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王府大得壮阔,殿宇连绵,院落重重。
望乐清闲时便到处闲逛。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去后厨给灰鸦带吃食,其余时候,灰鸦也随她自由来去。按以往经历,灰鸦与那些寨主、城主人物商议要事时,本就不需要她待在身边。
她原以为王府这等地方必定守卫森严,处处受限。可几日下来,她溜达过不少院落,虽见各处皆有佩刀护卫肃立,目光如电,却无一人上前阻拦或盘问,仿佛她在渊王府的存在,早已被默许。
这日,她溜达到了王府深处的“明心阁”书院。
她没有进去,而是像在林间时那般,灵巧地攀上窗外一株老树,将自己舒舒服服地“挂”在粗壮的枝干上,透过敞开的支摘窗,静静看着里面的光景。
顾恺之并未正襟危坐地授课。他挽着袖子,立于一张大画案前,纸上墨迹淋漓。七八个年纪不等的少年少女围在他身边,个个眼神清澈,神情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纯真与依赖。
“猜猜,这画的是什么?”顾恺之的声音温和,笔下又添了几道曲折的线条。
“是蝴.....蝴蝶!”一个少年抢答。
“不......不对,是蜻,蜻蜓!”另一个少女反驳。
顾恺之但笑不语,再添数笔,一只展翅的火凤凰雏形渐显,引来少年一阵恍然大悟的欢快惊呼。
望安静静地看着。她自是看出来了,这些少年少女与她一样,皆身患离魂症。可他们脸上没有半分阴霾,笑声爽朗明媚,显然一直被小心翼翼地保护在这座繁华的府邸里,或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患“绝症”。终日与同类相伴,读书写画,无忧无虑,倒也是一种幸运。
她的目光细细掠过每一张面孔,试图辨认出哪一位是郡主,渊王的亲妹。可她很快便放弃了——对一位兄长而言,对妹妹最好的保护与宠爱,或许就是让她彻底忘记病情,周遭皆是同样心性的伙伴,无人用异样眼光看她,她自然也不会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
看着那些全然信赖地围着画师嬉笑的少年郎,望乐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她自然也想知道自己的少年时光,都有哪些玩伴,是什么模样?记忆依旧被迷雾深锁,唯有言语能力在一点点复苏。但她并不焦急,反正焦虑亦无用,身体机能在日渐痊愈,或许只要吃好睡好,没准记忆也能恢复些。
蹲在树上的望乐,看着窗内那片小小的、温暖的天地,忽然想起画师那日的话:“既然此症暂无根治之法,王洛姑娘若能留在长安……于这安稳之地静养,从容度日,未尝不是一桩幸事。”
或许……在王府待上一年半载,没准也挺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愣。灰鸦没有拒绝在王府逗留,他定然有他的图谋。这几日的风平浪静,不知他是在权衡利弊,还是在酝酿一场怎样的谈判。
望乐很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一个正在自愈的离魂症病例,或许是解开这绝症之谜的一把钥匙,何况关联着郡主,渊王自然是想留她的。
然而,另一个更现实的念头也随之浮现:如果她的自愈只是无法复刻的个例呢?
若她的痊愈最终被证明独一无二,无法推及他人,那她这副“药引”,在王爷的天平上,究竟还能值多少筹码?将她这样养在王府,每日耗费的米粮银钱,又是否划算?
