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吻轻轻揭过。
那个带着酒味,却没有一丝一毫醉意的吻,就这样封存在那天的黄昏里。
谁也没再提起,谁也没再越界。
陆宴还是那个陆宴,照常来病房打卡上班,监督季南星吃药,使用钞能力在全球范围内摇人,最顶级的医生流水似的送过来,日复一日,没有停歇。
三天后,季南星的视线终于恢复正常。
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他慢慢习惯了灰暗和模糊。
以至于恢复视觉的瞬间,陆宴清晰而极具冲击性的五官凑近的时候,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瞳孔骤然收缩,他慌乱地别开眼,刚侧过头,便被陆宴握着下巴轻轻掰过来。
“躲什么。”
眼神飘忽,季南星不太自然地应了声,说:“离太近了。”
话音一落,两人都明显僵硬了几秒。
但很快,陆宴松开他,平静说:“以后不会了。”
是他想要的答案,但季南星隔了几秒才说:“……好。”
vip病房与10天前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硬要说的话,大概是陆宴的办公桌上又山一样地叠起一堆文件。
他依然很忙,但依然没有缺席过一天,依旧是那个寡言疏离的热心市民陆先生。
只是很偶尔,两人视线对上的时候,都会不由得怔愣几秒,而后什么都不说,默契地错开眼神。
一切如旧。
但视线恢复以后,季南星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多少。
病症以分秒的速度,在蚕食他的血肉,折磨他的灵魂,任何灵丹妙药都无法挽回。
精神稍好一些后,季南星说想画画。
医生点了点头:“画画倒不妨碍,但还是得适当休息,不要画太久。”
季南星轻笑着应下。
生命的尽头,他只是想重温一下少年时未竞的梦想,倒不至于真要当梵高。
说是这么说着,但等摆好画具,调好颜料的时候,他还是很高兴。
肉眼可见的、前所未有的开心,他疲惫的眼底带着轻浅笑意,在日光下懒洋洋地舒了一口气,像晒着太阳的卷毛猫,整个人明媚不少。
他眼底的笑意像太平洋的海水一样满,受他沾染,陆宴脸上冷硬的线条也显得柔和。
季南星洗好了画笔,挑好了颜料,满心希冀,兴致勃勃地在画布上落下一道线条。
而后,动作僵住,笑容凝固。
他精心准备,期待了许久。
可画布上,只落下一道弯曲的、凌乱的、毫无章法的线条。
曾经14岁拿下图登艺术奖的少年,如今连笔都握不稳了。
之后一周,季南星的病情急转直下,恶化的速度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半个月前,在太阳下笑吟吟眯着眼睛的季南星,得意地介绍自己画作的季南星,跟峰哥说笑打闹的季南星,好像被记忆留在原地,从此消失,再也不见。
他越来越多地沉睡,醒了也没什么精神。
阿姐担忧地望着他,季南星躺在床上疼得说不出话,却还是用气声安慰她:“只是困了,没那么疼的。”
其实疼死了。
四肢百骸,钻心刺骨的疼。
他像是一朵已经枯萎的郁金香,花蕊早已凋零,精神早已涣散,只剩躯体还在苦苦支撑。
医生说,第二个月,进入倒数阶段后,这样的情况会越来越多,让他们早做准备。
准备?
陆宴拒绝做这个准备。
成年以后,他几乎不求陆志华任何事情,但那天晚上,他没有一丝犹豫拨通了陆志华的电话。
某天深夜,外面刮起大风,呼啦作响。
季南星躺在床上,看着洁白的天花板,突然开口道:“时间过得好快啊,都七月份了。”
陆宴走过来,帮他捻好被子,“别瞎想。”
“没瞎想。”季南星牵强地笑了笑,“之前阿姐说,刘家的小儿子要在滨海广场办画展,时间在九月初。”
他侧过身看向陆宴,眼神带着请求,“陆宴,到时候,你替我去看看吧。”
陆宴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嘴唇有些抖,“我陪你去。”
季南星缓慢地扯出个难过的笑来,“你知道我去不了的。”
陆宴呼吸变得滞重,他握住季南星冰凉的手,低哑的声音微微发颤,“好,我替你去。”
“嗯,你要去。”季南星轻声应着,声音越来越弱,“你要去,记得要去看看我的画。”
*
于晨干总助多年,办事利索,没多久便把季南星以前的事查清楚。
“季先生从小就表现出惊人的绘画天赋,中学时期随手的绘画作品被一个工作室的老师偷偷送去参赛,以自己的名义拿了奖。但这事做得隐秘,没几个人知道。”
“十年前,图登学院将图登艺术奖扩展至全年龄阶段。这个叫刘同的老师将季先生的画作卖给xx地产董事长的小儿子。这副画作当年夺魁,媒体报道不少,季先生在事发一年后才知道。他在网上找了律师咨询,但并没有取得进展。”
“刘同后来出国深造,前两年回来了,似乎在筹备什么艺术展,最近在和滨海广场文化空间商谈,想在艺术馆开展。”
报告完毕,于晨主动补充道,“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不用。”陆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先让他谈。”
