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朱由检,再造大明巅峰》 第一章 朕是大明皇帝朱由检! 崇祯十一年末,十月初三夜,秋风微凉。 北京紫禁城内,身着龙袍的崇祯皇帝朱由检,站在乾清宫前望着头顶的月亮。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语气幽怨,又带着些愁绪,有一股不知从何说起的感叹。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闻言,也免不了心头一酸,躬身劝道:“夜里风凉,陛下身子才好,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朱由检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崇祯宵衣旰食,朝乾夕惕,的确需要保重身体,可如今这具身体里,装的却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灵魂是来自两百年后的博物院研究员朱哲宇,曾经的他日日穿梭于这座宫殿,凭借宫殿的每一片琉璃瓦,地上的每一块青砖,屋脊上的每一个小兽以及书山辞海中来想象百年前的景象。 眼下,倒是不用想了,自己能亲眼见着了,还是用着崇祯皇帝的眼睛! 朱哲宇是个男人,也是个俗人,研究历史或者看各种的时候,也曾憧憬后宫佳丽三千,可他恨,恨的是明明给他了穿越的机会,为何是穿越到了崇祯皇帝身上。 佳丽再多又有何用,日日待在后宫,最多也不过六年光阴,可凭自己这点本事,能将大明带去何方? 要是崇祯初年也就算了,现在已经是崇祯十一年末,按照原来历史走向,还有六年,自己就要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吊,这算什么事? 朱哲宇,如今的朱由检想到这里,内心苦涩无比。 崇祯这人吧,说得好听,是勤勤恳恳,事必躬亲,有中兴大明的这个心,却没有中兴大明的这个能力。 说不好听了,是为人刚愎自用、生性多疑不说,还没有丰富阅历,心胸不开阔,眼界也不开阔。 这个时候的大明,内有流贼如闯王、张献忠,外有建奴频频寇关,这不,自己能穿来这里,也是因为建奴再一次寇关,将崇祯给气得吐血晕死过去。 借着身子尚未康复的理由,朱由检待在乾清宫好好适应了一番如今的身份,不仅如此,更是对当前处境做了个梳理。 九月末,告急的文书雪片一样飞进了紫禁城。 和硕成亲王岳讬从密云北墙子岭毁长城,破边墙入关,蓟辽总督吴阿衡、总兵官吴国俊战死。 和硕睿亲王多尔衮则从青山关毁边墙而入,而后长驱直入,越过迁安、丰润,大军驻扎在了通州河西。 在这里,两路人马会合,然后从北边绕过北京抵达涿州,继而兵分八路向西进攻,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在河北及山东的广大原野上势如破竹。 而皇太极,亲率汉军人马征伐锦州以及宁远,以牵制锦宁一带的明军,使能征善战的锦宁守军无法出援。 如此,大明的东西守军只好疲于奔命,首尾不能相顾。 朱由检想着又叹了一声,眼下也没办法了,开局地狱,但自己决不能做吊死在煤山的亡国之君,还有六年,时间虽然不多,但凭借自己熟读的那些书籍资料,也尚且能挽回! 自己曾经挑灯无数个深夜,也想过大明要如何避免末路,如今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他便不想辜负! 崇祯十七年,建奴破关而入,遂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蜀川千里无人烟! 江阴、南昌、广州、昆山...尸积成山,血流成河,冰冷的数字留在史书上,每每看到这些,自己总忍不住发指眦裂、心神俱颤,仿佛灵魂都要跃出体外。 但又无可奈何...... 但现在不一样了,朱由检看着头顶的月亮暗暗发誓,从今以后,自己便是大明崇祯帝,定要励精图治、奋发图强、中兴大明! 发誓容易,真要改变眼下局面,中兴沉珂烂政的大明却是困难重重,光靠皇帝一人也是无用。 不说六年之后,就说当下局势,建奴再一次破关而入,横行京畿,将他们赶出去成为了第一要事。 好在,崇祯皇帝在吐血之前,下令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和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入卫。 以山海关监军太监高起潜带关、宁兵一部为策应。 命宣大总督卢象升为督师,统管各路兵马,并率宣府、大同及陕西各路总兵杨国柱、王朴及虎大威为左路,以天津、青州、登州、莱州各军为右路,共同夹击建奴。 以山东总督刘泽清部由正面遏制建奴。 于此同时,京营各军则努力加强京师的守城和防御。 这样的战防安排还是不错的,可是朱由检心中知晓,崇祯做的这个安排,却是完全没有考虑到建奴铁骑彪悍的战斗力。 不说建奴此时士气正盛,进入广大平原之后,将兵力分成数路,向着各个方向攻城掠地,大肆掳掠,无所不作。 而明军,却往往以稳健迟缓的战略方针来应对,防不胜防。 就说这次,崇祯此前做的部署,都是围绕着护卫京师,可是史料记载,建奴压根没把进攻北京作为他们的战略要点,而是把目标放在了太行和运河之间的广大平原地区。 是以,建奴在行动上便可以自由放肆,游刃有余,明军根本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明军虽摸不着头脑,但对于不少明军将士而言,他们却是抱着一种保家卫国的忠心和决心,来同建奴决一死战的。 其中,便有这个宣大总督卢象升。 原本的崇祯在面对这次战事中多次反复,先是任命卢象升为兵部尚书,统领天下兵马。 可后来,在阁臣杨嗣昌的劝说下,再次变卦,将他降职为兵部侍郎,兵马权交到了山海关总监高起潜手上。 这个高起潜,和杨嗣昌一样是个主和派,在对战时,不仅将卢象升的兵力调走,更是当卢象升和建奴在巨鹿决战时袖手旁观,导致卢象升战死疆场。 卢象升是明末有力的战将,他绝对不能死! 朱由检想到此处,再度朝王承恩问道:“卢象升到了吗?” 第二章 攘外必先安内 王承恩在朱由检为信王时,便跟在身边伺候,从小到大的情谊,让王承恩不仅揣着对朱由检的敬畏,更是多了一分心疼。 他看着皇帝立在风中消瘦的身影,很想劝慰让其回宫歇息,可是他心中也是明白,陛下忧心国家大事,这几日在寝宫修养也是日日蹙眉,夜夜忧心,若再不理手头政事,寝食更是难安,于龙体更是有碍呀! 王承恩想到此处,上前一步答道:“回陛下的话,卢总督明日一早可达京城!” “明日一早...”朱由检抬头又瞧了眼月亮,此时离天亮也不过两个时辰,自己杳无睡意,不若回去看看折子,再适应一下皇帝的身份? 正想着,宫门外一个小黄门探头探脑,王承恩眼尖瞧见了,蹙了眉走上前去,低声叱道:“这个时辰,何事惊扰陛下?” 小黄门缩了缩脖子,轻声回道:“师父,本兵求见!” 本兵,便是兵部尚书杨嗣昌,也是内阁成员之一。 听见是杨嗣昌求见,王承恩也为难了片刻,“宫门不是落锁了么,本兵是如何进来的?” “陛下晕...休息的这几日,本兵住在值房,没出过宫!” 王承恩眉毛一抖,眉心蹙得更是厉害,杨嗣昌住在值房,是担忧陛下身体,还是因为别的? 而今日陛下刚好些,他就听到了消息,就来求见陛下,这乾清宫...... 王承恩不动声色环顾一周,门口院落以及廊下侍立的所有太监宫女低头垂手,夜色掩映了所有不安神色。 “何事?”朱由检余光瞧见王承恩和一个小太监在宫门处嘀嘀咕咕半日,开口询问。 王承恩忙转了身,回道:“回陛下的话,本兵求见!” 杨嗣昌是兵部尚书,眼下特殊时期,自然不能将他求见的事瞒着,倘若在战事上出了什么差错,饶是自己和陛下关系再亲厚,就算多长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朱由检听到“本兵”二字,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了杨嗣昌的履历来。 杨嗣昌是万历年的进士,因为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镇压流贼颇有成效,而被崇祯皇帝赏识,任了这兵部尚书。 明末除了建奴连连破关,内还有流贼之患,张献忠、罗汝才、高李两代闯王等将中原搅得一团乱。 杨嗣昌认为天下大势好比人的身体,京师是头脑,宣、蓟诸镇是肩臂,黄河以南、大江以北的中原之地是腹心。 而在他看来,建奴烽火出现于肩臂之外,乘之甚急;流贼祸乱于腹心之内,中之甚深。 外患固然不能图缓,内忧更不能忽视,因为它流毒于腹心,若是听任“腹心流毒,脏腑溃痈,精血日就枯干”,徒有肩臂又有何用呢? 故此,杨嗣昌便是主张攘外必先安内之人,先与建奴和谈,稳住京师附近的局势,专心致志、一鼓作气的剿灭流贼。 自然,原来的崇祯皇帝接纳了他的建议,并且在流贼剿灭上很是有了成果,之后更是信重杨嗣昌,并让他入了内阁。 但同建奴和谈,群臣反对,要知道,永乐时,建奴可是臣服于大明的一个部落,其首领更是亲自到京城朝贡,宣誓效忠,而建奴部落遇到争执,也是经常请求明廷裁决。 这样一个从属关系,如今要大明去和谈,朝中迂腐的老臣如何拉得下脸,只觉得荒谬罢了,以至于和谈之事不了了之,这才有了戊寅之变,也就是今次建奴破关大举劫掠,导致卢象升战死,七十余城先后失守,四十六万人被俘,其中还有个德王朱由枢。 杨嗣昌漏夜求见,为的是什么大事? 思考间,朱由检返回乾清宫东暖阁,不多片刻,杨嗣昌便垂着脑袋迈了进来。 眼前这人将近五十岁,中等身材,两鬓和胡须依然乌黑,双眼炯炯有神,给人一种精明强干的印象,行了朝礼之后,杨嗣昌便开口问道:“陛下身子可好些了?” 朱由检抬了抬手,没有回应杨嗣昌的关心,开口问道:“更深露重的,爱卿精神倒是好,见朕有什么事?” 皇帝的话夹枪带棒,明着是夸杨嗣昌身体好,暗地里,却是说他不懂事,皇帝身体才好呢,有什么事非得大晚上的谈,是嫌弃白天太亮还是人太多? 杨嗣昌听懂了,却也装作不懂,要等到明日可就来不及了,这事呀,还得在卢象升见陛下前给敲定了,自己心里才有底! 杨嗣昌满脸痛心,直接跪在了地上:“臣忝为兵部尚书,眼下流贼尚未剿平,建奴再次寇关,臣...有罪!” 第三章 议和,也不是不可! 朱由检相信他的痛心不是装的,在其位谋其政,作为兵部尚书,不打仗还算好,若是打起来,又每次都吃败仗,那才是煎熬。 “爱卿为朕肱骨,请罪之事便不说了,眼下,将建奴赶回去才是要事,起来说话。” 杨嗣昌听命起身,仍旧一副痛心自责的模样:“陛下已是宣了卢总督分兵前去,至于流贼,还望陛下三思,正值紧要关头,万不可将洪总督和祖总兵调回呀!” 在十面张网之策下,张献忠已是接受了招抚,李自成带着十几人躲进了商洛山中,剩下罗汝才等流贼已是不成气候,此种大好局面,若是将洪承畴和祖大寿调回,十面张网定然功亏一篑。 “朕自然知晓,可京师不容有失,他二人必得回护。”朱由检虽然知道建奴目标不在北京,但也担忧因为自己的穿越而带来的改变,若京城空虚,建奴万一心血来潮,突然改变进攻方向了呢? 到时别说六年了,大明王朝六日游都是有可能! 要能穿回去还算好,要穿不回去,凭白殉了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给这千疮百孔的朝廷,朱由检一万个不愿意,就是到阎王面前也得喊一声“冤枉”! 朱由检这话早在杨嗣昌意料之中,此时也终于抛出真实目的:“陛下,不若,命人传信与皇太极,和谈吧!” 若能促成和谈,建奴必定得先退回去,十面张网之策也便可以继续,只等流贼剿灭,和谈不成也无多大关系了。 朱由检不由打量了杨嗣昌几眼,兵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也是饱读诗书之人,能提出“十面张网”之策,也不是个庸才,可怎么还如此幼稚呢? 在朱由检看来,同建奴的和谈,也不过就是一厢情愿。 若与建奴和谈,建奴当真就安分守己待在北方了? 若与建奴和谈,朝廷就不用承担北边边防的军费了? 自然不可能,此时的建奴,已是征服了蒙古和朝鲜,加上大明内部流贼闹腾不休,指望用一纸协议来约束建奴,未必也想得太美了些! 退一步讲,就算建奴守诚信,真就待在了北边安分过日子,就说要专心致志攻打流贼,需要的钱粮便是个大问题,眼下太仓库中,可没多少银子了。 所以呀,和谈,还真不在朱由检的考虑范围之内。 “荒谬!” 朱由检一拍桌案,案上高叠的奏折倒下,噼里啪啦洒落一地,殿中宫女太监忙跪了一地,就是王承恩也被皇帝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到,跪在了一旁。 “陛下息怒!” 杨嗣昌再次跪在地上,叩头请罪,心中却是纳罕无比。 自己在陛下面前提过好几次议和,陛下从未有如此大的反应,此前,更已是吩咐自己找人去探皇太极的口风,要不是战事起得突然,说不准已经同建奴联系上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 杨嗣昌心中没来由得多了分忐忑,好似铁板钉钉的事情,此时却看见一颗钉子松动,板子即将四分五裂。 不行,这事,还得谈! 杨嗣昌打定主意,再次叩头说道:“陛下三思,眼下局势危急,若和建奴硬拼,只怕流贼借机死灰复燃啊!” 朱由检见杨嗣昌冥顽不灵,忍不住腹诽,不仅是个蠢的,还是头倔驴! “朕记得,朕刚登基两月,皇太极就命人传信和谈,传了三次,说欲通两国之好,朕都给拒了,今日反而由朕再申,呵...”朱由检冷笑几声,“不说大小臣工心中是何想法,就是皇太极,他定然以为我朝中无人,以为朕...怕了他!”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勾践何尝不是卧薪尝胆十年方才灭了吴国,我大明不过是暂拖时日,待流贼之患缓解,再同建奴算账也不迟呀!” “那好,若是和谈,你可想过我大明要付出何种代价?割地赔款?还是和亲?我泱泱大国,难道要同他们俯首不成?若是给了他们好处,建奴仍不守合约,用你杨家九族人头以谢天下吗?” 朱由检一步步走到杨嗣昌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杨嗣昌只觉得,皇帝走的每一步,都碾在了他的心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刀子扎向他的身躯。 杨嗣昌从未如此惧怕,浑身颤抖着以额触地,“陛下息怒...陛下恕罪...” 说到要他们杨家的命,就不敢再坚持了,若他再据理力争,朱由检也佩服他一身铮铮铁骨,所谓阁臣,也不过如此,朝廷前路,到底比不过自身安危荣华, “议和?也不看看宋金议和的后果...”朱由检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御座,却是突然住了嘴,他目视前方,眉心微皱,似乎想到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就在刚才,脑海中灵光一闪,朱由检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这个想法正如气球般在他脑海中膨胀充实,渐渐成型。 朱由检靠在御座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得扣在扶手上,“笃笃”声在殿中响起,杨嗣昌听见声音,稍稍抬头瞧了一眼,见皇帝皱眉沉思,忙又低下了脑袋。 杨嗣昌仍旧跪在地上,安静的殿中只有单调的扣指声,皇帝不说话,也不让杨嗣昌起身,这让他更是焦虑。 殿中虽然燃着火盆,可杨嗣昌背上却是冒出了一身冷汗,里衣粘腻在皮肤上,他却丝毫不敢动弹。 倏地,扣指声停下,朱由检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不过,若建奴只要银子,议和之事也不是不可!” 第四章 无可用之人 朱由检这话刚落地,杨嗣昌心中长舒了一口气,一身冷汗也似乎干爽了不少。 赔款事小,割地和亲若是传出去,一众老臣定然又要长跪宫门了。 款和好,款和好! “这事,便交由你去办吧!”朱由检朝杨嗣昌挥了挥手,命他可以出去了。 杨嗣昌忙应“是”起身,这才感觉腿脚已是麻了,忍着酸痛挪出乾清宫,才“唉哟”一声靠在了石栏上。 作为内阁大学士面圣,也算有几个年头了,却从来没有今日这般忧惧。 好在虚惊一场,陛下还是想着议和呢! 杨嗣昌跺了跺脚,唤来一个小黄门扶着,一瘸一拐得朝宫外走去。 穿过奉天门,沿着长长的甬道走到午门,杨嗣昌径自进了兵部值房,看了屋中一眼,挥手将伺候的人全部打发了出去。 “杨阁老,如何?”值房中,山海关监军太监高起潜迎了几步,焦急开口问道。 杨嗣昌脚步虚浮,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盏茶,一连喝了三盏才将茶盏放下,说道:“陛下暂且同意了,只是......” 高起潜脸上刚露出一抹“果真如此”的笑意来,可杨嗣昌的一个“可是”,让他笑意一收,追问道:“只是什么?” 杨嗣昌回想起在东暖阁的奏对,对于议和一事,陛下起初的确是反对,可为何最后改了主意? 再者,陛下的凌厉和威势,也似乎比以往更胜了一筹,让他不敢直视。 杨嗣昌想不明白。 “阁老?” 高起潜见杨嗣昌没有回答,又轻声提醒,杨嗣昌回过神来,“没什么,陛下已是同意议和,待会卢阎王进宫,本官也先同他透个气,免得他那个倔脾气又冲撞了陛下!” “还是阁老想得周到,”高起潜略微躬了躬身,“如此,奴婢先回军营!” 东暖阁中,朱由检打发走了杨嗣昌后,脑中仍旧盘旋着灵光一闪而来的计划,此计太过冒险,也需要得力之人配合,而眼下时间过于紧急了一些,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但愿在议和这事上,杨嗣昌能如他所言得急迫起来,尽早将这个消息传到皇太极的耳中去。 殿外天色渐明,朱由检坐了半夜,身上也觉得疲惫。 桌案上,王承恩已是将散落的折子拾起,朱由检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心下哀叹一声,崇祯这工作量可真是名不虚传,比起自己在博物院看的文献资料,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顿觉身边少了可用之人。 呈给皇帝的奏折,还只是内阁票拟过,司礼监秉笔太监朱笔审批过,才能出现在御案上。 这些折子分了几类,对上建奴需要援军的,又有援军要钱要粮的,各地天灾需要赈灾的,朝中官员互相弹劾的。 这些折子,阁臣们会先看一遍,给出具体的处理意见,便是票拟,票拟之后送入司礼监,由秉笔太监看这个意见是否可行。 可以说,这个制度让阁臣和司礼监相互制衡,算得上先进了。 可是,再好的制度也是人来执行,不管是饱学之士的阁臣,还是一心为皇帝的秉笔太监,不管哪一方的人出了问题,制度再好,也会带来灾祸。 而按照朱由检后世的眼光和阅历来看,崇祯皇帝其实对民生和百姓并不熟悉,所知都是听阁臣或者身边人所说,这便使得他做出的某些决策发生了偏差。 这一点,朱由检通过自己掌握的知识和阅历可以得以弥补,可不足的是,自己所知的明朝,也是通过文献资料,并不是所有细枝末节都清楚,这也需要自己在今后的日子里慢慢摸索和熟悉。 看着看着,朱由检又忍不住眉头紧蹙起来,着实体会到了崇祯皇帝为何会日复一日的暴戾,若是自己连续十一年看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自己估计也是要气得发疯。 内忧外患之际,还有大臣忙着倾轧,忙着给自己牟利,排挤旁人,更有不知廉耻的监军谎报兵力,领空饷中饱私囊。 若再不变革,自己就算熟知历史,迟早还会走上煤山自尽的老路。 而乱世之下的改革,无外乎钱、人和武器。 钱,这个时候的纳税政策极不合理,宗室、士绅阶层不纳税,宗室呢不断兼并土地。 大量地主和富商呢,都挂靠在士绅名下逃避税收,导致税收都压在农民身上。 而烽烟四起,朝廷不断提高税率以支撑军饷,也是逼得农民工走投无路,最后壮大了流贼力量。 而武器这方面,虽然大明通过学习和同西方的交流,创造出不少新进的武器来,可官员思想守旧,加上制造武器也是烧钱的行为,拿到手的火器质量保证不了,时不时得炸膛,怎么敢拿着去打建奴。 对于这些积弊,朱由检心中多少有些想法,比如财政,实际上大明不穷,钱都集中在江南士绅、豪商手中,只需改革税制,便能交上来一大笔银子。 其次,如同癌细胞一样野蛮生长的宗室们,得想个法子将他们从大明身体上割去才好。 最后,还是海外贸易的问题,海禁不仅让朝廷缺少了一个赚钱的方式,更让朝廷缺失了对变化着的世界了解的机会,万国来朝的世界观,更让明朝在朝贡贸易上吃了大亏。 不过,朱由检盘算的这些政策,可都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施行的,饭得一口一口吃,事情得一件一件处理,不可操之过急呀! 卢象升脚步沉重,午门外那道目光如芒刺背,心生不安,又怒意滔天。 议和? 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杨嗣昌企图将自己拉入主和阵营的言辞? 卢象升抬头,不远处乾清宫明黄琉璃瓦在朝阳中耀眼夺目,领路的小黄门停下脚步,笑着说道:“劳烦卢总督略等片刻,奴婢前去通禀!” 卢象升点了点头,道了声“劳烦”。 第五章 文臣武将卢象升 脚步声远去,卢象升站定整理衣冠,指尖触到官帽里白麻网巾,眼神不禁黯淡。 老父去世,自己本该丁忧守孝,可一连七道折子均被陛下退回,并令自己带兵抗敌。 星夜兼程、风尘仆仆,想着得陛下单独召见,定要好好将自己对敌之策同陛下禀报,谁知还没见着陛下,就被“议和”二字撞得满头满脸的狼狈。 自古忠孝难两全,卢象升饱读诗书,明白这个道理,也相信九泉之下的老父也不会对自己有怨言。 可是,若真是让他全力杀敌,保卫大明山河也便罢了,可陛下真有议和的心思,跟着自己出身入死的天雄军,又该如何上这个战场?自己又该如何同老父交待? “卢总督,陛下让您进去!”思考间,小黄门已是返回,见卢象升站在门口兀自沉默,声音都大了几分。 卢象升回神,朝小黄门道了声“有劳”,又装作不经意得开口,“陛下日理万机,龙体可还康健?” “陛下龙体大好,卢总督放心,昨夜——”小黄门话说半句,突然觉得不妥,乾清宫中的事如何能同外臣说起,立即闭了嘴,笑着道:“卢总督赶紧进去吧,可别让陛下就等!” 小黄门的话虽没有说完,卢象升却已是明白了大概,昨夜陛下定然见了什么人,若无事发生,晚间不过睡觉,小黄门又如何会提到“昨夜”。 “杨阁老辛苦啊!”卢象升状似不经意得感叹了一句,余光见小黄门微微点了点,心中更是笃定。 杨嗣昌事先见过陛下,这议和一事,多半是得了陛下授意了。 想到这里,卢象升心中更添烦躁,一路上好不容易平复,端着一张荣辱不惊的脸庞走进了殿中。 “臣,卢象升参见陛下!”卢象升声音洪亮,行完朝礼就站在殿中,垂目不语,等皇帝发话。 朱由检此时也正打量卢象升,书籍中记载,卢象升本是文臣,天启二年的进士,初时任职户部主事,后有任员外郎、知府等职务。 若是在太平之年,想必便会以文臣之身按部就班得升迁,凭他能力,入阁也不是不可能。 可明末不太平,自然做不了太平官。 崇祯二年,北京城被建奴所围,卢象升自己招了一万多人,跑来勤王,虽然最后也没能帮上什么忙,但至少他这番忠君爱国的作为被崇祯看见了,第二年就提任参政,专门负责练兵。 事实证明,只有二流的统领,没有二流的兵。 卢象升练的兵,后来被称为天雄军,而卢象升本人,后来被称为卢阎王! 以文臣之身领武将之职,在当下虽并不少见,但能做到像卢象升这地步的,许是就他一个了。 而此刻,书生气十足、皮肤白皙的卢象升,风尘仆仆下显得有些憔悴,下颚略尖,更显清瘦,配着稀疏的几根胡子,丝毫看不出是个娴于骑射,杀敌于阵前的悍将。 不过,他的双眉似剑,一对虎眼中尽显刚毅的神气。 而见他二品官服内,露出白色的领子,头上,白麻网巾也是露在官帽之外。 朱由检当即想到今日看的奏折中,有一份似乎就是弹劾卢象升以不祥之身领官职的,不由一声冷哼,骂了声“迂腐”。 卢象升耳聪目明,听见皇帝冷哼,心中惴惴,未思片刻直接跪在地上叩首请罪。 “陛下,臣既为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实为本分,护天子,守疆土,更是臣之职责所在,如今京师危急,臣虽率部入援,却也让天子忧,臣有罪!” 朱由检见卢象升如此,知道他是误会了,却也没有立即让他起身,顺着他的话问道:“建奴毁我长城,掳我百姓,爱卿可有应对之策?” 卢象升闻言,脑中杨嗣昌的劝说之语又响在耳边,他张了张口,喉间抑郁滞塞,早先想好的御敌之策此时却全部堵在了心口。 朱由检看在眼中,以为他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朝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宫里的人练就了一番火眼金睛,王承恩当即领着宫女太监退出殿外,只余了卢象升和陛下二人。 “爱卿有何想说的,但说无妨!” 卢象升抬头,当今陛下容颜俊秀,只是大病初愈,昨夜又没好好休息,眼底下一团乌青,脸色也是憔悴得厉害。 陛下殚精竭虑,自己作为大明武将,正所谓君为明君,臣为忠臣,彼信贤,境内将服,敌国且畏。 不管议和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杨嗣昌的一厢情愿,自己身为宣大总督,如何能被他人意见左右想法。 当即,卢象升再不犹豫,大声道:“陛下命臣督师,臣便统兵迎敌,唯死战于阵前,若陛下另有他意,臣也遵旨,只求能让臣战死在前,方不辱大明之臣的荣耀。” “这是话里有话呀!”朱由检暗自嘀咕,明白卢象升这话是在强调一个“战”字,只是后半句似乎是有几分讥讽在其中。 “哦...” 瞬间,朱由检明白了卢象升如此说话的原因,昨夜召见杨嗣昌时,最后定下的便是一个“和”字,难不成卢象升已经知道了这事? 这个信息倒是传得蛮快,朱由检不禁朝殿外望了一眼,原主是个勤勉的皇帝,可是身边怎么跟个筛子一样,什么消息都能漏得出去。 也得找个机会,将身边好好清理一番才是! 朱由检暂且将这个念头抛诸脑后,低头看向卢象升。 杨嗣昌定是将议和这事告诉卢象升了,免不了再添油加醋一番,卢象升既然知晓了这个消息,还能据理力争,同自己说一句“愿意死战”,可见他主战之心强烈。 只是,意愿是意愿,有些事,不是意愿强就可以做成的,要是这样,卢象升又怎么会战死在巨鹿,让大明损失了这位骁勇善战的卢阎王呢! 朱由检想罢,朝卢象升说道:“爱卿一路辛劳,起来回话。” 见卢象升起身,朱由检又继续说道:“你是听说了议和这事吧,有什么想法,直说就是!” 第六章 臣愚笨,陛下什么意思? 卢象升适才的一番话,的确是试探,他不敢直接提出疑问,陛下向来独断,若真决心要和,反而激怒了陛下,自己也只好委婉一些,表明主战的立场,以及同建奴誓死血战的决心。 这样,若还是要和,而自己又是督军,那就先让自己战死在疆场,打完,你们爱怎么和,就怎么和! 眼下,皇帝让他明说,看来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既然如此,他也便没了顾虑,朝着皇帝说道:“臣以为,议和这事,是万万不可的!” 朱由检自然知道议和万万不可,但也想听听大名鼎鼎的卢象升如何解释。 “且不说议和的时机早已过去,如今建奴势盛,皇太极早有侵吞我中原之心,又岂是议和能解决的?此番,建奴连下我边关数城,掠我土地,抢我人畜,若议和,便是因战败而议和了,如此,我朝必是理屈词穷,以裂土偿银而和,岂不是名实两失?” 卢象升一边说,一边指手画脚,情绪很是激动,朱由检闻言点头,也提出了心头疑惑:“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只是,朝廷兵力单薄,也都在清剿流贼,朕也问你,若战,如何战?” 卢象升听了皇帝这话,仍是慷慨激昂,继续说道:“臣以为目前所患不是兵力单薄,而是朝廷尚无决心! 关宁、宣、大、山西援军不下五万,三大营兵除守城外也有数万列阵城郊,只要朝廷决心言战,鼓励将士,便是不用三大营兵,五万勤王兵也可堪一战。 况且,建奴轻骑来犯,深入畿辅,必定就地取粮,只要皇上下旨,各地坚壁清野,使敌无从得食,另外,还望朝廷稍加激劝,以振士气!” 朱由检听了卢象升这番话,没有被他一腔热血激得头脑发胀,卢象升的话虽有道理,但却也忽略了重要的一点,便是如今明军的战斗力。 此时朝廷粮饷空虚,军队欠饷严重,军纪败坏,作战时一触即溃,又如何言及击退他们? 朱由检望着卢象升问道:“战,倒是可战,可是建奴的轻骑迅捷机动,你所说的五万兵马打得过吗?再则,军中士气不振,多有畏敌怯战之事发生,你如何处理?其三,国库空虚,即便你我君臣都想死战,可拿不出军饷,你又如何解决?” 朱由检将这些问题全部抛给了卢象升,想看看他听到这些困难后,还能有多少想战之心。 卢象升这边,听了朱由检这三点,却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将他浑身热血瞬间浇了个透心凉。 所以,说了这么多,皇上还是主张议和? “人马不足,可以从洪承畴、左良玉他们那里调部分来,士气不振,畿辅百姓和将士中不乏同仇敌忾之人,银子...银子...可以号召京城官绅出饷,臣愿散尽所有,也要拼死一战。” “调兵...那流贼怎么办?”朱由检又问道:“朕之前让官绅出银,也才得了数万两,就连朕的岳父,才出了两千两,你散尽所有,你家又有多少?” 这些话打在耳中,卢象升挺直的脊背倏地就弯了下去,他看着身上的白麻孝衣,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皇帝话里话外,无外乎打不了,那自己为何要在这里,为何要这样剖出自己一片忠肝沥胆来! 朱由检看着卢象升陡然苍白的面色,冷着脸色继续问道:“再者,你可知建奴动向?畿辅之地广大,你追在建奴后面打,又如何能将他们赶回去?别最后重蹈了己巳之变!” “己巳之变”四字一出,卢象升猛得抬头,嘴唇嗫嚅,脸庞上仅有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己巳之变,导致了袁崇焕被凌迟,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满腔报国之心,难道也会落得同袁崇焕一般下场不成? 朱由检目不转睛盯着卢象升,见此忍不住腹诽,自己这话是不是太重了一些?可转念一想,若不向他陈清楚利弊和眼前的阻碍,凭他一腔热血撞上去,就算自己再如何知晓历史的发展,也还是阻止不了他的死! 卢象升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到了脑中,四肢百骸却是冷得厉害,明明殿中有火盆,为何感受不到一点暖意,过了很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所以,皇上的意思,还是...议和?” 不知道是在期盼什么,卢象升看着朱由检,希望听到的是皇帝主战的决心 ,可是一个坚定的“是”字如响雷一般炸在耳边,让他忍不住踉跄。 朱由检仍旧目光灼灼,试探到了最后的阶段,若卢象升还要坚持,那他就是执行自己计划最合适的人选! 卢象升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之中,没有留意皇帝脸上神色,他站在殿中坚定得摇了摇头。 “不行!不能议和!如何能议和?” 卢象升不管不顾,抬起头继续说道:“陛下,任何议和,只有战而胜之,打疼了对手,让他们心存畏惧,才有议和的可能,如今建奴强势,他们又如何会同意议和?” 卢象升看着朱由检,没等他有所反应,又继续说道:“皇上,皇太极不是庸人,建奴在他手中,已是征服了朝鲜,打败林丹汗,中东部草原俱是以他为尊,这样一个人,又如何会同我们议和呢?” 朱由检心中大定,脸上这才露出几分轻松来,起身走上前去,拍了拍卢象升的胳膊说道:“皇太极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朕更清楚,也没人比朕更知道这一战对于大明的重要性!” 而朱由检这番话,却是让卢象升犯了迷糊,“陛下这话,到底是想和?还是想战?” “建斗,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要议和,只有打疼了对手,才能有议和的底气,咱们,应该把这个主动权,拿在自己手上!” 建斗是卢象升的字,朱由检这么称呼,也是表示一份亲近,对于卢象升来说,却是让他更添了疑惑。 陛下说的每个字都认识,可是合在一起,自己是真听不懂,再者了,陛下态度转变得太快,着实有些反应不过来呀! “臣愚笨,陛下这话...什么意思?” 第七章 唱一出空城计 朱由检看着卢象升的表情,很是满意,“朕得到消息,多尔衮和岳托合兵一处,先去高阳,再去济南!” 史书记载,这一战,大明除了损失卢象升这个将领之外,原兵部尚书孙承宗在高阳领全家人守城,城破被擒,铁骨铮铮的他拒不投降,自缢而死,他的五个儿子、六个孙子、两个侄子、八个侄孙全部战死! 如此满门忠烈,朱由检誓要保下,让孙家子孙继续为大明效忠! 而身在济南的德王朱由枢,则被建奴所俘,作为朱家子孙没有以死明志,朱由检也并无什么指摘,却是觉得丢脸,若建奴拿着人来同自己讲条件,自己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这个可能性,必须杜绝! 皇帝冷不防抛出的消息,让卢象升更是目瞪口呆,营中夜不收都没有得到敌军行踪,陛下怎么就知道了? 是锦衣卫?还是陛下在建奴军中埋了探子? 卢象升按耐下一探究竟的心思,想了片刻说道:“高阳...孙先生在高阳,济南...德王可是在济南!” 孙承宗致仕,一家老小可都在高阳城,城中守卫不多,若是没有官兵守城,哪里能对付得了建奴? 再说济南,那地方本就是个易攻难守的,德王朱由枢分封在那里,性命堪忧啊! “臣即刻调兵前去,还请陛下放心!” “慢着,”朱由检见此,忙将人唤住,“朕告诉你这个,可不是让你带兵去守城。” “那是为何?” “建奴不是爱看《三国演义》么?朕要你将高阳和济南军民全部撤出,就给他们唱一出空城计!” ...... 王承恩领着一众奴婢等在殿外,支着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 适才那番动静,真怕陛下动怒,这个卢总督也真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同陛下说,陛下身子才好,可受不得刺激! 不过也是奇怪,今日陛下的脾气似乎挺好,这么久了,即没听见陛下叱责,也没听见瓷器砸碎的响儿,眼下更是听不到里头动静,跟没人似的。 “师父,都午时了,可要传膳?”身旁一个小太监指了指天色,低声询问。 王承恩摇了摇头,“没长眼睛的东西,陛下还在理政,传膳给哪个吃?” 小太监肩膀缩了缩,忙应了“是”退下。 王承恩转头又瞧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心中却也担忧,陛下从昨夜就见大臣,废寝忘食的,可别又抱了恙,要不,先传太医守着? 王承恩正犹豫着,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继而就见卢象升脚步虚浮着走了出来,浑身透着一股迷茫,仿佛一副受了大刺激的模样。 “卢总督?”王承恩试探着唤了一声,见他浑然不觉,只顾朝宫外走去,忙朝远处小黄门打了个手势,见他带着人离了宫门,才叹道:“这是受什么刺激了?陛下也没有动怒啊!” 卢象升满脑子都是皇帝透露给自己的计划,越想越是激动,只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连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兴奋。 也不知是如何回到了大营,待回过神来,眼前却是杨嗣昌那张疑惑的老脸。 “这是怎么了?丢了魂了?” 杨嗣昌在午门外见过卢象升之后,还是不放心,索性在营中等着卢象升回来,势必要知晓陛下对策。 眼下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杨嗣昌心中也有了大致的猜测,卢象升是主战派,能让他如此恍惚,定然是因为陛下的话让他惶惑不已。 卢象升“啊”了一声,拱手道:“不知是杨阁老,下官失礼。” 杨嗣昌摆了摆手道了声“无妨”,接着问道:“陛下见卢总督,可有什么指示?” “嗯?”卢象升听了,面上露出些一言难尽,而后踟蹰着道:“陛下吩咐本将...不可浪战!” “浪战”二字从卢象升口中说出,杨嗣昌也确定了朱由检的意思,看来陛下还是以和为主,这一战中若是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定会同建奴再谈议和之事。 如此,自己“十面张网”之计,也还能有机会将流贼一网打尽。 杨嗣昌从卢象升口中知晓了皇帝的意思,又见卢象升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下满意,遂即告辞离去。 在杨嗣昌离去之后,卢象升又定定思量了片刻,怀中一物硌得肋骨微疼,卢象升探手取出,金牌晃人眼,是陛下给予他的信任! “来人,将杨庭麟和卢玄檄唤来!”卢象升朝外吩咐一声,待麾下两个心腹到来,卢象升同他们细谈一番,并再三严令不可透露分毫,才命他们各领一支千余人的军队朝高阳和济南疾驰而去。 殿中,朱由检心情很好得哼着小曲,全然不见工作一夜的疲累。 皇帝开心,底下当差的也轻松,王承恩笑着上前,“陛下得了什么好事?也让奴婢高兴高兴!” 朱由检“嘿”了一声,捡了案上盘中一块糕吃了,斜睨一眼道:“少打听,没你的好处!” 王承恩忙惶恐道:“奴婢知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朱由检“嗤”了一声,他才不信王承恩是真的害怕呢,常年跟在崇祯身边的人,伺候惯了喜怒无常的皇帝,自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哪里唬得住他。 “陛下,午时都过了,可要传膳?” 王承恩这么一说,朱由检才觉得肚饿,见着卢象升的激动渐渐平息,身体上的疲累和饥饿便一起涌了上来。 “传吧,另外,”朱由检又补充道:“把李待问和张彝宪传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卢象升要打建奴,粮饷是重中之重,李待问是如今户部尚书,张彝宪则是掌管着内帑的太监,能拨给卢象升多少粮饷,得看库里还有多少。 御膳很快摆上了桌,朱由检心中想着事,也没尝出什么滋味,一餐饭吃完,李待问和张彝宪也到了殿中。 第八章 钱之难事 李待问是万历年间的进士,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且在任上兢兢业业,累出了一身毛病,朱由检看他站在殿中都是巍巍颤颤,忙让人赐了座。 李待问请求致仕的折子还在案上,朱由检看他这副病怏怏的模样,也实在不好意思让人工作,不由缓了语气说道:“朕诏你们前来,可知是什么事?” 这几日发生的事,没有一个朝臣不清楚,皇帝此时让掌管户部和内帑的二人来此,定然是因为钱的事。 再者,卢总督刚刚从宫中离开,那这钱,定然同这次战役有关。 李待问心中清楚,可户部没钱,大家也都知道,这个认知顿时让他坐立难安,屁股下的椅子也跟扎了针一般。 “回陛下的话,太仓库中...实在拿不出银子,昨日吏部的还来讨俸禄,臣都给推回去了。” 户部没钱,在朱由检的意料之中,他安抚得朝李待问摆摆手,将目光转向张彝宪,张彝宪忙将手中账册奉上,躬身道:“陛下,内帑还有白银四十万两。” 内帑,又名内承运库,同司钥、供用库合称内库。 同司钥和供用库主收实物不同,内承运库主收就是白银,简单来说便是皇帝的小金库,这里的钱是皇帝自己支配,想怎么花怎么花,内阁们也无权置喙。 内承运库的来源,有皇庄的产出,有使节的进贡,还有就是抄家得来的钱,一半进太仓库,也就是国库,一半就进了皇帝的内库,最后一点,便是苛捐杂税,抨击最狠的便是万历时期的矿税,实实在在充盈了万历皇帝的内帑。 而明末崇祯时期,边境的兵力比之万历时已有所减少,但军费却在日益增加,使明朝财政出现了“仓无数万石之储,军无半年之饷,二百年来未有此极穷之时”的局面。 朱由检虽然脑海中有好几个增加收入的办法,可都不是短期内能有成效的。 眼下听内帑还有四十万两,心下一沉,果真是不多! 民间传闻李自成破北京城之时,从内帑中获银有三千七百万两,但怎么看,这都是谣言! 不说明史中无记载,《国榷》也有言“内帑无数万银”,《明季北略》中也澄清了这一点,三千七百万两白银,李自成需要用一千八百五十头骡马,运输一个月,才能将这些银子运回去。 再说了,当时北京还有鼠疫,哪里找来这么多骡马给李自成运银子去。 况且,明亡之前,虽有隆庆开关后大量白银流入,但也只有四千五百万两左右,三千七百万两在内帑,简直天方异谈! 朱由检翻看账册,同时盘算着如何分配这些银子,一时便没有回话,张彝宪应话之后,许久没听皇帝说话,不自禁忐忑起来。 朱由检没管张彝宪的心思,他看着账册,除了记录金银的,还有各国进贡之物的记录,最多的便是各种香料。 大明不许私人贸易香料,前期更是禁止了海外贸易,可是贸易能禁止,需求却禁止不了,结果就是走私横行。 而朝廷这边,海外贸易被禁止,但朝贡体系却兴盛了起来,贡品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香料。 明成祖时期的朝贡贸易更是达到了顶点,朝廷“厚来薄往”的政策,使得朝贡国家看到有利可图,便经常来“朝贡”,用大量的香料换走明朝国库的金银布帛,说好听的是朝贡,不好听,就跟打劫无异! 朱由检想到这里,忍不住冷哼一声,迟早得让他们还回来! 而这声冷哼,听在张彝宪耳中,却像一记重拳打在身上,当即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朱由检看他这副模样,心中有数,负责内帑的,想必手上也不干净,眼下却没功夫去管这事,想着,朱由检淡淡开口道:“内帑取二十万两银送去给卢总督,作为先期军饷!” 二十万两白银! 相当于内帑一半的银子,给了之后,宫中用度又该缩减了吧!这还是先期的,听陛下的意思,之后说不定还得再加,难不成也要把内帑花干净了? 花便花了,横竖都是陛下的钱,只是来年的孝敬银子,不知又得从什么地方抠出来。 张彝宪低眉顺眼,面上一点心思没露,回到:“是,奴婢这便去办!” “等等,”朱由检把人叫住,又看了一眼李待问,说道:“李爱卿,致仕的折子,朕准了!” 李待问没想到今日进宫还有这般惊喜,这几年因这瘘病,断断续续写了不下七十多份致仕折子,可陛下一份都没准。 前几日自己又递了一封,估摸着也是石沉大海,谁知陛下这就准了,李待问激动得眼眶通红,忙起身叩头谢恩。 “从内帑支五百两银子,回家好好养病。” 李待问出身穷苦,为官之后更是勤勉清廉、尽心尽职,赈灾筑坝、灭蝗防潦、减免辽饷,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累了一身疾病。 把人用了,还把人累病了,如今要人回家养病,不给点银子,只怕这人要病死在半路上,朱由检做不出来这等事。 另一方面,朱由检也想让朝中大臣知道,尽忠职守的臣子,自己定然有赏,哪怕是从自己牙缝中抠出来,这些个能臣、忠臣,朝廷也不会辜负了! “臣受之有愧!”李待问立即推辞,自己今日面圣,没有替君分忧,反而拿了陛下的银子,哪里有脸见人。 “朕的命令,受着就是!” 朱由检板了脸,李待问也不敢再多言一句,只好谢恩告退,心中却是盘算将这五百两的白银,分些出来给这几日城中的灾民,也让他们在这个凛冬能得以活命。 见人走后,朱由检才朝着张彝宪继续问道:“你可知内帑下有无地窖?” 第九章 厂卫 “地窖?”张彝宪本以为朱由检会吩咐些别的,哪知道问了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 原先内帑是魏忠贤负责,陛下登基后便处理了他,而后将内帑交到了自己手中,自己可从未听闻内帑下还有地窖的呀! 朱由检见张彝宪一副懵懂模样,也明白他定然不知了,直接吩咐道:“你将内帑好好查一遍,看是否能找到地窖入口!” “是,奴婢遵命!” 张彝宪领了命,却是一头雾水,虽然不知道陛下为何笃定内帑下有地窖,也奇怪地窖中有什么东西,可既然陛下这么吩咐了,那就只能遵旨照办。 就算挖地三尺,也要将这个地窖找出来! 朱由检也是在史料上看到过这个记载,传闻最爱存钱的万历皇帝,将四百万金藏在地窖之中。 而他薨逝之前,却没有来得及将这件事告知儿孙,最后却便宜了建奴。 朱由检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子闪耀的光芒,忍不住搓了搓手,两眼冒出灼热的光芒,转瞬间已是有了千百种花钱的计划。 自己既然来了,这四百金,不拿都对不起朱家祖宗! 可是对于地窖所在,有两种说法,一种说在内帑下,另一种,则是说在养心殿某一处地下。 张彝宪掌管着内帑,便让他先去找找看,养心殿是皇帝处理朝政、休息和宴会所在,朱由检想着,还得交由心腹去办才是。 心腹嘛,身边就有一个,能陪着崇祯上吊的,总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可养心殿太大了,王承恩作为秉笔太监,一时也忙不过来这许多事,还是再等等。 这些金子一时半会挖不出来,朱由检便只能想别的法子凑钱,国家太穷啊,哪里再能抠出钱来打仗? 连大臣的俸禄还欠着呢,虽然大臣也不靠这些俸禄过活,不然,个个都得喝西北风去。 对啊...大臣! 朱由检眼珠子一转,突然想到了一个来钱的好去处,忙朝王承恩吩咐道:“传骆养性和曹化淳进宫见朕!” 骆养性和曹化淳,掌管着十分重要的两个部门,也是明朝最具有代表性的部门,可以说,但凡提到这两个地方,就算没正经学过历史的,也知道是干什么的。 这两个地方,便是锦衣卫和东厂! 明朝的东西两厂,以及锦衣卫下南北镇抚司,几乎都是以各种反面印象出现在各种影视剧和中,而其中的掌管之人,也多是大奸大恶之徒。 特别是明末,奸宦掌权,最出名的莫过于魏忠贤,以至于后来说到太监,人们便没了好印象。 可朱由检知道,凡事不能一概而论,就说这曹化淳吧,传言说他在李自成攻城之际,做了开门迎敌之举。 可根据史料,他那会已是告老,李自成攻进北京的时候,他已是乡居六载,事后无论他如何为自己辩白,可启门之说,仍广为流传。 虽然曹化淳没有开城门,也不能说明他就一定是忠心耿耿、一心为公,能掌管东厂的人,又怎么会是个简单的。 而骆养性此人,出身锦衣卫世家,其父骆思恭是天启年间的锦衣卫指挥使,因不肯依附魏忠贤而被田尔耕取代,可是明史记载,这么一个根正苗红的锦衣卫二代,最后却是率众投降。 不过,锦衣卫中也有奋战到底的,比如南堂指挥同知李若琏自杀殉国,千户高文采死战到底,锦衣卫指挥佥事黄涪避世出家。 但是现在,毕竟骆养性也还没想着要投降建奴,总不能将还没发生的事加诸在他身上。 况且,因为自己的到来,发生的蝴蝶效应也不知会朝哪个方向发展,以没有发生的罪名来处置眼下的人,不合适! 这人啊,该用还是得用! 人无完人,不可能如足金。 用得好,三分人才可作七分之用,用得不好,九分人才也只能作一分之用。 朱由检沉思的这片刻,接到传召的骆养性和曹化淳到了乾清宫,二人在宫门外刚碰头,皆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到了疑惑,心知打听不到什么事,才敛了揣测,迈入殿中。 “臣,参见陛下!” 朱由检看到了人,也听到了请安,但就是不理人,他睨了一眼殿中站着的二人,继续批阅手上奏折。 作为皇帝,有的大臣需要拉拢,有的,必定要给予威势,自己身边的消息这么快漏到外面,他们作为特务头子,说其中没有他们手笔,朱由检是一万个不相信。 曹化淳这资历,宫中三分之二的太监都要喊一声“干爹”,包括自己身后站着的王承恩。 而锦衣卫,更是掌管宫中宿卫,便是上朝听政的时候,还有锦衣卫堂上官侍立御座旁,负责传旨呢! 朱由检将人晾着,让二人心中莫名忐忑,曹化淳大着胆子抬头扫了一眼王承恩,却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只得垂下脑袋,继续惴惴。 朱由检心平气和得将桌案上的折子处理了大半,眼看着日头都要偏西了,这才淡淡开口,“来了!” 第十章 下马威 虽说如今的厂卫没了初建时的盛气凌人,但到底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组织,该巴结还是得巴结。 在外被人捧着,这二人又能称得上是皇帝心腹,面圣时极少被这么晾着,这么些时辰,腿脚已是酸麻,曹化淳更是上了年纪,只觉得腰痛难忍,恨不得当殿趴下才好。 此时听皇帝终于开口,一面有着风雨欲来的担忧,一面又盼着赶紧结束,好出宫歇息。 朱由检端起手边的茶盏,眼尾漫不经心扫向二人,淡淡开口道:“近日都在忙什么?” 唠家常一般的问话,二人却不敢放松心神,谨慎回道:“回陛下的话,城中近日流民甚多,臣防着建奴奸细,正带人盘查!” “是,奴婢正审问着!”曹化淳也忙应道。 “怎么,这些流民碍着谁了?” 朱由检说这话的语气并不严厉,也没有怒意在其中,听着轻飘飘的,可骆养性和曹化淳听在耳中,却是浑身一震。 锦衣卫和东厂作为朝廷,不对,是陛下的情报机构,直接对陛下负责,陛下这话的意思,是在怀疑他们的忠心呀! 建奴寇关,畿辅地区大量流民朝着京城避难,京城是什么地界,一块招牌砸着十人,就有五个是官身,就算不是,也同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今墙根下蜷缩着臭要饭的,没钱的、吃不上饭的、光脚不怕穿鞋的天天闹事,还有胆子大的翻墙进高门大院偷东西! 偷东西事小,要是冲撞了府中女眷,打杀了他们一条贱命也不够赔的! 那些大臣找了五城兵马司,又找了锦衣卫衙门,有钱赚难道不赚,傻吗? 可话不能明说,骆养性装作惶恐,跪地叩首道:“陛下,臣是担心,若真有奸细混进城中,恐对陛下不利啊!” “那朕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给你们题个牌匾怎么样?精忠报国还是忠心耿耿?”朱由检面目一冷,手中杯盏“啪”得砸在桌案上,茶水溅出湿了几份奏折,模糊了“流民”二字。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见皇帝动怒,曹化淳也忙跪了下来,余光看着桌案上的奏折,想着难道有人将此事奏给了陛下? 以往也如此做过,也没见陛下发这么大脾气,难道还有旁的事? “你们身为朝官,不体恤百姓也便罢了,如今国难当头,不恪守本职,算盘打到了流民头上,朕要你们何用?你们要是嫌这身官服笨重压身配不上你们,大可脱了不穿!” 朱由检越说声音越大,到后来以至于振聋发聩,满殿宫女太监抖着身子降低自己存在感。 王承恩也不由腹诽,适才还觉得陛下脾气好了,看来不过是身子还没恢复好,眼下这不是又吼上了! “臣冤枉,冤枉啊!”骆养性不敢辩驳,只连声喊冤。 朱由检冷哼一声,“朕怎么冤枉你了?是冤枉你勾结外臣?还是冤枉你通敌叛国?” 骆养性闻言眼前一黑,差一点吓晕过去,勾结外臣,通敌叛国,这两条不仅是死罪,更是要诛族啊! 别说没有这回事,就算是有,打死了也不能认啊! 二人两股战战,低垂着的脑袋只能看见眼前陛下黑色皂靴,靴子上金线绣着的龙眼大睁,其怒目的模样让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压。 “没有?那为何这满桌的奏折,不见你们的情报,辽东建奴,如今该是你锦衣卫重点目标才是,可为何建奴几次三番入关,你们锦衣卫都不曾上报示警?你是没有能耐,还是成了建奴的锦衣卫?” 骆养性额头上汗水滴落,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不知道陛下为何这个时候来翻旧账,建奴不是第一次入关,而是第四次了,前三次陛下为何没有叱责? 朱由检没有理会二人,继续道:“再者,为何朝廷每一次剿灭流贼到了关键时候,建奴就入关了?迫使朝廷不得不调兵防御,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凑巧,这是第四次,还是凑巧?” 朱由检的一声声质问如重锤砸在骆养性的心上,此事他也不清楚为何,可要说锦衣卫通敌,那是万万不能的,骆养性惶急之下一身冷汗,却也不知如何解释,只好伏地连连请罪。 朱由检虽然叱责的是骆养性,可是跪在一边的曹化淳也不管分心大意,更是不敢幸灾乐祸。 东厂有监督锦衣卫之责,如今锦衣卫有罪,东厂同样有罪! 朱由检“哼”一声,看着跪在地上的二人,语气冷厉:“一个是自小进了信王府的,一个其父忠心耿耿,培养出来的儿子却是不怎么样,朕让你们坐在这个位子上,你们却是勾结外臣,蒙蔽朕的视听,你们自己说,该当何罪?” “臣冤枉啊!”二人异口同声,通敌不敢认,勾结外臣,这个罪名也不能认下呀! 东厂和锦衣卫只能听皇帝的话,若是担了这个罪名,便是谋逆,诛九族也不为过了。 “何来的冤枉?”朱由检追问道。 第十一章 钱都哪儿去了? 曹化淳膝行几步,当先说道:“臣不敢欺瞒皇上,只是臣年事已大,还管着勇卫营,力不从心,被底下人糊弄了也是有的,臣对皇上忠心耿耿,臣若是有半句虚言,便让臣不得好死!” “皇上,臣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勾结内外,”骆养性接着说道:“臣身为主官,对内外之事懈怠,让下面小人钻了空子,又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是臣失职,但臣万万不敢结交外臣呀!” 跪着的二人心下惴惴、惶恐不安,陛下诏自己前来莫名发了通脾气,接下来,是不是该找个由头将他们治罪打发了? 若只是贬官,那也就算了,这几年也藏了不少银子,下半辈子的用度总是不缺了,可若是下狱,或者更严重的...二人没再敢细想,大冷的天,额头上的冷汗一阵一阵往外冒。 朱由检看他们惶恐,想着立威也立得差不多了,转身坐回御案前,“是不是冤枉了你们,朕心中有数,此值特殊时期,朕便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若再有下次——” “臣不敢,臣定克忠职守,安守本分!”骆养性没等皇帝说完,急迫得表达了自己忠心。 “奴婢再不敢懈怠,定尽心竭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由见二人面上满是敬畏,想着立威的效果还不错,心下对自己这番手段极是满意,这才朝着二人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骆养性和曹化淳则是重重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在鬼门关绕了一圈,起身之后,双腿却仍旧酸软得厉害,好似踏在棉花之上,压根没有触及地面的踏实之感。 “朕今后,要知道内外一切消息,不可再有隐瞒,亦或是阳奉阴违,若被朕知晓...” “臣不敢,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二人欲再次跪下,朱由检不耐得一挥手,“站着说话!” “是!” “朕刚才所言便是第一件事,建奴几次三番在剿流贼重要时机入关,骆养性,给朕查,到底是哪里漏了口子!” 建奴入关的时机掐得这么准,朱由检知道,这和八大晋商有关,可这不代表朝廷中、京中或者其他地方没有建奴的探子,这事,必定要查个清楚。 “臣领命!”骆养性忙道。 “这第二件事,”朱由检眉头微皱,看向堂中二人问道:“不论是剿流贼,还是诛建奴,战事总要粮饷,如今朝廷什么情况,相信你们不用朕细说。” 朱由检话说一半,扫了殿中二人,继续道:“如今内忧外患,天灾人祸,国库空虚,朕问你们,该如何是好!” 曹化淳和骆养性听朱由检说到国库空虚,心下想着这是什么意思?没钱不是应该找户部? “你们一个是东厂厂督,一个掌管锦衣卫,说说吧,朝廷的钱,都哪儿去了?”朱由检将最后的问题抛了出来。 曹化淳心中一惊,朝廷没钱是摆在明面上的,要不然陛下自己也不会穿个打补丁的衣裳,那些个大臣也只能关着门来吃吃喝喝,生怕别人知道。 连年征战,早就把朝廷吃空了,再加上天灾,粮食收不上来,朝廷没有税收,哪里来的钱。 可是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陛下也不会就是随便问问。 曹化淳默了片刻,回道:“回皇上,朝廷开支,犹军费最盛,而其中七成,皆为辽饷。” 曹化淳一边说一边打量朱由检的面色,见他平静,大着胆子继续道:“其次,便是宗室开支不断,虽然已是削减了不少,但宗室人口却是...” 朱由检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 辽饷就不要提了,这宗室问题,也难为曹化淳敢拿出来说,看来自己适才那番威吓,的确是起了点效果。 明成祖朱棣为了强化皇权,规定藩王不得干政,不得擅自离开封地,不得科举做官,也不能成为商人,并且爵位世袭罔替。 也就是说,他们的任务,便是生孩子。 孩子多了,朝廷的开支自然也多了。 宗室人口众多,动一发而牵全身,此时并不是处置的时候。 “辽饷、宗室,这些银子都是必须花的,可是其他呢?怎么不说?你们不敢说,朕告诉你们,我大明的钱,都进了贪官和奸商的口袋!” 曹化淳和骆养性听朱由检这话,脚下一软又跪了下来,不住叩头求饶,“陛下饶命!臣等不敢!” 朱由检斜了一眼,开口道:“朕说你们了吗?起来!” 曹化淳和骆养性想着还是跪着回话算了,也不知陛下后面还有什么话等着他们,自己这颗心忽上忽下,总也落不到个实处。 不过,这二人心中也的确做贼心虚,跪下的当口开始盘算自己手上到底沾了多少不该收的银子,想着要不找个由头,给送进来一些? 朱由检见他们神色,心下冷哼,继续说道:“朕说此事,便是要你们去查一查,京城中这些贪官府中,到底有多少银子?” 第十二章 给朕查! 原来是要查贪官? 这查下来,朝堂上估摸着,只剩皇上一个人了吧! 再说了,这要怎么查?若是揪着同自己罅隙的,便要被说成打击报复,若是查到了自己人身上,那又是件为难的事。 搞不好,说一声结党营私,都是有可能。 而众所周知,陛下最是厌恶结党,这差事,可是个烫手山芋呀! 朱由检在上面看着他们二人神色变幻,又说道:“朕呢,也不一棍子打翻一条船,家中白银低于五十万两的,就先算了!” 五十万两! 骆养性心中刮起惊涛骇浪,那得是多大的官呀,如今锦衣卫可没曾经的荣光了,这若是得罪了哪一个,谁管自己直接听命于皇上,还不先把自己搞下去,可是适才才被皇帝敲打了一番,骆养性也不敢公然违逆了皇帝的意思。 “怎么,有难处?” 皇帝轻飘飘扫过来的一眼,让二人哪敢说一个“不”字,当即拱手领命。 “好好给朕查,但若让朕知道你们胆敢包庇一二——” “臣(奴婢)不敢!”二人又忙道。 “同样,若是此事办得好,朕自有赏赐,世代荣华朕也不是不能给,你们可知晓了?”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换一种说话,就是PUA,二十一世纪过来的朱由检做得得心应手。 “臣知晓!”二人忙又应道,继而,曹化淳又问道:“敢问陛下,臣等用何种名头,去查他们府中家财?” “名头?”朱由检露出狡黠的笑意,“有的需要,有的,就不需要了!” 曹化淳和骆养性脸上疑惑,刚要问,就听朱由检缓缓念道:“嘉定伯周奎,便不用惊动他了,他家银子在花园地窟中,直接挖来便是!应当有个七十万两左右!” 朱由检想着史书上的记载随口又道:“陈演,他家地窖藏满了白银,直接拿!薛国观,他书房有夹墙,墙中有银,直接拿!” 随着朱由检说出一个个名字,以及对他们藏银地的了如指掌,曹化淳和骆养性更是心惊,从未出宫的皇上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难道除了锦衣卫和东厂,皇上还有其他消息来源?这一认知让骆养性当即又冒出了一身冷汗。 “不用惊动他们,取了银子直接送内帑,”朱由检没有理会骆养性变幻莫测的脸色,继续说道:“还有要名头的,比如钱谦益和韩敬,万历十三年,他二人科举之际买通朝廷,各出四万两白银,就为了买个状元!” 万历十三年的事,如今都崇祯十一年了还来翻旧账,皇上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况且,钱谦益都辞官回家去了,这是要追到南京去要钱? 骆养性还在思量,又听朱由检问道:“科举舞弊,该当何罪?” 曹化淳看了一眼骆养性,见他呆愣,上前一步回道:“杖刑,流放!” “那就这么办!”朱由检说完,看向骆养性又道:“另外,山西境内范、王、靳、梁、田、翟、黄姓八大商,与建奴私下交易朝廷明令禁止之物,从内卫中挑选精英,给朕查清楚交易地点、仓库方位、藏银所在,当地何人给予保护,何人收了银钱,暗地里查,不要打草惊蛇!” 骆养性躬身应是,心中更是吃惊,京中的事皇上知道便罢了,怎么山西商贾通敌走私之事,皇上也知道?而且分明已是有了明确证据,到底是何人给了皇上消息? 对于朱由检而言,明末八大晋商犹如大明附骨之疽,吸着大明的血,却是反哺给了建奴,粮食、钱财、甚至还有火器交易,最后建奴入关,他们照样富贵如云,真是可叹又可笑。 而八大晋商在此时,应该算是个庞然大物,不止巴着建奴,朝中关系定然错综复杂,必定得铺好后路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对了,”二人正要告退,朱由检又开口道:“朕要和建奴议和这事,你们也都知道了吧!” 朱由检和杨嗣昌议事没有避着人,锦衣卫除了是个情报机构,也是亲军,掌管皇帝仪仗和侍卫。 他们在殿中议事,殿外就站着锦衣卫堂上官呢,朱由检就不信这人会不将如此重要之事告诉骆养性。 果然,骆养性脸色一白,习惯得想要否认,可转念一想,还是承认了下来。 “知道便知道,本就没想避着你们,”朱由检继续道:“这第三件事,便是要你在各卫中选人,给朕将这个消息,尽快得传到皇太极的耳中!” “是,臣遵旨!”骆养性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忙躬身应道。 第十三章 老夫不走 曹化淳和骆养性告退,二人走出殿外之后,才觉得周身压力一轻,二人直起身子,不约而同得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长长得舒了一口气。 “厂公,陛下说的这些,都是从哪儿知道的?难不成还有别的消息来源?”骆养性落后曹化淳半步,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曹化淳哪里会知道,他出了乾清宫的大门,脸色已是不好看,今日这份挂罗吃得着实有些冤枉,要不是锦衣卫手伸得太长,去掺和五城兵马司的事,哪里会被陛下训这一通。 是如此,曹化淳语气不善,“嫌命长?不该问的别问!” 骆养性吃了个钉子,心中也有些不满,难不成银子是自己一个人拿的不成? 骆养性生气归生气,脸上仍旧露着三分笑,问道:“那钱谦益,可真要去南京拿人?” 去年,温体仁可是将钱谦益拉出来整治了一番,要不是曹化淳帮了一把,估摸着坟头都要长草了。 陛下到底有多厌恶此人,怎么又要整一番。 曹化淳摇了摇头,“拿!陛下连他们贿赂多少银两都一清二楚,咱家可不想把自己搭进去,还有啊,”曹化淳说着斜睨了骆养性一眼,“最近手往回收收,不该沾的银子,可千万别再沾了!” 骆养性心头一凛,忙应道:“我哪还敢啊,都恨不得...给吐出来点才安心!” “吐倒是不用吐,听陛下也没这个意思,咱们接下来好好办差,重获陛下信任,这才是要紧!” 曹化淳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此时,夕阳照在明黄的琉璃瓦上,整座宫殿散发着庄严的金光,檐角上脊兽肃穆,檐下斗栱上画的金龙就像要飞出来一般,耀眼夺目得厉害。 曹化淳心中倏地有种感觉,陛下不一样了,大明...也将不同! 此时殿中,朱由检疲惫得靠在御座上,这宫中不管上下内外,人均八百个心眼子,别提多累。 从昨夜到眼下暮色四合,马不停蹄得见朝臣处理政事,天子皇帝也是肉体凡胎,就是连轴转也得加点润滑油才行。 996的社畜穿成了皇帝,还倒霉催得要加班,可别再猝死一回,简直血亏! 朱由检揉了揉眉心,朝王承恩吩咐道:“今夜朕谁也不见!” 王承恩忙垂首应“是”,今夜就算陛下不吩咐,他也不敢再放人进来了,不说陛下这身子吃不消,适才敲打骆养性的那番话,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乾清宫的消息,可不能再漏出去。 朱由检回了东暖阁休息,转瞬间鼾声起,王承恩看着皇帝疲惫的容颜,心疼得替皇帝掖了掖被角,抬头却是见陛下嘴角微扬,难得的在睡梦中放松了心神。 朱由检做了个美梦,梦见卢象升带兵大杀四方,皇太极跪在自己脚下哀哀求饶,大明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就在朱由检做着美梦之际,保定府高阳县城却是不安宁。 孙家宅院,深夜仍旧灯火通明,孙承宗将全家召集至堂中,说道:“建奴又打进来了!” 建奴打进来这件事,这几日已不是什么秘密,城中人人惊慌,多的是收拾了行囊朝南奔去的。 “我听闻,蓟辽总督吴阿衡败死,建奴大军已是南下,我高阳乃是京、保、沧腹地,建奴要南下,必攻高阳,咱们要早做准备。” 孙承宗说完,朝下扫了一圈,堂内儿孙、侄子侄孙互相对视,眼中透露忧色。 “若大军挡不住建奴,真由他们打到高阳,此战定十分惨烈,你们谁要走,自去收拾,还来得及!” “父亲,那您呢?您不走吗?”孙承宗次子孙鉁问道。 “高阳是我们祖根所在,再说,为父这一生,何曾有过不战而逃?” 孙承宗曾为明熹宗朱由校的老师,而后替代王在晋为蓟辽督师,修筑宁锦二百里防线,统领军队十一万,功勋卓著,却遭到魏忠贤的妒忌而辞官回乡。 崇祯二年,皇太极包围京城时,朱由检急召孙承宗,运筹帷幄,击退建奴,但不久,孙承宗遭到朝中大臣弹劾,再次辞官回乡直到如今。 而今,孙承宗已是七十有六,又有什么好逃的呢? 建奴罢了,又不是没打过! “既然父亲不走,儿子自然也不会走!”孙鉁昂首挺胸大声回道,继而转身问道:“你们呢?” 孙承宗三子孙钤上前一步,笑着道:“都说忠孝难两全,这次,可是两全了!” 抗敌是忠,保家是孝,他们孙家老爷子不走,留在高阳,既是尽忠,也是全了孝道! “爷爷,孙儿也不走,孙儿和爷爷一起打坏人!” 第十四章 撤出高阳 人堆里,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孙承宗闻言,笑着招手:“澧儿,到爷爷这儿来!” 孙之澧,是孙承宗第十二孙,不过六岁,头顶梳着两个揪揪,迈着小短腿飞进了孙承宗怀中,“爷爷,你别不开心,孙儿背诗给您听!” “哦?你会背什么?”孙儿可爱,孙承宗心中欢喜的同时,更觉心酸,这么小的孩子,难道真要跟自己这个老头子一起死在高阳吗? 思量的当口,孙之澧已是开了口:“三千新练射雕儿,霹雳声中骏马嘶。不信虚弦惊孽鸟,双雕那敢过辽西。” “是爷爷的诗,孙儿背得如何?”孙之澧背完,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孙承宗,面上满是“快来夸奖我”的神态。 孙承宗不住点头,笑着连说了几声“好”,继而朝孙钥说道:“让你媳妇带着之澧去你大哥处,也算给咱们孙家留下条根来!” “大哥在高苑任知县,他全家都在那儿,我孙家有根!”孙钥没有应下,固执得摇了摇头。 若就只自己媳妇儿子得以保全,他有什么脸面对孙家其他兄弟? 孙承宗看着眼前的孙家儿孙,脸上露出戚容,瞬间恢复坚毅之色,“好,是我孙家子孙该有的样子,去,将县令请来,咱们就好好制定怎么守城!” 有人应声前去,孙承宗同几个儿孙商议守城之事,或拆毁房屋,取木柱石头为武器,或用盆罐装火药抗击建奴。 不多片刻,却见前去传话的人慌慌张张跑了回来:“爷爷,县令跑了!” “跑了?”孙承宗一愣,看着府衙方向苦笑一声,敌人还未打到城下,县令居然抛下满城百姓,兀自逃命去了,真是可笑! 孙承宗毕竟担过重任,不过恍惚了片刻就恢复镇定,而后沉着下令:“将百姓聚于府衙前,从现在起,高阳老夫来守!” “父亲,您去大哥处,这里,咱们来守!”孙钤上前一步说道。 孙承宗没有接这话,越过孙钤朝府衙走去,“按我说的去做!” “爷爷,有官兵进城了!”孙承宗刚走出府门,第七孙孙之洁便急急跑来,指着城门方向说道。 “是明军...还是建奴?” 此时正是夜半,城门本应紧闭,可因为县令突然离城逃跑,而导致眼下城门大开,这突然来的官兵,委实不知是哪一方的。 孙承宗握紧双拳,眼睛紧紧盯着城门方向,已是做好了殉国的准备。 若是建奴,此时再有准备也是晚了,不过引颈就戮,保全孙家门楣的忠义罢了! 他站在原地听了片刻,没有听见惨叫之声,只闻马蹄阵阵,心中蓦地大定,“是明军!” 若是建奴,早已大开杀戒,哪里会这么安宁! 可让孙承宗惊讶的是,这支队伍没有去府衙,却是停在了自己府前,领头一个将军下马,朝着自己恭敬得拱手行了礼。 “这位将军是...” “末将卢总督麾下杨庭麟,见过孙老,”杨庭麟自报家门,而后直起身子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府邸,继续道:“末将奉命前来,保护孙老撤出高阳,前往京城避难!” 孙承宗听到要撤出高阳,眼睛不禁眯了眯,虽是个古稀老人,一双眼睛仍旧锐利,杨庭麟右手握在身侧刀柄之上,忽然有些禁不住这道目光。 他迫使自己昂首正视,不让旁人瞧出心虚之态,继而听到孙承宗问道:“卢总督有何计策?撤出高阳,然后呢?” “末将奉命行事,其余一概不知,卢总督只给末将三日,三日之后,高阳城内所有百姓,还有孙老您全家,全部撤出高阳!” 孙承宗抿着唇角,神色难看起来,见杨庭麟不会说再多,衣袖一甩,“那便有劳了!” 有了官兵接手,孙承宗转身回了自己府中,让众人散去自去休息,却是唤来孙钤吩咐,“悄悄打听,京中出了什么事?” 孙钤如今不过是个举人,于读书上确实没什么天份,可在同人交往方面,却是天生有着一股亲和力,莫名能得人信任。 “是,父亲放心!”孙钤应下,目送孙承宗回房,自己转身就朝府中厨房而去。 大冷的天,这些官兵风尘仆仆,没有一碗热汤面更能抚慰人心,若不行,那便两碗! 孙承宗躺到床上后,心中依旧疑惑,怎么都想不通卢象升为何要下如此命令。 建奴破关多次,没有一次说要如此大动干戈的,建奴来了就打嘛,一座城跑几个百姓是常事,县令跑了也不奇怪,可要一城的人都跑了,这算什么? 送给建奴的见面礼? 嗯...见面礼! 孙承宗心头一凛,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十五章 谁主战,谁去! 天才蒙蒙亮,皇极殿外小广场上冷风呼啸,等候上朝的文武大臣如同鹌鹑一般缩头缩脑得排着队,眼睛却是期盼得盯着殿中,等待皇帝得来临。 这天可是真冷啊,天上阴云密布,看着似是要下雪,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冰凉刺骨的冷气透过厚实的衣裳,直往骨头缝里钻。 陛下怎么还没来啊! 朝臣们腹诽着,无比想念府中温暖的被窝,和滚热的汤水点心。 好不容易等到静鞭响起,朝臣们山呼万岁,早朝正式开始。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面前乌泱泱的文武大臣,忍不住得有些激动。 后世电视剧中所呈现的朝会,一般是在大殿之中,十来个大臣,说完事就撤了,可真实的明朝朝会,称为御门听政,便是在这皇极殿前,所有大臣均在殿前广场上站着。 文官一班,武官一班,还有一班是京中勋贵,比如驸马国丈之流。 鸿胪寺官员“唱”完词,朝臣中便听见了一声咳嗽。 大臣秉奏时,得先咳一声,以示提醒,免得几人同时出列奏事,乱了节奏,也被称为“打扫”。 “陛下,臣有事启奏!”出列的是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的黄道周。 黄道周这人,朱由检也研究过,做官吧,算是忠君爱民,在明末是个难得的好官,且在书画上也颇有成就,南明小朝廷灭亡之后,他更是筹集兵马,自己同建奴作战,最后就义。 