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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生死坊】喜婆陈阿芳(13)

作者:南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黑墙在后退。


    厢房里可以站的空间越来越大,站的人也越来越多。


    时镜站在门外,看着那个从池塘里爬出的人。


    就在她将人拽出的瞬间,刚形成的彩色光团上有场景闪过。


    她瞳孔骤缩,迅速朝那场景伸出手。


    “嗡。”


    强烈的眩晕感。


    不是生理的晕眩,是时空被强行扭曲的错位感。


    一些混乱意象挤入她的脑海。


    烟雨蒙蒙的侯府废墟……穿着红衣踉跄奔逃的喜婆,箭矢破空……


    “侯爷!侯爷!!”


    白光中姬珩茫然的脸……


    一道不断重复如同强行植入意念的声音:“我是你的妻子,我是任倾雪,你对我至死不渝……”


    最后定格在——


    大红喜字下,喜婆陈阿芳幽幽望着床榻,无声自语:


    “小姐曾说,将来让老奴给小姐的孩子作喜……老奴会给侯爷找个合配的妻子。这个妻子……是你吗?”


    “阿镜!阿镜!”发牌的叫声把时镜拽回现实。


    她发现自己仍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指尖离光团只剩一寸。


    “你刚刚怎么了?!”发牌的声音发颤,“我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时镜缓缓收回手。


    所以是这样的吗?


    喜婆陈阿芳在侯府遭遇大劫后,跑到了侯府,死在了侯府。


    与此同时,姬珩回退了船。


    正处于混沌状态。


    被一道声音趁虚而入,试图篡改他的认知。


    同处一地的陈阿芳执念爆发,或许是为了对抗这股入侵,因此诞生了新房副本,将任倾雪定义为了新娘玩家。


    于是九阙城的副本循环,从陈阿芳开始。


    时镜闭了闭眼,将思绪压下。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我没事。”她对发牌说。


    转头看向身后。


    厢房里已经站了十二个人。


    有女鬼,有玩家。


    刚刚被拉出来的妇人原本还惊惶,但在看到那么多人后,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原来……有这么多人都跳了啊。我还以为……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疯了呢。”


    金璃轻声说:“婶子,我跳的还是粪坑呢。”


    发牌飘到时镜肩头。


    “阿镜,十二个人,应该差不多了。黑墙已经完全退到门边,停住了。再拉人……风险太大,你的状态也不对。”


    “嗯。”时镜点头,转身面向那十二张等待的脸,“人齐了。我们出去。”


    她走到黑墙前,拉着金璃的手,踏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闭上眼,”她对所有人说,“不管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别松手,跟着我的步子走。”


    没有“囍”字引路,没有光,没有任何参照物。


    她能依靠的,只有她习惯黑暗的方向感。


    以及,身后这一串手牵手、传递着温度与微小战栗的“线”。


    她抬脚,踏入了黑暗。


    第一步,绝对的死寂。


    第二步,细碎的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无数人在耳边呢喃“算了”“留下吧”“外面更糟”。


    第三步,第四步……疲惫感涌上,但这一次,不是她一个人的疲惫。她能感觉到身后所有人的疲惫、恐惧、还有咬牙坚持的那股劲儿。


    第五步,第六步……喜乐声开始渗入黑暗,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欢闹的唱礼声像华丽的糖衣,试图包裹住黑暗,也试图渗进她们紧握的手里。


    时镜握紧了金璃的手,迈出第七步。


    第八步。


    第九步。


    就在第十步即将迈出的瞬间。


    前方黑暗中,一点暗红色的光突兀地亮起。


    是喜堂窗户透出的光。


    也是出口。


    时镜向前跨出了第十步。


    “吱呀——”


    仿佛拉开了一扇无形的门。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猩红刺目的光,震耳欲聋的喜乐,浓烈的香烛气味,还有满院子纸人宾客笑容僵硬的脸。


    她们出来了。


    和正要送入东厢房的新人面对面。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消失了。


    喜乐骤停。


    喜婆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她的声音发不出来。


    她的视线,无法控制地从时镜脸上,移到了时镜身后——


    那十二个人。


    十二个从东厢房里走出来的人。


    她们都有脸,有清晰的眼睛,有表情,有活生生的、无法被“喜庆”标签覆盖的存在感。


    而满院的纸人宾客,只有一张张一模一样的惨白笑脸。


    真实的狼狈,与虚假的整齐。


    沉默的证人,与喧嚣的演员。


    这种对比,构成了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指控。


    天上的红绸在瑟缩,颇有些滑稽。


    时镜向前,走出了屋子。


    “成亲呢?”


    她停了停,目光扫过满院纸人,最后落回喜婆脸上。


    “成亲前,是不是该让新人参观下即将进入的东厢房?总要了解清楚了,自愿了,才好添喜吧。”


    她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十二个人,又提高了点声音,对着宾客们说:“你们都说,东厢房里是‘囍’,说新人在里头过得和和美美,说那是大喜的日子。”


    “现在,他们出来了。”


    时镜微微偏头,看向身后。


    不需要她示意。


    金璃第一个上前,紧紧攥着拳,对着喜婆,也对着满院子“宾客”,喊出了憋了太久的那句话:


    “我不愿意!”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句句掷地有声:


    “我就是来找个活干!我在生死坊有情投意合的男鬼!你凭什么把盖头丢到我头上?!是鬼主就可以随便拆散人家姻缘了吗?!”


    “我也不愿意!”金金亮梗着脖子吼,“死了都不安生还要被你拉来配婚!这干的是人事?”


    如蛇般在空中游曳的红绸,仿佛被这句话烫到,没入了喜堂消失不见。


    原来让规则消失,只要东厢房的真实展现出来就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我过得不好,”妇人哭喊出来,“我为奴为婢,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你们在说谎。”


    “东厢房里没有囍。”


    “我不想待在那儿了。”


    一句接一句。


    没有精心编排的控诉,只有最朴素的真实。


    这些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杂乱,但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法忽视的声浪。


    这声浪冲刷着满院的红色。


    纸人宾客们脸上的笑容消失,它们左右张望,似乎不知道此刻该摆出什么表情。


    喜婆陈阿芳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


    她脸上的胭脂依然红得刺眼,绒花依旧歪戴,但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她看着那十二个人,看着他们脸上清晰的痛苦、愤怒、解脱。


    她耳朵里灌满了那些“不愿意”。


    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多了茫然。


    就在此时,穿着嫁衣的新娘子,自己抬起手,抓住了红盖头的一角。


    在满院死寂下。


    她轻轻一扯。


    盖头滑落。


    盖头下,缓缓浮现一张清秀的少女面孔。她眼中含泪,看向对面同样麻木的新郎,又缓缓移向右前方的喜婆。


    嘴唇翕动,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她们说。”


    她顿了顿,眼泪滚下来。


    “你们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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