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了。
天很暗,云很低,压在山上。我站在断崖前,脚下的地面硬得像铁。腿已经没感觉了,动一下才知道还连着身子。我扶了扶帽子,把竹篓往上提了提,带子勒进肩膀,有点疼,但我知道这是正常的。
前面就是断脊岭。
山很高,石头是黑青色的,上面有一层薄霜。这不是新结的冰,是长年冻出来的。我以前见过这种石头,在冷泉坞外的山谷里也有。老执事说这叫“死脉石”,下面没有地气,活的东西很难生长。可这里不一样,空气中有股味道——不是雪味,也不是石头的味道,是一种淡淡的腐臭,像铁锈混着烂草。
我停下喘了口气。胸口闷,呼吸很短,每吸一口都很难受。《凝神归墟诀》还在运行,灵力在身体里走,勉强护住心口那点热。这个功法现在不只是用来打架,更是保命用的。白泽教我的时候没说名字,只说:“你记住,静下来,就能听见。”
我现在听不到别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但我记得那只铁羽鹰飞的方向。它从云缝里出来,翅膀展开,没叫第二声,就往北去了。它不是逃命,是迁徙。极寒之地的铁羽鹰,只有家园被毁才会离开。它们不认人,不靠近人类,一辈子都在高处飞,死也要死在山顶。它能出现在这儿,说明北边已经没有路了。
所以我必须去。
我继续往前走。
地面开始变斜,坡越来越陡。石头多了,雪少了。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我的脚印留在石头上,一圈一圈的。我低头看,鞋底破了,缠着布条的地方渗出血,干了,变成深褐色。我没时间换,也没东西换。竹篓里的干粮只剩一口,避毒玉还温着,贴在左臂的伤口上,压住了寒毒。
再走一段,岩壁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自然裂开的那种,是直的,上下对齐,边缘很整齐,像是被刀劈过。我伸手摸了一下,石头很冷,但里面有一点余温,很弱,像刚灭的炭火。我收回手,拿出地图摊开。油纸破了好几个地方,我用炭笔补过路线,红线一直画到断脊岭入口。可眼前这条缝不在图上。
我看了一会儿,把地图收好,放进竹篓最里面。
然后我绕过去。
裂缝后面是一条窄谷,两边是山壁,中间一条路,最多三步宽。我走得很慢,手里握着木剑,剑尖朝下,随时准备点地借力。地上有碎石,踩上去会滑。我每一步都先用剑探一下,确认不会塌才落脚。
走到一半,风突然变了方向。
刚才还是迎面吹,现在是从背后推。我立刻停下,转身看向来路。什么都没有。但我觉得不对。风不会自己转弯,除非前面有空洞,吸走了气流。
我侧身贴住右边的山壁,慢慢往前挪。
又走了十几步,路拐了个弯。转过去后,眼前一下子变黑。
一个洞口。
不高,我要弯腰才能进去。洞口边缘不规则,像是石头自己裂开的,但里面太黑,看不清多深。我站着没动。胸前的玉屑贴着皮肤,本来是温的,现在突然凉了一下。
我低头看。
玉屑表面有道裂纹,比昨天更深了。我不敢碰它,怕一碰就碎。白泽说过,这东西还存着一口气,关键时刻能引火。我没试过怎么用,但现在顾不上想这些。
我从竹篓里拿出一张净火符。符纸受潮了,边缘软了,我没别的选择。我咬破手指,在符纸上点了一滴血,这是激活符咒的老办法,冷泉坞的老执事教的。血一沾纸,符就微微发热。
我把符扔进洞里。
“轰”一声,火光炸开,照亮了前面五丈。洞里是空的,地上没有脚印,也没有骨头。岩壁干燥,看不出年代。火光很快灭了,黑暗重新合上。
我没有进去。
我又等了一会儿。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味——和昨晚那只冰狼嘴里的一样,腐臭中带点甜腥。但这味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慢慢烂掉。
我收回木剑,从腰间解下竹筒。这是出发前师门给的照明器,拧开盖子,里面有荧粉,摇一摇就会发光。我摇了三下,扣上盖子,往前递出去。
光晕照出七八丈。洞不深,尽头有个转角。岩壁上有东西。
我终于迈步。
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先用剑尖点地,试稳了再移重心。洞里地面平,没有陷阱的迹象。走到一半,我闻到了另一种味道——不是腐臭,是刻痕的味道。
我在岩壁上见过那种痕迹。爪子抓的、刀砍的、手指划的,都不一样。这一种是工具刻的,线条深而匀,像是用铁钎一点点凿出来的。
我举高竹筒。
光落在墙上。
一个符号。
圆,中间一点,七道曲线环绕。和之前小洞里看到的一样,但更大更清楚。这次我看明白了——不是太阳,也不是眼睛。是封印。
我立刻从竹篓里翻出炭笔和地图背面的空白纸页。这是我留的记录本,之前写过冰狼的习性、拖痕的方向、金属碎片的质地。现在我要记这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蹲下,一笔一笔描。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冷。指尖僵,炭笔滑,我换了三次角度才画完。画好后,我对比之前的记录。
之前的符号,三个竖线、两个圆圈、波浪线……都是标记。指方向,提醒危险。可这个不一样。它单独存在,没有和其他符号组合,位置也很特别——正对着洞口,像是守门的印记。