于晨了然:“好的。”
陆宴还看着他,于晨继续汇报道:“那位富商的儿子叫刘勤庚。刘同跟他们家有点亲戚关系,但不近。刘勤庚从小学美术,但天赋一般,胜在努力,成绩还不错。获奖后,他凭借这个奖项拿到顶级美术学院snu的offer,现在正在美国深造。前两年在a市办过展览……”
他话音停住了,有些迟疑。
陆宴:“有什么就说。”
于晨心里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继续说:“前两年,刘勤庚在a市办过展览,是……是华务文娱鼎力支持办下来的。”
华务集团这几年进军娱乐产业,前几年一直引进海外文娱大亨来华发展,艺术展和美术馆也在规划之列。
“刘勤庚是a市本地人,年纪轻轻拿过图登艺术学院最高奖项,本硕都在顶级院校就读,身份、学历、成就都符合华务文娱的定位标准,文娱那边的人也是按规定办事。”于晨替分公司的员工解释道。
这种买画造假的事在艺术圈不算稀奇,大多数时候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只要明面上过得去,展子办得好,大部分人都不会计较。
谁能想到十年过去了,突然有个倔驴偏要翻过去的旧账。
于晨跟了陆宴六年,大部分时候都能和陆宴同频,毫不夸张地说,陆宴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谁要发财谁要倒霉。可纵然他跟了陆宴这么多年,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对一个大限将至的陌生人上心。
更不必说,这个陌生人还是自己弟弟的前男友。
“这个刘勤庚今年硕士二年级,明年毕业,目前在跟滨海广场筹备毕业画展的事宜。”
“让他回国。”陆宴冷漠道。
于晨眼皮一跳,又问了一嘴:“让他回国的意思是……?”
陆宴将放在桌上的照片拿起来仔细端详,照片上的季南星勾着嘴角笑得明亮,那天下午的季南星也短暂地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意思是,他不用毕业了。还需要我说得再清楚吗。”
于晨被这冷冰冰的话冻得一个哆嗦,连忙应下:“好的陆总,事情我会尽快安排。”
上司心情不美好,于晨不敢多留,规规矩矩把剩下的事汇报完,正要告辞,却被陆宴喊了回去。
“我要那幅画。”
于晨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恭敬道:“那副画作已经在运送的路上,最迟后天就能到,您看是运到公司还是……”
陆宴沉思了会,本来想说运到医院,但想了想还是选择送到家里。
少年时被剽窃的心血之作,他怕季南星看了会难过。
*
后面几天,季南星还是那副不爱动弹的模样。
医生说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他每天早上都在疼痛中醒来,胃口越来越差,有时候明明只盖了一条薄被,却总说身上很重,压得胳膊疼,浑身都没有力气。
进入七月,台风天越来越频繁,硕大的雨滴落在阳台拍打出巨大的声响。
季南星百无聊赖地数着雨滴,突然歪过头,朝陆宴说想出去淋雨。
他声音很小,也没有力气,被雨声盖住了,陆宴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这会说得大声了点,脸上也带了点笑意。
陆宴当然不可能让一个病患去淋雨,说:“不可以。”
季南星不意外他的回答,又听了一会雨声。
雨声渐渐消减,从巨大的嘀嗒声变成淅淅沥沥的声音,季南星说这听着很像山里的小流水,很好听。
陆宴静静听他说很多事情。
他说他高中的时候有绘画社团,有时候老师会带他们去山里采风,雨后的森林里,流水的声响就和现在一样。
季南星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也不喜欢自己的工作。
航天事业听上去高光伟大,但却封闭、无情,有时候耗尽了全力,完不成的实验就是完不成,做不到的设计就是做不到,天赋平平的人踏上这一条路,只能仰望天才们的背影,一辈子都无法望其项背。
他看着绵长不断的雨幕,长睫垂下来,“这辈子,想要的,好像什么都没得到,什么都没做成。”
雨彻底停下来的时候,季南星请求陆宴把他推到阳台去看雨后的树。
树叶上的水滴在他们发上,季南星抬手接住那水珠,看着乌云后即将散出来的光,突然问:
“陆宴,你这辈子有过遗憾的事情吗?”
陆宴堪堪接住即将落到他脸上的一滴水,很快说:“我不知道遗憾是什么。”
季南星笑了笑,像是不意外他的回答,只是这笑容看上去有些落寞。
“这很好,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知道,也永远都不要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