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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他站在光里,光里没有我

作者:砚北生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车子停在别墅前,他推门下车,夜风一吹,酒意混杂着更深的眩晕猛地窜上头顶。


    他背脊挺得笔直,用残存的意志力维持着步伐的稳定,指纹解锁,推开别墅大门。玄关感应灯应声而亮,照亮空无一人的过道。前一秒,他的身影还带着冷硬轮廓;后一秒,大门在身后自动缓缓合拢。


    几乎是同时,“咚!”


    一声不算太响、但足够清晰的闷响,从门内传来。是重物撞击在实木家具上的声音。


    尚未离开的周助隐约听到,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应该不会是他老板吧?刚才看着……好像还能走直线?嗯,肯定不是。下一秒,职业素养让他立刻悄无声息转身离开。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


    门内,邵既明并没有如周助脑补那般狼狈倒地。他只是因为骤然卸力加上眩晕,整个人失去平衡,前额重重地磕在了玄关的装饰矮柜边缘。


    他晃了晃头,试图驱散那阵嗡鸣和眼前乱窜的金星。视线下意识地扫向地面,玄关处,原本并排放置的两双居家拖鞋,现在只剩下一双属于他的。旁边那双鞋头有个可爱羊毛毡笑脸的位置,空荡荡的。那是南景的拖鞋,他记得南景说这个笑脸看起来傻乎乎的,很解压。


    南景回来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直起身,甩开脚上硌人的皮鞋,甚至没去穿那双孤零零的拖鞋,就这么赤着脚,踩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快步走进了客厅。


    灯没开。只有窗外庭院灯微弱的光线渗入,一切看起来都和他离开时一样。整洁,空旷,昂贵,了无生气。


    不对。不一样。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沙发上的毯子依旧搭在那里,但折叠的边角过于规整,是家政阿姨的手法,不是南景随手一披的随意;茶几上纤尘不染,没有看到南景看了一半倒扣着的书;那盆天堂鸟还在窗边,但叶片似乎有些蔫了……


    “南景?”他喉咙干涩,无意识地低唤了一声。


    酒精和某种近乎恐慌的冲动驱使着他,他转身,几乎是跑着冲上了楼梯。他猛地推开主卧紧闭的房门——


    “怎么又喝那么多?”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和关切,在耳边响起。他甚至仿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床上掀开被子,快步朝他走来,眉头微蹙,眼神里全是心疼的柔软。


    “给你备了蜂蜜水,喝点。你再这么喝,你的胃都得去看老中医了。”


    幻觉。是记忆,还是他醉得太厉害产生的幻听?


    邵既明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门廊的光线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梯形光区。没有人掀开被子,没有人朝他走来,更没有那杯总是温温蜂蜜水。


    他打开灯,刺目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更整洁。他快步走到大床的左侧——那是南景习惯睡的一边。他单膝跪在床边,有些急切地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小的木质相框,背朝上放着。他拿起来,翻转。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和南景好好拍过一张合影。南景提过几次,说“我们好像连张像样的合照都没有”,他总是以“麻烦”、“没必要”搪塞过去。原来,南景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留存一点关于“他们”的影像。


    相框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串钥匙扣。很廉价,塑料材质,造型是个憨态可掬的卡通招财猫,颜色都有些褪了。邵既明盯着它看了好几秒,才依稀想起,好像是某次在进口超市买东西,金额到了一定数额送的赠品。当时南景也在,接过赠品时眼睛亮了一下,小声说“还挺可爱”。他当时不以为意,觉得这种东西拿不出手。可南景却像得了什么宝贝,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甚至舍不得真的挂在钥匙上,怕磨坏了。


    邵既明的手指有些颤抖,轻轻拂过那只褪色的招财猫。他将钥匙扣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又将那张偷拍的相框,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做完这些,他撑着床边站起来,有些踉跄地走向衣帽间。


    他的衣服占据了大半空间,按照色系和种类排列得一丝不苟。而属于南景的那一侧,原本挂得满满当当的衣柜,此刻空了大半。但并非全空。几件他印象中是自己“顺手”给南景买的衣服,都还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里。南景一件都没带走。


