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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父爱

作者:艾丝缇阿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许三多想找成才玩儿的心思,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他像只被遗弃的小狗,总是不自觉地溜达到成才家附近,或蹲在墙角,或者趴在院墙外的大树边,眼巴巴地往里瞅。


    看到成才带着大毛二毛忙活喂养兔子、整理山货,他就看得直入神。


    看到他们说说笑笑分吃零嘴,他就忍不住傻笑着咽口水,眼神里是满满的羡慕和失落。


    这一切,都被他爹许百顺看在眼里。


    起初,许百顺是火冒三丈。他许百顺的儿子,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他成才不和他玩,他就不能找别人玩了?再不济,他还有两个哥哥,就不能和他们一起玩!?


    “龟儿子!没脸没皮!”他一把揪住又想往外溜的许三多,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人家成才现在是什么人?跳级的高材生!村长家的宝贝疙瘩!带着人小伙伴挣钱的小能人!你呢?你个榆木疙瘩!人家不跟你玩儿,你还往上凑啥?自己玩去!没出息的东西!”


    许三多被爹骂得直缩起脖子,嘴唇嗫嚅着,想辩解却又不敢,只是那双眼睛里,委屈和不甘像浑浊的河水,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不懂,为什么以前能一起玩的成才哥,现在却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看着儿子这副怂样,许百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这儿子真是把自己老许家的脸都丢尽了。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远点!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可骂归骂,许三多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却像根小刺,扎在许百顺这个糙汉子的心上。


    他也是当爹的,儿子从小没娘,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拉扯大三个孩子(虽然方式粗糙),哪能真不心疼孩子一点儿?只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向来和“温和”不沾边。


    几天过去,许三多非但没有“想通”,反而更加沉默,吃饭都蔫蔫的,有时候对着空院子都能发半天呆。


    许百顺心里的火气渐渐被一种烦躁和无奈取代。这龟儿子,怎么就这么犟呢!


    这天下午,许百顺喝了点闷酒,回来又看见许三多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往成才家方向望。一股邪火“噌”地就顶上了他的脑门。


    “你个记吃不记打的东西!老子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是吧!” 许百顺红着眼睛,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扫了一圈,抄起墙角的藤条就冲了过去。


    那藤条是老藤,柔韧结实,是他以前用来整治许二和那个不听话的臭小子的,抽在身上一下就是一条红棱子,专治皮孩子各种不服。


    以前他对许二和,也只是抽两藤条,然后就是吓唬人。


    可这次,许百顺是真的气狠了,也存了心要一次性把儿子这“没出息”的念头打掉,啪啪啪三藤条下去,直接就把许三多给抽的直抽气。


    “我叫你去找成才!我叫你上赶着让人看不起,我叫你没出息!人家不和你玩,你就不能找别人玩?!”


    “啪!”藤条带着风声,狠狠抽在许三多的背上、屁股上、腿上。


    许三多起初还躲闪哭叫,但看着爹那狰狞的脸色,和藤条毫不留情的落下的力道,一股天生的犟劲儿也冒了上来。


    索性也不再躲了,虽然被抽的疼得要死,但就是死死咬着嘴唇,梗着脖子,任由藤条雨点般落下,愣是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执拗的眼睛看着他爹,仿佛在说:你打吧,打死我,我还是想找成才哥玩儿!


    这眼神更是彻底激怒了许百顺。他觉得这孩子就是死犟,脑子不转弯,也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这龟儿子再犟,还能犟过他这个爹不成!


    “服不服?还去不去了?”这么想着,他下手更狠了,一边抽还一边吼道。


    但还是个半大少年的许三多却只咬着牙,嘴唇都被他咬出血了,就是不松口,不认错。


    许百顺也打上了头,酒精和怒火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手里的藤条越来越狠,完全忘了手下的是自己亲儿子,不是什么畜生或者死物。


    直到许二和闻声从外面冲进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哭喊着:“爹!别打了!再打就把小弟给打死了!”


    许百顺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喘着粗气停下动作。低头一看,许三多早就蜷缩在地上,衣服被抽得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紫红血痕,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渗出了血珠。


    许百顺停下了动作,而一直强撑着的许三多也终于泄了那口气,软软的侧躺在了地上,脸色惨白,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可好似感受到了他爹看向他的目光,却还是倔强地抬着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爹,眼里全是不认输的光。


    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许百顺的天灵盖,酒也瞬间醒了大半。他手里的藤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赶紧蹲在地上,将许三多拖到了炕上,让许二和去找了隔壁村子里的大夫过来瞧瞧。


    大夫骑着他的自行车来了看了一眼被抽的几近昏厥的许三多,忍不住摇了摇头,留下一罐子药膏和几片消炎药,收了许百顺两块钱人就走了。


    真是作孽呀,谁家打孩子是下死手的,这是亲爹吗?


