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鸦离开后的第二日,望乐从蔡琰处得知,渊王也在同一天启程前往京都。
两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接连离去,让望乐愈发笃定:灰鸦与渊王已达成了某种约定,而他们的计划,将在京都展开。既然如此,将她留在府邸,想必是嫌她碍事。不过,她倒也乐得清闲。
这些时日,望乐与魏随便走得颇近。
她渐渐察觉这位看似洒脱不羁的青衣符师,在王府门客中竟像个透明的影子。那些时常聚在亭台水榭饮酒赋诗的年轻才俊,从未邀他同往;即便在路上相遇,也多是侧身避而不见,或匆匆走过。
直到那日午后,她在竹林深处听见笛声。
魏随便倚在老槐树下,横笛唇边,清越的笛声如山泉漱石。凉亭里,一位白衣胜雪的青年抚琴相和,指下流淌出松风明月般的雅音。望乐悄然攀上附近的老树,闭目聆听,不忍打扰这片刻的和谐。
曲终时,几位衣着华贵的年轻门客来到亭外,邀那白衣青年同去郊外“游猎”——那是门客间对结伴除魔的雅称。
“远道兄可要同往?”白衣青年面向魏随便,含笑相邀。
那几人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直到魏随便懒懒摆手:“今日酒虫作祟,恕不奉陪。”他们才明显松了口气。
望乐跃下树枝,追上独自离去的魏随便。
“喝酒去?”她歪头看他,“我认识个朋友,也爱写写画画。”
魏随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正好,我院里还有坛没贴符的妃子笑。”
清风拂袖,阳光斑驳地映在二人身上。
画室里,顾恺之正将一叠童稚的画作仔细摊在阳光下。那些画技拙劣的小鸡、歪扭的竹子上,却用朱砂认真署着每个学生的名字。
“春日返潮,得让它们见见太阳。”他轻声解释,指尖抚过一张涂鸦,眉眼温柔。
魏随便静静看着,忽然抽出张黄符纸,朱砂笔走龙蛇。符成刹那,一个巴掌大小、由墨迹构成的灵体跃然纸上,似有一缕青光身影自符纸上溢出——正是司书鬼符,可护藏书完整,不受虫鼠侵害。
“笔落惊鸿,符通幽冥……” 顾恺之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魏随便,“阁下,莫非是云梦的魏远道公子?”
几杯温酒落肚,画室里已满是松墨与酒香。
顾恺之郑重举杯:“魏公子,敬你年少盛名时的风骨。”
望乐闻言,好奇地看向魏随便:“年少盛名?”
魏随便举杯痛饮一顿,仰头大笑:“顾先生谬赞了。”他拭去嘴角酒渍,眼中似有云梦泽的雾气翻涌,“在下正是那个——被百家门派通缉了三年的云梦魔头。”
酒过三巡,望乐从言谈间得知,这看似不羁的青年竟是自乱葬岗重生之人,年少的他宁愿裂金丹、损灵脉,也要为几百个“非人非鬼”的存在而向整个江湖拔剑。
无怪乎他始终独行,却又能留下流传至今的盛名——
那年的云梦泽,瘴气比往年更浓重些。
都说乱葬岗闹了食尸鬼,刨坟掘墓,啃噬尸身,搅得死人不得安息。十里八乡的村民凑足了谢礼,请江湖上的名门正派前来清剿。
魏随便那时还不叫“随便”。他跟着师兄弟来到那片被黑鸦笼罩的山谷时,最先闻到的不是腐臭,而是绝望。
哪有什么青面獠牙的食尸鬼?
破败的坟茔间,只有几百个浑身污秽、四肢着地的“人” 在机械地啃食着什么。他们眼神空洞,喉间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有些还穿着残破的布衣——分明是兽化的离魂症奴人。
“诸位侠士请看!”靠前的仙修弟子声如洪钟,“这些孽畜亵渎先人,天理难容!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
就在众人义愤填膺之际,魏随便的目光却死死锁在其中一个“食尸鬼”身上。
那是个身材矮小的奴人,正对着半截腐烂的臂骨发愣,迟迟没有啃食。在他浑浊的眼珠里,魏随便分明捕捉到了一丝挣扎,一丝属于“人”的、对同类尸骸本能的抗拒。紧接着,他又看到远处一个老妪模样的奴人,正笨拙地将一件从尸体上扯下的破布,勉力裹在身上,徒劳地对抗这凛冽的寒风。
“等等!”少年魏随便猛地往前一步,挡在了众人面前,声音因急切而发颤,“他们当中,还有人未完全兽化!”