    他只带走了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那些带着他个人印记、用自己钱买的、或者对他有特别意义的物品。而这些带着“邵既明”标签的馈赠,被他原封不动地留下了。


    邵既明背靠着冰冷的衣柜滑坐在地,赤着的脚底传来地板的沁凉。但大脑的某个部分却异常清醒,甚至残酷。


    过去六年的无数细节,不受控制地、一帧帧在眼前闪回。


    不是那些激烈的争吵或温馨的浪漫——他们之间几乎没有那些。而是更平淡、更日常,却在此刻显出锋利棱角的碎片。


    是他加班到深夜回来,总能发现客厅留着一盏灯,饭桌上扣着尚且温热的夜宵。是他随口提了句某家餐厅不错,第二天南景就会默默订好位子。是他生病发烧昏沉时,额头上不断更换的凉毛巾和守在床边彻夜不睡的模糊身影。是他习惯性伸手,总能准确地在固定位置找到他需要的东西。是家里永远充足的新鲜水果,温度适宜的洗澡水,熨烫平整的衬衫……是那种无声无息、渗透到生活每一个毛孔里的妥帖与照顾。


    他曾经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将它们归类为南景很细心、他擅长这个,甚至觉得是他应该做的,毕竟……是南景设计了开始,不是吗?


    可现在,那层名为误会的支撑他所有冷漠和理所当然的基石,轰然倒塌。


    如果那杯酒不是南景的设计,如果那场混乱的开始与南景的意愿毫无关系……


    那么,这六年来,南景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一个被无辜卷入、却因为他的误会和冷漠而不得不背负责任的傻瓜。


    而他邵既明呢?


    他以为自己是在容忍一个算计来的伴侣,用习惯和省心来维持一段不必投入真心的关系。他觉得自己给出了关系和稳定,已经是对那杯算计之酒最大的宽恕。


    可谁会真的和一个自己毫无感觉、甚至心存厌恶的人,朝夕相处整整六年?


    哪怕再合适,再省心。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


    他真的,对南景,毫无感觉吗?


    他不是没有心动过。在阳光很好的午后,看到南景低头修剪天堂鸟时沉静的侧脸;在他难得下厨却搞得一团糟,南景一边无奈笑着接手一边说“下次还是我来”时;甚至在很多个疲惫的夜晚,回到这个被南景打理得温暖舒适的家,看到那个人带着笑意迎上来时……那些细微的悸动,是真实存在过的。


    只是每一次,那点微弱的火花,都会立刻被他用“那杯酒”、“他的算计”、“不能让他得寸进尺”的冰冷念头,毫不留情地掐灭。他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厚厚的、名为理智和防备的盔甲,将南景所有的好,都解读为别有用心的讨好或必须偿还的债务。


    他以为自己是在掌控局面,是在惩罚算计者。可实际上,他惩罚的,是一个对他怀揣着最真挚情感、却被他用最残忍的误解伤害了六年的人。而他真正困住的,是他自己那颗,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交付出去、却因骄傲和偏见而不敢承认、只会用冷漠来自我欺骗的心。


    原来,他才是那个最别扭、最可笑、也最可悲的人。


    用一场自欺欺人的误会,筑起高墙,将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家的温暖和安心的人,隔绝在外。然后用六年的时间,亲手将那份温暖消耗殆尽,还反过来质问对方:你为什么不满意?


    邵既明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肩膀颤抖起来。


    衣帽间里光线明亮,映照着满柜的华服,也映照着坐在冰冷地面上、身影蜷缩、显得无比孤清的男人。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


    南景起得很早,心里惦记着今天的行业峰会。


    厨房里飘出米粥温润的香气和煎蛋的油香。他做了简单的白粥,煎了单面太阳蛋,还顺手拌了个小黄瓜+咸菜+咸鸭蛋。自己吃也是吃,本着“做都做了,不能浪费”以及“独苦苦不如众苦苦”的朴素原则,他走到周冉卧室门前,抬手——


    “哐、哐、哐!”