    虽然涂了药也吃了药,但许三多当晚还是发起了高烧,人趴在炕上,连翻身都疼得直抽气,是真的下不来床了。


    许百顺守着儿子,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听着儿子在昏睡中无意识地抽泣,这个一向强硬的男人,人生第二次感到了铺天盖地的后悔和心疼。


    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头,手却抖得厉害。他这才明白,自己和这龟儿子,骨子里流着一样的犟血。


    两个犟种碰到一起,谁也不肯先低头,结果就是两败俱伤,而最终,先撑不住、先心软的,永远是他这个当爹的。


    难不成真的让他看着儿子为这点事憋出病来,或者跟自己成了仇人?许百顺虽然自认心硬,可却也办不到这样的事情来。


    当晚,许百顺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半晌,他猛地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二天一早,给许三多喂了些稀饭,许百顺就开始翻箱倒柜,找出藏了许久、准备过年招待客人的半瓶白酒。


    又去鸡窝里摸了两个还带着温度的鸡蛋,用草纸小心翼翼地包好。


    他揣上这些东西,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朝村长成富贵家走了过去。


    到了成家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成富贵正在院子里收拾农具,看到许百顺,有些意外:“百顺?咋这时候过来了?”


    许百顺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混不吝的脸上,此刻堆满了窘迫和难以启齿的苦涩,他这个人平日里和村长作对惯了,乍然让他低头,还有些为难他。


    呐呐半天,他干脆直接把酒和鸡蛋往成富贵手里塞,这才声音干涩得道:“村……村长,一点心意……”


    成富贵推拒着:“你这是干啥?有事说事,弄这个干啥?”


    许百顺却执意要塞过去,拉扯间,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眼圈突然就红了。他拉着成富贵走到院墙根,蹲了下来,掏出烟袋,手却抖得半天没点上火。


    “村长……我……我真是没脸来说啊……” 许百顺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抹了把脸,开始颠三倒四地诉苦。


    “我家那龟儿子三多……你是知道的,犟得像头驴!就……就想找你们家成才玩儿……”


    “我是骂也骂了,昨个儿……昨个儿没忍住,还动了手,打得重了……现在还在炕上趴着呢……”


    “可这死心眼的孩子,打死了都不改口啊!我这心里……我这心里也难受呀……”


    他说着,眼泪真的就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尘,显得格外狼狈和心酸。


    “村长,三多他……他自小没了娘,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我容易吗我?” 许百顺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像是在对成富贵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一般。


    “我是个大老粗,不会教孩子,就知道打、骂……可我也盼着他好啊!”


    “我知道,之前是二和那混账东西不对,脑子抽了,差点害了成才,我代他给成才赔不是!千错万错,都是我老许家的错!”


    “可三多他是个傻的啊,他心里就认准了成才……村长,我就想……就想求你跟成才说说,能不能……能不能偶尔……让三多跟他玩一会儿?就一会儿也行啊!不然这龟儿子……他……他怕是要憋出病来了啊!”


    许百顺说到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一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汉子,此刻为了儿子,把所有的面子和尊严都踩在了脚下,只剩下一个父亲最原始、最无奈的爱与哀求。


    成富贵看着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的许百顺,又看了看手里那半瓶廉价的酒和两个温热的鸡蛋,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家成才因为许二和差点没了命,这是不争的事实,自己家的孩子自己疼,说实话,他不想因为他而让儿子委屈。


    可,看着许百顺这副模样,他又狠不下心来拒绝,更何况,三多那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他难道真的就能狠心看着他被废了吗?


    心里杂七麻八的想了一大堆,成富贵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许百顺的肩膀,选择了妥协。


    “百顺啊……你先起来。孩子的事……唉,我回头跟才娃说说。”看着许百顺满眼希冀的看向自己,他又继续道:“但我也只是去和才娃说一句,你也知道,他现在主意大,不是我这个当爹的能做得了他的主的,”


    风吹过院子,带着初冬的寒意。许百顺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村长的提议,发泄一般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混不吝的许百顺,只是一个为了犟儿子,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心力交瘁的父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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