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从小就漂亮
一床接一床找过去,秦薄荷找到了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他胸口上下起伏,一路跑过来已经是用干净了所有力气。
就算做足了心理准备,他还是不安到了极致。
秦薄荷将病史记录和影像递交过去,问医生,“是什么情况。”
“患者自己来的时候还清醒,只说头痛难忍,但很快就失去意识。急救的时候发现了病人胸口的手术痕迹。”
“……”秦薄荷将手里提着的一兜资料递过去,“是,三年前做了全切。”
她和身边的另一名医生翻阅过后,顿了一下,问,“骨转移?请问上一阶段的化疗是在什么时候。”
“嗯,”他低声说,“第四次化疗在两个月前。”
医生言简意赅道:“检验的生化指标这边已经看过了,但是不能确定晕厥的直接原因,从病史来看,很可能是颅内压增高导致。”
“医生,”秦薄荷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会头痛晕倒,会不会是,”话咽了咽,手颤抖着,似乎是在畏惧什么,但最后还是,“会不会是脑转。”
“要扫脑部做了检查才能知道。如果只是血管压迫,一会儿有可能会醒过来。你先要去放射科,重新拍个脑CT。等片子出来了再看结果。”
秦薄荷心一揪,“我知道了。”
同事忽然打断,“还是要等一下的,影像那边说刚有个事故病人正在用机器,可能得等个十几二十分钟。”
“我知道了,”秦薄荷低声说,“费心了。我去办住院手续。”
她问道,“请问您与病人的关系是?”
秦薄荷低头,看着氧气面罩下那张消瘦凹陷的脸,异常平坦的胸口,还枯槁的手指。
从进门起就开始耳鸣到了现在,他的恐慌和疲惫被迫纠缠在一起,清秀白皙的侧脸比平时还要冷意森然。
直到医生又问了一遍。
秦薄荷才如梦初醒,他轻荡荡地说:“她是我妹妹。”
其实秦薄荷今天出门前应该去找Tata算一卦的。
刚出警察局那会儿,他给人回了个电话,毕竟事发突然,那一堆丁零当啷的商品就放在那边来不及收。二人关系好,也算知根知底,他嘱托Tata照看一下,要是晚了回不来,就替他把摊子收了。
“不是,他来真的?”Tata惊讶,“现在有钱人这么闲的吗?他那块表都够买你命了,还介意这十万八万的。”
秦薄荷也是清楚自己不占理,“给人逮着了也没办法。”
“你这个月没赚多少吧,一口气给他还这么多,你下个月贷款咋办?”
“我和他说分期他同意了。”
“神人……”
又吐槽了几句,秦薄荷挂了电话打算扫个车骑去附近地铁站。结果刚停好车,手机从兜里一掏出来,三个未接来电让秦薄荷大冬天出一身冷汗。他马不停蹄先回家取了片子,接着打车到医院,直冲急诊。
已经是凌晨三点四十五,秦薄荷待在留观区,上一次在医院陪护过夜还是几个月前。
知名的私立医院,条件确实稍好一些,房间是双床,还有一个空床,所以只有秦薄荷和女孩两个人。他没有占空余的那个床位,而是坐在她床边,双腿交叠,是在等着什么。等影像,或是等白天。即便是深夜,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也是亮一下,又亮一下……
敲门声骤响,有人直接推门而入。
“您好。”
男性低沉的声音从背后来,距离很近,秦薄荷起身去迎,看到来人愣了一下:“您是……”
是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医生,带着眼镜,面容严肃,身后跟了两个陪班的学生。
学生将片子递给秦薄荷,医生翻看了一下之前的影像和彩超,又看了看女孩的情况,详细和秦薄荷说了一下情况。
一边说,他一边嗯。头点着,幅度越来越轻,心越来越沉。最终,还是避无可避的落到了最低处。
“你心态要好,等患者醒来,很多事情要循序渐进地来。这三个方案家属仔细斟酌,但最主要的,还是本人意愿。”
“我不会放弃的。”
医生资历很深,见过太多,于是也只仁至义尽:“我理解。”
秦薄荷将人送到门口,“麻烦您了,怎么还特地跑一趟?”还以为要等到明天白天。虽然煎熬,但也没办法。
医生没说太多,带着学生走了。
秦薄荷还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肩膀缩进,又松弛下来,忽然听到身后有声咳嗽,他心也跟着一抖,用袖子擦了擦脸,调整了一下,回到病床前弯腰俯身,垂眼询问。
石宴在门口待了一会儿,看眼时间,正准备想走,又听见人出来了。
没两步,他从隔壁病房显形,胡应城给他俏无声息地吓了一跳,喝道,“你躲这儿干什么?”
石宴淡淡地问:“胡主任,情况怎么样?”
“……”胡应峥要是有胡子这会儿一定气得乱抖,“又不是手术,非得给我喊回来,你自己也能看,既然挂念,为什么不亲自看?”