    不是敲,简直是砸。


    “哐哐哐!”


    门板都在微微震颤。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哀嚎,然后是窸窸窣窣、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几分钟后,卧室门被猛地拉开。


    周冉顶着一头堪比鸟窝的乱发,睡衣领口歪斜,一只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另一只还顽固地闭着。她整个人像是还没从休眠模式完全启动,眼神涣散迷离,纯粹是困的。她趿拉着拖鞋,梦游般飘到餐桌旁,坐下,盯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和那颗澄黄诱人的煎蛋,发了足足十秒钟的呆。


    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慢慢咀嚼。咽下去后,她才像是灵魂归位了一点点,用一种带着浓浓起床气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刚刚躺在床上想,世界上几十亿人,每天早上,闹钟一响,几亿人同时从床上弹起来,表情痛苦,脑子里想的居然是又要去上那个破班……一想到大家上班上得想死,居然只是为了谋生,就觉得这事儿……好他妈幽默哦,呵呵。”她干笑了两声,毫无笑意,然后转过头,用一种看透世事的眼神看着南景,补了一句,“辛苦了哈,打工人。”


    南景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辛苦,命苦。毕竟,想死不是真死,不上班,可真可能饿死。两害相权,还是去幽默一下吧。”


    周冉被他的逻辑噎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但手还是很诚实地又舀了一大勺粥塞进嘴里。咽下去后,她忽然放下勺子,双手合十,表情夸张地闭上眼,对着天花板开始念念有词:“感谢我亲爱的母亲大人,独具慧眼,为我的财务自由事业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让我可以坐在这里,一边吃着爱心早餐,一边思考人生的幽默,而不是一边啃着速食面包一边挤地铁。阿门。”


    “那你最该感谢的,难道不是你那位眼光独到、且……嗯,慷慨的后爸?”


    周冉立刻睁开眼,做了个“嘘”的手势,表情肃穆中带着点戏谑:“小声点,后爸他老人家已经去见上帝了,估计正在接受上帝他老人家的聆讯呢。咱们要心怀感恩,更要保持低调,懂吗?”她拿起筷子夹起那颗太阳蛋,整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希望上帝宽恕他……以及他留下的这笔让我可以尽情吐槽的遗产。阿——咳咳,蛋有点大……”


    南景看着她被蛋黄噎得直瞪眼、手忙脚乱找水喝的样子,低低地笑出了声,将自己手边的温水杯推了过去。


    国际会议中心外,峰会背景板在略带寒意的江风中岿然不动,上面烫金的行业标识反射着冷硬的天光。衣冠楚楚的人们鱼贯而入,低声交谈间。


    邵既明踏入主会场时,演讲已近尾声。巨大的环形会场座无虚席,他的目光几乎没有在主讲人身上停留,几乎是下意识地,像被某种无形的磁力牵引,掠过了前排几个显眼的位置,然后定格在侧方靠前、一个并不算中心但视野极佳的席位上。


    南景坐在那里。


    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种样子。


    不是穿着宽松家居服在清晨厨房里煮咖啡的柔软侧影,不是蜷在沙发角落看书时微微耷拉下眼睫的闲适,也不是最后那段日子里,尽管疲惫却依然试图维持体面平和的隐忍模样。


    他穿着剪裁极为精良的浅色西装,肩线挺括,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白色的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系着一条色泽沉静、纹理细腻的深蓝领带。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眼。他微微侧头,正与邻座一位头发花白的外国老者低声交谈。


    邵既明停下了脚步,心脏像是被那只曾属于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攥了一把。他站在原地,隔着攒动的人头和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看着那个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身影。


