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乱葬岗似的区域。
天空是昏沉的浅灰色。
目之所及,秃败的草皮上,一座又一座灰扑扑的墓碑无序地戳着,有新有旧,有的甚至已经歪斜。
丧队消失了。
在那圈由墓碑围成的圆里,只剩下时镜和发牌。
时镜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身进迷雾时的运动服,黑色的登山包好好地背在肩上,脖子上的橘红纱巾也在。
可四周那些墓碑前,原本摆放的道具全都不见了
就好像……刚才那一切只是灵魂出窍的幻游,如今魂魄归位,身体还是原来的身体。
“主人?”发牌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时镜转过头,“嗯?”
小人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你晓不晓得吓死牌了——”
据发牌说,棺材队进了迷雾之后,时镜就突然不动了。
她呆呆坐在棺材上,眼睛望着前方空茫的白,怎么喊都没反应。
不止是她,前头的方相氏,周围的抬棺人,全都变成了麻木前行的空壳。
那片白茫茫的雾里什么都没有,他们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
直到后来,发牌看见雾里出现了一道道灰色的“墙”。
队伍开始贴着墙走,好像在转一个很大的圈。
直到棺材突然停下,棺材上的时镜动了……
发牌才看清,那些“墙”原来是一座座墓碑。
而她们身后,还站着另一个时镜。
“怎么还真分开了?”发牌抽噎着,“我们不是一体的吗?”
她竟然跟时镜分开了,太难过了。
时镜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那我可能真的是魂掉了。”
她打量着四周,把自己经历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一次次赴死,一次次新生,十六座墓碑围成的圆。
发牌听得瞪大了眼睛:“所以那片迷雾也是生死坊的副本?方相氏的送葬队,也是副本的一部分?”
“应该吧,”时镜站在自己的墓碑圈里,朝外望去,“拥有鬼差令牌,由方相氏护送,就能安全走进雾里,进入雾中的副本。”
她走到圆圈边缘,最近的一座墓碑上刻着:【屈光誉之墓】。
后面还有许多陌生的名字。
发牌紧跟着她,“都是死在雾里的玩家?”
“不像,”时镜摇头,“这个副本生成时间不长,进来的玩家不会这么多。”
她回头看向自己的那些墓。
十五座,中心一座,六点钟方向还延伸出去两座。
“不知道这些墓有什么用。”
这个圆圈总给她一种祭坛的感觉。
加上先前的死亡-新生机制,冥冥之中,仿佛在这里留下了什么重要的节点。
“要出去看看吗?”发牌问。
时镜点头。
都到这了,自然要看看。
她们走出圆圈,穿行在碑林之间。
数不清的墓碑,记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直到——
“阿镜!你看这里!”
发牌指着一座墓碑。
【庄颉之墓】
“是那个庄颉吗?”发牌声音压低,“他死在雾里了?”
时镜停在墓前。她看着那个名字,又抬头望向碑林深处。
忽然,她看见一道虚影在前方的墓碑间盘旋。
“钟文英!”
她喊了一声。
声音被空旷的墓地吸收,显得有些单薄。
但那道虚影身形一滞,缓缓转过身来。
……
眼前是个干尸般的中年女人。
她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像一层枯黄的纸。
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呆滞,几乎看不出生命的光。
身上穿着早已破碎的衣裳,布料和岁月一起风化成了褴褛的碎片。
时镜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里攥着一块牌子。
鬼差令牌。
和她那块一模一样。
“钟文英?”时镜又唤了一声。
女人朝她的方向转了转身,视线却无法聚焦。
时镜确定了,这就是钟文英。
但她没想到,钟文英会是这副模样。
沉默片刻,时镜开口:“你认识钟纤尘吗?”
钟文英朝她走了一步。
就只有一步,再无更多反应。
发牌小声道:“她这跟死了也没差别啊,什么都听不懂……”
时镜想了想,从怀里取出自己的鬼差令牌,递到对方面前。
“你要去看看我的墓吗?”
令牌出现的刹那,钟文英猛地抬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死死盯住了时镜。
时镜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钟文英跟在她身后,步履蹒跚,却一步不落。
她们穿过碑林,回到那个圈。
钟文英看到圆圈的瞬间,脚步忽然快了。
她径直走进圈内,一直走到最中心的那座墓碑前。
【时镜之墓:我会救我,愿你活着】
“时……镜……”
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字,像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
钟文英将枯槁的手覆在墓碑上。
整个人一震。
下一秒,她的身形开始变化。
皮肤充盈,皱纹舒展,干枯的头发变得乌黑……
短短几息之间,她竟变成了时镜的模样。
发牌呆住了。
时镜:“……有点厉害。”
但这变化只持续了片刻,她又变回了那副干尸般的模样。
她看起来更加死气沉沉,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倒下。
时镜刚要开口,钟文英已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放在墓碑前。
那是一张黑色的纸,上面空无一字,但和古正青描述过的“坊契”一模一样。
时镜怔了怔。
墓碑上,“时镜”二字忽然蠕动起来,像有了生命。
它们缓缓飘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光,最后落在黑纸之上。
赤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黑纸上浮现出文字:
【生死坊坊契
坊主:时镜】
钟文英没有再看那张纸,转身朝圈外走去。
时镜捡起坊契,跟在她身后。
“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钟文英没有回答。
她的手拂过一座墓碑,身形忽然一变,成了一个古代装束的女孩,眼神清澈稚。
“我叫伊妍,新人,这是我进的第二个鬼域。”
手拂过另一座,又变成一个现代打扮的中年男人。
“于辉,一年经验,多关照。”
“韩宏……”
“关潇……”
她在碑林间穿行,每拂过一座墓碑,就变作一个模样,报出一个名字。
那些声音或年轻或苍老,或清脆或沙哑,像一场无声的默剧,演尽了无数段人生。
时镜默默跟着,看着她变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又变回那副干枯的模样。
直到钟文英停下脚步回头。
时镜也停下。
然后她迈出下一步——
眼前一花。
她又坐在了方相氏的棺材上。
送葬的队伍还在迷雾中前行,吹吹打打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是从时间的另一头传来。
方相氏忽然停下了舞蹈。
那张狰狞的面具转过来,看向她。
时镜其实还没从这一系列变故中完全回神,但她的嘴已经先一步动了:
“对,我现在是坊主了。”
她的声音平静。
“劳烦给我送回生死坊。”
顿了顿,补上后半句:
“我要去迁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