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苑,望乐用凉水洗过脸,酒意醒了大半。
她没忘了自己的本分,特意绕去厨房取了食盒。推开房门时,见灰鸦正独坐窗畔自斟自饮,暮色将他玄衣身影镀上一层暗金,神色比平日更显深沉。
她轻轻将松木食盒放在案上,取出几样还冒着热气的点心,静立一旁,执起酒壶为他斟酒。
没想到,灰鸦的目光却忽而定定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太过专注,望乐心头一紧,猜测他或许已听闻内院失火之事。带着几分心虚,她慌忙解释:“那纸人……我吹出去,不知会有火。”
灰鸦深邃的目光不变,似乎连她的解释都未曾入耳。他忽然开口,声音淡然:“过两日我去京城办事,你留在此处。”
望乐讶然抬眸。这么快……看来他与王爷已达成了某种约定。她早预感到会有这一天,此刻只能垂下眼睫,轻声道:“好。”
不知为何,面对她这般安然平静的回应,灰鸦心底却是莫名生起一丝怒意——她就这般情愿留在王府,连一句缘由都不问?他眼神复杂地盯着她低垂的侧脸,突然命令:“过来!”
望乐依言靠近。还未站稳,灰鸦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微微一颤。他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得踉跄向前,跌入他怀中。
她的后背撞上他坚硬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和灼热的体温。他另一只手已环上她的腰肢,将她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清冽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特有的冷松气息,瞬间将她完全笼罩。
“你说愿伺候主子?”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望乐浑身一僵,心跳如擂鼓。她从未敢想过这样的亲近,更震惊的是,自己心底竟生不出半分抗拒——这一路走来,论迹不论心,他对她的诸多袒护皆是真实。但此刻他分明带着怒意,她勉强稳住心神,抬眸望进他眼底,想问个明白:
“你是……主子?”
她问的是二人之间那份难以言喻的牵绊,是主仆,还是已生了情谊?
然而“主子”二字刺入灰鸦耳中,瞬间被曲解——她竟敢质疑他是否仍是她的主人?莫非她以为,他方才的安排,是已将她拱手让人?
他怒意未消,环在她腰间的臂膀却猛地僵硬——直到将她真实地禁锢在怀中,感受到那腰肢不盈一握的纤细与温热,灰鸦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谋事未成,当下任何软肋与牵绊,皆需藏于心底。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一凛,扣住她手腕的指节下意识收紧了一瞬,随即像被什么灼伤般骤然松开了所有钳制,几乎是带着对自己所为的隐隐恼怒,将她推离——
“出去!” 他声音冷若寒霜。
望乐踉跄一步,手腕和腰间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灼热和力道,心底却涌上一阵莫名的失落。果然……是她想多了。方才被他揽住时加速的心跳尚未平复,此刻却只剩满脸滚烫。
她慌忙低头,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房间。
月色初升,将她的影子在门廊下拉得细长。
……
是夜,望乐辗转难眠。她轻手轻脚走出房门,习惯性地攀上院中老树。明月皎洁高挂,已近子时,却见渊王书房那边灯火通明,那暖黄的光晕在寂静的深夜里,竟鬼使神差地吸引着她走了过去。
她不敢过于靠近,借着树影掩护,像个夜行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至书房附近,远远从敞开的窗口窥视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行踪早已落入暗处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中。
不料,书房门竟从里面无声开启。渊王的声音平静传来,却清晰穿透静夜:“夜凉,进来吧。”
望乐心知已被发现,索性坦然走入。渊王并未停笔,依旧专注批阅公文。不远处立着一位近侍,正是方才开门之人,此刻正闭目养神——想来这便是他们主仆日常相处的模式。望乐默默观察着,试图从这个细节里拼凑出未来“主子”的性情。
见渊王久不开口,她壮着胆子直接问道:“我留下,是门客......还是笼子里的小鸟?”
殷皓笔下不停,只抬目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笼子关不住你。”
望乐顿时脸颊发烫。无论是探索门客居所,还是此刻夜探书房,她确实是整天到处闲游探察,王府守卫森严,说关不住怕是指她心性散漫罢。今日失火之事,虽纯属意外,到底因她而起。
想到都是因无令牌才惹出这许多事,她鬼使神差地开口:“我没有令牌。”
殷浩停笔,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眉梢微动,他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饰,让近侍递交给望乐,“凭此物,长安无禁。”
望乐震惊:“为何?”