    台上的演讲者用激昂的语调宣布了茶歇时间,会场瞬间松驰,人群如潮水般涌向两侧的休息区。南景与那位外国老者一同起身,握手,交换名片,脸上是得体的微笑。他微微侧身,似乎准备与老者一同移步,目光顺势扫过会场,有那么零点几秒,与邵既明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没有任何波澜。南景的眼神平静得场外那深秋的湖面,没有惊讶,没有闪躲,没有恨意,甚至连半丝意外的涟漪都欠奉。那目光只是极其短暂地掠过邵既明,就像掠过会场里任何一根无关紧要的立柱或一块背景板,随即毫不停留地转向了老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邵既明的脊椎攀爬上来。他见过南景各种状态下的眼睛——含笑的、委屈的、动情的、温柔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恨意都更让他心惊,那意味着他在对方的情感世界里,已经被彻底归零,成了一个无需加载情绪的无效数据。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在南景转身准备与老者离开的瞬间,邵既明已经拨开面前缓慢移动的人群,几个大步跨了过去。他动作有些急,甚至不小心碰掉了旁边一位女士手中的宣传册,只来得及匆匆丢下一句“抱歉”,视线却死死锁住那个即将融入人群的背影。


    “南景。”


    他的因用力而显得有些生硬,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不算突出,但足够让前面几步远的人听见。


    南景的脚步停下了。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确认声音的来源,又像是一个本能的迟疑。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份无懈可击待客式的平静,目光落在邵既明脸上,没有询问,没有意外,只是等待。


    旁边那位外国老者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们,识趣地对南景点了点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了句“稍后见”,便先走向了咖啡区。


    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尚未完全散开的人群边缘。


    邵既明的喉咙发紧,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最终挤出的,却是意料之中、却也苍白无力的三个字:“我们谈谈。”


    南景静静地站着,手里还拿着那份会议资料和一支深蓝色的钢笔。


    “邵总,我十五分钟后,有个预约会议。”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就几句话。”邵既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试图向前迈一小步,拉近距离。


    几乎是同时,南景的手腕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向侧后方回收的动作,避开了任何可能的触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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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曾经在他熟睡时为他掖好被角、在他醉酒后为他擦脸、在他烦躁时被他无意识握住的手。


    邵既明的手指僵在半空,他猛地抬眼,对上南景的目光。


    南景也正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


    “邵总,”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气比刚才更疏离了几分,“我的时间,现在很贵。”


    说完,他微微颔首,没有再多看邵既明一眼,转身,步伐稳健地朝着与咖啡区相反的技术洽谈区走去。西装背影挺直,很快便与几位同样西装革履、正在等待的欧洲技术专家汇合。他微微倾身,与其中一人握手,侧脸上重新浮起那种专业的神情,很快被交谈的人群围住。


    邵既明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那里,指尖冰凉。会场里温暖如春,人声鼎沸,可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那一刹,背景失焦,万物噤声。。


    他看见南景在人群中微微侧身,对一位提问者耐心地解释着什么,手指偶尔点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动作利落自信


    邵既明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了六年的人。或者说,他了解的那个南景,是对方为他、为那个家精心剥离出来、打磨圆润的一面。而那个西装革履、在国际峰会上与顶级专家侃侃而谈、时间以分秒计价的南景……于他而言,完完全全是一个陌生人。


    峰会冗长的议程终于步入尾声,落地窗外,暮色已如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压下来。


    邵既明没有立刻离开。他几乎在演讲全部结束后,就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南景似乎是被几位同行围住了,站在靠近技术展示区的落地窗前,显得格外清隽,也格外遥远。他脸上带着适度的微笑,偶尔点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动,似乎在敲定最后的细节。


    邵既明站在原地,隔着川流不息、即将散场的人群,他看见南景与最后一位握手,礼貌地颔首,然后拿起搭在旁边椅背上的风衣,搭在臂弯,转身朝出口走来。


    不能再等了。他甚至没注意到,和他们公司有过合作的一位做实业起家、性格向来豪爽直接的赵总,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显然是看到了他,准备过来打招呼。


    “南景。”邵既明再次开口,他向前走了两步,截在了南景通往主出口的路径上。


    南景的步伐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邵既明脸上。


    “邵总,”他先开口,依旧是这个称呼,“还有事?”


