成富贵最终还是找了个机会,跟成才提了许百顺上门哭诉的事,没办法,他不说的话,他怕许百顺再来他家水漫金山。
那一脸褶子还哭唧唧的模样,说实话,虽然成富贵觉得许百顺挺可怜的,但也不得不说那模样也挺辣眼睛的。
在吃过晚饭后,成才正趴在炕桌上,就着昏黄的灯泡演算几道复杂的数学题,这是他最近从初中课本里找来做尝试的试题。
虽然他有认真看过课本上的公式和各种解题步骤,但复杂的题目能不能做出来,还是个未知数。
成富贵端着搪瓷缸子,咂摸着里面劣质茶叶的余味,踱步过来,在炕沿坐下,沉默了许久,才开了口。
“才娃,”他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斟酌,“今儿个……许百顺来找我了。”
成才的笔尖顿了顿,但却并没有抬头,简单“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心里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许三多被他爹狠揍的消息,村里早就传遍了,他身边有二毛这个喜欢八卦的,自然也就听说了,甚至于那详细程度,恐怕比他爹知道的都要多。
“唉,”成富贵叹了口气,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儿子因为上次的事情,不太乐意和许三多玩儿。
最重要的是,儿子身边小玩伴那么多,现在心思也大了,有主见了,就更不太乐意跟许三多那种“木头疙瘩”搅和在一起了。
只是,谁让他答应了呢?这个口还得开,“许百顺那老小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他也不容易,三多那孩子犟,打狠了,现在趴炕上起不来,心里还念着你……”
成才放下笔,抬起头,眉头微微蹙着:“爹,我知道他不容易。但许二和当初差点淹死我,这事儿您没忘吧?我现在不想跟许三多玩儿,也不行吗?”
咋地,这还成他的错了?说着说着,成才的语气里就带上了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委屈。
“没忘,爹咋能忘!” 成富贵连忙说道,脸上也露出一丝愠怒,“许二和那混账东西,该打!许百顺也替他赔不是了。可……才娃啊,爹跟你说点实在的。”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咱们下榕树就屁股大点地方,家家户户抬头不见低头见。爹是村长,有些事,不能光看自家这一亩三分地。”
儿子受了委屈,他当时恨不得直接踹许二和进池塘里,他许家儿子多,跟草没区别,但他成家可就这一个宝贝疙瘩,那是实实在在的金疙瘩。
可,谁让他是村长呢?有时候,自家的委屈和全村的和谐相比,那就是狗尾巴尖尖,只能舍弃的东西。
“许百顺那人,浑是浑了点,但也不是啥坏到骨子里的,平日里村里有啥事,他也能出把力气。这回他拉下脸来求我,话说到那份上……咱要是把路彻底堵死了,乡里乡亲的,以后这脸面上,咋处?”
他看着儿子,心里那是又酸又涨的,眼神里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成年人的无奈和考量:
“爹知道你现在有本事,心气高,看不上许三多那孩子。爹也不求你跟他多亲近,就当……就当看在爹这张老脸上,偶尔,就偶尔那么一两次,让那孩子在你边上待会儿,哪怕不跟他说话,让他看着你们忙活都行。那孩子……轴,认死理,许百顺怕他真憋出毛病来。”
成才沉默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许三多才是他爹的儿子呢。
但有了许多成年人记忆的他,也能理解父亲的话,理解这里面牵扯的乡情、脸面,以及一个村长不得不考虑的村子大环境的和谐。
他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灵魂里那些驳杂的记忆,让他对人情世故有了远超年龄的理解,可,凭什么让他受这委屈?这么想着,成才突然就对许家有了生理性的厌恶了。
虽然许百顺那日的哭诉,许三多趴在炕上下不来床的惨状,都很可怜,但他们的可怜,和他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让他们可怜的!
但,他爹的脸面他又不能不顾及,可这并不妨碍他刁难一下许三多,就让他自己知难而退好了,那样的话,就怨不到他身上了吧!
他本就讨厌麻烦,也不想被“主角光环”波及,更不想成为主角的对照组,所以,许三多,对不起了。
“爹,” 成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知道了。”
成富贵看着儿子,知道他是听进去了,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好像逼儿子做了不情愿的事。“才娃,委屈你了。”
“没啥委屈的。” 成才摇摇头,语气平静,“不过爹,我也是有条件的,可别到时候许二和又过来,以为我欺负他弟弟了,再把我推水里,下次我的命可就没这么大了。”
“你说。”听了儿子后面这话,成富贵也忍不住咬牙,他许二和要是再敢,他就敢不顾及脸面,把他全家都推水里淹死算了!
