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门峡到京师,骑马日夜不停,也要用上十五日。
这还多亏了朝廷近年来整顿驿站、修缮官道,已经有几段是用上了沥青,更为方便。
郑森倒也不会日夜不停,这日就歇在了官驿,取出自己勘合给了驿丞登记,要了一间上房。
“晚饭送上来,顺便再抬些热水!”郑森吩咐了一声。
就算是最好的客房,在不过就是一床一桌,屏风隔开了洗漱之处罢了。
很快,送饭菜的和送热水的一起上了楼。
“大人辛苦,还请将就一下。”送饭的仆从笑着将冒着热气的饭菜放在桌上,又从托盘里拿了一壶酒,“这是送的,大人不要嫌弃。”
郑森笑着谢过,刚要动筷子,却见送热水的也上了楼。
“本官先沐浴,不然这水就要凉了!”
“凉了也无事,小人再送就是了。”
“不麻烦了,饭菜放着待会再吃就是,你们先下去吧!”郑森已经开始宽衣解带,两仆从只好恭敬退下。
郑森朝外瞄了一眼,目光冷厉,透出几分嘲讽。
在本大爷面前动这种心思,当真不知道他们郑家的厉害。
不过...等的也就是他们了。
郑森没管,自顾自洗漱干净,起身后推开窗瞧了一眼,屋子后头是一片杂草。
他将饭菜酒水尽数倾倒,而后往桌上一趴,装作晕死过去。
片刻后,屋门再度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郑森,眼睛瞄准了床上的包袱。
他走过去,又看了一眼郑森,见他的确是不动弹,才小心解开包袱,在里面翻找一番,看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
奏本!
那人翻开,快速浏览了一番,眉宇间的褶皱此刻也舒展开来,而后轻手轻脚将奏本原封不动放了回去,又轻手轻脚退出了屋子。
这人,便是三门峡茶馆掌柜说的人了。
他此番前来,就是确认送去京师的奏本写了些什么,好在,当真只是禀报事故详情和救援情况,甚至提到了宋应星可能得判断失误,但只字未提事故原因。
他这便能回去复命了。
在他离开后,郑森睁开了眼睛。
“哼,奏本上自然什么都不会有,可本官长了嘴,会说话,等见了陛下,自当口述详情,你们...跑不了。”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确认细作已走,便重新闭目养神。
天一亮,他还要继续赶路。
又经过数日疾驰,风尘仆仆的郑森终于抵达北京。
他甚至来不及回府梳洗,直接持勘合赶到宫门口递牌子求见。
武英殿。
朱由检看着跪在下方面容憔悴的郑森,听完他关于事故、救援、技术反思的奏本后,微微颔首,“处置得当,救援及时,反思亦深,宋应星、方以智、黄宗羲和你,都辛苦了。”
“陛下,”郑森抬起头,“臣此番急报,明面之事已具于奏本,然尚有隐秘要情,不敢形诸文字,须当面口陈。”
朱由检眼神微凝,开口道:“说。”
郑森遂将方以智发现岩壁标记被人故意涂抹,推断人为破坏,以及途中驿站遭细作探查奏本之事,原原本本,详细禀明。
“...臣等推断,细作潜伏工地,目标不仅在于破坏隧道工程,更在于窃取隧道开凿、混凝土、爆破等新技术,其背后主使,极可能是关外建奴,或与之勾结的势力。”
“臣离京后,宋大人、方主事他们必加紧暗中调查,但恐打草惊蛇,或细作狗急跳墙,故臣斗胆,恳请陛下速派得力锦衣卫干员,秘密前往三门峡,一则保护诸位大人安全,二则暗中调查,揪出细作...”
朱由检听完,沉默片刻,脸上似乎并无多少惊讶。
“郑森,你做得很好。”
皇帝夸赞了一句,遂即看向李若琏,“李若琏,你都听见了?立刻挑一队精干之人,即刻启程三门峡,调查隧道坍塌以及细作一事。”
“是,臣领命。”
“记住,首要任务是确保宋应星等人与工程核心资料安全,其次,查清对方身份、目的,尽量活捉头目,最后,清理工地,确保隧道工程在排除隐患后能继续安全进行,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臣领旨!”李若琏躬身,眼中寒光一闪。
“郑森,你一路辛苦,回府休息,你父亲南洋大捷,也回了京师,你们父子许久不见,也该团聚团聚。”
“谢陛下隆恩,臣愿再前往三门峡,协助锦衣卫办案。”郑森恳切道。
“不必了,”朱由检摆摆手,“你观政时日差不多也到,该给你安排个去处了,回去等消息吧。”
“是...”郑森心中虽有遗憾,但听到要给自己个实职,心中又有几分雀跃。
看着郑森退下的背影,又见李若琏匆匆离去布置任务,朱由检重新拿去那份奏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建奴...真是无孔不入,贼心不死啊!”他低声自语,“陆上打不过,就想从海上找外援,海上也断了,还想窃技术、搞破坏...多尔衮,只可惜你遇到的是朕!”
......
郑森快马回了府邸,心跳得也越来越快。
算算也有好几年没见到父亲了,也不知他见了自己,还能认出来否?
郑森咧嘴笑了笑,眼眶也有些热。
自己有好多话要跟他说,这些年在京师,可没给他丢脸,连陛下也很是看重自己。
直到进了府门,从管家口中得知父亲不在府中,而是在大明军事学院做了个讲习,不由一愣。
“讲习?我也去听听。”
“少爷,好歹换身衣裳再去。”管家连忙拦住人道。
郑森换了身干净衣裳,出府上门就朝军事学院疾驰而去。
......
数百人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翘首以盼的学员和旁听的年轻军官。
空气闷热,却无人抱怨,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中央那个身影上。
郑芝龙,他今日一身利落的箭袖武服,在前方一块可以移动的黑板上,用石笔画着夕阳海岸线与港口示意图。
“今日,不讲风帆操典,也不讲蒸汽机维护,咱们讲一讲,怎么让万里之外的红毛夷,跪下来听你说话。”
台下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每个年轻的面孔上都燃起了炽热的光芒。
郑芝龙拿起一支细长的教鞭,“啪”得点在黑板旁,新绘制的、《堪舆万国全图》和兰的位置上。
“哈姆斯特丹,红毛夷称霸海上的老巢,是他们觉得最安全、最不可能攻破的地方,他们的祖祖辈辈,都以为大海是他们的护城河。”
教鞭移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凌厉的弧线。
“就在去年,我大明南洋水师主力,大小蒸汽舰三十五艘,其余战舰四十艘,总计七十余艘,横穿大洋,抵达阿姆斯特丹。”
他转过身,用石笔在黑板上勾出舰队阵型,“前锋由八艘舰组成,呈扇形展开,封锁所有进出水道,主力靖海号居中,另有十五艘二等战舰分列两翼,后勤补给舰拖后...”
他的画技不算精妙,但线条硬朗,带着硝烟味。
“仅剩的和兰残船马上就要入港,港口炮台对准了我们,所以老子...本总督下令,开炮,在红毛夷面前先击沉了残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