    这时,赵总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热络笑容,拍了拍邵既明的肩膀:“既明!还没走?我刚还在那边看到……”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邵既明对面站着的南景,以及两人之间那种明显不同寻常的气氛。赵总是知道邵既明身边有这么个人的,虽然没见过几次,但圈子里隐约有些传闻。


    邵既明仿佛没感觉到赵总的到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在南景身上。


    “就耽误你一分钟,”邵既明的声音很低,“关于今天上午……还有之前,很多事。我需要……”


    “邵总,”南景再次打断了他,语速稍微快了一丝,透露出明确的不想多谈,“如果是公事,可以联系我的助理预约时间。如果是私事,”他停顿了半秒,“我以为,我们已经没有需要沟通的私事了。”


    “没有需要沟通?”邵既明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第一次理解它们的含义,一股荒谬的火气猛地窜上来,“南景,六年!我们之间……怎么可能一句没有需要沟通就完了?那些事……那些误会……”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那杯酒”,但在赵总明显竖起耳朵的注视下,硬生生刹住,额角青筋隐现。


    “邵既明。”南景连“邵总”都不叫了,直接连名带姓,他终于向前走了一小步,不是为了靠近,而是为了将距离拉近到一个可以压低声音的范围。他的目光如沉静的水,映出邵既明此刻有些失态的狼狈。


    “行业峰会,公开场合,你我的朋友、同行、潜在合作伙伴都在看着。无论我们之间有过什么,都已经结束了。成年人最基本的体面,是尊重对方的决定,和不打扰对方现在的生活。你这样,很难看。”


    “难看?”邵既明像是被这个词刺中了,低哑地反问,眼底泛起血丝,“南景,我只是想……”


    “你想怎样,都与我无关了。”南景再次截断他,他甚至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明显在努力降低存在感、却忍不住偷偷瞥来的赵总,然后重新看向邵既明:“邵先生,请让一下。我赶时间。”


    “邵先生”。


    邵既明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看着南景平静的脸,看着他眼中希望他立刻消失的漠然,看着他微微侧身、准备从旁边绕过的姿态……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南景没有再看他,也没有看旁边表情精彩的赵总,径直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赵总在旁边尴尬地站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凑近,干咳一声:“那个……既明,没事吧?我看南……南先生好像挺忙的哈……”


    邵既明没有回答。


    赵总摸了摸鼻子,觉得这气氛实在压抑,想拍拍他肩膀安慰,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叹了口气:“走吧,出去抽根烟?这憋了一天的……”


    两人走到酒店外专用的吸烟露台。深秋夜风寒彻骨,却吹不散邵既明心头的窒闷。他接过赵总递来的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他沉默地吞吐着烟雾,望着远处江面上游轮的灯火,眼神空洞。


    赵总陪着抽了半支烟,终究是没忍住好奇心,加上几分对下友的关切(以及八卦),斟酌着开口:“既明,你跟刚才那位南先生……真分了?圈子里前段时间是有点风声,我还以为是瞎传……看你刚才那样,还没放下?”


    邵既明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赵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打个哈哈岔开话题。


    “是我配不上他。”


    邵既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混在夜风里,几乎要被吹散。


    赵总一愣,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在他的认知里,邵既明条件优越,心高气傲,何曾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评价自己,还是为了一个……曾经在身边似乎并不那么起眼的伴侣。


    “是我没珍惜。”邵既明又重复了一遍,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他狠狠吸了口烟,猩红的火光在他指尖明灭。“六年……我以为给了安稳,其实是困住了他。我以为他在索取,其实是我一直在透支。等到他什么都不要了,我才发现……”他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后面的话和翻涌的苦涩一起咽了下去,只剩下嘶哑的余音在寒风里飘荡,“才发现,我什么都没给过,也……不配再要了。”


    赵总听得有些动容,拍了拍他的背:“哎,这话说的……感情的事,谁说得清。不过既明,你能这么想……也是明白了。算了,过去就过去吧,以后……”


    第二天,某个聚集了金融圈、科技圈中高层的小群里,一条八卦悄然流传开来,源头似乎就是那位赵总酒后唏嘘的感慨。消息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昨晚峰会结束后,邵氏那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太子爷邵既明,如何当众被前男友冷淡拒绝,而后在朋友面前,亲口承认“是我配不上他,是我没珍惜”,神色如何颓唐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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