“以后你来,不必通传。”他避而不答,目光重新落回公文。
接过玉佩,温润的触感却让望乐心底一凝。
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太过蹊跷,反而让她无所适从。同时,她忽然惊觉——自己竟已在心底接受了“换主子”这个事实?目前所见,渊王确是宽厚。但一路走来,她见过权贵视人命如草芥,领教过夷陵城主精致表象下的冷酷果敢,亦在古堡阴影中看清高位之主的恶魔本性。
说到底,那些锦衣玉食的待遇从来不是保障,真正决定生死的,是失去价值时会被如何处置。
而灰鸦不同。
在他身边,她无需揣测主子的喜怒。那个沉默的猎魔人只要她做好一件事:在他挥剑时别碍事。权衡之下,她终究更愿意留在灰鸦身边。即便前路未卜,即便最终仍可能被当作筹码,那份并肩同行的自在,也胜过在权贵府邸如履薄冰的安稳。只是,她的去留,从来由不得自己决定。
恍惚间,她脱口而出:“灰鸦要了什么?” 话一出口,她便惊觉失言——这不该是她能问的。她并不后悔探寻答案,只是震惊于自己竟将这份心思宣之于口。
殷皓定定看着她。
就在望乐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告辞时,他却淡淡开口:“半月后,自见分晓。”
望乐心跳骤然加速——这话意味着灰鸦还会回来!原来她误会了,他并非要将她一直留在王府。至少,目前不是这样的境况。
“谢王爷相告。”她强压心中悸动,行礼告退。
走出书房时,她忍不住回望一眼。
案桌前的渊王依旧专注于政务,却让她生平第一次对位高权重者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好奇。烛光在那人墨色常服上投下深沉的影子,也描绘着他刚毅的轮廓,周身隐约散发着霸道内敛的气质。这次会面亦让她明白到,真正的权力从不需要疾言厉色,猛虎踞于山巅自是从容威严。
待望乐离去,书房重归寂静。殷浩笔尖微顿,平静问道:“是她吗?”
始终闭目侍立的狄汀缓缓睁开双眼。同鬼眼枫一般,王府暗卫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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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异能。而在鬼眼枫眼中,狄汀周身笼罩着的从来都是神兽谛听的虚影——耳达十方,能闻众生心念,听声辨志,听音辨情。
作为身负谛听之能的暗卫,他方才虽未发一言,却已从对方呼吸的微颤、心跳的急缓、乃至眼睫细微的波动,“听”清了所有潜藏的疑惑与挣扎,以及每个人皆有的各自独特声纹。
他声音低沉确凿,如同判官落下定音——
“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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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晨露未晞。
望乐如常提着食盒推开房门时,灰鸦已端坐案前。她眉眼弯弯地将早点一一摆开,神色如常,仿佛昨夜那场仓促的亲近与冰冷的驱逐从未发生。灰鸦凝视她片刻,终是将已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再提,反倒显得他过于在意。
望乐将一碟精致的糕点轻轻推到他面前,唇角漾开浅浅的笑意:“今天,有桂花糕。”
灰鸦侧目。原来她这般开心,只为了一碟桂花糕。
他正要开口,一只棕羽小鸟径直穿窗而入,轻盈地落在案几上,吐出口中衔着的一片青翠竹叶。
灰鸦的目光在叶脉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凝重。他沉静片刻,声音低沉:“今日我便启程。”
他的视线落在望乐身上,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好好待在这。过些时日,我就回来。”
“是。”望乐垂首应道,声音平静无波。
走出内院,一辆墨漆马车已静候在车道。车辕上坐着的,正是昨夜书房里那位闭目侍立的近侍。他依旧保持着那种独特的姿态——看似闭目养神,身形却稳如磐石,仿佛与周遭的晨雾、马蹄的轻踏声都融为一体。那双看似闭合的眼睛下,却让人无端觉得,周遭的一切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就在灰鸦踏上马车的刹那,一道清亮急切的呼喊由远及近:
“望乐——等等我!”
只见一道青衣身影自墙角翩然跃下,衣袂翻飞间,一抹艳红自领口逸出,恰似他桀骜难驯的魂魄。魏随便气喘吁吁地奔至近前,手中还拽着一只造型张扬的鲜红纸鸢,倔强地抿着嘴:
“你……你这是要离府?都不跟我道别一声?”
望乐看着那已垂下的、纹丝不动的车帘,这才转向魏随便,轻声解释:“不是。是我……朋友离开。”
见到魏随便,她心底便泛起一丝亲切。昨日她说自己名王洛,字望乐,他便从善如流地唤她“望乐”,想来早已看破她的女儿身,她也无需再遮掩。
不待魏随便向马车里的“朋友”致意,车夫已一抖缰绳。骏马扬蹄,马车辘辘而行,透着不容置疑的匆促。
魏随便不以为意,转身便将纸鸢塞进望乐手中,笑容灿烂如破晓的晨光:“一起放风筝!”
“好呀。”她仰头看向那抹跃动的鲜红,眼底映出几分真切的期待。
马车在长街尽头拐弯处,车窗的帘布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掀起一角。
灰鸦最后回望一眼——
晨光中,一身小厮衣装的望乐正仰首看着身旁的青衣男子,手中牵着一线鲜红,而那意气风发的青年,正含笑注视着她。
帘布悄然落下,将窗外景象隔绝。
车厢内,只余一片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