可是这人吧,又太过迂腐耿直,凡事都不懂得绕个圈子,更是看不懂旁人脸色,便是连皇帝,都敢出言得罪,为的就是求一个问心无愧。 眼下见他出列,朱由检也是好奇他要说些什么,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黄道周看了一眼杨嗣昌,开口道:“自杨嗣昌夺情入阁,天下便无父之子、亦无不臣之人了。即使人才甚乏,也不能让这不忠不孝之人秽污天下!” 朱由检一愣,黄道周才情纵然天下皆是称赞,可在朝堂上,区区一个五品官,就敢弹劾内阁辅臣,这胆子,果然是大! 不过,杨嗣昌夺情入阁一事已过去许久,黄道周这个时候拿出来说,定然不仅是因为“夺情”,不然,他怎么不连卢象升一起弹劾了。 “此言差矣,”礼部尚书方逢年“咳”了一声出列,“陛下,自古言忠孝不可两全,杨嗣昌临危受命,虽未尽孝,但却全了忠义,其‘四面张网’之策,确实给予流贼重创!” 朱由检看向杨嗣昌,见他垂手站立一动不动,离得远也看不清脸上是什么神色,不过就这身姿,仿佛黄道周和方逢年二人说的,同他无关一样。 “哼,”黄道周却是不屑得睨了两人一眼,“臣以为,杨嗣昌并非英才,这张网、溢地、议和之说,就可窥其才智一斑。建奴必不可和,和必不可成,成必不可久,唯有坚决抗战,方是长治久安之法!” 终于说到真实目的了! 杨嗣昌嘴角扯了个笑意,腹诽黄道周果真是个庸人,难怪一把年纪也只能做个五品官,议和这事要没有陛下点头,哪里能去施行,眼下在御前说这事,不是打陛下的脸么! 还得给陛下解个围! 杨嗣昌想着出列,说道:“东汉时,匈奴八部立呼韩邪单于向汉求和,光武同意;唐宪宗元年,河北魏博镇田兴请降,宪宗也点头;宋太平兴国四年兴师灭北汉、征契丹、连战连败,宰相齐贤疏说:‘圣人举动出于万全,必先本后末,安内方可攘外’。” “夷夏之辨,陛下万不可听之!”黄道周高昂头颅,朝朱由检说道。 “依卿的意思,不可议和?再说什么夷夏之辨,成吉思汗不是夷么,说灭就灭了大宋,坐了一百三十五年天下?若照卿所言,不议和,那谁去守边?谁去御敌?你吗?” 黄道周不卑不亢,继续道:“臣是腐儒,不知兵事,但是诤臣。洪承畴、孙传庭,都是将帅之才!” “那流贼呢?”杨嗣昌闻言紧逼一步,“他们去打建奴,何人来防流贼?” “杨阁老知兵、有才,您不是力主攘外必先安内么,剿灭流贼,自是当仁不让!”黄道周淡淡一笑,扫了一眼杨嗣昌,眼中满是鄙夷。 朱由检对黄道周这个诤臣自是十分满意,可为了自己同卢象升的计策,他仍旧装作生气的模样,大喝道:“议和之事已定,不必再说!” “陛下——”黄道周没理会杨嗣昌得意的神色,转头还要再说,刚出口两字,直接被皇帝打断。 “谁主战,便谁去!退下!”朱由检冷了脸,黄道周心中再是愤懑,也只好闭口退了回去,胸口不住起伏,整张脸涨得通红。 第十六章 见过皇嫂 朝臣中不止黄道周一个主战派,可眼下看皇帝动了怒,也不敢火上浇油,队列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内阁次辅薛国观看了眼手上折子,想了想还是收了起来,眼下还是别撞枪口上去了,过几日,或者文华殿议政时再禀报吧! 大冷的天,朝臣们也想早些回去取暖,没什么大事很快散了朝,同皇帝行礼之后,殿前的朝臣们三三两两得朝皇极门外走去。 黄道周冷哼一声,越过杨嗣昌大步朝外,薛国观揣着手摇头道:“议和这事,陛下真准了?就怕过几日,那些个儒臣又要跪宫门!” “已是定下的事,就算跪死也改变不了,”杨嗣昌想着今日陛下的态度,对于议和之事又多了一分信心,转头又问:“家相,看你愁眉不展,可是有事?” 家相是薛国观的字,散朝之后,私下阁臣多以字相称。 薛国观将袖中折子捏了捏,笑着道:“不是什么大事,昨夜府中进了贼!” “贼?可失了什么?报顺天府了没?” 薛国观摇了摇头,“丢了些银子,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顺天府最近事务繁多,不劳烦他们了!” “怕又是城中流民惹的,唉!”杨嗣昌没有在意,话题拐到了城中流民之上,薛国观状似在听,心中却是在滴血。 自己丢的哪止一些银子,是十万两的银子啊,自己特意在书房设了夹墙,将白银藏于其中,到底是谁能知道自己私隐,谁又敢偷钱偷到自己头上! 也幸好自己没将银子全藏于一处,若不然,今年过年是要喝西北风去吗? 十万两银子,也不能报顺天府。 顺天府知道了,陛下也就知道了,自己要如何解释这些银子的来处?到时丢的,可不是银子了,恐怕是自己的官位,和满门的性命了! 散了朝,朱由检预备去文华殿批折子,还得再理理改革的思路,看看哪些容易的事,可是要提前准备起来了。 走到半路,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王承恩忙将人呵斥了,骂道:“陛下御驾,不要命了如此冲撞!” 小太监忙跪在地上叩头,王承恩瞧了一眼,转头朝朱由检说道:“陛下,是慈庆宫的!” “慈庆宫?”朱由检微微一愣,“是懿安皇后有事?” 懿安皇后不是朱由检的皇后,是朱由检兄长,也是上一任皇帝明熹宗朱由校的皇后。 朱由校在位时,正是魏忠贤和客氏狼狈为奸、一手遮天之际,硬生生将朱由校的子嗣全部折腾完了,最后把皇帝也送上了西天。 朱由校弥留之际,客氏更妄想将自己子侄过继给皇家,好延续她自己的荣华富贵。 幸好宫中还有张嫣,便是她主张兄终弟及,最后让大明天子之位顺利落到了朱由检的头上。 朱由检继位之后,对这位皇嫂也甚是恭敬有礼,每日上朝前都亲自来宫门口请安。 对了,难道是因为这几日没来请安,故懿安皇后心中不安了? 在宫中,不管是皇帝的女人,还是皇帝的嫂子,若是没有得到皇帝的宠爱或者尊敬,总是容易受宫里那些个捧高踩低的奴婢的冷待。 眼下身体已是大好,是该去请个安! 朱由检想着,吩咐摆驾慈庆宫,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一骨碌爬起来,畏首畏尾得跟在皇帝御辇旁。 慈庆宫在皇极门东,文华殿北,朱由检也算顺路,进了慈庆门,就见懿安皇后身边掌事宫女冬竹已是等在了院中。 朱由检下了御辇,走到正殿门外,按规矩给懿安皇后行了礼,只听里头清亮女声传来,“陛下,请进!” 声音如泉水叮咚,又好似大夏天入口的第一块冰镇西瓜,光是这声音,便让朱由检心旌摇晃,他蓦地想起,懿安皇后张嫣,可是被封为古代五大艳后之一。 朱由检迈步入殿,堂中隐约一个女子站立,“见过皇嫂!” 话说完,朱由检起身,适应了室内光线之后,眼前女子的面容陡然清晰,朱由检只扫了一眼,心跳便没有平稳下来,他低头没敢再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懿安皇后的亵渎。 该是用何等语言来形容她? 朱由检想不出,而脑海中是《明史》中所记载的语句:颀秀丰整,面如观音,眼似秋波,色若朝霞映雪,又如芙蓉出水;发如春云,眼同秋水,口如朱樱,鼻如悬胆,皓牙细洁...... 不够,远远不够,朱由检脑中闪过几个当红女星的脸庞,暗自摇了摇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懿安皇后,或者说,所有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呀! 朱由检心中赞叹,却也知晓眼下身份,行了礼后规矩坐下,问道:“朕前些日子抱恙,未给皇嫂请安,皇嫂莫怪!” 第十七章 讨个好彩头 张嫣坐在朱由检对面,脸上现出忧色,仔细打量了几眼朱由检的面色,才开口道:“朝政是要紧,可陛下龙体更为要紧,这诺大的朝廷,可都要陛下主持!” 说完,张嫣抬头看向王承恩,眼神陡得严厉几分,“你们做奴婢的,可要好好照顾陛下,若有何闪失,再给你们几个脑袋也不够砍!” 若说张嫣看向朱由检的目光是春风拂面,那看向王承恩的目光,就是这冬日的冷风了,王承恩一个激灵,跪在地上道:“奴婢不敢,奴婢定好好伺候陛下,不敢半点马虎大意!” 张嫣“嗯”了一声,转头又看向朱由检,“妾昨日梦见了先皇。” 朱由检闻言一愣,张嫣梦到了朱由校这个事,有必要同自己说吗? 朱由检不知如何回应,沉默得听着。 “先皇说他甚是后悔,当初他不理朝政,信任奸佞,这才落下一个烂摊子,交到陛下手中,如今十一载已过,先皇说,陛下做得很好。” 张嫣淡淡笑了笑,继续道:“先皇还说,他知道陛下忧心,紧急关头难免会想岔,陛下做任何决定之前,还请三思,多想想太祖皇帝,想想先皇......” 张嫣话中有话,朱由检却是一头雾水,他才不信这些话是先皇托梦说给她听的,定然是她自己想的。 可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夸自己做得好,还是骂自己没有三思而后行? 朱由检想了想最近大事,倏地灵光一闪,张嫣也是听闻了自己要议和的事,所以才说了这一番话的吧! 张嫣姿容妍丽,可绝对不是花瓶,相反,她饱读诗书,更是有勇有谋,可碍于她是女人,又是皇帝的嫂子,不好直接置喙国事,只好用如此隐晦的话语来劝说朱由检。 朱由检抬眼扫视屋中,伺候的宫女站在屋中角落,王承恩并几个太监站在自己身后,门外有慈庆宫的奴婢,也有随侍自己的锦衣卫。 杂七杂八的人太多,朱由检就算有心同张嫣解释什么,此时也不是好时机。 再说了,这个计划并未成功,多一个人知道,不说多一份不确定,更是白白让张嫣跟着担心。 另外,若是要解释,屋中这些伺候的人都得退出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嫂子和小叔子,这要是传出去,别人才不管他们在屋中说什么,白白污了张嫣名节! 这个时候,名节于女人何其重要,朱由检想着还是算了,待日后尘埃落定,再同张嫣解释不迟。 朱由检想罢,面上露出感激,“多谢皇嫂关心,朕记住了。” 张嫣点了点头,“陛下还有要事,妾便不留陛下了!” 看着朱由检背影消失在慈庆门之外,张嫣脸上的笑意才倏地收起,眼中露出浓重愁绪和痛苦之色,她屏退宫女,转身进了内室佛堂。 佛堂供着观音像,张嫣跪在蒲团前,仰头看着闭目微笑的玉石。 世人都说自己面若观音,可是像又能如何? 观音大士看这人间疾苦,为何从不看看自己? 夫君英年早逝,他可有想过,没子嗣傍身的自己在这深宫中,要如何保全自己? 幸而当今陛下仁慈,给予自己容身之处,对自己也是敬重有加。 可是,张嫣一滴眼泪从面庞上滑落,陛下居然动了议和的念头,内有流贼侵扰中原,外有建奴虎视眈眈,议和,又怎么会解决当下的问题? 议和,便是将大明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适才那番话,陛下没有解释,只说知晓,按照他的脾性,定然是如过眼云烟,张嫣心中无奈,心中升起浓浓得失望。 若是大明亡于当今天子,那自己,也是罪孽深重! 朱由检自然不会知道张嫣在想什么,或者说,他压根没空管别人在想什么,离开慈庆宫之后,朱由检立即去了文华殿,身体好了之后,日常处理政务便是在此处。 “文华殿...”朱由检在殿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牌匾上的三个字,大明重文,上有朝廷大学士,下有地方巡抚,文官势力在全国滋生蔓延,发展壮大。 武将们徒有高官虚名,却被人们不屑一顾,统兵的将领不能拥有指挥全局的权力,明朝不灭亡才怪呢! 朱由检撇了撇嘴角,吩咐道:“从今日起,朕在武英殿处理朝政,把折子都给朕搬过去!” 武英殿和文华殿位于皇极门的两侧,从文华殿搬至武英殿,也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可是皇帝发了话,没人敢说个不字。 朱由检已是转身朝西而去,王承恩吩咐小太监赶紧去搬折子,自己则跟上朱由检,朝武英殿方向走去。 “陛下,怎么突然想要在武英殿理事了?”王承恩见朱由检嘴角噙着笑意,猜测他心情不错,胆子也就大了一些。 朱由检“嗯”了一声,说道:“这不是在打仗么,讨个好彩头!” 皇帝的解释一听就是敷衍,王承恩却也没再多问,“陛下英明,有陛下运筹帷幄,卢总督领兵在前,定把建奴打个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说得好!”王承恩的马屁很得朱由检的心意,这是他穿来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怎么也要漂漂亮亮完成了才好。 朱由检抬头朝北面看去,高大的宫城阻挡了他的视线。 “不知道他们到哪儿了!” 第十八章 撤出去 高阳县城,天空阴云密布,黑沉沉得压在城头。 孙府后院正堂,屋中只有孙承宗和孙钤。 孙钤半夜让厨房煮了面,端去给进城的明军暖肚子,趁机打听到了些消息。 “父亲,陛下主张议和,已是让人朝皇太极递话了!”孙钤说道。 孙承宗闻言,面色大白,起身急急抓着孙钤的胳膊确认道:“议和?当真?陛下怎会做出如此决断?” “儿子问了好几个官兵,都是这么说的。” “糊涂啊...”孙承宗一声叹息,跌落在椅子上,倏而又道:“定然是杨嗣昌这个小人,自他入阁,不断怂恿陛下同建奴议和,眼下这番形势,定然是他的主意!” 孙钤见孙承宗如此激动模样,忙伸手抚上他的后心,宽慰道:“不管是谁的主意,陛下还记着父亲您,既然如此吩咐了,咱们就撤吧!” 孙钤内心是想撤出高阳的,孙家四十多口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难道真要殉城,就为了全一个忠孝吗? 此前是没办法,父亲要守城,定然是要留下,可如今上头的命令都下来了,那还要守什么? “要走,你们走,我不走!”孙承宗一拍桌案怒道:“狗屁议和,老夫就在高阳等着建奴,我大明可不是只有孬种!” “父亲慎言!”孙钤回头瞧了一眼,隔墙有耳,陛下要议和,孬种骂的是谁呢!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到皇帝耳中,孙家人,不想留些也只得留下了。 “你去同杨将军说,我孙承宗留在高阳,要我走,除非我死了!”孙承宗说完,怒哼一声,甩袖回了内室中去。 此时府衙中,杨庭麟身边也站着几个官兵,详详细细禀报了昨夜孙钤打探的事情。 “都说清楚了?”杨庭麟问道。 其中一个官兵点头道:“是,按照将军的吩咐,都说了!” “好,见机行事!”杨庭麟点了点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包被官兵收起,转身走了出去。 高阳城中的百姓已是慢慢撤出,唯有孙家没有动静,孙钤又来了府衙一次,告知孙承宗的话,并表明孙承宗不走,孙家儿孙也不会离开。 杨庭麟亲自到孙府,又是哄又是劝,最后威逼利诱,孙承宗都没有改变主意,杨庭麟看了看天色,已是晌午时分,笑着劝道:“孙老,就算要留下,也要吃饭,有了力气才能守城不是?这都什么时辰了,末将肚子也饿了!” 孙承宗闻言,朝外摆了摆手,“粗茶淡饭,杨将军不嫌弃,就简单用些!” “不嫌弃!”杨庭麟笑着颔首,摸了摸肚子,又补充道:“昨夜令郎的面甚好,想来府中饭菜也合胃口!” 很快,厨房就送了饭菜,杨廷麟吃到一半,府衙忽然来了个官兵,说有事寻他,杨廷麟只好放下筷子致歉,急急朝府外走去。 刚出得大门,杨廷麟脸色一变,哪里还有急迫之色,站在墙角问道:“都放了?” 那官兵得意得一抖眉,说道:“将军放下,内院外院都放了,保证一刻钟之后都能睡着!” “好,这动静应当够大了,收拾收拾,准备出城!” 杨庭麟说的这动静,便是出发前卢象升特意吩咐的,高阳城撤城的动静要大,别悄默声儿得就走了。 杨廷麟问为什么,卢象升说是上头的意思,让自己别问这么多。 上头的意思,可不就是陛下的意思? 至于陛下为何要这么吩咐,杨廷麟自然不敢多问。 一刻钟之后,孙府堂屋中吃饭的一桌人,果然都趴了下去,伺候的仆从又惊又怕,想着要寻大夫,可城中人都撤了,哪里去寻大夫来。 没有大夫,那就找杨廷麟,杨廷麟不慌不忙,说道:“睡着了正好,那就收拾收拾,随本将出城吧!” 另一边,卢玄檄带着的人马在济南,却很是顺利。 德王朱由枢本就日夜担心,害怕建奴南下危及济南,城中只有两千兵马,若建奴兵临城下,如何能抵挡得住? 可自己是分封在济南的藩王,没有圣旨是一步都离不得济南,要是逃了,就算没死在建奴刀下,也会被皇帝砍了脑袋。 正踌躇之际,朝廷却是突然来了人,说让济南百姓撤出去,包括自己,朱由枢不由柳暗花明,对着北京方向千恩万谢、涕泪横流。 只是可惜了自己这座王府,朱由枢看着府内亭台楼阁,看向珍珠泉、濯缨湖,这湖有数亩之大,湖水自南而北绕过假山流出后汇入大明湖。 朱由枢目光凝在湖水之下,犹豫了半晌才心痛得移开了目光。 罢了罢了,留得命在,总还有回来的机会! 第十九章 安置流民 京城中,议和一事因在朝会上被皇帝亲口认下,快速传遍了整座京城,这几日不仅朝官,便是百姓口中,都在念叨着“议和”这两个字。 也很快,城中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自然说议和好,若是能议和,也不用整日担惊受怕,也没了这么多难民,该回去种地种地,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 另一种声音,说议和辱没了朝廷颜面,堂堂大明怎么能同夷人讲和?况且,真当议和了就有好日子了吗?建奴今年议和,拿了好处明年可以再来,届时,难道再将金银钱粮奉上,以换取一年的太平? 两种声音充斥在街头巷尾,意见不合的人,饶是平日关系再好,此时也恨不得撩了膀子打一架,好像谁的拳头硬皇帝就会听谁的话一样。 石碑胡同,范府府门紧闭,过了片刻后“吱呀”一声,侧门处,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从里头走出,左右瞧了瞧快速消失在了胡同口。 与此同时,墙角有个黑影一闪,默默得缀在了他身后。 待看清他进的是哪座府邸之后,这人才回转,绕了几条街道之后,走进了锦衣卫衙门。 “骆指挥,卑职在范府门口等到了人,是陈之国的人!” “陈编修?他?”骆养性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嘿,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还真是小看他了,平时不声不响的,居然和范家人勾结,可记住那人模样?” “卑职已把人画下!”锦衣卫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画的便是范府门口那人探头探脑的模样,一双小眼睛警惕得看着四周,唇下两撇胡须,怎么看都猥琐至极。 “给本使盯紧了!”骆养性将画纸折好,抬腿就朝外走去。 这么大一件事,怎么能不禀报给陛下知道。 骆养性兴冲冲得去邀功,到了武英殿,才发现殿中还有人在,大理寺卿范复粹,顺天府尹刘宗周,还有苦着脸的薛国观和周奎二人。 “骆卿来得正好,这事你也一起听听!” 骆养性暂且放下自己的事,问道:“不知陛下所言何事?” 朱由检扫了堂下几眼,薛国观和周奎似乎不大愿意开口,刘宗周只一味叹着气,范复粹没法子,朝骆养性说道:“事情是这样的,薛阁老和嘉定伯丢了银子,报了刘府尹,可二人俱是说不出丢了多少银子,陛下也正犯愁呢!” 骆养性闻言,只觉得无语极了,这事旁人不知道就算了,陛下还让自己参与? 贼喊捉贼不成? “缉拿案犯,该是五城兵马司职责,臣不好逾矩!”骆养性说道。 “无妨,”朱由检冷哼一声,“天子脚下,居然有贼人胆敢偷到朝廷命官家中,目无王法、嚣张至极,这事不能轻轻放过,两位爱卿不必担心,有范卿、刘卿和骆卿在,定能将贼人拿住,丢了的银子尽数归还。” 骆养性看着一本正经的皇帝,话说得怒气冲天,可谁知道他心里有多高兴呢! 自己按照陛下吩咐,让锦衣卫去那几位大人家找银子,还真在陛下说的那些地方找到了藏银。 嘉定伯周奎在花园埋了五十万两,分了好几次才全部拿完运走,薛国观书房夹墙中藏了十万两,其他的应当是藏在了别的地方,还有陈演,也不知是没有发现银子丢了,还是沉得住气,地窖中足足六十万两白银啊! 这些可都是自己看着运进宫的,还记得张彝宪见了这么多银子又不敢问来源的憋闷杨样儿。 内帑一下子多了一百多万两的白银,想必陛下睡着了都会笑醒吧! “陛下,臣以为,丢银子一事,还是城中流民所为。”范复粹忽然说道。 薛国观和周奎明知这可能性很小,可辩驳的话也说不出口,流民偷银子,偷个三五两的顶多了,还能偷三五十万啊! 可眼下是哑巴吃黄连,苦水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呀! “范卿以为应当如何?”朱由检心知肚明银子不是流民偷的,可眼下北京城聚集了小一万的流民,的确是该想各妥善的处置办法才好。 “据臣所知,聚集在京城的这些流民,忍饥挨冻,躲过了建奴的铁蹄,却仍旧无法活命,若非如此,又哪来流民盗窃之事?故臣以为,朝廷应当加大赈抚力度,让这些流民得以活命。” 范复粹这话刚说完,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俱是看向了顺天府尹刘宗周,要说,这可是他的职责范围呀。 刘宗周心中暗骂了一声,可对于此事,他早有计较,当即开口道:“陛下,此事是臣失职,可是,臣也没有办法呀!” 刘宗周叹了一声,继续道:“陛下,臣身为父母官,自当为百姓尽心尽力,可是粮仓早已空置,臣也问过户部,户部要是能拨下粮食,流民这事早已解决。” 范复粹闻言也叹了一声,朝着刘宗周拱了拱手,又对朱由检说道:“陛下,天愈发冷了,若再无良策,天灾人祸之下,百姓性命怕是不保!” 朱由检面色沉痛,思虑片刻后道:“内帑还余二十万两,这样,朕给刘卿十万两,你带人去皇庄盖几处棚子,添置些衣裳被褥,再买些粮食,暂且将流民安置下,还有,棚子盖多些,想必后面还有流民。” 朱由检想着从高阳和济南撤下来的百姓,孙家在京中有宅邸,不必自己操心,朱由枢一家可以暂且住在宫中,可是那些百姓,却不能没有安置的地方。 除了在京城或者别的地方有投靠之处的人外,剩下的便只能由朝廷出面安置了,不能让他们背井离乡,最后还落个客死异乡的结局,若是如此,相信中原的流贼队伍不用张献忠他们吆喝,便会更加强大了。 皇帝一出口就拿出了内帑一半的银子,不知内情的范复粹和刘宗周二人当即大为感动,对自己侍奉着如此明君而感触颇深,立即跪了下来热泪盈眶,山呼万岁。 二人笑着离开武英殿就朝内帑领银子去,薛国观和周奎这两个丢了银子的,愁眉苦脸得出宫回府,丢掉的这些银子,估摸着是找不回来了,这好比心上剜去一大块肉,就算长好了也有个碗大的疤呀! 殿中只剩下骆养性一人,朱由检放松得靠在御座上,朝王承恩使了个眼色,殿中人都离开后,才开口说道:“此事办得不错,今儿个是来讨赏的?” 第二十章 天黑之后,围杀剿之! 皇帝漫不经心的语气听在耳中犹如说笑,骆养性却不敢当真,忙躬身说道:“臣不敢,为陛下是尽忠乃臣本份。” “不用紧张,办差不利要罚,办得好了,自然该赏,朕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朱由检想到内帑多的那些银子就高兴,一百多万两呐,可以办好多事了,至少近阶段不缺银子花用,赈济灾民,军饷粮饷,以至于抚恤金,都有了来处,这让朱由检心情大好,看骆养性也顺眼了很多。 “多谢陛下,”殿中氛围轻松了些,骆养性面上也带了几分笑意,将怀中画纸递上,说道:“陛下,臣谨遵陛下旨意,探查朝中、八大晋商和建奴勾结之人,今日总算有了发现,此人是翰林院编修陈之国家奴,同山西范家有往来!” 其实,官员同商人有往来,在如今实属正常不过,若是在平时,也无人去管他们。 可今时不同往日,朱由检将目光放在了八大晋商之上,那自然同他们往来的所有人都存在着通敌的嫌疑,不管这个陈之国是单纯的私交也好,或者是将朝中消息通过范家传递到建奴耳中,必得严查! 朱由检闻言冷了脸,手中画像上的家奴再寻常不过,放在人群里估计都不会看第二眼。 而翰林院编修是七品官,连上朝都不够格,可编修的日常工作便是从事诰敕起草、经筵侍讲,虽不上朝,可朝中大的动向他都知晓,若这个陈之国当真是建奴的探子,可真是会选人。 “陛下,可要臣将其下狱审问?”骆养性脸庞厉色一闪而过,只要进了诏狱,重刑之下就没有自己挖不出来的东西。 “不必,盯着就是。”明面上的探子去拔掉做什么,让建奴再找一个吗?如今是敌明我暗,知道了这个人存在,还不好好利用一番? 骆养性只一瞬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想了想又问,“可要漏点什么出去?” 朱由检摇了摇头,突然问道:“此前让锦衣卫散布议和的消息,结果怎么样了?” “大同、保定、河间等府已是人尽皆知。”骆养性回道。 大同、保定、河间分别位于北京城北、南和东面,而口口相传之下,这个消息便会经过百姓或者建奴的探子,传到皇太极的耳中去。 ...... 昌平城外,连绵军营驻扎在此,建奴的旗帜招摇得在风中猎猎作响,巡逻的军士身着皮甲,手拿长戟,士气高昂。 也不怪建奴的士气比明军要高出这么许多来,建奴每次进关,横扫京畿,抢回大批物资和奴隶,可以说大获而归,如何能不兴奋? 巡逻士兵走过中军帐,风乍起,帐帘飘动,露出其中三个人影。 此次战役的统帅多尔衮,也被皇太极封为“奉命大将军”的多尔衮高坐主位,岳托和豪格分坐两旁。 岳托是努尔哈赤之孙,早年陪努尔哈赤东征西讨,努尔哈赤病逝之后,因劝说其父代善拥立皇太极得汗位,此后助皇太极巩固势力而得到重用,在皇太极称帝之后,封岳托为和硕成亲王。 豪格作为皇太极的长子,皇太极称帝,并没有封他为太子,只得了个和硕肃亲王的身份,后又因此事不满被皇太极知晓,被降为贝勒,这让他心中极为愤怒,也更想着要证明自己的实力。 只要父皇一日不立太子,按照他们习俗,多尔衮也有可能得到皇位,而这次入关,父皇又以多尔衮为首,居然比自己还要受到重用,这让他心中更是不舒服。 此时议事,豪格对多尔衮也是嚣张,斜睨着歪坐,不屑冷哼,“卢象升就这点人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都是废物么?要不本贝勒去,把卢象升脑袋取了给你怎么样?” 多尔衮对豪格的跋扈并不在意,对于他的这话也只是听过就算,卢象升兵马是不多,据探子回报,到了通州之后,甚至还被山海关总监高起潜分走了一些,可剩下这两万人,死死得咬着他们,他们不动,他也不动,他们一动,卢象升定然像块牛皮糖粘上来。 岳托和豪格是平辈,关系也稍微好一些,此时见多尔衮皱眉不答,开口道:“叔王,不若分兵好了,咱们有四万人,卢象升两万,那高起潜不会有动作,分兵十路,绕过卢象升南下。” 多尔衮听了却是摇了摇头,“卢象升的人头,这次定是要拿下的,大明有这么个将领,难道每次入关都被他牵制不成?” 豪格听了又“嗤”一声,“所以让本贝勒去就好了,也不知父皇为何让你统兵,娘儿们唧唧,一点也不痛快!” “豪格,不得无礼!”岳托忙朝豪格递了个眼色,再是对多尔衮不满,眼下是什么时候,没了分寸。 说完,岳托扯开话题,朝多尔衮问道:“叔王,明国朝廷传来消息,他们皇帝想要议和,这事可是真的?” “议他娘个屁!”还未等多尔衮开口,豪格当先骂道:“让他们皇帝把江山让出来,咱们就议!” 多尔衮哼笑一声,冷冷道:“议和这种大事,岂是我等可以决定的,他们要议和,就去关外找皇上,有我们什么事,咱们得到的命令就是打!” 岳托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那便最好了,本王本来还有些束手束脚,这下放心了,本王还听说,明国皇帝着急把高阳和济南城百姓给撤空了,孙承宗嚷嚷着不走,却是被下了蒙汗药给运出了城,你说明国皇帝是怎么想的?有如此忠臣良将,还一心想议和?” 豪格点了点头,在一旁附和道:“还有济南府,你们说大明皇帝这么做什么意思?就算要议和也不用撤城啊,唉,是不是给咱们准备的,听说德王府豪华得很,也让本王去住几天!” 多尔衮皱了皱眉没有开口,他心想着,从这事上,的确能看出明国议和的决心,可皇上还真能答应不成,要自己说,最好就是吊着明国的希望,偏偏又不直接答应,等劫掠够了,再同他们敷衍一下,要点金银钱粮来,岂不是一举两得。 “行啊,等咱们拿下卢象升的人头,就去济南,看看德王府中有什么好东西!”多尔衮笑着说道。 豪格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来,再看多尔衮也没那么不顺眼了,“那咱们什么时候打?” “等天黑吧,”多尔衮抬眼看向豪格,淡淡道:“天黑之后,兵分三路围了卢象升大军,剿之!” 第二十一章 将计就计 天空阴云厚重,北风呼啸,“卢”字大旗立在营中,这里便是卢象升天雄军的驻扎之地。 卢象升奉命抗击建奴,刚到昌平,便被高起潜以守卫之名将天雄军抽调,如今营中的,不过是宣府总兵杨国柱、山西总兵虎大威和大同总兵王朴三个总兵麾下两万人。 卢象升本想以攻代守,挑选精锐,月夜分四路袭建奴大营,可此计却被高起潜给否了,看着他命人送来的字条,卢象升颇有些哭笑不得。 一个监军太监,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陛下命自己领天下兵马,容不得他来指手画脚。 卢象升将纸条揉了扔在火盆中,瞬间纸页翻转焦黑,和火炭融成一体。 “总督,夜不收传回消息,建奴大营动了!”卢象升麾下心腹总兵陈国威掀帘进帐,朝卢象升说道。 卢象升闻言,脸上却是露出一丝笑意,“终于又动了,国威,去高起潜大营,势必将我天雄军带回来!这战,就看今日了!” 说完,卢象升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递了过去,“此事万分要紧,切记切记!” 陈国威当即领命,“总督放心,末将即使粉身碎骨,也将任务完成!” 陈国威转身离去,马蹄声在帐外远去,卢象升又将杨国柱、虎大威和王朴三人唤来,“建奴今夜袭营,咱们将计就计,也让建奴知道我大明兵将的厉害!” 杨国柱和虎大威忙拱手领命,王朴心中一个咯噔,迟疑着说道:“总督,我们不过两万人,怎么打?” 前几次,卢象升可并未主动去攻击过建奴,怎么突然改了策略?自己这里才两万人,不说建奴士气正盛,就说这人数也是吃亏呀! 虎大威闻言疑惑道:“人家都打上门来了,怎么打,拿大刀砍上去啊,王总兵,不打,难道要逃?” 虎大威是蒙古人,归明之后作战勇敢,其麾下蒙古骑兵也甚是悍勇,因剿灭流贼功勋卓著,一步步升到了总兵官。 早就听闻卢象升作战身先士卒,勇猛异常,可来了军中这些日子,卢象升始终同建奴军保持着距离,私底下也曾抱怨,因为“议和”一事,卢象升难不成真没打算好好打这一仗? 眼下,听到卢象升终于决定出击,虎大威已是摩拳擦掌,想着定要好好给建奴迎头痛击,哪里会让王朴说这种丧气话。 王朴听到一个“逃”字,当即涨红了脸,眼睛一瞪,大声道:“老子是那种人吗?打就打,还怕他娘的!” 卢象升朝二人摆手道:“两位总兵都是勇猛之人,到了战场就是守望相助、脊背相抵的兄弟,可不要伤了和气!” 说完,卢象升看了在场三人,严肃道:“再说,国之战事,哪有必胜之说,就算明军人数多过建奴,本将也不能说每战必胜,诸位,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然,方才有胜利希望!” “总督教训得是,”虎大威说完,朝王朴抱了抱拳,致歉道:“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王总兵别见怪!” 王朴心中有气,可对方已是致歉,自己也不好再咄咄逼人,显得没什么气量,可到底意难平,脸色便也不是那么好看。 杨国柱防着二人再有口角,拱手朝卢象升问道:“总督,可有什么对策?如何将计就计?” “本将自是留在营中,杨总兵、虎总兵,你二人带兵在外埋伏,待建奴大军入营,听我信号,咱们内外夹击!”卢象升说道。 王朴闻言,心中又有不满,凭什么就自己留在大营当诱饵,虎大威冷眼瞧见他的面色,心中冷哼,开口道:“总督,就让末将留在营中,和总督一同迎敌!” 王朴听了这话,心中一松,可又腹诽,这虎大威看着大大咧咧的,原来也是个拍马逢迎之人,若是和总督并肩作战,今后少不了他的好处。 但前提是,他得有这个命! 卢象升见虎大威说了这话后,王朴并没有出言反对,心里有数,朝虎大威赞许得点了点头,“好,那便如此!” 继而神情一肃,扫了一眼王朴,大声命令道:“传令,此战,刀必带血!人必带伤!马必喘汗!违者——斩!” 虎大威只觉得全身血气上涌,听到这句军令,早将对卢象升的怀疑抛在了脑后,眼中精光四射,恨不得立即拿着刀砍杀去建奴军营。 安排布置一番,三人拱手出营,自去传令不提。 卢象升坐在帐中紧盯着舆图,视线在京畿附近流转,继而又看向高阳和济南两地,想着同陛下制定的计策,心中一时感叹一时又犯愁。 兵战凶险,任何战事都不可能有必胜的把握,从自己领兵出京的每一步,都有任何改变结果的可能,再者,对方可是多尔衮领兵,对于他,卢象升向来不敢小觑。 卢象升不由想起皇帝同自己说的那些话,明军人数是不少,有宣、大、山西等总兵,还有关宁铁骑、蒙古骑兵,可是其中真正能作战的有多少? 建奴士气之盛,明军拍马也是及不上,还有朝中喊着“议和”口号的大臣们,杨嗣昌、高起潜之流,也会在作战时以各种借口破坏自己战术,克扣自己粮草。 要在此形势下打赢建奴,难啊! 卢象升又叹了一声,掌牧杨陆凯走进帐中,见卢象升愁眉不展的模样,问道:“是建奴那儿有什么消息?” “建奴今夜袭营,做好准备!”卢象升吩咐一声,又问,“粮草还有多少?” 杨陆凯脸上笑意一收,为难道:“高总监调走了些,余下的不足十日!” 十日...卢象升重新看向舆图,暗自思量,十日恐怕不够,还得命人前去朝廷要粮才行。 ...... 夜幕低垂之际,天上突然飘下小雨,雨丝混合着冷风打在脸上,时间久了,脸庞都是麻木,嘴角牵一下都觉得困难。 豪格骑在马上,黑夜中雨雾蒙蒙,看不清前方道路,夜袭嘛,自然是要隐蔽,火把也是熄了,靠着探子在前方引路,朝着卢象升大营摸过去。 “什么鬼天气!”豪格啐了一口,拍了拍自己脸颊,触手冰冷,摸着跟冰块一样。 又半个时辰后,前方隐隐传来火光,豪格眼睛一亮,嘴角一咧,掂了掂手中大刀自言自语道:“终于到了!” 第二十二章 请总监援兵! 与此同时,有十几骑飞奔在泥泞的道路上,领头的便是陈国威,他低伏在马背上,雨丝阻挡了视线,阻挡不了他执行任务的决心。 雨夜中,不知哪里传来弓弦一声轻响,陈国威心头一凛,大喝一声“小心”,同时头一偏,一支箭矢堪堪擦着脸颊飞过。 身后传来人马跌落声音,陈国威勒马转头,有五六弟兄中了箭,夜色下看不清伤势,他又朝四周看去,黑夜中闪过模糊的影子,渐渐朝他们包围过来。 “是鞑子的探马!”陈国辉家仆护在他身前,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说道。 “迎战!”陈国威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擦过脸颊有轻微的刺痛感,他低头,见手指染上血色。 陈国威冷哼一声,腰间大刀“铛”得出鞘,朝着建奴探子迎上去。 所有人拨转马头,跟在陈国威身后举刀迎敌。 建奴探马也不过十来人,仗着偷袭先发制人,射落陈国威麾下五六人,看他们前进的方向,原以为遇上的是几个投奔高起潜的软骨头,谁知一句话没说上,就见他们举刀拼了过来。 这几个明兵是什么来路? 有人在愣神的瞬间,就被陈国威大刀砍下了头颅,鲜血喷溅,混着雨水落在陈国威脸上,落在地上的头颅双眼大睁,似乎仍不敢置信自己遭遇了什么。 陈国威并未收势,随着手起刀落,次次不落空,而他身后将士,紧随自家总兵步伐,无一人有退缩之意。 几次之后,建奴探马有了惧意,他们入关是来抢好处的,可不想把自己性命赔上。 可此时想要逃,却也来不及,眼看周围的人一个个死在明军手下,其中一个探马慌忙大喊道:“别杀我,我是汉人,别杀我!” 陈国威手下一滞,眉目间满是厉色,鄙夷得看向那人,“你们为何在这里?鞑子有什么动向?” “我说,我说,”那人将手中刀扔在地上,遂即跪在泥泞之中,“成亲王,呸,多尔衮这个鞑子带兵夜袭卢总督,命小人守在这里,以防高起潜增派援军!” 和夜不收探到的消息一样! 鞑子已经前去袭营,自己也要加快动作,不然卢总督两万人马,如何能抵得过鞑子四万人! “将军,将军还要知道什么,小人都说,别杀小人!”跪在地上那人战战兢兢,不住磕头求饶。 陈国威眼中鄙夷之色更盛,“没骨气的孬种,投降鞑子猪狗不如,更是该死,送你一句话——” 那人抬头茫然看向陈国威,看他嘴唇翕合,可他说了什么,自己怎么就听不见了? “下辈子好好做人!”陈国威手中刀锋在那人脖颈旋转,遂即归刀入鞘,大喝道:“走!” 高起潜作为总监军,实际该是听卢象升的调遣,可他背后还有杨嗣昌,便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主张议和的他,不仅调走了卢象升的天雄军护卫自己,更是在卢象升几次面对建奴时袖手旁观。 他在等,等卢象升违背陛下“浪战”的旨意被贬,等建奴同意议和。 高起潜的军营比起卢象升的来,透露着一点奢靡,火把将营中照得通明,营门站着两个守卫,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靡靡之音,忍不住就啐了一口。 “奸宦,卢总督在前面奋战,他倒好,日日笙歌,待来日回京,老子定要参他一本!” “没根的东西,只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还指望他能做什么?” 守门的正是天雄军中两个游击将军卢峰和王时,被高起潜调来之后,就让二人守着营门,心中虽然不服,但高起潜是总监,他们除了听令,也无他法。 “有人来了!”远处传来马蹄声,卢峰眯着眼睛朝夜色中张望,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视线中,“好像是陈总兵!难道是卢总督那里出事了?” 卢峰忙上前几步,待人到了跟前问道:“陈总兵,您怎么来了?” 陈国威翻身下马,说道:“本总兵要见高起潜,他人在何处?”说完,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乐声,神色一冷,“老天真是不开眼,让他来做这监军!” 监军的任命是皇帝下的旨意,可陈国威不敢置喙皇帝,只好怪上了老天。 “建奴今夜袭营,带我去见高起潜!”陈国威看向二人说道。 王时立即将营门大开,“末将去通报一声,陈总兵稍等!” 王时心中虽然也是着急,可军规也不能不守,他大步朝高起潜帐中走去,陈国威跟在他身后,二人走得飞快,足见其心中焦急。 到了帐前,烛火下,几个曼妙的身姿投影在帐上,陈国威心中怒意更甚,他好不容易按耐下,站在帐外等候。 里面传来王时禀报的声音,丝竹之声未停,只听其中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咱家知道了!” 陈国威忍不住偏头去看,锐利眼神似是要将营帐射穿一般,里面王时还在据理力争什么,却是突然听见杯盏声落地,“大胆,没听总监说知道了吗?还不滚出去!” “他娘的,欺人太甚!”陈国威猛得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总监大帐,来人,给本将把人拖出去斩了!”帐中,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见陈国威闯入帐中,指着陈国威大喊道。 却见这大胡子手中拿着杯盏,眼前桌案上放着珍馐美食,两个女子衣衫不整扒着他的胳膊,这哪里是在军营,要说青楼也不为过。 陈国威冷哼一声移开视线,看向主位,总监高起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连个眼皮都没抬一下。 “末将蓟镇总兵陈国威,见过高总监!”陈国威压下心头不满,朝高起潜拱手行礼。 “何事喧哗啊!”高起潜放下手中酒盏,扫了一眼陈国威,“蓟镇总兵...卢总督派你来的?” “是,”陈国威看着自己脚尖,尽量使自己语气听上去平稳,“建奴今夜袭营,恳请高总监出兵援助!” “哪里听来的消息,可别是误传了,军队调动是大事,万一是建奴诡计,出了差池的话,谁来负责?” 高起潜拒绝得明显,陈国威抿紧了双唇,拱在身前的双拳上青筋毕露,王时偏头扫了一眼,担心他做出什么事来,忙上前一步请求道: “总监,此事不能耽搁,要是真的,卢总督那边就危险了,不若这样,就让末将和卢峰带兵前去!” 第二十三章 打?还是不打? 高起潜叹了一声,直起身子,朝座下几个将军问道:“你们麾下夜不收,可有探到建奴大军夜袭的动向?” 大胡子立即摇了摇头,“没有,末将可没有收到什么消息,鞑子到了昌平就不动了,这几日不都挺太平的么,嘿嘿嘿,你们卢总督可是杞人忧天?还是...害怕了?这才要援军呀!哈哈哈!” 另外几人对高起潜言外之意心知肚明,再者说,他们听闻朝廷议和之事后,也乐得龟缩在这处,便也对大胡子的话连声附和起来。 “你们——”陈国威怒急,右手不自禁放在了刀柄之上。 “怎么,想打架啊!”大胡子一摔酒盏,“老子还怕了你不成!” 随侍的几个女子脸上露出惶恐之色,朝后退了几步缩在一处,帐中一时剑拔弩张起来,可看高起潜却是不在意的模样,自顾自得饮酒。 王时心下焦急,若真打起来,高起潜可就有理由处置陈国威了,卢总督那儿便再没了转圜的机会,想罢,王时朝陈国威挪了几步,伸手按在陈国威握着刀柄的手背上,轻轻朝他摇了摇头。 “总监,要不这样,末将再派夜不收前去打探,若消息属实,再请总监决断!”王时说道。 “那要等多久?”陈国威闻言,皱眉朝王时低声说道:“已经入夜,那里怕是已经打起来了,夜不收一来一回,要耽搁多少时辰!” “如此僵持也不是办法,这样起码还有机会!” 二人正低语,帐帘掀开,一个将军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他身着战甲,同帐中饮酒作乐的几人迥然不同。 他看了一眼陈国威,朝高起潜大声道:“禀总监,末将麾下夜不收探到消息,卢总督大营遭到鞑子袭击,还请总监下令,前去援助!” “李总兵......” 来者是宣大总督标营的中营副总兵李重镇,他是卢象升麾下重将,跟随卢象升打过太行的盗贼,也打过大名、广平、顺德的流贼,曾让高迎祥和李自成闻风丧胆。 见他脸庞黝黑,额角一道疤痕直划到眼眉,再多一分恐怕就要伤及眼睛。 这道疤痕,是在山西剿贼时,被箭矢所伤,彼时他半张脸都被鲜血染红,一只眼睛被粘稠的血糊住睁不开,他甚至以为要瞎了。 这副样子,也被卢象升看到,卢象升自己就是个身先士卒、举着镔铁大刀冲在最前面的将领,当即就将李重镇记在了心里,之后更是重用,一步步提拔他做了这副总兵。 李重镇虽然被高起潜调到这里,但来了之后也时刻关注着卢象升和建奴动静,是以,当建奴拔营时,他这里已是收到了消息。 本来还想着要如何劝说高起潜出兵,没想到先等来了陈国威,他们说话的这当口,李重镇已是在帐外等了片刻。 李重镇清楚,高起潜说的什么打探呀,完全就是推脱罢了,就算真派出夜不收,也真探回了切实的消息,高起潜还有会别的借口不出兵。 那他就先听听,高起潜到底会说些什么鬼话来推脱。 他朝外挥了挥手,麾下夜不收押着一个鞑子进了帐,“总监,末将麾下夜不收活捉鞑子探马,可证实陈总兵所言非虚!” 高起潜看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鞑子,脸上瞬间不好看了起来,卢象升下面都是什么人,这一个个都这么急着送死去吗? 他缓了一口气,看了眼外头天色,说道:“咱家知道了,天明就拔营!” “天明?”陈国威简直要怀疑自己听到了一个笑话,“眼下才刚入夜,等到天明再去,是去收尸不成?” “夜间行军本就凶险,外面还这么大雨,你让大军怎么走?” “事急从权,行军哪里能墨守成规?”陈国威回道。 高起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一拍桌子,“这里是咱家军营,咱家是总监军,哪里有你说话的份,滚出去!” “你——”陈国威再难忍受,想着今夜就算杀了这个祸国殃民的太监,也要把天雄军带走! 王时和李重镇见陈国威拔刀,已是阻止不及,另一面也担忧卢象升,二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默契得站在陈国威身侧,手也握在了刀柄之上。 “反了,反了!”高起潜见他们这副架势,不自禁有些惶恐,这是要哗变呀,忙朝座下几个将领下令,可他们不是喝多了,就是压根不敢朝着那三人拔刀。 天雄军的实力,他们哪里不清楚,眼下他们站在那儿,已是浑身杀气,就这股气势,自己就拿不出来呀! 刚放狠话的大胡子也是怂了,他哪里知道这陈国威是个混不吝的,还真敢在这中军大帐中拔刀,他退后几步靠着营帐站着,右手抓着一个羸弱女子,怕是打算若有刀砍来,就将这女子推出去,以给自己争取点时间跑出去。 “来人,来人!”高起潜朝帐外喊叫起来,瞬间人影涌动,已有高起潜亲兵闯了进来,见到这副架势,忙将刀尖对准了帐中三人。 帐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陈国威胸膛急剧起伏,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若是能杀了高起潜,他便先带天雄军去援救卢总督,待战事平定,他也绝不牵连旁人,自去请罪就是。 要是杀不了高起潜,他也要拼死回到卢总督身边,多杀几个鞑子,护总督平安。 卢总督对他有知遇之恩,自己如今所有的一切,也都是因为卢总督,卢总督... 等等... 陈国威突然想起了什么,怀中硌着一个东西,他伸手触碰,“怎么把这东西忘了!” 陈国威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归刀入鞘,探手将怀中木盒取了出来,小小的盒子被护得很好,饶是陈国威衣裳湿了,这盒子也没有沾上一滴雨水。 高起潜本已是做好了躲避的准备,可见陈国威突然放下了刀,反而拿出了个盒子,指着他问道:“什么东西?你想干什么?”说罢又朝几个将领道:“快,他放下刀了,快上,上啊!” 王时和李重镇也是疑惑,陈国威适才不是还气得控制不住自己,怎么真要上了,反而把刀收回去了呢! 这是要打,还是不打? 二人转头去瞧,此时陈国威正将盒子打开,二人看清盒中之物时,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之色,“你有这东西,怎么才拿出来!” 陈国威露出一抹笑,歉疚得笑了笑,“一时情急,真的是忘了!” 第二十四章 见金牌如见陛下 陈国威说完,笑意一收,取出盒中之物,朝高起潜举起,大声道:“御赐金牌在此,见金牌如见陛下,还不跪下!” “金牌?”帐中几个将领看着陈国威手中金灿灿的一块牌子,膝盖一软,直直跪在了地上。 高起潜愣了片刻,心中还在想着陈国威是怎么来的金牌,可别是个假的,要不然怎么到现在才拿出来? 可又一想,陈国威也没这么大个胆子,冒用御赐金牌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说不准还会连累他上官卢象升。 心思翻转之际,听陈国威又是一声大喝:“高起潜,速速跪下!” 高起潜回过神来,下意识就跪在了地上,跪下之后却是有些后悔,这陈国威要救卢象升,心急之下,还真可能拿块假的来糊弄。 天雄军这帮人,都是疯子! 可跪都是跪了,丢脸也是丢了,高起潜想着就先忍下这口气,陛下的意思可是议和,就算有金牌又怎么样?就算他本事大,打退了建奴又怎么样? 届时惹恼了鞑子,议和之事有失,且等着陛下狠狠罚他吧! 哼,袁崇焕那时还不是被赐了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后来呢,还不是落得个凌迟的下场! 卢疯子,也就是个死心眼的蠢货! 陈国威其实也担心高起潜见了金牌不认,如今见他老实跪下,心下一松,遂即大声道:“传令,天雄军立即整军,速去救援卢总督!” “臣...遵旨!”高起潜不情不愿得应了一声,而后站起身来,朝其余几个将领骂道:“没听见吗?赶紧给咱家传令去,天雄军即刻整军,跟着陈总兵去救人!” 陈国威只要天雄军的人马,这是卢象升的命令,高起潜虽然想让天雄军留下护卫,毕竟自己军中其余兵将都显得不那么靠谱,可金牌旨意却是没有让他亲自带领全部人马前去救援,这也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不管如何,只要不用自己去就成! 天雄军铁了心要走,那就走,到底不是自己亲生,养不熟! ...... 另一边,豪格和岳托各领着一支大军,还有一路由多尔衮麾下瓜尔佳氏鳌拜领军,三路已是摸到了明军营外,雨丝细密,雨雾中,营中火把晃动不止。 寂静夜中只听到落雨之声,一小队人马悄悄靠近营门守卫,无声无息间取了那几人性命,营门打开,建奴大军骑着马呼啸冲入军营。 “给本郡王把卢象升找出来,本郡王要亲自砍下他的脑袋!”豪格挥舞着大刀下令,身后包衣奴才忙领命去寻人。 另外两路,岳托和鳌拜同样顺利冲入了军营,可在挑开几个营帐、却看到里面空无一人之后,立即反应了过来。 “上当了!全军戒备!”岳托忙大声命令,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突然想起破空声。 箭矢朝着建奴射去,马匹嘶鸣混合着痛呼声响彻营中,一个个兵卒从马背上跌落在地,有的已是没了声息,侥幸没射中要害的,却也没躲过受惊马匹四蹄践踏,红白之物当即和泥水混在了一处。 “给本王冲!”岳托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将守在自己身边亲卫推开,朝着箭矢来处冲杀了过去。 岳托不愧是久经沙场,短暂的混乱之后,就能调整队伍,找到明军躲藏之处。 两军一触即发,喊杀声不绝于耳。 虎大威带着一支蒙古骑兵横冲直撞,敌军刚整好的军阵当即被冲散,他长臂挥斩,鞑子头颅落地,马上身躯猛得朝前栽倒。 “哈哈哈,痛快!”虎大威仰天长笑,雨丝冲刷了他脸上血迹,露出他兴奋的双眼。 身前不远处,卢象升手执镔铁大刀,刀尖斜斜指地,看着对面的岳托。 岳托同样打量着卢象升。 传闻明国的这个将军是个文臣,今日一见,果真是个文臣的模样,常年在外领兵的,皮肤却是白皙,下颚几缕胡须,让他看着更是羸弱。 可岳托心中清楚,卢象升不是什么羸弱的人,他是文臣,也是武将,还是个不怕死的武将。 两位将领看着彼此未置一言,语言对他们没用,他们各为其主,也各自为了国家的利益而战。 倏地,兵刃撞击在一处,火星迸射,却是一触即收,继而再度朝着对方要害挥去。 虎大威收回视线,随手斩了一个鞑子,总督不用自己操心,今夜请君如縠,该操心的是鞑子他们自己。 算算时辰,杨国柱和王朴也该出现了! 念头刚闪过,营外就响起了喊杀声,杨国柱带着人马从荒野上露面,从西边堵住了豪格的退路。 大营东边,王朴则带着人马出现在鳌拜的后方。 “夹击?”岳托听着动静,心道不妙,就算能赢下这一战,损伤也是不少,这可不是预想的结果。 可眼下若是要撤,必定付出更高的代价! 就算夹击,明军也只有两万人,自己还有赢的机会! 岳托不再想着退路,看着卢象升的眼神更加坚定,他握紧手中长刀,朝着卢象升狠狠劈了过去。 今夜,定要拿下此人头颅! ...... 此时的乾清宫中,灯火仍旧亮着,朱由检还未歇息,他翻看了会儿近日的塘报,殿外禀报,骆养性来了。 宫门已是落了锁,但骆养性是锦衣卫指挥使,就算没有陛下宣召,他进宫也是方便。 可眼下已是深夜,陛下这个时候召见也是不平常,骆养性捧着小心进殿行礼,见皇帝还在翻看奏折,又道:“深夜寒凉,陛下保重龙体!” 朱由检“嗯”了一声,将塘报放在手边,问道:“议和的消息也该传到皇太极耳中了,你可有收到什么回应?” “未曾,”骆养性回道:“各处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没有消息。” 意料之中,朱由检心下了然,如今建奴正在势头上,哪里会这么简单就答应议和,要真答应了才是有鬼。 “朕找你来,是有事吩咐你去做!”朱由检没有再追问议和之事,“坐下说!” 皇帝赐座,让骆养性更是受宠若惊,忙不得谢了恩,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了下来,“陛下有何吩咐?臣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做皇帝的这些日子,逢迎之言听得耳朵都快长茧子了,朱由检也免了疫,充耳不闻自顾自说道:“建奴这是第四次破关,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们在朝廷、民间安插了不少钉子,今后定然也是隐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第二十五章 所谓礼尚往来 骆养性闻言,忙道:“臣这几日让各卫加紧查探,定把这些钉子都拔去,陛下不必烦扰。” 骆养性以为皇帝觉得自己办事不利,这么久才查到一个陈之国,可朝廷这么多大臣、京城这么多商贾百姓,就算一个个查,也要不少时日。 再说,当时陛下也没规定自己时限呀! 朱由检知道骆养性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却也没有着急否定,他手指敲在案上,发出“笃笃”之声,这声音听在骆养性耳中,更是心慌。 “陛下,臣保证,定全力以赴,将鞑子安插的眼线都找出来,一个不留!” “倒也不用一个不留,”朱由检指尖停住,看向骆养性道:“一个不留,建奴便会安插新的眼线,麻烦!” 骆养性闻言,立即明白了朱由检的意思,“陛下英明,找出这些眼线,咱们就盯着,要传消息,咱们就截下!” 朱由检点了点头,还能利用他们传递假消息,就像这次一样。 朱由检没有说得太过明白,转而又道:“这是其一,你难道没有别的什么想法?” 骆养性抬头,看着皇帝殷切望向自己的神色,大脑却是突然停滞了一样。 什么别的想法? 对什么的想法? 自己应该要有什么想法? 朱由检看着迷茫的骆养性,叹了一声,作为特务头头,怎么能拘泥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呢? 别人的田地,也要想着去开垦一下嘛! “所谓礼尚往来,建奴给咱们安插钉子,咱们为何不行?” 现在双方信息不对等,朝廷有什么消息,皇太极不入关就能知道,可自己这儿呢,两眼一抹黑,现在还能靠着史集资料,大致判断对方动向。 可以后呢? 这一战已是同历史有了偏差,所谓蝴蝶效应,之后的历史走向定然不会再相同,若是一门心思靠着脑中这些东西,恐怕不用六年自己就会走上崇祯的老路。 更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老祖宗的话放在这儿呢,朱由检觉得,该听啊,还是得听。 骆养性闻言点头,觉得皇帝说得有道理,可下一瞬又皱了眉头,问道:“陛下,那咱们应该怎么做?” 这事说得容易,可真要做起来,也不是简单的事。 朱由检简直气笑了,什么都要自己说,要你们这些人干什么吃的? 朱由检不满的神色太过明显,骆养性心念急转,忙又说道:“臣以为...或是以俘虏身份,或是以商贾身份...”骆养性眼珠子转动,极速在心中想着主意,“眼下不是正打着么,建奴每次破关都抓人回去,这次必不例外,正好可以安排人以俘虏身份过去...” 骆养性说着,抬头又小心看了一眼朱由检,见他没有出声,知道自己说对了方向,底气足了些,声音也大了不少。 “至于商贾,锦衣卫中总能找出几个会做生意的?选几个人建一支商队,臣以为也不用着急,可先在边境做点小本买卖,再找机会去蒙古,慢慢渗透去建奴,万不能太过突兀,反而引起建奴怀疑。” 骆养性说到最后,神色已是放松了下来,“陛下不是想着要收拾八大晋商么,等收拾了他们,建奴定会找其他合作的商队,咱们准备的这支,就正好派上用场了!” 没了八大晋商给建奴提供违禁物,建奴定然会找其他商贾,商队必须提前筹备起来,免得建奴要用时乱了阵脚,引起对方怀疑。 “很好,看来你也不是全然没用,”朱由检听完骆养性的话,笑着赞了一句,“此事回去写个章程,再将选好的人带入宫给朕过目,务必五日之内办好此事!” “是,臣遵旨!”骆养性忙不迭起身领命,得到陛下的夸奖不容易啊,骆养性一时得意,觉得今天当真是个好日子。 “说到这个,晋商勾结建奴的证据,可有查到多少了?” 骆养性自被皇帝敲打之后,做事积极了不少,过去这十来日,手上已是有了不少罪证,这次进宫面圣,他就想着皇帝要问,已是整理成册,现下忙从怀中将其掏出,递了上去。 “陛下,山西范家同翰林编修陈之国勾结证据确凿,在范沛然书房搜到了来往书信,靳家、王家在山西的仓库中收置不少铁器,翟家账房的账册没发现什么问题,臣已是命人暗中盯着,定有暗帐!” 朱由检翻着骆养性递上的折子,眼神渐渐冰冷,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罪证,看记录情况,也就是近两年的东西,还不知道这八只蛆虫从始至终,到底输送了多少东西去建奴。 “啪”,朱由检将册子拍在御案上,骆养性当即站了起来。 朱由检朝他摆了摆手,“给朕继续查!” 骆养性躬身领命,告退出了宫殿。 朱由检忙了一整日,腰酸背疼头也晕,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慢踱出了殿门。 殿外没安置火盆,寒意瞬间扑面,夜色中只看见宫墙的轮廓,广阔而深远。 古人都云,一入侯门深似海,这是女子闺怨的发声,朱由检不由想起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宫门深深,曾经的自己穿梭于这座宫殿,整理史料,是将这里当作暂留之地,随时可以离开。 现在的自己,身后背负着大明的命运,他是这座宫殿的主人,可这座宫殿,又何尝不是将他捆缚在此,脱身不得! 王承恩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见皇帝眉头紧锁,心事厚重,似乎还没有休息的意思,大着胆子劝道:“陛下,夜深,早些休息吧!” 朱由检摆了摆手,仍旧站在廊下,雨还在下着,打在脸上有着丝丝凉意。 罢了,深夜只会徒增忧愁,还是将心思放在眼前正事上为好,等这些纷杂的事理清,自己也便有机会好好享受古代皇帝的奢侈生活了! 朱由检在心中给自己鼓劲打气,全然没有注意宫门外一闪而过的衣角。 来人是朱由检的皇后周氏,自皇帝病倒醒来之后,比之从前似乎更为忙碌,原来政事再如何多,后宫三五日也要来一回。 可眼下都十几日了,也没见他传过哪位后妃。 周皇后作为女人,不可避免得怀疑是不是皇帝有了新欢,或者他身边哪个宫女得了皇帝宠爱。 若是有,自己作为后宫之主,也该主持着给个名分才是。 周皇后越想心越是不定,这才不管夜深,想着来乾清宫瞧一眼。 还没有进殿,周皇后就看到锦衣卫指挥使匆匆离去的背影,走近几步,又看到皇帝站在廊下惆怅的模样。 周皇后心头的怀疑当即就散了干净,只剩下满满疼惜。 皇帝国事繁忙,才没有宠幸后宫,周皇后也不好打扰,看了一眼就回了坤宁宫。 “奴婢服侍娘娘安歇!”周皇后身边宫女秋梅上前几步,替皇后脱下大氅,却见周皇后唉声叹气得坐在床上,眉眼间满是愁绪。 “娘娘有什么烦心事?”秋梅将手炉塞进周皇后手中,关心得问道。 周皇后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担心陛下,陛下要处理这么多事,可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父亲...父亲只顾着他自己,我愧对陛下。” 周皇后的父亲,就是嘉定伯周奎,此前崇祯皇帝让大臣捐钱,周皇后知道自己父亲吝啬,将自己好不容易存的五千两偷偷给了周奎,就当是他自己捐的,谁知道周奎才捐了五百两,其他都给贪下了。 周皇后知道之后,气得直哭。 这次建奴又打了进来,周皇后想着,陛下定然又因为粮饷之事犯愁,她目光移向自己妆台,遂即起身,连鞋子也顾不上穿,大步走了过去。 “娘娘慢着些!”秋梅急得直叫唤,弯腰取了皇后绣鞋紧跟了上去。 周皇后坐在妆台前,将自己妆匣中的首饰全部倒在台上,秋梅则跪在周皇后身前,替她穿上绣鞋,才站了起来。 “娘娘都翻出来做什么?” 周皇后摇了摇头,眼睛只盯在妆台上,遂即留了一支金钗,一对玉镯,指着其余的朝秋梅道:“明日就将这些给陛下送去,就说是我犒赏将士用的。” 说完,她抚摸着手中凤钗和玉镯,脸上浮起淡淡笑意,“只这两个不行,这是我和陛下成亲时,陛下送我的!” 秋梅叹了一声,“好,奴婢明日就送去,夜深了,娘娘早些歇息要紧。” 皇后将金钗和玉镯收起,又吩咐道:“还有,明日将这事散播出去。” “是,奴婢知道了!”秋梅忍不住笑了笑,散播出去,就是让其她几个妃子也出钱呗,“娘娘倒是不贪功。” “为陛下解忧才是要紧!”周皇后上了床榻,盖上锦被,闭眼之前再次吩咐,“记住,可别忘了!” “娘娘放心,奴婢明日一睁眼就去办,娘娘快些休息吧!” 第二十六章 快!再快! 紫禁城一片祥和,昌平城外的战事还在继续。 不管是建奴还是明军,全凭借着对方的服饰做着机械得砍杀动作,没有一个人敢松下这一口气,松了,就是死! 卢象升和岳托已是分开,短时间内分不出胜负,而统帅最重要的是统领全局,这场战役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们。 卢象升抹了一把脸上雨水,朝四周扫了一眼,“陈国威回来没有?” 掌牧杨陆凯摇了摇头,回道:“还没!” “看来是高起潜不放人!”卢象升哼了一声,语气很是不满。 高起潜和杨嗣昌都是主和派,但在卢象升看来,再是主和,建奴都打进来了,也不能谄媚得请他们在京畿肆虐吧,就算做做样子也好,该派兵还是要派兵。 再说,陈国威手上还有金牌,难道高起潜如此嚣张,连陛下的金牌都不放在眼中吗? “总督,不好了,”这时,一个夜不收惶急跑来,“王总兵跑了!” “什么?”卢象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敌当前,王朴怎么会跑?怎么敢跑? “怎么回事?”卢象升朝东边看去,希冀夜不收所言是个误会,可那里漆黑一片,没了交战的动静。 王朴原本没有打算跑,不过是想着消极迎战罢了,谁知道他对上的是鳌拜。 鳌拜出身将门,精通骑射,早年跟着皇太极征战四方,攻察哈尔部,征朝鲜,均有大功,更是因为攻克皮岛得封三等男爵,赐号巴图鲁。 这么一个上了战场就不回头的将领,王朴甫一遇上就打了退堂鼓,心有怯意,如何能克敌,找了个机会就溜没了影。 王朴一走,剩下杨国柱一个人在外围压力倍增。 “姓王的,看老子不宰了你!”杨国柱恨恨骂了一句,甩了甩酸麻的胳膊,继而从里衣上私下一根布条,将刀柄缠绕在手腕上。 连续奋战这么久,虎口皴裂,有血流下,身体疲乏至极,可是他不能停下挥刀的手,就怕一停,便再也没有机会抬起来了。 绑好刀柄之后,杨国柱大声道:“给老子杀!” “杀!” “杀!” “杀!” 麾下将士学着杨国柱的样子,将刀柄紧紧绑在手腕上,就是死,刀也不能离手! 建奴破关一路而来,所见明军都是望风而逃,或者简单对上一战,但也是一触即溃,这才让他们在京畿更是肆无忌惮,扬言要打进明国京师去。 却是没想到,在昌平遇见这些明军能有如此胆色,打了这么久还没有撤退的意思,更有愈战愈勇的趋势。 这一战,真的能赢吗? 除了杨国柱,虎大威听闻王朴逃跑的消息也是目眦欲裂,恨不得将人立即逮回来碎尸万段。 可眼前鞑子密密麻麻,好像怎么也砍不完一样,虎大威突然有种错觉,他会一直就这么砍杀下去,直到自己筋疲力竭而死。 可是在死之前,怎么也要多拉几个鞑子垫背! 虎大威满嘴血沫,他歪头吐了一口,抬起胳膊在嘴角抹了一把,遂即大叫一声,又冲杀上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余风声呼啸,黎明前的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战场上泥水混合着血水,一脚踩下去只觉得滑腻异常。 尸体堆积,残肢满地。 卢象升朝远处看了一眼,却还不见陈国威的人影。 不能再等了,卢象升心中想着,再等下去,怕是要全军覆没在此,误了陛下大计。 “传本将军令,化整为零,撤!”卢象升转头命令。 接到军令的杨国柱和虎大威当即改变了方向,岳托也在此时发现了明军的意图。 “现在要走,晚了!”岳托目光阴鸷,想着就算是卢象升领军又如何,明军如同一盘散沙,打疼了就只知道跑,这次也是一样。 “谁能斩杀卢象升,回去后赐包衣,赏爵位!” 建奴破关本就是为了劫掠,而若是能立下功勋,从此改变出身,也成为呼奴唤婢的主子,自然是莫大的诱惑。 一时间,建奴士气大盛,想要撤退的明军犹如陷在泥沼之中,寸步难行。 卢象升眼见无法撤退,便也不再去想后路,鞑子嚣张,让他气血上涌,镔铁大刀朝前横斩,朝着岳托就冲了上去。 擒贼先擒王,既然不让本将走,那你也一并留下吧! 四十里外的原野上,一队人马正全力前行,调给高起潜的天雄军有一万余人,其中五千是骑兵,陈国威带着他们先行赶往援救,剩余步兵则有李重镇率领。 天边熹微,陈国威心中焦急万分,一日夜的功夫,嘴唇上已是起了一圈燎泡,火辣辣得疼。 “快,再快!”陈国威心中祈祷,只盼自己的援救还来得及。 老天似乎听到了他心中所求,便在此时,耳边听到了隐约的喊杀之声,军营模糊的轮廓也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 “天雄军,随本总兵,杀——”陈国威见战斗还在继续,心下一松,抽了腰间大刀,催动马匹更快得冲了上去。 天雄军是卢象升一手组建,因他每次身先士卒,又能同士兵同甘共苦,而得军心,战斗能力十分强大。 曾经,仅仅两千的天雄军就打败过高迎祥上万的重甲骑兵。 天雄军的加入,让场上情势瞬间扭转,岳托不敢置信,高起潜那儿无论如何都不会出兵援救,这些人是哪儿来的? 再听他们自称天雄军,岳托恍然大悟。 没有恋战的必要了,岳托心有不甘,下令撤退。 没人下令追击,这一战到此结束! 天光大亮,营地一片血腥狼藉,陈国威下马,眼睛在人群中搜寻,“总督呢?总督在哪?” 幸存下来的士兵们精疲力尽,不管不顾得坐在了地上,对于陈国威的询问置若罔闻,他们实在太累了,累到不想开口,也不想再动一下手指头。 “卢总督!总督!”陈国威大声呼喊,他不知道自己声音颤抖,就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别喊了,在这儿呢!”这时,虎大威从一处坍塌架子后面走出来,朝他挥了挥手。 陈国威大步上前,见卢象升靠坐在木架子上,杨国柱和虎大威分别坐在他身侧,三人身上鲜血淋漓,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总督,您没事吧!”卢象升憔悴而又狼狈,衣裳靴子潮湿正滴下血水,肩甲不知去了哪里,露出里面戎服,胸甲被劈开了一个口子,斜斜得挂在身前,脸庞上满是血污,散乱的发丝从兜鍪中落下贴在腮边。 “末将来迟,凭总督处置!”陈国威跪在地上请罪。 卢象升摇了摇手,“来了就好!” “对了,王总兵在何处?”陈国威起身,朝四周扫了一眼问道。 第二十七章 入诏狱受审! 早朝时,昌平城外战情还未传到京城,可是朝官们已是因卢象升和高起潜二人吵翻了天,有御史弹劾卢象升消极应战的,也有弹劾高起潜不守军令的。 朝上礼仪司官员拿着静鞭不知挥了多少次,争议之声却是没有停止。 朱由检听了一耳朵废话,最后问道:要是撤了卢象升的职,谁来领兵? 下面又没人说话了。 朱由检听得烦闷,挥了挥手,起身回了武英殿。 刚到宫门口,就见一个宫女等候在外,她身后站着几个小太监,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个小箱子。 “奴婢见过陛下!”宫女便是冬梅,昨夜听了周皇后吩咐,今日一早将捐物之事散布了出去,没一刻钟,各宫就送来了不少东西,她这便都带上来武英殿前等着皇帝。 “可是皇后有事找朕?”朱由检认出了冬梅,一边朝宫内走去,一边问道。 冬梅跟在朱由检身后,进了殿中,示意小太监们将东西都呈上,才回道:“娘娘知道陛下忧心战事,也知道如今国库空虚,便收拾了些平时用不着的首饰,用作犒赏之用,各宫娘娘听闻后,也都送了一些来,陛下过目。” 冬梅说完,小太监们将手中箱子打开,烛光下金银珠玉的光泽差点闪瞎了朱由检的眼睛,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 就算现在是皇帝,但看到这么多明代珠宝,也是忍不住想要鉴赏一番啊! 这要是放在现代,能不能在北京换套房子了? “陛下,娘娘仁厚!”王承恩看着首饰,忍不住夸赞道。 朱由检回过神来,想着周皇后的确是个仁厚善良的女人,也是一心一意为着皇帝着想的皇后。 这些首饰对于犒赏将士而言,远远不够,可这一份心意,却是让朱由检心中感叹不已。 穿来之后日夜繁忙,除了见过懿安皇后之外,后宫这些嫔妃还真没有见过,如今皇后做了这些事,于情于理,自己也该去坤宁宫看望一下才是。 朱由检想罢,朝冬梅笑着道:“皇后的心意,朕收下了,同皇后说一声,晚些,朕去用膳!” 冬梅一听喜笑颜开,吩咐小太监将东西放下,脚步轻快得出了武英殿。 “后宫...还真是忘了要去看看...” 崇祯帝后宫美女也是不少,周皇后是苏州人,自有江南女子的温婉风情。 田贵妃是崇祯帝宠妃,扬州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骑射功夫也是一流。 还有袁贵妃、刘妃、王妃等几个女子,虽比不上皇后和田贵妃,但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朱由检正心猿意马着,司礼监来了人,送来了今日的奏折,其中还有一份军情奏疏。 军情奏疏是卢象升写的,从昌平到北京七十里路,快马加鞭半个多时辰就能到。 是以,这奏疏便同这些折子一起到了朱由检的案上。 朱由检在翻开这奏疏的时候,看到折子边缘染上了些红色,一开始以为是票拟时沾上的,看了折子才恍然大悟,这些红色都是血迹。 “岳托领兵袭营...陈国威求援高起潜...大同总兵王朴逃跑......” 王承恩在一旁见朱由检脸色愈发难看,想着定然是因为战事出了问题,屏气不敢言语。 “王朴,好大的胆子!”朱由检将奏疏拍在桌上,冷声吩咐:“去给朕传杨嗣昌和孙传庭!” 杨嗣昌还在内阁,散朝之后便听闻了昨夜的战事,两军交战激烈,多有伤亡,说不出个谁胜谁负,要真算,那便是两败俱伤吧! “陛下明言不可浪战,卢疯子到底是疯子,陛下的旨意都不放在眼里。”杨嗣昌扔下笔,揣了墨迹未干的弹劾折子就要入宫,走到一半遇上了来传旨的太监,杨嗣昌心头一喜,陛下这个时候传召自己,定然也是因为昨夜的战事。 “有劳!”杨嗣昌抬步,却发现传旨太监没有回头,想了想问道:“陛下还传了别人?” “是,陛下让奴婢传孙大人觐见。”传旨太监朝杨嗣昌躬了躬身回道。 “孙传庭?”杨嗣昌问道。 传旨太监点了点头,遂即朝宫外走去。 建奴入关,皇帝除了急召卢象升总督兵马之际,还诏了洪承畴和孙传庭勤王,一路击退围保定、真定等城池的建奴军队之后,抵达北京。 孙传庭留下护卫京师,洪承畴则继续北上去山海关,皇太极还在那儿等着呢! 陛下这个时候召见孙传庭,难道...是动了换人的心思? 孙传庭这边,在接到进宫面圣的旨意之后,一脸的无奈。 陛下对建奴的心思,多次摇摆不定,总体来说是“议和”占了上风。 昨夜卢象升那一战,的确是损失惨重,可建奴也伤亡了不少呀,孙传庭在心中计量,换作自己的话,可不一定能坚持到天雄军的到来。 可陛下定然不这么想,让不要浪战,好,卢象升不听,不要命地冲上去,把建奴也打疼了,那于议和而言,岂不是又多了些困难,皇太极一个心气不顺,怎么可能同意议和? 不同意,这仗就还得继续,可朝廷眼下的情况,没钱没粮士气低落,怎么继续? 要是陛下把卢象升撤了,让自己上,孙传庭想着,那下一个卢象升估计就是自己。 得想个法子才好。 孙传庭到乾清宫的时候,杨嗣昌正在弹劾卢象升,朱由检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才问:“那依杨卿所言,该如何处置?” “撤职,易能人替之!” “可有推荐之人?” 杨嗣昌想着陛下心中已是有了人选,还非得多此一问,眼角扫到殿外站着的人影,大声道:“孙传庭是为合适人选!” 朱由检心中骂了一声“老狐狸”,面上不动声色,点头道:“朕也是如此想的,不过...” 杨嗣昌抬起头,听朱由检道:“卢象升不遵朕之令,不可就此饶过,若是如此,今后朕的话还有谁听?” “臣孙传庭见过陛下!”孙传庭在殿外听了一耳朵,见皇帝这不仅要撤了卢象升的职,还打算罚呐,忙抬脚见了殿,劝阻道:“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也并非全是卢总督之过呀!” “朕明白孙卿的意思,可是卢象升这么一打,朕还如何同建奴谈议和之事,若建奴因此狮子大开口索要无度,朕要如何交待?” “陛下所言极是,”杨嗣昌忙附和,又朝孙传庭说道:“孙大人战功赫赫,当是为总督不二人选。” “陛下,臣资历尚浅,不若洪总理合适!”