树枝摇曳,她晃了晃悬空的腿,将最后一口顺来的枣泥糕塞进嘴里。甜香在口中化开,她却品出了一丝前途未卜的涩意。
………
在渊王府住得稍久,望乐便摸清了府中格局。
他们所在的西苑清幽僻静,与王爷处理政务起居的内院仅一墙之隔,且有独立小门相通。她渐渐知晓,王府门客众多,居所方位却大有讲究。若以距离王爷内院远近论亲疏,那蔡琰大人无疑是渊王的心腹之一。而将他们几人也安置在此处,这份殊遇,本身就耐人寻味。
她打听到,多数门客聚居在更靠近王府前庭议事大厅的“文客居”与“武客院”。那里人来人往,便于王爷随时召见,却也离真正的权力核心远了些。
一日午后,望乐心血来潮,试着往那“文客居”走去。
她穿过数重月洞门,沿着蜿蜒回廊一路前行,竟真的无人阻拦。直到喧嚣人声传来,她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亭台水榭间,众多文人墨客或三五成群饮酒赋诗,或独自抚琴弦动清音,更有挥毫泼墨者、赏花品茗者,个个神态闲适,好一派盛世清客的悠游景象。
她这一身小厮装扮走在其中,如同水滴汇入河流。那些门客至多瞥她一眼,便不再留意,只当是哪个院落派来跑腿的仆役。
望乐看着眼前这番光景,忽然想起顾恺之当初那句“王爷门下食客数千,多我一个混饭吃的画师也不算显眼”。如今他每日在明心院对着那群特殊学生,从辨识色彩到执笔姿势,教得比谁都认真用心,哪里还有半分“混饭吃”的模样。
她站在一丛翠竹旁,看着不远处两个文士为了一句诗的平仄争得面红耳赤,嘴角不由轻轻一勾。
画师那个想要“混饭吃”的愿望,怕是早就落空了。
不远处的凉亭传来琴声悠悠,琴声初时悠扬平缓,如春水漫过青苔,连道旁的萱草都随之轻轻摇曳,一派宁和。可当曲调转为激昂凌厉时,周遭气流仿佛随之震颤,枝头飞花与落叶竟真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簌簌纷落,较之别处密集数倍。
一名原本倚栏独酌的清秀书生忽而掷杯一笑,纵身跃入那片飞花碎叶之中。
但见寒光一闪,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软剑,身形飘忽如鹤舞回风。剑锋过处,竟将混在一处的花瓣与枯叶精准分开——粉白娇嫩的花瓣多数飘向左侧石阶,而枯黄卷曲的落叶则纷纷落于右侧青砖,界限分明,如同被秋风精心梳理过一般。
望乐默默看着,心下了然。这渊王府中,果然连一个看似文弱的书生,都身怀绝技。
正思忖间,她忽觉背脊微凉,仿佛暗处有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亭台间墨客们依旧吟风弄月,曲水流觞旁琴声未歇,一切如常。许是自己这生面孔引人注目罢了,她不愿深究,转身欲循原路返回。
不料行至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前,一直对她视若无睹的佩刀侍卫却抬手拦住了去路。
“令牌。”侍卫声音冷硬。
望乐一怔,这才明白王府规矩——从内院出来易,想回去却需凭证。难道又要惊动灰鸦,让他来领人?想到那双深邃眼眸中可能掠过的神色,望乐暗自摇头。
她从容退开,佯装走错路,在附近庭院信步徘徊。正思量对策时,忽觉后背衣料微动。察觉到附身的异物,让她本能地倏然转身,两指如电般凌空一夹——
指间赫然拈着个不及三寸大小的纸人,在风中摆动,似乎有生命力般正扭动着要挣脱。
“是王洛……公子吗?”随着清朗话音,一人自海棠树下转出。但见来人丰神俊朗,英气逼人,腰间悬着个朱红酒葫芦,眉眼间自带三分不羁笑意。
望乐凝眸细看,只觉此人颇有几分眼熟。
“在下魏随便,字远道。”来人拱手一礼,目光在她指间的纸人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在碎牙,多得王洛阁下仗义相助,魏某才得以脱身。我从季坊主那打听到阁下名讳,却被告知你们已离开。没想到能在王府相遇,实在可喜!”
望乐恍然明悟。方才还寻思,在此地怎有其他人识得她名字。
“这纸人轻如鸿毛,附着一缕微风便能潜行,王洛兄竟能瞬间察觉……如此身手,非比寻常。”魏随便看着一身小厮装扮的望乐,眼带笑意靠近,“魏某斗胆猜测,王兄定是府中新晋的门客,对吧?”