“那又如何?”一位面容冷峻的剑客越众而出,剑锋直指乱葬岗,“魏兄弟,你心存善念是好事。可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即便此刻尚存一丝人性,也不过是风中残烛。他们人性尽失,兽性疯长,啃食亲族,秽乱坟茔——这与完全兽化有何区别?结局早已注定!”
“区别就是他们还活着!”魏随便寸步不让,眼中像有两团火在烧,“只要一息尚存,便不该被当作牲畜屠戮!你们口口声声的天道,就是对着还有心跳的同族挥刀吗?”
“执迷不悟!” 旁边一位道长拂尘一甩,痛心疾首,“你看他们茹毛饮血,与野兽何异?今日不除,来日必成祸患!让开!”
少年却像钉子般扎在原地,声音嘶哑却清晰:“他们此刻像野兽,是因为世道先让他们活得像野兽!”
寒雾中他迎风而立,露出单薄却挺直的脊梁,“今日我在此,谁也别想过去!”
人群哗然。
“胡说八道!这些分明是食尸鬼!”
“小道友,你莫不是修诡道修糊涂了?”
“祸患不除,村民难安。”
魏随便指向山谷深处,据理力争:“他们待在乱葬岗,有足够的……食物。既不会外出伤人,也不会繁衍后代。让他们自生自灭,于世人无害。”
“荒谬!”一位长老厉声呵斥,“刨坟食尸,就是违逆天道!今日必当铲除!”
少年笑了,笑声里带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苍凉:“天道?若天道容不得这些可怜人觅食求生,那这天道,不遵也罢!”
这大逆不道的言语,在死寂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狂妄小子!” 几个按捺不住的门派弟子率先冲出,长剑直刺魏随便面门,“让我等替师门教训你!”
然而,众人预想中少年擒伏当场的画面并未出现。
魏随便身形未动,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一张咒符。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无形气墙。那些弟子连人带剑撞在上面,竟被震得踉跄倒退数步,虎口迸裂,长剑险些脱手。
这一下,所有人都收起了轻视之心。他们原以为这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此刻才惊觉,他的实力远超想象。
“一起上!拿下这个刺头!” 不知谁喊了一声,霎时间,七八名各派好手同时跃出,刀光剑影将他笼罩。降妖伏魔已成了次要,寻回被当众扫落的颜面,成了最直接的动力。
人群中,确有寥寥几个年轻弟子面露不忍,嘴唇翕动,似乎想为魏随便说些什么。可当他们看到自家师长铁青的脸色,看到周围同门激愤的神情,那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那场因意气与理念而起的战斗,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众人还留有余地,直到魏随便的符纸化作千百纸人,结成大阵。朱砂绘就的飞鸟衔来雷火,黄纸折成的猛虎咆哮生风。
他以一人之力,独战百家。
可符纸总会用完,当最后一只纸鹤燃成灰烬,少年金丹已裂,损及灵脉。他心疲力歇地单膝跪地,忽然放声大笑:“生者尚艰难,死者何以为大?若这就是天道——”
他呕出一口鲜血,依然龇着牙,“那我,今日便逆了这天!”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以血为媒,在虚空划出一道诡谲的符文——正是驱鬼符!
霎时间,阴风怒号!
众人脚下的土地剧烈翻涌,一具具残缺的尸骸破土而出,它们眼窝空洞,挂着腐肉的白骨手臂扒开泥土,挣扎着爬向生者。更多的幽影从坟茔深处浮现,如同百鬼夜行,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瞬间将整个乱葬岗化作了森罗鬼域!