既然陛下铁了心要换人,那自己就再拉出个人选来好了。 三边总督洪承畴总理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五省军务,职级上可比自己高出许多,有都是勤王军,没有理由越过他而任命自己的道理吧。 孙传庭觉得这个理由甚是合适,冷不防听皇帝说道:“他不行,还是你来,不用推辞,朕即刻下旨,孙传庭任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接替卢象升总督全兵,命卢象升卸甲回京,入诏狱受审!” 第二十八章 传庭死而明亡矣 孙传庭还未想明白怎么洪承畴就“不行”,自己是哪里比得上他,陛下还非自己不可了,下一瞬就听见,卢象升不仅免职这么简单,居然还要下诏狱受审。 诏狱是什么地方,但凡进去的人,不说还有没有命能出来,便是出来也是脱一层皮,锦衣卫的手段可不是开玩笑的。 陛下何至于! 孙传庭突然有种兔死狐悲的感慨,可是陛下已然下了旨意,若他当庭抗旨,估计得先在诏狱里面候着卢象升了。 “臣,领旨!”孙传庭垂下眼帘,隐下眸中无奈神色。 杨嗣昌也正惊讶,他原本想的也就是个撤职,卢象升降职协助孙传庭勤王罢了,这道旨意也太过严苛了一些。 “孙卿,记住,不可浪战!”朱由检吩咐了一声,朝二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告退。 二人行礼走出殿门,抬眼便瞧见了等候在外的骆养性,心知陛下将卢象升下诏狱是铁板钉钉的事,一时各怀着心思朝千步廊走去。 任命孙传庭一事,需要走兵部和吏部流程,同时报内阁,杨嗣昌是兵部尚书,也是阁臣,有他亲自走这一遭,任命书很快就到了孙传庭手中,同时到的,还有陛下御赐的尚方宝剑。 看着放在眼前的这把宝剑,听着周围人恭维道贺的话语,孙传庭也实在笑不出来。 袁崇焕当年得了尚方宝剑,而后一剑砍了毛文龙,回来就被陛下杀了。 卢象升得了一块御赐金牌,用它从高起潜处要回了天雄军,和建奴打了一个两败俱伤,这便被陛下下了诏狱。 这怕不是尚方宝剑,是个催命符啊! 骆养性在殿外等候的时候,自然听到了皇帝的旨意,进殿之后,果然听皇帝让自己带人将卢象升带回。 “臣遵旨!”骆养性领命,又问,“就带卢总...卢象升一人?” 朱由检抬眼想了片刻,天雄军内部团结,卢象升又十分得人心,若是有那等心腹死命拦着... “有闹的都一起带回来,下手注意些分寸,别伤了人,下了诏狱之后不得用刑,朕要亲自审问。” 骆养性满脑子雾水,陛下生气,下了诏狱这事就算是严惩,可又嘱咐自己不得伤了人,这说明陛下还要用卢象升的呀! 恐怕是卢象升这个死脑筋的,不听陛下号令,不管不顾和建奴对战,妨碍议和大事,待这事平定了,卢象升定然还会继续领兵,毕竟中原的流贼尚未平定,还需要他呢! 骆养性自以为找到了答案,一副“臣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应了“是”,朱由检看着他自以为是、莫名自信的脸,又叹了一声。 锦衣夜行的滋味很不好受,这个计划压在他的心上,有时候,朱由检真想找个人来说一说,分析一下,看计划是否还有错漏之处。 毕竟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自己这还不是诸葛亮呢! 可是吧,不管是内宫,还是朝廷,朱由检也实在不敢轻信他人,要说忠心的,总能找出那么几个,可是忠心之人也会有说漏嘴的时候。 醉酒后、睡梦中,或者同自己一样按耐不住找个人分享一下的,传到建奴耳中,岂不是坏了大事。 所以呀,还得忍! 朱由检平了平自己心气,幸好曾经的自己常年埋首于故纸堆中,也算是个能耐得住寂寞的。 至于孙传庭的疑惑,为什么一定是他,而不是洪承畴,朱由检也有自己的理由。 最重要的,洪承畴已经在山海关了,让他此时再回转,路上时间太长,自己等不来这么久。 另一方面,朱由检对孙传庭更感兴趣一些,待考察一番,下面的计划,也需要他来辅助。 孙传庭是个厉害人物,史书中甚至有“传庭死,而明亡矣”的感叹。 他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杀死了高迎祥,而在杀死高迎祥之前,他甚至从未带过兵、从未打过仗。 孙传庭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天启初年就已经任职吏部郎中,可谓前程似锦,可没过两年,他自己辞职不干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不惯魏忠贤! 崇祯上位后,办了魏忠贤,魏党树倒猕猴孙,孙传庭也没借机说要重新要个官来做做。 八年后,或许是觉得混吃等死浪费了人生大好光阴,他还年轻,还能继续为朝廷发光发热,于是去了京城,请求复职。 别说,崇祯还挺够意思,对于孙传庭的请求还真就准了,让他回了吏部。 可是啊,金子总会发光,即便蒙上灰尘,也有风来吹拂。 一年后,这阵风...来了! 陕西空了个缺,巡抚,但陕西是什么地方,流贼最是猖獗的地方,张献忠在那儿待着,高迎祥带着人马也过去了。 大家都不是傻子,官再大,死了有什么用啊! 孙传庭不怕,他主动请缨,拿着崇祯给的六万两白银,就去了陕西任职,六万两,相当于一万人的军队半年的用度,这怎么够? 不够,那就自己招募兵马,自己筹措粮饷,什么都亲力亲为! 于是,在孙传庭上任四个月后,嘿,他全歼了高迎祥军! 高迎祥哪里能想到啊,他高闯王是买了一张去陕西的单程票,有去无回啊! 就说孙传庭牛逼不牛逼! 任谁看到这一段历史都要忍不住脱口一句“卧槽”! 当然,朱由检是个文化人,他不会这么说,他也知道这四个月背后,孙传庭付出了多少艰辛。 之后,就因为这次建奴入关,卢象升死,崇祯命孙传庭总督全军,他也小胜了几场,可他这人不仅是个不服管的,人缘也不大好。 孙传庭和高起潜不和,杨嗣昌也因为担心他夺了自己兵部尚书的位子,而屡屡阻挠,最后在一系列阴谋阳谋之下,就被崇祯革了职。 高起潜和杨嗣昌似乎还不满意,在他们影响下,崇祯命锦衣卫逮捕孙传庭入狱,三年后因为李自成、张献忠重新起兵,朝廷镇压不力,崇祯才想着要重新起用孙传庭。 可最后,孙传庭还是死在了崇祯十六年,他死后五个月,李自成攻进了北京! 这才有了“传庭死而明亡矣”之说。 但朱由检知道,大明灭亡怎么可能系靠于一人之上? 正想着,外头突然传来惊呼声。 “陛下,不好了。”一个小黄门冒冒失失闯了进来,大声喊道。 王承恩见此,当即走上前去狠踹了一脚,骂道:“没规矩的东西,再大的事就没得时间通传?” “奴婢知罪,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小黄门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脸上更是苍白一片,他也实在着急,眼下才突然害怕起来。 朱由检收回神思,看向殿中小黄门问道:“什么事?” 就算建奴兵临北京城下,也不至于如此吧,勤王军都还在,城内也有不少官兵,城门楼上还有几门红衣大炮呢! 第二十九章 皇后有约 “陛下,朝臣们跪在皇极门外,求陛下收回成命!”小黄门说道。 “大胆,竟敢跪宫门威胁陛下!”骆养性怒目圆睁,大声骂道。 王承恩朝皇帝看去,见他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低头朝小黄门问道:“多少人?都是谁?” “范...范阁老,刘府尹,还...还有黄侍讲...”小黄门结结巴巴得回忆皇极门外的身影,将记得的几人一一说了出来。 千步廊又称六科廊,字面意思,六部办事之衙门所在,朝臣们散朝之后不是回家,而是来这儿继续上班。 任命孙传庭一事经过兵部和吏部,其它四部自然很快就会知道,而后顺天府衙门、翰林院、大理寺、都察院、通政司等衙门也知道了。 于是,以阁臣范复粹为首,带着一众为卢象升请命的大臣们就跪在了皇极门外。 “有疑义就问,有意见就提,动不动就跪宫门算什么事?”朱由检板着脸色嘀咕了一声。 王承恩抬手抹了一把汗,心中腹诽道:还不是知道陛下固执,不论问疑义还是提意见,陛下肯听才怪呢! 陛下如今是愈发强硬了,一旦下了决定真是谁劝都没用! “陛下,范阁老、黄侍讲年事也大了,天又冷,要这么跪着,恐怕身子受不住...”王承恩走到朱由检身边,轻声劝道。 “又不是朕让他们跪的,他们要走随时可以走呀!”朱由检奇怪道:“怎么?还要朕去请吗?” “陛下知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王承恩斟酌着语句,“陛下同他们好好说说,他们也定能体谅陛下的苦心。” 王承恩同骆养性一样,从适才的命令中,知道皇帝不会拿卢象升怎么样,可是朝臣不知道呀,只以为是要杀了卢象升。 “要朕体谅他们苦心,那谁来体谅朕的苦心,朕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我大明能够福祚绵延?”朱由检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反正他的确是为了大明的将来,就怪这些人太蠢,不懂自己的心! 但大家毕竟是凡人,谁也没有读心术来知道自己真实的目的,朱由检想着轻哼了一声,又朝那小黄门问道:“跪着的人中,可有翰林院编修陈之国?” “奴婢记得,好...好像有...” 朱由检点了点头,陈之国同山西范家勾结,此时既然跪在皇极门外,自然已经将这个消息传了出去。 “王大伴说得对,”朱由检起身,走到骆养性面前慢悠悠道:“他们都是朝廷肱骨,年纪大了要是出点什么事,朕心中也不安。” 殿中几人静静听着皇帝说话,听这意思,是要安抚一下,让他们各自回家吧! “给他们换个吹不到风受不到凉的地方待着吧,骆卿,前去传朕的意思,要觉得冷受不了要回家的,朕既往不咎,要还想坚持跪下去,让他们去朕的诏狱跪!” 王承恩听见皇帝这话,面上一愣。 又下诏狱! 诏狱放得下这么多人吗? 陛下这是怎么了呀? “当然,朕的肱骨,骆卿不可慢待,好生送进去,好吃好喝伺候着,不可用刑,就当朕给他们放假了,另外,哪些人跪着,哪些人听了劝回家了,都给朕记下,拟个名单上来。” 陛下好随心所欲! 骆养性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口中毫不犹豫应下,抬头见皇帝没了别的吩咐,忙告退出皇极门拿人去。 跪着的小黄门满身冷汗,听陛下意思心情很是糟糕了,自己闯殿的罪过是不是也无法饶恕了,今日不会就要死了吧! 皇宫这么大,每天犯错的太监宫女不计其数,罚的方式也是花样百出。 小黄门听着自己响如擂鼓的心跳声,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是过了许久却没听见皇帝的说话声,战战兢兢得抬头看去,这一抬头,视线正同皇帝对上,忙又慌得磕下头去。 “你怎么还在这儿?还有别的事?” 皇帝威严的声音响起,小黄门猛地抬头,眼中露出丝惶惑。 是自己听错了?还是陛下实际已经下了处置自己的旨意,自己没有听见? “王承恩,御前伺候的奴婢你可要好好选选,这种愣头愣脑的别再朕跟前碍眼!”朱由检朝王承恩斜睨了一眼,话未说完重又低下头去,拿过了一本奏折继续批阅。 “是,是,奴婢遵命,”王承恩忙又踹了小黄门一脚,低声喝道:“还不快谢恩退下!” 小黄门这时才明白过来,忙磕头喊道:“谢陛下恕罪,谢陛下恕罪!”说完,矮着身子起身,慢慢退着走了出去。 王承恩见皇帝又低下头去处理奏折,叮嘱殿中宫女好生伺候,自己也抬脚出了殿门。 “小兔崽子冒冒失失的,当差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是吧!”王承恩一出殿门,上前拧了小黄门的耳朵骂道。 “师父,师父,痛,痛!”小黄门伸手捂着耳朵,跳着脚低声喊道。 王承恩松了手,回头朝殿中瞧了一眼,说道:“陛下仁慈,今天放过你,下次你可仔细着些,想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可排着队呢!” “家栋知道,下次再也不敢了!”小黄门揉了揉被捏红的耳朵,眼眶也是慢慢红了起来,“师父,我以为今天就要死了,陛下没有杀我,也没有罚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当差!” “又没骂你,你还哭上了,”王承恩说完叹了一声,“行了,让陛下看见你在这儿哭,就真要罚了,赶紧下去吧!” 小黄门应了一声,抹了眼角的泪,转身朝外走去。 朱由检继续批着折子,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学生时代,永远有做不完的作业。 做了今天的,还有明天的,做了明天的,还有后天的。 无穷尽也...... 待朱由检揉着酸胀的脖颈抬起头时,赫然发现殿中已是点了灯烛,殿外也是漆黑一片。 “这么快...”朱由检偏头朝王承恩吩咐道:“传膳吧!” “陛下...皇后那儿...”王承恩不知道皇帝是不打算去坤宁宫,还是忘了这回事,只好在旁婉转提醒一番。 朱由检听到“皇后”二字,才猛地想起早晨之事。 “对,朕忘了,”朱由检忙起身,走到殿门口又倏地停下脚步,“内帑是不是有香料呢?朕记得账册上有写了一个叫‘合欢香’的,命人取一盒来。” 皇后送来了首饰,虽然朱由检不会真的拿后宫之物去犒赏将士,但心意还是得表一下。 再说了,头一次见皇后,也不该空手才是。 投之以桃,报之以琼瑶,是朱由检一贯的行事准则。 很快,一盒合欢香就从内帑送了来,朱由检让王承恩拿了,抬脚朝坤宁宫走去。 “陛下,御辇...”天寒地冻的,陛下怎么能自己走过去。 朱由检可不想再坐轿子了,已经坐了一天,屁股都坐疼了,再说,坐轿和自己步行的速度,也实在没什么区别,还是自己走几步,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王承恩见皇帝脚步不停,只好让抬御辇的在后头跟着,免得陛下突然不想走了又要坐御辇。 朱由检没有改变主意,一路走到了坤宁宫门口。 第三十章 帝后情深 坤宁宫的名字出自《道德经》: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而以为天下正。 皇后的地位同皇帝相对,皇帝是天,皇后是地;皇帝是乾,皇后即为坤。 地得一以宁,故为坤宁宫。 坤宁宫坐北朝南,连廊九间,面深三间。 九间除东西两间为过道之外,室内七间。 中间四间是祭神之处,西面一间贮存佛亭,东面两间为坤宁宫东暖阁,即为皇后起居之处。 朱由检走到东暖阁门口,看到秋梅在门外站着,院中又是静悄悄的,忍不住问道:“你们皇后呢?你怎么不在里面伺候?” 秋梅福了福身,“奴婢本来在里面的,娘娘...”秋梅抿了抿唇,“奴婢这就去通禀。” “不必了,朕自己进去。”朱由检回头拿过王承恩手上盒子,掀开缦帘走了进去。 屋中也是安静,朱由检入目就看到了桌案上摆着饭菜,他伸手贴在盘上,已是凉透,心中不免歉疚,同时却又有种熨帖。 曾经自己作为北漂,不是点外卖随便糊弄一顿,就是煮碗面简单对付一口。 更多的时候,是在单位加班,也没人来关心自己是否吃了饭,吃了什么,吃得好不好。 朱由检看着满桌子的菜,鼻头微酸,抬头四顾,却是没有看见皇后的身影。 朱由检将盒子随手放在桌上,打开捻了一颗合欢香,朝内室迈了过去。 妆台旁,周皇后趴在桌上,手上握着一支金钗,呼吸均匀,正睡着。 朱由检轻手轻脚走过去,见周皇后云鬓散乱,如瀑布流泻,眉睫低垂,若两弯新月;粉面玉颈,似芍药带露;领口半解,露出一抹酥胸,如清水荷花,撩人采撷。 朱由检突然心生爱怜,取了一旁的斗篷轻轻给她披上,夜间寒凉,也别冻到,秋梅也是,哪能就这么让皇后睡着。 人既然睡了,就让她继续睡着吧,好好休息最是重要。 可许是朱由检适才的触碰,周皇后从睡梦中惊醒,蓦地见皇帝站在身侧,慌忙坐了起来,脸上露出尴尬羞涩之意,一面整理衣裳一面说:“陛下来了?妾这副模样,让陛下见笑了。” “是朕不好,忘了时辰,让你白白等这许久,饿了吧!”朱由检柔声问道。 周皇后摇了摇头,忽然问道:“什么味道,好香呀!” 朱由检这才想起手上还握着一颗香,展开朝周皇后示意道:“皇后送给朕一份大礼,朕也没什么好的,库中香料多,就选了一盒来,皇后可别嫌弃。” “妾怎么会嫌弃,只要陛下送的,妾都喜欢。”周皇后拿过合欢香,放在鼻下嗅了嗅,香味有些甜腻,却也好闻。 周皇后想着将香料放入香炉中,又听朱由检说道:“叫什么合欢香的,朕觉得这名字挺好,相思树上合欢枝,紫凤青鸾共羽仪。” 周皇后本已是欢喜至极,此时又听朱由检说出如此情话,心跳得更是快了些,脸上红霞飞出,更添了几分明艳。 “妾觉得甚好...”周皇后朝前走了几步,不由分说便靠在了朱由检胸膛上。 朱由检不知为何,在周皇后靠上的那一刻本想着后退躲避,可当肌肤相亲时,却是不由自主伸手搂了皇后在怀,而心中也不禁有了旖旎之念。 那羞红脸庞上一汪小小的梨涡,朱由检觉得自己若是再多看一眼,定会就此沉醉进去。 这可不好! 又不是没见过美女,比周皇后美艳的女子自己也是见过不少,自己也不是什么都没经历过的毛头小子,今日这般是怎么了? 朱由检在心中暗暗唾弃了自己一句,可此时,朱由检的目光被妆台上的镜子吸引了去,或者说被镜子中的自己吸引了。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面若冠玉、皮肤白皙,当真是个美男子,比起自己长相来可是好看太多了! 朱由检愣愣得看着镜子中的人影,看着镜中自己穿着的明黄的龙袍,看着头上金翼善冠。 是呀,自己已经是崇祯了,白日处理了这么多政务,尽心尽力想着如何力挽狂澜,有付出就该有回报,后宫的这些妃子,自己也该好好照顾着才是。 “陛下...”怀中的女子一声嘤咛,声音酥酥麻麻直往朱由检心里钻去,朱由检低头去瞧,见周皇后的脸庞泛红,眼波流转中更是风情万种。 朱由检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含糊道:“朕有些累,今夜,便在皇后这里歇吧...” 崇祯自登基之后,忙的都是军国大事,经常批折子到半夜才去歇息,睡不了几个时辰便又要准备上朝,少了与后宫亲近的机会。 周皇后心中也是渴望与自己的丈夫温存,此时见他如此,也便不再扭捏,伸手替丈夫宽衣解带。 风歇雨息,二人这才觉得肚中饥饿,朱由检命人将桌上晚膳重新热了,看着仍旧红霞满面的皇后笑道:“耽误你用膳,是朕不好!” 周皇后看着朱由检一阵狼吞虎咽,不由好笑,“陛下身子才好,想来这几日也是劳累,何苦折损精神,走了元气,光这么吃,可是补不回来,陛下还是得好好保重龙体才是!” 朱由检听着周皇后这番话,想着难道自己做的不够好,忙抬起头来问,“你刚才不适吗?” 这一问,倒是把周皇后问得面红耳赤起来,娇嗔着瞪了一眼,“陛下说的什么话,愈发不正经了。” 朱由检见周皇后羞涩,捉弄之意又起,伸手学那登徒子的模样托着周皇后的下巴问道:“哦?那是如何?” 周皇后将朱由检的手握在手心中,继而依偎在他肩上,软着声音说道:“妾时时渴念陛下,不求拥衾合卺,只求每日能见陛下一面,也就知足了!” “好,朕若是有空,定然日日来见你!” 坤宁宫上演着帝后情深,昌平城外卢象升军营,却是凄风苦雨。 “卢总...”骆养性想起卢象升已经不是总督,忙改了口,“卢象升,随本使走吧!” 第三十一章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卢象升点了点头,顺从起身,就要跟着骆养性出营。 骆养性没有想到卢象升这么配合,不问缘由不作解释,可卢象升配合,他底下总兵却是不行。 陈国威、虎大威二人站出挡在卢象升身前,陈国威朝骆养性拱了拱手道:“骆指挥,不知卢总督犯了何事,陛下要如此处置?” 虎大威接口道:“胜败乃是常事,再说卢总督也未战败,如何能就这么被罚?” 卢象升心中有些感动,但也知道自己定然会无事,叹了一声上前拍了拍二人肩膀,“无妨,我进京后,自会同陛下解释一切。” 虎大威回头急道:“总督,陛下让锦衣卫带您回京,哪里还会听您解释?” 陈国威也是一脸怒意:“正是,定然是朝中奸佞陷害总督,哼,外面有个高起潜,朝中有杨——” “住口!”卢象升双目一瞪,“既然陛下旨意,身为臣子,如何敢不受?你们二人谨言慎行,不可给人留下话柄!” “人”骆养性就在帐中站着,他闻言摸了摸鼻子,咳了一声,催道:“卢象升,事不宜迟,赶紧上路!” “我不服!”陈国威执拗得上前一步,指着卢象升朝骆养性道:“你看看总督身上有多少伤,此前一战,几乎力竭而亡,那时你们在哪?在京中好吃好喝,眼下建奴退了,你们反而要将总督抓回去受审,你们良心被狗吃了吗?” 骆养性指着鼻子被骂,再是记得皇帝得叮嘱也是忍不住动了气,再说了,他不过是执行陛下的旨意,又不是自己要来抓人的,这一顿骂不是莫名其妙么? 哟呵,骆养性突然转过神,他这是在骂陛下吧!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骆养性“铛”得抽出绣春刀,刀尖指向陈国威,身后一众锦衣卫俱是拔刀而向。 “违旨者,一并带回!” 陈国威见此,更是怒上心头,腰间大刀“铛”得出了鞘,虎大威见此也是不甘落后。 卢象升甚至没来得及开口劝阻,营中两拨人已是刀剑相向。 “卢象升,你是想抗旨吗?”骆养性眼神冰冷,看着卢象升问道。 “抗旨又如何?奸臣昏——” “住口!”卢象升额角突突得跳个不停,在陈国威一个“君”字尚未出口之际把人推到了自己身后,“我跟你们回去!” “总督!”陈国威和虎大威同时喊道,他们心中是真恨啊,大明朝廷如此,末路已在眼前。 “不用多说,君要臣死,臣也不得不死,记住,你们都是汉人,都是大明忠臣良将,若不想陛下再给我安个治下不严的罪责,就不要意气用事!” 卢象升神情严肃,身上威严让二人不得不把刀放下,可心中一股气却是怎么都平不下去。 陈国威恨恨看向骆养性,说道:“总督若是有任何差池,我陈国威,一定不会放过你!” 骆养性“哼”了一声,自己不过是执行命令之人,说不放过自己,实际是不放过谁呀?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定要禀报陛下! 骆养性没再多理,瞪了他二人一眼,转身出了军帐。 卢象升在全军目光中走出了军营,天明时分,已是到了北京城下。 这个时候,正是旭日初升,青黄色的城墙在晨曦沐浴下,大城的上缘泛起一道金黄色的细边,仿佛一位无形的鎏金匠正浇下浓浓得熔金。 随着时间的推移,整片墙体都被缓缓笼罩,勾勒出城堞轮廓,整座城市化为一件精致庄严的金器,恍有永固之辉。 城门上“安定门”三个字落入眼底,骆养性也勒马停了下来。 身后一个锦衣卫校尉名朱能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说道:“指挥使,班师回朝才走安定门,这押人入京,换个门走呗!” 朱能以为自己猜准了上官心意,谁知骆养性淡淡扫了他一眼,说道:“绕道?还嫌事儿不够多的?走!” 朱能吃了个钉子,脸上尴尬的笑意维持不住,余光见卢象升脊背挺立,顿时生了怒气,朝卢象升喝道:“还不快走!” 说完,刀背就拍在了卢象升的背上。 卢象升身上有伤,出了军营因为赶时辰同锦衣卫一同骑马,到了城下却只能下马步行,如今被朱能这一拍,当即趔趄着朝前扑了几步,差点就摔在地上。 卢象升当即回头怒视,见朱能神情嚣张,“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卢象升眼中闪现无奈,小鬼难缠,说得就是这种人,卢象升不欲增加事端,忍了怒气转头,继续朝前走去。 骆养性扫了一眼卢象升,继而翻身下马,抬脚就将朱能踹翻在地,“瞎了你的狗眼,若是再敢无礼,老子砍了你的手脚!” 朱能倒在地上,瞪大了眼睛,嘴巴大张着可以塞进一个鸡蛋,“指...指挥使...他...他...” 朱能完全搞不明白眼前的状况,平时押送人犯,打就打了,别说用刀背了,就是刀刃在身上划上几道也是无事。 这卢象升还是陛下亲自点名送进诏狱的,难道,指挥使收了好处? 朱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可能,忙陪着笑站起来,躬身说道:“属下不小心,不是故意的!” 骆养性狠狠瞪了一眼,这才重新上马朝前行去。 朱能低头喏喏应是,心中却是不屑,不就拿钱手软么,装得大义凛然给谁看呢! 一双三角眼又是瞥向卢象升,心中暗骂:入了此间,就算再有人护着,还不是一个死,老子就看你能活多久。 朱能边想边走进安定门,一股异味扑面而来,掩面时想到,运屎尿的还走这安定门呢。 卢象升不是凯旋的功臣,是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走安定门的确合适得很! 诏狱,又称北镇抚司,是锦衣卫执掌下专理皇帝钦定案件的地方,可直接拷掠刑讯,取旨行事,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等三法司也无权过问。 狱中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囹圄。 卢象升神情平静,跟在骆养性身后迈进诏狱。 视线一暗,腥臭之味扑鼻而来,过了片刻,卢象升眼前才适应昏暗,他举目望去,一支支火把插在墙壁上,摇曳明灭的火光下,各种沾了血迹的刑具安置在木制刑案上。 卢象升扫了一眼,看到拶指、夹棍、皮鞭、木仗等,他忙收回了视线。 据说诏狱有刑具十八种,种种让人生不如死,人云,进了诏狱,就没有审不出来的话。 卢象升低头,却又看见地上留着长长的暗红色痕迹,不知是哪个犯人浑身浴血得拖过这条走廊。 “唉......”卢象升终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受孔孟之学,眼下的这些,让他心中很是不适。 骆养性听到一声长叹,不屑得撇了撇嘴,早前将朝臣送来这里,不知听了多少声叹息,一个个悲天悯人得好像天上的菩萨,谁知道私底下又有多少龌龊事呢! 朝廷的这些高官啊,都有千张面孔,瞬息间让你见识变脸的绝妙! “快走!”骆养性回头催促,领着人朝前走去。 卢象升抬步跟上,耳边传来呻吟呼救,他没有再看。 走了片刻之后,突然一声“卢总督”让他停下了脚步,卢象升循声看去,见右手牢房之中,有几人目光沉痛得看向自己。 “范阁老,黄先生!” 关在这处的正是范复粹和黄道周,二人贴在木栏上,朝卢象升伸出手去,“卢总督,唉...卢总督啊...” “你们为何在此?陛下怎么会...” “卢大人很是得人心啊,不止他们,里面还有许多呢,都是为你求情,才进了本使这诏狱中。”骆养性停下脚步,淡声解释道。 卢象升心中感动,后退一步朝着二人长身作揖,“建斗,多谢二位大人!” 自己定然会没事,可他们不知道。 要真是做了什么惹恼了陛下,自己万死难辞其咎呀! 卢象升心中有愧,直起身子时匆匆掩面而走,心中盘算着,待见着陛下,定要为他们求情才是。 范复粹和黄道周见卢象升走远,叹着气跌坐在草堆上。 “陛下这是怎么想的,如何能让卢总督...”范复粹摇头不住叹息,看样子,陛下这是铁了心要议和呀! “完了,完了,”黄道周来回走着,又朝着外面大声骂道:“奸臣当道,奸臣当道啊!” “幼玄啊,你且停一停吧!”黄道周脾气大,下颚胡须随着他的叫骂上下抖动,范复粹朝他摆了摆手,劝慰着说道。 “建奴狼子野心,怎么可能议和?卢总督打了这一仗之后,更无议和的可能,陛下怎么还能把人下狱?大明,要完了呀!咱们都会是亡国之臣,遗臭万年啊!” 黄道周说着说着,禁不住老泪纵横,范复粹神情黯然,想着流贼尚未平复,建奴又是肆虐,大明领土上生灵涂炭,百姓没了活路啊! 陛下如今又是如此打算,大明,是真的走到末路了吗? “要真是...怎么办呢?”范复粹自言自语。 要真是什么?无非国破家亡,那他们作为大明亡国之臣,该何去何从? “召集义士,恢复山河无恙,若不成,那也绝不苟活,生亦何欢,死亦何惧!”黄道周手握成拳,神情坚定。 是啊,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范复粹低声念叨这话,心口的茫然好像也随之淡去了一些...... 骆养性将卢象升安置好了之后,便离开诏狱进宫复命。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道:“今晚准备一下,朕亲自去审!” 第三十二章 入夜后,朱由检换上常服,坐着一辆轻便的马车就出了宫门。 马车旁跟着骆养性,身后十来个锦衣卫校尉,没有吩咐金吾卫或者禁卫跟随。 车中王承恩伴驾,马车不同于陛下仪仗时的车架,车厢狭小,王承恩站不得坐不得,只好跪坐在了朱由检身前。 朱由检扫了一眼,点了点旁边垫子,“垫着些,膝盖疼!” 木质车厢底部虽然铺了一层毡毯,但到底还是薄了些,时间久了,王承恩的确硌得不适,听皇帝这话,王承恩感激涕零。 陛下如此关怀自己,自己定是要尽心竭力侍奉,为陛下分忧。才能报答陛下对自己的这份心啊! 朱由检起初是想让王承恩坐着,但一想自己这个命令,他定然不会受,怕倒是会。 与其让他惴惴不安,还不如让他跪得舒坦些。 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不过,自己好像还挺享受! 没多片刻,马车停下,车帘掀开,王承恩先一步下了马车,取来下马凳安置好,这才伸出手去,欲扶皇帝下车。 朱由检探头看了一眼,“唰”得将王承恩手拍开,“朕自己能下!” 王承恩收回手,口中应“是”,却是有着难言的委屈。 陛下不需要自己,那自己还能做什么? 诏狱中灯火通明,因为皇帝御驾亲临而显得尤其郑重,点了熏香,洗清了污血,放了火盆取暖,便是连常年叫唤的犯人在此刻都没有了声音。 仿佛这里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而是供人享乐的地方。 朱由检当然不会认为诏狱就是这副模样,他四处看了看,该有的什么也看不到。 “人在哪儿?”朱由检也不再好奇真实的诏狱到底是何种样子,问了一声就跟在骆养性后面朝关着卢象升的牢房走去。 经过范复粹和黄道周二人的时候,耳边传来如雷的鼾声,朱由检脚步不由停了片刻,走近仔细打量。 好嘛,这二人歪在一张小床上,盖着锦被呼呼大睡。 “陛下吩咐好好照顾几位大人,臣安置了床榻,也取来了锦被,好吃好喝伺候着,没有半分不敬!”骆养性忙说道。 朱由检“嗤”了一声,“吃得是好,这么大动静也没让他们醒来,改日也让朕尝尝你这诏狱的伙食!” 骆养性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刚要开口再解释几句,就见皇帝已是转身朝前走了。 骆养性回头瞧了一眼狱中昏睡的二人,心中暗骂,不知哪个人出得馊主意,说让他们醒着容易惊扰陛下,要是再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惹陛下不快,可不是要牵连自己。 这才同意,今夜在他们吃食中下了些东西,只要陛下来的时候他们在睡觉就成。 可哪里知道陛下还有这闲功夫来看几眼,唉,陛下定然心知肚明,可既然话没说开,应当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 朱由检走到关着卢象升的牢房门口,“朕来了!” 卢象升早已听到了隐约的话语声,此时站在原地,躬身朝皇帝行了一礼。 朱由检点了点头,回头说道:“开门,朕有话单独问卢象升。” 骆养性忙命人将卢象升的牢房门打开,可是要单独问,骆养性却是踌躇起来,“陛下安危,是臣之职责,若...” “朕相信他。”朱由检说完,朝骆养性摆了摆手。 骆养性无法,只好和王承恩等人退远了去,保证自己听不到他们任何的只字片语。 见此,朱由检才抬步走进牢房,将眼前的将领看了个清楚。 短短数月间,卢象升又是消瘦了不少,囚衣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手背上有伤,脸上更是憔悴非常。 “臣愧对陛下!”还没等皇帝开口,卢象升直直跪在了地上。 “建斗,快快起来!”朱由检忙上前搀扶,碰到卢象升的胳膊,却是怎么用力,都无法将人带起。 力气可真是大! 朱由检放弃了,想他一个壮年汉子,居然扶不动一个五十来岁、又带着伤的男人,太丢脸了。 朱由检咳了一声,“建斗为我大明奋战,何罪之有啊!” “臣本是将计就计,想要多伤些岳托部和豪格部的人马,也好给之后的计划铺路,可是臣失算,王朴逃跑,天雄军援军来迟,两万人马差点折在臣的手上,臣问心有愧!” 对上建奴之际,卢象升只想着要打,豁出性命都不怕,可此时缓过神,才觉得后怕起来。 如果陈国威没有及时带回天雄军...如果逃跑的不止王朴...如果等来的不是援军,而是多尔衮部... 无论哪一种可能,两万兵马定然折损殆尽,自己也会因此就义,不说能不能博一个忠烈的名头,卢象升想着耽误了陛下大计,已是一万个后悔了。 此时,就算陛下要打、要骂、要用这诏狱的刑具惩罚自己,都是应当的。 朱由检居高临下,看着卢象升跪在自己脚下,更是觉得酸楚。 一个为着大明出生入死的将军,口中喊着自己有罪,尸位素餐的那些人,却在为建奴摇旗呐喊,要议和,要赔银子粮食,要给建奴想要的一切,要换取短暂而又虚假的和平。 魑魅魍魉曝于青天白日之下,横行无忌。 赤忱之子隐于暗夜,踽踽独行。 朱由检扶不起来卢象升,又不想以这副姿态同他说完,索性撩袍蹲下,“建斗,若你觉得有罪,那就戴罪立功,朕还需要你,大明需要你,配合朕,将建奴...赶出去!” 朱由检的话掷地有声,话语经过卢象升的耳朵,流淌进他的心里,在他心中激起波涛,让他全身忍不住得颤抖。 激动的泪水终于抗拒不了引力的作用,噼啪砸在地面上。 卢象升口中呜咽,他想开口谢恩,却是说不出话来。 自己何德何能,能得陛下如此信重,用这具残身,要如何才能报答陛下? “多谢...多谢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卢象升跪在地上,语气颤抖着将话说完。 朱由检伸手拍了拍卢象升的肩膀,笑着道:“朕腿酸了,你还要跪到什么时候?时间紧急,咱们可要进行下一步了!” “是,是...”卢象升听罢,忙利索得站了起来,可起身才发现皇帝还蹲着,忙又跪了下来,“臣失礼。” 古代的儒臣啊,真实严谨遵守君君臣臣这一套,这本不算什么大事,站起来也就一瞬间罢了。 朱由检无奈摇头,起身之后才见卢象升跟着站了起来。 “来人,”朱由检朝外喊了一声,就见王承恩忙不迭跑了过来,“拿一套锦衣卫的衣服来,照卢象升的尺寸。” 第三十三章 皇后病了 这个命令委实有些奇怪,王承恩心头虽然疑惑,但也不敢多问,领命前去。 趁着拿衣服的功夫,卢象升想到诏狱中为自己求情的那些人,问道:“陛下,因为臣这事,着实让范阁老、黄老他们吃了苦,等臣出去后,陛下要不...” “放了他们?”朱由检朝外斜了一眼,轻哼了一声说道。 “是...是啊...他们对陛下忠心可鉴,再说,这不也是个误会么!” 朱由检朝卢象升走了几步,叹了一声,“是啊,是个误会,也是朕从前一直想着议和,他们今日才不信任朕,”朱由检说着又看向牢房外面,“可是,他们身为臣子,怎么能动不动就跪宫门?他们如此行为,置朕于何地?难道,朕是个昏君吗?” 卢象升忙跪在地上,“陛下英明神武,是他们不理解陛下此番作为,臣相信,待此次过后,他们定然不会再有如此鲁莽之事,陛下,还请看在臣的面上,不要重罚。” “卢象升...”朱由检没有称呼字,而是直呼其名,突如其来的郑重威严,让跪在地上的卢象升脊背瞬间挺直。 “你是武将,他们是文臣,他们为你求情,你也为他们说话,难道不怕朕以为你们内外勾结,治你们的罪?” 朱由检说完,定定得看向跪在地上的卢象升,连骆养性什么时候拿了衣服回来都不知道。 卢象升神情坚定,坦坦荡荡,“陛下明察秋毫、知人善任,怎么会是昏君?又怎么会以为臣等结党,图谋私利?” 卢象升说完,又看了一眼皇帝,铿锵有力继续道:“若臣有一日,做出此等违背臣初心之举,但请陛下治罪,凌迟也好、车裂也罢,臣绝无怨言!” 幽暗的牢房内,卢象升的一双眼睛却是如星辰般熠熠生辉,朱由检知道他所言定是真实,点了点头,抬了抬手,“建斗记住今日所言,朕...不想失去一个忠臣良将!” 卢象升抱拳应是,从地上站了起来。 此时,骆养性才从外面走了进来,“陛下,衣裳取来了!” 骆养性扫了一眼卢象升,见他眼眶微红,面色却是红润,这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神气,和刚进来时判若两人。 “穿上!”朱由检朝卢象升站着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示意骆养性将衣服拿过去。 卢象升道了声谢,接过衣服背过身就换了起来。 骆养性的好奇心简直写满在了脸上,朱由检睨了一眼,说道:“朕今日来见了谁?” 骆养性一愣,直言道:“卢象升?” “卢象升在何处?” “跟陛下出...”骆养性说着,忽然心头一凛,对上朱由检冷肃的眼神,蓦地心领神会,忙改口道:“陛下今日亲审卢象升,审完就回宫去了,卢象升自然关在诏狱等待判罚。” “朕若是听到有半点关于此事的话,哪怕半句,哪怕是怀疑,哪怕是不实的流言——” 听着皇帝低沉的话语,骆养性头垂得更低,心脏仿佛是要跳出喉咙,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若是如此,臣...就让臣受尽诏狱酷刑,不得好死...” 朱由检满意得点了点头,偏头看向骆养性身后的王承恩。 王承恩一个激灵跪在了地上,“陛下,奴婢就是万死,也不会透露一分一毫!” “行了,起来吧!”朱由检回头,见卢象升已是换好了衣裳,朝他点了点头,“走吧!” 朱由检身后跟着骆养性和王承恩,卢象升垂着脑袋,借着夜色的掩映走在最后,出了诏狱,骆养性装模作样得朝他吩咐一声,“去吧!” 卢象升抱拳,“属下领命!”遂即又看了皇帝一眼,亳不留恋得转身离开。 皇帝见事已了,也便上车离去,骆养性看着皇帝离去,心中复杂非常。 让他大张旗鼓得去把人抓回来,眼下又悄悄得把人放走,这算什么事? 骆养性叹了一声,又一想,自己是不是哪里领会错了陛下的意思? 难道...陛下并没有议和的打算?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宫门而去,朱由检坐在马车中晃得昏昏欲睡,此时快子时了,也该是睡觉的时候,明日还有早朝,这一日日的呀,真折腾。 朱由检在心里抱怨了一句,却突然感觉马车猛得一晃,朱由检朝前一栽,要不是王承恩眼疾手快把人扶住了,怕是要摔一下。 让皇帝摔着了,可是大事,王承恩忙掀帘大喝:“不长眼睛的,怎么回事?” “有人...拦路呀!” 话刚说完,就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从车前现身,而后爬着到了车旁,“王秉笔,小人坤宁宫的,求见陛下,娘娘...” “皇后怎么了?”朱由检忙探了个头出来,看着地上那人问道。 “陛下,娘娘病了。” “传太医了没?” “传了,可是,娘娘不让太医进去,让奴婢找陛下。” 周皇后懂礼,生病了怎么会不让太医诊治,反而让人来找自己,朱由检心中奇怪,想着曾经也看过几部宫斗剧,想着难道是找借口让自己去? 不,周皇后不是普通的宫妃,她要见自己也不难,再说,昨夜才同她温存过,若是今日想念,也不会用这种借口。 “去坤宁宫!”朱由检吩咐一声,已是忍不住着急起来。 有了皇帝的吩咐,马车速度快了不少,到了坤宁宫,朱由检下了马车就朝东暖阁疾步走去。 东暖阁门口,几个太医着急得绕着圈子,想要进去却因为皇后的命令而无法入内。 “娘娘凤体不能损伤,快让臣进去吧!”太医院院使吴有光在门口朝里面喊道。 里面隐约有呻吟声传来,却是没有让进去看诊的命令,太医们也是没办法,更不知道一向温和的皇后怎么会不让看诊。 唉声叹气此起彼伏,都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来了!”吴有光瞧见皇帝身影,忙迎了上去,“陛下,娘娘有恙,不让臣进去,这...” 朱由检推开吴有光,掀开缦帘走了进去。 吴有光被皇帝这么一推开,同其他几个太医面面相觑,“咱们怎么办?能不能进啊!” 朱由检径自朝着内室走去,入目就见秋梅坐在皇后床榻旁,手中拿着湿帕子不住得给她擦汗。 “这是怎么了?”朱由检上前,见皇后面色潮红,眼睛紧闭,睫毛不住得颤抖,口中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哭声,也又不似在哭一般。 朱由检伸手贴上皇后的脸颊,“这么烫,发烧了?” 周皇后被这么一触碰,却是喟叹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陛...陛下...” “病了就要看太医,怎么不让他们进来?你哪里难受?” 周皇后似乎极力忍耐着什么,朝秋梅摆了摆手,秋梅当即福身走了出去。 “你到底哪里不舒服?让太医进来瞧瞧好不好?”朱由检的语气颇有些哄小孩子,此时的他,全然忘了自己是个皇帝。 见这么轻声软语哄着自己的皇帝,皇后更是欢喜,她微睁的眼中波光潋滟,伸手就将朱由检抱住,整个人凑了上去。 “妾要陛下...陛下...” 朱由检一整个愣住了,这什么情况? 怎么看皇后都是像求欢的样子啊,可一向端庄的皇后为什么会这样? 被下药了?可她是皇后,谁人有这么大的胆子啊,不想活啦! 怀中娇软的身躯还在不安得扭动,朱由检这才明白皇后不让太医进殿的缘由,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让她恢复清明,只好... 半个时辰后,周皇后依偎在朱由检的怀中,神色逐渐清明,继而想起了什么,满脸慌乱翻身而起跪在床榻上,“妾失仪,陛下恕罪!” 周皇后心中害怕,陛下一向持重,自己适才那副模样,就是说要废后也是使得。 朱由检看着周皇后惊慌的脸庞,心中只有满满疼惜之情,忙安抚得将人搂在怀里。 “别怕,朕怎么会怪你,不过这事的确奇怪,你可知是为何?你身边吃的用的,可是被人动了手脚?若后宫有人如此大胆,朕定然严惩不贷!” 在朱由检看来,皇后说不定就是被人陷害,若自己没有赶来,或者当时就有太医进了殿中,那让周皇后怎么办? 皇后凝眉想了片刻,后宫虽然称不上姐妹情深,但也不至于谁有如此龌龊的心思来害自己,就算有心思,也没有胆子啊。 而且坤宁宫这地方,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皇后沉思着,眼睛瞧过殿中一应用具摆设,目光突然停留,低声道:“妾知道了!” 第三十四章 如此合欢 “你想到了什么?”朱由检随着周皇后的目光看去,视线停留在袅袅香炉之上,鼻尖是熟悉粘腻之味,朱由检心中一个咯噔,暗道:不会吧,难道是因为这合欢香? 周皇后瞧见朱由检神色,知道他和自己想到了一处,披了件外衣下了床榻,走到桌旁倒了杯茶水,掀开香炉的盖子便泼了进去。 见香灭了之后,才拿了装合欢的盒子,走回床榻边坐下。 “妾喜欢陛下送的香,就算陛下不在,有这香料陪伴,就好似陛下在妾身边一样。”周皇后眉眼含羞,轻声说道。 “所以,今夜你也点了?” “是,妾便是点了这香,觉得热得厉害,让秋梅将殿中火盆撤了几个还不见好,”周皇后抿了抿唇,“妾觉得不对,便不敢让太医进殿...” 朱由检拿过盒子,打开之际,周皇后忙拿帕子掩了鼻,又朝后挪了些,生怕又在皇帝面前丢了脸。 盒中红色香料整齐得码在一起,只空了两颗,一颗是昨夜用的,一颗是今夜... 看皇后模样,这东西功效也太强了些,恐怕加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会损人身体,朱由检想着要不要让太医进来瞧瞧辨辨,可转念又想,若是如此,太医定能猜到殿中发生了何事。 皇后是个脸皮薄的,今夜这事若传出去,她定然又要胡思乱想,不得安宁。 朱由检“啪”得合上盒子,“是朕的不对,朕只想着这名字好听,合欢合欢,却原来不是朕以为的合欢,让你受了委屈,朕日后再给你补个好的。” 周皇后见盒子合上,才放心得挪将过来,靠在朱由检胸前,柔声道:“陛下有这份心意,妾便心满意足了。” 二人搂在一处又温存了片刻,殿外秋梅声音传来,“陛下,娘娘,吴太医求见!” “他们还没走?”朱由检压根就忘了这回事,忙朝外吩咐道:“皇后没事了,让他们都回去吧!秋梅,你进来!” 周皇后听见朱由检这话,忙抬了头问道:“陛下,你还要走吗?” 朱由检点了点头,“朕还有事要处理,你先休息,朕改日再来看你。” 周皇后也知道皇帝事忙,只是看着眼下夜已深,心中多少有些不舍,“陛下保重龙体要紧...” 朱由检“嗯”了一声,见秋梅在屏风后站着,拿着盒子起身走过去,“照顾好皇后。” 秋梅忙福身应下,目送着皇帝走出殿门,才转身大步走入内室。 “娘娘,您怎么样?身子当真无碍了?”秋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皇后发鬓凌乱,眼尾含情,看着就是行了鱼水之欢的慵懒之态,支支吾吾着突然不知道继续说什么好。 周皇后睨了秋梅一眼,笑着道:“别猜了,虚惊一场,陛下没有怪罪,”说完轻叹一声躺了下去,“不过,我总觉得陛下好像变了...” 秋梅拧了帕子来,闻言问道:“陛下还是那个陛下,怎么变了?奴婢知道了...” “知道什么?”周皇后接过秋梅手上帕子,自己擦了擦脸颊,笑着问道。 “奴婢知道呀,陛下更爱重娘娘了!” 秋梅说完,看着皇后“嘻嘻”笑了起来,她是自小伺候皇后的,跟着进了信王府,后来又进了宫,一路服侍到现在,虽说是主仆,但有时候更像是姐妹,秋梅也比旁人胆子更大一些。 “你这嘴呀,该打!”皇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帕子甩过去,笑骂了一声。 秋梅伸手接住帕子,看着皇后羞恼的模样,心中也极是高兴,“哪里该打了,该赏还差不多!” “赏你一块蜜糖糕,把你小嘴糊上。” ...... 朱由检走出坤宁宫,将盒子递给王承恩,“去查查,合欢香是哪里进贡来的,共有多少,用了多少,都是谁拿去了?” 王承恩接过皇帝手中盒子,想了片刻就了然,今夜皇后这事,当是因为这香料而起了。 他领命,想着明日就去内帑查看领用记录,又问:“若是有人用了,可要命人取回来?” 内帑是皇帝自己的库房,按理说也就只有皇帝自己可以取用或者赏赐,可朱由检不知道原主是否有赏赐过别人,若是有,还是别让这些东西落在外面的好。 “都取回来吧!”朱由检淡淡吩咐了一声。 王承恩心中有数,忙又应了一声。 紫禁城中这事落下帷幕,虽然太医院的太医们仍旧纳闷皇后病情,甚至猜测是否是后宫争宠的戏码,宫禁中的私密事和朝堂上也没什么两样,知道得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太医们叹了几番,也就抛在了脑后。 而今日的北京城,却并不平静。 孙承宗一家在夜半时分进了城,杨廷麟送到孙府后告辞离去,孙承宗全程脸色铁青,没给杨庭麟一个眼色。 京城的孙府留了个老仆照看着,眼见该在高阳的老爷突然出现在眼前,恍惚得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老爷,您怎么回京了?”说完,他又看向身后一家子人,更是惊讶,“都...都回来了?” 孙承宗气呼呼得走进大堂坐下,一拍桌案怒道:“竖子,岂有此理!” 竖子说的自然就是杨廷麟,孙承宗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让人在自己饭菜中下药。 还记得自己在马车中醒来的时候,眼前是摇晃的车帘,和孙钤紧张的脸。 他一度以为是建奴打进了城,将自己全家都俘虏了去,看见马车外悠然骑马的杨廷麟,才明白发生了何事。 真是...岂有此理! “等老夫面圣,定要参他一本!” 孙钤给孙承宗倒了一杯茶水递上,“此事无法挽回,父亲别动怒了,待见到陛下,再同陛下好好说说。” 孙承宗“哼”了一声,瞧了眼外头天色,说道:“取空白折子来!” 孙承宗虽然已是致仕,但致仕之际身上也被赐了个太傅的虚名,虽是个头衔,但也算还在朝廷官员之列,自然可以给皇帝递折子。 他倒想问问陛下是怎么想的! 第三十五章 进高阳城 高阳的孙承宗回了京城,高阳城却也并不冷清。 城外已是搭好了军营,多尔衮坐在帐中,身前是前来禀报的探马。 “高阳城中确实没有了人,都走了!” 多尔衮能被皇太极予以重任,凡事都会三思,高阳城中百姓大张旗鼓得撤了出去,他也怕会是对方的诡计。 到了城外也没有着急进城,建了军营在外观望数日,日日派遣探马进城查看,也命人警戒四周。 这么多日以来,的确风平浪静。 “卢象升都给明国皇帝抓回去了,还怕个鸟!”豪格瞥了一眼多尔衮,不屑道。 “叔王,豪格说得对啊,卢象升被明国锦衣卫押回去,咱们的人亲眼瞧见了,明国议和的心思强烈,高阳城应该不会有诈!”岳托在旁边说道。 多尔衮没有回答,他皱着眉头想着入关之后的这些事,自明国发了勤王命令之后,京畿地区多了不少官兵,但只要他们不靠近北京,他们也不会主动追击。 北京城是打不了的,他们长途作战,补给全靠抢,要的就是个速战速决。 “我看啊,明国皇帝撤空高阳城和济南城,就想要是咱们不答应议和,就让咱们拿了东西赶紧走!”豪格又哼了一声,“这么多天了,哪有官兵的影子?” “王爷,末将愿意进城试探!”鳌拜突然说道。 可鳌拜这么一说,豪格却是不愿意了,他没等多尔衮发话,当即说道:“你们先进城,让你们镶黄旗的把好东西都拿了?” 豪格领正蓝旗,岳托又是镶红旗的,他们作为皇族,虽然看不上城中那些东西,但作为将领,也要为下面的人着想。 有犒赏,才能激起他们的士气。 这种机会,如何能让给别人? “好了,都别说了,”多尔衮大喝一声,“明日一早,进城!” 多尔衮下了命令,豪格才罢休,起身朝鳌拜又“哼”了一声,才掀了帐帘大步离去。 鳌拜垂着脑袋恭送,可眼中却是掩饰不住得怒意。 不过仗着自己是皇上长子的身份,实际呢,一个没有脑子的草包罢了。 岳托看着豪格的背影无奈得摇了摇头,“叔王,他还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多尔衮才不屑同豪格一般见识,他摆了摆手,说道:“是本王多虑,看来明国这次还是如同之前一样。” 岳托面上现出骄傲得意,“自然,不过,皇上还是没有答应议和之事,看来呀,这次又要让明国皇帝失望了!” 岳托正说得开心,倏地感觉胸间一疼,脸上笑意蓦地一收,“嘶”得伸手捂住了胸膛。 “怎么了?受伤了?”多尔衮见岳托脸色突然白了几分,关切问道。 岳托揉了揉,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这片刻功夫,身上又没了异样的感觉,放下手回道:“叔王放心,没有受伤,许是哪里扯到了。” “外出行军,万不可马虎,找军医来看看!”多尔衮说道。 岳托“嘿嘿”笑了几声,“好,本王知道了。” 天明进城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军,建奴早就盼着这日,想着高阳毕竟也是县城,定能有不少好东西。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多尔衮一声令下,大军进城。 城门洞开,马匹悠闲穿过,入目就是散乱的街道,和街道旁空无一人的房屋。 多尔衮看了片刻,一挥手,身后大军欢呼着骑马呼啸而去。 首当其冲的就是富户大宅,匆忙之间,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带走,建奴一间间屋子翻找,怀中塞得鼓鼓囊囊,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过。 可是富户也就那么几家,剩下的都是老百姓的房子,有什么呢,破篮坏罐,顶多从里面倒出几个铜板。 院子里倒是养了些鸡鸭,见着人来了满院子乱窜,建奴找不到什么值钱的,只好抓了鸡鸭,想着能改善下伙食也好。 城中无人,大军便在城中住下。 有床榻总比睡在营帐中要舒服许多。 多尔衮饶有兴致得选了孙府,这座宅子是明国前兵部尚书孙承宗的府邸,很大,但并不奢华,他对这位将军有着浓厚的兴趣。 这位修筑了宁锦防线二百里的明国将领,却被自己人弹劾着回了老家,要是他还在,他们要破关,也不会这么容易吧! 多尔衮想着,走进了孙府大堂。 大堂中间的桌子上还散乱着没用完的饭食,天冷倒也没有异味,多尔衮看了几眼,很平常的吃食,连肉也没有几块。 跟着进来的岳托朝身边几个奴才使了个眼色,他们当即上前,利落得将杯盏碗碟收拾了干净。 “走得真是匆忙......” 岳托扫视了一圈,见地上还扔着几件衣裳,上前捡起一看,这衣裳该是下人的吧,还打着补丁,又扔在一边,继续道:“他们这架势,好像咱们已经打到门口了一样。” 多尔衮点头,找了个地方刚坐下,就听外头吵吵嚷嚷的,不满道:“又怎么了?” 岳托朝外扫了一眼,说道:“还不是东西不够分,吵起来了。” 都是奴才,为了这些东西吵起来,也不怪他们,多尔衮没有管,他们要吵,便让他们吵去,就算是打,也让他们打去。 吵赢了打赢了,东西就归谁。 “叔王,济南也撤了,咱们什么时候去?” 能不打就劫掠到丰厚物资,傻子才不去呢,岳托当然也想去,不说济南富户定然多,就是个德王府中,也藏着不少好东西。 要是不去,岂不是白白辜负了明国皇帝一片心意? 多尔衮“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回应,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仍旧觉得不放心。 明国真会这么好心? 或者说,后面还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让探马探听仔细了再说!”多尔衮不敢大意,朝岳托吩咐了一声。 岳托听着外头的吵嚷,叹了一声,“听叔王的。” 多尔衮谨慎,岳托却是觉得没什么必要,北京的勤王军队会越来越多,万一哪日明国皇帝又改变了主意,不议和了怎么办? 济南城门要是关闭,再想进城可就要打一场了! 可谁让多尔衮是统帅呢,岳托转身出去传令,心中默默叹了一声。 第三十六章 你儿子怎么样啊? 新的一天,新的早朝! 今日的早朝安静了许多,敢说话的都在诏狱待着,不敢说话的更是不会在这个时候上赶着找不痛快。 于是乎,今日的早朝短短片刻就结束了,几个朝臣相伴着回千步廊的衙门办事。 武英殿,朱由检眼神茫然,桌案上的奏折一本也没有翻动的痕迹,王承恩站在身后,不知道陛下这突然是怎么了,难道又遇到了什么大事难事? 朱由检并没有什么,也没有遇到什么大事难事,他就是犯困,非常得困! 上辈子加班是常事,可他有咖啡,一杯美式浓缩,可以让他精神一整日。 可现在呢,手边只有茶,他虽然没有特别不喜欢,可他还是想念咖啡的香味。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不仅仅说爱情! 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咖啡,但要传入中国,还需时日,等有机会,定要派商船出去,将咖啡种植技术带回来! 朕要天天喝咖啡! 朱由检给自己立了一个fg。 王承恩就见皇帝突然有了精神,端起手边茶盏一饮而尽,遂即挺直身躯翻开了眼前的奏折。 这状态,王承恩很想传个太医候着...... “陛下,孙承宗求见!”门外有人禀报道。 朱由检抬起头来,这才想到今日早朝的时候,杨廷麟已是向自己禀明了此事。 “差点忘了,”朱由检吩咐一声,“传!” 孙承宗年逾古稀,精神头却是好,大步迈进殿中,“臣见过陛下!” 声音浑厚,朱由检听在耳中,也不由啧啧称赞。 “孙太傅老当益壮,朕甚是安慰!” “得陛下看重,老臣受宠若惊!” “孙太傅胆识过人,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朕自然看重。” “老臣多谢陛下!” “不客气!”朱由检顺其自然说出这三个字,继而意识到了什么,咳了一声掩饰道:“孙太傅应得的。” 孙承宗没有将皇帝的“不客气”放在心上,他继续道:“只是老臣竟然不知道,军中竟然有人对老臣下药,强行将老臣全家运来了京城,此事,不知陛下可知晓?” “竟然有这等事?”朱由检闻言,脸上露出惊讶神情,遂即转为怒意,狠狠一拍桌子,桌上茶盏都跳了三跳,看得王承恩眼皮子直跳。 “真是岂有此理,杨廷麟好大的胆子,朕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将孙太傅安安稳稳请回京城,他居然敢用如此下三滥的法子!” “陛下——” 孙承宗张了张口,朱由检却是一挥手继续道:“孙太傅,这件事,朕一定给你个交待,他杨廷麟怎么能如此行事呢?来人啊,”朱由检说着朝外喊道:“把杨廷麟给朕绑进来!” “陛下——”孙承宗两撇胡子翘着,制止了要去传旨的小太监,朝前一步道:“陛下,眼前战事要紧,杨廷麟作为兵部职方主事,朝廷离不得他,老臣...便不追究了!” “这...”朱由检为难得皱了皱眉头,“孙太傅当真不追究?一个主事,朕随时可以换了他,给太傅出这口气!” “老臣气量还没有如此狭小,多谢陛下关心。” 孙承宗心中哪里不知道,要没有陛下的首肯,杨廷麟怎么会用这种办法。 如今看陛下这副样子,说得这番话,明着是要给自己出气,可陛下真因为此事给杨廷麟治了罪,还不知道又有多少弹劾自己的折子呢。 再说了,今日面圣,要说的也不是这件事。 朱由检当然也不会真让人去绑了杨廷麟来,此人和卢象升一样,是难得得主战派,就因为他主战,上书弹劾杨嗣昌,这才让杨嗣昌将他扔进了卢象升的军营中。 美名其曰是要圆他抗击建奴的心,可实际上,还不是让他去送死! 历史上,卢象升战死在巨鹿的时候,他正好在真定募集粮草,因此逃过一难。 之后,却因为黄道周被诬下狱,他因此受到株连,等到崇祯十六年秋,才下了恢复他官职的旨意,尚未赴任,李自成攻进北京,崇祯自缢煤山。 杨廷麟遂即于江西募兵勤王,建奴入关之后,他又去到赣州,同几个友人义士共举义旗,召集四方勇士,成为江西战场抗击建奴的主要指挥者。 人们被感召,聚集在他麾下,很快杨庭麟就有了数万大军。 杨廷麟带着他们与建奴展开激烈战斗,收万安,取泰和,冲锋在前,随后又攻取临江。 可叹的事,胳膊扭不过大腿,当建奴将江西各城池一座座打开后,赣州成为一座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杨庭麟力不从心,最后从容投入水塘,以身殉国。 永历帝追赠其为少保新淦伯,谥,文正! “陛下,臣今日进宫,还有一事。” 朱由检知道孙承宗想说什么,无非还是议和这件事,但他不想再解释了。 朱由检抬手制止了孙承宗的话,“孙太傅不必多言,此事朕已有决断,况且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话是这么用的? 孙承宗见皇帝连自己的话都不想听,气得胡子更翘了一些,可他脾气和黄道周有得一拼,见皇帝固执,他可以比皇帝更固执。 “陛下还请三思!” “孙太傅,令郎们身上可都有功名了?等建奴退去后,可有什么打算?”朱由检话锋一转,问起了孙承宗儿子的事。 他可记得,孙承宗生了好几个儿子,还有十几个孙子,守卫高阳时个个英勇无比,如此人才,也是不能浪费。 孙承宗抬头看向皇帝,见他脸上带着关怀的笑意,而从自己进殿到现在,对自己这个已经致仕的老臣,也是礼遇有加,眼下问得这些话,又有让自己子孙出仕的意思。 可唯独不想再听自己说一句“不能议和”! 孙承宗在心中长叹一声,将准备好的那些话通通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早已不主兵部事,再惹了陛下厌烦干嘛呢? 要打要和,随便吧! “老臣惭愧,只儿子孙鉁堪堪中了举人,其余几个不成器,都是廪生、生员之流。” 第三十七章 德王 廪生、生员,这些在朱由检眼中都不是问题,就算什么功名都没有,朱由检作为皇帝,难道还不能赐个出身了? 再说了,文官是出仕的一条路子,但不是唯一一条呀! 不过嘛,眼下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安置,这几个孙家人到底擅长什么,还得再考察看看。 朱由检没再多说什么,正巧外头有人禀报,说德王朱由枢求见,朱由检便再次安抚了孙承宗几句,让他一家好好在京中歇息几日,又承诺战事过后,高阳孙府损失的财物,由自己补偿。 孙承宗诚惶诚恐连道“不敢”,告退离了武英殿。 德王朱由枢在济南过得可是神仙般潇洒的日子,妻妾成群,儿子多得见了面也不一定认得。 这次,朱由枢带着他一家住在宫中,虽说皇帝给他单辟了一座宫室,可和济南的德王府比起来,可是小多了。 原先是在江河湖海中自由甩尾,现在,就像宫殿院子里池塘中的锦鲤,挤挤挨挨转不了身。 何况,济南府中还有不少东西,虽说藏得隐秘,可万一被建奴发现了,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住得不开心,又加上日夜担忧,朱由枢神色憔悴了不少,连德王妃都说他瘦得连肚子都没了。 肚子没了就没了,银子别没了才好! 朱由枢站在廊下候着,见孙承宗出了殿门,忙整理了一下自己衣冠,准备皇帝召见。 他目光殷切得看着殿门,可是里面没有声音传来。 “陛下忘记了?”朱由枢想着,朝一旁的小太监说道:“你去帮本王通传一声,本王求见陛下!” 小太监躬身的时候想着,到底是许久不在宫里生活的,眼下这情况,哪里是陛下不知道您在外头,摆明了是想晾一晾您嘛! “王爷,奴婢这就去!”小太监恭敬回话,转身挨着殿门溜了进去,朝着王承恩打了个手势。 王承恩朝伏案批折子的陛下努了努下巴,又朝小太监摆了摆手,小太监会意,转身出了殿。 “回王爷的话,陛下正忙着,您要不再等等?” 小太监这里笑着回话,朱由枢却是老大不满意,里面明明没有传出问话的声音,这奴婢压根没有通禀,居然敢糊弄自己。 朱由枢面上带了怒气,这几日心中本就烦躁,现在连一个奴婢都敢欺负到自己头上,看着小太监脸上的笑容,朱由枢只觉得是在嘲讽自己,当即一脚就踹了上去。 “不长眼的东西,本王不在京城,就不知道本王是谁了?今日也好叫你长长记性!”朱由枢的怒气通过拳脚发泄在小太监身上,直把小太监揍得哀叫连连。 “怎么了这是?”王承恩听见外头动静忙走出来,看到滚在地上的小太监,知道是被当作了出气筒了,躬身上前劝道:“唉哟,王爷,您跟这小畜生见识什么呀?” “王秉笔,”对于王承恩,朱由枢却不敢托大,日日陪伴在皇帝身侧的人,说上一句两句的,影响可就大了去了,“本王求见陛下,这小东西倒好,欺上瞒下,不该打?” “欺上瞒下?这怎么说的呀,陛下真的在忙,前线正打着,您一路也瞧见了,流民都涌到京城了,陛下正犯愁呢!”王承恩苦笑着叹了一声,朝殿中看了一眼,“今日陛下怕是没空见您了,要不您先回?陛下吩咐了,您要是缺什么吃的用的,就跟奴婢说,奴婢都给您安排!” 今日没空见人? 刚不是还见了孙承宗? 怎么自己一个王爷,还比不上姓孙的老头子重要? 朱由枢在心中腹诽,可王承恩这么说了,自己再坚持也不妥当 “多谢王秉笔,若陛下得空,还请王秉笔托人来传一声。”朱由枢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银稞子,不动声色得塞进了王承恩的手中,继而又恨恨得瞪了一眼地上的小太监,转身走了。 看着朱由枢背影,王承恩笑意倏地一收,轻声“呸”了一口,“可有伤到?上次给你的药膏可还在,回去抹些。” “谢师父,家栋没事!”小太监从地上爬起来,撇着嘴揉了揉自己胳膊。 “喏,拿去买点好吃的,下次别这么蠢,看见个贵人就冲上去!”王承恩说罢,将手中银稞子抛给小太监,挥挥手让他回去,自己转身迈进了殿中。 朱由检对于外头的动静心知肚明,此时见王承恩回来,撩了撩眼皮,问道:“回去了?” “回陛下,回去了!”王承恩走到朱由检身边,见案上的墨快干了,忙挽了衣袖上前磨墨。 “收了什么东西?”朱由检又问。 王承恩“嗨”了一声,“一个银稞子,奴婢自作主张赏给了王家栋,凭白挨了一顿打,奴婢看着也不忍心。” “银稞子?”朱由检“嘿”了一声,“他一个王爷也好意思拿得出手,你好歹是朕身边的老人了,他是看不起谁呢?” 王承恩脸上笑得更深,回道:“听说德王回京,没收拾多少东西,许是手头紧。” “哼,他手头紧?他呀,是担心朕瞧见了他钱多,打他的主意,装穷呢!” 朱由检放下笔,伸手揉了揉脖颈,王承恩见状,忙放下墨条,走到朱由检身后替他揉捏起来。 “德王今日见不到陛下,改日还会求见,陛下打算什么时候见他?” “他无非是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济南,怕建奴将他府中好东西,都搬走呢!” 朱由检朝王承恩摆了摆手,重新拿过一份奏折,刚拿了笔,又抬头说道:“跟骆养性说一声,安排两个锦衣卫暗中盯着,将德王这几日说的做的,都给朕记下来!” 德王朱由枢回了朱由检安排给自己暂住的宫室,远远看着宫门,就忍不住一声叹气,待走进了宫门,看着院中凑在一起玩耍的儿子女儿们,心头又是烦闷不已。 十几声“父王”在耳边响起,朱由枢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不烦得略过他们,走进了殿中,德王妃和几个侍妾正坐着说话,见他回来,忙起身迎了几步。 “王爷回来了?陛下怎么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德王妃柔声问道。 “回什么回?”朱由枢走进狭小的屋子,觉得气都憋闷了几分。 德王妃见朱由枢发脾气,朝其他几个侧妃侍妾挥了挥手,见她们离开之后,才又问道:“你别生气,有事咱们一起想办法就是了,是陛下训了你?” 朱由枢叹了一声,拉过王妃的手拍了拍,摇头道:“陛下压根就没见本王。” “为何不见?” “本王不知道啊,”朱由枢凝眉沉思,“本王一直在济南,规规矩矩的,也不知道哪里惹着了陛下。” 也是自己倒霉,封地怎么就在济南,要是在中原腹地,比如洛阳,哪里会有眼下这些破事,你看福王叔的日子多逍遥自在! “王妃啊,本王见不到陛下,你就想想办法,和皇后、贵妃多走动走动,探探消息!”朱由枢想着既然皇帝见不到,皇后总能见到吧,妯娌之间闲聊几句总行的吧! 第三十八章 陛下这么厉害的吗 北镇抚司,宫里来的人传达了皇帝的旨意,骆养性当即安排了两个校尉盯着德王处,随后,他仍旧坐在案前沉思。 案上放着一张纸,是陛下让自己给出的,针对如何打进建奴内部的章程。 陛下限时五日,如今已是最后一日,可纸上只寥寥数字,今日要再不写完,怕是要挨陛下的骂。 骆养性倒不是写不出来,只是心烦意乱,脑中好似糊了一团浆糊,将他原本清晰的思路都糊在了一起,又如同纷乱的蛛网纠缠,理不出个头绪。 眼看着再坐下去也是浪费时间,骆养性搁下笔,唤来人问道:“诏狱中可还正常?” 来人听得这问题奇怪,诏狱还能有什么不正常的,除了关押卢象升的那间,指挥使吩咐了都不得接近之外,其余都好得很。 几位老大人也是吃得下睡得着,偶尔吵几句嘴之外,并无异常。 骆养性听了回禀,心中还是不安,索性起身朝诏狱走去,“本使亲自去看看。” 刚走到门口,却是见杨嗣昌同看守诏狱的锦衣卫说着什么,身后三五个仆从手中拎着食盒,看来是想送什么东西进去。 “杨阁老,您这是做什么?”骆养性在杨嗣昌面前站定,扫了一眼其身后之人,锦衣卫指挥使的威严散发出来,当即让他们垂下了脑袋不敢直视。 杨嗣昌作为阁臣,又是得陛下看重的阁臣,却是不惧,“骆指挥,几位大人也关了一阵子了,毕竟同朝一场,本官也想去瞧瞧,也送些吃的用的,还请骆指挥行个方便!” “杨阁老放心,陛下吩咐了,要本使好好照顾着,本使自然不敢怠慢,诏狱这种地方,杨阁老的好奇心,还是不要太大了!” “卢大人呢?卢大人陛下也吩咐好生照顾着吗?本官想劝他几句,不知可行?”杨嗣昌不依不饶,继续说道。 骆养性听到“卢”这个字,头皮就一阵发麻,心头烦躁又盛了几分,“杨阁老,陛下吩咐,诏狱重地,闲杂人不得入内,杨阁老若执意进去,本官也可满足您......” 杨嗣昌听到这里,心中一喜,当即抬步要进去,刚走了一步,却见骆养性抬了一只胳膊拦在自己身前,疑惑得抬头看去。 “只是,进去了,就不是那么好出来了!”骆养性看着杨嗣昌,将最后一句话缓慢得说出了口。 杨嗣昌这才明白骆养性那就“可以进去”是什么意思,原来竟然想让自己以“诏狱囚犯”的身份进去,好大的胆子! “骆养性,你这是在威胁本官?”杨嗣昌当即大怒,冷笑道:“信不信本官现在就进宫参你一本!” “请便!”骆养性淡淡开口,遂即朝诏狱门口的锦衣卫冷声吩咐:“诏狱重地,除了本官,谁也不得入内,违者——” “提头来见!”门口锦衣卫大声回道。 骆养性回头,又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杨嗣昌,随后扶着腰间绣春刀,大步走进了诏狱之中。 杨嗣昌气得脸皮直发抖,看着锦衣卫们连说几个“好”字,怒哼一声转身就走。 “锦衣卫...本官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有多能耐!” 骆养性走进诏狱,径直走到了关押着范复粹和黄道周二人的牢房门口,二人听到声音,懒懒得扫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收了回去。 骆养性在门口站了一刻钟之后,却是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黄道周忍不住问道。 范复粹摇了摇头,“不知!” “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咱们要在这里待到何时啊!”黄道周看着墙角小床,“今夜该我睡床了吧!” “睡睡睡,给你睡!”范复粹不屑道:“这么硬,还不如睡稻草!” 二人正说着,又听走廊传来脚步声,而后停在了自己门口,铁链声响起,几个锦衣卫神情复杂得走了进来,放下手中一堆物什之后再度离去。 “什么东西?”黄道周走到门口,“锦被...毡毯...老范你来看,还送了茶壶茶盏,嘿,这里还有一盒点心!骆养性是真的有什么毛病吧!” 黄道周中气十足的声音通过走廊传到了门口,骆养性听见这话,只恨不得吩咐人将东西全部收回来。 好吃好喝得照顾着,又怕他们夜间受凉,吩咐着人在里面多加了几个火盆,又送了保暖之物,居然还这么说自己,有没有点良心! “唉,君心难测,君心难测啊......” 骆养性曾经坚定得认为皇帝铁了心要议和,可在见到皇帝带着卢象升偷偷摸摸出了诏狱之后,想法瞬间动摇起来! 而他再一想皇帝这些日子以来的行为,愈发觉得蹊跷。 盯着范府,却不把人抓起来,明白是要通过他们的嘴把朝廷的动向传出去。 原先,他以为陛下议和需要人传话,现在却不敢笃定。 也有可能,陛下是为了迷惑建奴的眼睛,陛下真实的意图,还是要打呀! 可是...骆养性仍旧不明白,陛下要怎么打? 建奴到现在也没同意议和这件事,更没有收兵回去的意思,这障眼法,有什么用呢?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啊,牢里因为支持卢象升的那些人,陛下是肯定要放出去的,说不定之后还有赏。 不能得罪...不能得罪啊! 骆养性做完了这些事,心下稍定,眼前的白纸也顺眼了许多,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落笔慢慢书写起来。 骆养性不明白,天雄军也不明白。 此时,他们灰头土脸得窝在距离济南城十里外的山中,吃干粮喝凉水,天冷也不敢生火取暖,就怕烟雾引来鞑子。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也搞不清楚。 不过好在卢总督回来了,一回来就让大军拔营,化整为零进了这山中,一待就待了这么多日。 一处空地上,陈国威、虎大威和李重镇蹲坐在地上,听完卢象升解释完这一切,面上表情仍旧茫然,他们互相对视几眼,见对方神情同自己一样,又看向卢象升。 “这...都是陛下的意思?”李重镇不敢置信。 陛下一直在宫中,他如何会懂行军打仗之事? 而且,计划行到这一步,好像都还按照他的想法进行着。 咱们的陛下,这么厉害的吗? 那为何前几次建奴入关,还能让他们如此嚣张得来去自如? 第三十九章 再探 卢象升脸上浮现崇敬,点了点头,“是啊,那日,本将听到陛下这个计划,也和你们一样,实属不敢置信啊,今日再想,原来陛下绸缪了这么多。” “陛下圣明!”陈国威闻言,不禁朝着北京城方向拜了拜,“属下那日,还...”陈国威想着没出口的“昏君”二字,顿时觉得自己蠢笨如猪。 “不知事情全貌,不能予以置评啊,”卢象升满怀欣慰,继而神色严肃,“这次,定要好好打一场给鞑子看看!” “是!”三人皆拱手领命,心中不可抑制得涌上热血。 朝廷被建奴打了这么多次,次次只能受着,这么多财物钱粮,还有大明的百姓被他们劫掠而去,这次,决不能让这等事重演! 正想着,一个夜不收从林子中钻出来,“总督,济南城外出现鞑子探马!” “他们来了!”虎大威激动道。 