望乐也不知怎么解释,索性不语,只是笑笑。
“若不嫌弃,不如到我院中喝两杯?” 魏随便举起腰间的酒葫芦,爽朗邀请。说罢取出令牌,同时向侍卫示意,望乐是他邀约入内的客人。
侍卫验过令牌,当即退开让行。
魏随便顺手收回望乐指间的纸人,那纸片在他掌心灵活地作了揖,化作一道青烟没入袖中。他侧身让出通路,眼中闪着知己相逢的光彩:
“请——我院里还藏着几坛十年的妃子笑。”
望乐随他步入内院,心中暗忖:能在王府核心地带有独立院落,这位英年才俊想必也是王爷极为器重的门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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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他院落追求的文雅清幽截然不同,此处虽采光极好,门窗梁柱却都歪歪斜斜贴着各式符纸,俨然成了另类的画布。
“这些都是拙作。”魏随便毫不遮掩,随手一指左门框上朱砂写就的“辟邪”,又点向右门框墨迹淋漓的“暴富”,语气里带着几分顽童般的得意。
虽符咒遍布,屋内却并不阴森。阳光透过贴满符纸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桌椅摆放全随心意——木椅斜倚墙边,书卷在案角堆成小山,酒坛沿墙列队,处处透着随性,却意外地洁净无尘,隐约还能闻到松墨与阳光混合的气息。
四壁墙角更是精彩,涂鸦着符文的物品磊磊叠叠。材质五花八门:有正经的黄表纸、随手撕下的书页边角、素白布片,甚至连木牌上都刻着简化的符文。那些用指尖血绘就的符咒被单独贴在显眼处,墙角还靠着几个纸扎人偶,眼珠点着新鲜的朱砂,在明暗交错间仿佛随时会转动眼珠。
魏随便从墙边抱来一坛酒,坛口竟也赫然贴着符文。
他哈哈一笑:“府里管事说我旧伤未愈,逼我贴上这个‘禁酒’符,才没没收我的藏酒。”他指尖在符纸上轻轻一弹,“我嘛,就故意把它贴反了。”
说着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间盈满室内。他取来两只陶碗斟满,将其中一碗推到望乐面前:
“如今伤好了,正好与朋友共饮。”
清冽的酒液入喉,带着果香的醇厚。望乐与魏随便举杯对饮,几碗下肚,气氛愈加热络。
望乐目光落在案几那叠散乱的纸人上,其中几个身上绘着不同于其他的朱纹,不由问道:“这画的是什么?”
见望乐好奇,魏随便欣然拈起一张递给她看:“此乃赤霞符,能御火行焰。”
说罢,他另取一张纸人托在掌心,低声念动咒诀。那纸人随风飘动,离掌而起,绕着屋子轻盈飞旋一周,最终在落回案几前倏地燃起一团明净火焰,化作点点灰烬散入风中。
望乐看得惊奇,不由想起那夜焚毁的神庙。魏随便这般坦然演示,分明毫不避讳可能引来的猜疑。
她也学着拈起一张赤霞纸人,置于掌心,然后鼓足气用力一吹——
纸人晃晃悠悠飘出窗外,恰遇一阵疾风,瞬间便被卷得不见踪影。
魏随便见状,拍案大笑,声震屋瓦。望乐看向他畅快的笑脸,只觉此人如烈日当空,明烈爽朗,那飞扬的眉宇间自有一股“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的执拗气魄。
她忽然想起季杼那夜所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二人再次举杯,酒意渐浓。
正当酣畅时,忽见窗外浓烟滚滚,窗外的杂役房竟窜起火光!热浪挟着烟尘扑进屋内,二人顿时酒醒大半。
魏随便箭步冲出,指间连弹数张符箓。但见空气涌动,似有细沙翻涌聚落,顷刻间压灭火势。他仔细查勘,发现起火处正是那张被吹走的纸人所落之地,此刻已烧成焦黑。
“奇怪……”魏随便蹙眉低语。他并未念动咒诀,纸符何以自燃?莫非伤势未愈,导致符文不稳?今日又贪杯误事,只怕管事闻讯又要絮叨不休。
内院走水非同小可,虽火势迅疾扑灭,巡逻侍卫与府中管事已闻声而至。
更让望乐意外的是,连蔡琰也被惊动亲临。
魏随便像个闯祸的少年郎,忙不迭向蔡琰解释原委。蔡琰深知他率性妄为的性子——伤势未愈时便常试验危险符咒,故未多加责备,目光反而急切地落向望乐。
她快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望乐被火燎焦的袖口,确认没有伤到皮肉,这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王爷对这位姑娘的特别关注,她比谁都清楚。若让望乐在王府里出了半点差池,莫说魏随便担待不起,便是她也要落个照看不周的罪名。
那妃子笑虽甜,后劲却足。望乐不过浅酌几碗,此刻已是双颊绯红,眼见蔡琰到来,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垂下头,静候发落。
“可有伤着?”她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审视的目光却将望乐从头到脚仔细巡睃了一遍,确认连发丝都没烧到一簇,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