这骇人的景象远超常人理解。
前排的年轻弟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惊叫着连连后退,更有甚者双腿发软,僵立原地动弹不得。就连一些见多识广的老辈人物,也被这操控亡者的邪异手段震得心神失守。
混乱,只持续了短短十息。
很快有人发现,这些爬行的尸傀动作迟缓,一触即溃,不过是虚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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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的纸老虎。
可正是这十息的混乱,给了魏随便一线生机。他强提最后一丝力气,身影没入浓稠的鬼雾与骸骨丛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后,惊魂未定的众人回想起来,都不由得脊背发凉。
“若非此獠金丹已裂,灵力枯竭……今日驱使的,恐怕就不止这区区百具无用的尸骸,而是真正的万鬼反杀了!” 这个猜测后来如同瘟疫般在江湖上蔓延,江湖百家参战的都只觉心惊后怕。
那一天,魏随便是爬着逃出乱葬岗的。
身后是熊熊烈火,那些他拼死相护的兽化奴人,终究化作了焦土。
此后三年,江湖上多了一个被通缉的“魔头”。
而王府最深处的院落里,多了一个整日醉酒画符的门客。偶尔有新人问起魏公子为何总在院门贴“暴富”符,知情的熟人便会低声告诫:
“莫问。那符下面……说不准压着几百个贪婪尸鬼呢。”
……
夜风拂过王府的重重楼阁,如今私藏府邸的妃子笑又将要倒空一坛。
“人死了便是死了,”皎月之下,魏随便手执酒坛,他眉目清明,平静的言语透着风淡云清,“若我身死,即使遭万鬼啃食,又何妨?”
月光漫过窗棂,顾恺之醉伏于案桌之前,口中依然喃喃道,“那年云梦事发,家师曾叹……若江湖多几个魏远道,或许才是天下之幸。”
魏随便没有回应这句赞誉,他只是仰头饮尽坛中残酒,仿佛咽下的不是酒,而是那段无法磨灭的过往。月光勾勒出他秀气的侧脸轮廓,那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线条,此刻显得格外坚毅、萧索。
望乐看着窗外沉静的夜,忽然想起灰鸦问过季杼坊主的一句话。当下她也开口,问了魏随便:
“可值得?”
魏随便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仿佛在那片清辉里看到了乱葬岗的冲天火光,听到了那些奴人最后的嘶鸣。许久,他才抬起眼,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狂放与不羁,只剩下一种近乎透彻的平静。
“我裂金丹、损灵脉,救不了他们其中任何一人。”他的声音低沉,像被砂纸磨过,“事后想来,那般冲动,于大局无益,于自身更是愚蠢至极。若论值不值得……自然是不值的。”
他话锋一转,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但若重来一次,我依然会拔剑。”
“为何?”望乐追问。
“因为对错,不该由‘值得’来衡量。”魏随便的目光如同今夜最亮的两颗星,穿透了眼前的醉意与往事,“毁誉由人,得失在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望乐的心上。
“何况......”魏随便忽而看向望乐,目光灼灼,“遇见你,我更加笃定了。”
望乐心惊,难道,他已经发现她是个患离魂症之人?
然而,魏随便并未说破。他只是一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背之上,没有俯视或怜悯,而是以朋友、同伴的姿态与她并肩——仿佛在诉说,我知晓你的秘密,而我选择站在你这边。
皎月之下,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倔强的伪装,直望向灵魂深处那簇未曾熄灭的火苗。
他笃定的,或许并非她的身份,而是她作为“人”的存在本身——即便残缺、即便是被世道遗弃的奴人,依然值得被看见,被捍卫。
这一刻,望乐忽然明白了灰鸦那句“送至都城能卖更高价”背后的真正含义。她不仅是换取利益的筹码,更是这盘棋局中,能证明某种“可能性”的活证。若离魂症真能自愈,她便是刺向教团所谓“神罚”谎言最锋利的剑,也是渊王殿下亟需的那线“生机”。
她不再仅仅是灰鸦的随从,或是一个无名的奴人。在这月光如水的夜晚,在魏随便这近乎殉道者的笃定中,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被赋予的、无法挣脱的宿命——她本身,已成为一方无声的战场。
一方关乎信仰、权力与人性的,微缩的战场。
夜风微凉,她却不觉得冷。心底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如同被月光洗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