卢象升朝他摆了摆手,“稍安勿躁,多尔衮不是个鲁莽的人,他定会确保万无一失,才会进城,咱们还得再等等!传令下去,全军肃静,不得生火,若有异动,立即来报!” “是!” 济南城外,十来个鞑子探马在城墙外踱着步,眼前城池比之高阳,不知大了多少,他们仔细听着四周动静,遂即一拍马,满满踱进了城中,继而分散,朝着不同方向各自查看。 城中也没了人影,一个鞑子走进一处宅院,倏地见地上掉了一锭银子,两眼放光,忙捡起藏在了怀中。 偌大的济南府,若一间间查看,不知还能捡多少好东西,可他不是来捡东西的,是来查看城中情况的,将自己负责的区域查看完毕,他拨转马头,出了济南城门。 门口已是有探马等候,胸前鼓鼓囊囊,不知藏了什么好东西。 “低调着些,不知多少人眼红咱们,你要这副样子回去,他们又要生事!” 那人闻言,也觉得有些道理,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又从瓷瓶里倒出几锭银子,之后“砰”得一声将瓷瓶砸碎在了地上。 待探马都回来之后,这行人才朝着军营回转。 岳托听到回报之后,朝营中瞭望台走去,多尔衮正站在上面,望着济南城方向。 “叔王,探马回来了,济南是座空城,和高阳城一样!” 多尔衮走下高台,吩咐道:“再探,济南城周,山林里,再探!” 岳托闻言皱眉,不解道:“叔王是觉得不对劲?” 多尔衮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谨慎为上!” “好——” “好什么好?”豪格大步走来,不满道:“探马不都回来了吗?还要再探什么?高阳城搜出来的粮食都吃光了,卢象升也被抓回去了,你怕个鸟啊!” “吃光了,去附近县城抢!”岳托朝多尔衮行礼之后,拉着豪格走到一旁,“你气性别这么大,再怎么说,这次也是皇上命叔王为统帅,叔王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见好就收!” “哼,本贝勒是皇上长子,他算什么?将来还不是要跪在本贝勒脚下?” “这话你少说!”岳托叹了一声,“我得去安排探马,这次,从你旗中拿人?” “哼,探城池不用本贝勒的人,探荒地树林?谁愿意去?”豪格不满得睨了岳托一眼,“等进了城,本贝勒要去德王府,谁也别跟本贝勒抢!” “行行行,让你住德王府!”岳托敷衍着点了点头。 豪格看着多尔衮背影又“哼”了一声,转眼看到不远处的鳌拜,招了招手说道:“鳌拜...巴图鲁,那就你去,要没有问题就赶紧回来,别耽误了本贝勒进城!” 鳌拜看了一眼岳托,豪格见状气道:“怎么,本贝勒还使唤不了你了?” 岳托担心两个人又吵起来,忙说道:“鳌拜,速去速回!” 鳌拜这才领命,点了百来人骑马出了军营,继而四散朝不同方向行去。 此时天色已是昏暗,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鳌拜心中也是气愤,豪格虽说是皇上长子,可军中谁服他? 一个毛头小子罢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将来...鳌拜哼了一声,皇上这么多女人,他们可没有汉人立长子的规矩,再说,皇上这么宠爱宸妃,宸妃要是生下儿子,豪格只能靠边站。 想这些的功夫,鳌拜自己带着的这一支已是到了山林附近,树枝在山风吹拂下晃动,鳌拜取来弓箭,朝着林中放了几箭,倏地林木间猛然一晃,鳌拜凝神看去,只见一群飞鸟从林中窜出飞上了天空。 “去,看有无人马痕迹!”鳌拜朝身后一挥手,十几人下马拔刀,朝林中走去。 鳌拜没有进林,他朝四周看去,济南城外山多,要真是一座山一座山得搜,就算搜到半山腰,也要到明年去。 只要在山脚下查探有无痕迹就成! 进山的十几人,一边挥着刀砍向脚下荆棘,一边四处张望,“探城不让咱们去,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让咱们来。” “有什么办法,军中两个王爷,一个贝勒,将军是个啥?” “唉,也是,就算进城,咱们也分不到什么!” “那也不一定,”一人说着回头望去,“你看济南城这么大,总比在高阳城能拿得多!” “也是...唉,明军怎么会躲在山里?你看,这里连个脚印都没有!” “赶紧,差不多就回去!” 山林高处,天雄军屏着呼吸趴在地上,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眼看着鞑子越来越近,他们额头冷汗也冒了出来。 一个小兵趴在虎大威身旁,他紧张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脚上有些痒,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在爬,他不敢动,闭着眼睛忍受。 “噗嗤”,突然,一截断枝被大刀砍断朝着他飞去,树枝尖锐倏地插进小兵脸颊。 “啊——”短促的喊声被堵在口中,虎大威一手捂住小兵的嘴,眼睛警惕得看着外面。 “什么声音?”探马站定,朝四周看去。 “什么声音?我怎么没听到?”身边一人也停下脚步,凝神细听。 卢象升手已经放在了刀柄之上,汗水流进了眼睛,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眼神无比坚定。 四周什么动静也没有,两个鞑子眼中疑惑渐深,眼看着就要回头喊人,便在此时,林中又传来叫声。 “啊——啊——” “嗨,老鸹叫了,”探马听到林子里传来乌鸦的叫声,朝着四周又砍了几刀,“走吧,天快黑了,谁知道这林子里有没有吃人的畜生。” 十几人陆陆续续得离开山林,朝山脚汇聚。 第四十章 中计了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卢象升却觉得有过了一个时辰,听着山脚下马蹄声远去,卢象升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呼吸,呼吸!” 草丛中,虎大威松开了小兵的嘴,却见他眼睛大睁,憋得嘴唇青紫,虎大威又朝小兵脸上连抽了几巴掌,苍白的脸颊刹那间浮现指印。 “啊...疼...”小兵陡得一口气呼出来,伸手摸上另一边脸颊,收回手却看到一手的血。 “男子汉大丈夫,疼什么疼,全军这么多人,差点被你害死!”虎大威骂了一句,叫来人给小兵处置伤口,后怕得起身朝卢象升走去。 “总督,没事了!”虎大威扯了扯嘴角,本是想要笑一笑,可他不知,此时他的笑比哭还难看。 “把夜不收散出去!”卢象升吩咐一声,抬头朝山上看了一眼。 杨陆凯带着马匹从另一边上了山,眼下该是在自己头顶哪一处藏着,差不多也该让他们准备准备了。 这一夜,卢象升没有睡,夜不收每隔半个时辰禀报一次建奴动静,直到黎明时分,也没听建奴拔营进城的消息。 “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虎大威心有余悸,想着当时可是哪里出了差错,还是被探马发现了什么。 卢象升也不确定,此时也不好太过打击军心,“再等等,或许他们在等天亮。” 此时,多尔衮和岳托二人在离济南三箭之地,眺望着对面的济南城,多尔衮说道:“本王此前还仔细研究过,若要夺取济南,该如何进攻。” “哦?叔王本来要怎么做?”岳托好奇道。 “你看,济南南高北低,三面环山环水,一面开阔平原,看似易守难攻,实际上...” “啊,像个簸箕,”岳托突然道:“只要占据两侧高点,就是瓮中捉鳖!” “是,要咱们是天暖之时来,挖了它大清、小清河,再从城南处截住,河水便会灌城!”多尔衮又道。 “那可不成,灌了城,咱们抢什么回去!”岳托忙摇头道。 “哈哈哈,”多尔衮却是大笑起来,“现在倒不用费这个脑子了,济南城不费吹灰之力就是咱们的,传令,半个时辰后,进城!” “是!”岳托心中激荡不已,倏地胸膛又是一痛,他抬手摸上胸口,疼痛又不见了踪影。 刹那间的事,多尔衮也没注意,岳托不想此时再添事,想着进城后再找军医来给自己瞧瞧。 建奴进了济南城,多尔衮、岳托和豪格三人直接朝德王府行去,到了府前,三人下马驻足,抬头打量。 “好一座王府,”豪格咧着嘴,“看这高墙足有两丈多,比本贝勒的府邸气派多了。” 说完,豪格又看着府前的牌坊,朝岳托道:“你汉人的玩意儿懂得多,来看看,这写的啥?” 岳托上前,读道:“钦承上命,世守齐邦!” “哈哈哈,”豪格大笑着在牌坊上啐了一口,“熊兵熊将熊皇上,还世守齐邦,让我们来做吧!” 三人在门口笑了一阵,而后朝府里走去,一时间又是感叹连连,亭台楼阁、假山花池,别有洞天啊! “等将来打下明国,德王府就是本贝勒的!” 多尔衮斜了他一眼,心中腹诽,看到德王府就觉得好了,将来看到明国的皇宫,是不是又要改主意? “传令下去,就三日,三日后出城!” 此时,鳌拜遵守多尔衮之令去府衙开粮仓,济南这么大,大军接下来的补给可就靠城中粮草了。 粮仓门上挂着锁,鳌拜抽刀一刀砍下,锁链应声而断,身旁小兵忙兴致勃勃得推开门,一股粮食的味道飘散出来,可是... 鳌拜环顾一周,脸色郑重,“怎么回事?粮食呢?怎么没有粮食?” “将军,”门外有兵卒跑来,“那个湖,湖里头全是...” “什么湖?湖里有什么?” 大明湖边,鳌拜看着飘在湖面上的各种“尸体”,鸡鸭,还有烂菜叶子,带不走的食物如今都被济南百姓扔在了湖中,远远得一股腐烂的臭味。 “粮仓是空的...还有这些东西...”鳌拜心头隐隐觉得不对劲,上马朝德王府疾驰而去。 府中,多尔衮在听到鳌拜的禀报之后,一拍桌子,说道:“不好,中计了!” “报!”门外有兵卒跑来,“王爷,城墙上发现红衣大炮全部损毁!” “报!”又有人跑来,“王爷,城中没有找到任何食物!” “报!” “又怎么了?”多尔衮怒道。 “城外...有明军!” 多尔衮一阵气血翻涌,看着德王府奢靡的一切,这才明白,明国用济南府,给自己下了个套,自己就这么撞了进来。 “关城门!戒备!”多尔衮一迭声得下令,大步朝城门而去,身后岳托、豪格和鳌拜面色沉重得紧跟上去。 城门被建奴关上,多尔衮上了城墙,此时才发现,城墙上原本架着的几门红衣大炮,都被利器损毁。 他移开视线,朝城下望去,见前方平原上,明军浩浩汤汤重重叠叠,他又抬头,今早和岳托闲聊说的制高点,也被明军所占。 他一颗心急剧坠下,现在自己倒是成了瓮中之鳖,等着被人来捉。 “叔王,你看——”岳托站在多尔衮身后,突然指着前方喊道。 多尔衮顺着岳托指的地方看去,瞳孔骤然一缩,只见城下明军中拥出一人来,文山皮甲,凤翅头盔,镔铁大刀,胯下一匹神骏踏步来到阵前,不是那卢象升,又能是谁? “卢象升?是他?怎么会是他?”多尔衮双手扒着城墙,半个身体探了出去,想要将卢象升看得更清楚些。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卢象升能在这里,自然是明国皇帝的命令。 “所以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商量好的?” 什么被抓回京...什么要议和... 都是假的! “叔王,怎么办?”岳托问道。 多尔衮站在城墙上,看着气定神闲的卢象升久久不语。 眼下还能怎么办? 第四十一章 来了个莽的 “哼,雕虫小技,还真想将我等困在这里,做你的春秋大梦!” 豪格登上城墙,不屑得朝外看了一眼,“不过就是虚张声势,多尔衮,就让本贝勒前去会会他!” “不可!”岳托忙阻止,眼下城不是自己的城,城墙上火炮被毁,箭矢武器也只自己军中这些,尚未来得及拆房子取滚木垒石,怎么能就这么冲出去? “你们怕,本贝勒可不怕!”豪格推开岳托,朝多尔衮挑了挑眉,“怎么样,行不行?” 多尔衮转头看了一眼城下,想着让豪格去试试也是无妨。 试试城下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个实力,若全力冲击,有无胜算。 至于豪格,若是死了,也少了一个碍眼的东西,战场上刀剑无眼,皇上也不会怪罪! “好,本王准了!”多尔衮点头道。 “叔王,不行——”岳托倏地又感觉身上一阵疼痛,他伸手捂在心口,眼神焦灼得劝阻他们二人。 紧急关头,没人发现岳托的异样,只以为他是因为担忧才如此,多尔衮没再言语,豪格反正得了准许,转身下了城墙,朝自己旗下的人一挥手,又命人开了城门朝外行去。 “哟嚯,还有个莽的!” 卢象升身旁虎大威见此,脸上露出一抹兴致来,既然城中的人敢出来迎战,那自己这儿怎么都不能落了下乘。 “总督,让我去!”虎大威驱着战马朝前走了几步,身下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兴奋之意,打了几个响鼻,在原地踩着小碎步绕着圈儿。 “好!”卢象升未作犹豫,“他们要是回城,就让他们回去,只要别把人放出这块地界!” “是!”虎大威大声应下,率领身后蒙古骑兵出了阵。 两方各五千余人,骑马对视,豪格大喝一声,举刀朝前冲去。 “小贼,看刀!”虎大威手中大刀劈下,连续将豪格身前亲卫斩杀,鲜血溅了一身,却丝毫没影响他冲杀的速度。 蒙古骑兵在虎大威的一马当先之下,胆气横生,叫嚣着冲进建奴军阵,大刀乱砍之下,死伤无数。 “好好的蒙古汉子,干啥给明国卖命,明国一盘散沙,还不如效忠我大清,保你全族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豪格骑在马上,亲兵的死伤不在他眼中,他们招降了那么多明国将领,为何不能再多这一个? 虎大威闻言“呸”了一声,“我看你是照个镜子还要八人来抬!” 豪格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直觉里不是夸自己,他皱了眉,听虎大威继续道:“脸太大,镜子太小照不全啊!” 豪格瞬间脸色铁青,骂道:“给脸不要脸,别怪本贝勒不客气!” 虎大威手中大刀在身前划了一圈,继而怒道:“还本贝勒,冠冕堂皇给谁看呢?你家皇帝要是看中你,怎么不让你做这个奉天大将军?” 虎大威见豪格怒意滔天,不介意再拱一把火,“再说了,我大明之主才是真命天子,自太祖开基三百年,谁料你们不明天意,恃兵强将勇,无故加兵于我大明,杀我同袍,掳我百姓,好生猖狂!” 卢象升在后听虎大威这一番话,忍不住连连点头,谁说武将不会说话的,这话说得多好! “你们想不到吧,今日便就设了这罗网,如今困在我这孤城中,滋味如何?” 豪格哪里能听得虎大威如此羞辱之话,可他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怎么骂回去,只好“啊啊”怪叫两声,大喝道:“杀!给我杀!” 多尔衮和岳托在城墙上,他们看到这副景象,已是知道豪格必输无疑,不说对方是强悍的蒙古骑兵,就说对方这番攻心的话,正中豪格软肋。 豪格一个这么自大的人,听了这话还得了,定然不顾一切要去泄愤! 战场之上,哪里是个能只顾私心的地方! “弓箭手准备!”多尔衮下了命令。 若是敌不过,豪格回城,就只能用箭矢在阻挡明军进攻的脚步了。 多尔衮料得没错,豪格盛怒之下已是昏了头,他一阵乱冲乱砍之后,再回头一看,倏地发现身后军队已经乱如一锅粥。 要么是落了单得苦苦抵御着明军,要么三五成群互相倚靠,却也挡不住蒙古骑兵的冲击。 “怎么回事?”不过才是短短一瞬,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原来是虎大威趁着乱他心神之际,已是命麾下骑兵围了他两翼,彼时一冲击,将他军阵截断冲散。 现在一盘散沙的可不是明军,而是变成了他自己! “贝勒,快回去!”剩下亲兵哪里看不懂眼下形势,将将挡住虎大威的砍刀,劝豪格回城。 豪格目眦欲裂,看着抽空还朝他挑衅一笑的虎大威,恨不得扒他皮抽他筋、啖其肉饮其血。 可眼下不是时候,也再没了机会! 豪格拨转马头,在众人的掩护下冲进济南城门! 明军没有追,城墙上的箭矢也就没有落下,多尔衮也明白,明军的意图就是将他们困在城中! 城外军队战斗力比之雨夜偷袭之时,还要再强悍一些,人也多了有万余,强行攻出去,怕是不能了! 只能先在济南城中守着,等援军来! 进了城的豪格狼狈不堪,他没有上城墙,在多尔衮和将士面前丢了脸,这让他更是生气。 看着豪格骑马远去的身影,岳托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人平安回来,一切还有机会。 胸口的疼痛缓解了些,这次不同以往,疼痛似乎朝身体其他地方蔓延着。 是该让军医看看了,岳托收回视线,暗自想着。 济南城中的建奴,此时士气更是低落了不少。 本一心打算好好抢劫一番,可谁知道进了济南,金银珠宝是找到了不少,可没有了粮食。 明军又围了城,豪格贝勒去打了一场,没有讨打半点好处,这在以往怎么可能? 这次,会不会没抢到东西,连命也丢了? 虎大威挺胸回了阵营,得了卢象升一句夸赞,得意得问道:“总督,那接下来怎么做?” 卢象升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城池方向。 城墙上不见了多尔衮人影,只几个鞑子守着,城门紧闭,想来短时间内也不会再开启。 卢象升笑着朝虎大威说道:“接下来,那就埋锅造饭吧!正好西北风,咱们作为主人,总得送点礼给客人呀!” 吃不到,闻一闻香味也好呀! 虎大威头一次看到卢象升满脸轻松笑意,还出了个这么损的点子。 不过呀,甚和他的心意! 第四十二章 是为武英 京城中早朝已是散去,各科官员们在千步廊的衙门内处理政务。 突然,外面传来吵嚷声,几人走出门外,就见一个官兵急急朝宫内跑去,身后两个小黄门跟在身后,却是怎么都追不上那人脚步。 “唉,又怎么了这是?”有人拉住其中一个小黄门,问道。 “打...打...”小黄门气喘吁吁,扶着腰朝那官员摆了摆手,遂即快步朝宫内跑去。 “打?不会又打起来了吧!” “难道打到京城了?” 一时间,各科衙门官员脸上忧惧不已,互相看着,也没了做事的心思。 突然,皇极门又走来一人,直直进了兵部衙门。 而每隔一段时间,就见有人经过千步廊,不是外头进宫的,就是宫外头传旨出去的。 很快,留意这边动静的官员们,就看见了杨嗣昌、孙传庭和孙承宗三人形色匆匆的身影。 “果然是同鞑子有关...” “不过你瞧见没有,孙总督好像...挺高兴的!” “是吗,我就见杨阁老脸色不好,没看见孙总督怎么样。” “怎么孙老也一起来了?” 千步廊热闹非凡,几人凑在一起议论纷纷,又有人派了随从小厮出去打探消息,可探来探去,也不知个所以然,也只好继续等着从宫里传出什么消息来了。 杨嗣昌低头走着,身后是孙承宗和孙传庭二人,他心中纳闷,不知皇帝怎么会将他们三人一同传入宫中。 而进了武英殿,杨嗣昌才发现除了自己三人,曹化淳和骆养性也在。 皇帝坐在御案后,见人都来了,将军情递给王承恩,“给他们都看看!” 王承恩忙接过,首先便给了阁臣杨嗣昌。 杨嗣昌翻开折子,看到“卢象升”三个字时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再定睛一看,果真是“卢象升领天雄军围济南”这几个字。 再看,杨嗣昌更是心惊,多尔衮、岳托率建奴入济南,如今正是被围在了济南城中。 杨嗣昌目瞪口呆,想着卢象升什么时候出了诏狱? 想着陛下撤出高阳和济南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想着陛下是真的要议和吗? 军情顺着所有人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朱由检手中,他满意的看着下面众人精彩纷呈的脸庞,有的喜有的忧,但一样都有不解。 朱由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开口道:“知道朕为何搬来武英殿吗?” 众人听到皇帝的声音,下意识得躬身,可此时脑子还在思考军情所奏之事,居然没有一个人回皇帝的话。 朱由检也无所谓,自顾自说道:“武英殿,太祖肇基,就从这‘武英’二字起。” 朱由检说着,将茶盏重重放在案上,起身走下御座,一路走出殿门,站在院中,殿中诸人也只好跟着皇帝走出去。 朱由检抬头看向殿上牌匾,继续道:“有武而英,遂有天下。我朝至今二百七十年,‘武英’何在?” 朱由检回过身,看着他们“哼”了一声,“‘文华’倒是不少,只会吟风弄月,文而无质,华而不实!说到盗寇全无良策,只会说什么夷夏之辨!” “臣有罪!”见皇帝隐隐有动怒的意思,众人忙躬身领罪。 “朕御极以来,建奴数次临兵,但从未越过京城,但这次,却是横扫京畿,如果还有下次,你们说,他们会到哪儿?” “臣有罪!” “朕不要你们领罪,朕要你们守住大明江山,给大明百姓安身立命之所,而不是惶惶不可终日!”朱由检大声说着,在廊下站定,一一扫过他们。 “眼下什么情况,你们也都看见了,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可有什么想说的?” 孙承宗看了军情,前后一联想,对皇帝此前的做法也是明白得一清二楚,再想皇帝那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更是深感佩服。 而眼下多尔衮大军被围在济南城内,这还有什么好想的。 孙承宗大步踏出,“陛下,臣觉得,杀了!” 朱由检摇了摇头,“太残暴!况且杀了,皇太极也就真急了,建奴可不止多尔衮一个战将。” 孙传庭说道:“那...抓回来?” “抓回来干嘛?还浪费粮食养他们!”朱由检再次否定道。 二人对视一眼,杀也不行,抓也不行,那应该怎么办? 总不能放了吧! “啧,”朱由检皱了皱眉,对他们毫无新意的想法很是不满,“人在咱们手里,你们想想,还可以做点什么?” 众人一时静默,朱由检叹了一声,转头看向杨嗣昌,问道:“杨卿,你觉得呢?” 杨嗣昌暗暗叫苦,陛下把自己耍得团团转,明着答应议和,并且大张旗鼓得吩咐人去同建奴传话,黄道周、范复粹等人替卢象升求情,还被陛下声势浩大得下了诏狱。 可实际上,陛下却是同卢象升暗度陈仓,来了一招移花接木,瞒着众人将诏狱的卢象升偷偷放了回去。 陛下和卢象升唱得一出好戏,将自己和朝上一帮大臣都当做了什么? 是了,陛下不信任自己,不信任朝堂上任何一个人! 眼下,孙承宗和孙传庭提的这两个建议,都别陛下否了,还能做什么?自己也想不出来啊? “陛下,臣愚笨...” 朱由检定定看着杨嗣昌,而后不置一言,转身走回了殿中。 几个大臣只好跟着皇帝又进了殿,心中重又打起鼓来。 孙承宗眯了眯眼,心绪平静下来之后,突然觉得眼前的陛下,自己看不明白了。 他睨了一眼孙传庭,见他也是皱着眉头,低头沉思。 都是常年在战场上的人,不管打的是建奴,还是流贼,本质上都是兵家之事,绕来绕去也不过就是那些东西。 “陛下——”孙承宗开口喊了两字,却见皇帝眼睛仍旧盯着杨嗣昌,朝自己伸了只手,便住了嘴,退了回去。 杨嗣昌心中纳闷,不知道皇帝究竟要自己说什么,他虽然低着头,但却感觉皇帝的目光粘在自己身上,如芒刺背,好不安生。 汗水从他额头上落下,挂在脸颊旁边微痒,杨嗣昌下意识得抬手抹去,继而叹了一声,说道:“陛下,臣以为,同建奴战事不可拖得太久,张献忠虽然接受招抚,但在谷城拒不交出兵权,李自成逃入商洛山中,他惯会蛊惑人心,臣担心他会在此聚集流民,再次发动叛乱。” 杨嗣昌说着,抬眼看了一眼皇帝,见他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继续道:“所以臣以为,眼下多尔衮他们已是被围,可作为同建奴谈判的筹码......” 第四十三章 谁来守卫京师 所以还是攘外必先安内那一套? 孙承宗和孙传庭二人倏地转过头去,看着杨嗣昌,眼下这么好的形势,杨嗣昌居然还想着议和? 大明威严何在? 杨嗣昌感受到另外两股目光,心中叹了一声,自己原本是附议的,是陛下要自己说的呀! 那不附议,不就是议和吗? 难道还有第三条路? 骆养性始终垂着脑袋,反正现在呀,他听着就是了,让他猜,自己这棒槌脑袋,又该猜错了! 曹化淳也是,自进殿之后,从始至终没有出声,他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同自己有什么关系,陛下为何要把自己召来。 眼下听了这么些话,他也算是听出了点意思。 陛下并不想把多尔衮他们围杀在济南城中,但陛下是不是想要议和,也还是个未知数。 他不动声色,朝王承恩看了一眼,见他也是一脸懵懂的模样,想必也并没有知道什么。 看来啊,陛下疑心还是这么重,始终不相信身边之人。 “臣反对,”孙承宗忙出声道:“议和,把多尔衮、岳托他们放回去?然后再让皇太极撕毁合约,继续肆虐我大明?” “陛下,建奴不讲诚信,这次答应了,回头就能继续打进来,咱们将士好不容易将人围了,纵虎归山之事,臣也觉得不妥!”孙传庭说道。 朱由检看了眼杨嗣昌,见他又不说话了,端起茶盏“咳”了一声,杨嗣昌听见皇帝这声咳嗽,又茫然抬头看了一眼,见皇帝看着自己点了点头,心中酸楚,简直要哭出来了。 陛下到底是闹什么? 拉自己来当这个恶人的吗? 杨嗣昌叹了一声,遂即说道:“陛下,臣以为...多尔衮不是泛泛之辈,若是作困兽之斗,让他们破城而出,想来建奴之劫掠会变本加厉,朝廷如今缺钱、缺粮,只怕适得其反呀!” 曹化淳冷眼瞧着这一切,突然明白了朱由检的意思,开口道:“陛下,皇太极在山海关牵制洪总督和关宁铁骑,勇卫营牵制着流贼,孙侍郎护卫京师,济南那里,尤有变数,臣觉得,杨阁老说得有理,议和好,让建奴退出关外,也让我大明休养生息,全力对付流贼呀!” “陛下——”孙承宗向来反对太监参与兵事,又听曹化淳替杨嗣昌说话,心气更是不顺,瞪了一眼曹化淳,就要再劝。 朱由检摆了摆手,道:“朕是要议和,但朕这次,是要让皇太极亲自来求朕!” 孙承宗想着,这不就是为了出口恶气吗? 陛下是不是太儿戏了些,杀了多尔衮、豪格他们,难道不能出气? “杨卿,在皇太极提出议和之前,围困济南的粮草,便由你来负责,朕的要求,不得再增加百姓负担,你且回去想想!” 杨嗣昌忙领命,抬头见皇帝看着自己,忙告退出了武英殿。 朱由检又朝曹化淳道:“勇卫营你在管着,你亲自去谷城一趟,两件事,其一,杀了张献忠,其二,李自成躲在商洛山中,找出来,杀了!” 张献忠不会真的归明,他多次接受招抚又再次反叛,只有杀了他才能扼制流贼的壮大。 至于李自成,如今正好是他最低谷的时候,带着十八个人躲在商洛山中,可最后却是他攻占了北京城! 李自成,自然也不能留! “之后,迅速将勇卫营带回护卫京师,朕需要他们!” 曹化淳领命告退,殿中只剩下孙承宗和孙传庭二人。 “孙太傅,你是不是觉得朕做错了?”朱由检看着满脸不虞的孙承宗,笑着问道。 孙承宗看皇帝居然还笑得出来,又气呼呼得道了声“不敢”,可紧接着又说道:“陛下,建奴乃大患,陛下同卢象升好不容易制定了这计划,把人堵在了济南城,为何还要和皇太极议和呀!这...这...不能放他们回去啊!” “朕什么时候说要放他们回去了?”朱由检却是淡淡一笑,看着殿中二人说道。 “什么...什么意思?”孙承宗茫然道。 朱由检朝王承恩看了一眼,王承恩当即带着武英殿中所有人退了出去,看到这个架势,孙承宗和孙传庭二人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了上来,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 陛下这是要说大事了吧! 陛下是不是又有什么计划? 陛下终于要用到自己了吗? 朱由检看着二人神色,不由好笑,“坐着说!” “多谢陛下!”二人谢了恩,也不扭捏,坐在了殿中椅子上。 孙承宗急不可耐,刚坐下又问:“陛下说不准备放他们回去,那议和,也是骗他们的?” “不,议和是真,而且,朕还要亲自去和皇太极谈!” 朱由检这话刚说出口,孙承宗和孙传庭二人立即起身,异口同声道:“陛下不可!” 陛下说的是“去”,而不是“来”,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要出京,甚至出关,去到边境和皇太极和谈! 想想也是,皇太极若是要和谈,自然不可能来京城,他没那么傻自投罗网,而济南城中虽然有豪格这个长子,但皇太极子嗣多啊,就算豪格死了,他还有新的继承人。 可是咱们呢,太子也不过才十岁...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况且陛下乃一国之君,若陛下有何差池,大明该怎么办?”孙承宗当即反对。 “陛下,太子尚且年幼,陛下万不能离京!” “坐下,听朕说!”朱由检知道他们会反对,反对也正常,可若自己不去,后面的事就无法进行下去,自己也实在不想建奴每过一段日子就来劫掠一番,搅得大明不得安宁。 自己可还有不少事要做呢,哪里能将精力一直放在建奴身上! 中兴大明,不是打跑建奴就可以的! “当初撤城时,朕就下令,高阳城粮仓不动,留给多尔衮,让他看到朕和谈的决心,可是济南,朕也吩咐了,所有粮草和食物,能带走的就带走,不能带走的就销毁,留给他们是,是座空城...” 朱由检扫过殿中二人,缓缓道:“所以,多尔衮势必有两种选择。” “求援...或者破城而出!”孙承宗说道。 “是,求援,就让他们求去,”朱由检看向孙传庭,“你如今总督天下兵马,高起潜的兵马,你来接手,部署在济南外围,围点打援,不得让建奴援军接近济南!” 孙传庭眼睛一亮,遂即又道:“高总监怕是不会听臣调遣!” “朕不是赐了你尚方宝剑么,谁不听,先斩后奏!”朱由检说,看了一眼孙传庭为难的脸色,知道他担心什么。 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崇祯皇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点还是知道的,当即又保证道:“放心斩,只要不是因为你的私心,朕不会治罪!” 听了这话,孙传庭才稍稍放心了一些,“是,臣领命!可是...臣走了,谁来护卫京师?” 第四十四章 另有打算 孙承宗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有种直觉,陛下把他诏进宫中,绝不只是问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目光灼灼得看着皇帝,双拳紧握,身子前倾,已是迫不及待听皇帝的回答。 朱由检看着孙承宗这副模样,笑着道:“喏,这不是还有个大将军么?不过呀...” 孙承宗刚要起身,听到“不过”两个字,又重重坐了回去,“陛下,不过什么?” “不过,孙太傅毕竟年事大了,朕担心......” “陛下放心,臣老当益壮,尚能吃三碗饭!”孙承宗忙大声回道。 战国时,赵悼襄王将廉颇免职,后又想重新起用廉颇,又怕他年纪大了,便让人去拜访探望一番。 廉颇为了证明自己身体还不错,当着使者的面,干了一斗饭和十斤肉。 孙承宗拿自己和廉颇作比,自然是同皇帝证明自己的能力,同时也提醒朱由检,他可以是廉颇,皇帝可别是赵悼襄王。 “好,朕信你,朕的京师,和京师满城百姓,就交给孙太傅来守!” 孙承宗能带着孙家人守高阳城,城破又巷战,败在建奴手上并不能说明孙承宗不行。 孙承宗闻言,已是激动得无以复加,他抬手装作不经意得抹去眼角泪痕,起身跪在地上,“陛下,老臣谢陛下恩典,老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检让孙承宗起身,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你们孙家子孙中,孙太傅也尽可提拔有能力的,朕不过问。” “多谢陛下!”孙承宗再度叩首,倏地想起之前,陛下问过家中儿孙功名,难道陛下那时,就有了这个主意? 孙传庭坐在一旁,满脑子都是这场战事的计划,忍不住问道:“陛下,然后呢?” 朱由检看向孙传庭,说道:“多尔衮他们被困在济南城,若没了援军,他们只有想办法破城而出,你同卢象升配合,绝对不能让他们逃出来!” 说到大事,朱由检肃了神色,看着他们二人道:“之后,就是等,等皇太极怎么做,若他不来求朕,那就给朕围死了他们,多尔衮若降,朕也不受,若不降,就让他们在城中自生自灭!” 朱由检冷厉的话在殿中回荡,孙承宗和孙传庭连连应“是”,心中想着,这才是他们大明皇帝应该有的样子! 武英,有武才有英! “皇太极派人来议和的话...” “如何?” “朕会带上勇卫营亲自去边境,届时,京中孙太傅守着,卢象升的天雄军,朕有别的安排,济南城,孙传庭,便要靠你来围了!” 皇帝的话信息太多,二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陛下带勇卫营去和谈,勇卫营自然是保护陛下了,卢象升又要去做什么? 不过孙传庭虽然犹豫,但没有半点犹豫便领了命,“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陛下,臣还是觉得不妥,”孙承宗叹了一声,“陛下万金之躯,如何能身临险境,大明,还需要陛下啊!” 富贵险中求,不冒点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今后的路还要怎么走? 成功了,就能腾开手脚好好干一场。 不成功嘛...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朕届时会留下圣旨,你们按旨办事就成!” 孙承宗和孙传庭对视一眼,见皇帝执拗,再劝也是没用,只好起身应了“是”。 “对了,”朱由检又朝孙传庭说道:“你把吴有光也带去。” “吴院使是陛下御用太医 ,这如何能跟随臣上战场去?”孙传庭可不敢带着吴有光,“要不,换个太医?” 朱由检“哼”了一声,“换一个人,朕怕没用,你带着吧,到时见到卢象升,你自然就明白缘由了,好了,下去吧,朕还有得忙呢!” 孙传庭只好应下,转身退出了武英殿。 所有人都离开后,朱由检一个人坐在御座上,计划进行到这一步不容易,而下面,才是这个计划最为关键的地方。 好在,现在银子是够了,有了钱,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朱由检看着桌案上的奏折,想着似乎还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可是,是什么呢? 朱由检伸手拿过奏折翻开批阅,折子上是工部上的折子,安置流民的棚子已是搭好,是跟自己申请银子采买取暖之物的。 “这事不是刘宗周在管么,怎么是工部上的折子...等等...”朱由检突然想起自己忘记的是什么事情了。 牢里关着的人,忘了让骆养性放出来了! 骆养性也是奇怪,他去了一趟宫里,陛下什么事也没吩咐自己,就让自己出来了。 眼下接到旨意,意识到陛下事忙,许是把自己给忘了。 骆养性亲自到了诏狱,他命人取来清水茶盏,端着走进了诏狱中。 范复粹和黄道周闲着无聊,正坐着清谈,余光见到牢房门口的骆养性,斜了一眼没有理会。 估计又是送些吃的用的来,每次也不说话,看几眼就走,生怕他们会越狱逃走还是怎么的? 哼哼,他们两个老头子,又不会演义话本里飞檐走壁的功夫,怎么跑! 真是瞎操心! 骆养性见牢房中二人没有理会自己,咳了一声,让狱卒赶紧开门,走进去之后说道:“两位大人,可以出去了。” 范复粹和黄道周对视一眼,可以出去了,那便是说明... 他们二人脸上蓦地一白,黄道周起身问道:“卢象升怎么样了?外面的战事...如何了?” “这...说来话长...唉——” 骆养性想着这件事要解释起来的确是费时间,没想到自己才刚说了几个字,黄道周就将他人一推,大步朝外走去。 范复粹紧跟在后,二人神情肃穆,可瞧他们去的方向,不是诏狱外,而是原先关押着卢象升的牢房。 “两位大人,走反了!”骆养性转身而出,朝他们喊道。 黄道周、范复粹二人充耳不闻,一间间牢房看过去,却是没见卢象升的人影,二人对视一眼,脸上浮现失望和悲愤。 “卢象升...他...是不是...”范复粹倏地转头,看向骆养性。 骆养性忙招呼身后端着水盆茶盏的人上前来,亲自端了一盏茶递过去,“您二位别急,卢总督没事,他好着呢,现在带着天雄军围了济南城...您二位喝茶?” “不是,什么意思?陛下让你去抓的人,什么时候放的?” “是啊,咱们一直在外头,他要是出去,我俩能看见啊!” 骆养性“嘿嘿”笑了两声,端着的茶盏又放回了托盘上,心中腹诽着,卢象升走的时候,两位正在会周公呢! 第四十五章 筹粮大事 听完骆养性的解释,范复粹和黄道周仍觉得不真实,他们关进诏狱也没多久啊,怎么外头天翻地覆了一样? 真的都是陛下和卢总督二人定下的计策? “陛下不懂兵事,定然是卢总督计划,陛下配合于他!”黄道周说完,肯定得点了点头。 范复粹却不这么看,陛下一向刚愎,杨嗣昌入阁之后,更是一心想着议和之事,年初就派人去探过皇太极的口风,奈何当时反对的声音太大,也就不了了之。 这次,他又怎么突然会变了听卢象升的? 实在蹊跷! 而且听骆养性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杨嗣昌也被蒙在鼓里呢! 所以呀,说不定是陛下自己的意思。 范复粹想着又摇了摇头,不会,陛下没这个脑子! 可不是陛下,不是卢总督,难道还有第三个人不成? 二人思量不出个结果来,对视一眼想到,这不是放他们出去了么,出去了再问呀! 二人出了诏狱,连家都没回,衣服都没换一件,一个朝翰林院走去,一个直接入宫去向文渊阁。 文渊阁,便是明朝内阁,是他们这些阁臣办公所在。 范复粹要知道眼下情形,最快的途径,就是回文渊阁。 文渊阁中,小太监来来往往送着文书,往日挺热闹的,今日却是安静。 范复粹走进殿门的时候,还想着是不是人都不在,直到瞧见垂着脑袋,不住唉声叹气的几个阁臣。 “这是怎么了?”范复粹问道。 要骆养性说的是真的,那不是好事吗? 怎么一个个看着愁眉不展的样子,难道事情又有了变化? “你回来了?”薛国观看见范复粹,惊讶了片刻,遂即想到皇帝做的这些事。 也是,戏演完了,也该放人了。 范复粹在薛国观身边坐下,“是,出来了,听说卢总督在济南?” “你身上什么味儿?”薛国观伸手在鼻子前挥了挥,看着范复粹恍然道:“你没回家啊?在诏狱这么几日,你都不要回去洗洗?” “晚些再说,”范复粹闻习惯了,此时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继续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首辅刘宇亮神色复杂,端着茶盏吹了吹,却是没喝,而是长叹一声道:“咱们几个是阁臣,可是这么大的事,咱们几个,陛下却一个都没有通气,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范复粹听了心中冷笑一声,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因为没被陛下信任才在这里唉声叹气呢! “文弱啊,陛下不是一向听你的么?怎么这次,连你也瞒着?”刘宇亮捧着茶盏,一手拿着盖子撇着茶沫,语气中满是讥诮。 文弱是杨嗣昌的字,他们私下说话,也都以字想称。 而刘宇亮是首辅,不过是个不得宠的首辅。 自从杨嗣昌入阁,他的十面张网在流贼问题上大展神通之后,皇帝越来越信重他。 此前他“攘外必先安内”之说,陛下也是点了头,只不过朝中反对的人太多,才没有施行。 刘宇亮有种预感,假以时日,首辅的位子,陛下定然会给杨嗣昌。 杨嗣昌心中憋闷,出口的语气便也不好,“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做什么?怎么办好差事才是要紧!” “陛下吩咐了什么事?”范复粹听了这一句,忙问道。 杨嗣昌抬头看过去,范复粹这人,一向和自己唱反调。 自己主张议和,他主战。 自己主张招抚流贼,他又主张要剿杀之。 可政见不合归不合,为人却是敞亮不少,不会像有些人在背地里行些见不得人的事。 “陛下要我筹粮!”杨嗣昌说道。 围了济南,断了济南粮食,可明军那么多人,自己也要粮饷。 范复粹本是激动的心情满满平静下来,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要本官说,再加征一饷,现在不是从前,从前那是真的不知道能不能打赢,可现在不一样啊,人都被咱们给围了,士气大振,这个时候征饷,百姓必然踊跃!”刘宇亮开口道。 范复粹忍不住白了一眼过去,士气大振那是将士,和百姓有何相关,他们只知道要活下去,再从他们身上薅,不死也要反了。 薛国观也不赞同,他摇了摇头说道:“不能再从百姓身上加了,要不,就再让大家伙儿捐银?” 自己在外是个穷鬼,家里自从没了十万两银子后,另外几处藏银地自己日日去查看,还好,到今天也都还在呢! 就算要出钱,大不了给个一百两,但也算给陛下出了个主意! 薛国观这话出口,在场除了范复粹之外,眼睛都朝他瞪了过去,这事得罪的可不是一个两个,弄不好是要出大事的。 他要是敢提这个建议,朝堂上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给淹了! “不行不行...”杨嗣昌摇了摇头,他深深叹了口气,这事...难办啊! 范复粹坐在椅子上,默默端起手边的茶盏,也在不住转着心思。 他总感觉,陛下自那次晕厥过去醒来之后,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虽然脾气还是一样暴躁,动不动就把人关诏狱,可是吧,行事更有主见,对外头这些事,也不似从前那般人云亦云。 耳根子不软了,对百姓也更加体恤。 范复粹定定想着,所以陛下明明不是主和,却让主和的杨嗣昌来筹集粮饷,是要给曾经的宠臣一个立功的机会,让他在文渊阁再进一步? 还是...反着来呢... 范复粹喝了一口茶水,借着茶盏撩了一眼杨嗣昌,见他愁眉不展,神情苦闷,不禁又唏嘘了几分。 没想到杨嗣昌也有如此烦恼的一日,恐怕,烦恼的也不止是如何筹粮这件事,而是呀,烦恼该如何重得陛下信重! “哎呀,本官这浑身都痒得厉害,还是先回去沐个浴,换身衣裳,诸位,先行一步!”范复粹想着,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他知道了个大概,筹粮一事,也没有头绪,还不如回家洗洗睡,明日早朝再去见一见自己这位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 第四十六章 喜当爹 多尔衮成功钻进了自己下的套里,朱由检心情大好,阶段性的任务完成之后,也没有特别要紧的事,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朱由检笑着走出武英殿,抬头朝宫墙外头看去。 冬日暖阳罩着,无风,倒也没之前那几日冷,不知哪里传来梅花香味,淡淡萦绕在鼻端。 自从穿来之后,这诺大的明紫禁城,自己还真没有都看过,今日有这个兴致,就去好好瞧一瞧。 “陛下,天冷!”王承恩追在朱由检身后,将一件貂绒大氅披在朱由检身上。 朱由检拢了拢大氅,信步朝殿外走去。 “陛下这是要去哪儿?可要先着人通传一声?”王承恩见朱由检是朝后宫去的架势,忙问了一声。 “不用!” 朱由检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如同一个VIP游客一般走在这宫中,身后跟着一众服侍的人,一路随处可见朝自己行礼的宫女太监。 不知不觉,朱由检走到了宫后苑,俗称御花园。 园中,亭台楼阁的檐角在树枝间若隐若现,奇石星罗棋布,佳木葱茏,古柏藤萝,将冬日的花园点缀出了生意盎然。 “你站住,别跑!” “哈哈哈,追不上我!” 苍翠间人影晃动,小孩子的笑闹声倏地传入耳中,夹杂着宫女太监惊呼声。 “陛下,是坤兴公主!”王承恩踮起脚朝里看去,笑着同朱由检回话。 坤兴公主,这个名字很少被人知道,但说到长平公主,拜于多部影视作品,大家都知道。 长平公主朱媺娖,初封坤兴公主,她这个长平公主的封号,也是建奴入关后给封的。 此时,长平公主还没有断一条胳膊,也没有出家做尼姑,更没有收仇人的女儿想着让他们父女自相残杀。 中的情节并没有在现实上演,长平公主在建奴成为这座宫殿新的主人之后,自请出家,但顺治并未允许,将她嫁了人,而她,最后在十七岁因思念父母,抑郁成疾,不久病故。 如今的朱媺娖不过八岁,小小的脸庞上满是笑意,在花园中追逐打闹。 许是因为这具身体中还残留着一个父亲对于女儿的疼爱,本是不喜欢小孩子的朱由检,此时看着他们,也生了疼惜之意。 没想到上辈子还是单身狗的自己,眼下居然妻妾成群,儿女绕膝,这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真成了自己的孩子! 这喜当爹的节奏,不是一般得快啊! “好了好了,你们别闹了,”万春亭中传来周皇后的声音,“过来歇会,吃点东西!” “是,母后!” 朱媺娖应了一声朝亭子中跑去,跑到一半,却是突然看见了站在石子路上的朱由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起,规规矩矩站定,缓步朝朱由检走了几步。 “快走啊,你怎么停了?父...父皇...您怎么来了...儿臣...儿臣...”朱媺娖身后,太子朱慈烺在看到朱由检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害怕起来。 记忆中,朱由检因为操劳国事,对他们的陪伴不多,可对他们的要求却十分严厉。 公主不能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说话声音不能大,要笑不露齿,走路要莲步轻移,更别说跑了。 对于太子朱慈烺更甚,同现代的家长一样,最好是一日十二时辰,除了睡觉就是学习看书,玩就是浪费时间。 而原先的崇祯,给自己上了发条不算,还给朱慈烺也上了发条,要是看见他在玩,哪怕就一刻钟,那也是贪图享乐,不配为大明太子。 因此,也难怪这两个孩子看见朱由检之后,是这副害怕的模样了。 朱由检却是觉得没关系,孩子嘛,爱玩是天性。 “在玩儿什么呢?”朱由检尽量使自己声音听上去平和,脸上也笑眯眯的。 这么一句温温柔柔、心平静气的话,让站在朱由检面前的两个孩子吓白了脸。 父皇上一次这么温柔得同自己说话,后来罚他们抄了半夜的书啊! 手腕酸得第二日都提不起来,连吃饭都是让嬷嬷喂的! 朱慈烺小脸耷拉着,唇角紧张得抿着,眼看着要哭出来一样,可还是大着胆子挪了几步上前,将朱媺娖挡在身后,好像这么一来,朱由检就看不见妹妹一样。 “父皇,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朱慈烺说着,“扑通”跪在了地上。 要知道,这脚下可是鹅卵石铺的小路,彩色石头拼就成“福”、“禄”、“寿”等吉祥图案,好看是好看,可这么一跪,朱由检听着这声音就觉得疼得厉害。 朱慈烺跪下后,朱媺娖也跟着跪下了,“父皇,不是太子哥哥的错,是女儿拉着太子哥哥玩的,太子哥哥看了一日的书了,太子哥哥很辛苦!” 兄妹倒是情深!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没有立即让他们起来,听了朱媺娖这话,咳了一声,说道:“他是太子,将来要肩负起这个大明的天下,现在不辛苦,将来可是要辛苦百倍千倍。” “可是...” 朱媺娖还要再说,朱慈烺拽了拽她的衣袖,轻声道:“二妹,别说了。” 朱媺娖撅了撅嘴,垂下来脑袋,朱慈烺松开手,转正身体,“父皇说得对,儿臣不该贪图享乐,儿臣知错,可坤兴还小,还请父皇不要责罚她!” “你们怎么还——陛下?” 朱慈烺的话刚说完,周皇后绕过一块石头,出现在了三人面前,看着眼前情景,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朱由检抬眸,见周皇后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长女坤仪公主,十几岁的年纪,沉稳了些,此时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二人,眼中露出担忧。 另一个女子甚是貌美,柳腰轻摆,眉目含情,看向朱由检的目光满是思念之情。 朱由检晃了晃神,脑海中浮现这个女子的身份——田贵妃! 只是眼下,田贵妃还只是田礼妃,并未加封贵妃,但就算还不是贵妃,也不妨碍她在后宫中得宠。 不过,书上也记载,田贵妃和周皇后二人不合,怎么今日是她二人在此游玩。 是书上记载有假,还是... 这女人多了啊,事也就多,朱由检没想明白,就见周皇后撩了衣裙就要跪下,“陛下,妾多日未见琅儿,是妾命人去传的他,陛下要罚,便罚妾吧!” “母后,是儿臣的错,儿臣该罚...”朱慈烺膝行几步,着急得伸手去扶,可毕竟人还小,又不敢起身,张着手反而像是求抱抱的姿势,看得朱由检不由笑了一声。 “好了好了,我什么时候说要罚你们的,都起来,起来!”朱由检上前一步,在周皇后膝盖触到石上之前把人扶了起来,又朝地上跪着的一儿一女说道:“赶紧起来,跪着不疼呀!” 第四十七章 公主的理想 朱慈烺和朱媺娖一头雾水得起身,看着朱由检已是朝万春亭走去,周皇后和田妃一左一右伴在身侧,二人对视一眼,两个小脑袋慢慢凑在了一起。 “父皇今日这么好说话呀!”朱媺娖很奇怪,但不挨罚总是好的,虽然膝盖有些疼,但总好过浑身都疼。 “我听说,是因为打了胜仗,父皇肯定因为这事高兴!”朱慈烺想着今日听来的话,觉得朱由检的反常只能因为是这个。 “真好,那我希望天天打胜仗,父皇天天高兴!”朱媺娖拍着手笑着说道。 “傻瓜,天天打仗哪里好了,国家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才是长治久安之道!”朱慈烺板着脸,正经说道。 “好啦,还不走,凑在一起说什么呢,还不长点心!”坤仪公主在朱媺娖额头上弹了一下,朝二人说道。 坤仪是宫中最大的孩子,也是帝后第一个孩子,在信王府出生,知道眼前这一切来之不易,行事也就更为谨慎。 小小的年纪,却已经是一副大人模样,教训起弟弟妹妹来也是得心应手。 “大姐,你弄疼我了!”朱媺娖撅着嘴巴,捂着自己的额头不满道。 说说笑笑间,三人也走到了万春亭下,亭中朱由检刚拉着周皇后坐下,田礼妃也顺势坐在了另一侧。 “妾看今日天气好,想着琅儿一直闷在屋里,也想让他出来走动走动。”周皇后看着朱慈烺三人走近,开口仍旧是为他们说着好话。 她也怕啊,万一陛下什么时候心情又不好了,又想着罚他们怎么办? 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自己不得多疼着些呀! “你着急什么,我又没说要罚他们!”朱由检笑吟吟得拍了拍周皇后的手背,又朝亭外三人招了招手,“你们站那么远做什么,进来。” 田礼妃坐在一旁,手中捏着帕子,她听到今日陛下自称“我”,而不是“朕”,说明陛下心情当真是好。 另外,也真是一家人在一起说话的样子。 田礼妃想起承庆宫中的三个儿子,心头也是喜滋滋的。 可惜灿儿今日有几声咳嗽,就没让奶娘一起抱着出来,炤儿和焕儿倒也懂事,说弟弟生病了,他们作为哥哥,怎么能就只顾自己玩儿呢? 田妃看着皇帝,想着自己三个儿子,觉得最圆满,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父皇——”三人行了礼,规矩站在一旁。 朱由检一个个看过去,崇祯模样本就不差,再加上周皇后是个美人,这三个孩子长得都好看。 “琅儿...”朱由检唤出这个名字,就见朱慈烺小小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他禁不住好笑,崇祯到底对自己的孩子有多苛刻,不过叫个名字,就让太子这么害怕。 “父皇知道你用功,但也要讲究个劳逸结合,除了读书,强身健体也是不能忽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一个好身体,再是勤政又能如何? 朱慈烺本以为父皇会说一通什么“书海无涯”啦,“学无止境”啦,自己是太子要以身作则不可懈怠啦,没想到却是听到了截然不同的话,一时愣住竟然忘了回应。 “怎么?有问题?”朱由检问道。 “没...没有!”朱慈烺脸庞上浮现一个笑意,重重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儿臣听父皇的,父皇,那儿臣可以跟田娘娘学骑射吗?妹妹也在学的,学可好了——” “太子哥哥!” 朱慈烺话说到一半,听到朱媺娖着急得喊声,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 父皇要求女孩子温婉得体,妹妹同田娘娘学骑射,都是瞒着人的,连母后都不知道,好了,被自己这么一嗓子喊出来了,这下完了! 朱慈烺歉疚得朝朱媺娖看了一眼,又哭丧着脸看向周皇后和田礼妃,想着今日算是惹祸了,不仅连累了妹妹,还连累了母后和田娘娘。 田礼妃脸色一白,忙起身跪在地上,“妾...妾...” 周皇后不知道这件事,原来几个孩子居然还瞒着自己同田礼妃学习骑射,她瞠目结舌转头看去,反应过来后也立即跪在田礼妃身旁。 “这事怪妾,坤兴来求了妾好几次,秀英本是不愿意的,是妾发了话,她才同意教一些皮毛。” 田礼妃没想到周皇后会将这件事揽在她自己身上,感激得看了一眼,刚要开口说出实情,衣袖下的手却被周皇后捏了捏。 “父皇,你别怪母后和田娘娘...”朱媺娖毕竟还小,见到母后和田娘娘都因为自己这事跪在了地上,哭着走上前去,一手拉着周皇后,一手拉着田礼妃,硬是跪着挤在了她们中间。 朱由检一个头顿时两个大,他没想到太子简单一句话,自己脚底下就跪了三个人。 “唉,你们都起来,没事别跪来跪去的,咱们是一家人,起来好好说,坤兴怎么会跟田礼妃学骑射?” 田礼妃名秀英,虽然是江南女子,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骑射功夫也是一流,也是因为如此,才得崇祯皇帝喜欢。 可是崇祯皇帝喜欢是一回事,却是不允许自己女儿如此,,一国公主,就该有公主的样子。大家闺秀 可朱媺娖不知道随了谁,就喜欢弓马骑射,小小的年纪,天赋却是极高,虽然皇帝不许,但她偷偷去求了田礼妃,田礼妃本就喜爱孩子,哪里能禁得住软糯可爱的坤兴一番撒娇央求,没多久就同意了下来。 同意归同意,但也说好了不准告诉别人,坤兴一口答应。 可毕竟是孩子,得了喜欢的东西,哪里能忍住不去炫耀,这就告诉了太子朱慈烺。 朱由检知道了来龙去脉,再度凝眉看向朱媺娖。 照进现实啊,难道长平公主真就是个有学武天份的人? “坤兴,父皇问你,你可有想过,长大后想做什么?”朱由检拉过朱媺娖的小手,让她走近了几分,温柔得问道。 皇帝这话问出口,所有人都愣了。 一国公主长大后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无非是嫁人生子,掌理中馈,成为一家之主母。 朱媺娖的手包裹在朱由检的大手之中,她从未同父皇有过如此亲近的时候,她感受着父皇粗糙而又温暖的手掌,脱口而出道:“女儿想做将军,替父皇把坏人都赶走!” 第四十八章 莫大的任务 小女孩的豪言壮语听上去是这么可笑,可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人嘲笑她,便是太子朱慈烺,也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这个妹妹。 他怎么不知道,妹妹有这么大的志向! “坤兴,不可胡言!”周皇后忍不住低声训斥。 朱由检却是笑着朝周皇后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坤兴,做将军可不是简单的事,不是学了弓马骑射,就能做将军,打胜仗。” “那应该怎么做?”朱媺娖完全忘了害怕,抬起头来看着朱由检,眼中满是求知的渴望。 “还有啊,当然要多读书,还要学习兵法,学了之后呢,还要去实践,去积累经验,而且呀,这个世道,要做一个女将军,很难!” 朱媺娖炸了眨眼睛,问道:“比做公主还要难吗?” 朱由检忍着笑意,说道:“是啊,比公主还难,你还想做吗?” 朱媺娖低头很认真得想了想,继而抬起头来,小小的年纪,眼中却是透着坚定的光芒,“要做!” “好!”朱由检笑着拍了拍朱媺娖的脑袋,“那朕就给你找个骑射师父,从明日起,你跟着你太子哥哥一起读书,他学什么,你也学什么!” “陛下,这怕是不妥!”周皇后忙起身劝阻,一个女孩子学男人学的东西已经离谱,还要学帝王的东西,怕是会引起非议,不合适。 “听我说完,”朱由检继续道:“坤兴,不过父皇也有言在先,你学的所有东西,半年之后父皇要考你,若你通过考试,就可以继续学,如果通不过,只能做回你的公主,怎么样?” 朱媺娖能得到这个机会,已是欣喜若狂,小孩子哪里会去想半年以后的考试,忙不迭点头答应了下来。 周皇后听到还有这个要求,也就不再多说。 学习的辛苦看看太子就知道了,坤兴才八岁,定然坚持不住。 朱由检说完朱媺娖的事,又看向目光灼热的朱慈烺道:“你也是,和坤兴一起学骑射,可不许偷懒,另外,每日未时,来武英殿!” 让太子去武英殿做什么,不言而喻,朱慈烺听到皇帝的话,心中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紧张是因为担忧做不好,被父皇骂! 兴奋是因为自己终于可以得父皇亲自教导,学到更多治国的本事。 但朱由检,他可不是厚道人,他只想找个人来帮自己分担罢了,虽然只是个童工。 另一方面,如果真要去边境和皇太极谈判,太子也必须监国,趁着还有些时间,能早学一日,就早学一日吧! 说完了两个孩子的事,朱由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自己玩去,这才看向眼前周皇后和田礼妃。 田礼妃许久不见皇帝,今日在御花园中碰见,只想多陪着皇帝一会。 可皇后也在这里,适才又替自己说话解围,于情于理,自己也该告退,让帝后二人单独相处才是。 可想是这么想,真要做到,却是不舍。 朱由检也沉默得拿起了手边的茶盏,他今日见到了田秀英,终于知道,她能被崇祯长久宠爱,真是有原因的。 不仅貌美温柔,对待几个孩子也是极好,此时的自己,也的确想再深入了解一下这位田礼妃。 可是,自己总不能让皇后回去,这不是打皇后脸么! 正纠结犹豫,亭外有人禀报,骆养性在武英殿求见。 “陛下既然有事,妾便不打扰了!”周皇后听见传话,起身朝朱由检行了礼,田礼妃紧随其后,相携离开。 “啧,骆养性这个没眼力见的,非要这个时候来,什么事这么重要不能明天说!” 朱由检一路腹诽着回了武英殿,以至于骆养性见到皇帝阴沉的脸庞时,还想着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陛下。 自己可是专门趁这个时候进宫的,捷报传来,陛下心情定然好,就算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陛下也不会太过为难。 可是现在再看,似乎又选错了时候。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也没有再出去的道理,骆养性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跟着朱由检迈进宫殿。 “什么事?”朱由检坐下后,淡淡开口道。 骆养性忙拿出写好的章程递上,又朝旁边侧了步子,露出身后几个锦衣卫,说道:“陛下,臣今日是来复命的。” 兹事体大,骆养性没有同这几个锦衣卫明说是什么事,直接带进了宫,至于选哪几个,还得要陛下掌掌眼,做个抉择。 朱由检翻看章程,骆养性写得没有问题,直接可以拿来用。 章程最后还附上了一页纸,便是下面站着的这几人的身家底细,以及入锦衣卫之后所做过的事。 朱由检在这堆名字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南堂指挥同知——李若琏。 李若琏是崇祯初年的武进士,不靠恩荫入官,而他的忠心,历史也已经证明,不需要自己再进行什么试探,用他,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李若琏,留下。”朱由检合上章程,淡淡开口道。 其余几人退出武英殿,王承恩看了一眼皇帝,带着殿中伺候的也出得门去。 李若琏本就不知道今日所为何事,眼见着这副架势,更是觉得莫名。 殿中除了骆养性,便剩下了一个锦衣卫,朱由检抬眸看去,见李若琏站在殿中,但整个人却是散发着一股... 痞气! 倒是合适! 朱由检满意得点了点头,开口道:“朕要你去做一件事,此事关乎我大明国运,凶险异常,你可愿意?” 关乎国运的大事,还凶险异常,难怪指挥使如此慎重选人。 现在陛下将自己留下,是认可了自己能力!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李若琏大声回道:“臣愿意!” “你问都不问什么事?”朱由检笑了一声问道。 问什么? 锦衣卫本就为陛下犬马,做什么都是应当! “为陛下赴荡蹈火,是臣的职责!”李若琏大声说完,咧开嘴笑得开心,露出两个虎牙,给他增添了些孩子气。 朱由检看着这个笑容,忍不住浮上了些笑意。 “好!” 朱由检说完,朝骆养性递了个眼色,骆养性咳了一声,便将成立商队,随时打探入建奴内部以获取消息的计划,详细同李若琏说了个明白。 李若琏越听,心中越是激动,果然是不得了的任务。 锦衣卫这些人,陛下就选中了自己,这是对自己莫大的信任呀! 不过,此事却也有不妥之处。 朱由检见李若琏神色变化,问道:“是有什么问题?” 第四十九章 浮夸的演技 李若琏忙抬头,斟酌着回道:“陛下,臣是南堂同知,这京城中大半都认识臣,就算臣把商队组建起来,和建奴建立了联系,可臣这个身份,始终...” 李若琏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万一什么时候被建奴怀疑,自己这条命,没了就没了,可由此也让陛下这个计划,不能顺利实施下去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朕考虑过。” 不管是选了李若琏这个很多人都认识的南堂同知,还是选了个不起眼的校尉力士,身份这个问题不可避免。 只要在锦衣卫待过一日,今后万一被建奴发现身份,定然遗患无穷。 “朕要你大张旗鼓得离开锦衣卫,同锦衣卫结下仇怨,甚至要让旁人以为,你恨朝廷,恨朕!”朱由检说道。 只有如此,就算将来建奴知道他是从锦衣卫出来的,那又怎么样,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身份这个问题,也就不是个问题。 “要怎么恨?”李若琏好奇,又为难道:“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这突然要臣恨陛下,臣...不会呀!” 朱由检抚了抚额,“倒不用你会,不过要你吃点苦头!” “哦...苦肉计?这个臣知道,臣不怕疼!”李若琏拍了拍胸膛,“陛下只管来!” 来什么来! 说得自己好像要对他做什么事一样! 朱由检叹了一声,“那便开始吧,你从这个殿门走出去,便是诏狱的阶下囚,从诏狱出去之后,你同锦衣卫再没有任何关系,好好做你的商人!” “那臣什么时候去建奴?”李若琏又问。 “到那一日,你自会知晓!” “臣,领旨!”李若琏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这不由让朱由检有点担心,这人忠心是挺忠心的,可别太过激动,出了差错啊! 殿门打开,骆养性当即脸色一肃,朝外喝道:“来人,李若琏以下犯上,触怒陛下,押回诏狱受审!” 李若琏脸上兴奋的神色一扫而空,满面怒火,朝着骆养性就呸了一口,“姓骆的,你陷害我,是你陷害我!陛下,听臣解释,听臣给您解释啊!陛下——” 朱由检看着突然手舞足蹈、全身细胞都在用力的李若琏...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接不到戏的演技! 太过了太过了! 不要这么浮夸! 哎呀,没眼看! 随着锦衣卫的离去,武英殿渐渐安静下来,朱由检失笑摇头,也不确定这出好戏会不会顺利开演。 朱由检继续批折子,刚拿起一份奏折,突然想到朱媺娖这事,偏头问道:“宫中有没有骑射功夫比较好的内侍?” 王承恩知道这是给坤兴公主挑师父,也不敢马虎,想了片刻,说道:“是有几个功夫好的,司礼监的马文科、张行素,还有后军都督府的曹化雨,东厂的方正化,拳脚功夫也是俱佳。” “曹化雨...方正化...”朱由检念叨着。 曹化雨不行,他是曹化淳的兄长,年纪也大了,过几年该是致仕了。 方正化倒是可以,金老爷子陛下东方不败的原型,武艺高超,人也方正。 “方正化眼下,是在谷城吧?” 朱由检印象中,方正化作为督军太监,现在正在谷城盯着流贼形势呢,要诏回来,也得等曹化淳将张献忠杀了之后才行。 要不再等等,这几日还让田礼妃教着吧! 朱由检打定主意,也不再纠结,继续翻看起案上的折子来。 说到田礼妃,承乾宫就来了人。 “陛下,田娘娘命奴婢给陛下送来一幅画儿解闷!” 田礼妃宫里的掌事太监平喜呈上一副画轴,王承恩瞧了朱由检一眼,见他眼中透露出好奇,忙走下玉阶拿了,继而铺平展开在御案上。 朱由检素来知道田礼妃是个才女,可看着眼前画卷,仍被狠狠震撼到了。 难怪田秀英能受宠,真不是花瓶啊! 画卷上一株飘然出尘、亭亭玉立的莲花呼之欲出,莲花四周重重叠叠的翠绿莲叶,更是衬托出了莲花本身的绝代风华。 画得是她自个儿吧! 朱由检腹诽,目不转睛得盯着画看了许久,心中倏地升起一股清新,好似自己正是被包围在莲花莲叶之中。 朱由检看了半晌,见画卷左侧留了白,想来田礼妃是想题词的,可不知为何,又没有题。 朱由检想了片刻,伸手拿过笔,蘸饱了墨汁,在那留白处落下笔来。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朱由检丢下笔,遂即朝平喜招了招手道:“给你们娘娘送回去,就说朕很喜欢,稍晚些朕过去同她说说话!” “诶!”平喜接了这话,自是高兴非常,捧着画卷就“噔噔噔”朝承乾宫疾步走去。 田礼妃送来这画,哪里是真的给自己解闷,是提醒自己别把她给忘了。 后宫要雨露均沾,不可专宠一人! 朱由检懂这个道理,心里也正偷着乐呢,田礼妃此番...可正合了自己心意! 平喜将画卷送回承乾宫,田礼妃正是奇怪呢,怎么送给陛下的画,陛下还给退了回来? 难不成送去的不是时候? 可看平喜眉开眼笑的样子,应当不是这回事。 田礼妃身边掌事宫女海棠接过平喜手上画卷,正要替田礼妃问一句“怎么回事”,看见画卷上题的诗,当即就明白了过来,笑着走回到田妃身边,“娘娘,您猜是怎么回事?” 田礼妃心中正着急呢,见海棠还卖关子,佯怒着瞪了一眼,海棠“嘻嘻”笑了两声,将画卷铺在了桌上。 田礼妃上前扫了一眼,就见本是留白之处多了一首诗,细读之下,不由惊讶,“这是...陛下提的?” 平喜上前回道:“要不是陛下,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娘娘您的画卷上题诗?” “可...” 陛下什么时候有这般诗才了? 田礼妃纳闷,陛下历史或者典籍类的书看了不少,可对于琴棋书画却不甚精通,这也是为什么自己本想题诗,最后也没有题的原因。 她怕自己题了,陛下也领会不了诗中对陛下的缱绻爱意,落个对牛弹琴。 可陛下题的这首,明明就是饱含缠绵之情的呀! 第五十章 天花 承乾宫是东六宫之一,也是东六宫之首,看这个名字,就知道住在里面的妃子定是皇帝宠妃。 承乾,顺承天意! 晚霞铺满天际,落日余晖照耀在琉璃顶上,整座宫殿仿若沉浸在某种圣光之中。 宫中孩童嬉笑之声顺着风传来,路过的猫陡然受了惊,从宫墙上一跃而下,钻到了不知哪里去。 朱由检嘴角带上了笑意,抬脚走了进去。 院中宽广,东侧种着好几株梨树,眼下树枝光秃秃的,徒增萧瑟,可若是到了春日,定然是一副“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的美景。 “父皇,父皇!” 院中玩耍的几个男孩看见朱由检,小跑着上前来,其中一个还不过两岁模样,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冬日衣裳穿得又多,活像个不倒翁似的。 “唉哟,慢着些,父皇又不跑!”朱由检忍不住蹲下张开口,将扑来的几个男孩子接在了怀里。 看这架势,崇祯帝的心可是偏得很呀!皇后的几个孩子见了自己犹如老鼠见了猫,那战战兢兢的模样,看着都觉得可怜。 可这几个,哪里有害怕的意思,眼中全是笑意,就是寻常儿子见了父亲的模样。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这肉呀,也有厚有薄呐! “好啦好啦,父皇都走不了路啦,快都下来!”田礼妃笑着从殿中走出来,朝海棠点了点头,廊下三个皇子的奶娘当即走了过去,拉着小皇子们的手退远了几步。 “没事,”朱由检笑着站起身来,“照顾三个孩子,辛苦你了!” “妾有什么好辛苦,妾只有高兴!” 两人携着孩子进了殿中,海棠命人传了膳,不多片刻,几道简单的小菜就端了上来。 做的是精致,可细看却不见几滴油水。 朱由检皱了皱眉,看向端坐在桌前的三个皇子,“他们都还小,正长身体呢,就吃这些?” 田礼妃一愣,宫中吃用都紧张,前方战事又吃紧,今日得知陛下来用膳,已是让人去御膳房打点,送几个荤腥来。 再说了,此前皇后要后宫出银子出首饰的,额外加几个菜,也不够银子啊。 朱由检见田礼妃神色,也明白了过来,说到底还是一个“穷”字。 他叹了一声,摸了摸最年幼的朱慈灿的小脑袋,他还不懂事,不知道爹娘在说什么,只知道可以吃饭了,正等着父皇动筷子呢。 朱慈灿眼睛盯着几片肉咽了咽口水,咧了小嘴朝朱由检笑着,“父皇,灿儿饿啦!” “吃吧!”朱由检拉着田礼妃坐下,拿了筷子夹了块薄薄的肉片,放在了朱慈灿的碗中。 “谢父皇!”朱慈灿一粒米还粘在唇边,看到肉片开心得将其吞进了口中。 朱由检作为皇帝,他的饭食自然比宫妃要好上许多,原先节衣缩食是因为没有银子,可现在不一样,内帑有钱了! 再苦,也不能苦孩子嘛! 田礼妃这里尚且如此,还有其他妃子那里,定然也差不多,甚至更差。 得改善下宫里伙食啦! 此时,为吃发愁的,还不止朱由检。 济南城德王府,多尔衮召集几个将领,也正商量着粮草之事。 堂中,多尔衮神情凝重居中而坐,下首是白着脸的岳托,和黑着脸的豪格。 岳托是因为身体不适而白着脸,豪格则是因为败在虎大威手上,丢了面子而黑着脸。 多尔衮看了二人一眼,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可他是统帅,他的任何行为都会影响到城中三万余人的军心,多尔衮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口道:“可有找到什么食物?” 知道被围城之后,多尔衮就下令让将士仔细搜索,绝不放过任何可以入口的东西。 “在几处房子里找到了一些腌菜腌肉,但不多!”岳托回道。 多尔衮捏了捏眉心,抬眼看到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画的正是济南大明湖的美景。 有湖... “命人去大明湖捕鱼!” “鱼?鱼能吃饱啊!”豪格在一旁不满嘀咕。 “那你说,怎么办?”多尔衮本就心中有火,现在见了豪格更是不耐,一拍桌子朝他吼去。 “你是主帅,你来问本贝勒干啥?”豪格见多尔衮居然敢对自己拍桌子,一怒之下起身喊道:“是你下令进城,如今好了,咱们都被困在这里,看你回去怎么同皇阿玛交待!” “那也是本王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多尔衮想着回不回得去还两说呢,要是回不去,自己定然第一时间宰了豪格。 岳托听着自己胸膛间“咚咚咚”的心跳声,二人的争吵撞进耳中,头也疼了起来。 他站起身,想要开口让他们别吵了,可眼前倏地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得晃了晃,继而倒在了地上。 “岳托?叫军医来,快!” 岳托沉浸在黑暗中,犹如溺水一般向下沉去,渐渐的,他感觉浑身冰冷,又觉得哪哪都疼。 头疼、背疼、手疼脚疼,全身都疼! 自己这是怎么了? 岳托浑浑噩噩,耳边隐约传来说话声,说的是什么... 天...天... 天花! 难道,自己是得了天花? 岳托床边,军医一脸愁容,指着岳托脸上出现的小疹子说道:“的确是天花,疹子已经发出来了,眼下没办法,只能让王爷好好躺着,再...再看...” 这话的意思,就是听天由命了? 多尔衮狠狠踹了一脚过去,“好大胆的奴才,不说想办法好好治,就说再看?看什么看?本王要你在军中有什么用?还不如砍了你的脑袋拿去喂狗!”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军医翻身跪在多尔衮面前,行伍中的人,这一脚又没收着力,军医只觉得自己骨头要断了,可现在哪里敢去揉,忍着疼痛不住磕头。 “奴才一定尽力,一定尽力,王爷饶命!” 豪格听到岳托是天花后,已经离床榻远了些。 天花是什么病,要人命的,是瘟病! 