“不是挂念,只是询问。”石宴又说,“今天本来就该是您的班。”
胡应峥瞪眼,“我当班也能在家里当,你妈没说我孙女发高烧?”
“发高烧要么降温要么吃药补液,陪着并不会让儿童好得更快。”石宴又问,“患者情况怎么样?”
“那今晚神内值班的人呢?”
“我都不认识。”
“……”
胡应峥想骂他滚回美国待着去,但看这人高马大肩宽腿长的,还是忍了下去,啧道:“小时候我就觉得你轴。”
他让学生先回去,和石宴仔细说了一下病人情况,又好奇,“这年轻人到底是谁,你朋友?同学?”
石宴一一否认,他和秦薄荷连认识两字都谈不上。因为石芸在意,所以他既然撞见了,能帮就该帮一下。也免日后莫名其妙再挨顿骂。
他将情况听了个大概,“乳腺癌骨转再脑转?患者二十六岁。有遗传史吗。”
“大概率,但这都说不清楚。行了你要问什么自个进去问吧。我看家属状态也不好。”说罢,打了个哈欠,将手负在身后,叹着气离开了。
石宴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想了想,没有进去。
“怎么这副表情?”
“什么表情,”秦薄荷刚发完消息,见她起身要起来,连忙阻止,“睡好了。”
“扶我起来走两圈,”她笑道,“再躺人就躺废了……喂。”
“李樱柠,”秦薄荷凉凉道,“你给我躺好。”
女孩只好无奈躺回去,见秦薄荷看了眼手机,嘴角又动了动,实在好奇,“哥,和谁聊天呢。”
“我还能和谁聊天,在工作。”
“你工作不是那副表情噢。”
秦薄荷没有多说:“遇到个讨厌的人。”
李樱柠嘻嘻:“是吗?”
“笑什么。”
“笑你故作高深。有什么好卖关子的,我可是你亲妹。”
李樱柠醒来不久,眼下还有些浮肿,极短的头发贴着头皮,稀薄柔软,更像是一层黏在上面的胎毛。
她面容憔悴,几近枯槁,但和秦薄荷挨在一起看,两个人的五官和神态,都是很像、很像的。
秦薄荷远没有他看上去年纪那么小。
他这月初刚过完二十八岁的生日。李樱柠要小他两岁,确实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只不过一个跟父姓,一个跟母姓。
秦薄荷看着年纪小,这张脸定格在十九岁那年,以后一年一年的,不管怎么长都没一点变化。他是从小就长得漂亮,是很有味道的漂亮,攻击性和防备感都有。人们大概会根据名字先入为主他的性格,但实际上他性格确实就是那样。
但也仅限于进入社会前。
学生时期他都是独来独往,朋友很少,待人冷淡又疏离。这一点,兄妹二人就不太像了。
从眼型上看,二人一个模子出来的。初中的时候有关系差的同学,背后说李樱柠天生一副坏女人脸,看着又凶心思又多。她知道了之后把人家单独约出来,对方还以为有什么埋伏,结果就是出去玩了一下午,晚上分开的时候还稀里糊涂的,李樱柠就拉着人家手说,你看我其实人挺好的,你以后多和我出去逛吃,你就不会那么说我了。
秦薄荷和所有人一样,都觉得李樱柠人真的很好。是世界上最合格的家人,也是世界上最贴心的朋友。
“看我干什么,不想说拉倒。”李樱柠轻哼一声,抬起手,自己调整了一下病床上的枕头。她见秦薄荷眼睛慢慢积红,自己一直弯着的嘴角也渐渐酸痛起来,于是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马上天要亮了。走廊里也能听见有人起来接水走动。
她是很想说自己没事的。
但现在看来,应该是不行。
就这么静静待了一会儿,秦薄荷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也带了热毛巾回来。二人开始说起别的话题,谁也没有去碰摆在角桌上的影像报告。渐渐天彻底亮了,白光刺眼,李樱柠虚弱地睡着,秦薄荷起身去拉上窗帘,再回来坐下。
他看着女孩陷在雪白的被子里,又轻又暗,安稳得仿佛一会儿要飘起来,越飘越高,然后消失在灰尘里。
石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脱下西装外套,松掉领带,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翻开桌面上的购项单,边打开电脑。处理淤积的政务。
今天原本是去相亲的,所以为表尊重,他从里到外都穿得很拘束。因为要工作,就将衬衫袖子推上去,正好袖箍行了方便。
却忽然发现有人给自己发了消息。
他点开查看,是秦薄荷直接转来的两万退款。
MITN:钱收一下。剩下的匀我两天,不会拖太久。
见状,石宴想起先前忘了说钱不用退还。正不紧不慢地打字,忽然对面又弹出来两条消息。
MINT:说起来
MINT:朋友圈有需要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