我站起来,往洞深处走。
转过那个角,通道变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岩壁上的刻痕多了起来。不再是单独一个,而是一组一组排列,像是某种文字。我停下,继续画。
第一个:三角压在圆上,七芒向左偏。
第二个:圆心裂开,三道短线刺出,七芒残缺两道。
第三个:双圆并列,中间连线断裂,下方多出一道横线。
我越画心跳越快。
这些不是乱刻的。它们有顺序,有变化,像是在记录一件事——某个封印被破坏的过程。第一个完整,第二个受损,第三个断裂。
我想起赤鳞阁。
紫色的腐流藏在那里,没人发现。直到我那一战,才露出一角。可这股力量早就存在,只是藏得好。而现在,我在极北之地的山腹里,看到了同样的痕迹。
有人在解开封印。
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挣脱。
我收起纸页,塞进竹篓。手指碰到那片青色金属碎片,我拿出来看了看。颜色发暗,像是氧化了。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底下露出一点亮色。这不是兵器残片,是符钉——镇压类法器专用的钉子,用来固定阵眼。
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抬头看向通道尽头。黑暗吞掉了光,十丈外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那里还有东西。
我继续走。
脚下的石头变了。之前的粗糙,现在的平整,接缝严密,像是人工铺的。我蹲下用手摸,缝隙里有灰,但石面本身没有风化痕迹。这种工艺不可能是远古留下的,最多几十年。
我站起来,把竹筒举高。
光晕照出前方墙壁。
又是一个符号。
这次不是刻的,是画的。红色颜料涂上去的,颜色还没完全褪。我走近看,鼻尖几乎贴上岩壁。红的是血,混了朱砂,这是血祭之法,用来激活阵法。
图案变了。
圆还在,但中心的点变成了扭曲的人形,七芒不再是光芒,而是锁链,缠绕着人形,把他钉在圆里。
我看了很久。
这不是封印。
这是召唤。
有人要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我后退半步,手按住木剑。
就在这时,脚下震动了一下。
很轻,像远处敲墙。我以为是错觉,可紧接着又来了一下。这次更清楚,来自地下,很深,超过三十丈。频率稳定,一下,停三息,再一下。不像挖掘,倒像是心跳。
我趴下去,耳朵贴地。
声音更明显了。
不是机械震动,是有节奏的搏动,带一丝嗡鸣。这声音我听过——在地宫大殿那次,战斗结束后,我用《凝神归墟诀》感知外界时,曾察觉几道灵脉异动。其中一道,就是这种节奏。当时我以为是阵法重启,现在我知道了。
这是活物。
而且它醒了。
我猛地站起,往后退到转角处,背靠石壁。胸前的玉屑突然烫了一下,像是回应什么。我顾不上疼,把竹筒塞进竹篓,腾出手抽出两张净火符,一张咬在嘴里,一张捏在左手。木剑横在身前,剑尖微抬。
黑暗里,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从地底,是从通道尽头。
声音很低,压在喉咙里,像石头被碾碎。它没有冲出来,而是在动。我能听见爪子刮过石头的声音,缓慢,沉重,一步一步逼近。
我屏住呼吸。
白泽说过:“耳听八方,不如一心定静。”
我不看,不听,不动。我把灵力集中在眉心,运转《凝神归墟诀》,识海清明。我能感觉到空气的变化,能闻到那股腐臭越来越近,能感知到前方三丈,有一个庞大的影子正在靠近。
它出来了。
体型比冰狼大得多,四肢着地时背脊就顶到洞顶。头颅低垂,嘴部突出,獠牙外露,眼睛是灰白的,覆着冰膜,但能看见。它停下,鼻子抽动,像是在嗅我的位置。
我没有动。
它转了个方向,朝着我藏身的角落走来。
一步,两步。
距离缩短到一丈。
我右手缓缓抬起,准备甩出符纸。
就在这一刻,胸前的玉屑猛地一烫,像是烧红的铁贴在皮肉上。
我咬牙忍住。
那东西突然停下,抬头,对着我这边发出一声咆哮。
声音震得岩壁簌簌落灰。我耳朵嗡响,差点跪下。但它没冲过来,而是低吼着后退几步,转身钻回黑暗深处。
我靠着墙,喘气。
手里的符纸湿了,是汗。
我知道它为什么退。
不是怕我,是怕玉屑。
这东西认得它。
就像赤鳞阁的紫气认得我一样。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把木剑横在膝上。竹篓放在身侧,带子解开,随时能取东西。我从里面拿出炭笔,在刚才画的最后一个符号旁边补了一行字:
“此地有活物,被封多年,似与紫气同源。血祭已启,阵法松动,不可久留。”
写完,我撕下那页纸,折成小块,塞进竹篓夹层。这是我第一次把线索分开藏。万一我回不去,至少有一部分能留下。
我闭眼调息。
《凝神归墟诀》转了三圈,心口那团热气稳了些。我睁开眼,看向通道尽头。
黑暗依旧。
但我知道,里面的东西已经醒了。
它记得我。
我也记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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