皇阿玛就是因为惧怕这玩意儿,每次出兵都冬天入关,更是下令倘若遇上出痘的明军,没出过痘的兵将立即离散。 眼下好了,岳托染上了,又被困在这城里,岂不是要完蛋! 不行,得离开济南,一定要离开这鬼地方! 多尔衮一回头,就看到豪格这副死样子,当即喝道:“岳托得病这事,不得泄露出去,乱了军心,本王不管你是皇上的长子,照样砍了你!” 豪格眼睛仍旧盯着岳托,压根没听见多尔衮说了什么,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多尔衮头一次见豪格这么乖顺,想着毕竟年纪小,害怕也是正常,又道:“岳托如今染了这病,咱们更不能坐以待毙了,想办法出城,请援军!” 第五十一章 到底怎么知道的? “好...好...”豪格连连点头应下,“我去,我带兵前去求援!” 豪格这次的主动同白日的不一样,白日是因为年轻气盛,又没将明军放在眼里,而现在,是因为害怕。 是真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害怕! 面对大军,他尚且可以举起刀剑来保命,可是面对天花这种疫病,他束手无策。 所以,他要出城! 多尔衮心里清楚,想着与其让他在城中碍眼,还不如就让他出去。 二人出得门外,商量了一阵,豪格便离开德王府,点了自己人马朝城墙处摸去。 子时末,天空一片云缓缓飘来,遮住了皎洁月光,城墙上,几个黑点缓缓顺着城墙下到了地面。 城门打开,一条仅能一人一马通行的缝隙出现,冲出几十骑朝北疾驰而去。 外头没有动静,豪格朝后挥了挥手,带着最后一队人马冲出了城外。 明军军营处仍旧没有动静,豪格心中稍定,催动着马匹朝西北方向跑去。 阿济格的大军在那里,自己定要将援军带来,杀了那蒙古人泄愤! 济南西北有山,豪格带着人马在山道疾驰,月亮从云层中缓缓现出身影,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山道前方的明军。 一个时辰后,济南城外军营营门大开,孙传庭带着亲兵进了营中,卢象升听到通传,已在帐外等候。 “下来!”孙传庭下马后,朝卢象升笑了笑,遂即转身,从身后一匹马上拽下一个人来。 “抓到了?是哪个?”卢象升上前,借着营中火把的光打量。 豪格浑身被绑,被孙传庭拽在手中踉跄了几步,朝二人“呸”了一声。 “哟,这不是贝勒爷嘛!” 这时,虎大威从另一边走来,抱着双臂围着豪格走了一圈,从上到下仔细打量,口中“啧啧”之声,让豪格心中怒意更盛。 “卑鄙!也就会使诈,给本贝勒松绑,咱们再打!”豪格看着虎大威嘚瑟的脸庞,梗着脖子喊道。 “你当我傻啊!”虎大威站在孙传庭身旁,“再说了,你被咱们孙总督抓回来,够给你面子了!” 豪格额头上青筋毕现,气得牙痒,却是无可奈何。 落在明军手里,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放他回去吧!”卢象升看了一眼豪格,朝孙传庭道。 孙传庭“啊”了一声,“放回去?做什么要放回去?” “浪费粮食!”卢象升说道。 卢象升的说辞倒是和陛下一样,孙传庭想了想,朝亲兵吩咐,“把他扔到济南城门口,要是看他朝其他地方去,那就杀了!” 虎大威也是奇怪,为什么要把人放了,而且这鞑子怎么听见能回去,反而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怎么着,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还是有做俘虏的癖好不成? 眼看孙传庭的亲卫已经拽着同样疑惑的豪格,朝营外去了,虎大威忙偏头问道:“卢总督,为什么要放豪格走?他可是鞑子的皇子,有他在手上,济南就能守得更稳了吧!” 卢象升转身走进大帐,坐下后朝孙传庭问道:“你可有出过痘?” 孙传庭“啊”了一声,随意坐在一旁,不知道卢象升怎么问起了这个。 “没出过,不过种过人痘,怎么了?” “吴院使可来了?”卢象升又问。 孙传庭闻言,前后一结合,脸色当即白了,忙问道:“怎么了?军中有人出痘了?多少人?什么时候的事?” 大明虽然有了中痘这个技术,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种,都种过。 天花要是在军中流行起来,可不知要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吴有光是吴家人,擅长的领域便是这些疫病,什么发颐、大头瘟、虾膜瘟、疙瘩瘟... 陛下让自己把他带来,原来是因为这样吗? 孙传庭在瞬息间脑补了所有前因后果,更是由这些因果,想到了万一控制不住病情,济南又该怎么围? 这一切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虎大威在旁也听明白了这些事,他没听说军中有人得了瘟病啊,而且,要有人得了这该死的瘟病,怎么卢总督还一副轻松的模样? “不是我们,是他们!”卢象升朝济南城方向努了努下巴,“岳托!” 孙传庭听不是自己军中之人,一颗心倏地落了地。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冷汗,重重坐了下去,“吓死我了,这瘟病可是麻烦,嘉靖年间那场,死了多少人!” 虎大威心有余悸,点了点头附和,继而皱了眉头问道:“卢总督是怎么知道的?那里有咱们的人?” 说着,突然想到豪格临去时的那张脸,顿时恍然大悟,他这也是害怕了吧! “啊,所以要把豪格放回去?”虎大威又道。 卢象升朝虎大威摆了摆手,觉得他今日甚是刮躁,虎大威得了示意,不好意思得笑了笑,坐在一旁不说话了。 “这事,是陛下说的,”卢象升朝孙传庭说道:“当时,陛下同我商议此计时,一是告知我鞑子会去高阳,再下济南,故而让我将这两城的百姓撤走,特别是孙老和德王,他们万万不能落在鞑子手中。” 孙传庭点了点头,这事陛下说了。 “陛下还说,岳托染上了天花,不日就会发病,让咱们也小心一些,这才让你带上了吴院使,好有个什么万一,咱们也有个应对。” “陛下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孙传庭“啧”了一声,“你说,陛下难道在鞑子中安插了眼线?锦衣卫的人?” 卢象升听了,却是摇了摇头,“不像,要是有眼线,那怎么每次都等鞑子打进来了才知道?事先就一点消息也没收到?” “许是这眼线,还不够格知道更多机密要事?”孙传庭喃喃。 “也不像,陛下同我说岳托得天花这事时,鞑子才刚到通州,如果那会岳托已经发病,他不会再深入腹地,定然早早就回去了,可他继续南下,说明那时...他自己也不知道?” 卢象升说着说着,却是被自己想法绕晕了去。 如果岳托自己也不知道,那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岳托知道,他怎么还可能继续领兵? 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迷茫。 “这有什么好想的,反正陛下都说准了,”虎大威终于忍不住,拍了桌子大声道:“咱们陛下是真命天子,金口玉言,鞑子这就是活该,是命,是命,就得认!” 第五十二章 认命 清晨时分,豪格看到了眼前的济南城门,然后认了命! 城墙上的人看着城墙底下的豪格,和明军纵马远去的身影,也是惊讶莫名。 他们想到过豪格很多种可能,比如带着援军回来,比如遇上明军死战一场,比如被俘虏去... 可就没有一种,是这样被明军给送回来的。 他们警惕得查看了一番,才确认城墙底下的确只有豪格一人,这才将城门开了一条缝隙,将豪格给放了进来。 豪格心里苦啊,他现在压根就不想回这个济南。 他更不想去德王府,那个他曾经放话,说以后要好好享受的德王府。 很快,多尔衮得到了豪格被放回来的消息,立即将人召了来,前后左右查看了一番,见他不过多了些尘土,脸色难看了些,身上连个破口都是没有。 “他们怎么放你回来的?其他人呢?” 豪格羞愧,一日夜丢了两次脸,这让他以后还怎么竞争皇帝的位子,不被人笑死才怪呢! 哦,是了,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去了! 豪格沮丧得坐下,原先他像刺猬一样,见谁扎谁,如今啊,身上那些刺被拔得干干净净。 “我在明军军营,没见其他人被抓,应当是跑出去了。”豪格自己这一路,就剩了他一人,其他全部被斩杀在了那条山道上。 多尔衮闻言点了点头,那应该是成功跑出去了,只要有一路能出去,就有机会请来援军。 多尔衮听到这个消息,心神放松了些,这才又问:“你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放你回来?” 豪格摇了摇头,他垂着脑袋,这一路,他也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 多尔衮见豪格神情怏怏的,又明显呆愣,知道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索性也闭了嘴,让他一个人发呆去。 豪格出城的这段时间,岳托醒来了一次,他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让多尔衮放他一个人待着,叫来得过这病的人伺候着,吩咐不许出府,不许泄露消息。 鳌拜得令守着城池,也在组织兵卒从大明湖中捞些能吃的鱼上来。 豪格又是这副样子... 接下来,可就只能靠自己了。 ...... 京城,朱由检神清气爽得从承乾宫醒来,身边田礼妃许是累着了,连朱由检起身都没有察觉。 朱由检由海棠伺候着穿好朝服,吩咐别吵醒田礼妃,带着笑意走出了殿门。 王承恩在外候着,是去皇极殿上朝的时候了。 年关将近,城中年味却是不浓,建奴还未退去,威胁仍旧存在。 朝臣们揣着千万个小心站在朝上,他们如今是愈发摸不清陛下的心思。 真作假时假亦真,这真真假假的,让他们从当中发现陛下真实的意思...老臣做不到啊! 杨嗣昌愁眉苦脸,他冥思苦想日夜,终于有了些许头绪,可却不知符不符合陛下的心意,想着待散朝后,私下同陛下禀报。 也因此,他今日格外的沉默,站在队列中垂着脑袋,犹如老僧入定一般。 刘宗周回了衙门之后,接手了流民之事,也发现了几个问题。 流民实在太多,加上从高阳、济南撤回来需要安置的百姓,皇庄已是放不下这许多人,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今早已经有了下雪的迹象,要再没有安身之所,怕是冻死的人更多了。 再者,人多了,粮食也不够分,陛下拨下的那些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已经快见底。 刘宗周愁啊,他知道济南城外大军也要军饷,可百姓也不能弃置不顾,还是出列,将此事禀报了出来。 朱由检听了,朝杨嗣昌看了一眼,他如今正在筹措粮饷,这事交给他也正合适。 不过朱由检并未在此时下这个命令,而是说道:“此事,内阁和六部一同想想,该如何处置的好。” 朱由检的意思,是让他们回去想想,拟个章程,可范复粹却是咳了一声,出列道:“陛下,流民安置这问题,臣有些想法。” 杨嗣昌撩了撩眼皮,范复粹面色泛红,眼冒精光,说话的时候下颚下胡须一翘一翘的。 怎么这人在诏狱住了几天出来,反而是更精神了呢? 朱由检也看向范复粹,也有些受不住他灼热的眼神。 朱由检咳了一声,说道:“范卿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范复粹咧嘴一笑,挺了挺胸膛,大声道:“陛下将皇庄提供给流民居住,陛下体恤万民,实乃我大明百姓之福,眼下流民太多,可城外庄子也多啊。” 说到这儿,朱由检已是明白了范复粹的意思,满殿站着的这些人,不说别的,阁臣、六部尚书、各国公勋爵,哪家没干点兼并土地的事儿,哪家没买过几个庄子。 安置流民,一家出一个庄子,也是足够了。 况且,庄子中还有粮食,若他们愿意捐出来,当真是解决了眼下麻烦。 朱由检知道了,其他几个朝臣也明白了过来,他们心中不免愤恨,一个个在心里问候起了范复粹的十八代祖宗。 要捐他一个人捐去,凭什么要拉上他们? 还没等他们腹诽完,范复粹继续道:“臣惭愧,臣想着过几年致仕,也置办了一个庄子,臣愿意将庄子提供给流民,庄子中食物也尽数捐出。” 范复粹大义凛然,可其他人就不干了,一时殿上窃窃私语之声不绝,礼仪官静鞭三下,才让朝堂恢复了肃静。 嘉定伯周奎犹豫了片刻,咳了一声出列道:“陛下,臣倒是有一处庄子,但就是府上女眷住着,安置流民,要是有个冲撞,怕是...怕是不妥啊!” 周奎为难得叹了一口气,面色愁苦又无可奈何,可是这话,却没几个人相信。 朝中新贵,皇后父嘉定伯周奎,田礼妃父左都督周宏遇,二人仗着女儿得陛下宠爱,兼并土地这事从来不犹豫。 而二人也没将买来的土地和庄子都放在自己名下,找个理由,做成族田,或者从族里找个有功名的,记在他名下,连税都不用交。 而在江南,他们所拥有的就更多了,不说需要自己买,江南富商要巴结他们,会亲自送上门,求着他们收下。 周奎掩耳盗铃,把其他人都当成傻子。 第五十三章 崇祯!重征! 原来的崇祯对这些事也有耳闻,可因为是自己宠妃的父亲,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个时候,崇祯将眼睛放在建奴和流贼之上,也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分出应对这些烂事。 可现在不同了,土地兼并太过严重,以至于百姓都很难生存下去,这事,必须得提上日程了。 周奎说完之后,其余朝官纷纷回应,不是说自己家中没米粮揭锅、哪里还有钱置办庄子,就说庄子用作他用,不适合安置流民。 范复粹低声“啐”了一口,对于他们所言,却是没有反驳,抬头看向皇帝,见他脸上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难怪陛下瞒着人和卢象升制定围城计划呢,就这帮蛀虫,让他们知道,也是个万般阻挠的结果。 “朕知道了,既然不方便,那就另外想法子吧!” 皇帝淡淡的回应在殿中回响,周奎等人心中暗喜,想着陛下到底还是敌不过人多。 朝会很快散去,勋贵们说着刚才的事,走出宫外各自回府。 范复粹揣着手转身,耳边听见对他的非议,对此,他也不过付之一笑罢了。 “范阁老请留步,陛下传您觐见。”身后,王承恩笑着小跑上前,朝范复粹躬身道。 皇帝诏范复粹觐见,其他人听了自然好奇,定是因为朝上那番话吧。 姓范的自己捐就捐了,别把大家都拖下水才好。 范复粹进到武英殿时,看见杨嗣昌也等在殿外。 “你也来了!”杨嗣昌淡淡道:“是为流民的事儿?” “杨阁老,是陛下宣的范阁老。”王承恩在旁边说着,而后躬身侧了一步,“两位阁老进去吧!” 朱由检已是坐在案后,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茶盏中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神色,杨嗣昌抬头觑的这一眼,并未能够看出皇帝现在的心情如何。 范复粹则没有关心这么多,他心中早已将朱由检想成一个英明神武的君王,自己的这番作为坦坦荡荡,为民请命,为君解忧,心中实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臣,见过陛下!” 二人心思各异,朱由检散朝回来后,也在思考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范复粹既然给自己开了这个头,那也没有必要摁下的必要,但朝中若是反对的人太多,自己是皇帝,倒是可以严令执行。 但这样一来,施行的效果恐怕要大打折扣。 若再被有心人利用一番,怕是适得其反也说不定。 眼看就要过年,这件事,必须得尽快定下。 朱由检看向门外的锦衣卫,眼光又从锦衣卫看向殿中俯首站着的两人。 范复粹是阁臣,可他是以大理寺少卿代理刑部,进了内阁,是明朝罕见的提拔,可见崇祯帝对其的赏识。 大理寺少卿...刑部... 朱由检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陛下,筹粮之事,臣拟了个章程!”杨嗣昌开口,将朱由检的神思拉回,双手捧着一个折子递了上去。 朱由检快速浏览了一遍,继而冷笑着将折子扔在案上。 “朕好像说过,不得再像百姓征饷,你是忘了朕的话?还是,朕的话对你来说,没有用?” 筹粮这件事,杨嗣昌是真的没有办法,要朝官勋爵捐银,那必定得罪了满京城的人,想来想去,也只能朝百姓下手。 “臣不敢,”杨嗣昌知道陛下会生气,已是想好了措辞,“也不是所有地方都征,军情有轻重缓急,可先在畿辅、山东、河南、陕西实行。” 范复粹站在旁边,闻言气笑了,“陕西?杨阁老是想着将老百姓,再朝流贼他们那里推一推?” “臣也想过,这练饷,就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取消就是,想来咱们同百姓解释其缘由,他们也会体谅朝廷无奈之举。” 杨嗣昌的话,让范复粹更是激动,他大声道:“辽饷一年已是有了百万银两,后来又加了一个剿饷,也说一年为期,可直到现在也没有取消,百姓难道还会再相信?朝廷的信誉,便是如此一点点消磨光的!” 范复粹瞪着一双眼睛,可杨嗣昌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继续朝朱由检道:“所加饷赋皆出自土地,土地又都归富裕之家所有,而每百亩土地只增加饷银三四钱,臣以为,这样还可以抑制他们对土地的兼并,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朱由检静静听着,要不是他是个穿越来的,恐怕现在也要被杨嗣昌这番大言不惭的话给说服了。 练饷看似可以解决眼下难题,可无异于饮鸩止渴。 大明这盘棋,走一着错一着,走到现在,已是不能再错,而练饷便是一着俗手,万不可行。 “你可知道,百姓是怎么称呼朕的?”朱由检没有反驳,却是看向杨嗣昌问了一句。 杨嗣昌心中奇怪,呆愣着回道:“陛下?皇...皇上?” “呵呵,”朱由检冷笑一声,手指敲在杨嗣昌呈上的这本折子上,“崇祯,他们呀,叫朕重征,重复的重,征饷的征!” “此言大胆!谁敢如此非议,定要将他们打入大牢!” “那你问问范卿,他刑部和大理寺的地方够不够,放不放得下这天下万民!” “自然是放不下的!”范复粹当即说道。 杨嗣昌心中直骂范复粹,口中却是不知如何辩驳得好,却听朱由检冷哼一声,又道:“当初嘉靖帝,就被民间称为‘家净’,是家家户户干净得拿不出一两银子来,朕没想到啊,今日,也能被百姓安上一个‘重征’的名儿来。” “陛下,臣有话说。”范复粹躬身说道。 “讲!” “适才,杨阁老有句话说得对,如今土地都在富户手中,而如今富户,尤江南最盛,再者,向来有‘苏湖熟、天下足’一说,筹粮,江南是最合适的地方。” 范复粹自那日从文渊阁回去之后,便一直想着这件事,再一结合陛下如今的心思,便想到了江南去。 别看现在大明好像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可江南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富豪乡绅日子悠闲,街道上店铺林立,扬州秦淮歌女日夜不休,文人士大夫结伴相游。 他们吃用不尽,穿的是最好的锦缎,锦缎上是最好的苏绣,珍馐满床,金银满屋,说是人间天堂也不为过。 朱由检眼睛一亮,范复粹这是说到了自己心坎里啦! 杨嗣昌则不然,他哪里没想过朝富户商贾伸手,可是行吗? 朝他们伸手,和朝官员勋爵伸手有什么不同? “陛下,不可!” 第五十四章 抓的是谁? “为何不可?”朱由检脸上已是有了怒意,办法不是没有,可杨嗣昌就是不愿意罢了。 为何不可?不用杨嗣昌说,朱由检也知道。 这些富户商贾能做到今日如此规模,背后怎么会没人撑腰? 甚至朝官自己家中有人做生意都是有的。 这些商贾,每年会“孝敬”多少银子给他们,要是动了他们,朝臣的摇钱树岂不是倒了?黄了?他们再哪里可以有银子呢? 杨嗣昌张了张口,对上皇帝盛怒的眼神,突然又不敢说了,他在瞬间明白,陛下什么都知道,他说的多,错的多! “臣,臣只是觉得江南路途遥远,济南城外大军许是等不来这许久,怕误了陛下大事!”杨嗣昌最后还是改口道。 “你是阁臣,如何筹划俱是你的职务,此事就这么定了,去江南筹粮,限你一个月,不得有误!”朱由检说完,朝杨嗣昌摆了摆手。 杨嗣昌还想再说些什么,就算能申请宽限些日子也好,可看着皇帝铁青的脸,他怕自己一开口,陛下直接将自己下了诏狱也说不准。 反正如今自己这个阁臣,貌似谁来做都是无妨,眼下还是想想如何办好了这件差事,在陛下面前挽回点好感来。 杨嗣昌想着,无奈应下,躬身告退。 走出殿门,杨嗣昌回头看去,御座上的皇帝正同范复粹说着什么,脸上盛怒之色早已不见,笑意浮现,犹如春风拂面。 杨嗣昌转过头,叹了一声,脚步沉重得出了宫去。 殿中,杨嗣昌走后,朱由检对范复粹也是有了个笑脸,毕竟人不同,总不能一直端着,怪累的。 自己是皇帝,皇帝也是人,不是神佛,不需要那般的高高在上。 “朕瞧你脸色还不错,诏狱也没那么恐怖,是吧!”朱由检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范复粹当即躬身,面上有些惭愧,“是臣忤逆了陛下,臣有罪!” 范复粹在诏狱中没有受刑,也没有被苛待,甚至还好吃好喝得伺候着,晚上有床有锦被,至多是有个扰人睡眠的黄道周罢了。 彼时,他只以为是自己家人打点了一切,出来后才是明白,原来一切都是陛下的安排。 陛下仁厚啊! 自己居然冤枉了陛下,范复粹想着便是觉得羞愧不已,更是下定了决心,这样的陛下,今后定说什么就是什么,再也不干跪宫门这等蠢事了。 朱由检瞧着范复粹的脸色摆了摆手,自己这一招看来挺有用啊! “朕今日宣你来,就是因为你在朝上所说,庄子安置流民,的确是眼下再合适、也再方便不过的办法。” 范复粹应了声“是”,可只有自己一家,也是不够的呀。 本想着抛砖引玉,能让世家大族看着,也能拿出一两处来,谁成想嘉定伯这一开口,硬生生断了后面的路。 “是臣自以为是了,早知道,应该同陛下商议了再说。”范复粹的确是有些后悔,这事是好的,可自己太过心急,提的也太过仓促。 “不晚,”朱由检摆摆手,“此事还可继续施行。” “如何施行?”范复粹好奇道。 朱由检从桌上厚厚一叠折子中扒拉出一份,让王承恩传给范复粹,“朕此前让锦衣卫和东厂查朝中贪权纳秽之人,也查出了不少东西,朕暂且压着,还没想好怎么处置,眼下...就交给你了!” 范复粹翻看粗粗扫了一眼,眼睛顿时睁得老大,松弛的面皮也禁不住得颤动起来,“他们...他们...好大的胆子!” “朕也觉得是,可是吧,这牵扯的人数太多,其中不乏世家勋贵,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说让朕全部处理了吧,也别等建奴打来,咱们自个儿就可以解散了,所以这事,还得慎重!” “陛下的意思...”范复粹伸手捋了捋自己胡须,脑中想着皇帝的话。 肯定不是说要抓起来,那就是利用这些罪证,来达成某些目的。 什么目的? 范复粹咧嘴笑了起来,“陛下英明,臣这就去办!” 朱由检是真喜欢这样的下属,话不用说太明白,全靠对方领会,也能留一丝余地。 不愧是能进内阁的呀! 范复粹这里是挺高兴的,有陛下在背后撑着,他怕什么? 可杨嗣昌却是极其不爽,回了府中,看见自己孙儿在园中玩闹,当即发了一通脾气,不仅骂他不思上进,更是将儿媳妇和自己夫人也一起骂了进去。 “慈母多败儿,你们就惯着吧,惯得我杨家门楣都倒了才好!”杨嗣昌发了一通火,气呼呼得进了书房,留下号啕大哭的孙儿和一脸委屈的儿媳妇。 杨嗣昌夫人安慰得拍了拍儿媳妇的肩膀,“老爷定是在朝上受了气,这几日繁杂事多,你别往心里去,这几日啊,别让麟儿往他跟前凑就是了。” 儿媳妇点点头,抱着孩子就回了自己院中,杨夫人看了眼书房,朝身边人吩咐道:“去泡壶菊花茶来!” 杨嗣昌进了书房,叹了一声靠在太师椅上,听见外头孩子的哭声,心里又多了几分歉疚。 哭声远去,杨嗣昌闭上眼睛,脑中盘算着筹粮之事该如何施行。 迷糊间,听见敲门之声,长子杨山松声音响起,“爹,儿子可能进来?” 杨山松作为杨嗣昌的长子,没有通过科举入仕,而是通过恩荫在锦衣卫中任了一个同知。 “娘让儿子给您送来的,爹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杨山松说着,将手中菊花茶奉上。 杨嗣昌叹了一声,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此行可是顺利?” 杨山松是锦衣卫,月前去了趟南边,逮捕了个人回来,也没说是谁,看来是陛下要求保密。 杨山松一开始也不知道,直到到了那人府中,才知道这次要抓的是谁。 杨山松撇了撇嘴,将衣袖撩起,胳膊上赫然一条红痕。 杨嗣昌大惊,“何人这么大胆,竟然敢袭击锦衣卫?” 杨山松将衣袖重新拉好,哼了一声,“胆子是大,不过爹,你要是知道咱们这次去抓的谁,就不会奇怪了!” “是谁?”杨嗣昌是真好奇,锦衣卫恶名在外,看见了都恨不得绕道走,对锦衣卫动手,无异于找死! 杨山松朝外看了一眼,虽然是在自己府中,可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钱谦益!” “什么?怎么会是他?去年不是已经抓过一次,怎么会...” 第五十五章 小女柳如是 杨嗣昌重新看向杨山松的胳膊,钱谦益年纪大了,锦衣卫要抓他,他自诩风流雅士,应当不会动手。 而且去年他进过诏狱,因为背后有人,最后还是平安无事从诏狱出来,这次,他应当也不会太过于担忧。 所以,打伤松儿的人,只能是钱谦益的拥趸。 “复社的人?”杨嗣昌随时提问,可语气却是笃定。 杨山松点了点头,“是啊,一帮书生,看着文文弱弱的,打起人来却是厉害,真是可笑,居然敢对我们锦衣卫动手!” “嗯?”杨嗣昌皱眉,“你们...” “都杀了,真当我们吃素的。”杨山松眉间戾气一闪而过,“闹事的可不止那些人,要不是后来周廷儒出面,我们定一个不留。” “周延儒...”杨嗣昌眼睛突然一亮,“是啊,周延儒在宜兴,还有他在啊!” “爹想到了什么?”杨松山见自己父亲脸上绽放神采,好似遇到难题迎刃而解,全身轻松了下来。 杨嗣昌拍了拍杨松山的肩膀,温和说道:“我儿是有大才的,假以时日,坐到指挥使之位也不是不能!” 杨山松“啊”了一声,不知道父亲怎么突然说了这个,有一个作阁臣的爹,锦衣卫指挥使不一定,但再升一升,也不是什么难事。 杨山松见杨嗣昌取了纸笔,不好再问,起身出了书房,想了想,绕过花园就出了杨府。 还是去衙门看看,钱谦益这事,总透着股蹊跷,既然父亲对江南这事有兴趣,多探听消息回来也是好的。 此时锦衣卫衙门门口,一个满身伤痕的人被狠狠推了出来,朱能对着地上那人“啐”了一口,“赶紧滚!” 被推出那人头发披散,沾满了草屑和灰尘,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鞭痕将衣裳扯碎,露出里面绽开的皮肉,血迹开出刺目的花儿,映照得整个人儿煞是狼狈。 周围的人见了这一幕不由退后几步,想着锦衣卫又是抓了哪个倒霉蛋,打成这副模样,家里人没有送些金银打点一下? 能进诏狱的,非富即贵,不会就少了这些钱啊! 窃窃私语响在耳边,地上那人伸手撩开额前头发,目中露出凶光。 “看...看什么看,你以为你还是南堂指挥同知?” 被推出来的,正是李若琏,他谨记使命,努力演好一个对锦衣卫恨之入骨的人。 不过三分靠演技,剩下七分,是真的气啊! 下手也太狠了,身上就没一处好的地方,还有这个朱能,原先见着自己点头哈腰的,却原来是这么一个势利小人。 “老子总有一天,要让你们后悔!”李若琏颤颤巍巍从地上站起来,在锦衣卫衙门口吐了口血沫子,引得朱能又要提刀来打。 “行了,一个废物,也不怕被人笑话!”院中,骆养性的话淡淡传来,看向李若琏的这一眼,也忍不住露出了些同情。 这苦肉计也太过真实了一点,招招到肉,刀刀见血,也就是李若琏,换作自己,说不定就不干了。 朱能忙回头应“是”,朝着李若琏“哼”了一声,回身走进了衙门中。 李若琏站在锦衣卫衙门口,默默看着门头牌匾上“北镇抚司”几个字,感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而这副情景,在旁人眼中,便是应和了他适才那句话,这人啊,等着哪一日回来报仇呢! 一阵风吹来,李若琏打了个寒颤,抱着胳膊用力搓了搓,才转身走开。 下一步,回家收拾些东西,就要离开京城了。 李若琏在心中盘算着计划,突然脚步一停,偏头朝后看了一眼,一个身影快速转身,装作在看街边摊贩上的货品。 “为什么要跟着自己?难道发现了什么?”李若琏心头一紧,左右瞧了几眼,闪身进了一条胡同。 身后影子当即跟了上去,可走进胡同,哪里还有李若琏的身影。 “不愧是锦衣卫,受了伤还跑这么快!” 那人嘀咕着,小跑着朝胡同底跑去,左看右看,也看不到李若琏的影子,叹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啊!你——”那人刚转身,就见李若琏冷着脸站在自己身后。 “你跟着我做什么?”李若琏皱了眉头,又细瞧了几眼,问道:“你是女人?” 眼前的人穿了一身男装,离得远只以为是个矮个子男人,可此时走近了,才见对面这人细皮嫩肉的,又没有喉结,胸前鼓鼓囊囊的,总不会是塞了东西进去吧! “你往哪儿看呢,登徒子!”那女子后退了几步,突然后悔自己所为。 这原来可是个锦衣卫呀,自己怎么就脑子一热跟上来了呢! “嘿,是你先跟踪我的,还恶人先告状了,阿嚏——”李若琏说完,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这天可实在太冷了,他穿着一件单衣,可受不住。 “说,为什么跟着我,不然我就在这里——” “怎么样?”那人吓得脸色一白,双手抱着自己又后退了几步,可身后就是墙壁,退无可退了。 “你想怎么样,我就能怎么样!”李若琏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那人后退,他就上前,直到那人后背抵住了墙壁,他低下头,伸手勾了那女子下巴,又端详了片刻,露出一抹笑来。 “长得倒是好,老子正好从诏狱出来没银子,把你卖到窑子里去,也能赚几个钱花花,”李若琏恶狠狠得盯着眼前的人,“说,跟着我干什么?” “我...我也没办法了,”那女子一瞬间的害怕之后,却是突然冷静了下来,避开李若琏的目光扭过头去,感觉到下巴的钳制松开了,才又继续道:“我想打听个人,可诏狱,我进不去。” “所以看我从诏狱出来,就跟着我了?”李若琏哼笑一声,“你当我傻呢?我一个诏狱的阶下囚,你来问我?” “我知道你,你是锦衣卫南堂指挥同知,”那女子急急道:“你一定知道。” “我就算知道,凭什么要告诉你!” “大人,求求你了,小女子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有钱,我给你钱!”那女子解下腰上钱袋,一股脑得塞进李若琏手中。 李若琏掂了掂,钱袋挺有分量,应该是装了不少,可既然有钱,为什么不去打点锦衣卫? 李若琏又看向对面那女子,咦,脸庞的颜色和脖子的颜色似乎有差呀,这是为了遮盖自己容貌? 那她真实面貌,该是有多好看? 原来如此,李若琏明白了,锦衣卫恶名在外,这女子定然是担心锦衣卫觊觎她的容貌,做出些什么不好的事来,才铤而走险跟着自己这个受了伤的。 李若琏想着将钱袋搁在怀里,问道:“说吧,你要打听谁?” 那女子闻言,终于露出笑来,朝李若琏福了福身,说道:“小女柳如是,想要打听虞山先生,哦,就是钱谦益。” 第五十六章 指点 李若琏一听,当即把怀中的钱袋取了出来,“那您可是高看我了,我进去的时候,那钱谦益都还没进去呢,我出来的时候也没见到他关在哪里,这事我不知道,你找别人打听去吧!” 柳如是愣愣接过钱袋,脸上不由带了丝怅惘,她千辛万苦从南京而来,可到了这里,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是他什么人?”李若琏看着眼前二八年华的年龄女子,想着钱谦益也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了,怎么还能得这么一个佳人的喜欢? 难道文人当真比武将更吃香? 柳如是落寞得摇了摇头,“不是什么人,只是小女子仰慕虞山先生,得知他被押来京师,这才想着跟着打探一番。” 李若琏见她神色,想着这人必定还要去锦衣卫找人,要真是撞上个心不净的,谁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这样,你去找一个叫高文采的千户,想知道什么,想打点一番都行,他为人还算正派,不会行那等龌龊事!”李若琏说完,转身就走。 柳如是看着他大步离去,心中不由感激,想着这个叫“高文采”的,忙念叨着朝胡同外走去。 ...... 武英殿中,骆养性正回禀钱谦益之事,正说到复社人员的拦阻,殿外禀报,太子来了。 “进来!”朱由检吩咐了一声,骆养性当即止了话头,看着走进来的朱慈烺行了个礼。 十来岁的人,小小的脸蛋上不苟言笑,像个小大人一样朝骆养性点了点头,之后走到殿中,规规矩矩给朱由检行了礼,而后才站到一旁。 朱由检吩咐王承恩搬来一个椅子,放置在自己御座旁,让朱慈烺坐了,又朝骆养性说道:“你继续说。” 骆养性冷眼里看着这一切,陛下居然将太子之位放置在了玉阶之上,这便已经要让太子开始学习听政了吗? 会不会太早了一些。 “钱谦益自辨,他同复社没有关系,从未参加过复社的活动,那些人不过是仰慕他的才学,是自发阻拦锦衣卫。” 朱由检手指点在钱谦益的这封自辨上,对于贿赂考官,他倒是没有多加辩解。 在钱谦益看来,这事证据确凿,没有多加辩解的必要,况且贿赂乃是几十年前的事,陛下这个时候翻出来,定然不是因为这件事,贿赂考官,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但具体是什么,钱谦益并不知道。 而在锦衣卫将自己带走之际,复社那帮人却是群情激愤,更是动手打伤了几个锦衣卫。 锦衣卫哪里好惹的? 要是再给自己安上一个别的罪名,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从诏狱出去了。 故此,钱谦益在路上就写好了这封自辨书,好在他谨慎,从未参加过复社的活动,就算要查,也查不出什么实证来。 “这事不用着急,先关他几日再说!”朱由检随意说着。 复社有着“小东林”之称,崇祯初年杀了魏忠贤,东林党以为会迎来春天时,却发现皇帝对东林党一样厌恶。 之后,东林遗孤入复社,隐秘得进行着政治斗争。 钱谦益作为曾经东林党的领袖人物,又怎么可能同复社撇得清关系,复社的人将他作为精神领袖,而他的名声,足以支撑复社的各种活动。 “陛下,钱谦益年纪大了,可要照顾着些?” 骆养性如今可不敢相信皇帝的话,诏狱中关着的人,不一定就是真的惹怒了陛下,也有可能陛下还要用呢! “你是照顾人照顾上瘾了?” 朱由检淡淡一眼瞥过去,骆养性忙躬身道“不敢”,想着这次怎么又误会了陛下的意思。 “去吧,别用刑就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床啊,锦被啊,茶水糕点就可以省了!” 骆养性听着皇帝的揶揄,面上也是讪讪,又应了一声,才转身离开。 从始至终,朱慈烺认认真真坐在一边,没有提问,没有走神,也没有表露出任何的不耐烦。 朱由检虽然同骆养性说着话,但对朱慈烺的一举一动也全在眼中。 果然是皇家的孩子,这才多大,就有模有样的了。 自己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在课堂上对着老师做鬼脸,传纸条讲小话,扯前面女同学的辫子...放学了拿着零花钱买小浣熊收集卡片,吃一块一跟的淀粉肠,拉着同桌去打街机... 作业本上的字潦草得谁也看不懂,橡皮擦破了本子黑乎乎的一片,永远也拿不到老师的小红花...... 不过,也挺开心,同学的笑脸、老师的怒火以及爸妈的藤条,现在想来都是美好的回忆啊! “父皇,您笑什么?” 朱由检回过神来,咳了一声,“没什么!” 幸好没有穿到皇子身上,要不然,现在刻苦用功的就是自己了。 “你第一日来武英殿,父皇也不让你学太难,这样,父皇这些折子,你给分一分。”朱由检指着案上堆放得乱七八糟的奏折说道。 其实,司礼监送来的折子哪里会这么乱,无非是朱由检为了要考一考朱慈烺,看他如今到底学了些什么,才故意将折子打乱。 朱慈烺眼中呈现笑意,小脸仍旧板着,恭恭敬敬起身应了“是”,继而指挥着贴身太监将御案上的奏折捧到一边,他站在桌前,逐一翻看归类。 朱由检看了他一会,见他能沉下心来,也便不再管他,随手取了一本书便翻看起来。 许是这几日太累,朱由检看着看着,眼皮子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朱由检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走在紫禁城中,奇怪刚才不是在武英殿么,什么时候到了外边来了。 突然间,城外呼啸声起,火炮声隆隆不绝,宫女太监从他身边仓皇奔走。 “怎么了这是?”朱由检想要拉住个人询问,可他见自己双手从那人身体中穿过。 “我...”朱由检看向自己,穿着博物院的工作服,脚上是一双运动鞋,腕上的运动手表告诉自己,他不是崇祯皇帝了。 “快走,快走,陛下疯了,疯了!”有人大喊着冲了出来。 朱由检抬头看去,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乾清宫,有叫喊哭声从里面传来。 “父皇,不要啊,父皇——” “陛下,陛下——” 第五十七章 救他们! 朱由检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有些犹豫,可还是慢慢走进了殿中。 神情疯癫的朱由检手拿着宝剑,一剑刺穿了刘妃的身躯,地上,朱媺娖昏死在血泊中,一只断臂刺入眼帘。 坤仪胸口血迹弥漫开来,怀中是一个不足三岁的小公主。 崇祯还在不住得砍杀,朱由检茫然四顾,他看见挂在梁上的周皇后、懿安皇后、田贵妃、柳贵妃... 崇祯所有的妃子都挂在这里。 “不对,不对,她们都是死在寝宫,不是这里,不是这里...”朱由检拍打着自己脑袋,“我一定是在做梦,我在做梦,醒来,快醒来!” “陛下,陛下,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父皇,女儿不想死,不想死...” 突然,挂在梁上的宫妃们全部睁开了眼睛,朝朱由检伸着手哭求,两行血泪沿着脸庞滑落。 朱媺娖和坤仪哭着看向朱由检,艰难得朝他爬去。 “我不想死...不想死...” 拿着剑的崇祯皇帝听见动静,逐渐转过身去,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朱由检,他似乎找到了新的目标,也不管这人到底是不是他皇室子弟,慢慢朝他走去。 朱由检转身想逃离这里,可是双脚就像粘在了地上,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不要!不要啊!” 眼看着那剑就要落在自己身上,朱由检无端生出些恐惧来,他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仓惶喊叫起来。 便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拖出宫外,他看见崇祯嘴唇翕合,说了三个字——救他们! “父皇?父皇?” 朱由检睁开眼睛,犹如溺水得救之人长长呼出一口气。 入目是跳跃的烛火,身上盖着一条毡毯,朱慈烺握着自己的手,担忧的看着自己,王承恩递上一盏茶水,又命人取来帕子。 “父皇做噩梦了吗?父皇不怕,儿臣在呢!” 朱由检摇了摇头,努力想要露出一个笑容来安抚朱慈烺,可想起梦中情景,却没了一丝笑意。 当他作为一个学者,翻看这段历史,也不过就是唏嘘感慨一番,叹一句“来世别在帝王家”。 而今,书上的纸片人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周皇后温顺的模样,田贵妃娇妍的面庞,长平公主骄傲得说出“想要做个将军”,坤仪公主的落落大方... 还有眼前这个,把自己当成他父皇的朱慈烺,那么得担心自己,也是那么的依赖自己。 “琅儿放心,父皇没事,父皇...也会一直陪在你们身边。” “嗯,”朱慈烺笑着应了一声,而后朝不远处的桌上指道:“儿臣已经都分好了,请父皇过目!” 朱由检看过去,见桌上整整齐齐码好了五堆折子,将擦汗的帕子递给王承恩,起身走了过去,“父皇看看!” “这是军情战报的,儿臣分作两处,一处关于建奴,一处关于流贼。” 朱慈烺指着旁边的继续道:“还有这些,是御史的弹劾折子,儿臣都放在一起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还有这些是各地要求拨款拨粮的折子,有是因为战事,有是因为天灾,儿臣想着既然他们目的一样,也就这么分了。” “那还有这一叠是什么?”朱由检问了一声,伸手拿了第五堆的折子翻看。 “儿臣愚笨,还有不明白的,就放在了一处,等父皇醒来,儿臣请教父皇。”朱慈烺轻声说着,说完还怯怯看了朱由检一眼。 不过是最简单的分类,自己都做不好,父皇该训我了吧! 会不会觉得自己太笨,不让自己来武英殿了呀! 朱慈烺小小的心中打起鼓来,小手也紧张得揪着自己的衣裳,不知怎么办才好。 朱由检简单翻了几个,指着其中几个生僻字问道:“你这些字都认识了?” 朱慈烺当即胸膛一挺,说道:“太傅都教过,儿臣认识!” 朱由检点了点头,笑着回头道:“很好,父皇很满意,这些不知道如何分的,父皇也会教你。” 朱慈烺心下一松,父皇没有责怪自己,还夸赞了自己,他忍不住咧开了嘴,双手放在胸前,面上满是得意,“真的吗?儿臣当真做得很好?” “是啊,是啊,很好,不过——” “不过什么?”朱慈烺一听,顿时又紧张起来。 “不过父皇肚子饿了,咱们该用膳了!” 朱慈烺不好意思得挠了挠脑袋,自己肚子也应时的“咕噜”一声,“儿臣也有点饿了!” 王承恩立即吩咐着传膳,东暖阁桌上很快摆上了饭菜。 “吃吧!”朱由检说着,夹了一筷肉片放在朱慈烺碗中。 朱慈烺忙起身谢恩,朱由检摆摆手,说道:“咱们父子吃饭,不用受这些礼,赶紧吃,多吃点,长身体呢!” 朱慈烺闻言鼻头微酸,眼睛有有些热,父皇今日可真好呀! 父皇要是每日都这么好就好了! “怎么不吃?”朱由检看着朱慈烺拿着筷子发愣,又夹了一筷子菜过去,“不合胃口?” 朱慈烺自然不会说是因为感动的,小小的年纪也要面子的嘛。 他放下碗筷,说道:“儿臣是觉得有些难受?” “为什么?” “父皇,儿臣下晌收拾折子的时候,看到上面写,很多流民都吃不上饭,都饿死了,儿臣想着,都是大明的百姓,他们却饿死了,儿臣作为大明太子,觉得...觉得难过!” 朱慈烺说完这话,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大明百姓饿死了,岂不是因为父皇没有将国家治理好的缘故? 自己这么说,岂不是大不敬? 朱慈烺想着今日真是太得瑟了,父皇一夸就翘了尾巴,这话出口,少不得要一顿骂,立即起身跪在地上,“父皇恕罪,儿臣思虑不周!” 朱由检放下碗筷,叹了一声,弯腰将朱慈烺扶起来,“你说得不错,父皇也正烦忧此事呢,大明的百姓吃不饱,的确是朕做得不够好啊!” 朱由检让朱慈烺坐下,又问,“你可知道吃不上饭的百姓们,吃的是什么?” 朱慈烺想起折子上的只言片语,犹豫着回道:“野菜...还有的进山打猎...春日会有蘑菇和竹笋...” 瞧吧,身在皇宫中的皇子们压根不知道民间疾苦,这些认知比“何不食肉糜”,也不过好了那么一点罢了。 这样可不行,脱离了现实,今后政令也不过就是夸夸其谈,还容易被臣子牵着鼻子走。 朱由检想着,突然道:“这样,明日父皇带你出宫,去瞧瞧城外的流民到底在吃什么!” 王承恩一听就着急了,陛下这说走就走怎么可以? 陛下出宫,得多少流程啊,而且是去流民住处这么乱的地方,要是发生点什么意外,这可怎么办? 而且还是带着太子呢! “温室里的花朵是长不好的,总要见识下风霜雨雪,”朱由检摆了摆手,“让骆养性安排几个锦衣卫暗处跟着就行,还有你上次不是说司礼监有几个身手好的,都跟上!” “是!”王承恩没有办法,陛下如今主意大,胆子也大,出宫就出宫吧,只能让人多盯着些就是了。 看着朱慈烺跃跃欲试的模样,朱由检笑着捏了捏他的肩膀,“快吃吧,吃饱了才能好好学习,让百姓都吃饱饭!” “嗯!”朱慈烺重重点了点头,一边扒着饭,一边万分期待明日的到来。 第五十八章 尚方宝剑 昌平城外,高起潜的军队仍旧驻扎在这里,不过同往日不一样,今夜这里没有了笙歌,只有高起潜的叹息。 中军大帐中,不仅有高起潜和他麾下一众将士,孙传庭也是到了。 见他身穿山文甲,戴着凤翅盔,一把尚方宝剑提溜在手中转着圈,看得高起潜眼皮子直跳。 那会儿卢象升被陛下下了诏狱,自己可别提多高兴了,想着就算有金牌有什么用,把天雄军要回去了有有什么用? 非得死磕,磕到最后,还不是把自己磕进了诏狱。 可前几日夜不收的消息,却让自己差点呕出一口血来。 卢象升居然带着天雄军围了济南城,他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得从诏狱里出来了? 唉哟,陛下啊,您把奴婢骗得好苦哟! 早知道如此,奴婢肯定麻溜得将天雄军给送回去呀! 高起潜苦笑连连,看着眼前的孙传庭手中的尚方宝剑说道:“唉哟孙总督,您别转了,本监知道陛下赐了您尚方宝剑,您有事就说罢!” 孙传庭谱也摆够了,“啪”得将尚方宝剑放在桌上,“陛下有旨,高总监麾下将士,归本总督指挥,可有疑义?” 高起潜哪里还敢有疑义,忙摇头道:“没有没有,下官这就让几个将军进来。” 高起潜带的这两部人马,一部是自己的马军甲骑,另一部是部分关宁军。 马军甲骑便是重甲骑兵,人与马皆披甲而战。 关宁军的根本,始自袁崇焕的“以辽人守辽土”,袁崇焕死后,关宁军被一分为三,祖大寿一部,吴三桂一部,皆留关外守土,马科、周遇吉率一部入关平叛。 而马科、周遇吉是勇卫营出身,这一部分也就相当于握在皇帝的手中。 此次建奴入关,崇祯命这一支关宁军勤王,交在了高起潜手中。 不久,帐外便进来三人,马军甲骑首领便是那个大胡子,行过礼后,他扫了一眼孙传庭,又看向高起潜,继而默不作声得站在一旁。 马科和周遇吉则是兴奋得多,他们知道孙传庭今日来此,定是要他们出兵了。 原先跟着高起潜,不过就是绕着建奴走,绕不过了,才动手打一场,跟过家家似的,打差不多了就走,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孙总督传陛下旨意,不日启程!”高起潜开口道。 大胡子又扫了一眼高起潜,见他眼皮低垂,手指蜷着,便知道了他意思,上前一步朝孙传庭道:“陛下的旨意,臣自当遵守,可是孙总督,这仗打到现在,军中粮草也是不够,要去支援卢都督,没有粮草可怎么成?” 孙传庭闻言,哼笑着看向高起潜,见他不动声色,明白这二人是在唱双簧呢。 明着是答应,可实际还是不想发兵,就这么怕死? “粮草不劳这位将军担心,陛下已是命杨阁老筹粮去了,不日就能送到济南城外军营中,”孙传庭抬眸,“可还有别的问题了?” “筹粮?去哪儿筹粮?”大胡子两手一摊,“孙总督您口说无凭,让兄弟们怎么相信呀!” 孙传庭眉目一冷,语气也降至了冰点:“你的意思,非得见到粮草,你们才动?” 孙传庭这威势出来,大胡子心里也犯起了怵,可眼尾扫到高起潜,想自己到底也是有人撑腰的,高总监可是陛下心腹,又服侍过太子,自己身为马军甲骑的统领,怕个鸟啊! 大胡子朝帐外指了指,“没有粮草,兄弟们可没有力气,本将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吧!” “高总监,这也是你的意思?”孙传庭一手按在尚方宝剑上,转头朝高起潜问道。 “孙总督见谅,咱家就是监军,这行军大事,还得他们拿主意!”高起潜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来,朝孙传庭说道。 “粮草不是问题,卢总督可以,咱们也一样可以,老马,你说是吧!” 另一边,周遇吉完全没留意大胡子和高起潜的意思,他朝孙传庭拱了拱手,继续道:“关宁军一万八千名将士,听凭孙总督调遣!” “自然,鞑子如此嚣张,眼下好了,被困在济南,孙总督有何调遣,自当听令!”马科两条浓如墨团的眉头一抖,朝孙传庭说道。 “好,这才是我大明好儿郎!” 孙传庭点了点头,又看向高起潜,“马军甲骑,真的有问题?” 高起潜在心中骂了一句周遇吉和马科的不懂事,他们二人这么答应了下来,真就显得甲骑没用一样。 要不,答应算了? 反正到时也守在后方,要冲,让周遇吉他们冲去! “不成,就是不成!”大胡子没留意到高起潜的思量,大叫着拒绝。 “好!” 孙传庭一拍桌子,尚方宝剑“哐啷”一声跳了跳,孙传庭将其抓在手中,“铛”得将剑拔了出来。 “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啊!”大胡子看孙传庭拔剑,脸色都白了几分,一边摸着腰间的大刀,一边朝后退去。 这孙传庭比起卢象升来,还要疯啊! 卢象升至少还遵着礼法,不顺心顶多以死明志,可孙传庭不是,他不顺心起来是要拉垫背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大胡子想着忙拱手道:“末将听令,听令就是!” 可此时已是晚了,孙传庭心里不顺,想着就算眼下听令,到了战场还是一个不服,要是贻误战机,恐怕自己都要遭罪。 “尚方宝剑,先斩后奏,想必你们都知道!”孙传庭睨了一眼高起潜,大胡子心感不妙,忙抽了刀要挡,可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他瞪着眼睛抬手抹向自己脖子,还未触及,整个人轰然倒在了地上。 “孙总督,您这是做什么呀!”高起潜大惊失色,可看着他手中尚方宝剑,也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看他这个疯劲,就怕下一剑就要砍在自己脖子上。 马科、周遇吉二人却没什么所谓,这种渣滓早该死了,领着军饷却不出兵,眼看着鞑子横行还能声色犬马,配当什么将军! “他死了,谁来领甲骑,这不是乱套了么!”高起潜想着待来日回京,定要参他一本,滥用职权,以报私心,让陛下狠狠处置他! “将军死了,不还有副将、参将、游击将军?拉一个上来顶着,若你没有,本将秦军中也有合适的,就怕你不愿意!”孙传庭淡淡道。 那怎么成? 要真从孙传庭秦军中提拔一个上来,做了这些甲骑的统领,那还有自己什么事? 这些可都是自己的兵! “行,行,他麾下副将,还算英武,就先让他顶着吧!”高起潜看着血泊中的大胡子,移开了目光。 孙传庭满意得朝高起潜睨了一眼,见他脸色铁青,可又强忍怒意的样子,心中甚是畅快! 一个太监,也有资格掌管一方兵马,陛下早该去了他的职务才是! 孙传庭想着,看了帐中三人,只是他们在高起潜麾下久了,也不知还有多少战力,若是到了战场不听军令,恐怕也是个麻烦。 孙传庭手中的尚方宝剑又转了一圈,在众人尚未反应之时,“唰”得将手边桌子砍了一个角下来。 切口整齐,若是砍在脑袋上,应当死得也会很痛快! “入我麾下,不听军令者,有如此角,可明白?” “是!末将听令!”马科和周遇吉当即应道。 “好,即刻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朝济南城而去。 孙传庭知道,真正的战役很快就要开始了。 济南城如今是一座靶子,他会吸引散落在京畿和山东地界上的建奴军队,他们的任务,就是将这些援军歼灭,让他们无法靠近济南城。 也让山海关的皇太极知道,只要他不主动开“议和”这个口,他的人,就回不去! 此时的皇太极,已是知道多尔衮、岳托和豪格被围的消息,可与他看来,这并不是多大的事。 多尔衮和岳托是什么人,他心中清楚,一座济南城又怎么能困得住他们? 再说了,入关的可不止多尔衮和岳托,还有阿济格这一路呢! 皇太极坐镇山海关,与他一起的,是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和豫亲王多铎。 明军围了济南,可他们,也包围了松山呀! 皇太极在这里等一个人,这人曾同他约定了降了自己,自己以礼相待,俘虏了他再将他送回,可现在,却是避而不见了。 如今,他在宁远,也定会带军来援松山,届时,自己可不会再放他一次。 “祖大寿,朕要你这次心甘情愿,跟朕回盛京去!” 第五十九章 “高文采” 天还没亮,朱慈烺就醒了,或者说,他昨夜压根没怎么入睡,满心都是想着明日可以出宫。 小孩子嘛,惦记的不真是去看流民吃什么,而是宫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那些和自己不一样,又一样的大明百姓,那些交错市井巷陌,那些从宫人口中说出来的另一个世界。 “什么时候了?”朱慈烺看了外头一眼,天还黑着,可是外面已经有了宫人走动的声音。 “回殿下的话,卯时末了。”朱慈烺的贴身太监李继周见太子醒了,捧了一杯温好的茶盏递过去。 朱慈烺却是摇了摇头,“父皇上朝去了?” 李继周得知今日皇帝要带太子出宫,太子这是兴奋着呢,他将茶盏放下,说道:“是,陛下说了,用了午膳才出宫,殿下再歇息会儿?” 朱慈烺想着父皇这么早就上朝了,自己也不应该懒惰,坐起身来吩咐道:“更衣吧,我看会书。” 李继周一边吩咐人备早膳,一边拿了衣裳给朱慈烺穿上,“殿下勤奋,陛下定然高兴。” 朱慈烺心中欢喜,高兴劲儿都从眼睛中溢了出来,可想起太傅说的话,身为太子,得要喜怒不形于色,方显威严,这才紧抿着小嘴,将笑意努力止了下去。 今日皇帝要出宫,锦衣卫衙门也是忙碌,骆养性昨日就点了人来,布置在了皇帝出宫的重要路口,又点了几个能干的贴身保护,这才踩着上朝的点急急朝皇极门而去。 锦衣卫衙门对面,柳如是坐在一个面食摊上,一小口一小口得吃着面,眼睛却是紧紧盯着衙门进出的人。 人来人往了好一阵,衙门前才逐渐安静下来,她放下筷子,朝摊贩老板问道:“小哥,锦衣卫中有个叫高文采的,是个千户,您可认识?” 老板正揉着面,闻言愣了一下,偏头道:“你家里有人进去了?” 柳如是想着和钱谦益到底是什么关系,说家里人,也不能算,不过约着一起游过湖,对上几首诗罢了。 不过,她也没法解释,朝着老板点了点头,“是,有人让我找高千户,说他人善,好商量些。” “嘿,锦衣卫能有什么好商量的人,”老板轻轻摇了摇头,抬头示意了一下,“喏,那个就是千户!” 柳如是当即转头去看,见锦衣卫衙门正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神色倦怠,一双三角眼左右看了一圈,慢悠悠得朝外城方向走去。 柳如是没有多想,放了几个铜板在桌上,拿了包袱就跑了过去。 面摊上还有一人,此时抬头看了几眼,朝老板说道:“他要找的是高千户,那个是朱扒皮,你怎么能乱说。” 老板觑了一眼,哼笑一声,“不都是千户,找谁不是找,高千户一早就进宫了,她在这里等一日也等不到,找朱扒皮,就是多给点银子,我看他一身装扮,不是穷人哦!” 走出衙门的人不是高文采,是朱能。 他今日休沐,正准备回家睡一觉,睡醒了再找个地方寻乐子去。 正走在路上呢,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道:“高千户,高千户留步!” 高千户? 高文采? 他不是进宫去了么? 朱能回头,四下里没看见高文采的身影,却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哥跑到自己面前,停下了脚步。 “高千户,在下柳是,想请高千户帮个忙!”柳如是今日已然是一身男装打扮,名字中去掉一个“如”,变成了柳是。 朱能三角眼上下扫了柳如是几眼,小眼睛精光一闪,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将自己认作了高文采,不过送上门来的,没道理飞了。 “你找本千户何事啊?”朱能问道。 柳如是虽然被朱能这几眼看得心里发毛,不过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在下想去诏狱探望一个人,还请高千户行个方便!”柳如是说着,将手中钱袋塞了过去。 朱能的眼睛看着钱袋,继而扫到肌肤细腻的一双妙手上,借着接钱袋的功夫,装作不留意得在柳如是手背上摸了一把,心中忍不住啧啧两声。 这可比窑子里的姑娘还嫩啊! “你想见谁?”朱能心中打着主意,朝四周看了几眼。 柳如是只想着对方收了自己钱,这次,总算可以见到钱谦益了,“在下想看一眼虞山先生。” “虞山先生?”朱能皱了皱眉,过后才恍然道:“哦,钱谦益就钱谦益,说什么虞山先生,走吧,本千户带你去!” 朱能说着朝柳如是一挥手,转身朝衙门回转而去。 柳如是见居然这么顺利,对昨日李若琏的话又信了几分,想着人不可貌相,这“高文采”虽然其貌不扬,但果真如李若琏所言,是个好说话的。 几步路,朱能又回了衙门,柳如是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面摊上,老板努了努下巴,道:“你看,这不是进去了么,找谁都一样!” 锦衣卫衙门中,几个校尉见朱能回转,很是纳闷,刚要开口询问一二,见朱能一抬手,示意他们闭嘴。 几人再看朱能身后跟着的柳如是,只扫了几眼,当即暗笑了几声,这姓朱的,又要在诏狱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小娘子也是,以为穿一身男装,就能装男人了? 居然还敢求到朱能头上去,羊入虎口吧! 几人见朱能带着柳如是往诏狱方向去,凑在一起说道:“也许是这小娘子自己愿意的呢,好歹也是个千户,就算做个侍妾,也能吃穿不愁了不是!” “贪财”这“二字”后面,一向跟着另外两个字,便是“好色”,朱能也不能例外。 他带着柳如是进了诏狱,却没有去往关押钱谦益的牢房中去,而是一路朝里走,到一间四面都无人的牢房门口,才停下了脚步。 “高千户,这...不知虞山先生在何处?”柳如是此时也发觉了不对,已是偏了身子,忐忑得看向来路。 可来路幽深,转了几个弯,看不到任何人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只觉得阴风阵阵,好像进了地狱一样。 朱能推开牢门,用力扯过柳如是就推了进去,“虞山先生?他一个老头子给了你什么好处,我也给你......” 柳如是脸色瞬间苍白,瞬间明白了朱能意图,她虽是歌姬出身,可在秦淮,谁敢如此对她。 “天子脚下,你怎么敢如此,再说,我...我...我是个男的。”柳如是挣脱开朱能的手,朝后退去,一双眼睛张惶而又无措。 “男的?”朱能慢慢逼近,脸上淫笑几声,“小娘子,你这装扮骗骗别人还成,骗咱们锦衣卫,你当我是吃干饭的?再说了,就算你是男的,本千户也不在意啊,这么细皮嫩肉的小倌,滋味定然也是销魂得很!” 第六十章 他们在吃土 朱能面目狰狞,脸上抖动的肥肉让柳如是直作呕。 怎么办?怎么办? 柳如是眉目一素,伸手拔下头上发簪,一头秀发当即散落,看着更是清丽可人。 朱能不可控制得咽了口口水,看着她这番动作,不屑道:“怎么,就凭你,还想动手?” 柳如是拔下发簪后,却是将簪子抵住了自己脖子,“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自尽,你也别想得逞!” “嘿嘿,”朱能完全不为所动,朝柳如是继续走去,“这么刚烈啊,不过,本千户不忌讳,你刺,赶紧刺!” 柳如是被朱能的话惊住了,而就在这时,朱能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柳如是的手腕,将她发簪夺下掰断,朝外扔去。 “小娘皮,也不看看老子是谁,老子让你刚烈!”朱能说着,一把将柳如是外衣扯去。 “不要,救命,救命,来人呐...”柳如是疯狂得挣扎,可当里衣也被扯开之际,心中却也慢慢绝望起来。 “畜生,畜生,畜生!” “谁在里面?” 外面突然传来声音,柳如是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张口就要呼救。 朱能一把将柳如是的嘴巴捂住,朝外说道:“吴指挥,是我,我办点事,很快就好!” 来人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吴放,素来知道朱能是什么德行,闻言却是怒喝道:“赶紧滚出来,以前不管你,今天是什么日子?由得你在诏狱乱来,陛下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出宫,还不赶紧滚出来!” 朱能回头看了一眼柳如是,她艳丽的脸庞勾得他迈不动步,皮肤像瓷器一样,就是在这诏狱里面也闪亮亮的。 唉,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办了她! 不过没关系,今日不行,那就改日! “是,卑职这就来!”朱能恋恋不舍得起身,将牢房门锁了,临走前淫笑着朝柳如是道:“小娘子,等本千户回来!” 柳如是脸庞上满是泪水,可此时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莫名其妙被抓来了诏狱,还被这人... 锦衣卫的话,果然都不可信,都是畜生! 柳如是将身边的衣裳一件件穿好,靠着墙将脑袋埋在了双膝之中。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 未时不到,从宫中出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朱由检换了一身常服,身旁坐着努力压制兴奋之意的朱慈烺。 马车轻便,车帘随着车行而飘动,朱慈烺眼睛盯着车帘缝隙,想看清外面市井模样。 “想看就大大方方看!”朱由检觉得这小孩也真是,明明想看,偏生不敢掀了去看。 朱慈烺面上一喜,复又坐端正了说道:“太傅说,君子当端方!” 端你个头啊! “谁教你的?”朱由检想着,把好好一个孩子教成了一个老头,要是测一下心理年龄,恐怕年纪比自己都要大。 “方侍讲!”朱慈烺老老实实回道。 “方逢年啊!”朱由检撇了撇嘴,他自己也不是个什么端方的君子,也好意思教太子要端方。 不过也是,很多人啊,都是严以律人宽以律己的,什么事到了自己头上,都会拿出一套借口来。 不过,朱由检自然不会在朱慈烺面前说这些,他要端方,那就让他端着,反正难受的又不是自个儿。 马车小桌上放着一盘糕点,朱由检有些饿,捡了一块慢慢吃了,见朱慈烺眼睛看着,却没伸手拿,不有笑着摇了摇头,取了一块塞在他手里 ,“想吃就吃,光看着能饱啊!” 朱慈烺不好意思得笑了笑,看着手中的糕点却是不吃,朱由检搞不明白这孩子,索性不管。 “陛下,直接出城吗?”马车外,骆养性的声音传来。 “出城!” 马车径直朝城外行去,经过正阳门到了外城,又行了一段,人烟逐渐稀少,马车拐了个弯,到了广宁门下。 “陛下,到了!” 王承恩掀开车帘,朝里面的人伸出手去,朱由检照例不要他扶,自己下了马车。 朱慈烺还算给面子,搭着王承恩的胳膊下了车,也总算让心灵受伤的王承恩找回了一些慰籍。 一行人打扮的足够低调,但身边前呼后拥着十来个人,也足够能引起流民的注意。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暮色潇潇,所见一片贫瘠。 朱慈烺本是雀跃的心,在看到眼前景象时,当即冷了下来,呆立着站在原地。 “走,你不是想看看他们吃的什么吗?去瞧瞧吧!”朱由检说着,率先迈步朝前走去。 几个贴身的锦衣卫当即跟上,将蠢蠢欲动,想要上前要食的流民隔绝在外。 朝廷赈济流民,一日也不过一碗薄粥,只能让他们得以活着罢了,可要吃饱,却是万万不能。 再加上天气越来越冷,所以朱由检才想着要尽快解决流民安置的问题,不然,到时这城外定然横尸遍野,又说不定,会出现人相食的事来。 朱慈烺跟在朱由检身后,眼睛中满是疑惑,这些人为什么会这么瘦,他们脸颊凹陷,只一双眼睛迷茫得看着他们。 有的人衣不蔽体,身体如同骷髅。 他们席地而坐,茫然得朝嘴里塞着什么,朱慈烺好奇之下走近了几步,才看到他们是在朝嘴里塞土。 “他们...他们在吃土!”朱慈烺惊呼一声。 “因为草根、树皮都被吃完了,剩下的,只有土了!” 朱由检也是头一次看到这副景象,说不震撼是假的。 史书上的记载永远是“某某年,某地大灾,多少百姓亡”。 可是身临其境,才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是多少的无奈和心酸。 时代的微尘,落在一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啊! “给点吃的吧,贵人行行好,给点吃的吧!”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怀抱着一个婴儿,朝路过的朱由检他们一行人求道。 女人衣裳破烂,仅是避体,露出的地方呈现青黑色,冷风吹来,她抱紧了怀中婴儿,止不住得颤抖。 可是瞧那孩子,眼睛闭着,脸上已是起了黑色的尸斑,不知死去多时,可被她牢牢抱在怀中,并未撒手。 可看她另一只手中,一根短短的铁棒被她紧紧抓着,棒子顶端好似有红色血迹,而离她不远几个人,虎视眈眈得盯着她怀中。 朱由检瞬间明白了这一切,他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给你!快给你孩子吃吧!” 而就在这时,朱慈烺却是将从马车上带下来的那块糕点递给了女人,他不知道女人怀中的婴儿已经死去,更不知道有人觊觎着这个死去的婴儿。 “快回来!” 第六十一章 夺食 朱慈烺的手还伸在那女人跟前,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已是让他不知如何应对。 不远处盯着这边的几个男人,不知突然哪里来的力气,已是扑到了朱慈烺的眼前,双眼冒着绿光,犹如荒野上的饿狼。 而那女人,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却是不知道该先拿糕点好,还是先去拿身边的铁棒好。 而听到动静的流民,都朝这边看来,听闻有吃的,更是慢慢朝着这边聚拢过来。 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眼中只有能入口的东西,无论是什么。 也不会去理会给予食物的,是带给他们生机的天使,还是会将他们拖入无间地狱的魔鬼。 朱慈烺还站在那女人跟前,枯枝一般的手伸来,将糕点抢去,继而不管不顾狼吞虎咽,就算是噎着了,也不舍得吐出来一口。 没抢到糕点的人见此,又将脑袋转过来,齐齐看向朱慈烺。 年幼的太子被这眼神钉在原地,慌得忘记了叫喊。 “琅儿,快回来!”朱由检伸手要将朱慈烺拽回来,可他们相隔甚远,隐在暗处的锦衣卫都现了身,可也来不及将被包围着的太子抢出来。 “快将太子带出来,快去!”朱由检大步朝前,可锦衣卫和王承恩俱是拦在他身前,朱由检心中没来由得一阵恐慌,他想起昨日的那个梦,崇祯满脸血泪看着他,求自己救救他们。 自己怎么这么大意,为什么没有看好他。 朱慈烺尚未反应过来,流民就朝他蜂蛹而去 ,他感到无数双手在拽着自己,让他无法脱身。 “父皇!父皇!” “殿下,不要怕!”便在此时,李继周将朱慈烺护在身下,而王承恩此前安排的司礼监太监张行素和马文科站在他们二人面前,见有人上前便动手将其格挡开。 终于有锦衣卫到了他们那里,他抽了刀,毫不留情得挥刀而去,许是见了血,周围的人忙退后了几步,盯着他们的目光带着惧怕,又带着些愤恨。 “琅儿!” 朱由检上前,见地上趴着两个人,有声音从下方传来,“父皇...” 朱慈烺的贴身太监李继周抱着朱慈烺,紧紧将他护在身下,而他自己,身上也不过多了些抓痕罢了。 流民想要的,不过就是吃食,何况饿了这么久,哪里还有什么力气呢。 只是那个女人,被踩踏之后,已经没了气息,怀抱着的婴儿仍旧贴在她胸前,母子搂抱在一起,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样。 朱由检将朱慈烺拉至身前,仔细查看,“有没有疼的地方?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朱由检捏了捏朱慈烺的胳膊,又掰着他的小脑袋检查了一番,面上忧惧之色明显,朱慈烺看着朱由检,心中的害怕和委屈突然涌上心头,“哇”得一声哭了出来,伸手紧紧搂住了朱由检的脖子。 “父皇...父皇...” 朱由检冷不防被朱慈烺这么一抱,初时还有些不适应,遂即叹了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好了,没事了,以后可不能这么鲁莽,知道吗?” 朱慈烺在朱由检肩上点了点头,哭得一抽一抽的,“父皇,我们回去吧!” 朱由检放开朱慈烺,指着那对母子,朝骆养性吩咐道:“将她们好生安葬了。” 骆养性躬身应“是”,又指着来抢食的流民道:“他们如何处置?” 冲撞了太子,就算杀了都不为过。 朱由检看着他们,那些流民许是猜到了眼前之人身份贵重,又看倒在血泊中的人,眼中流露出惧怕来。 “父皇,儿臣不追究,他们也是饿极了才会如此。”朱慈烺扯了扯朱由检的衣袖,小声说道。 朱由检揉了揉朱慈烺的后脑勺,“好,那便不追究!” 意外不过瞬间的事,此时,城门官兵才姗姗来迟,本想着说是谁闹事,待看清来人,忙跪在地上请罪。 朱由检没心情理会他们,摆了摆手就带着朱慈烺上了马车。 守城官兵瞧着满地的血,头皮一阵发麻,这些流民是惹出了多大的乱子啊! 马车上,朱慈烺靠在朱由检身前,不知为何,他今日虽然害怕,但也高兴。 父皇抱他了,看见他哭,也没有责骂他。 朱由检感受到身前震动,奇怪道:“不害怕了,怎么还笑呢?” 朱慈烺忙收了笑意,端正坐姿,朝朱由检说道:“儿臣今日闯了祸,让父皇担心了。” 朱由检笑了笑,“下次要做什么事,先想一想,今日李继周能护着你,但并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护在你身边。” “儿臣知道!”朱慈烺点了点头,又问:“父皇,流民这么多,那还有谁来种粮食呢?粮食要都没有了,还怎么打鞑子呢?” “大明很大,北边的人在吃草剥树皮,南边的人却是衣食无忧。” “那让南边的人把粮食运来不就好了,这样大家都能吃饱饭。” 看着朱慈烺天真的脸庞,朱由检哼笑了一声,“哪有这么容易。” 说完,朱由检突然想到诏狱正关着一个,掀开车帘朝骆养性说道:“去诏狱。” 出宫一趟不容易,既然出来了,就顺便见见这个南方来的人。 马车拐入东厂胡同,在诏狱门口停下,朱由检吩咐王承恩照顾好朱慈烺,自己带着骆养性进了诏狱。 皇帝临时起意,诏狱没来得及收拾,朱由检刚走进诏狱大门,明显感觉到和上次大不相同。 他朝着骆养性哼了一声,骆养性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忙低了头,掩饰似的说道:“钱谦益就关在前面,陛下留心脚下。” 朱由检跟着走了几步,就看见了坐在稻草上,一脸迷茫的钱谦益。 年过半百的人,脸上褶子倒是不多,看来南方水米养人啊,看着也不过四十来岁的人。 只是这几日没人伺候,下颚的胡子也凌乱了许多,看着没有了“先生”的气度。 钱谦益写了自辨书之后,就一直等着皇帝召见,就算不召见,锦衣卫也该会有什么动静,或是审问也好,或者...上刑也罢。 可等了几日,他就好似是个透明人一样,对他不管不顾的。 听见外面声音,钱谦益下意识就扭头去看,“老夫这是思君心切?怎么好像看到了陛下?” 这话声音虽然轻,但诏狱也安静,钱谦益的这话便清晰得落入了外面几人的耳中。 骆养性暗地里“呸”了一声,腹诽钱谦益可真是能耐,如此不要脸的话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得说出来。 思君心切?谁信呢? 第六十二章 阉了他 朱由检自然是不信钱谦益的这番说辞,看着历史上有名的“水太凉”,他笑了笑,问道:“朕将你押来,可知道因为什么?” 钱谦益这才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改坐为跪,朝着朱由检膝行了几步,快到木栏前才停了下来。 “陛下,真的是陛下,草民没想到啊,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陛下,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看着钱谦益涕泪横流的脸,朱由检没来由得一阵恶寒,冷了脸色喝道:“有你们这帮蛀虫在,朕万安不了!” 