“我可以允许他在旁边看,但我不保证带他玩,也不保证跟他说话。他不能打扰我做事,不能动我的东西,尤其是兔子和我那些书。”
“还有,大毛二毛是我的人,他们愿意带他玩儿就带他玩儿,我没意见,不愿意带他玩儿你们也不能干涉。”
“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他自己觉得没意思,或者又犯了傻气惹我烦了,我随时让他走,您和许叔都不能再说啥。”
成才条理清晰地说出他的“约法三章”,这不像一个孩子赌气的话,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边界划分。
成富贵怔了怔,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却透着决断的眼睛,点了点头:“行,爹跟许百顺说清楚。就这么办!”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过了几天,许三多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能下地走动了。许百顺牢记成富贵的交代,半推半搡地把依旧有些畏缩的许三多带到了成才家院子附近,自己则远远地站着,观察着许三多的情况,但却不敢靠近。
许三多站在院门口,手指忍不住绞着衣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虽然十分渴望,但却不敢靠近里面正在给兔子喂草的成才。
成才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手里的活计。抱着草过来的大毛和二毛也看到了许三多,互相使了个眼色,没敢吭声,只是默默把草放下,开始给成才帮着忙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兔子咀嚼草料的窸窣声,和成才偶尔低声指挥大毛二毛的声音。
许三多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根木桩。他不说话,也不靠近,只是偶尔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一眼笼子里毛茸茸的兔子,或者看一眼忙碌的成才,然后又迅速低下头。
成才能感觉到那道小心翼翼、带着渴望又不敢逾越的目光。他心里突然就有点烦,许三多做出这副模样来,还是他给他委屈受了?
不过,这许三多,倒也是真听了他爹的话,就这么干站着了,看来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许三多就这么在院门外站了一下午。直到天色渐晚,成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屋,他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飞快地跑掉了。
不过,第二天他居然又来了。依旧是站在老地方,沉默地看着成才忙活,也不说话,也不干什么,倒是搞得成才一头雾水。
第三天,依旧如此。
第四天……
第五天……
不得不说,主角的毅力,真是非常人所能比拟的。
而成才也从一开始的烦躁,到后来的渐渐习惯,甚至偶尔会觉得,院子里多了这么个沉默的背景板,似乎……也没那么碍眼。
意识到自己想什么的成才,不得不佩服许三多这温水煮青蛙的功夫真是了得,可能他自己没有这个意识,但主角的无心插柳,有时候可要比他们配角有心栽花都要有成效许多。
而他的小伙伴大毛和二毛起初也有些不自在,但后来也都习惯了,该干嘛干嘛了,只当许三多不存在,只能说:许三多very good.
而成才,也在习惯了这种诡异的“共存”后,心里那份因为妥协而产生的不快,渐渐淡去。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也好,既全了父亲的面子,安抚了许百顺,又没有真正让许三多介入他的核心圈子和计划,可以说是一举两得了。
意识到自己想什么了之后,成才沉默了,他并不想就这么妥协,所以,适当的捉弄,呸,训练一下许三多,帮未来的史今减轻一下压力,也可以吧!
这么想着,成才放下手中的课本,扭头看向不知道是发呆,还是在想什么的许三多,轻唤了一声:“三呆子,你过来!”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许三多本能的抬头去看是谁,在发现居然是成才之后,愣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的走进了成才家的院子内。
“成,成才哥,你,你叫我啦?”许三多不敢置信,看向成才的眼神满是寻求赞同的渴望。
“对,我喊你了。”成才点了点头,并没有在这等小事上捉弄他,其实他觉得,如果现在否认的话,极大有可能让这呆子打消了和他玩的念头,但他不能因为一个许三多,丢了自己的人格。
“你是不是很想和我们一起玩儿?”成才开门见山的问道。
“嗯,可,可我爹说,你不想和我玩儿……”许三多有些失落的低下了头,那样子不知是委屈的,还是在认错,反正成才不喜欢他这个模样。
“既然你想和我们一起玩儿,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明天早上吃饱饭,就来我家找我,我们玩儿警察抓坏人的游戏,你要是赢了,我就让你和我们一起玩,你要是输了,你知道的。”
看着许三多瑟缩着的小模样,成才更烦了,这人怎么可以窝囊成这个样子,真的让人又生气,又想欺负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