钱谦益磕在地上的脑袋一愣,蛀虫?这是在说自己? 所以陛下抓自己来,是因为银子? “陛下冤枉啊,”钱谦益又磕了几个头,“当初贿赂,都是草民家中银两,为官之后,当真没做贪污之事,还望陛下明查!” 朱由检哪里需要明查,钱谦益为官之后便是东林党的领袖人物,南边的各种书院,或者社团中的学子要科举入仕,最好的办法就是给钱谦益送银子。 他没贪污?脚趾头想想也不可能的事。 朱由检正要开口,却听见一阵模糊的哭声传来,他转头去看,声音又忽然没了。 诏狱阴森之地,又是晚上,朱由检听这声音,突然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朱由检朝骆养性问道。 骆养性“啊?”了一声,凝神细听,断断续续的哭声又传了来,“是谁在哭?诶,好像是个女人?” “陛下,这哭声从上午就在了,”钱谦益说道:“也不知是哪个苦命的女人。” “不该啊,这几日没让抓什么人进来啊,还是女人?”骆养性低声喃喃,却是突然想到,别又是手下那帮兔崽子搞出来的事,若是这样,可千万不能让陛下知道。 “陛下,一个女囚罢了,不用在意。”骆养性说着,指着不远处一间屋子又道:“陛下,要不提了人,去那里审如何?臣给陛下准备些吃食点心。” 骆养性要不这么说还好,可这欲盖弥彰的,朱由检对狱中哭声更是好奇。 阴私之地,谁知道藏了什么龌龊勾当,这样瞒着盖着,大明真是烂到根上了。 朱由检拂袖,直接转身朝哭声来源走去,骆养性暗骂一声,却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钱谦益透过木栏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好奇之色一闪即逝,继而走回去继续坐着。 还是担心自己吧,陛下定然是没钱了,所以才命人将自己押回来。 既是如此,命应当是能保住,但这个财,是破定了。 就是给多少好呢? 朱由检停下了脚步,看向牢房中的柳如是,女子长发披泄,脸上带着泪痕,雾蒙蒙的双眼朝自己看来,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虽然身处囹圄,且身形狼狈,可这绝世姿容,却是难以掩盖。 “你是何人?为什么在诏狱?”朱由检问道。 柳如是已经被关了一日,起初还冷静,左右看了一圈之后就泄了气,这个地方,光屏自己肯定是出去的。 又想着“高千户”那恶心的样子,柳如是不禁悲从中来,难道自己余生,都要在这里度过? “高千户”...会把自己怎么样? 看着眼前气度华贵的人,柳如是突然生出了希望,她站起身来,用衣袖抹了脸上泪痕,而后款款一福,说道:“小女子本是寻高千户,想求他让小女子见个人,谁知他包藏祸心,将小女子骗至这诏狱,便要行不轨之事,索性他被人唤走,小女子才苟活至今,求这位大人,救小女子出去。” 朱由检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骆养性,“锦衣卫,嗯?” 骆养性额上冷汗直冒,天子脚下,又是光天化日,高文采居然就敢强抢民女,这...这... “诶,不对呀,”骆养性脑子一转,突然说道:“高文采今日入宫了,一直随侍陛下呢,怎么会在今日把人抓进来?” “还请大人明鉴,小女子所言并无半分虚言!”柳如是也是着急,锦衣卫自然是会袒护锦衣卫,这番推脱是不信自己的话吗? “再说了,要不是他,小女子又是如何能进得这里呢?”柳如是急急说道。 骆养性看着朱由检阴沉的脸,忙朝外喊道:“将高文采带进来!” 高文采一早入宫伴驾,一同出了城,刚回到衙门,想着陛下审问钱谦益也要些时候,自己还有时间坐下歇歇,喝一盏茶。 可是还没有半个时辰,就听说指挥使要自己进去问话。 问什么话? 钱谦益又不是自己去抓的。 要问不是该找杨山松去么! 高文采放下茶盏,满头雾水得疾走进了诏狱,刚走到骆养性身前,就被他一把揪住,狠狠掼在了木栏上。 “陛下,指挥使,臣...” “你做了什么好事?你抓她干什么?嗯?”骆养性咬牙切齿,指着牢房中的柳如是问道。 “不是他!” “不是我!”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朱由检看了一眼骆养性,骆养性悻悻松了手,继而笑着道:“陛下,臣就说锦衣卫怎么会做这事,定然是个误会。” “不是他,但的确是锦衣卫,”柳如是上前一步,“那人三角眼,穿的也是千户的衣服!和他是一样的。” “朱能?”骆养性脱口而出,遂即又小心得觑了一眼皇帝,继而朝高文采摆摆手,怒喝一声,“让那个兔崽子滚进来!” 高文采凭白受了个冤枉气,心里也是积了火,这朱能向来同自己不对付,这次居然借自己名头作恶。 也算他不走运,今日陛下也在,看他有什么好果子吃。 高文采找到朱能,只说骆养性在诏狱等他,有话问他,却一句没有提陛下也在这件事。 朱能心里惦记着柳如是,怕给别人捷足先登了,就待在了衙门,此时听闻骆养性传他去诏狱,想着大概是那小娘子的事没搂住,不过他也不甚在意。 顶多让指挥使先尝尝,自己吃剩下的嘛! 他一溜跑了进去,果然见关押柳如是的牢房门口站着两个人,朱由检站在骆养性身后,又是侧着身子,朱能没有留意,直接笑着跑到了骆养性面前。 “指挥使,您听我解释,这小娘子是卑职孝敬您的,您看她——” “嘭!”骆养性没等他说完,直接一拳轰了过去,还用问什么,自己都招了,这个蠢货,还要将自己拖下水! “本官有妻有妾,用得着这种不知来历的女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骆养性一把将人拽了,又狠踹了两脚,才押着惨叫连连的朱能跪在皇帝脚下。 “臣治下不严,请陛下恕罪!”骆养性大声请罪,柳如是这才明白外面站着的人是谁。 她似是不敢置信,可又突然爆发出欣喜来,“陛下?虞山先生是冤枉的,陛下,求陛下明查。” 朱由检朝柳如是看了一眼,心道奇怪,怎么一开口不是为自己求情,是为钱谦益? 朱由检眼下没空细想,朝她摆了摆手,先对骆养性说道:“锦衣卫是朕的亲卫,代表的是朕的脸面,朕不管你们从前如何,但是从今日起,若再有此事传到朕的耳中,你们锦衣卫,也不用继续留着了,朕要探听消息,也不是只有你们锦衣卫可以!” “是,臣遵旨!”骆养性忙应道。 他自然相信皇帝的话,此前陛下的那些消息,可不是从锦衣卫中探听来的,陛下有另外的探子。 这几次事件,锦衣卫的地位有回升的趋势,可不能再被陛下厌弃,要是没了陛下撑腰,自己这锦衣卫指挥使,又能算个什么东西。 “朱能是吧!”朱由检冷淡的目光看向另一人,见朱能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继续道:“阉了他,抄家,逐出锦衣卫!”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朱能倏地抬头,可是看皇帝神情冰冷,心中惶恐不已。 罚什么都好,不能让自己做不成男人啊! “陛下,陛下,臣再也不敢了,不能将臣去势啊,陛下——” 朱能被人拖了下去,喊声消失在诏狱中,朱由检转头看向眼前的女子,为着钱谦益而来,又是这个年纪,难不成会是... “柳如是?” 第六十三章 如此女子 柳如是惊讶莫名,皇帝是怎么会知道自己? 可再一想,也就释然了,自己身处何地?锦衣卫又是做什么的? 天下哪有事是他们不知道的。 柳如是笑了笑,朝朱由检福了福身,“民女柳如是,见过陛下!” 朱由检也不过是猜测,如今听她承认,当即也觉得这事奇妙。 秦淮八艳之一柳如是,因才名而被世人所知。 据记载,她常穿儒服男装与众文人雅集、纵谈天下大势,并多有诗歌唱和。 朱由检扫了柳如是几眼,文采如今看不出,不过爱穿男装,倒是真的。 柳如是也感觉到了皇帝的目光流连在自己身上,可是同朱能淫邪的意味不同,这目光中更多的是包含着一份好奇和探究。 也是,自己不过一个歌姬,为了虞山先生千里迢迢得从南方来到京师,还要为他求情,想想也是出格,徒惹人笑话罢了。 再说这个皇帝,也是个昏聩之君,要不然,怎么将大明折腾成满目疮痍? 柳如是刚升腾起的希望又灭了,皇帝能为自己做主处置那恶人,可会听自己为钱谦益求情? “你说钱谦益是冤枉的,朕冤枉他什么了?你且说来听听!” 柳如是正失望,却听皇帝开口,口气带着些兴味,更是让骆养性搬了个椅子来,就坐在木栏外,看这架势,的确是想听自己说些什么。 柳如是哪里能放过如此好的机会,当即跪在地上,朝朱由检道:“民女认为,虞山先生贿赂考官、谋取功名,便是冤枉。” 朱由检点了点头,他已是让骆养性查出了钱谦益当年行贿赂之事的证据,可面对这么一个执拗的女子,再多的证据扔出去,恐怕她也只以为是自己作假。 “那你认为,钱谦益是个什么样的人?”朱由检问道。 柳如是本已是做好了反驳的准备,冷不防听见皇帝没再继续问这事,而是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不由愣了片刻。 她沉默了会儿,再开口时仿佛换了一个人,语气轻柔,脸上也带着崇敬的笑意,朱由检看她这副样子,更想把钱谦益扒个干净,露出里面的黑心棉来给柳如是看看了。 “虞山先生...他是有大才的人,”柳如是缓缓开口,“他未及而立,便中了探花,之后出入朝堂,为朝廷尽心尽力,他两袖清风,从不暴敛横财为难百姓,可惜,人心险恶,虞山先生,还是被冤枉贬了官...” 朱由检料到柳如是对钱谦益是这么个印象,钱谦益能被后世称为“风流教主”不是没有缘由的,此时柳如是毕竟年轻,对于钱谦益是粉丝对于文豪的敬仰。 他们刚结识,钱谦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柳如是压根不知道,怀着对偶像的满腔热忱来到京师。 说句不地道的话,朱由检完全觉得,柳如是的此种行为,便是自己感动自己的典型。 朱由检没有对柳如是的话评价或者反驳,而是继续问道:“对于复社,你又如何看?” 听到“复社”二字,柳如是心头一凛,她是还年轻,但不蠢。 复社被朝廷打压,皇帝紧接着问这个问题,是要将虞山先生和复社扯在一起吗? 柳如是和钱谦益结识,知晓他渴念着回到朝廷,可皇帝对复社误会之深,对于同复社有关的人,别说再录用,更会像虞山先生一样被抓进诏狱中。 柳如是突然想到,难道皇帝这次,真是因为复社的关系,才押了虞山先生入诏狱吗? 柳如是抿了抿唇,说道:“在民女看来,复社中皆是文人,不过在一起切磋学问,砥砺品行罢了。” 朱由检闻言一笑,他心中明白,柳如是并没有说真话,如今复社对于朝廷是什么样的,他恐怕知道的比复社领袖张浦还要多。 历史上,对于复社的评价,有称赞其对于明末思想开放起到的推动作用,但也有对他们左右朝政而给出的批判。 凡事不能一概而论,朱由检心知肚明,但在其位谋其政,朱由检如今是大明天子,自然不能放任复社壮大。 “朕也曾耳闻,复社将江南几个社团合而为一,其中关系更是错综复杂,”朱由检慢慢开口道:“同乡就不要说了,还有姻亲是不是?嘉定侯氏,曾经可是和姚希孟结为姻亲,你可知道姚希孟是谁?” 柳如是垂了眼帘,淡淡道:“可他已经死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那不说他,咱们换一个,顺天府尹刘宗周知道吧,他可还活着!” 柳如是点了点头,听朱由检继续道:“刘宗周的弟子籍中,有十五人是复社成员,南京兵部尚书杨成的孙子杨廷枢,你应该挺熟哦,他在复社内有‘教父’之誉吧。” 柳如是听得心惊,皇帝对于复社为何会这么了解,她又扫了一眼骆养性,暗中思量是将锦衣卫布置在了江南,还是他们已经渗入了复社之中。 若是后者,可就太可怕了,但凡有些忤逆的言论,这位皇帝可都知道了呀! 朱由检见柳如是脸上神色变幻,轻笑一声又道:“可还要朕再说?” 柳如是定了定神,直起身子,大声道:“就算如此,又能说明什么?陛下既然知道这么多复社之事,应当也是知道,复社所谈,皆是为国为民,民女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朝廷,外不能对付建奴,内放任流贼肆虐,民众担忧,也是理所应当。” 果真是个有胆色的,朱由检见柳如是不卑不亢,仍旧为复社说话,丝毫不担心自己被牵连其中,对其赞赏更是多了几分。 也是,在建奴南下时,她可以拉着钱谦益自尽,这份魄力,本就是一般男人也无法企及的。 “柳如是,你说的这些,可在朕眼中,却是不同,复社成员借同乡、同朝、同道这些关系结合,他们可以谈诗论文,也可妄议朝政,这些,朕不会多管,但是,他们将手伸到朝廷之中,这便是朕无法容忍的。” 柳如是睁着一双眼睛,面上满是不解。 可自己所接触的人,都不是这样的呀! 第六十四章 真面目 “在朝之人,门下有复社成员,便可干预时政、沟通朝野,成为朝廷与地方政府关系网的媒介,他们闻国家有事,或播散流言、诽谤当事,或虚张声势,摇惑人心,捕风捉影,以耳传耳,你觉得,这于朝廷,也是好事?” 柳如是没有言语,她还在思量皇帝的话,没思量出个结果,又听皇帝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这些复杂的关系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你可知道?他们会在朝廷中形成新的党派,门户、姻亲等都会是新的歧路,歧路中又有歧路,最终平日相知之人,皆为戈戟;平日号为君子之人,皆不相容。” 朱由检站起身来,走到木栏旁,“朝廷诸司不问职业,而言门户,朝廷不重法纪,而顾私交,这些,都由一个社团引起,你还觉得是小事吗?” 柳如是抬起头来,眼神闪烁不停,脸上已是带了一丝苍白,她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就是朋党,最后,他们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最先考虑的不是是否利国利民,而是是否对他们所属党派有利,以苟图富贵于目前,不顾危亡于旦夕!” 朱由检最后几句话,已是带了几分疾言厉色,帝王的威势一下子压到柳如是的身上。 柳如是到底还是一个年轻姑娘,皇帝这几句严词让她心神俱颤,压根无法细细思考其中之意。 别说柳如是了,就是站在一旁的骆养性,也是心惊不已。 他又有了月前陛下召见他的感觉,陛下定然有别的消息来源,而这来源相当的神通广大。 北至建奴动向,西至晋商勾连,如今南方复社的琐碎之事竟然也是心知肚明。 而所有的这些,锦衣卫压根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骆养性有了危机感,深深的危机感! 他们锦衣卫若不好好办差,努力为陛下打探天下之事,总有一日,锦衣卫会被陛下的另一个来源所替代。 “可...可...”柳如是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来京师,不是为了复社怎么样,复社怎么样也和自己没关系,她是为了虞山先生而来。 “可是,复社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虞山先生就不是,陛下如何能一竿子打翻一艘船?”柳如是恢复镇定,朝朱由检说道。 朱由检是真要气笑了,他可算是见识了一个女人能有多固执和不讲道理。 也不知钱谦益怎么坑蒙拐骗了,自己说了这么多,柳如是居然还觉得钱谦益是个好的。 有人曾说过,钱谦益这个人,中年是热衷的政客,晚年是投清的汉奸,居乡时时土豪劣绅,在朝是贪官污吏,一生翻翻覆覆没有立场,没有民族气节,除了想做官以外,从没有想到别的。 朱由检看着柳如是,今日,就让自己来揭开钱谦益的真面目给她看看! “好,朕便让你亲眼看看,亲耳听听!”朱由检说完,朝骆养性道:“把钱谦益带去刑室,把她安置在隐秘之处,别让钱谦益看见。” 柳如是一听,当即激动起来,她可以见到虞山先生了! 朱由检看她激动的模样,“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刑室就在诏狱之中,一个小小的房间,铁门之后放了各种刑具,一走进去,经年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朱由检被呛到,忍不住掩了鼻子,心中却是想着柳如是这么一个姑娘家,多半也是受不了的。 刑室被骆养性用屏风隔开了一间,柳如是就在屏风后面坐着,透过缝隙,她能隐约看见外面的景象,可是从外,却是看不到屏风后的人。 朱由检挥了挥手,钱谦益便被带了进来,跪在了朱由检面前。 屏风后倏地响起一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朱由检咳了一声,声音当即消失。 钱谦益奇怪得扫了一眼,可室内烛光昏暗,他如今的眼神也不似从前,这一眼并未看到什么,收回目光继续沉思。 夜色已深,陛下就算再看重自己,哪有这个时候来审讯的。 难道真因为钱粮告急,陛下等不及了? “陛下,草民——” 钱谦益刚开口,朱由检就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道:“先说说你的探花是怎么来的?” “嗯?”钱谦益一愣,这事自己已经认下了呀,怎么陛下还要问? 罢了罢了,说就说吧,反正贿赂考官这事,古往今来也不是自己一人。 待日后捐了银子,再好好求求陛下给个面子,毕竟自己还得回江南混呢! 柳如是在屏风后,双手紧张得握在一起,陛下就这么问虞山先生,难道... 不会的,虞山先生高风亮节,怎么会行如此小人之事。 “万历三十八年...” 柳如是正劝慰着自己,就听屏风外钱谦益缓缓开了口。 万历三十八年,正是钱谦益参加科举那一年。 “万历三十八年,草民进京赶考,草民认得几个熟人,花了银子买通了宫里几个说得上话的内监,找到了主考官,给了两万两白银,买...买个状元...” “状元?那为什么后来变成了探花郎?”朱由检斜睨了一眼屏风,闲闲问道。 “同科有个举子韩敬,他也出了钱,也是买个状元,最后他却直接落第...” 钱谦益一边说着经年旧事,一边腹诽韩敬,水平差也就罢了,买个进士也就得了,非要买什么状元,这下好了,改他卷子的是个没收钱的,直接判了他落第! 韩敬手眼通天,找了人将他的卷子找回来重新改,非得改出个状元来,可状元已经定了钱谦益,给了他韩敬,钱谦益怎么办? 韩敬同学的人生宗旨:天下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那就是给得还不够! 韩敬出了绝招,他找宫内内监,给了两万两,找大内监,给了四万两! 这个价格,直接买个官都成了,买个状元?委实有点拼! 于是,出钱没有韩敬多的钱谦益,就成了探花郎! 朱由检点了点头,和他自辩书上的分毫不差。 “你入朝之后,贪污受贿,当年温体仁和周廷儒弹劾于你,证据确凿,你无从狡辩,朕罢你官身,但银子...” 朱由检刻意放慢了速度,钱谦益一听,想着终于说到正事了,忙接话道:“草民知罪,草民愿意尽献家财,以恕草民之罪!” “朕可听闻,你钱氏家财颇丰啊,就是那些藏书,也价值不菲吧!”钱谦益年轻时四处游历,收集藏书,家中藏书楼更是为人所艳羡不已。 很多孤本、珍本外面找不到,可在钱家藏书楼中却是能找到。 朱由检说起这件事,也是提醒钱谦益,家里这么多钱,可别太抠门了! 钱谦益额头上冒出细密汗水,他在心中打着算盘,就算捐一半家财,凭自己在江南的声望,也迟早能赚得回来,如今最重要的,是保住这条命要紧。 “草民...”钱谦益想着说五十万两总够了吧,可斜眼里看见抱臂站着的骆养性,突然意识到,自己可是在诏狱啊。 锦衣卫什么不知道,五十万,怕是不够! “草民愿意,捐银一百万...”钱谦益捧着一万个小心,朝皇帝开口道。 第六十五章 是你配不上她 一百万两! 刑室中除了朱由检,所有人都是愣住了! 一开口就是一百万两,江南人这么有钱的? 还是钱谦益为官时贪了许多? 屏风后的柳如是震惊得抚上了胸口,她知道虞山先生有钱,可江南富绅,有钱也是正常。 可她不知道会这么有钱! 朱由检是不奇怪的,相反,他还觉得钱谦益说少了。 不说白银,就是钱谦益家中藏品藏书,还有土地商铺,折成银子都有六百两了。 据记载,他和柳如是成婚之后,在虞山为其建造的“绛云楼”和“红豆馆”,豪华奢靡,为世人所津津乐道。 “钱谦益啊钱谦益,你是不是觉得朕好糊弄?”朱由检冷哼一声,说道。 钱谦益低声苦笑,“陛下,现银就这些,其余的,陛下也得给草民时间,才能变卖了去筹措呀!” 唉哟,这话说的,当朕是强盗吗? 朱由检一想,啧,好像还真是! “三百万两,少一钱,你便留在诏狱吧,朕自会命人抄家,看看虞山先生,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 钱谦益脸色瞬间青白一片,“三...三百万...陛下,钱氏一族...” “骆养性,既然虞山先生没办法,押回去继续关着,明日安排人去宜兴钱府——抄家!” 骆养性满面红光,大步上前,蔑视了钱谦益一眼,朝皇帝躬身应“是”。 “陛下,陛下,草民...”钱谦益抬手抹了一把汗,说道:“三百万是真没有啊陛下,两百万,草民捐两百万!” 几个锦衣卫正拉着钱谦益起身,听了这话看向皇帝。 朱由检摆了摆手,“两百万...朕姑且就先拿着,你要知道,这些银子,可都是朝廷的,你仗着身份之便,在朝时贪权纳秽,如今朕不过是要回来!” “是,是,草民明白!”钱谦益忙应道。 “不过,还欠下的一百万...”朱由检扫了一眼屏风,慢慢道:“听闻秦淮柳如是才艺双绝,你们两情相悦,你是要求娶她?” 这话一出,屏风后又是一声轻微的异响,可惜钱谦益满脑门的汗,耳边也是嗡嗡的,压根没有留意。 “陛下,草民同柳如是不过几面之缘,何来求娶一说呀!再说,柳如是不过一歌姬,草民又如何会...”钱谦益话说到此处,突然领悟到了什么,陛下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柳如是,难道是陛下他自己对柳如是有意? 要是如此,说柳如是一介歌姬便是不妥,钱谦益忙改口道:“柳如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江南有名的才女,草民的年纪,已经可以做她祖父,又如何会求娶她呢!” 朱由检点了点头,却也不说话,钱谦益心念急转,又道:“不若这样,待草民回到宜兴,便将柳如是身契买下,送入京师伴驾宫中。” 柳如是在屏风后已是流下了眼泪,今日这番话,将钱谦益在她心中的形象砸得稀碎,她竟然不知,自己所崇敬的虞山先生,不止科举舞弊,更是个贪官,眼下为了他自己活命,竟然还打着把自己送给皇帝的主意。 一腔真心错付了! 而现在,不仅伤心失望,柳如是更是忐忑,她担心皇帝会一口答应下来。 伴驾宫中,她可从未如此想过。 柳如是正想着要不要走出去,在皇帝应下前亲口拒绝,下一瞬就听皇帝一声大喝。 “荒谬,你把朕当成什么了?” 钱谦益当即叩头,“是草民糊涂了,柳如是歌姬之身,如何能有资格进宫伴驾,草民失言,陛下恕罪!” 柳如是想要迈出去的脚步默默收了回来,是啊,自己虽然有什么才名,但还是歌姬,进宫?怎么可能! “朕从来不以人的出身来判断一个人如何,你钱氏是世家大族,可做的是什么事?她柳如是是个歌女,可比你有骨气多了,在朕看来,是你配不上她!” 柳如是听到这话,心脏“噗通”一跳。 陛下说什么? 陛下说,是虞山先生他,配不上自己? 不以一个人的出身来判断他的为人,陛下当真是这么想的? 柳如是掩唇,将一声哽咽咽了回去,自己是歌姬,虽有什么才名,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世人所瞧不起,男的觊觎自己美色,女的骂自己人尽可夫。 出门时前呼后拥,可总有那么多鄙夷的眼神追随着自己。 可陛下如今说... 外面传来屋门关闭的声音,钱谦益重新被带了出去。 “你都听见了吧,你的虞山先生,可还是个高风亮节之人?”皇帝的话从屏风那头传来。 柳如是缓步走出屏风,垂头走到朱由检面前跪下,“民女,识人不明,多谢陛下!” “不用谢朕,起来吧!” 朱由检伸手虚扶,柳如是却是不留痕迹得退后了一步,“此事已了,民女也该回去了!” 朱由检收回手,丝毫不觉得尴尬,“你一个女人家独自上路不安全,锦衣卫正好要去钱府,你随着一同走吧!” 朱由检见柳如是面色为难,继续道:“朕说的话还有些用,再说,有朱能前车之鉴,你放心就是!” 柳如是这才点头应下,“多谢陛下!” “以后啊,看人擦亮眼睛,别觉得能写一手好文章,就觉得是个好人了!” 朱由检说完,朝骆养性道:“找俩人,明日启程去钱府拿钱,顺便把她安全送回去!” 吩咐完一切,朱由检才抬脚朝外走去,“朕回宫了,后面的事你安排好!” 看着皇帝和太子的马车离开,骆养性唤来高文采,将这事同他说了,又吩咐道:“路上好生照顾柳姑娘!” 高文采一愣,问道:“怎么好生照顾?” 难道是指挥使看上了这歌姬,想要纳她为妾? 那为何还要送回去,直接一抬轿子抬回去不就成了? 骆养性看着高文采八卦的眼神,恨铁不成钢得轻踹了一脚,“蠢货,当娘娘一样好生照顾,可懂?” 高文采眼睛一亮,心下了然,可又问道:“那陛下怎么还把人放回去?” 骆养性摇着头“啧啧”两声,“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卑职不明白!”高文采揉了揉脑袋说道。 “不用你明白,你只要记着,这柳姑娘,是个富贵的命儿,你呀,千万给伺候好了!” 骆养性想着,今后啊,还得在柳姑娘身边安排个人守着,可千万不能让人给欺负了。 朱由检其实真没这个心思,他让人把钱谦益抓来,也就是为了银子,如今两百万白银到手,能不高兴么! 原本,他是想杀了钱谦益,再抄了他家,所得定然更多,可今日同柳如是一番话,他突然改了主意。 钱谦益还不能杀,留着他的命,比杀了他更为有用。 复社,可不知他一个顶梁柱,还有一个同样被贬的周廷儒也在呢! 两虎相争,怎么也比一家独大要来得好! 第六十六章 故意的吧 朱由检晚上进大牢审讯钱谦益之事,外人不知道,锦衣卫却都有所耳闻。 杨山松作为锦衣卫同知,自然也是知晓,而后转头告诉了杨嗣昌。 杨嗣昌仔细这么一琢磨,当即命人把这件事透露给了一个人,礼部员外郎吴昌时。 别看吴昌时不过一个从五品的小官,可就是因为官小,有些事办起来,就不那么引人注意。 比如说,为某人在朝中打点。 这个某人是谁,便是钱谦益的死对头,周廷儒。 钱谦益给了皇帝两百万两,皇帝就既往不咎,把人给放了,那若是再给多一点,有没有可能直接复职? 就算没这个可能,杨嗣昌也让周廷儒觉得有。 周廷儒贬官在江南,复社领袖张浦也动用一切资源为他打点,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能让周廷儒复职,好在陛下面前为复社说几句好话,别打压得那么狠了。 自己要去江南筹粮,只要让周廷儒有了出钱就能复职的念头,那一切就都好办了。 杨嗣昌将消息透出去之后,自己也便动身,朝江南而去。 杨嗣昌这边刚动身,曹化淳已经到了谷城外。 谷城县令阮之钿带着衙门一众人,等候在城门处,见了来人,忙迎了上去。 曹化淳左右扫了一眼,问道:“熊府台何在?” 熊府台,即是熊文灿,原先的两广总督,如今的五省总理。 “府台大人在衙门,已是备下了酒菜,正等着曹厂督!”阮之钿忙道。 “那便走吧!”曹化淳朝阮之钿身后看了一眼,那里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太监,感受到曹化淳的目光,待阮之钿上了轿子之后,翻身上了马,朝曹化淳这边踱了过来。 这人便是司礼监太监方正化,也是皇帝派给熊文灿的监军。 “厂督——” 方正化对于曹化淳突然来谷城之事感到疑惑,正想着问上一问,曹化淳却是抬了手,“稍后再说!” 方正化点了点头,意识到定然是极为重要的事。 张献忠接受招抚,可是他四万大军在汉水外驻扎着呢,多次催要他交出兵权,却被他拒绝,反而被他要饷要了多日。 要饷也就罢了,四万人,他却要十万人的饷,自己人都拿不到饷银,怎么会给张献忠啊! 真是头疼! 曹化淳进了城,直接进了谷城府衙,熊文灿一脸笑意得站在后院堂前,热情得疾步上前,拱手说道:“曹厂督,多日不见,厂督身体可还好?一路辛劳,快请进!谷城不比京师,没什么好东西,准备了些薄酒给您洗尘,您别嫌弃。” 曹化淳忙拱手道“不敢”,二人相携着迈上台阶,又在门口让了片刻,熊文灿才一脸为难得率先迈进了屋中。 进了屋子,又是让了一番座,“熊府台乃是朝廷要员,这又是您的地界,我哪敢造次,府台请!” 曹化淳的一番推让,让熊文灿心中很是受用,面上谦虚得笑了一阵,才勉为其难得在上座坐下。 阮之钿、方正化以及勇卫营的黄得功见上官们都坐下了,才各自捡了符合自己身份的地方落座。 “上菜,上酒!”熊文灿朝外喊了一声,没多久,府衙中仆从婢女就端着一叠叠盘子进了屋,摆在了桌上。 屋中仆从取了酒壶,正要给曹化淳面前的酒盏倒酒,熊文灿却从他手中拿了过来,“这第一杯酒啊,本府亲自给您倒上,请!” 曹化淳这次没有客气,伸手端了酒盏,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他咂了一口,笑着赞道:“难怪府台在谷城舒坦,原来这地方虽小,但也有如此美酒啊,哈哈哈!” 熊文灿闻言,脸上得意,“这话可是错了,这酒是本府从广州带来的!” 说着,熊文灿指了指放在长台上的一个透明罐子,里面赫然盘踞着一条长虫,其间还夹杂着人参鹿茸等“壮阳”之物。 曹化淳眉心一跳,腹诽这熊文灿真不是个东西,这借酒骂人呢,他一个去了势的,要壮阳做什么。 曹化淳将酒盏放下,看着罐子说道:“咱家觉得,府台这玻璃瓶,可比里面这些东西贵重多了。” 熊文灿“嘿嘿”一笑,“原先在广州时得来的,那里洋货多,实际也不值几个钱,厂督要是喜欢,本府还有,送您几个!” 曹化淳没有言语,只笑了笑,拿了筷子就夹了面前盘中的菜。 “厂督吃惯了北地菜,吃吃这些南方的,这是文昌鸡、麒麟鲈鱼、盐焗虾、蚝皇凤爪,还有蚝油鲜菇、煲仔鱼丸......” 熊文灿从广州来这里上任,不仅带了两个小妾,还带了一个厨子,每日变着法儿得给自己炮制吃的。 眼下曹化淳这个东厂大太监来谷城,还不得拿出看家本领来好好招待着。 “还有这道羹,您看看...”熊文灿示意仆从给曹化淳舀了一碗,“笋、木耳、香菇、鹌鹑蛋煮成汤,可惜这里没有新鲜的,只好用干货替代,到底少了些滋味。” 熊文灿可惜得叹了一口气,又神秘得朝曹化淳问道:“不过,这里有一味主料,您猜猜,是什么?” 曹化淳可不想再猜了,别又是什么大补之物,他受不起! “是什么?” 曹化淳没什么兴趣,坐在旁边的几人觉得新鲜,黄得功舀了一碗,边喝边赞叹,的确是鲜美异常,他可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南方人,可他娘的会享受。 熊文灿又“嘿嘿”笑了两声,“此羹名为双龙戏珠!” “龙?”黄得功嚼着口中的肉,“这世界上真有龙?好吃!” 方正化喝了一口,淡淡道:“不过就是这个名字,所谓的双龙戏珠,是指的蛇吧!” 熊文灿朝方正化比了个大拇指,“还是方监军厉害,就是蛇!这菜活血补气、强精壮骨,曹厂督多吃些!” 曹化淳默默放下手中的筷子,心中呕得不行。 他是故意的吧! 他绝对是故意的! “唉,陛下恐怕也没吃过这一桌美味呀,府台大人倒是好享受!” 熊文灿听了曹化淳这话,脸色一变,“不,不是,这不是因为看您来了,才——” “陛下每顿就四个菜,还是极其清淡的,如今建奴入关,中原流民四起,盗贼蜂拥,唉,陛下难呀!” 第六十七章 鸿门宴 曹化淳说完,在座的几人不约而同得放下了筷子,曹化淳都说了这般诛心的话了,他们怎么还敢继续吃。 可早不说晚不说,非要等吃了一半再说! 熊文灿在心中呸了一口,脸上还是堆了笑,既然说到皇帝,他也正好问问到底是什么事,让东厂厂督亲自到了谷城来。 “本府听闻,卢总督围了济南城,把多尔衮他们给困在城里了,陛下该高兴才是啊,怎么还愁呢?” 曹化淳取了帕子擦了擦嘴,朝屋中众人扫了一眼,熊文灿当即会意,挥了挥手,把人都遣了出去。 曹化淳才叹了一声,开口道:“中原陕贼是陛下心腹大患,从前还有洪总督、卢总督、孙总督他们镇着,可如今不都去勤王了么,李自成是逃了,可张献忠在谷城拥兵,也是个隐患,此行,便是为他而来。” “陛下是何意?”熊文灿问道。 “杀了!”曹化淳看着熊文灿说道。 熊文灿当即大惊,他是主张招抚的,好不容易劝说张献忠归顺朝廷,现在陛下要把他杀了,他这功夫不就白做了。 “不行,”熊文灿当即反对,“张献忠是大贼,其他如罗汝才、贺一龙、马进忠可都看着,要是杀了张献忠,他们岂会再信任朝廷?杀一个张献忠,他们必定再叛呀!” 曹化淳摇了摇头,“这是陛下旨意,再说了,”曹化淳朝外指了指,“张献忠难道真有归顺的诚意,若是有,他为何不把军队遣散了,或者把兵权交出给朝廷?咱家看啊,他压根就没归顺的心,不过审时度势,等到时机合适,定会复叛。” 曹化淳这话,熊文灿也没法反对,他也找了张献忠多次,可张献忠每次都以各种借口来推搪,这几日,也说不若将襄樊三城交给他来守,并且说既然归顺了朝廷,也该朝廷给他发军饷才是。 要城,还要粮饷,哪里是归顺,就是强盗的做派! 阮之钿轻叹一声,开口道:“此前有乡民来报,说张献忠麾下兵士,抢劫了附近几个村庄,卑职也去找过张献忠对质,可他说朝廷不发饷,他只好去抢。” “陛下说得对,张献忠此人得杀!”黄得功一拍桌子,眉眼间满是戾气,“他手下那帮人都是混混痞子,不光抢劫村庄,还来勇卫营耀武扬威,弟兄们心中都有气呢!” “可是,”熊文灿又道:“他手底下四万人,这怎么杀?” 熊文灿这话出口,几人又沉默了下来。 熊文灿见此心中冷笑,只嘴上说个杀字,哪里这么容易了,张献忠能做大,又不是傻的。 “他有四万人,分了四营,各派一员大将率领,可汉水上有林巡抚的水师数万人,还有我勇卫营在,左总兵更是张献忠的克星,有什么好怕的!”黄得功说道。 张献忠投降一事,左良玉功不可没。 张献忠本想偷袭南阳,没想到被左良玉射了两箭,射中了他的肩膀,左良玉又追上去挥刀就砍,张献忠血流满面,幸而部下及时赶到,才免于一死。 张献忠逃到谷城,不多时,便请求投降。 左良玉哪里肯,张献忠不仅是贼,还是他的杀兄仇人,他一心想着要为兄长报仇,怎么会愿意放过他。 可主张招抚的熊文灿却是不允许,于是张献忠便趁机在谷城驻扎下,顺带着养伤。 “厂督不正好来了么,不妨就派人同他说,朝廷同意将襄樊三城给他驻守,特地来传旨,府台设宴,咱们就在宴席上,将人拿下,张献忠死了,他手下那帮乌合之众,也就容易解决了!” “鸿门宴?这...行么...”熊文灿还是觉得太荒谬,也仓促了些。 “咱家觉得这个主意甚好,”曹化淳点了点头,又朝熊文灿说道:“还请府台大人,将张献忠邀请来赴宴!” 熊文灿虽然不愿意,但到底是皇帝的意思,他也只好应下。 况且他自己想想,除了这鸿门宴,还真没什么好主意。 “好,本府知道了!” 见熊文灿应下,曹化淳又端起面前酒盏道:“府台辛苦,只要张献忠死了,想必您也能尽早回广州,继续做你的两广总督了!” 熊文灿闻言,嘴角终于浮上一丝真挚的笑意,“届时,还请厂督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 二人一扫适才的冷淡,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之间并未发生不合呢! 没有人再提起皇帝在宫中吃不好的事,一顿饭宾主尽欢,酒足饭饱,熊文灿送走曹化淳,脸上笑意瞬间收起,揉着脑袋回了衙门。 家仆跟在熊文灿身后,见着他这模样,忙命人取来解酒汤,奉上前道:“老爷以后可别喝这么多酒了,小心身体!” 熊文灿“呣”了一声,接过解酒汤喝下,“真能回广州就好啦,这破地方,可真是待不下去了。” 熊文灿从两广总督升为五省总理,看似是升官,可这升得他欲哭无泪。 原先做两广总督,虽说偏远,但好在平安,没什么盗贼,如今这五省是什么地方,今日一个张献忠,明日一个李自成,不带歇口气的。 这地方,死了多少巡抚县令,说不准下一个就是自己。 杀吧杀吧,杀了张献忠,自己就能回广州了。 出了衙门的曹化淳却是清醒得很,壮阳补气的蛇酒没喝几口,自然是不会醉。 不过马匹换了马车,一路朝勇卫营的军营中去。 车中还坐着方正化,他看着闭目养神的曹化淳张了张口,许是觉得曹化淳疲累,想着还是回去再说。 曹化淳没有睡着,他感受到方正化的目光,动了动嘴唇道:“想问什么,问!” “义父,熊文灿真能按照咱们说的做?” 曹化淳睁开眼睛,看向方正化,“何出此言?” 方正化凑近了些,轻声道:“这个熊文灿,姓熊,人也熊,仗着招抚过郑芝龙这个功绩做到总督,可人没什么本事,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方正化脸上鄙夷之色明显,“他进了谷城,张献忠可是送了他不少好东西,他照单全收,要是...” 曹化淳摆了摆手,又摇头道:“他还不敢同贼寇同气连枝,贪生怕死之辈,怎么会往死路上走!” “是,儿子也是怕他误事!”方正化眉间愁绪浓重,总觉得熊文灿不太靠谱,可他是五省总理,调动兵马之事,总要经过他才行。 第六十八章 加俸银 谷城这里珍馐满桌享用不尽,济南就惨多了。 城中这么多人,带来的粮草早已用尽,大明湖中的鱼估摸着也快被捞得绝了种,就是德王府中的锦鲤都全只剩了骨头。 可人要活着,就得吃饭。 军中的兵卒掘地三尺,挖出了地下鼠类,弓箭对准了天上偶尔飞过的燕雀,可是天寒地冻的,老鼠和鸟也没有多少。 中原闹灾的时候,建奴同样如此,甚至因为在北方而显得更严重。 于是中原百姓干过的事,他们也干过,比如挖草根和扒树皮。 反正明军围城不攻,城中建奴军卒只留了些许人在城墙上守着,其余人在城中到处转悠找吃的。 可进了济南,这城已经翻了几遍,能吃的早就找了出来,现在不过是做些无用功罢了。 到最后,他们还是只得坐在地上,往嘴里塞着草根。 德王府中,多尔衮正同豪格说着事,下人就给端上了今日的饭食,看着黄黄绿绿的一盘东西,多尔衮实在是没有胃口。 “援军来了吗?”多尔衮问道。 豪格坐在一旁,虚弱得摇了摇头,也不知会不会来了。 多尔衮又看了一眼盘子,下令道:“宰马吧,要是援军来了,总要有力气才能冲出去!” 军马可是稀缺资源,要不是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怎么舍得宰杀了军马当口粮。 可眼下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命令传下去后不久,一盘子马肉重新端上了桌,多尔衮摆了摆手,“本王不吃,给岳托送去!” “成亲王如今,也...也吃不了啊!”来人很是为难,小心翼翼开口道。 多尔衮闻言,脸上愁绪更重,岳托一日比一日不好,这几日便是连水都喝不下去,军医看见自己就发抖,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城中对于岳托的突然不见也是有疑问,最多的怀疑他可是受了伤在养着,可就算受伤,也不该不给人探望呀! “要不,冲出去吧,能跑几个是几个!”豪格啃着马肉,口齿不清得说道。 多尔衮闻着香味咽了口口水,他将目光从肉上移开,“明军守着制高点,咱么一动,他们就能攻击,还没等全部出城呢,就剩不下多少人了,出不去!” 豪格吃了个半饱后,终于觉得肚中好受了些,放慢了吃肉的速度,看着盘中的马肉叹了口气,“现在是吃马肉,马吃完了呢,吃什么?” “那会,援军就能到了!” 多尔衮禁止豪格发散思维,似乎也是强制自己不去想这些东西,他说服自己,援军会来的,一定会! ...... 紫禁城,朱由检看着朱慈烺在折子上写下几个朱批,笑着点点头,“做得很好!” 朱慈烺听到父皇的夸奖,本是紧张的脸色当即绽开了笑意,又取了一本折子,翻开之后“咦”了一声,看向朱由检说道:“父皇,是外祖父的折子!” 周奎? “你是太子,得称呼嘉定伯。”朱由检是看不起这个人的,能在李自成进城时献出自己外孙的人,哪里能够格得太子一声“外祖父”。 “是!”朱慈烺忙应道:“嘉定伯的折子,说愿意将城郊两处庄子都捐出来给流民暂住,包括庄子中的粮食,也可分给流民食用...”朱慈烺看完折子,抬头笑着道:“这可太好啦!” “是啊,很好!” 范复粹做得漂亮! 朱由检在心中赞了一声,又听朱慈烺继续批了几本,田礼妃的父亲田宏遇也上了折子,说要捐两处庄子,成国公、定国公、英国公、保国公等勋贵俱是献出了庄子。 骆养性查出了不少东西,范复粹拿着这些罪证找上门,他们见此把柄,虽然仍旧心不甘情不愿,但捐出两处庄子,捐些粮食,总比被下狱抄家的好! 有了地方,流民就有了安身的去处,这件事让朱慈烺也很是兴奋。 “陛下,张彝宪求见。”王承恩走近几步,朝朱由检禀报道。 “让他进来,”朱由检说着,捏了捏朱慈烺的肩膀道:“你先批着,批好了再给父皇过目!” “是,儿臣知道!”朱慈烺重重点了头,继而低下头去,继续埋首于本该是自己父皇处理的折子中去, 让十来岁的小孩批奏折这事,朱由检一点儿也不心虚,他本来就是个便宜皇帝,还不能使唤原主的儿子偷个懒呀! 朱由检一身轻松得坐回御座上,张彝宪已经进了殿。 张彝宪今日是来回禀挖地窖这事的,自那日回去后,他命令内帑所有太监宫女,将内帑每一寸地界都好好探寻了一番,可挖了许久,也没发现地窖所在。 他心中忐忑,陛下交待的差事没有完成,不知会不会罚他。 朱由检只瞧了他一眼,就知道内帑下该是没藏银子的地窖,若是如此,就只能去养心殿下找了。 “朕知道了。” 朱由检对于张彝宪的禀报只轻飘飘这几个字,张彝宪心中庆幸,正要告退,又听皇帝开口道:“后宫...” 张彝宪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后宫? 又要香料了? 朱由检算了片刻,才继续道:“后宫有子女的,按人头,每人每月增加十两,皇后宫中再加十两,太子宫中加十两,去吧!” 张彝宪忙领旨退下,原来是要给各宫加俸银啊,不过也是,眼下内帑这么多银子,也不怕不够用就是了。 朱慈烺听见了自己名字,转过头去,“父皇,给儿臣们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呀?” “多吃些,吃好些,别最后大明的皇子公主都瘦得跟麻杆一样!”朱由检玩笑着说了一句,正想着去养心殿看看,门外又有人来报,说德王朱由枢来了。 朱由枢之前没见到皇帝,回去后让王妃去后宫走动探探口风,可还没等探出来,就听说济南城被围了。 这下也不用探什么了,定要等建奴退走之后才能回去,可建奴什么时候走呀! 朱由枢心中苦闷又焦虑,陛下围了这城倒是打呀! 也不打,就这么看着,看能看出个花儿来还是怎么的? 朱由枢本想着再忍几日,可等来等去,济南城始终静悄悄得没动静,朱由枢不知道皇帝到底打什么主意,想着还是亲自来求见一下,问个清楚求个心安。 第六十九章 水池下的好东西 朱由检将手边的事放下,看向史书中这个被鞑子掳走的德王。 因为他的被掳,让崇祯帝大为光火,觉得受到了莫大的耻辱,之前无论建奴如何攻打,都没有威胁到朱家子孙的头上,可这次却是将皇室人员俘虏走了,他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 在建奴退去之后,崇祯帝疯了一样,将山东、河北一带的巡抚、总兵、监军逮捕处死。 而这个德王,倒是被建奴好好奉养在关外,死了还能“以礼葬之”。 可这事要细究起来,谁人有错呢? 恐怕谁都有错,又谁都无错吧! 朱由检收回神思,看向殿下之人。 朱由枢虽是崇祯帝的远房堂兄,同辈,但年纪差得有点大,臃肿发福的身子上顶着个圆脑袋,整个人横着看和竖着看没什么区别。 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得四处打量,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看他这几步走得也累的慌,朱由检更担心他站不动,命人赐了座,才问道:“德王,这几日在宫里住得可还舒心?” 朱由枢走进武英殿,也是默默四下打量,瞥了一眼埋首奏折中的朱慈烺,还没想明白怎么太子批起奏折来了,就听皇帝开口问话。 朱由枢忙移开了视线,收回乱七八糟的心思,赶紧回道:“托陛下的福,臣都还好,只是几个小的不争气,一到晚上就闹得厉害。” “哦?这是为何?吃食用具上可有什么问题?”朱由检看向王承恩,“这事你办的?出了什么差错,你不知道?” 王承恩早已习惯皇帝这一套,心中虽然腹诽陛下是不是演上瘾了,可行动上还是只能配合。 “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问!” 王承恩正要出武英殿,朱由枢忙起身将人拦住了,“陛下误会了,他们伺候得很好,不关他们的事。” 朱由检朝王承恩挥挥手,让他站回去,这才又问:“那是为何?” 朱由枢叹了一声,脸上布满忧愁,“小孩子认床,换了个地方,到了晚间就不肯睡,闹着要回家,前几日还闹病了,太医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也说没有办法。” 朱由检听了这话,在心中冷哼一声,拿小孩子出来做话头,不就想着回济南去么? 此前,朱由检让骆养性安排了几个锦衣卫盯着朱由枢,还真听到了几句有意思的东西。 朱由检顿了顿,说道:“孩子的适应能力可强得很,哭几日闹几日,许是最后都不肯回去了。” 朱由枢嘴唇嗫嚅,皇帝装傻,他却实在心急,又看了一眼朱慈烺,说道:“听闻太子殿下日前和陛下去了城外,殿下还险些被流民所伤?臣觉得呀,高阳和济南两座城池的流民甚多,只要放他们归去,这些事可不就都好起来了么!” 朱由检点点头,“是啊,想必朕的诸位臣子也和德王你一样的想法,刚才呀,都上折子说要捐出郊外的庄子来给流民暂住,只要有了这些庄子,聚集在京郊的流民,可算有个容身之地了。” 朱由检的脸上露出欣慰,眼睛却是闪着精光,他看着朱由枢,等着他来接话。 朱由枢听了一愣,之前听说的可不是这样的,不是那些个勋贵们都不肯出庄子么,都说自己口袋比脸干净。 怎么短短几日,就变了说法了? “德王啊,你且放心,最多过完这个年,你就能回济南去了,朕保证,你德王府少了的坏了的,朕都可以赔给你,怎么样?再说,你许久不在京师,咱们兄弟也难得一起过个年,热闹热闹,啊?” 皇帝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朱由枢还能怎么办? 只能苦笑着谢了恩,告退着离开了武英殿。 “父皇,儿臣怎么看德王叔不大高兴呀,他是觉得咱们宫里不好吗?”朱慈烺见朱由枢离开后,才转过头问道。 适才,他虽然在看折子,可朱由枢和朱由检的每句话他都听见了,朱慈烺一直在偷眼瞧朱由枢,见他虽然笑着,但笑得也太难看了一些,假得很! “他呀,是舍不得他王府里的好东西,害怕被鞑子抢走了!”朱由检哼了一声道。 “可是济南不是被围起来了吗?鞑子还怎么能把东西抢走呀?”朱慈烺好奇得问道。 朱由检不欲向朱慈烺多说,板了脸训道:“好好做你的事,待会父皇可是要核查的!” 朱慈烺忙紧张得应了一声,转过了身去,再不敢多问一声。 而朱由检,却是已经在想着怎么把朱由枢的好东西,运进北京城来了。 朱由枢唉声叹气得回了宫室,德王妃屏退了宫女,忙问,“怎么?还是没见着陛下?” 朱由枢叹了一声,重重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见着了,不过,陛下说得过完年才能回去。” “这还得两个多月呢,”德王妃坐在一旁,皱着眉头算了算日子,“济南城被围,鞑子没有吃的,定会到处找,万一找到池子里...” “池子底下的东西,就算他们找到了,应当也是带不走的,就怕他们走了,要是陛下的人先进了城,看到了那些,唉...”朱由枢扶额,“大半辈子的积蓄,可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呀!” 德王府花费巨资打造的那一池活水,看着是个美景,可水池子下却暗藏机关,将水抽了,下面是个密室,里面藏着千万两的白银,还有数不尽的珍藏古玩。 “鞑子退去之后,定然就是卢象升进城,”德王妃想了想说道:“要不,咱们想办法,去联系卢象升?” 朱由枢倏地抬起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揉搓着,德王妃的这个主意虽说不是尽善尽美,但眼下倒也可以一试。 卢象升是个带兵的,带兵的就需要粮饷,眼下朝廷穷得给不起银子,他定然也是缺钱。 自己许诺给他一些银子,不管进城之后,在德王府看见了什么,都不许说出去。 朱由枢叫来心腹管家,详细吩咐了一番,又将自己出宫的腰牌解下,“速去速回,万不能引起注意!” 管家接过牌子,叫上几个侍卫,打着去街市买些哄孩子的小玩意儿的名头,就出了宫门。 出宫之后,侍卫便隐入胡同,绕了道出了城门,管家则买了一对有用没用的东西,赶在宫门落锁前回了朱由枢住处。 他们自以为做得隐秘,可那几个侍卫身后,早已多了一条尾巴。 第七十章 会面 小尾巴跟着侍卫摸进了军营,悄无声息得听完了侍卫和卢象升的对话,而后提前回了京城,将自己所闻,完完整整禀报了皇帝。 而在两日后,朱由检收到了卢象升的密折,对朱由枢妄图贿赂他的行为和盘托出,和锦衣卫对自己禀报的并无二致。 朱由检很是满意锦衣卫的能干,对卢象升的坦荡则更是放心了不少,心情大好之下,朱笔一挥,在折子上写下了两个大字——拿着! 送来的钱干嘛不要,还能给自己省下些粮饷来。 不过,白送的钱他要,德王府池子下的钱,他也要! 卢象升看到皇帝豪迈的朱笔御批,心安理得得对朱由枢派来的人点了头。 朱由枢得知之后,一颗心便放了下来,想着既然有卢象升帮忙,那自己就安安心心的,在京师等着过年吧! ...... 此时,在江南虎丘剑池旁,周延儒立在旁边大石上,看着碧绿的池水沉思。 钱谦益被押去京师良久,可自己还没有收到吴昌时的消息,这人进了诏狱,就好像被遗忘了一样。 不过他怎么样,同自己有什么关系,周延儒脸上不屑,自己致仕这么久,也打点了这么久,什么时候陛下才能再想起自己来? 他一定要东山再起,一定要将那些奸佞小人踩在脚底。 也不怪吴昌时,吴昌时在听了杨嗣昌那番话之后,已是命人送信去了宜兴县,可没料到,周延儒他自己来了苏州呀! “老爷,他们来了!”这个时候,随侍小厮走来禀报。 周延儒点了点头,阴郁的脸上展开了笑容,才缓缓转身,看向道路那头的几个人。 “周公怎么从宜兴来了苏州,也不让人来个信?学生定要去接您才好!” 当头说话之人,穿着一袭淡雅锦袍,看着素净,可懂行的人都知道,这一身衣裳出自苏州织造局,一尺价值不菲,也不是等闲人能穿得起的。 周延儒扫了一眼,笑着道:“周某怎敢劳烦张先生。” 来人就是复社领袖——张浦,他身后两个,也是复社中的成员,稍矮一些的是吴伟业,瘦高个子名为陈子龙。 张浦在周延儒说话的时候,热情得拉着他的手,“哪里哪里,这不是学生应该的吗?” 可周延儒是什么人? 曾经在朝廷摸爬滚打,和温体仁这老狐狸斗了许久的人精,哪里看不出张浦在自己说了“张先生”三个字后,有了隐约的不满。 张浦的确是有些不开心,他曾经也想以科举入仕,奈何才学不够,只好回家组建社团。 做到现在,合并了几个社之后,复社声势浩大,张浦以孔子自居,他那些所谓的学生和溜须拍马之徒,便更加挖空心里来逢迎他。 那些人将他的住所称为“阙里”,把他讲文论道的地方称为“杏坛”,把他屋后的小山称为“尼山”...... 闲暇时,又簇拥着他游山玩水,或者到南京秦淮妓家去追求声色满足...... 又或者,他们聚集在一起,痛骂打击、迫害过复社、东林势力的温体仁。 而周延儒作为温体仁的死对头,自然是他们需要拉拢的对象。 现在致仕有什么要紧,张浦相信,在他们复社的活动和支持下,周延儒总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而对于周延儒来说,复社能替自己打点也是求之不得。 “周公怎么会来苏州?可是出了什么事?” 几人寒暄一阵后,在虎丘旁找了一间茶馆,让人挂了闭店的牌子,只他们几个在其中喝茶交谈。 周延儒喝了一口碧螺春,细细品了一番才道:“钱谦益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张浦点头,“他被陛下抓去京城了,这事我们知道。” “去年,陛下就曾审过他,这次又是为何?你们可听到什么风声?” 复社这么多人,和朝廷官员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自己打听不到的事,他们说不准就知道。 “周公,学生这里倒还真有一个消息。” 张浦没有直接回答周延儒的话,“钱谦益和秦淮柳如是,之前传了多少话出来,钱谦益被抓去京师,您猜怎么,柳如是竟然一路跟着去了。” “她倒是痴心!”周延儒戏谑道。 柳如是自从和钱谦益结识,二人就经常在一块儿游湖,明眼人都知道钱谦益什么心思,暗地里都要骂他一句“老牛吃嫩草”,可架不住钱谦益就是风流,能把小姑娘迷得晕头转向。 “不过,昨日就听说她回来了,是被锦衣卫送回来的!”张浦说完,紧盯着周延儒的表情,果不其然见他疑惑,这才得意得笑了起来。 “她怎么会被锦衣卫送回来?” 张浦摇了摇头,又道:“锦衣卫送她回秦淮之后,又去了宜兴钱府,抬了好几个大箱子装了船,又回京师去了!” 周延儒皱着眉头想着这些话,却始终想不通其中关窍。 吴伟业性子急,他见周延儒想不明白,直接道:“是钱谦益捐了两百万两银子给陛下!” “什么?”周延儒当即大惊,“他这是给钱买了自己一条命?” “可不一定就只是一条命!”吴伟业笑嘻嘻道。 是啊,两百万两,除了命,说不定还能再买些别的。 周延儒眼珠子一转,又想着,那柳如是是被锦衣卫送回来的,不是骆养性的吩咐就是陛下的命令。 无论是哪个,从今往后,柳如是可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见的,说不准再过不久,人就直接搬京城里头去了。 要真是陛下看中了......枕头风向来可是利器呀! 周延儒想这些的当口,陈子龙呷了一口茶,慢慢开口道:“还有一件事,杨嗣昌也到江南了。” 周延儒当即被这个消息拽了回来,看向陈子龙问道:“他一个兵部尚书,就算离京也该是去北边,他来江南做什么?” 太多的信息,让周延儒脑子乱得如同一团浆糊,一边想着钱谦益出钱买命的事,一边又想着杨嗣昌来江南的目的,手中的一盏茶很快变凉,他也再没喝一口。 “他呀,是来筹粮的!”张浦见此,才慢悠悠开了口,“北边打得正厉害呢,没有粮草,主意可不就打到咱们南边人头上了?” “筹粮...” 周延儒重新倒了茶水拿在手中,脑子飞快转动,其余几人同样沉默了下来,今日这些消息,最主要的便是杨嗣昌筹粮一事,这事可同他们江南士绅有着密切的关系。 到底要怎么做,他们还没个主意,便是要告诉周延儒,看他怎么说。 周延儒直到喝完了一壶茶,才开口道:“你们说,咱们可要卖他一个面子?” 筹粮这事不容易,就算是杨嗣昌这个阁臣亲自来江南督办,也是困难重重。 江南的地主豪绅有的是办法将杨嗣昌的嘴巴堵住,让他一粒粮食也筹不到。 而若是周延儒和复社出面,江南的世家总会给些面子,杨嗣昌得了自己好处,也该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说些好话吧! “面子可以给,但不能这么快给,”张浦脸上闪着狐狸狡黠的笑意,“得等他走投无路之时,咱们再站出来,锦上添花不稀罕,雪中送炭,才能让人感恩戴德,是不是?” 周延儒笑着举了举茶杯,“那就...等着了?” “等着!” 第七十一章 赶紧占位子 周延儒没回宜兴去,就在苏州住了下来,日日有约夜夜有酒,日子过得别提多快活。 可一晃两日过去,他也没听仆从禀报说有人寻过自己,正是纳闷,这杨嗣昌难道不该来见见自己,求求自己么? 难道他以为筹个粮是这么简单的事儿? 周延儒有些奇怪,也有些坐不住,吩咐仆从去将张浦请来。 前脚刚吩咐完,周延儒就见这仆从又转了回来。 “怎么了?”周延儒朝外看了一眼,“张浦来了?” 仆从摇了摇头,“不是,不过是有客求见老爷。” 周延儒心中一喜,定是杨嗣昌,果然他还是忍不住来寻自己了。 “请进来吧!”周延儒故作正经得坐了下来,等了片刻,就见外面一个人脚步匆匆朝自己走来,一边走一边还大声嚷着: “唉哟,玉绳啊,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当真是一点也不着急吗?” “伯衡,怎么是你?你怎么也来苏州了?” 来人不是张浦,也不是杨嗣昌,而是周延儒的好友冯铨。 冯铨在天启五年入内阁,后因为谄事魏忠贤,而被崇祯帝罢免,一心想着要复职。 原本想着要依靠周延儒,可没想到周延儒自身难保,被贬官回家,此后,二人便怀揣着同样的理想而走动。 周延儒看着冯铨,能让他如此激动,难不成是因为复职的事? “发生什么事了?”周延儒拉着冯铨坐下,又递上了一盏茶,“慢慢说。” 冯铨接过茶盏没喝,急急开口道:“杨嗣昌来了江南你可知道?” “知道啊!” “他来做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筹粮啊!” 冯铨愣了一下,凑近了几步,又问,“那你知不知道,陛下有意换了内阁的阁臣,甚至包括,首辅?” “什么?” 周延儒大惊失色,伸手拽了冯铨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冯铨手中茶水都泼了些出来。 “是谁同你说的?”周延儒问道:“是杨嗣昌?” 冯铨将茶盏放下,甩了甩手上水渍,“怎么可能是杨嗣昌?” “那你是如何得知?” 冯铨“嘿”了一声,“杨嗣昌又不是一个人来的江南,他可带着人呢,他们虽然是京城来的,可现在什么光景,来了这儿眼睛都直了,我花了些银子,请几个随行官员在得月楼吃了几顿饭,酒喝多了,总能套出些话来。” 这些话,可不该是几个随行官员能知道的,也就冯铨这个傻子这么以为。 没有杨嗣昌的授意,冯铨恐怕都请不到那几个人。 可杨嗣昌透露这些话来,是什么意思? 而这些话,又是真是假? 冯铨见周延儒皱着眉头不说话,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你也怀疑此事真假,我也怀疑过,可要是真的呢?” “真的又怎么样?”周延儒问道。 “江南被贬的可不知你我二人,没被贬想要再升一升的,也多的是,眼下可都知道朝廷缺钱缺粮,那钱谦益既然可以花钱买命,那他们为什么不能花钱买个文渊阁的位子?” 冯铨见周延儒还是不言语,又道:“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咱们主动些,在陛下面前卖个好,也好叫陛下记起咱们来,是不是这个理?” 是这个理,可总觉得有些不甘心啊! 况且,此前和张浦他们也商议好了,是要等,等着杨嗣昌碰壁了之后再出手相助,眼下若就这么送上门去,也显得过于掉价了些。 “可张浦那里...” “哎呦,”冯铨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玉绳啊,你就是这样温体仁才骑到了你的头上,你也不想想,复社他们要的是什么,他们也不过是想让陛下认可他们,不再追着他们打压罢了,我可得到消息,张浦已经给杨嗣昌递了拜帖了,你可别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呐!” “此事当真?”周延儒大惊失色,抓着冯铨的胳膊问道。 “自然是真的,还能有假,我的人可在杨嗣昌驿馆外面候着呢!”冯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躲,可周延儒心绪不定,并没有注意到,耳中只听到“张浦去见杨嗣昌了”这件事。 “别想了,快,递个帖子,咱们也去见见这位内阁大学士!” 周延儒若是能一个人静下来想想清楚,便会理出个头绪来,或者让人去打听,那张浦是不是真就上了杨嗣昌的门。 可有冯铨在旁大呼小叫、上蹿下跳的,他心中也急切起来,觉得要真不赶紧去拜访一番,这文渊阁的名额就同自己无缘了一样。 可真有内阁人员变动这事吗? 陛下真就要将首辅换了吗? 此时此刻,他已经无法分神细想。 他只想着,这个机会万不能被别人拿去,他要做这个领头人,号召江南富绅捐出粮食,让陛下看到自己的一片忠心! ....... 天愈发得冷了起来,一早北风吹着吹着,居然吹下了雪粒子,半个时辰后,一场大雪就纷纷扬扬下了起来,很快整个北京城便被笼罩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 朱由检看了一眼殿外还在飘着的大雪,一面感叹:幸好庄子都是现成的,流民也都安置好了,要不然,指不定要死多少人。 想着,朱由检又看向手中折子,这几日天冷,朱慈烺也受了些风寒,他自然不好意思让一个生了病的孩子替自己打工,只好嘱咐着他好好休息,自己则重新批阅起了折子。 “杨嗣昌动作挺快呀!” 手中正是杨嗣昌写来禀报粮食筹措情况的奏折,写明目前筹措到了粮食数量、种类,以及有多少已经分批运去了济南,所有明细一清二楚,更附上了捐粮的江南世家的氏族名字。 “多半是那些世家要求的,出了钱,也得刷一波存在感!” 朱由检心情甚好,哼着小曲儿继续批折子,想着今日是去皇后宫中睡呢,还是去田礼妃宫中睡呢? 好像袁贵妃,不对,现在还是袁淑妃,也很是得崇祯帝的宠爱,要不,今夜去袁淑妃宫里吧! 唉,这才是皇帝该过的日子呀! 朱由检笑容渐深,想着手中折子怎么这么多呀,没完没了似的。 “陛下,陛下——” 朱由检放下折子,朝外头看去,一个小太监满面凝重得跑来跪在地上,“陛下,谷城急报!” 第七十二章 谷城急报 谷城的事,无非是关于张献忠,看小太监这模样,恐怕不是个好消息。 朱由检神色当即凝重起来,王承恩也没空责骂小太监着着急忙慌的样子,忙下了玉阶疾走过去,将急报取来递给皇帝。 薄薄的一封,翻开是曹化淳简明扼要的陈述:张献忠负伤杀出谷城,左良玉带兵追击而去,巡抚林铭球在汉水布下防线,县令阮之钿重伤,熊文灿坐镇谷城。 “传令,曹化淳领勇卫营速返...” 不管张献忠有没有被杀死,勇卫营此时必须回来,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还有,”朱由检手指点在“熊文灿”三个字上,“命林铭球统管谷城事宜,让熊文灿回京!” 连着几日大雪,无论是山道还是官道,都比往日更为难行。 可就算这路比通天还难,在皇帝震怒的旨意下,曹化淳一行人也只得加紧了步伐,朝京师赶去。 终于,十日后,朱由检收到了他们回京的消息,当即就把曹化淳诏和熊文灿诏进了宫中。 “厂公,您可要为本府说几句好话呀,厂公!”宫门口,熊文灿苦着一张脸,站在曹化淳面前哀求。 “一切事宜,咱家自会同陛下如实禀报,至于其他,还是等陛下决定吧!” 曹化淳说完,侧了几步,就要绕过熊文灿走进宫门,可熊文灿却是像块牛皮糖一样,紧跟着走了几步,堪堪拦了曹化淳的路。 “厂公,您也知道,本府真不是故意的,您行行好,就替本府瞒了吧,那几箱金银珠宝,本府都给您。”熊文灿不自禁躬着腰,就差拱手作揖了。 “熊府台,事情该是如何就是如何,您也说了不是故意,您得相信陛下不是,”方正华跟在曹化淳身后,此时上前将二人隔开,笑着道:“再不入宫,陛下该等急了!” 方正化站在曹化淳和熊文灿中间,趁此时机,曹化淳绕过熊文灿,快步朝武英殿走去。 熊文灿也没了办法,曹化淳是东厂厂督,软硬不吃,自己好声好气求了一路,可他愣是没有应承下来。 几千两的银子都不见得心动一下,难道是还嫌少么? 大冷的天,熊文灿出了一身汗,而旁边方正化脸上的笑意,却是将自己心头的火吹得更旺了一些。 “走走走!”熊文灿叹了一声,转身跟上了曹化淳的脚步。 越是接近武英殿,熊文灿心中忐忑更甚,只觉得自己运气当真差得很。 当初招抚郑芝龙,自己是何等风光,在两广吃喝不愁,也不怕有流贼和建奴打来,岁月静好,一片祥和。 可为什么就要去做这个五省总理,眼看着就要把自己性命赔进去了。 同时,他又无比后悔,当初为何要收那张献忠的钱,为何要同意他的投降! 一步错,步步错呀! 三人站在殿外,小太监刚进去通报完,下一瞬缦帘就被掀开,曹化淳整理了下衣裳,当先跨了进去,熊文灿和方正化紧随其后,进到了武英殿中。 行了礼,熊文灿大着胆子偷觑了一眼皇帝,见他面色沉静,丝毫看不出有什么脾气的样子,吊起的心也稍稍落回了一些。 可他一想到皇帝素日的脾气,又不上不下起来,忙垂了头不敢再看。 朱由检也在打量这个熊文灿, 这五省总理,可不止一个“熊”,还非常得“贪”呀! 按照历史记载,他招抚了张献忠,也朝他索银无数之后,在明年五月,因张献忠复叛而被崇祯帝入狱,再一年被斩。 提前了半年进京,看来熊文灿到底逃不过一个处死的命运。 “谷城,到底是怎么回事?”朱由检静了一刻钟左右,才开口问道。 曹化淳正要开口,熊文灿却是当先一步走了出来,急急道:“陛下,是这样的,那张献忠狡诈异常,臣本是设计了天罗地网,但他在谷城也是手眼通天,不知怎么就发觉了问题,就在计划实施到一半的时候,就要带着人跑。” 方正化听了这话,冷笑不已,这是把自己的问题全部摘出去了呀,当义父和自己是死人了? 方正化身子一动,却感觉自己衣袖被扯了一下,曹化淳轻轻朝自己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是啊,陛下也不是傻的,难道还真会听他一家之言,熊文灿如今是狗急跳墙了,就看他这个小丑再蹦哒片刻。 “臣立即命令左良玉前去追击,林巡抚的水师也在汉水上,臣以为总归是万无一失才对,可阮县令他不懂兵事啊,调了县衙的兵丁帮忙,可陛下您也知道,县衙的人,平时抓个贼逮个混子还行,哪里能去打仗的,这不,阮县令就被张献忠给伤了!” 朱由检看着熊文灿口若悬河,也没叫停,这人是把自己完全撇开了,还放大了自己功绩,什么都是他安排的,阮之钿还是因为不听他的号令才受了伤呢! 这人要是生在现代,定是个靠嘴吃饭的! “陛下,阮之钿毕竟也是朝廷命官,臣也不能见死不救,就因为救助阮之钿,张献忠这才趁机跑了,臣,尽力了呀!” 熊文灿说着说着,心中当即涌上了千万分委屈,想起自己因为去到谷城那破地方,连鲜蛇羹里的山货都只能用晒干的。 原本吹吹海风晒晒太阳的美妙日子,后来就成了吹风饮沙,要不是陛下要自己担任五省总理,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找谁说理去啊! 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熊文灿的委屈化作了眼泪滂沱而出,曹化淳和方正化二人都看直眼了,五大三粗的汉子,哭得跟街口被打了的小媳妇儿一样。 朱由检也看呆了,自己什么话都没说,他这便先哭上了,怎么着,觉得卖惨对自己有用? “闭嘴!”朱由检一拍桌案,“大堂之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熊文灿闻言,当即止了哭声,抬袖将泪水抹净,“是,臣失礼,望陛下恕罪!” 朱由检“哼”了一声,看向曹化淳,“曹大伴,你来说!” 第七十三章 鸿门宴 熊文灿脸色一白,欲言又止得看了一眼皇帝,又恳求得朝曹化淳看去,却见他目不斜视,站在殿中。 “这事...奴婢失职!”曹化淳将姿态放得很低,况且本来就是朱由检下给他的命令,他却办砸了,如何也推脱不过去。 可要怪曹化淳,确实也怪不到他身上,只能说张献忠此人太过狡诈,也难怪能拉出这么大一股势力来。 曹化淳、熊文灿、阮之钿等人,商议好了“鸿门宴”的细节,又将朝廷来了旨意的事在谷城官场中散播了一番,明里暗里,便是如何安置张献忠这个问题。 随后,他们才命人去请张献忠,告知他:对于他要留守襄樊三城的要求,朝廷思考之后,给予满足,但也有要求,至于什么要求,等他去了再谈。 张献忠在曹化淳一行人进谷城的时候,他就得知了消息,这几日便命人进城打探着。 谷城有不少官吏都得了张献忠的好处,这番打探下来得知,朝廷是有旨意到谷城,可是什么旨意,他们却是不知道,上头保着密呐! “义父,要我说,此事有蹊跷,还是慎重些为好!”李定国沉思片刻,决定还是不要去赴这个宴,至于那道旨意,该如何就如何,若是到了军营,那便受着就是,若是不合心意,再反就是。 张献忠有四个义子,老大孙可望,老二便是这个李定国,老三刘文秀和老四艾能奇。 李定国在十几岁时就跟了张献忠,随着年纪的增长,他愈发相貌堂堂,做事也有度,在军中宽容仁慈,作战英勇无比,因此得了一个“小尉迟”的雅号。 渐渐的,李定国的风头就逐渐盖过了老大孙可望,这让孙可望心中很是不满,但凡李定国同意的,他定反对,鸡蛋里也要挑几根骨头出来。 听到李定国这说法,孙可望自然是要提出不同意见,他睨了一眼李定国,嗤笑一声道:“二弟也太过小心了,谷城的官收了咱们多少好处,要真有什么别的,损失的可是他们,要我看,定是新来的人眼红,这才想了个由头,要咱们孝敬去,给了银子才给旨意。” 孙可望的说法其实挺有道理,自他们来了这地方,给出去多少钱财,光给熊文灿一个人的,就够两辆马车拉的了。 他们如今呀,倒像是谷城的摇钱树,没钱了找他们就成。 要这么下去,等哪日再举了旗,怕是自己的嚼用都要不够。 “拿了钱的那些人,咱们都记着呢,怕啥?”老四艾能奇也附和道:“真敢对咱们做什么,咱们把这些东西扔满大街,他们还能有好?” 张献忠摸了摸肩膀上的箭伤,这么多月,伤口已是长好,可碰到了,还是会觉得隐隐作痛。 左良玉,想起这个名字来,张献忠脸色又阴鸷了些,“去,做啥不去,老子官比姓左的大了之后,要他跪在老子脚下喊爷爷!” 李定国见张献忠拿定了主意,知道再劝也是没用,只好同老三刘文秀一道,好好安排部署了一番,若当真有事,也好有条路可以离开谷城。 于是到了这日,张献忠带着孙可望和艾能奇去赴了宴,熊文灿领着众人等在衙门口,这一举措给足了张献忠面子,也让他以为朝廷这道旨意的确是真的。 张献忠认识谷城的官员,可对于从京师来的曹化淳,便不认识了,他打量了几眼这个面白无须、看着平常的老人,才拱手道:“早就听闻东厂大名,说京师的人可谈到你们就害怕,说什么时候见到东厂的人了,也就完啦,本将要不是早知道为的什么事,还以为这次,您是来抓我的呐!” 张献忠说这话的功夫,脸上虽然笑着,可眼睛却是紧紧盯着面前这几位,就想着从他们脸上能看出点什么来。 可遗憾的是,在场的都是朝廷摸爬滚打数年的老油条,于演戏一道又是炉火纯青,怎么能这么简单就被瞧出问题来。 曹化淳听了这话,当即摇了摇头,“都是以讹传讹的话儿,咱家为陛下办事,抓的也是大奸大恶之人,张将军放心!” “那就好!哈哈,那就好!”张献忠走上前,大喇喇得拍了拍曹化淳的胳膊,差一点就将人给拍倒了去,“今后,咱们也算是同僚了,哈哈,同僚,这说法怪好听的!” 曹化淳退后几步,避开张献忠的胳膊,朝里面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着道:“张将军,这便请吧!” 衙中已是准备好了一切,只是碍于谷城衙门的正堂太小,装不下这么多遵大佛,也只好委屈了张献忠带来的几个手下,将孙可望、艾能奇和一众亲卫们安排在了堂外院中,令让方正化、黄得功等人陪坐。 堂中则是熊文灿、曹化淳、阮之钿、左良玉陪着张献忠饮酒说话。 俗话说愁人见面分外眼红,张献忠和左良玉也不例外,一个是被左良玉射了一箭,差点死在他刀下的人,另一个,则是有着杀兄之仇的,怎么可能和平相处? 张献忠看着左良玉也在,“哼”了一声,不满道:“府台啥意思?给本将添堵?姓左的在这里,本将可吃不下饭!” 左良玉面色铁青,看着张献忠的目光就要喷出火来,嘴唇嗫嚅,却是难得的没有接话,只撇过头轻声嘀咕了几句,离得远,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曹化淳笑着上前,“张将军大人有大量,你也说了,今后咱们就是同僚,左总兵不也是同僚么?将来您接手襄樊三城,他可就得辅助您啦,您俩要是闹矛盾,还怎么守城?” 熊文灿拽了一把左良玉,附和道:“是,今日也是借这个机会,你们也握手言和,别让本府难做嘛!” 说完,熊文灿又推了一把左良玉,左良玉脸上露出不耐之色,走上前来朝张献忠潦草得拱了拱手,“您大人有大量...对不住!” 说完,左良玉没给张献忠反应的时间,独自走到了旁边去。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张献忠心中疑虑更少了些。 他们要真打算对自己做什么,何至于演这么一出,看来旨意是真的,左良玉为着以后,虽说再怎么不愿,还得对自己低头! 张献忠心中痛快了,笑着落了座,众人也都按次序入座,倏地,一阵乐声从屋中响起,只见堂中屏风上,映出几个乐师窈窕的身影。 随着熊文灿朝门外鼓掌示意,外面又飘来几个衣衫单薄的女子,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第七十四章 变故 珍馐美酒上了桌,推杯换盏其乐融融,张献忠也愈发得放松了警惕。 酒过三巡,舞姬们也已经坐在了这些人的身边,张献忠左拥右抱,左边的递了酒盏在他唇边,右边的紧跟着夹了一筷子美味。 张献忠双手流连在二人身上,又是引得她们一阵花枝乱颤。 酒喝得足了,话也能说开,张献忠就想起了所谓的要求,笑着拿过舞姬手上的酒盏,朝熊文灿举了举杯,“府台大人,本将要拿襄樊三城,还要啥条件?” 熊文灿听了,笑着将杯中酒水饮下,才回道:“其实也不是大事,陛下的意思,张将军识大体,归顺了朝廷,可外面不还有几个蠢的么!” “哦...”张献忠转着眼珠子,看来是要借自己的兵,将没归顺的几个收了呀。 熊文灿“嘿嘿”笑了几声,“您看,您归顺了朝廷,闯榻天、曹操也都归顺了,说明您人心所向呀,可还有不识相的,陛下是觉得,您既然归顺,咱们拿出了诚意,张将军也该给点诚意,是不是?” “不就是李自成么!”张献忠哼了一声,“高迎祥死了,他自己封自己做了个闯王,可你们看看,有啥本事,还不是都折腾了进去,老子当时还招揽过他,不识抬举,说要自己干,哼,干个屁!” “是,就是李自成,”曹化淳点了点头,“如今人进了商洛山中,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出来,陛下的意思,是让您把人抓出来,杀了也好,俘虏了也罢,怎么样?” “我当是什么大事......” 张献忠“嘿嘿”笑了几声,李自成当初拒绝他,更是同自己干了几架,自己本来就打算找个时机灭了他,眼下朝廷给自己这么个任务,还不用自己的军饷,傻子才不干。 “包在本将身上,本将定然将李自成抓出来,送给皇帝陛下!” 张献忠拍着胸脯打包票,继而重新搂了身旁美女,用力一拽,低头就亲了上去。 曹化淳移开目光,朝熊文灿点了点头。 “张将军,这天都晚了,今夜就宿在城内怎么样?这几个你都带回去好好快活快活!” 张献忠在那舞姬胸口狠狠嗅了一口,才抬起头来,“那不成,再晚本将都得回去,这几个本将带回去,过几日再送她们回来,成不?” “张将军喜欢,说什么送回来呀,能得张将军喜欢,是她们的福气,就留下伺候张将军了!”熊文灿大手一挥,决定了这几个舞姬的命运。 张献忠自然乐意,道了声“谢”就又搂着几个又笑又亲的,直将衙门当成了青楼才好。 “喝多了,去放个水!”张献忠推开两个舞姬,摇晃着起身,堂外仆从忙引着张献忠朝更衣处走去。 张献忠却是嫌路远又麻烦,“撒个尿,非说什么更衣,老子就在这里撒!” 仆从看张献忠已经解了裤腰带,露出了胯下那三两肉,也是没有办法,只好背过身子,离远了几步,只等他好了再将他带回去。 夜间寒凉,仆从抱了抱胳膊,听着身后水声和眼前的一断枯枝发起了呆,倏地一阵夜风吹来,仆从刹那回过神,听到后面水声停了,转过身说道:“张将军,小人带您回去!” 可眼前哪里还有张献忠的身影,只有石头上一片水渍,昭示适才的确有人在这里撒了一泡尿。 “张将军?” 张献忠喝得晕晕乎乎,拉好裤子没有回头,却是径自沿着路朝前走去,心中还想着怎么来时不远,回去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刚摸到一间屋子门口,他靠在墙上,睁着眼睛辨了辨方向,这才隐约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可酒意上来,他也着实有些晕,便继续靠着想缓上片刻再走。 “还没听到信号?” “没有!再等等!” 屋中传来声音,张献忠眉头一皱,“什么信号?他们在说什么?” “也不知道今夜能不能成事,张献忠可不是个简单的!” 关于自己? 张献忠酒醒了大半,稍稍矮了身子,靠近窗边仔细聆听。 “没办法,上头的意思,必须得杀!咱们警醒点,等前头有了动静,咱们就得杀出去!” “是!” 张献忠在听到这个“杀”字时,酒意全部褪去,忙转身朝来路走去,走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只带了亲卫和两个养子,兵马可都部署在城外。 他放缓脚步,临到大堂门口,听到里面传出的说笑声,心中生出一计,装作醉酒的样子走了进去。 “来来来,本将敬你们!”张献忠随手拿了个酒盏,踉跄着朝几人走去,而后脚步停在了阮之钿身前。 阮之钿是个文官,是这里所有人中间最弱的一个,可是他是谷城县令,是朝廷命官,是个重要的人! 而当离得最近的左良玉发现不对的时候,阮之钿的脖颈已经握在了张献忠的手中。 “张将军,啊——”阮之钿被掐着脖子,刚要开口,就感觉脖颈间的力道又大了些,直感觉脖子都要被掐断了一样,别说还想说话,就是呼吸都一下子艰难起来。 堂中舞姬顿时惊叫练练,慌乱得如作鸟兽散,熊文灿此时也没功夫去管他们,身上更是激起了一身冷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张献忠知道了什么? 怎么可能? “张将军,你这是何意啊!适才不还好好的么!”熊文灿见变故陡生,慌张得朝曹化淳走近了几步。 “还问老子什么意思?老子倒想问问你们什么意思!”张献忠满面怒色,居然被摆了一道,差点就死在了他们手里。 张献忠大喝一声 ,掐着阮之钿的脖子朝堂外缓步退去,外面众人瞧见了这副模样,忙各自散开,孙可望和艾能奇护在张献忠背后,一众亲卫抽了刀将他们护在了中间。 前一秒还是其乐融融,相谈甚欢,差点以为对面就是人生知己,可下一秒,就是刀剑相向,是这辈子的生死之敌。 “有话好好说,别动刀呀!”熊文灿仍旧试图劝和,可曹化淳却是知道,不知哪里出了错,这个计划,暴露了。 第七十五章 黄雀在后 “陛下,阮之钿为谷城县令,奴婢不敢伤了他,张献忠趁此出城,待奴婢发现阮之钿时,他被抛在路边,胸腹中了一刀。” 张献忠他们急着逃跑,砍了一刀之后也没管阮之钿死没死透,还好阮之钿命大,被发现的时候还有一口气,这才被抬回了县城抢了一条命回来。 接下来,就是左良玉带兵追击的事,陛下也已经知道了,曹化淳没再多言,等候皇帝发话。 朱由检想着这件事,“鸿门宴”以自己旨意为诱饵,张献忠也真的来了,又让左良玉道歉降低张献忠的疑心,同时又让他膨胀,在此情形下,把人斩杀在宴席上,该也没多大问题。 可问题就发生了! “那几个私自谈论计划的人,是谁安排的?门外为何没有人守着,让张献忠这么轻易就听到了他们的话!” 朱由检眼睛扫过堂下几个人,在看到熊文灿时,见他身子瑟缩了一下,哼了一声,“熊文灿,是你的人?” “不,不是,不是臣安排的呀,陛下!”熊文灿当即跪在地上,慌忙摇头否认。 曹化淳也走上前来,说道:“后来,奴婢也将参与计划的人全部找来,一个个审问,可那个时候,的确没有人在那间屋子里,都有左右之人相互作证,无法说谎!” 也就是说,这些人知道计划,但不是他们安排进去的! 也不是张献忠的人,要不然,定然早就通知他今晚的事了! 谷城的水,可真是深啊! “另外,”曹化淳又扫了一眼熊文灿,在他绝望的眼神中,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这是奴婢离开谷城之日,从街头捡来的,还请陛下过目!” 朱由检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熊文灿,见他整个人簌簌发抖,头抵在青砖上,额前已是有了一摊水渍。 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让他如此害怕。 难不成,是他沟通张献忠的证据? 难道,他有了反心? 递上来的纸皱皱巴巴,还沾染上了什么污渍,一片黑污掩盖住了几个字。 可等朱由检看清了纸上所记载的东西,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据记载,张献忠复叛时,屠戮了谷城大小官员,将所有接受过他钱财的官员详细记载了下来,包括名字,收了多少钱,收了多少次... 阮之钿和林铭球,是其中唯二,没有收过张献忠钱财的人物。 而熊文灿,所收之金银,是所有人之中次数最多,金额最大的。 这些记录被誊写数百张,在张献忠离开之际抛撒在了谷城之中,他就是要让谷城的百姓,或者说大明的百姓瞧瞧,他们的父母官,究竟是怎样的一帮人! 眼下其中的一张,就拿在朱由检的手中。 “光白银就三十万两,”朱由检哼笑了一声,“朕竟然不知道你的手敢张得这么大!” “陛下,陛下,臣冤枉啊,是那张献忠,他为了离间咱们君臣的关系,蛊惑人心,臣没有收过他的银子!”熊文灿不住磕头,他心里知道,只要承认自己收了张献忠的银子,哪怕只有十两,后果也是十分严重了。 朱由检看着手中这张纸,民心的确是个大问题,要真的惩治了名单上的这些官员,就等于告诉百姓,纸上所说都是真的,朝廷官员的确收了流贼的钱。 可要是不惩治,也让他们有恃无恐,其他官吏难道不会有样学样? 那大明真是再也救不回来了! 况且,自己也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朱由检将纸拍在桌上,“朕不是不讲道理,此事真伪,朕自会查清后再作论断,这段日子,熊卿,你便留在京中吧,一应事宜,交由林铭球暂理!” “是,是,臣遵旨!”熊文灿连声应下,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陛下要查,反而是不怕了,张献忠人都跑了,他还能查出个什么来。 再说,谷城这么多人拿了钱,陛下也要考虑民心,也要考虑接替的人选才是。 “你先下去!”朱由检不想再看见熊文灿那张脸,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熊文灿忙起身出了殿,至于之后陛下要和曹化淳说些什么,他也无暇顾及了。 朱由检心中阻了一口气,冷声说道:“张献忠人跑了,再说也没什么用,李自成呢?” 曹化淳忙躬身道:“已经布置了人手,陛下放心,这次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杀了李自成!” “不,”朱由检却是突然改了主意,“不能杀,抓到了给朕带回来,朕还有用!” 面对皇帝的突然变卦,曹化淳也不敢多问,只应了“是”,想着出宫后就得将陛下旨意重新传达下去,免得又办错了差事。 “那些人...会是谁呢?”朱由检低头看向桌上的纸,喃喃道。 曹化淳知道皇帝说的,是故意透露消息给张献忠的那些人,他们来无影去无踪,悄无声息得潜进县衙,又神不知鬼不觉得消失,到底是何人所为。 曹化淳也没有头绪,偏头看向方正化,见他也是皱着眉头不语。 “陛下,可要让锦衣卫去查探一番?”曹化淳见此问道。 朱由检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们这么做,是谁得利?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曹化淳和方正化对视一眼,同时揣摩朱由检的这句话。 “眼下这个形势...”朱由检喃喃,突然眼睛一亮,“难道是他们?” “陛下?是谁?”曹化淳不由出口问道。 朱由检眼神逐渐冰冷,“是谁最不希望流贼被招抚,就是谁做了这件事!” “鞑子!”曹化淳和方正化异口同声,他们是最不愿意流贼平息的,流贼动乱,朝廷必然要调兵前去镇压,对他们的压力自然就小了。 “可是,他们又是怎么做的?”知道是鞑子所为,可他们到底是怎么知晓了这次计划,又是通过谁来安排的? “传骆养性觐见!”朱由检朝王承恩吩咐道:“这事,真要好好查一查,这些毒瘤盘根错节,荼毒我大明良久,这次,朕定要连根拔起,以泄朕心头之恨!” 第七十六章 拐了别人老婆 曹化淳沉默了片刻,前后一对应,脑中蓦地想起皇帝此前提过的事。 在中原,可是有一帮人在给建奴提供资源和消息,难道这次,也和他们有关? 曹化淳低头沉思的片刻,骆养性急急进了宫中,走进武英殿的时候,便感觉殿中气氛压抑,皇帝脸色不善,曹化淳也不知低头在想什么。 “臣,骆养性,见过陛下!”骆养性当即就提了一万个小心,站在殿中行了礼。 朱由检摆了摆手,对曹化淳道:“你将谷城的事同他说说!” 骆养性听到谷城二字,又联想到今日他们一行人进城的动静,当即肃了神色,转过身子看向曹化淳。 曹化淳简明扼要得将诛杀张献忠的事说了,骆养性听着惊心动魄,一边想这事要交给锦衣卫多好,还能给出差子? 一边又想着,这事和自己也没关系啊,把自己叫来干嘛? 难道是要自己查一下谷城的贪官? 那照着名单来查,不是一查一个准,陛下该高兴才是,内帑又能多出好些银子来。 曹化淳说完名单的事,朝皇帝看了一眼,见他没有喊停的意思,才又继续将后续调查的结果告诉了骆养性。 “陛下的意思,是晋商的人?” 骆养性一听,再联系皇帝让自己查的事,当即便明白了关窍所在,转头朝皇帝问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所以朕要你去查,看看是谁勾连建奴。” 骆养性忙应“是”,遂即问又,“查到了之后,怎么办?” 查到了之后...朱由检想着,是像之前一样留下,暗中盯着,还是杀了好? 留下,的确可以防着一些,可张献忠因为他们没有除去,之后遗患无穷,不知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才能剿了他们。 朱由检心里堵得厉害,实在不想放这些蛀虫好好活着。 心中一时难以抉择,朱由检揉了揉眉心,最后道:“先查,查到之后,朕再同你说!” 骆养性知道,皇帝眼下也是犹豫着,便不再多问,领了旨意就站在了一边。 “陛下,追击张献忠时,也抓了不少人回来,此时都关在刑部大牢,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曹化淳突然想起还有这茬,忙朝朱由检禀报道。 “俘虏吗?都是什么人?”朱由检问道。 曹化淳想了想,“都是老弱病残,跑得慢的那些,还有一些女人,总共几十来人,对了,其中有个名叫高杰的,原先跟着李自成,曾劝说李自成归附朝廷,李自成不允,他听闻张献忠在谷城降了,便离开李自成去了谷城,没想到张献忠复叛,这才被抓了。” “也就是说,这个高杰的意思,是一直想要归附朝廷,无奈原先因为李自成不答应,后边又被张献忠连累?”朱由检问道。 “是这个意思!” “高杰...”朱由检手指点在御案上,在脑海中翻阅前世看过的资料,高杰的名字很是熟悉,定然是在哪里看过的才对。 原先跟着李自成...高杰... 是啊,朱由检眼睛一亮,可不是这个高杰么,还说因为李自成不归附朝廷所以离开,明明是拐了人家老婆才逃跑的! “俘虏中,有没有个女人长得挺好看,姓邢的?” 要是高杰被抓了,李自成这第二个老婆,应当也跟他在一起才对,有了这二人在手,之后的事也能顺畅些。 这倒是个好消息! “有,陛下这么一说奴婢也想起来了,有个女人和高杰形影不离的,自称是这高杰的婆娘!” “那就对了,”朱由检终于听到了一件高兴的事,“将他们二人单独关一间,朕有大用!” “是!”对于皇帝知道俘虏中有个姓邢的女人,曹化淳和骆养性已是见怪不怪,定然陛下另外的信息渠道送去的消息。 他们也真是厉害啊,自己抓了人回来,他们倒是将这些人的名字都打听清楚了,难道是混在自己这一行人当中? 如果是,那是谁呢? 曹化淳想着此行中是否有什么可疑的人,可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再说了,这任务如此重要,所选的都是自己心腹之人,若在他们中间,那自己这东厂厂督,也真是白当了。 “好了,方正化留下,你们都下去吧!”谈完了正事,朱由检也该处理些私事了。 方正化还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诏自己回京,眼下听皇帝单独把自己留下,忙上前几步,躬身站在了殿中。 “听曹大伴说,你身手很好?” “是会些拳脚功夫,谈不上很好!”方正化谦虚道。 朱由检起身走下玉阶,“让朕瞧瞧!” 朱由检带着方正化出了武英殿,站在殿前的广场上,朝廊下站着的几个锦衣卫校尉招了招手,“你们比划一下!” 方正化一愣,被叫来的锦衣卫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几人面对面站着,不知皇帝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快着些!”朱由检见他们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话,又喝了一声道。 “陛下让你们比划就比划。” 王承恩是知道皇帝的意思的,给坤兴公主挑师父,自然是要谨慎些,要是只会花拳绣腿,陛下定然不会愿意, 虽然王承恩清楚方正化的身手,可毕竟眼见为实,陛下要看也没办法。 “请!”其中一个锦衣卫校尉先站了出来,见方正化手上没有武器,便解下腰间的刀放在一旁,捏了拳头就冲了上去。 方正化后退一步,神色当即肃穆,双手格挡在身前,将锦衣卫的双拳挡下。 锦衣卫的攻势很猛,方正化缓慢朝后退着,却是只守不攻,王承恩在旁边急得捏紧了拳头,怎么看他都是落了下风的样子。 方正化是司礼监出去的,代表的算是司礼监的头脸,况且,这人也是自己推荐给陛下的,要是就这么输给了锦衣卫,不说丢脸,今后陛下还会相信自己的话么,怕不是以为自己只会说大话了。 “上呀,上呀!”王承恩紧张得都喊出了口,却在这时,见那锦衣卫突然朝前疾走几步,一拳朝方正化面门袭去。 第七十七章 贿赂 方正化没有再退,他一个俯身,避过那双拳头,而后终于出掌袭向对面那人。 朱由检站在一旁,这种场景可只在电视电影中才能看见,那二人四只手快得只看得到残影,过了片刻,二人分开,各自退后了几步。 嗯?结束了? 谁赢了? 朱由检这个外行看不懂门道,王承恩同样如此。 “承让!”方正化朝锦衣卫拱了拱手说道。 还真是他赢了呀! 锦衣卫是皇帝近卫,如今却是败在一个太监手中,自然脸色不好看,他略微敷衍的拱了拱手,垂头丧气得走了回去。 剩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没有出列的。 他们从刚才那对阵中,已是瞧见方正化不好对付,恐怕在场的人都不是他对手。 “一起上吧!”方正化挺直了身躯,朝他们说道。 这大言不惭的话,可真是把他们惹恼了,连朱由检在旁边听着都替锦衣卫们生气。 “看招!”几人一拥而上,朝着方正化扑了过去。 当然,方正化既然能成为金老爷子笔下东方不败的原型,总是有那么点道理的,虽然锦衣卫人多势众,但也就一柱香的功夫,几人纷纷败下阵来。 简直没眼看! 锦衣卫们自知丢了脸,齐齐半跪在朱由检面前,神色惶恐道:“臣等技不如人,请陛下处置!” “起来吧,知道技不如人就好好练练,别没事就干些斗技走狗的事!”朱由检扔下这句话,挥挥手让他们都回去继续值守,而后才看向方正化。 太监给人的感觉,一向是以阴柔为主,可眼前这个方正化,要不是朱由检知道他的身份,定也觉得他是个真正的男人。 身高八尺,浓眉大眼,身姿挺立,身手也是了得,有那么一瞬间,朱由检觉得让他去做朱媺娖的师父,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想着,朱由检不由瞥了一眼王承恩,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王承恩接受到皇帝的眼神,感觉受到了一万点的伤害! “朕将你从谷城召回,你可知为何?” 外面太冷,还是殿里暖和,朱由检走回殿中坐下,朝方正化问道。 方正化倒是听曹化淳讲过,说陛下有意让自己教授太子和公主功夫,这可是莫大的信任和荣耀。 不说公主,太子今后可是要继承大统的,从小在太子身边伺候着的人,来日定受重用。 方正化点了点头,“奴婢听厂公说过,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朱由检“嗯”了一声,“明日起,你便去吧,不用顾忌他们身份,为师者,必得严厉些!” 方正化忙谢恩告退,看着他出了殿门,朱由检不由又有了个想法。 宫中会武功的太监不少,这个时候,太监领武职的更是数不胜数,不说在外的监军都是太监,这京师内,勇卫营是曹化淳领着,御马监是王之心领着,还有五军都督府中,也有不少太监担任要职。 方正化能力不俗,不能就做个司礼监太监,不用起来,朱由检都觉得太浪费了些。 话分两头,方正化在宫里和锦衣卫比武的时候,锦衣卫衙门来了个不速之客。 “你说谁来了?”骆养性站在门口,朝禀报的人问道。 “熊文灿,熊府台!” “他?”骆养性哼笑一声,想必是来探听消息的吧,自己刚出宫就来候着,是有多着急。 骆养性拂了拂衣袖,“本使便去见见!” 衙门偏厅,熊文灿端坐着喝茶,他从宫里出来,在千步廊值房中坐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可左右一想,不能就这么干等着,陛下眼下是没对自己说什么,可要是对自己有了什么想法,随便找个错处,也能处置了自己。 找曹化淳是没用了,得换个人。 熊文灿这主意一打,就想到了骆养性这个人。 锦衣卫手长是出了名的,自己眼下也就还剩点钱,打点骆养性一番,套出些消息,再让他去谷城查证时手下留情,若是可以,能在陛下前为自己美言几句,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一杯茶喝完,外面中气十足的声音就传了进来,“熊府台大驾光临,我这小小衙门今日可是蓬荜生辉了!” 熊文灿当即站了起来,转头之际才看到骆养性大步走了进来,忙迎上几步,拱手道:“骆指挥使,小弟许久没来京师,骆指挥使风采依旧啊!” 骆养性听着一声“小弟”,在心中好笑,熊文灿比自己可是年长了几岁,也好意思自称小弟,他敢这么叫,自己可不敢受着。 “不敢不敢,熊府台,请坐!”骆养性笑着,走到熊文灿对面坐了下来。 “这天儿可真冷,一路上受罪了吧!”骆养性喝了一口茶,笑着道。 “可不是说呢,”熊文灿搓了搓手,“这一路回来,那雪大的,我在南边从没见过这么大雪,今年,怕是不好过哦!” 熊文灿两广总督做久了,什么时候见过下这么大的雪,一开始还觉得新奇,可时日久了,只有冷的感觉,那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穿再多也是挡不住。 骆养性点了点头,“不过府台大人怕什么,您府邸可不差这些炭火钱,围炉煮个茶赏个雪,这日子可是逍遥!” “唉,可别说了,”熊文灿叹了一声,“只怕这雪呀,要到您这诏狱来赏了。” 骆养性闻言心中一动,装作疑惑得问道:“这是何意?您招抚大贼有功,陛下定然有赏呀!” 熊文灿见骆养性不接自己的话头,索性开门见山,“不比骆指挥使,是陛下心腹臂膀,这日日得见天颜,可比小弟要自在,小弟出宫的时候,就见骆指挥使进宫呢!” 骆养性摆了摆手,“都是些琐碎小事,替陛下稽查些不法之徒,哪能同您这五省总理比!” “唉,马上快不是喽!”熊文灿摇了摇头,慢慢将手中茶水啜着,之后起身,坐到骆养性身边,从怀里摸出薄薄的一个信封,推了过去。 “什么意思?”骆养性抬了抬眸,手却是没有接。 “小弟在京郊有处庄子,我这也不在京中住着,放着也是浪费,您就收着,庄子上的产出也都新鲜,得空了您就去住几日。” “这...怕是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熊文灿见骆养性不接,将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只骆指挥使能在陛下面前,替小弟我美言几句就好!” 骆养性不摇头也不点头,熊文灿见此,也不再多言,“小弟就不打扰骆指挥使了,告辞,告辞!” 骆养性起身相送,回头看着桌上那信封,取了将其中地契抽出,嘴角扯了一抹笑意。 本使还缺这一处庄子? 要是拿了,不知哪里的眼线就禀报给陛下了! 不过,拿来给自己博个名声,对陛下表表忠心,却是再好不过。 第七十八章 弹劾 翌日朝会,发生了一件让朱由检始料未及的事情来。 御史台一个小御史刘岱,弹劾阁臣范复粹以权谋私,贪赃枉法。 “范复粹仗着自己是阁臣,仗着他主理大理寺和刑部,罔顾人命,捏造证据,逼迫诸位大人捐出庄子,为自己谋得美名!”刘岱大声痛斥范复粹,颤抖的双手昭示其内心的愤慨。 但只有刘岱他自己知道,愤慨是假的,害怕是真的。 御史可以风闻弹劾,无需什么证据,但凡听闻点什么,都可以在朝堂上弹劾朝廷命官。 可朝廷各官员关系错杂,就算有什么事,也是先私底下通个气,商量一下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眼下的问题,而不是像个愣头青一样,真就听到点什么,就无所顾忌得嚷嚷出来。 他这次本也不该,可那人位高权重,要是不听他的...刘岱委实不敢去想会有什么后果。 对于范复粹而言,他也是犹如被人打了一闷棍,半点没回过神来。 没人同他通气,他也压根不知道自己背上了这些“罪名”,突然听见刘岱口中说出这些话,当即气得胡子翘了翘,回头瞪了过去。 朱由检扫视了一圈,今日这番,明摆着是给自己脸色看啊。 他轻一声,目光在几个阁臣和勋贵之上一一扫过,首辅刘宇亮、薛国观、方逢年、周奎、田宏遇、朱纯臣... 是哪个胆子大的,让刘岱出来弹劾范复粹? 朱由检沉默着,刘岱听不到皇帝的声音,想着该是继续说呢,还是站回去算了。 “陛下,”刘岱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臣以为,范复粹如此行径,理当停职受审。” 朱由检重新看向刘岱,语气冰冷着开口道:“是谁让你弹劾范复粹?” 刘岱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历来御史弹劾就是弹劾了,哪里有问是听了谁的话? 风闻风闻,不就是如此嘛! 他茫然抬头看了一眼皇帝,支吾着道:“是臣...臣自己,没有人指使臣呀!” “朕觉得,你们,弹劾错了人!”朱由检淡淡道。 所有人都听见了,皇帝说的是“你们”,不是“你”,所以这句话不是对着刘岱说,是朝刘岱和刘岱背后的人说。 刘岱深深弯下了腰,他甚至不敢开口去问应该弹劾谁,直觉里,这句话要是问出来,自己真就完了。 刘岱没问,皇极殿前也没人开口,朱由检起身,朝下迈了几步,大声道:“怎么不问问朕,应该弹劾谁?嗯?” 所有人垂下了脑袋,听着皇帝继续说话。 “你们要弹劾的人,应该是朕!是朕,让你们捐出庄子安置流民,是朕,损害了你们的利益,弹劾范复粹干什么,他听的也是朕的话!” 朱由检的话回荡在风里,让一众大小官员心头惶恐,范复粹却是眼含热泪,差点跪在地上山呼万岁了。 黄道周和刘宗周对视一眼,他们原先还担心范复粹,可别陛下听了御史的话,真就将他革职受审。 眼下听了皇帝这话,一颗心就定了下来,更是觉得陛下英明,英明极了! “臣等不敢!” 皇帝的话指向性很是明显,被范复粹找上门的几个勋贵大臣忙躬身请罪,生怕皇帝怀疑到他们头上。 “不敢?朕看你们什么都敢!” 朱由检气极,又朝下走了几步,大声道:“不过就是捐个庄子,捐点粮食出来罢了,对于你们来说难道不是九牛一毛?你们去看看,看看城郊的流民,看看他们过的什么日子,朕的太子年幼,尚且不忍心,你们身为父母官,可有父母慈悲仁爱之心?” 皇帝动了真怒,底下的臣子呼啦啦跪了一地,刚下过雪的地面,饶是宫中太监宫女已经扫了个干净,但到底冰冷之气犹在,膝盖碰到这地面上,便是激得一哆嗦。 朱由检看着跪在皇极殿前的大臣,看着他们缩头缩脑的模样,哼笑一声,“你们锦衣玉裘还觉得冷得受不住,流民单衣裹身,就盼着能有一栖身之地,你们啊你们,是不是都忘记了,当初想要做官的初心,到底是什么了!” 无人应答,所有人忍不住回想起年轻时的豪言壮语来,为了清除弊政,为了能让大明复兴... 可现在... “人无清廉之德,不可为官;人无羞耻之心,不可为人,在朕看来,你们别说做官了,更是枉为人!” 朱由检说完,又一声冷哼,走回御座坐下,看着乌泱泱的一片官帽,说道:“今日朝会便到此,你们之中,要有谁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对得起身上那件官服,那就回去,若觉得配不上,就跪在这里,给朕好好反省吧!” 朱由检甩手离开了皇极殿,留下的一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继续跪着,还是能起来回去。 又看连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都跪着,那还是老老实实跪着吧,说不准届时,陛下又要问骆指挥使要名单了。 黄道周是第一个起身的,他拍了拍衣袍,鼻子冷哼着看了一圈,继而转身朝皇极门外走去,经过刘宗周时说道:“刘老头,你不走?” 刘宗周摇了摇头,叹了一声,“本官,心中有愧!” 黄道周又朝范复粹看去,引起今日事端的“罪魁祸首”也老老实实跪着呢! “老夫问心无愧,先走一步!” 黄道周捋了捋胡子,没再管他们是真心里有愧,还是要做戏给皇帝看,以表露自己的一番忠心,负着手就朝宫门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武英殿的朱由检悠哉悠哉得捧着手炉喝着茶,朝王承恩问了一声,“怎么样了?” 王承恩刚收到外头来的禀报,忙回道:“走了一半,有几个年纪大的也被劝了回去,就怕跪下去得跪出个意外来!” “哼,就他们精贵!”朱由检不在意得摆了摆手,“没走的也让他们都散了。” 王承恩忙应了一声,朝门外小太监吩咐了,才笑着道:“陛下仁善,不跟他们计较。” 朱由检可不是仁善,反正自己这番敲打也是给他们提个醒,记住谁才是大明的主人,别割了他们一块肉,就想着来给自己添堵,信不信自己一个不痛快,别说割肉,敲骨吸髓自己都干得出来。 第七十九章 人相食 济南城也被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这对于断粮多日的多尔衮他们而言,犹如雪上加霜。 大雪之下,土冻得坚硬,食物,更难找了...... 岳托已是陷入昏迷之中,偶尔能喂些水进去,就算有肉摆在他面前,他也是一口也吃不进去。 他的脸上,一片连一片的疹子,有的还流出了黄色的脓水,走进这屋子便是一股腥臭的味道,让伺候的人苦不堪言。 知道岳托病情的人心中都是清楚,他活不下去了,不是今日,便是明日,岳托就要死在这座豪华的府邸之中。 可他们也迷茫,岳托是得了天花死的,而他们,说不定就要饿死在济南城中了,或者更恐怖的,死了还尸骨无存! 多尔衮整个人也是瘦了一大圈,他撑着额头闭着眼睛,身体中的饥饿感让他觉得烦躁,他努力压制,可越是压制,这种感觉更是强烈。 而且不可避免的,他想到了盛京府中,他的福晋巴特玛今日吃了什么呢?是烤羊肉,还是油饼,有没有备下自己最爱的宝塔糕。 多尔衮咽了咽口水,叹了一声,不能再想了... “多尔衮,多尔衮!” 豪格的声音传来,多尔衮放下撑着额头的手,脸上浮现不耐,冷眼看着从外走进来的人。 “何事?” “出事了,出事了...”豪格脸上神色很是惶恐,又有着抑制不住的恶心,他抚着自己心口,“他们吃了人,他们吃人了!” “你说什么?”多尔衮猛得起身,可由于长时间没吃饭而有些晕,他眼前发黑,耳边也是嗡嗡响个不停,忍不住一手撑着桌子而没让自己摔倒。 过了片刻,多尔衮才看清了豪格无措的脸庞,重新坐下又问,“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敢...” 豪格一路跑来,也是有些喘,他平息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刚走过镶蓝旗那边,看锅里煮着什么,还以为是哪里找来了肉,他们几个正吃着,我...我走过去想看一看,就看见那锅里...” 豪格想起看到的东西,忍不住弯腰呕了一声,可腹中空空,也着实呕不出来什么。 “带本王去看看!”多尔衮想着,还是要去一探究竟,若城中真发生了这事,怕是会出大事,得在没酿成大祸前阻止了他们。 多尔衮走出德王府,街上兵丁三五个聚在一起,看见他们也没了力气行礼。 马匹已是全部吃光,他们出去只能步行。 在离德王府不远的县衙门口,已是聚集了好多人,他们无一不睁着泛绿光的眼睛,想要朝衙门里涌进去。 从里面飘出诱人的香味,是肉...是肉啊! “让开,都让开!”多尔衮的亲卫强撑着上前,将堵在门口的兵卒挥开,可他们并未远去,仍旧如饿狼一般紧紧盯着这里。 “别让任何人进来,违者,斩!”多尔衮看着不远处的兵卒,大声命令道。 这一句可算是耗费了他一半的力气,多尔衮说完,装作镇定的模样转身走进衙门,朝着香味飘散处而去。 随着味道越来越浓郁,一口大锅出现在了多尔衮眼前,大锅周边围着几个人,手中举着几根骨头一阵乱啃,地上是一些骨头,看形状,是腿骨! 人的腿骨! “住口!”多尔衮走上前去,压抑着内心的恶心,和更让自己恶心的饥饿感,朝他们大声喊道。 他指尖蜷曲颤抖,锅中翻滚着一个人头,脸上的肉已是熟透掉落,一双眼睛睁着,眼珠子凸出露出眼白,他死死盯着外面,看着那些人把自己吃干抹净。 “王爷...” “王爷,奴才太饿了,王爷,他已经死了,死了奴才才...” “是啊,王爷,不吃,咱们都得死啊,王爷...” 一圈人看见多尔衮,本能得想扔了手中的肉,可是又不舍,好不容易有一口吃的,况且,这吃都吃了,扔了不浪费么! “王爷,奴才们不想死啊!” “援军迟迟不来,奴才也是没有办法,王爷恕罪!” 耳边声音此起彼伏,多尔衮心中泛起悲凉,什么时候,他们大清的勇士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了。 他们这样,和野兽有什么不同? 他们,哪里还能说是人! “咕咚”,身旁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多尔衮转头看去,见豪格一双眼睛直愣愣得看着锅里,正慢慢得挪过去。 “豪格!”多尔衮一声大喝,豪格蓦地惊醒,他仓惶后退,想要离那口锅远一些,更远一些。 可是,好像做不到了。 起初的恶心感,此时被汹涌的饥饿所替代! 管它是什么肉,能填饱肚子就行。 “叔王,”这是豪格第一次这么喊多尔衮,可听在多尔衮耳中,却是不寒而栗,“叔王,我好饿!” “再坚持几日,援军就要来了!” 多尔衮的话苍白无力,豪格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么久了,都这么久了,他们不会来了,不会来了,”说着,他又转头去看那口大锅,“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 ...... 阿济格的援军,此时正在距离济南城不远的地方,他们站在高处,可以瑶瑶看见济南的轮廓,可就是过不去。 拦住他们的是孙传庭,也不主动出击,反正阿济格要过去,那就打,他们要是停下来,那大家伙就一块休息。 反正杨嗣昌已是送来了粮草,看谁能耗得过谁! 阿济格被拦了多日,整个人明显得烦躁起来,济南城中困着的,可是他的胞兄,都这么多日了,天气又冷,没吃的可要怎么熬下去! “不是都说自己是勇士,怎么了,给本王冲过去啊,都哑巴了?”阿济格愤恨得将桌上杯盏扫在地上,指着面前的将领破口大骂。 “王爷,带兵的是孙传庭,不是那个太监,他手下有秦军,还有原来昌平城外那些,和他们也汇合了,唉...冲不过去啊!”硕讬皱着眉头说道。 硕讬是努尔哈赤之孙、礼烈亲王代善的次子,因战功封为贝子,今次跟着英亲王阿济格一同前来救援济南。 阿济格闻言,更是怒了,“怎么,你这话的意思,本王的大军比不了那什么秦军?大明的兵将都是孬种,你们也怕?” “王爷息怒,硕讬贝子不是这个意思!”硕讬旁边站着是他的侄子阿达礼,阿达礼的父亲萨哈璘去世后,硕讬便很是照顾这个侄儿,也因此阿达礼对他很是恭敬。 而在他们那里,要有荣誉和封号,只有通过战功来获取,这次入关,硕讬便年金十五的将阿达礼带在了身边。 “王爷,眼下不是着急的时候,济南过不去,也不能就这么死磕着,毕竟城中还有睿亲王和成亲王在,拖的时间越久,便越是不利,依末将之见,还是尽早禀报皇上吧!” 第八十章 抓到了 消息传到山海关,皇太极捏着战报的手骨节都发了白,帐中坐着的多铎和济尔哈朗对视一眼,面上露出凝重之色。 这可不是好消息。 明军这次到底是发了什么癫,怎么就突然不退了? “皇上,臣自请领兵前去救援!”多铎是多尔衮和阿济格的胞弟,要说这里面谁最着急,恐怕就是他了。 皇太极没有出声,他重新朝手上战报看去,孙传庭本就是个厉害的人物,他麾下秦军不容小觑,还有一部分关宁铁骑。 况且,就算冲过了孙传庭,里面还有个卢象升呢! 再发兵求援,等他们攻破防线,进到济南城中,怕都死光了。 皇太极脸上厉色更甚,都是窝囊废,朕都在山海关牵制关宁军了,他们居然还能打成这副模样! 多铎久久得不到皇太极的回应,焦急得看了一眼济尔哈朗,想让他替自己说句话,可济尔哈朗却是撇开了脑袋。 多铎在心中骂了一句,可眼下情况紧急,他也不想浪费时间在无关的人身上,转了头朝皇太极又唤了一声“皇上”。 皇太极将战报放下,朝多铎摆了摆手道:“你不用去!” 不用去? 那是让谁去? 济尔哈朗吗? 济尔哈朗听见这话,终于抬头朝皇太极看去,他自己是不会请命去救援的,可要是皇上发了话,那便是圣旨,非去不可。 他刚准备着起身领命,却听皇太极继续说道:“明国皇帝不就是想要朕同他们议和嘛,哼,朕就遂了他的心愿,不过,议和可以,朕要他亲自来!” “和谈?”多铎朝前走了几步,“眼下可不是和谈的好时机呀,大阿哥还在济南城里,他们是被捏在明国手里啦!” 皇太极哼笑一声,多铎何曾关心过豪格,他是担心多尔衮呢! 皇太极没有说破,冷冷道:“他们自己没本事,死了也怨不了朕!” 在二人说话的当口,济尔哈朗却是一直在沉思着,突然,他起身说道:“皇上英明,让明国皇帝亲自来谈,明国那些兵将,可也就畏首畏尾了,他们放不开手脚,咱们就有了机会!” 皇太极赞许得看了一眼济尔哈朗,“正是如此,他们皇帝来同朕和谈,该小心的,是他们!届时布置一番,将明国皇帝拿在手上,别说一个济南了,就是整个明国,都是朕的。” 多铎闻言却仍旧有顾虑,“可是皇上,他们明国皇帝会同意?” “不同意,济南城咱们也不要了,朕的大清有数不尽的勇士,又不是没打到过他北京城下!” 多铎心中泛着嘀咕,可皇太极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也不好再说,况且,这的确是救出多尔衮最快的办法了。 而现在,他却是无比希望明国皇帝同意皇上的要求,不然,以皇上的心性,真有可能将济南城中所有人都放弃了。 多尔衮和岳托算什么呀,他自己的亲儿子都不在乎呢! ...... 紫禁城,朱由检在朝堂上发了那一通脾气之后,连着几日的早朝都轻松了不少。 “哟,借花献佛啊,骆养性打的一手好算盘!”朱由检看着眼前的折子,是骆养性将熊文灿之事禀报了上来,也将熊文灿给他的庄子捐了出来。 不,不能说是捐,是送了出来,毕竟等流民离开之后,他也没想着要把熊文灿的庄子再收回来。 朱由检对骆养性的表现很是满意,自己抛出去的那些信息,让锦衣卫和东厂都以为自己有另外的消息来源,生怕扯出来他们身上的猫腻。 “弹劾熊文灿...” “弹劾薛国观...” “弹劾周奎...” 这些御史可都是人精啊! 朱由检一本本翻过,自己在朝堂上的那番话,他们倒是听见去了,听进去的后果,就是弹劾了这些贪官。 “唉,朕不仅知道他们是贪官,朕还偷了他们的银子...”朱由检将这些折子放在一边。 这几个都是重要人物,得好好想想这么处置了,哪里能就凭御史的折子就给办了。 又不是过家家! 王承恩站在朱由检的身后,一个上午都在听他自言自语着什么,可折子翻到现在,也没发脾气,王承恩想着,看来今日也无甚大事。 要不要劝陛下去后宫走走呢? 陛下同太子说劳逸结合,这话也该用在他自己身上才是。 后宫...王承恩在心里盘算着,翊坤宫昨日让人给自己带了话,给得也不少,要不...就劝陛下去翊坤宫? “陛——” 王承恩刚开了口,外头就传来小黄门禀报的声音,“陛下,曹厂督求见。” 朱由检朝外挥了挥手,王承恩咽下还没说完的话,朝外喊道:“传——” 曹化淳一脸笑意得走进了殿中,朱由检撩了眼皮瞧他一眼,淡淡道:“什么好事,脸上褶子都皱成花儿了。” 曹化淳心中本就高兴着,眼下听皇帝还有拿自己开玩笑的心思,脸上笑意更是深了一些。 “陛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怎么,建奴退了?”朱由检将折子扔回到桌上,捧了茶杯饮了一口。 “不是,陛下,”曹化淳笑着说道:“李自成,抓到啦!” “噗——” 朱由检一口茶水就这么喷了出来,王承恩慌忙让人取来帕子,走上前替朱由检擦拭。 朱由检一把把人推开,双臂撑在御案上看向曹化淳,“当真?这么快就抓到了?抓到了几个?” 曹化淳眼见着皇帝失态,知道此事的确万分要紧,忙道:“跑了几个,其他商洛山中的,都抓着了,今夜就能抵京,奴婢也是想请示陛下,把他们关哪儿啊?” “关哪儿...”朱由检坐了回去,仔细想着。 曹化淳站在殿中,看着皇帝苦思许久都没有回应,想着这个问题很难吗? 不是关在顺天府大牢就是刑部大牢,还能有别的去处? “除了李自成,其余人先关进刑部,关张献忠那些人的对面,能瞧见对方,命人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只要不是说要出去,什么要求都可以满足!” 皇帝的这个命令有些奇怪,可奇怪中又透着一股合理。 曹化淳不知道怎么来的这种感觉,心里觉得,既然陛下这么要求了,定然有他的道理。 “那李自成呢?单独关一间?要准备些什么?” 李自成的手下都这么好好照顾着了,那李自成本人,应该像接待贵宾一般了吧! “不,李自成,”朱由检脸上闪烁着奇异的光彩,“给朕带进宫!” “什么?”曹化淳大惊,“让他进宫?”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道:“顺便把高杰和邢氏也一并带进来,朕啊,要给李自成一个惊喜!” 第八十一章 区别对待 距离京城不远的官道上,一行官兵押送着十几人缓慢朝前行走,不是他们故意要这么慢,而是下过雪的官道上湿滑泥泞,走得快了,就容易摔倒。 而这十几人犹如蚂蚱一样串在一起,一人滑倒,便容易带倒所有人。 这串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胡子拉碴,神色憔悴的汉子,他身上衣衫褴褛,一头乱如鸟窝的头发已经看不出发髻的模样。 脚上的鞋湿透了,起初,雪水渗进去刺骨得疼,可走了这么久,他脚上已经没了知觉,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一步一步朝前行走罢了。 这个汉子,便是闯王李自成。 原先,闯王不是他,是他的首领高迎祥,可高迎祥被孙传庭给杀了,他就成为了新的闯王。 那个时候,自己是多么意气风发呀,张献忠派人来招揽自己,他也看不上。 做别人的小弟,哪里有自己做大哥来得痛快! 可是啊,痛快是挺痛快,痛得也真是挺快! 洪承畴和孙传庭把自己打得落花流水,几万人的队伍只剩了百来个,好不容易从潼关逃到商洛山中,还他娘的被翻出来。 不是说狗皇帝在打鞑子么,怎么还有空管自己? 本来打算好了,趁狗皇帝顾不上自己的时候,赶紧出山重新把队伍拉起来,没成想就中了那死太监的计! 担了闯王这个名头,好像有些流年不利! 现在想想,一个死人的名号,还是不应该要了! 愁眉苦脸的不止李自成,走在他身后的几人也是耷拉着脸,完全想不到落到如今的田地。 李自成的军师刘宗敏、李自成的侄子李过和李过的养子李来亨,均对眼前的状况感到无力,想着进京之后,恐怕就是个人头落地的结果了! 他们一行人抵达京城的时候,已是夜深,押送的官兵拍开城门,朝守城官兵出示了东厂的腰牌,顺利将人带进了城中。 李自成抬头看着高高的城墙,回头朝他们看了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 身后的人从他这一声叹息声中明了了他的意思,这是觉得愧对了他们,不说没有给他们带来曾许诺过的好日子,如今啊,就是连脑袋也赔上了。 “走,去刑部!”押送的官兵得了宫里人的命令,带着李自成一行人往刑部大牢去,深夜寂静,路上镣铐的声音稀里哗啦,无端惊扰了百姓的梦。 范复粹掌管刑部,知道今日李自成会入京,已是等候了许久,此时见了人,忙命刑部官员接手,按照皇帝的旨意将人犯押入大牢,关在张献忠那些人的对面。 “李自成,跟本官入宫吧!” 李自成一个人留在刑部院中,心中本就奇怪,怎么唯独漏了自己,难不成自己是个领头的,要特殊关照,先用个刑泄愤啥的? 可这时听见范复粹这话,却是“哈”了一声,满脸不敢置信,“入宫?这位大人不是开玩笑?” 范复粹对上李自成混不吝的模样,也不恼,淡淡道:“陛下要见你,跟本官走吧!” 范复粹说完,当先朝外走去,门外有两顶轿子候着,范复粹弯腰进了一顶,官兵将李自成押入了另一顶。 “狗皇帝什么意思?”虽然手脚仍旧被镣铐锁着,但能坐下歇会,这让李自成终于有了疲惫的感觉。 他靠在轿壁上,思考皇帝为什么要让他进宫,他刚到京师,就这么等不及了? 而另一边,刘宗敏几个进了牢房之后,对面张献忠的人顿时朝他们看了过去。 都是在大贼底下讨生活的,总有几个面熟的人,这不,就有人认出了刘宗敏他们。 李自成和张献忠不对付,二人成天想得就是我该怎么吃掉你,你又要怎么来打我,此时不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幸灾乐祸一番总归是有的。 看了他们一个个冻得缩脖子缩肩膀,手脚又戴着镣铐的模样,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在刑部大牢之中,隔着木栏笑着道:“哟,这不是刘军师么,怎么也沦落到这里来了?” 他们没看到李自成,心中想着或许和张献忠一样,也是跑了,不由又有人说道:“闯王呢?跑路也不带着你这个军师?” “不带军师也就算了,这是连侄子也抛弃啦!” 一众人七嘴八舌的挖苦奚落,刘宗敏他们已是疲累,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进了牢房之后,一个个就坐在了干草之上。 而在对面那些人的眼中,就是无话可说的样子。 “来来来,把镣铐去了!”这时,一个狱卒拿着钥匙走来,进了牢房将刘宗敏手脚上的镣铐解去。 “正常,正常,进了大牢了,绑着也是没用,咱们也都解了不是!”对面有人笑了几声。 解开镣铐之后,被铁器摩擦过的皮肉通红,有的地方已经是破了皮,一碰就疼得厉害。 李来亨手腕不小心被衣袖蹭到,忍不住就轻呼了一声,李过忙凑身去看,皱着眉头道:“都肿了,里面怕是不好。” 李来亨摇了摇头,用衣袖掩盖伤口,“没事,反正进了这里也没打算出去,好不好的,就这样吧!” 二人的对话被对面的人听在耳中,一人“啐”了一口,骂道:“不会说点吉利的,怎么叫进来了不打算出去?难道进了这里就一定要死了?” “什么死不死的,别说这个字,老子听了晦气!”不知哪里的人又骂了一声。 “吵吵什么?都给老子闭嘴!”这时,外头又走来一个狱卒,停在李来亨牢房门口,从底下扔进去几个瓷瓶,“金疮药,自己涂着!” 这一举动,不仅李来亨他们惊呆了,连对面的人也是愣住了,他们进来的时候,怎么没人给药呢! “唉,我们呢?我们也有人受伤了?”有人朝外喊道。 “哼!”狱卒睨了一眼他们,什么都没说就朝外走了出去。 “这算什么道理,啊?什么道理!” 李过没有理会,将瓷瓶分了,自己留下一个,走到李来亨身边就要给他上药,“给药,说不定不会死呢!” 李过笑了笑,取了药粉涂在李来亨手腕上。 药粉刚碰到伤口时,疼得如同针扎一般,李来亨忍不住手一缩,便有药粉掉在了地上。 “别动,还不知道以后有没有,省着些!”李过将李来亨手腕拽来,又倒了一些在上头。 “嗯,不疼了,有些凉丝丝的!” 这片刻,沾了药粉的地方痛感退去,倒是多了些凉意,还挺舒服。 “来来来,吃饭了!”狱卒敲了敲木栏,而后将饭食从栏杆底下的空隙中推了进去,香味顿时在大牢中飘散开来,惹得众人纷纷转头看去。 “啥?他们吃的啥?” “馍馍,还有肉沫,他们还有肉吃!” “特娘的没天理,老子就喝米汤,几片菜叶子还是馊的,凭啥子给他们吃肉!” 刘宗敏他们听见这话,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给药也就算了,这大牢里的伙食也这么好? 而且怎么还搞区别对待呢? 是谁打点了狱卒照顾他们? 不应该啊,他们是反贼,京师里能有谁有这个胆子,公然这么关照? “不对,真有人敢!”刘宗敏看着面前的饭食说道。 “谁?”李过和李来亨异口同声问道。 刘宗敏目光阴沉,看向牢房墙壁上的小窗,缓缓吐出两个字,“皇帝!” 第八十二章 单独聊聊 李自成坐在轿中,晃荡着朝紫禁城而去。 落锁的宫门一道道打开,李自成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深。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到武英殿的时候,已是丑时末。 “到了,下来吧!”范复粹的声音出现在轿外,李自成活动了下手脚,继而弯腰出了轿子。 厚重的宫城在夜色的笼罩下,多了几分诡谲,廊下的宫灯散发出出柔和的光,可在李自成眼中,却仿若鬼火一般。 “范阁老!”廊下站着一人,正是东厂厂督曹化淳,见了来人,忙迎下几步,朝范复粹行了一礼。 “陛下可休息了?”范复粹想着都这么晚了,陛下熬不住休息了也是可能,若是如此,恐怕今夜他们三人都要在宫中守一晚了。 “还没,陛下正等着,进去吧!”曹化淳侧了侧身子,让范复粹先行,范复粹也不客气,当先走了进去。 李自成跟在身后,伴随着“丁零当啷”的声响,走进了这座宫殿之中。 范复粹和曹化淳行了礼,回头见李自成昂首挺胸,丝毫没有要跪下、甚至行礼的意思,曹化淳当即脸色一沉,指着李自成喝道:“见到陛下,还不跪下请罪?” 李自成扫视了一圈,正打量着御座上的皇帝,见他眉清目秀的,长得倒是好看,可光好看有什么用,就是个无能的昏君。 此时,李自成听到曹化淳这话,却是冷哼一声,抬了抬下巴,倨傲着大声道:“本闯王没罪,为啥要请罪!” 李自成是看着朱由检说的这句话,说完之后,也是目不转睛得盯着朱由检,他就不信,自己说了这番话后,这狗皇帝会不生气。 曹化淳大怒,朱由检却是摆了摆手,一副闲闲的模样,“那闯王你倒是说说,怎么就没罪了?” 意料之外,这狗皇帝还挺沉得住气,李自成又是一声冷哼,“百姓过不下去,本闯王给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活下去罢了,哪里来的罪?” 朱由检听了,继续问:“还有吗?” 李自成也不去想皇帝为什么不生气,既然他问,自己说就是了,万一什么时候死了,死之前能大骂一通皇帝,也算是干了一件痛快事。 “皇帝?我呸,你自己住着这么大的宫殿,每天好吃好喝的,一件衣服,都顶得上咱们一年口粮,狗皇帝,昏君!” “大胆!”殿中侍奉的人同时大喝道,他们竟然不知这个李自成这么大胆,居然敢当面骂皇帝。 王承恩指着李自成的手都在发抖,又小心得觑了一眼皇帝,却是见他没什么反应,一时奇怪,陛下的心性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被指着骂也不生气的? “行了行了,吵死了!”朱由检脸色一板,却是对着曹化淳他们几人说,“你们出去,朕和闯王单独聊聊!” “不...不行,”范复粹立即急了,“陛下怎可如此,若有什么闪失,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说着,范复粹直接跪在了地上,曹化淳也是一样,跪在地上请求皇帝收回成命。 “朕说了让你们出去!”朱由检一拍桌子,大怒道:“怎么,朕的话如今是不管用了?” “陛下三思啊!”范复粹自然不应,心中当即后悔起来,早知道就不该听陛下的话,怎么能让李自成进宫来呢。 “来人,把他们拖出去!”朱由检朝外喊了一声,门外锦衣卫当即走了进来,虽然为难,但他们听命于皇帝,只能伸手拖了范复粹出殿。 曹化淳见皇帝铁了心要和李自成私聊,自己不走,也该和范复粹一样的结果,只好叹了一声,满面担忧得出了殿。 殿中只剩下李自成,御座上的朱由检,和朱由检身旁的王承恩。 朱由检难道不怕吗? 他自然是怕的,李自成是什么人物,就算他手脚锁着镣铐,可若是他突然暴走,自己还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 可他敢这么做,自然是有了倚仗,他又不傻! 朱由检朝身后屏风看了一眼,下面隐约露出一双脚来,看到这双脚,朱由检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而李自成,更是觉得荒谬,他一个皇帝,居然把人都遣出去,要和自己单独聊聊,他就不怕自己把他挟持了,或者...杀了? 这狗皇帝的胆子这么大? 李自成不由在心中盘算起来,以自己和皇帝的距离,他若是突然暴起,挟持皇帝可有胜算? 李自成扫了一眼王承恩,这个太监看来不是个会功夫的,眼中那个害怕的劲儿,自己好像是个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李自成再度看向朱由检,又推翻了自己适才的想法,做皇帝的心眼都多,自己看到的定然不止这些人,那话本子上写的,皇帝不都有什么暗卫的,定是在哪里藏着呢! 算了,先听听他要和自己说什么,再行下一步打算好了! “你要和本闯王说什么?”李自成站得腿疼,索性一屁股坐在了青砖地面上。 “唉,你刚说的对啊,”朱由检长长叹了一声,面露愁苦之色,“朕...我大明百姓受苦,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可能不心疼,我这心呀,夜夜疼得睡不着,不信,你问王承恩,我一个晚上才睡多久?” 王承恩听了皇帝居然对李自成自称“我”,一时没回过神来,此时又听皇帝点名,忙“啊”了一声,遂即急忙说道:“就两个时辰,不能再多了,就这两个时辰还睡不好,得点着安神香!” 朱由检很满意王承恩的临场发挥,以眼神给他点了个赞,谁知却听李自成哼道:“你睡不着,不是因为老百姓,是怕你这个位子给人抢了去,不是那鞑子皇帝,就是咱们,嘿,老子又不傻,你骗鬼呢!” 朱由检一滞,又满脸不认同道:“你这话就说错了,我虽然是皇帝,但也是个人啊,是人就有七情六欲,这段时间的事,难道你没听说?” “不是你派人把老子从山里面揪出来的,老子上哪儿听说去!”李自成脖子一梗,看皇帝的眼神怎么都跟看个智障一样。 朱由检心里骂了句娘,遂即笑着道:“是我忘了,那我跟你说说...” 见李自成没反对,朱由检咳了一声,将他安置流民的政策大致说了一遍,不说一模一样吧,怎么也夸大了三分,反正说完,李自成的不屑的表情已是收敛了些,这便让朱由检心中满意了几分。 第八十三章 给你婆娘 李自成听完这些话,不说没有触动是假的,他默了片刻,说道:“朝廷不是招抚了张献忠,怎么他又跑了?他这一跑,流民要更多了吧,你们咋想的?” 这一路上,随行的官兵说闲话,自然说到了张献忠这事,他也就听了一耳朵,心中本来就觉得奇怪着。 “唉,可不说呢,他虽然做了流贼,可朝廷也愿意给他机会,眼下鞑子入关,他既然归顺,得让他去打鞑子,是吧,他倒好,四万人的军队,跟我要十万人的粮饷,不然就不走!” 李自成一听,心里也骂了一句这龟儿子,算盘打得这么响,生怕别人听不见呐,四万人,要五万人还行,你要十万人的粮饷,谁缺心眼呢会给! “我不就让人去劝嘛,好,朝廷以礼相待,他突然不干了,说朝廷的人要害他,差点就杀了谷城县令,然后带着人跑了。”朱由检气得抚了抚自己胸口,好像真就这么回事似的。 “是挺过分。”李自成点了点头。 “是啊,”朱由检说着,又叹了一声,“不过,我也想到了,张献忠这个人啊,不讲信用,投降了多少次,就又叛了多少次,鬼话连篇,不是个好的。” “老子也是贼,也不是个好的!”李自成凉凉道。 朱由检闻言,当即不赞同道:“不,你和张献忠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李自成心下好奇,他倒也想听听狗皇帝对自己的评价。 “张献忠为人残暴,他打着救扶百姓的旗号,可是你也知道,他每经过一个县城,必定先劫掠一番,纵容手下淫人妻女,你闯王不一样啊!” 朱由检说着这话,眼睛一眨不眨得盯着李自成,目光中尽显真诚。 不过这话,他说得也是不虚,张献忠残暴是出了名的,他手下李定国多次劝他,他也不听。 张献忠在俘虏了明军之后,便是将他们的右手剁去,还说这已是宽大为怀。 川地曾经流传一些童谣,“流流贼,贼流流,上界差他砍人头,若有一人斩不尽,行瘟使者在后头。” 没说是谁,但大家心知肚明是谁! 前世,朱由检看到这么一个故事,是一个叫余瑞紫的读书人所记载的,在崇祯八年,张献忠攻破安徽庐州城时的情景。 说是那日一早,城中便鼓噪起来,原来张献忠部已经在百姓睡梦中时攻破了庐州城,余家上下乱成一团,七嘴八舌得讨论怎么办。 余瑞兹的母亲和妻子都让他带着弟弟赶紧跑,在这个时代,女人为男人牺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们会觉得自己是拖累,留在了家中等待劫难的到来。 余瑞紫便带着弟弟跑了,跑到外面一看,街上都是人,到鼓楼南街,南边是张献忠的部队,往北,被面也有张部的人把守。 人们两头乱窜,如鱼游釜中,他看到一个军人将一个老头砍死,进屋搜寻财物,他往回跑,路过自己家,看见老祖母扶着门框往外看,此时,他不知道,他的母亲和妻子已经自沉于水塘中。 而他的弟媳妇晚了一步,刚跑到塘边,就被进院的张军扯住,一刀砍在了脖子上。 他路过回龙桥巷时,看到赵家塘石台砌边,满塘妇女,有淹死的,有横尸水面,也有许多没淹死的,在塘中沉沉浮浮...... 这仅仅是一个城破! 李自成虽然也有同样的杀戮行为,但比之张献忠,则好了不少,特别是在李岩加入李自成部之后,劝其“假行仁义、禁兵淫杀,尊贤礼士、除暴恤民”。 更因此有了和张献忠截然相反的歌谣: “闯王仁义之师,不杀不掠”;“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家都欢悦”。 不得不说,最后李自成能功进京师,不是没有理由的。 得人心者得天下啊! 朱由检夸了一句,李自成心中得意,“那是自然,老子是因为没饭吃才举了反旗,又不是和你们当官的一样,要欺负老百姓去!” “是,所以,我才说,你和张献忠不一样,才想着见你一面,和你聊聊!” 张献忠点了点头,说话的态度也好了一些,“你想让老子做什么?” 朱由检本还想再铺垫铺垫,可李自成这么问出口了,他也不藏着,“我要你剿了张献忠!” “啥?”李自成倏地站了起来,朝前走了几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你让老子去杀张献忠?老子剩多少人你心里没数啊,张献忠可还有四万兵马,老子拿什么去剿?” 话说到这里,李自成眼珠子一转,接着问道:“你给我兵马?让我领兵?” 朱由检叹了一声,“闯王啊,朝廷兵马都去打鞑子啦,就剩左良玉那些人,还盯着罗汝才会不会再反呢!” 李自成想了想,又道:“没人也行,你得给我银子!” 朱由检早有准备,忙从案上扔过去一本账簿,“来,你看看,我国库还剩多少钱,你说我苛捐杂税让老百姓活不下去,我也没办法,鞑子猖狂,难道看着他们入关肆虐?” “十万两?你咋这么穷?” 李自成嫌弃得撇了撇嘴,他现在是不懂皇帝还有个内帑,内帑中有的是银子,可朱由检哪里能给李自成啊! “是吧,你别看我是个皇帝,我也不容易啊,”朱由检一脸的心酸,“这年头不好,遇上小冰河期,地里什么也种不出来,我都知道,老百姓挖野菜剥树皮我也知道,可我能做什么?我还问大臣借钱,你见过我这么穷的皇帝?” 朱由检说着朝下走去,王承恩见了眼皮子一跳,生怕皇帝出了什么事,屏风后那人脚步挪了挪,可是没听到陛下旨意,他也不敢现身。 朱由检走下玉阶,在离李自成十步远的地方停住,而后一撩自己衣摆,“你看看,我龙袍下面,都打着补丁呐,都是皇后给我补的衣裳,我要是有钱,我一个皇帝还穿这衣裳?” 李自成看着龙袍下面的补丁,沉默了起来。 手上的账册显示朝廷是没钱,皇帝这话也不像是骗人的,自己不过一个俘虏,他何必来这么骗自己呢? 李自成叹了一声,把账簿往地上一扔,“那你能给老子什么?老子不能啥没有就去剿张献忠啊,你也太看得起老子了!” 朱由检一听,又朝前走了几步,“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办得到,我定满足你!” 李自成哼了一声,重又坐了下来,“我要你婆娘,你给不给?” 朱由检一听,忙摇头道:“那不成,我好歹也是皇帝,要是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还怎么保护大明的百姓,不行!” 李自成也是玩笑,如果皇帝真答应了,他心底还看不起呢! “不过,”朱由检却是神秘得笑了笑,“我婆娘不能给你,你的,我倒可以给你!” 第八十四章 见面礼 “啥?” 李自成怀疑起了自己耳朵,自己的婆娘,哪个婆娘? 韩金儿被自己杀了,姓邢的贱人跟高杰跑了,难不成,皇帝要赏一个女人给自己当老婆? “来人,把人给朕带进来!”朱由检直起身子,朝外喝道。 李自成眼睛放光,想着皇帝赏的,姿色定然不会差,自己曾经那两个婆娘,人虽然不怎么样,但就是好看。 李自成喜欢好看的女人! 殿门推开,两个被绑着的人被一把推了进来,踉跄几步之后跌在了地上。 那二人穿着破衣烂衫,头发蓬乱遮掩了面容,露出的皮肤也是沾染了尘泥,乍看就跟街口的乞丐没什么两样,一根绳子将二人串在一起,一人面对着李自成,另一个则只能看个背影。 “陛下!陛下饶命!”那二人跌进来,没看见坐在地上的李自成,只看见了站在殿中,气宇轩昂的皇帝,不知夜深为何要见自己,反正见着了,就一定要为自己求情。 “是你们!奸夫淫妇!” 李自成刚见了人,想着皇帝赏自己女人,一赏还赏两个,可怎么也不收拾收拾了带来,是埋汰自己来了? 当下心头就有些不舒服。 想着贵人就是贵人,怎么可能真看得起自己一个贼! 可看着那二人身形眼熟,这话一出口,熟悉的口音当即让李自成认出了面前二人。 可不是给自己带了绿帽的婆娘邢氏,和他那个奸夫高杰! 李自成“唰”得从地上站了起来,镣铐声稀里哗啦得作响,大步朝着那二人走去。 邢氏和高杰听到这一声大喝,才茫茫然看了过去,一见之下大惊失色,怎么就碰到了这个魔头。 可他二人跪在地上,又被绑在一起,情急之下要起身躲避,反而是被互相带着滚在了地上。 李自成手脚上的镣铐很是碍事,拳头挥不出去,脚也踹不过去,他眼睛通红,突然用双手间的铁链套在邢氏脖颈上,用力朝后扯去。 “让你给老子跑,老子对你不好?嗯,军中的帐都给你管着,你居然私通,淫妇,老子不杀了你,难泄老子心头之恨!” 李自成力气很大,眼看着邢氏眼珠子都泛了白,双脚不住得蹬着,双手紧紧抠在铁链之上,喉间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高杰想逃,却是逃不开,吓得吱哇乱叫,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突然,一阵腥臊味儿传入朱由检鼻中,只见那邢氏身下流出一滩水渍,朱由检掩着鼻子退后了几步,这才说道:“就这么杀了不太便宜了他们,我把他们交给你,你带回去,想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李自成闻言,觉得皇帝说得有理,这么简单让他们死了,的确是便宜了他们。 手下力道一松,李自成冷哼一声站了起来。 空气重新进入邢氏的身体,她捂着脖子咳个不停,脸上涕泪横流,哪里还有什么风流貌美。 高杰扫了一眼,心下悔不当初,自己是被猪油蒙了心啊,怎么敢上邢氏的床,这下好了,报应来了! 越想,高杰看邢氏越是不顺眼,他仓惶大喊道:“是她,是邢氏勾引我,我不想的,大哥,你相信我,都是她勾引的我呀!” “我呸,狗男人!”邢氏闻言,扭过头啐了一口,当初欢好的时候心肝宝贝得叫,激动得和狗一样,现在见不好了,就全推到自己身上,“老娘可没逼你,你趁他不在,偷摸上了老娘的床,不要脸的东西,你胯下三两肉还能听老娘的话?” “都给朕住口!”这话越说越不像,再说下去,估计得把那些细节都给说出来了,他们想说,自己可不想听,凭白污了耳朵! 皇帝已发话,他们二人赶紧闭上了嘴巴,可整个身子还在颤抖着,邢氏更是因为受了罪,人软趴趴的,随时都要撅过去的模样。 朱由检命人将他们二人带出去,眼睛避开那滩水渍,嫌弃得叹了口气。 回头得让他们好好给清理一下,或者将那几块青砖给换了,实在是膈应得很。 李自成面色铁青,似乎还没从愤怒的情绪中走出来,朱由检也不急,他慢悠悠走回御案前坐下,等着李自成平复。 这份见面礼,他应该喜欢! 约一盏茶后,李自成才吁出一口气来,朝着朱由检拱了拱手,“谢了,这对奸夫淫妇,老子本以为这辈子都抓不着了,总算是能出口恶气!” 这是李自成入殿一来,对皇帝行的第一个礼,虽然谈不上恭敬,但比刚开始那会儿,可好多了。 “顺手的事,不必在意!”朱由检摆了摆手,朝王承恩道:“给闯王搬个凳子,地上凉!” 这便相当于赐座了! 李自成自己坐在地上,和皇帝赐座,不是一样的事,李自成也明白,朝着朱由检又拱了拱手,在王承恩搬来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给闯王倒茶!”朱由检遂即吩咐道。 王承恩滞了滞,也只好亲自倒了一杯茶递到李自成手中。 眼下,殿中气氛还算缓和了不少,至少朱由检是不担心李自成会想把自己弄死了,于是乎,他神情也放松了些,笑眯眯得朝李自成望了过去。 “闯王,我也看出来了,你是有侠义心的人,看不得百姓受苦,眼下鞑子入关,朝廷的兵马都在对付鞑子,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能让我大明的百姓好过?” 朱由检看李自成不做声,继续道:“大明内忧外患,受苦的还是百姓,我老朱家,对不起你们啊!” 遂即,朱由检突然恨恨得一拍桌案,“可汉人的江山,就算不是我老朱家坐,也轮不到他们!” 李自成又点了点头,“老子知道,你给老子几日考虑考虑!” 朱由检看他松了口,知道继续劝,说不定适得其反,当即点头,“好,给你几日时间,朕也承诺你,你若是应下,闯王,便是朕给你的封号,洛阳,便是你日后的封地!” 朱由检自称“朕”说这番话,便是用皇帝的身份来给李自成承诺。 也就一个名号,他不给,李自成还不是自己叫得欢,无关紧要! “当真?”李自成一愣,他完全想不到,闯王这个他们自己喊出来的名号,会被皇帝亲口认可。 况且洛阳是什么地方,皇帝竟然这么大方,将洛阳给自己拿来做封地? “你们朱家,可是有个福王在洛阳,你把洛阳给我了,他怎么办?” 第八十五章 答不答应 历史上的福王,要钱不要命,最后可是被李自成给煮了。 而今,自己要他的钱,也要他的地方,至于他这个人,朱由检还没想好,或者换个地方分封。 自己也算变相救了他满门,要这么点东西,不过分吧! 而洛阳这个地方,历来是繁华之都,可易攻难守,不是个军事重地,给李自成也是合适。 “你放心,朕自有安排!”朱由检笑着说道。 李自成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成,老子回去想想,三日,不,两日,两日给你答复!” “好,”朱由检起身走下玉阶,“只不过这两日,还得委屈闯王,在刑部住两日!” 李自成哼了一声,“老子知道,不答应你,老子还就是个贼!” 李自成被范复粹带着重新回去刑部大牢,殿中,朱由检长长舒了一口气,瘫在了御座上。 “可累死朕了!” 王承恩忙上前给朱由检揉捏,“陛下辛苦,只是,陛下真相信这个李自成?可别放他们出去,他们又作乱!” 屏风后,方正化走了出来,站在朱由检面前揉了揉自己手腕,他一直紧绷着,眼下放松下来,才觉得手腕有些酸疼。 “李自成这人,还算守信,他要是答应了陛下,定然不会再叛。” 朱由检点了点头,“那就等着吧,两日后,看他是做朕的功臣良将,还是继续做贼!” 当然,若是想着继续做贼,那就走不出刑部大牢了! 李自成回了刑部,解下镣铐之后进了大牢,刘宗敏见人回来,忙围了上去。 “你去哪儿了?” “他们可有对你用刑?” “受伤了没?” 众人七嘴八舌问道,李自成摆了摆手,找了个地方坐下,李来亨将特意留给他的饭食取来,“快吃!” 李自成一眼瞧见了馍馍里的肉沫,想着京师的刑部大牢,伙食也太好了些,这念头刚形成,又被自己否了去。 皇帝还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呢,怎么可能给囚犯吃肉! 定然是做给自己看的,是要让自己答应他的要求。 李自成大口吃饭,脑中真就考虑起了这事。 谁也不是天生喜欢做贼的,李自成也是,他从一个小小的驿卒,后来给别人打短工,他也没想着要去做贼,还不是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走了这条路。 可走上这条路为的是什么? 也不过就是为了一口饭。 难道真觉得一边风餐露宿,一边被官兵追着打很好玩吗?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没有人真的想过。 如今,这口饭喂到了自己嘴边,是吃,还是不吃呢? 李自成扫了一眼围着自己的这些人,不吃,他们都要死,吃了,说不定杀了张献忠之后,自己就是货真价实的闯王,有洛阳这么个地方,难道还不能给兄弟们一口饱饭吃? “哟,闯王也被抓了啊,真是稀罕了!”对面牢房的人瞧见这一幕,顿时笑了起来。 “嘿,狗屁的闯王,咱们老大当初拉他入伙,他还瞧不上,现在后悔了吧!” “就剩这么些人,还闯王呢,闯祸吧,真以为自己担得起高闯王的名号!” 对面冷嘲热讽,这边自然听不下去,李来亨年轻气盛,当即就要骂回去,李自成却是伸手拉了他一把,“狗叫,甭搭理就是了!” “是!”李来亨瞪了一眼对面的人,重新坐了下来。 刘宗敏见李自成回来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眼下见他饭也吃完了,这才开口问道:“闯王是去了何处?发生了何事?” 李自成用衣袖抹了一把嘴,捡起地上的瓷瓶闻了闻,遂即倒了一些抹在自己脚腕处,随口说道:“皇帝让我去剿张献忠!” “什么?” 这边和对面的人同时惊呼,他们面面相觑,同样惊讶于皇帝的这个要求。 “闯王答应了?”刘宗敏神情严肃,双手垂在身侧,仔细看去,他竟有些发着抖。 “还没,我说考虑两日!”李自成没有发现刘宗敏的异样,抹了药就伸直了身体,靠着墙壁想歇息片刻。 刘宗明立即道:“闯王不可答应!” 李自成“嗯?”了一声,问道:“为啥?” 其余人也都转头去看刘宗敏,他是军师,他说不行,总有不行的理由。 “当官的阴险狡诈,别说狗皇帝了,不管他对闯王你许诺了什么,都不可信!” 刘宗敏出身贫苦农家,父亲因为官府逼租税而自缢,母亲沦为乞丐,带着他四处乞讨,不久,母亲冻饿而死,刘宗敏也由其舅父韩清收养。 可幼年不幸的遭遇,让他无比痛恨官府和豪强。 而现在,居然说要帮着官府去打张献忠,饶是和张献忠不是一路人,这种做法难道不是为虎作伥吗? 等到朝廷的目的达到之后,该对着他们秋后算账了吧! 李自成叹了一声,指着身前的众人道:“不去可以,他们都要死!” “我不怕死!” “我也不怕!” “死就死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些话听在耳中,李自成更觉愧疚,能舍身入死跟着自己的兄弟,自己又怎么能真让他们去死呢? “不若这样,闯王假意答应,待咱们出了这牢笼,再反他娘的!”又有人提了个建议道。 李自成摇了摇头,“答应就是答应,不答应就是不答应,本闯王不做那等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事来!” 说完,李自成瞄了对面一眼,这话针对性太强,让那些人瞬间又怒了起来。 “我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就这么点人,还要剿八大王,做梦吧你!” “就是,八大王十万人马,一人一口唾骂就能淹死你们!” 对面还在喋喋不休,李自成转头看向面前众人,“皇帝说,日后就封我闯王,洛阳就是咱们的封地,咱们,再也不用疲于奔命,过那种刀尖舔血的日子!” “真的?” “封王?” “还是洛阳!” “而且,有一句话,皇帝说得也对,这是汉人的天下,由不得鞑子作乱,本闯王且就帮他一把,要是今后朝廷还是这个鸟样,老子再反了就是!” 第八十六章 一个条件 “闯王如何说,弟兄们就如何做!” “是,咱们兄弟一条命!” 刘宗敏默不作声,他心中是极为不愿的,可眼下的确是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就剩这些人了,不答应狗皇帝,就得死! 其实他心中所想,也是如那人所言,假意答应,等出了这里,还不是天高任鸟飞。 可李自成,他就不是这样的人! 如此实心眼,可怎么斗得过那狗皇帝。 不过洛阳,倒是个好地方... 朝廷昏聩,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这里从上到下,从里到晚得烂了。 李自成,迟早还有失望的那一日,等到了那时,自己再说几句,照样能让他反。 一个军师有什么意思,国师,才是自己想要达到的位置! 李自成打定了主意,转头又看向了对面的人,“文人都讲究个礼尚往来,皇帝送了本闯王这么一份大礼,本闯王,是不是也回一个比较合适!” 对面牢房的人被李自成盯着,直觉他的目光像是一条毒蛇,攀爬缠绕上了他们的身躯,他们不由自主得打了个哆嗦,低声咒骂着走了开去。 反正啊,就算李自成要打八大王,也是个自取灭亡! 朱由检因为和李自成夜谈,从而取消了第二日的朝会,只下晌在武英殿接受朝臣的奏秉。 他本以为得再有一日,李自成才能给他个答复,谁知刚批了没几本折子,就听范复粹求见,说李自成同意了。 “不过,他说,他还有个条件!”范复粹皱着眉头,朝皇帝禀报。 之前已是说了,没人也没钱,他还有什么条件? “李自成说,张献忠那些手下狂妄无礼,惹怒了他,请陛下将他们交个他处置!” 范复粹也是不满,就斗了几句嘴,就要杀人泄愤,这个李自成果真是贼首的做派。 朱由检听了,只不过片刻就明白了李自成的意思。 泄愤只是个说法,实际上,这也算李自成对自己投诚了。 张献忠为人阴狠残杀,也是个护短的,人被官兵抓了还好,反正互相打了这么些年,再深的仇也都结下了。 可李自成同为他们“十三家”的一员,居然对着他的手下举刀,那无疑是对义军深深地背叛。 李自成真要下了这个手,今后别说张献忠会是他的仇敌,罗汝才、刘国能、张天琳这些反贼定然也会对他有意见。 “好,朕准了!” 这么好的事,朱由检怎么可能不同意,反正张献忠的这些人抓了也是要杀的,给谁杀不是杀呢! 范复粹见皇帝问都不问一句,直接就准了,也是无言,只好应了一声,“那陛下,什么时候...把他们放了?” “再过两日,待他们养好了伤,就送他们出京,”朱由检想了想又道:“李自成离开前,朕还得再跟他见一面。” “还见?”范复粹不想再担惊受怕一次了,鬼知道昨夜他站在殿外,和曹化淳大眼等着小眼,两颗心都这么吊在半空是有多难受。 想着陛下要真有点什么事,不知道怎么死会比较痛快一些。 虽然后来知道方正化也在殿中,可对面那人,到底是李自成啊! 陛下胆子也真是大! 现在好了,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唉,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呢! “放心,朕不过跟他谈谈怎么打张献忠罢了,不给人家钱粮人马,给点计策总应该吧!” 范复粹哽了一下,陛下还是别添乱会比较好! “陛下,本兵求见!” 范复粹听见杨嗣昌来了,不留痕迹得撇了撇嘴,而后侧身站在一旁。 按理说,他的事禀报完了,他就可以告退回去了,可他现在愈发好奇了起来,也想听听杨嗣昌找陛下是为着什么事。 杨嗣昌筹粮的事处理完毕,他留了几个官吏在江南完成后续的运粮问题,自己便先回了京。 总感觉不在京城,那几个老头子就想着办法使坏! 这不,刚回来没几天,就听说张献忠跑了,李自成被抓回来了。 特娘的,到底谁才是兵部尚书! 杨嗣昌坐不住,今日皇帝又不上朝,他想了又想,还是来见一见皇帝。 走进武英殿,杨嗣昌就瞧见了殿中的范复粹,这老头最近很是出风头,又是领着一帮人跪宫门给卢象升求情,又是出言捐庄子安置流民,现在又抢了自己的事。 内阁中,刘宇亮是个闷的,顶着个首辅的头衔没干几件正事,估摸着是想平平安安熬几年就致仕了。 薛国观看似清流,实则是个贪的,卖官卖科举不知收了多少银子,要自己看,迟早要出事。 方逢年呢,墙头草一棵,看谁得势就傍着谁。 本来以为,待刘宇亮致仕后,首辅这位子定然就是自己的,可如今看,范复粹的劲头却是不小。 杨嗣昌有些不甘,可自己到底是错过了好几次皇帝给的机会,没能揣测圣意,是自己没本事。 可这次筹粮,到底也算扳回了一局。 哼,这时日还长着呢,且看谁笑到最后! “杨卿,这次筹粮办得不错。”朱由检看着走进来的杨嗣昌,笑着赞了一句,他就说嘛,人啊,只要放对了地方,给予他足够的动力,或是来自奖励,或是来自惩罚,总能逼出些成绩来。 “谢陛下,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应当的。” 杨嗣昌说罢,递上一份名单,“这是此次,江南豪绅捐粮的账目,还请陛下过目。” 王承恩忙将名册递给朱由检,朱由检廖廖翻了几页,遂即放在一旁,“好,朕日后定然有赏。” 至于日后是什么时候,谁说得准呢! 杨嗣昌也不当回事,睨了一眼范复粹,就开口道:“臣回京后,听闻张献忠跑了,李自成,被抓了回来,陛下打算怎么做?” “跑了,那就抓,”朱由检淡淡道:“反正不能留着就是。” “陛下要让谁去?”杨嗣昌又问。 朱由检抬头,看向杨嗣昌,这个提出四面张网的人,若是听到自己打算让李自成去打张献忠,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他也不打算现在就说,“听闻张献忠往川蜀去了,秦良玉不是在那儿么,让她去吧!” 第八十七章 交本闯王处置 历朝历代修史,女性名人都是要被记载到列女传里,而秦良玉是历史上唯一一位作为王朝名将,被单独立传在正史将相列传的巾帼英雄。 在她死后,南明朝廷追谥她为“忠贞侯”,可见她的功绩之卓著。 而崇祯帝,也是十分欣赏秦良玉,曾作诗四首来赞美她。 秦良玉和张献忠,也交手多次,崇祯七年张献忠入川,便是秦良玉率军追击,与其子马祥麟前后夹击,打败张献忠,使之退守湖广。 这次,皇帝想要再用秦良玉攻打张献忠,也是十分合理了。 杨嗣昌想着,又看了一眼范复粹,想着与其被陛下猜忌,还不如做些事情出来。 十面张网的建议是自己提的,如今成了一张破网,这个策略也算是废了,陛下定然对自己有意见,既然如此,要不...... “陛下,臣自请出京督师,定将流贼剿灭。” 若是成功,便可以对内外都有个交代,陛下也会重新信任自己、重用自己。 待回来,这首辅的位子,定还是自己囊中之物。 朱由检听了这话,确是摇头道:“建奴还没退,你现在督什么师,晚些再说!” 这便是拒绝了。 杨嗣昌也不再提,皇帝说的也是,鞑子还在关内,督师这事,的确得拖一拖。 “是臣考虑不周!”杨嗣昌忙躬身回道。 二人也没了别的事,互相瞧了一眼,各自告退出了殿门。 “玉坡最近可是辛苦,连兵部的事也代劳了,可别累坏了身子!” 二人出了宫,杨嗣昌到底按耐不住,朝范复粹阴阳怪气得说了几句。 范复粹却是不在意,笑了笑说道:“文弱不也如此,去江南筹粮,户部他们,可也得好好谢谢您!” 杨嗣昌闻言,脸上的笑意也维持不住,“哼”了一声,大步离去。 范复粹捋了捋胡子,看着杨嗣昌的背影摇了摇头,“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哦!” 范复粹知道杨嗣昌为什么如此,无非是觉得自己抢了陛下的宠幸,原先杨嗣昌刚提出十面张网政策的时候,陛下对他可是热络的很,有时也不顾君臣礼仪,携手而坐相谈甚欢。 这一个多月来,陛下却是日渐冷落他,连兵部大事,不是瞒着,就是交由他人来做,也难怪他着了急。 出京督师? 别拖了人秦良玉的后腿就不错了! 范复粹回了刑部衙门,直接朝大牢走去。 刚走进去,范复粹就听到了一片吵嚷声,“怎么回事?他们又吵起来了?” “不是,是张献忠的人自己吵起来了。”狱卒跟在范复粹身后说道。 范复粹心中奇怪,自己人怎么吵起来了,他加快步伐,吵嚷之声渐大,他在离着不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左右看了几眼。 李自成他们坐在自己的牢房中,好整以暇得看着对面,那表情就跟看戏似的。 而对面,张献忠的人站成了两派,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骂。 “你们想当叛徒,也得过了我这关,信不信老子就在这里弄死你们!”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挽了衣袖,凶狠得瞪着对方喊道。 对面那人身材矮小,可气势却是不小,他翻了个白眼,淡淡道:“怎么就是叛徒了,大家走这条路,也不过就是混口饭吃,这条路不通,那就换一条走,先活下去再说,你对八大王忠心不二,怎么不见他来救咱们?” “八大王定然会想办法!” “想办法?你看看别人,闯王和他部下才是同生共死,要抓一块儿抓,要死一块儿死,我们算什么,都是一群小啰啰,八大王都瞧不上,死了就死了的那种!” 壮汉听了这话,脸上一白,但似乎又不想承认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还是梗着脖子喊道:“放你娘的屁,八大王一定会来救咱们,不信,你就等着瞧!” “哼,就怕等不到那个时候,”瘦小那人轻声嘀咕,朝对面看了一眼,“闯王,若你真的能出去,我范大愿意跟着你,我从前是张献忠的马凳,我也可以给闯王你做马凳!” 李自成没吭声,李来亨倒是先嗤笑了一声,“咱们闯王从来不用人肉马凳,你们八大王可真是好大的做派!” 范大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跟打翻了颜料盘似的,嘴唇嗫嚅几下,垂了头不说话了。 “你看,你要投诚,他们还瞧不上你,赶着热脸贴冷屁股,孬种!”壮汉“啐”了一口,走到一边坐下也不再多言。 范复粹见他们都停了话头,才继续走上前去,李自成见了他,仍旧坐着,开口道:“你们皇帝怎么说?答应么?” 范复粹回头看了一眼,说不清目光中不知是同情多一些,还是嘲讽多一些。 “陛下答应了,这些人,就交给你处置!” “什么?” “闯王爷爷,你大人有大量,可别跟咱们一般见识啊!” “怂货!孬种!” “爷爷,小的...小的给您做牛做马,做尿壶都成,爷爷,放过小的,放过小的...” 对面又是一阵乱,有求饶的,有宁死不屈的,还有迷茫不知该怎么办的。 李自成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让我们走?” “陛下说了,你们身上有伤,养几日再走,另外,走之前,陛下还要见你一次,等传召吧!” 范复粹说完,又指着对面人说道:“你是想现在处置了他们?还是等离京的时候?” 范复粹这话说完,原本吵嚷的对面一片寂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得朝李自成看来,自己的命运,可就掌握在他手里了。 “离京吧,且让他们多活几日,也给本闯王,添些乐子!”李自成说完,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多少让人有些不适,对面那些人更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成!”范复粹点了点头,转身朝狱卒吩咐:“这几日多照看些,伤药、饭食不要缺了,再取些取暖之物来,别冻着了人。” 狱卒忙一一应下,再不管身后传来的求爷爷告奶奶声,出去给李自成准备用具。 杨嗣昌这边,他刚回了兵部衙门,热茶还没喝上一口,就见兵部主事急急跑了进来,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开口道: “本兵,八百里加急!” 第八十八章 朕亲自去 杨嗣昌忙伸手取过急报,一边问道:“又是哪里的事?还真没个消停的时候。” 急报打开,杨嗣昌一看,上面“和谈”二字倏地跃入眼帘,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去。 可左看右看、横看竖看,的的确确是“和谈”,杨嗣昌脸上当即绽开了笑意,“好,太好了,终于...” 杨嗣昌一直的理念就是同建奴和谈,以举国兵力先灭流贼,眼下皇太极表示愿意和谈,这可不是天大的好事。 “本官要进宫!”杨嗣昌刚从宫里出来,这份急报如此重要,必得第一时间呈报给陛下。 杨嗣昌神色激动,拿着急报就匆匆进攻朝武英殿走去,和谈要是成了,十面张网之策,说不定还能继续施行,自己称为首辅的筹码,可就比范老头要多了呀! 武英殿中,朱由检看完急报神色淡定,和谈这事在他意料之中,不过急报中,皇太极也要求,要自己亲自前往山海关。 这倒是正中自己下怀了。 杨嗣昌这时也回过神来,他此前只看见了“和谈”两个字,后面可还写了,是要陛下亲自前去的,这可怎么行? “陛下,皇太极太过嚣张,眼下,是他求着咱们和谈,竟然让陛下前去,陛下三思,万万不可啊!” 朱由检点了点头,“自然,朕是一国之君,怎么能离开京师。” 杨嗣昌一听,忙道:“臣自请,去山海关同皇太极和谈!” 朱由检扫了他一眼,杨嗣昌是兵部尚书,这事他出面也合适,总该推个人在前头挡着。 “好,杨卿去,朕也放心!”朱由检看着杨嗣昌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接着道:“去准备准备,十日后,着勇卫营一同出发!” “勇卫营?”杨嗣昌不免好奇,“勇卫营乃是陛下亲卫,不可——” “不必多言,你自带去就是!”朱由检摆了摆手,打断了杨嗣昌的话。 “是,臣领旨!”杨嗣昌大声回着,想着陛下定然也是极为看重和谈,故而让自己带勇卫营护卫,这也是陛下爱重自己的一片心意啊! 杨嗣昌感恩戴德,而后心满意足得出了宫。 朱由检看他离去,原先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坐在御座上沉思了良久,连朱慈烺进殿他也没有察觉。 “儿臣给父皇请安!”朱慈烺连说了两声,才将朱由检从沉思中拉回,“父皇在想什么?” 朱慈烺连着多日来武英殿,又是批折子,又是听朱由检和大臣谈话,耳濡目染之下更显稳重了些,对国事的理解也不像从前只浮于表面。 朱由检定定看着他,朱慈烺却是在心中打鼓,“可是儿臣做错了什么事?” 就是胆子还是小了些,手把手教了这么多日,见了自己还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朕有些头疼。”朱由检笑了笑。 “父皇病了?可有传太医?”朱慈烺神色紧张,转头就要让人传太医来。 “无妨,许是昨夜没睡好,”朱由检摆了摆手,指着桌上的奏折道:“今日,还得你来了!” “是,儿臣遵命!”朱慈烺一点也没有被逼着做作业的不开心,他上前将奏折捧到旁边桌子上,继而朝朱由检躬了躬身,便认认真真翻阅起来。 朱由检看了片刻,才从御案上取了两份空白的圣旨,取笔落下几行字来。 一盏茶之后,朱由检收笔盖章,待墨干之后放在手边。 王承恩随侍在侧,没敢看皇帝写了什么,只是凭着直觉,觉得皇帝心情似乎有些沉重。 鞑子同意和谈是好事,这不是陛下想要的结果么,为何如今得到了这个消息,却没有那么高兴呢? 到了日暮时分,本是晴好的天气突然乌云密布起来,眼看着又要落一场雪,朱由检命人抬了轿辇,神情恹恹吩咐道:“去慈庆宫!” “慈庆宫?”王承恩愣了片刻,遂即发现自己失态,忙俯首应是,吩咐着宫人朝慈庆宫方向去。 “对了,把皇后给朕也叫来!”朱由检闭着眼睛,手中拿着两份圣旨,又道。 “是!”王承恩忙命人去坤宁宫传人,心中却不住犯嘀咕,这个时辰,陛下去懿安皇后宫里怕是会惹人非议,叫上周皇后,也能堵了那些人的嘴。 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非得这个时候见懿安皇后? 轿辇很快到了慈庆宫,得到消息的懿安皇后张嫣等候在殿门前,见了皇帝,脸上也是疑惑得很。 “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张嫣看了眼天色,已有雪片飘下,她忙侧了身子,“陛下快进去,下雪了!” 朱由检回头,转瞬间,大雪就满世界飞舞,远处的景落在跟前,显得朦朦胧胧。 这时,慈庆宫宫门外又来了一顶轿辇,张嫣抬头看去,奇怪道:“皇后怎么也来了?” “是朕让她来的。”朱由检说道。 轿辇到了跟前,朱由检上前几步,伸出手去,本要扶着秋梅胳膊的周皇后,转而牵住了皇帝的手。 掌心干燥温暖,一路暖到了周皇后的心里。 “多谢陛下!”周皇后笑着走下来,又朝张嫣行了礼,“皇嫂!” 张嫣看着他们夫妻情深的模样,眼中透出艳羡来,垂了眸子掩去几分情绪,再抬起头来时已是正常。 “弟妹脸色不太好,这几日请平安脉了吗?”张嫣问道。 周皇后扫了一眼朱由检,脸上泛起一阵红晕来,摇了摇头,“妾没事,多谢皇嫂关心。” “进去再说,外面冷!”朱由检见她们妯娌二人停在门口说事,不由催促了一句。 三人进屋,上了茶水点心,又将火盆拨得旺了一些,张嫣才又看向朱由检道:“陛下是有何事?” 朱由检将茶盏放下,朝屋中人挥了挥手,“都下去!” 张嫣和周皇后对视一眼,俱是觉得奇怪,怎么到她这里,还有什么军国要事,是旁人听不得的? “皇太极传了信,同意和谈。”伺候的人都下去后,朱由检才开口道。 “这是好事,他们愿意谈,咱们就有喘口气的机会。”张嫣点了点头。 周皇后坐在一旁没有说话,这些事,陛下为什么要同她们两个妇道人家说。 朱由检“嗯”了一声,“皇太极的意思,是要朕亲自前去!” 这句话出口,周皇后手中的茶盏“哐啷”一声落了地,紧张得看向朱由检。 而张嫣,她一双眼眸“唰”得朝朱由检看过去,淡声问道:“陛下的意思呢?” “这也是朕的本意!” 第八十九章 皇后有喜 “陛下不可...”周皇后摇着头,起身走到朱由检身前,“陛下,您怎可离京,您走了,这些朝政,该怎么办?” 朱由检拍了拍周皇后的手,安慰道:“琅儿跟在朕身旁多日,简单的政务交给他来做,朕很放心。” “那...那也有他处置不了的,要是耽误了大事,这...” 周皇后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略微发着抖,朱由检看她是真的担心,将她扶到身旁坐下,将自己的茶盏递了过去,“没这么严重,你这是做什么,好像朕这一去就回不来了一样。” “呸呸呸,说什么呢!”周皇后慌得忘了规矩,又伸手在木头桌子上拍了三下,嘀咕道:“莫怪莫怪,陛下胡言乱语,作不得真!” 朱由检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又宠溺得笑了笑,之后转头看向张嫣,说道:“皇嫂,朕离京的这些日子,朕要你垂帘听政,琅儿处置不了的政务,你来!” 朱由检在说出这句话后良久,张嫣都没有开口,她看着朱由检,想从他神色之中看出些什么,可朱由检面色郑重,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陛下,说真的?”张嫣无措得笑了笑,“妾一介女流,又是先帝的皇后,有什么资格...” “皇嫂太过自谦,您当初身为皇兄的枕边人,他处理不好的事,您可以处理好,他看不透的人,您也可以看明白,便是朕如今这帝位,也是靠您劝说皇兄得来。” 朱由检神情认真,一字一句道:“再者,是男人,还是女人,这不是判断一个人能力的标签,秦良玉这个女将军,不照样可以把张献忠打得抱头鼠窜,皇嫂又如何不能处理好这些事?” 张嫣无比同意朱由检的话,可是,她目光朝周皇后看去,周皇后似乎仍沉浸在皇帝即将要出京的担忧慌乱之中,朱由检看到她这一眼,明白她的顾虑。 “皇嫂不用担心,您和周氏一同辅政,谁也说不了什么。” 张嫣见周氏完全没听进去皇帝的话,叹了一声,周氏胆量不大,琅儿年纪也还小,这事,也的确只能自己来做了。 张嫣想了片刻,又道:“陛下,妾大胆,此行凶险,若陛下不能回来...” 这话实属大逆不道了,朱由检却是没有发怒,他拿出白日写好的两封旨意递了过去,“若皇太极拿朕做人质,不用管朕,让琅儿立即登基,皇嫂和周氏,便是两宫太后。” 另外一封,朱由检又道:“之后,下令卢象升、孙传庭攻打济南,济南城中任何一人,都不许放过!” “陛下——” 周皇后终于听清了皇帝的意思,脸庞当即两行热泪滑落,她着实不敢去想,若皇帝有个三长两短,她该怎么办才好! “别哭,这只是最坏的情况。” 朱由检伸手擦去周氏脸上泪水,朝张嫣继续道:“范复粹可重用,薛国观、熊文灿抄家,兵部尚书改任卢象升...” 交代了一些之后,朱由检却是没再多言,若自己当真回不来,谁也无法阻挡历史的脚步,只希望到那时,她们能有机会活下去。 “朕十日后离京,这事,暂时不能让旁人知晓,”朱由检想着,继续道:“从明日开始,朕就病了,琅儿要侍疾,太医要诊脉,朕也还会见几个大臣,明白吗?” 所有的这一切,都会是烟雾弹,是要让朝廷诸臣相信朱由检是真的病了,而不是出京,这样才会减轻朱慈烺和张嫣的压力。 张嫣见皇帝安排得周到,点了点头,“好,既然陛下相信妾,妾就按陛下说得办!” “多谢皇嫂,”朱由检起身,朝张嫣拱了拱手,“另外,还请皇嫂多照顾弟妹和几个孩子。” “自然是应当的。” 朱由检和周皇后从慈庆宫离开时,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宫人们扫了些,多少能让路好走,不至于让抬辇的人摔了。 二人一同回了坤宁宫,进了东暖阁之后,周皇后脸色仍旧苍白着,朱由检忍不住抚了抚她的脸庞,笑着道:“还担心呢,你是不相信你的夫君?” 周皇后嘴唇一撇,倏地伸手抱住了朱由检,埋首在他胸前。 “怎么了这事?合欢香不是给朕拿走了吗?殿里也没点香呀!” 朱由检的一句玩笑,总算让周皇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一秒眼眶却又泛了红,“妾担心陛下!” “没有生气?朕让皇嫂帮着琅儿理政。” “妾有什么好生气的,妾有自知之明,皇嫂本就机敏过人,熟读诗书,比妾合适。” 朱由检生怕周皇后吃醋,眼下听见这番话,也放了心,拉着皇后的手坐到床榻边,动手去解皇后衣裳,“那朕明日就要‘病’了,今日,朕好好伺候皇后...” “不...不行...”周皇后却是捂紧了自己领口,朝后挪远了些。 “怎么不行?你就是生气了!”朱由检颇是无赖,朝着周皇后又逼近了一些。 “陛下,妾身体有些不舒服。”周皇后脸上又是一抹红晕闪过,垂着脑袋低声说道。 “不舒服?传太医了没有?”朱由检忙问道。 “传了...不过...” “不过什么,”朱由检叹了一声,朝外喊道:“秋梅,传太医!” “陛下,”周皇后见朱由检着急,忙开口道:“妾...妾是有喜了。” “有喜?有什么喜?”朱由检茫然看去,瞬间却是福至心灵,“你说,你怀孕了?” 周皇后含羞点头,“昨日太医瞧过。” “你怎么不早说!”朱由检想起刚从雪地一路走来,地上湿滑,那轿辇若真不留心摔了一下,这可就出大事啦。 太医大晚上的听说皇后宫里传召,慌得匆忙进了宫,可别是肚子有了事。 待到了坤宁宫,见皇帝也在,二人也是言谈正常的模样,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给皇后诊了脉,禀报了一切都好之后,才被打发出了宫。 “朕这一走,你...”朱由检看着周皇后的肚子,这里面的,可是自己辛苦播种得到的,是自己的娃呀! 自己这么一走,要真有点什么不测,真是不甘心啊! “陛下放心,妾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好好照顾孩子们的,妾相信陛下,陛下也要...早日归来!” 第九十章 太子听政 翌日一早,朝臣们在皇极门等了约半个时辰,也没见到皇帝的人影,正是奇怪的时候,有司礼监太监前来传旨,说今日朝会取消,有奏秉的递折子。 众人听了旨意,也就各自散了,内阁几人却没离开,刘宇亮作为内阁首辅,皇帝不早朝,总有有个缘由吧。 “陛下病了!”传旨太监说道。 “病了?”刘宇亮回头,身后几人脸上泛起愁绪。 “怎么又病了?昨日还好好的。”杨嗣昌暗自嘀咕。 建奴入关后,陛下就病了好几日,那是因为急的,而陛下身子向来还算康健,怎么会在和谈关口就病了? “太医可看过了?怎么说?”刘宇亮又问。 “太医说陛下太过疲劳,近日天气又冷,感染了风寒,就一下子都发出来了。”小太监躬身答道。 刘宇亮点点头,挥手让小太监离开,转身道:“也没办法,这几日就辛苦各位了。” 皇帝病了,一应朝政,他们这些阁臣就该多干些。 小太监说了旨意,一路走回乾清宫中,进到东暖阁,见太医无所事事得坐在外头椅子上,见他回来瞥了一眼,继续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小太监脚步匆匆,掀开寝殿的幔帘走了进去,皇帝坐在榻上写着什么,王承恩站在旁边研磨。 皇帝脸上气色红润,朝食吃了两碗粥三个饼,可看不出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还将太医请了来,看太医这模样,也是发愁呢。 “陛下,大臣们都散了。”小太监开口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并未再吩咐些什么,王承恩朝小太监挥了挥手,见他出去后才问道:“那些大臣们,定然都要担忧陛下龙体。” “朕心中有数!”朱由检说道。 “是!”王承恩是不知道朱由检的打算的,不过皇帝这么吩咐了,他便这么听令。 一早醒来,陛下取来厚厚一沓纸,不知在写什么,只这半个多时辰的功夫,就已是写了怕有几十来张,而且,也没有停笔的样子。 朱由检写的这些东西,都没有什么章程,可以说是想到什么写什么,比如朝中薛国观卖官这事,又比如可以重用的是哪些人,又比如他对现今科举的一点看法和改进...... 零零星星得写下,不知不觉就写下了这么多。 朱由检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的,就算自己是个穿越者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意外了,而皇太极,他不是个庸人! 若自己真的一去不回,希望他留下的这些东西,能将大明再拖远一些。 一个时辰后,朱由检将东西全部收好放在一边,此时,前来侍疾的朱慈烺也进到了殿中,本就担忧的小人儿看到生龙活虎的皇帝之后,愣了愣。 “父皇,您...好了?” 朱由检笑了笑,朝朱慈烺招手道:“琅儿过来。” 朱慈烺站到朱由检身边,又挨着朱由检坐了下来。 “父皇没有生病,都是骗他们的。” 朱慈烺听了这话,又是一愣,“父皇为什么要骗他们?” 朱由检和朱慈烺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避着人,王承恩也在,他听了这话,更是好奇得竖起了耳朵。 “父皇不久要出门一趟,父皇不在京中的时候,就要你这个太子来处理大事了。” “父皇要去哪里?” 朱由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朱慈烺的话,继续道:“你也跟着父皇学了这么多,父皇不在的时候,你可要自己来做这些事了,若你有什么问题,就去问你皇婶婶。” 朱慈烺神情有些落寞,他垂了脑袋,两只手不安得揪着自己的衣袖,一根银丝就这么被他给揪了出来,他浑然不觉,眼看着绣着的祥云纹都要被他抽完,朱由检伸手按在他的手背上,说道: “不用担心,也就一个来月,父皇就回来了!” 朱慈烺小小的手被包裹在朱由检的手掌中,倏地,他重重点了点头,“儿臣遵父皇之命,”说着,他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得看向朱由检,“儿臣记得父皇同儿臣说的话,儿臣一定好好理政,等父皇回来!” “但父皇出京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要让别人都以为,父皇就在宫里养病,直到父皇回京,可能做到?” 朱慈烺又重重点了点头,“儿臣可以!” 朱由检十日后离京,这十日,就得抓紧了朱慈烺再补补课了。 再翌日,上朝的大臣们赫然发现,皇极殿前御座仍旧空悬,可是御座旁却是放了一把稍小的椅子,又在御座后放了一架屏风,正疑惑之际,静鞭声响起,他们忙俯首行礼,可抬首,却是见到太子朱慈烺坐了下来。 “陛下龙体有恙,特命太子监国听政!” 太子身旁,是王承恩,他作为皇帝身边的人,此时站在太子身边下这道旨意,旁人自然不会怀疑些什么。 刘宇亮站得离御座最近,抬头的时候,正看见屏风后人影一闪,可今日晨雾有些浓,他又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不过心中也泛着嘀咕,此前陛下病了十来日,都不曾让太子监国,怎么这才病了一日,就迫不及待下了这道旨意,总觉得不是陛下做的出的事啊。 除了刘宇亮,杨嗣昌也是深感不解,倏地想到皇太极的要求,难不成,陛下骗了自己,他该不会是已经出京去了吧! 第一日听朝,太子倒是有模有样,很有皇家的威严,且话说得有条有理,不愧是多个太傅和陛下亲自教导出来的。 不过朝会说了什么,杨嗣昌一句也没听见去,“皇帝出京去和谈”这个念头盘旋在他脑中,让他恨不得立即去乾清宫东暖阁瞧上一瞧的好。 好不容易熬到散朝,杨嗣昌忙追上朱慈烺,说道:“殿下,臣有要事启禀陛下,不知陛下——” “父皇有令,一应政事,交本宫处理,杨阁老有奏,便同本宫说罢!”朱慈烺负着手,小脸也是一本正经,将朱由检见臣子时候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第九十一章 陛下什么病? “这...”杨嗣昌犹豫了一瞬,他本就是想见皇帝而已,没想到太子说话滴水不漏,他哪有什么事奏秉,眼下一切太平着呢。 朱慈烺多了个心眼,知道杨嗣昌定然是想打探父皇的情况,当即冷哼一声,“杨阁老今后有事,还是在朝会上奏秉比较好!” 说罢,朱慈烺转身就走,丝毫不再给杨嗣昌开口的机会。 见朱慈烺离开,杨嗣昌直起身子,听见身后说笑声传来:“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将来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哟!” 杨嗣昌回头,见刘宇亮揣着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首辅,您就不担心陛下龙体?” 刘宇亮掸了掸衣袖,继而转身朝宫外走去,“陛下旨意,听着就是,至于到底怎么回事,好奇心啊...可别太重!” 杨嗣昌站在原地,看着刘宇亮身影消失在皇极门外,不屑得嗤笑一声,“废物!” 刘宇亮做人的唯一原则便是“明哲保身”,只要火不烧到自己身上,他怎么都是好的,也不知当初,陛下怎么会让他来做这个首辅! “走吧,回去吧!”方逢年看了一出戏,此时上前说道。 杨嗣昌看了一眼方逢年,问道:“你难道不想知道陛下到底病了没?” “陛下病没病,都没关系,要真病了,有太子在,要没病,定然有他没病的理由!”方逢年说道。 杨嗣昌哼笑一声,又是一个凡事不当回事的。 杨嗣昌直接回了文渊阁,迎面见到范复粹正从里面出来。 “玉坡,你等一等。”杨嗣昌伸手将人拦住,又拉着他往边上小亭带了带。 “何事?”范复粹见杨嗣昌这副模样,也是奇怪,自从自己得了陛下青眼之后,这人就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阴阳怪气得很,怎么又突然变了? 杨嗣昌是觉得,他们内阁中,要是有人知道陛下是不是真病,只有范复粹了。 “今日朝堂...太子听政,你事前没听到过消息?” 范复粹听了这话,才明白杨嗣昌态度为何转变了。 “没有,我今日也是唬了一跳!”范复粹说道。 “当真?” “当真!” 杨嗣昌盯着范复粹的眼睛,最后也只好叹了一声,“那陛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范复粹笑着捋了捋胡子,“陛下如今可不一样,胸中有丘壑,猜不透!” 杨嗣昌摇了摇头,对于皇帝在不在京中这事,到底不放心。 刘宇亮、方逢年二人事不关己,薛国观嘛,最近陛下好像也不是很待见他,若要找一个能同自己一起去乾清宫一探究竟的,范复粹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知道皇太极同意和谈了吧!”杨嗣昌问道。 “知道啊,怎么了?”范复粹奇怪道:“不是你带着人去么?你可如意了,这回来啊,陛下定然重赏!” “别提了,我只盼这次别再有差错就好,”杨嗣昌摆了摆手,拉着范复粹又朝里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道:“那你知不知道,皇太极答应和谈,其实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范复粹没有听说这事,闻言也是好奇。 “皇太极的意思,是要陛下亲自去山海关谈!” “什么!” 这话,犹如一块巨石,“噗通”掉入河中,要不是杨嗣昌拉着他的衣袖,范复粹恐怕是要摔倒在地。 “我没诓你,这事让陛下瞒下了,只说让我带人去和皇太极谈,可昨日说完这话,今日陛下就病了,我总觉得有点蹊跷!”杨嗣昌看着范复粹青白相交的脸庞说道。 “这...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怎能以身犯险,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杨嗣昌顺势道:“所以,你知道我今日为何如此着急了吧,若陛下真不在京中,咱们这个时候追上去,尚且还能来得及,可不能犯下大错,追悔莫及啊!” 范复粹连连点头,“是这个理,陛下万金之躯,如何能出京去。” “玉坡,咱们得去乾清宫啊!”杨嗣昌最后道。 “是得去...是得去!” 二人达成一致,便出了文渊阁,朝着宫内急急走去,到了宫门外,就被拦了下来。 “两位阁老,陛下龙体有恙,吩咐了除了太子殿下,谁也不见!”宫门口的侍卫伸出手说道。 “还请通传,臣等有要事求见陛下!”杨嗣昌耐着性子说道。 侍卫摇了摇头,“杨阁老见谅,陛下旨意,小人不敢违抗!” “好大的胆子,本官是阁臣,要见陛下还能被你一个小小的侍卫阻了?岂有此理,要是耽误了军国大事,你能负得了这个责?” 侍卫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丝惶惑来,正犹豫着,想要不就命人去通传一声,要真是大事... 可陛下旨意,也是不能违背啊! 就在这时,杨嗣昌猛得推开侍卫拦在身前的手,高喊着“陛下”就朝东暖阁小跑着过去。 范复粹紧跟在身后,下颚的胡须被风吹得粘在了脸上。 东暖阁门口,听到动静的王承恩正跨出门槛,见到这两位当即失色,伸了胳膊把人拦下,“唉哟两位阁老,您们这是做什么呀!陛下病了,太医吩咐了得静养——” “王秉笔有礼,”杨嗣昌停下脚步,“实在是事情紧急,还请王秉笔通秉一声!” “是啊,就让本官见一见陛下!”范复粹气喘吁吁说道。 王承恩听了他们这番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还真被陛下猜中了,这些人啊,定然是要起疑心的,这不,这才第一日,就着急忙慌得跑来了。 “太医说了,陛下真要静养,兹事体大——” “就见一面,或者在外头瞧一眼也成!”杨嗣昌伸长了脖子想往里面看,可重重帷幔之下,哪里能看得见什么。 “就一眼,一眼——” “唉哟,两位阁老,可别吵啦!”这时,太医掀开帷幔从里面走出,脸上满是哀求,“陛下受不得吵闹啊,这若是让陛下恼了,保不齐都要掉脑袋的!” 杨嗣昌和范复粹对视一眼,复又问道:“不是说风寒么?陛下到底什么病?这么严重?” 第九十二章 再见李自成 杨嗣昌和范复粹紧盯着太医,他们见太医守在乾清宫,心中怀疑并没有减弱多少。 太医支支吾吾,心中想着,陛下说的那叫啥病来着,神经...神经衰弱! “是种叫神经衰弱的疾病,”太医眼珠子一转,说道:“听不得吵吵闹闹的,也见不得烦心事,不然,就会怒火攻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啊!” 太医煞有介事,将朱由检吩咐他的一席话完完整整讲了出来。 可杨嗣昌和范复粹没听说过这个疾病,面面相觑之后,又问,“控住不住,会怎样?” 太医叹了一声,“控制不住,就...” “就会怎么样?”杨嗣昌追问。 此时,王承恩也是忍不住一声叹息,而后朝前走了几步,离殿门远了些,压低了嗓子对杨嗣昌说道:“控制不住,就会发脾气,轻则廷杖,重则,就...” “可为何这么突然?”范复粹朝王承恩问道:“此前见陛下,不是还好好的,这不过一日夜,怎么就...” “太医说了,是陛下烦扰太多,滞塞于心,常年积累,以至于才会突然发出,不足为怪,但太医也说了,只好好生静养着,数月间也能恢复。” 杨嗣昌脸上露出怀疑神色,这番说辞,怎么都像是陛下要出宫而临时编的,眼下又见不着人... 杨嗣昌朝范复粹看了一眼,见他脸上也是一副不信的模样,可王承恩和太医二人又是挡在殿门前,左右还各有锦衣卫守着,这可闯不进去了。 怎么办? “两位阁老还是回去吧,一应事,还有太子殿下在呢!”王承恩又道。 “殿下年岁还小,有些事,还是得陛下处理。”杨嗣昌愁眉不展,想着接下去的对策。 “殿下年岁虽然还小,这不是还有您这几位在么。”王承恩笑着道。 “谁在外面吵闹,都滚,给朕滚出去!” 突然,殿内传出一声大喝,继而不知是什么东西砸到了门框上的声音,遂即滚落在地“乒呤乓啷”地响。 “唉哟,吵醒陛下了,两位阁老,您们可快回去吧!”王承恩朝殿内看了一眼,忙急匆匆得回身走了进去。 太医抹了一把汗,朝杨嗣昌和范复粹拱了拱手,转身跟了进去。 “刚才那声音...?”范复粹转头问道。 “是陛下的,”杨嗣昌很是笃定,“是陛下的声音!” 皇帝在宫中,说明迄今为止的一切,都如王承恩所言,就是因为皇帝病了,才让太子听政。 而这个莫名其妙的什么“神经衰弱”,可能真需要数月才能恢复,这期间,恐怕是见不到皇帝的面了。 也不知于自己,这是机会,还是... “如此就好,”范复粹点了点头,心下一块大石落下,“文弱啊,陛下这病看来不轻,太子年幼,咱们可得辛苦一些啦!” “那是自然!”杨嗣昌放了心,朝范复粹敷衍得笑了笑,一同出了宫门而去。 乾清宫中,王承恩迈进殿门,从地上捡起一个小香炉,朝太医点了点头,见他重新坐下捧了茶杯,才朝寝殿走去。 朱由检翻着一本书,见他进来笑着道:“走了?” “是,两位阁老走了!”王承恩将小香炉放在旁边架子上,朝朱由检说道。 “这个杨嗣昌,居然把范复粹拉来了。”朱由检想着要是他一个人来,或者拉个别人,自己说不定就能借着这个由头小惩大诫一番。 “陛下,”王承恩躬着身子挪进了几步,“陛下,您让奴婢跟着太子上朝,适才又让奴婢出面,这...是不想带着奴婢一起啊!” 朱由检这番安排,若哪一日王承恩突然不见了,那些大臣们定然又要怀疑一番,若之后王承恩一直伴着太子,这才能打消众人疑虑。 “是,你在朕身边最久,太子若有不懂的,你还可以提点一下,朕带方正化去就成!” “是...”王承恩突然有点后悔同陛下推荐这个方正化了,自从他回来,陛下好似就更看重了他,这回连出宫,都将自己撇在宫里,带着新人去了。 王承恩的表情有些委屈,朱由检却是好笑,“你要是有方正化的身手,朕倒是可以带着你去,不然,总不能遇到危险,朕拿你当挡箭牌用吧!” “那奴婢也愿意!”王承恩忙不迭表忠心道。 “行行行,朕知道你忠心,你若表现得好,等朕回来给你加工钱!”朱由检好笑道。 王承恩是伺候皇帝的,什么时候关心过薪俸呀,这听皇帝说了,也不过轻叹了一声,之后该怎么伺候,还是怎么伺候罢了。 两位阁老在乾清宫的事没有瞒着人,朱由检甚至还让人去散播了些,反正得让朝臣们以为,皇帝现在不能见人,不能听到吵嚷声,不能烦忧。 不然,可就等着大刑伺候吧! 接着的几日,朝堂一片祥和,太子殿下听政,屏风后的张嫣和周氏坐着,若有朱慈烺也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便等散了朝,朱慈烺先请教张嫣,再将张嫣给出的意见拿去问皇帝。 若朱由检觉得行,便如此施行,若朱由检觉得不行,就将自己意见同朱慈烺细说,朱慈烺再转告张嫣。 短短几日下来,朱由检发现不仅太子,便是张嫣理政能力也是进步神速。 果真是个奇女子! 若是当初,天启帝能够多听听这个皇后的话,哪里会这么快就被害死了。 又五日,朱由检传骆养性进宫,约莫一个时辰,骆养性从乾清宫中出来,回了锦衣卫衙门之后,又见两队锦衣卫出了衙门,一队朝勇卫营,一队出了城。 这日夜间,王承恩亲自到刑部,说:陛下要见李自成。 范复粹正纳闷,“陛下不是要静养么,这又怎么...” “太医早早配好了安神药,这是用了药,才让奴婢来带人的。”王承恩脸上露出愁绪,“李自成这事,陛下担心太子处置不来,也是没有办法。” 范复粹一想也是,心中又忍不住担忧陛下龙体,叹息着把李自成提出,带着再次往紫禁城而去。 这次,李自成在乾清宫正殿见到了朱由检,殿门关上,还是只他们几人。 “你这伤,应当好了吧?” 第九十三章 都杀了吧 “谢谢你那药,到底是京师里好东西多,要说以前,受了伤就山里找几个草药,再好些,就进城找个药铺,那也要十天半个月的才见好!”李自成说着,一边活动自己手腕脚腕,镣铐伤到的地方已是长好了新皮肉,痂掉了之后就剩一个白色的印子。 朱由检点了点头,问道:“自这里出去后,说说你的打算。” 李自成眉头一挑,问道:“啥意思?你不是让我去打张献忠?那我就去打张献忠呗!” “是,那你知不知道,张献忠离开谷城,往哪儿去了?”朱由检问道。 “啊?他还能去哪儿,他那么喜欢襄樊,估摸着就是在襄樊附近转悠。”李自成说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他在襄阳!” 李自成“嘿嘿”笑了几声,对自己说中了张献忠动向很是得意。 “不过,你就这些人,还没有钱,就算知道他在哪儿,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朱由检又道。 李自成这么一听,“哼”了一声,却无法反驳,皇帝说得对,他是要打张献忠,可近期却是不能,他得先把队伍拉起来,然后才能去打。 就靠自己这十几个人,怎么打? 不是鸡蛋碰石头么! “我有人可以给你!”朱由检又道。 “啥?”李自成瞪大一双牛眼睛,“你上次不是说没人给我,怎么现在有人了?” 朱由检笑了笑,“你听我说,我说的人,不是朝廷的人,能不能听你的话,得靠你自己的本事。” “哦?怎么说?”李自成来了兴致,忙问道。 “当初和张献忠一起归顺朝廷的,可不是只有张献忠一部是不是?”朱由检端了茶盏,继续道:“郧县有个曹操,正准备响应张献忠呢!” “他?罗汝才?”李自成摸了摸下巴,当初刘国能先归顺了朝廷,继而张献忠和罗汝才相继投降,一个在谷城,一个便在郧县扎了营。 这个罗汝才,被称为“曹操”,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作战狡黠,部下也精锐,若能收编了他的队伍,倒是可以直接拿来一用。 “另外呢,朕也想过了,什么都不给你,的确是让你为难,这样吧,”朱由检重重叹了一声,“朕呢,先封你为大明闯将,我国库里面还剩十万两白银,就...” 李自成听到“闯将”二字,眼睛已经亮了起来,虽然闯将不如闯王听起来威风,可到底是朝廷亲自封的名号,而且,听皇帝的意思,还给钱呐! “就给你两万两白银吧!” 两万两,李自成眼中的光灭了一半,“皇帝忒小气。” “不是我小气,是实在没有,剩下这些,我还得拿来打鞑子呢啊!”朱由检双手一摊,无奈道。 “行行行,我知道了!”李自成面上不屑,心中多少也有了些底气,人知道从哪里去拉,钱,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还有了个朝廷的封号。 李自成似乎已经看到洛阳城在朝他招手,城中百姓欢呼着喊他“王爷”的情景了。 “你该自称‘臣’了,”朱由检倏地脸色一肃,继而下令道:“闯将李自成,今朕赐你白银两万两,将军令牌一枚,前去剿灭张献忠,来日凯旋,朕另有重赏!” 李自成看着眼前气势完全不一样的朱由检,不由愣了一下,脑中不由跳出一个念头,“这才是大明的皇帝!” 他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甘愿,最后还是俯首,“臣,遵旨!” “好!”朱由检本还忐忑,想着现在就让他称臣是不是快了些,可没想到李自成态度虽然不算恭敬,但到底也认了“臣”这个名号,心下一松,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你和左良玉一起配合,张献忠不是你们对手,”朱由检缓和了语气,“还有,如果他败了要逃,往巴蜀方向布置,他会朝那里跑!” 而在四川的秦良玉,到时也会助他们一臂之力,就看张献忠还能去哪里! ...... 天还没亮,刑部大牢中出来了一串人,当先几人穿了一身新的戎装,后面跟着几十个被绑着的男男女女,一边走一边哭着求饶。 出了城门,又走了几十里地,这一行人才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儿吧,不会扰了旁人清静!”李自成一挥手,朝后面说道。 李来亨用力一扯,身后那一串人扑通扑通跪在了雪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的他们身形不稳,好几个直接磕了个脸朝地。 “爷爷,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小人不值得爷爷动手,爷爷就当小人是个屁,放了小人吧!” “小人做牛做马都成啊!” 众人大呼小叫,鬼哭狼嚎着,实在是不想死啊! 李来亨“啐”了一口,骂道:“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瞧你们哭得娘儿们唧唧,也有脸!” “那个,”李自成指着其中一个壮汉,他从始至终没有求饶,“本闯王记得你说过,本闯王是打不了张献忠是吧!” “挺有自知之明,”那人翻了个白眼,“就你这几个瓜怂,你也想打八大王,做梦吧你!” “好,”李自成没有发怒,“这个人留下,本闯王就要让他好好看看,本闯王能不能打了张献忠,才让他死个瞑目!其他人,都杀了吧!” 其余人没想到会是个这么结果,一瞬间的愣怔之后当即反口道:“小人也不信,小人也不信啊!” “呸,孬种!”李来亨抽了刀,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没有人再听他们嘴里或是求饶,或是辱骂,手起刀落,鲜血瞬间染红身下白雪,一片刺目。 “闯王,这对奸夫淫妇怎么办?”最后,便是高杰和邢氏二人。 李自成转过头,定定得看着他们二人,虽然眼下对他们并没那么恨,可只要他们活着,就能想到二人背着自己苟且。 “杀了吧!”李自成淡淡道。 高杰和邢氏听见这回答,绝望得垂下了脑袋。 留下一地尸首之后,这队人马再次启程,拉着皇帝给的两万两白银朝郧县疾驰而去。 同时,济南城外的天雄军也动了,他们在一夜之间消失在旷野之中,取而代之的,是孙传庭的秦军继续围城。 当然,这一切,济南城中的人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他们不是饿得眼冒金星,就是被神秘得肉香吸引得神魂颠倒,已然不知自己是人...还是鬼! 第九十四章 出宫去 十日后,天罕见得放了晴,阴云退去,久违的阳光洒落在北京城墙上,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耀,让人心情也不由好了起来。 一辆骡车行驶在官道上,赶车的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整个人缩着,手中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得挥着。 车厢中,一个年轻的男人举着本书,许是车子晃得太厉害,他叹了一声将书放下,揉了揉眼睛。 “陛下,喝口茶,别累着眼睛。”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怯生生得说着,将茶盏捧起递了过去。 “我说了,出门在外,要称呼‘老爷’,怎么不长记性。” 车厢中正是朱由检,他偷偷出了宫,又出了城,在方正化的陪伴下朝山海关行去。 “是,奴婢...小人知错!” “王承恩还说你激灵,我也没看出你哪里激灵了,王家栋是吧,你也姓王,别是王承恩的私生子吧!”看书看得头晕,索性同这个小太监说说话,朱由检觉得颇能解闷。 王家栋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不是,小人就是王秉笔的同乡,因为家乡遭了灾,才想着进宫讨个活路。” 宦官勾结,虽然不是背着人的事,可在皇帝面前光明正大得说出来,可也是大罪,宫里什么人都是皇帝的,宫女、太监,都只能听皇帝的话。 朱由检看他那副紧张的样儿,觉得颇是有趣,这人好似忘了王承恩他是个太监,太监,难道还真能生儿子不成? “你老家哪儿的?”朱由检没再欺负小孩子,换了个话题问道。 “邢台县的,”王家栋忙回道:“其实要算起来,王秉笔是小人族叔,挺照顾咱们的。” “哦?”朱由检来了兴趣,历史上的王承恩没多少笔墨,只是明朝司礼监秉笔太监,最后陪着崇祯吊了煤山,得康熙帝为其竖碑立传。 王家栋见皇帝有兴趣,继续说道:“王秉笔每年会给咱们寄一笔银子,让咱们读书,说考科举才能出头,族学里用这银子修了学堂,请了先生,小人也因此能识得几个字。” 朱由检一听,心道这王承恩居然还能想着自己族人,果真是个心善的,又问,“那你怎么入宫做了太监?” 王家栋抿了抿唇,不好意思道:“小人本来就笨,次次考学都排在最后,后来...老家发了水,学堂倒了,先生也跑了,小人家穷,爹娘就不让小人去学了。” 唉,说到底,还是一个穷字! 朱由检也想过,王承恩是朱由检在信王府时就服侍的老人,这么深厚的情谊,要说提拔个本族的人,在科考时打点一下,也应当不难。 可有魏忠贤前车之鉴,王承恩到底是不敢的。 想来,他能给钱就不错了,还指望多做些什么? 皇帝身边的人,手要是伸得太长,恐怕也没办法在崇祯帝身边这么久,得他如此信任了。 “宫里有内书堂,教书的也都是饱学之士,你要是想,也可以去读书。”朱由检说道。 内书堂是在宣德元年建立,选宦官年岁在十岁上下的小太监进去读书习字,以司礼监提督太监总其事,以词林老师负责教书,经过学习考试,选出合适人选担任各监职务。 明后期有条潜规则:非内书堂不入文书房,非文书房不入司礼监。 “小人学过,已经...已经学成了...”这句话越说越轻,以至于最后“学成”这两个字,犹如蚊子呢喃,说在了喉咙口一样。 朱由检看他一副心虚的模样,当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内书堂,去定然是去了,王承恩不能左右科考,可是内学堂一个小太监的考试,他总能说得上话吧。 也因此,王家栋虽然没能学得符合要求,但在王承恩的影响下,还是能顺利毕业,并且成了司礼监的一个小太监。 朱由检突然想到,不是正没人用吗?待回去之后就去内书堂选几个合适的来用用。 毕竟朱慈烺也还小,总不能可着一只羊薅的道理! “老爷,前面有个茶摊,要歇歇吗?”朱由检正想着,骡车外方正化声音传来。 “嗯,歇吧,也行了大半日了!” 朱由检朝外吩咐了一声,骡车很快停下,王家栋忙弯着腰先下了车,而后站在车外朝朱由检伸出胳膊。 他是看着干爹这么伺候得陛下,自己这么做,应当不会有错。 朱由检看了一眼王家栋,遂即笑了笑,将手搭了下去,“咳”了一声跳下车来,朝茶棚中走去。 这个时候,茶摊中没多少人,王家栋选了一个离灶台近的,也暖和一些,用衣袖拂了拂椅子,才请朱由检坐下。 “你们也坐!”朱由检朝二人摆了摆手。 二人忙道不敢,开玩笑,自己一个奴婢,怎么敢和陛下同桌而食,这可是僭越的大罪! “让你们坐就坐,恁得多废话,”朱由检瞪了一眼,又压低了声音道:“别暴露了身份!” 二人见此,只好战战兢兢得挨着椅子边坐了,心中不知该忐忑,还是该激动好。 “这位老爷,可要用点什么?”茶棚中小二上前,笑着问道。 “随便来两壶茶,这有什么吃的?”朱由检问道。 “有饼,还有馍馍,老爷要几个?”茶摊接待多是行脚的粗人,顶多买一碗茶,就着自己带的干粮喝几口,很少有贵客,上来就是两壶茶,还要点吃的。 这个月总算能赚几个铜板了。 “先三个饼吧!”朱由检不知道这里的饼有多大,只要了三个垫垫肚子。 茶摊外正是有几个行脚的汉子三三两两的坐着,手中捧着茶碗,有的喝完就离开了此处,有的拿出随身带的干粮就着茶水吃下。 还有一两个乞丐模样的,靠着光秃秃的树干不知道在想什么。 “再多拿几个饼给他们分了,这年头都是不容易!”朱由检说道。 小二怕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财大气粗的,忙高兴得前去准备,朱由检打量了茶棚几眼,见茶棚中还有一桌人,也是三个汉子,默默喝着茶也不说话。 看他们穿的行头,也是破布烂衫,衣服上补丁叠着补丁,其中一个人脚上的鞋子,脚趾头都露了出来,这天气冻得通红。 朱由检扫了一眼,想着估计又是哪里的可怜人,轻叹一声将视线收回。 这该死的、吃人的世道啊! “小哥,最近这一带可太平?”方正化虽然坐着,可整个人都处于戒备状态,若有一两个小贼,他是不怕的,可要是有小股流贼或者鞑子,那就麻烦了。 第九十五章 偶遇番薯 “哪里有太平的时候哟,”茶摊老板在灶台后接话道:“你们不是本地人?这么乱的世道,就你们仨,也敢出来?” 老板又看了一眼外头的骡车,摇了摇头,“第一次出远门?就是有钱也不能坐车,还得靠两条腿来得安全!” “想出门做点生意!”朱由检开口简单说了一句。 老板又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你们可当心些,最近啊,流贼是少了,鞑子也没大动静,所以啊,小老儿也敢出来摆个摊儿,赚几个铜板,可你们再朝北就不一定喽,鞑子入关,还没走呐!” “不是说陛下要议和了吗?既然要议和,鞑子该安生些才好,他们就不怕济南城里那几位,给陛下杀了?”朱由检装作一副懵懂的样子开口道。 “你们没听说?”小二问道。 “听说什么?”朱由检这一路过来,没见着几个人,自然是听说不了什么事。 “鞑子要议和,可是指名了要陛下去,可听闻京师中啊,陛下装病,连早朝都交给太子了,哼,要我说呀,陛下不去,这和谈呀,成不了,迟早还得打!” 朱由检闻言一惊,当即问道:“京师中的事你们怎么知道?还陛下装病?就不能是谣言?” 小二摇了摇头,“真真假假的我也不知道,最近来往的人都是这么说的,谁知道呢?反正咱们的皇帝陛下从来没出过京师,不敢去也是正常,谁让那鞑子皇帝这么厉害呢,对吧!” 小二说着,将两壶茶放在桌上,又拿来三个茶碗,“请慢用!” 朱由检不再言语,说自己装病,定然是京师的人,可要传给谁听?目的又是什么呢? 诋毁自己?动摇军心。民心? 还是为了逼自己出京去和谈? 皇帝沉默不说话,王家栋伸手,用滚烫的茶水冲洗了下茶碗,才倒了一碗放在朱由检身前,“老爷,喝茶!” 小二撇了撇嘴,嘀咕道:“茶碗都是干净的,您可真讲究!” 此时,茶摊老板也将刚烤好的三个饼端了上来,焦香味瞬间在茶摊中弥漫开来。 “刚烤好的,诸位趁热吃!”老板说完,朝小二瞪了一眼,意思是就算贵客拿茶来擦桌子擦椅子,都随他们去。 反正只要能给钱就成! “拿去给他们分了!”老板又吩咐小二将剩下的饼端出去,短暂的一阵欢欣过后,只余下啃饼的声音。 香味飘散,另一桌的人频频回头,更是口水如流,可他们最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从包袱中取出自己的干粮来吃。 “唉,我可再不想吃这玩意儿了,这几日吃得,我心口都不舒服!”其中一人看着眼前的干粮,皱着眉头说道。 “不吃就饿死,还是吃吧!”另一人说完,就着茶水吃了起来。 朱由检的位子正对着他们,此时见他们手中干粮,眼睛一亮,也忘了正想着的事,倏地起身走了过去,“兄台,这位兄台,你们吃的是什么?” 方正化和王家栋见皇帝跑了,自然起身跟了上去,还以为皇帝是发现了什么,却见他盯着人家手中一个红红、圆圆的食物问着,顿时觉得有些尴尬。 “这个?”那人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干粮,“这叫番薯,是咱们南边的东西。” “番薯?南边?”朱由检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番薯是在明末传入的中国,可具体是什么时候,传到了哪里,史籍上也众说纷纭,他本想着日后要让锦衣卫好好去查一查,却没想到在这个不起眼的茶摊上见到了。 番薯大范围种植,是在清朝了,可救活了多少人啊! 要是现在就能将其传播开去,就会将小冰河对农作物的影响减弱,也能让更多的百姓得以活命。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朱由检看着眼前的番薯,这个上辈子自己压根不喜欢吃的东西,如今可却是个宝贝呀! “是啊,顶饱,就是不大好吃!”那人又道。 “小二,上三个饼,不,六个!”朱由检回身朝小二喊道,继而毫不客气得坐了下来,“我请你们吃饼,你们告诉我,这番薯是怎么种的?” 方正化和王家栋本以为皇帝是见到了稀罕的东西,可听这话,皇帝反而是对怎么种这东西比较感兴趣。 怎么着,陛下又想干什么呢? 天可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怕是夜里赶不上宿头了,这天寒地冻的,要去哪里过夜。 很快,六个饼上了桌,那三人见这老爷也没坏心,不过就是问几个问题,反正这些东西也不是什么秘密,一人吃了一个饼之后才开口道: “我们是南边来的,福建,万历帝时,咱们那有个人出海做生意,将这东西偷偷带了回来,然后偷摸着给种出来了,这东西好养活,灾年也能活,咱们那儿就都种,就是一开始长得小,也不好吃。”一人说道。 “是,后来,徐老爷看中了,研究这个,再结出的番薯就大了很多,味道也比原来好了,徐老爷就想献给陛下,说北边庄稼不够吃,种了这个,能让人活下来,可不知为什么,陛下没要。” “徐老爷是谁?”朱由检心中一动,问道。 “就是徐光启老爷!” 朱由检听了这话,心中呕得要死,想着崇祯帝是错过了一个多好的机会呀,那会儿徐光启还活着,有他相助,定能在全国推广开来,哪还需要自己费心扒拉的想办法。 “后来呢!”朱由检又问。 “后来,徐老爷将他研制的法子给了宋老爷,宋老爷就在咱们那儿推广种植,咱们出门在外,都会带上许多,还不容易坏!” “对,就是吃多了烧心!”另一个人补充道。 “宋老爷?是不是叫...宋应星?” 徐光启和宋应星是好友,宋应星除了研究手工业之外,于农业也是很有研究,如果徐光启要把这东西交托给一个人,宋应星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是,就是宋应星老爷,他在汀州府任推官呢!” 汀州府属福建,知道宋应星在什么地方,朱由检就放心了,让他做一个推官,可太大材小用了啊,赶明儿得把他传召入京,专管农业这块。 民以食为天,只有吃饱了饭,才能干些别的事呀! “多谢!”朱由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朝那三人道了谢,走回去的路上,嘴角就没有合上过。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方正化和王家栋跟在他身后,看着兴高采烈的皇帝十分不解,这个番薯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能让陛下如此开心。 比打了胜仗还开心! “老爷,该启程了!”方正化是个有分寸的,皇帝不说,他就不会问,认真得履行自己的职责。 “好,好,那就走吧!” 留下茶钱,三人出了茶摊继续上路,留下茶摊中一头雾水的三人面面相觑。 这人自称是个商人,难不成还想用番薯做生意不成? 早知道如此,适才不应该只要他的饼,还应该让他再出些银子才是,真是可惜了! 第九十六章 祖霸王 海阳镇,是山海关内一个小镇,越是往北走,所见越是萧条。 除了屯兵在此的卫所,百姓廖廖无几。 朱由检一行人找了间还看得过去的客栈,掌柜在柜台后听见动静,见到果然是来了客人,忙迎了出去。 “唉哟,这几位老爷是打哪儿来的?”掌柜简单扫了几眼,又看门口的骡车,心中有了计较,“打尖儿还是住店?” “住店!”方正化指了指外头的骡马,“劳驾给它也喂一喂。” “好嘞!”掌柜忙唤来小二吩咐了一番,又引着他们三人进店,“几位要几间房?” “一间!” “三间!” 方正化和朱由检的声音同时响起,方正化自然是要一间,这兵荒马乱的地方,怎么也要贴身保护陛下才是。 可朱由检却不这么想,他朝方正化摆了摆手,坚定道:“就三间,一人一间!” “老爷——” “客官放心,”掌柜笑着道:“咱们这镇子虽然离关口近,但鞑子还打不进来,关外官兵们都好好守着呢!再说了,几位在路上难道没听说,咱们皇帝陛下要和鞑子议和了,这议和,怎么还会再打起来嘛!” “议和的事,你们也听说了?”朱由检好奇问道。 “那是自然,每日都有官兵从咱们这镇子里头过,听说兵部尚书大人亲自来呢,沿路可不得好好护着。”掌柜说道。 “就是,听说兵部尚书要来,那祖霸王可不敢——” “住嘴!”小二刚将骡马牵到马棚里喂了一把草料,回到堂中就听见他们几个说着话,刚插了一句话,就被掌柜喝止住了。 “祖霸王?这是个什么人?”朱由检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嗨,小孩儿家家的乱说,客官别往心里去,”掌柜岔开话头,问道:“几位晚饭是在楼下用?还是给您几位送到房里?” 朱由检见这掌柜不愿多说,笑笑不当回事,“劳烦送到房里!” 客房在二楼,小二领着他们上楼,“客官要什么尽管吩咐小的,晚饭半个时辰后能送来。” 朱由检环顾了一圈客房,虽然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点了点头,见小二要转身下楼,朝方正化使了个眼色,方正化当即会意,转身就将屋门关了。 “几位客官,这是什么意思呀!”小二朝屋门挪了几步,不解道。 “你别害怕,我就想问问,适才你说那个祖霸王,是什么人?” 这地方姓祖的,可不过就那几个人,只是不知怎么被百姓称作了霸王。 “这,小人刚才胡嘞嘞,您别放在心上,咱们这儿可是安全得很!”小二以为这几位是害怕,忙承诺着说道。 朱由检朝王家栋使了个眼色,王家栋茫然得“啊?”了一声,“老爷要什么?” 方正化却是知晓皇帝的意思,忙从身上摸出一个银稞子丢给小二,“可以说了吗?” 小二惊喜得将银稞子接过,咬了一下才收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道:“这个祖霸王,就是祖参将。” “说名字!”方正化看了皇帝一眼,问道。 不用方正化多这一句,朱由检也知道是哪个“参将”了,便是那手底下有三千关宁铁骑的祖宽。 “祖...祖宽!”小二似乎是怕什么,声音比刚才还要低了三分。 “他做什么了?”方正化又问。 小二犹豫了,他们只问祖霸王是谁,没问他做了什么呀! 方正化见此,冷哼一声,又摸出一个银稞子丢了过去,“现在可以说了吧!” “是,是,”小二笑着接过,“那祖宽为人骄横,手底下的那些兵也是些痞子,他们没有吃的,就到处劫掠,关内关外,那些村庄啊,听见他的名字就害怕。” 王家栋在旁边听了,顿时睁大了眼睛,“他们...他们不是官兵么,怎么会做这种事?没人管吗?” 小二“呸”了一口,“谁管?不要说抢钱抢吃的,村子里那些女人,也都快被他们抢完了!” 朱由检证实了心中猜测,朝小二挥了挥手,小二当即点头哈腰得开门走了出去。 “岂有此理,祖宽胆子也太大了些,竟然敢行劫掠百姓这事,他同鞑子有什么两样?” 方正化知道祖宽,他原本是祖大寿的家奴,因英勇善战而被提拔,到了如今参将这个职位。 崇祯七八年的时候,祖宽带着三千关宁铁骑,将流贼很是打压了一番,不过这人吧,喜欢野战,害怕搜山,也没有长久坚持的信念,后来就被派到宁远协助守城。 此时才知道,原来守城是这么个守法! “品行如此低劣,如何能成为我大明守将!”朱由检这话出口,方正化便知道,这祖宽啊,恐怕好日子到头了。 “老爷息怒,”方正化忙道:“待这次和谈结束,再行处置也不迟!”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嚷,似乎有人拍着桌子喊着什么,夹杂着掌柜和小二细碎的说话声。 方正化和王家栋脸色当即凝重起来,留神听着楼下声音。 “人呢?在哪儿?进了我这城,都不知道要给点孝敬?” “官爷,小人看那一行人就是普通百姓,没什么钱,您看...” “哟,你心眼好,要不,你给那几位把进城费给了?一人一百两,听说有三个人,那就是三百两!” “大哥,还有匹骡马呢!”旁边多了一个谄媚的声音。 “对对对,骡马可是精贵东西,这年头,可是比人还值钱,那就一共五百两!” 方正化哪里还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帝,见他也是脸色铁青,不禁为那些人鞠了一把同情泪。 “不出来是吧,不出来就不怪本大爷不客气了!”楼下又是一声巨响,怕是将店里的桌椅都砸了,“给我把人揪出来!” 朱由检哼笑一声,说曹操,曹操就来,看来这些人,怕就是“祖霸王”手底下的吧。 “哼,朕就会会去!”朱由检大步上前,方正化还未来得及阻止,就见皇帝打开了屋门,走了出去,忙疾步跟上,护在左右。 第九十七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朱由检出门一看,楼梯上已是站了两三人,看样子正要上楼来找他们,此时冷不防见到人自己出了门,忙停下了脚步,回头朝他们领头人看去。 领头的是个一字眉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三眼火铳,此时见到楼上人从房间里出来,打量了一番,朝掌柜道:“普通百姓?本将看可是有钱的主!” 掌柜连连抹着额头上的汗,刚才还对客人保证“再安全不过”,眼下就疯狂打了自己的脸。 “三眼火铳...你们是关宁铁骑!”朱由检居高临下,看着一字眉那男人说道。 “这位老爷好见识,”一字眉点了点手上三眼火铳,“既然知道本将是谁,那本将也就直说了,这关内关外,都是祖家守着,想要一路平安,总要付出一些,是不是?” “你要钱!”朱由检又道。 “是,刚才说多少来着...”一字眉朝边上一人问去。 “三人,一骡,五百两!”那人忙接话。 “对对对,五百两,瞧你们这副做派,区区五百两,总能拿得出来吧!” 朱由检仔细数了数楼下关宁兵的人数,“你们七个人,分五百两,好像不够分。” 一字眉闻言,奇怪这人怎么还有心思给自己算账的,下意识得就在心里算了起来。 “大哥,不够分,咱们就再加嘛,五百两不够,就再加两百两,七百两,一人一百两,总够了吧!” “美得你!”另外一个皮肤黝黑的兵卒忙上手拍了过去,“四百两都给大哥,剩下的咱们六个人分。” “你大哥我是这种人?”一字眉当即冷眼飞过去,“大家都是兄弟,说好了平分,就是平分!” “是,大哥说得是!”小黑忙点头,在已是点了灯烛的大堂中,一排白色的牙齿很是引人注目。 “我倒是有个办法。”朱由检说道。 “什么?”一字眉不自觉得就问了过去。 “你们七个人,只要死两个,剩下的不就够分了?”朱由检话刚说完,方正化手中白光一闪,两柄飞刀擦着楼梯上那二人就飞了出去。 “啊!” 一字眉甚至还在琢磨“杀了两个,怎么够分”这个问题,身旁那二人脖颈上已经血流如注,飞刀插在咽喉上,他们捂着喉咙说不出话,缓缓倒在了地上。 掌柜和小二忙躲在了柜台后面,他们是真看不出来啊,这几位看着挺好说话的,怎么说动手就动手啊! 可糊涂,对方可是关宁军,手里有火铳的,这火铳可是要命的东西啊! 完了完了,只怕自己这客栈也保不住啦! “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关宁军头上拉屎!”一字眉只愣了片刻,立即就将三眼火铳拿在手上就要点火发射。 “还不动手,等着朕被射死吗?”朱由检突然一声大喝,便在此时,门后人影一闪,一字眉还没恍过神,他的脖子上就架上了一把刀! “什么人,居然敢动老子,老子是关宁军!”这场变故发生的突然,一字眉和在场众人,都没发现楼上站着的朱由检唤了个称呼。 屋中剩下四个兵卒端着火铳,两个对准了朱由检他们,另两个对准了一字眉,准确的说,是一字眉身后的那人。 隐约间,只闻到一股馊臭的味道,眼角瞟过去,所见是破破烂烂的衣袖。 怎么像个叫花子? “瞎了你的狗眼,把你火铳离老子远点!”一字眉见火铳对着自己,慌忙朝他们二人喊道。 这火铳用是好用,可也容易走火,这要是一个不小心,自己也要被射成筛子。 那二人闻言,忙将火铳移开,对准了朱由检。 朱由检冷笑一声,缓步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三眼火铳,是好东西,但也有不好的地方。” 朱由检在四把火铳的瞄准下,走到一楼,找了把椅子坐下。 “什么?”一字眉问道。 “我记得戚将军笔录里有写,三眼铳没有火绳击发和燧石击发的装置,纯属手工点火,等你点完火,我的人都可以把你人头割下了!” 朱由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发现是冷的,朝柜台后叫了一声,“上壶热茶来!” “去,快去!”掌柜闻言,忙将身前的小二朝前推了一把,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看着也不是好惹的。 小二硬着头皮从柜台后钻了出来,战战兢兢添了一壶热茶,朱由检这才满意,朝一字眉说道:“你不妨看看,你脖子上那刀,是什么刀!” “老爷,他看不到!”方正化在旁边说道。 “哦,是了,那你让他们给你看看!”朱由检指着另外四人道。 “看看,什么刀?”一字眉忙看着另外四人说道。 其中一人走近了些,朝一字眉脖子上的刀自己打量,“看着...像腰刀,”那人说着皱了皱眉,“不过比腰刀短小,还有弧度,这...绣春刀?” 突然,那人大惊失色,抬头看向一字眉身后持刀之人,“锦...锦衣卫!” “锦衣卫?”一字眉嚣张的脸色当即变了,他忙朝另外四人挥了挥手,“放下,自己人,都放下!” “自己人?我可不敢当!”朱由检淡声说道。 一字眉没有在意,虽然脖子上的刀还在,但话总能说不是,他谄笑了两声,打量了朱由检几眼,笑着道:“您是...骆指挥使?” 方正化眉心跳了跳,不过也是,哪个人能想到是皇帝轻车简行的朝这个地方来了。 朱由检不说话,一字眉只当他默认,轻轻得将手捏了捏刀身,试图将它离自己脖子远一些,开口道:“骆指挥使,您大人大驾,咱们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 “哼,谁和你们是一家人!”王家栋不满,这些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人,跟他们一家人,还嫌丢了自己脸呢。 “是是,不是一家人,但是亲戚,总说得过去,您看,既然是误会一场,这刀,要不您老就收收?” 朱由检朝锦衣卫努了努下巴,锦衣卫退后几步,将刀收了回去,遂即大步走到朱由检身侧,扶着刀朝方正化看了一眼。 方正化没有理会,他是知道暗中有锦衣卫保护着皇帝的,明面上是他出手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暗地里锦衣卫才是重头戏。 毕竟关宁军手中拿着的是火铳,就死了两个小啰啰,要不是锦衣卫制住了一字眉,他们没这么容易束手就擒。 而锦衣卫和方正化的梁子,自那次御前比试之后就结下了,如今锦衣卫觉得是他们扳回了一筹,自然是要在方正化面前得意一下的。 第九十八章 为何劫掠 没了脖子上的桎梏,一字眉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朝朱由检走了几步,见方正化和那锦衣卫朝自己瞪了过来,忙停了脚步,躬身道:“骆指挥,久仰大名,是小人眼拙,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人一般见识。” 说着,一字眉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双手奉了上去。 朱由检撩了撩眼皮,淡淡扫了一眼,一字眉见朱由检不接,也不说话,偏头朝另外四人示意,那四人当即跑来,各自拿出钱袋递上。 “还请骆指挥不要嫌弃!” 朱由检扣了扣桌面,一字眉会意,将钱袋轻轻放在了桌上,遂即在方正化和锦衣卫的眼神中又退了回去。 另四人也有样学样,朱由检面前瞬时多了五个钱袋,他伸手拨了拨,笑着道:“你是祖宽麾下的?” “是,是,小人是祖将军麾下游击将军,姓史,名字就不污了骆指挥的耳朵了,您叫小人小史就成!” “祖宽应该在关外守着松锦呢,怎么进关来了?” 多尔衮和岳托入关劫掠,皇太极牵制着山海关的兵力,而山海关外,就是宁锦防线,祖大寿和洪承畴也在那儿,祖宽这是干嘛来了。 “这不是要议和?洪总督吩咐祖参将前来迎一迎,小人这不就走到了这儿。” 一字眉笑着又道:“不过,小人听闻是杨阁老随军,不知杨阁老还有多久,才到咱们这儿?小人也好回去通秉一声,做些准备。” 杨嗣昌带着勇卫营,人多,走的自然就慢,自己就算走走停停,也比他们赶了个早。 “什么准备?”朱由检点了点桌子,“送银子的准备?” 一字眉不知道是该说“是”,还是“不是”,他扫了站在朱由检身后三人几眼,挠了挠脑袋,“看您说的,接风洗尘总是要的。” 朱由检又“哼”了一声,“你们身为朝廷官兵,可真是做的一手好生意,怎么刚我听着,你们还有进城费?出城费?” 一字眉闻言,忍不住叫起屈来,“这还不是被逼出来的,骆指挥,朝廷不给粮饷,您说怎么办?咱们也要吃饭啊,吃不饱饭,怎么打流贼,怎么打鞑子,是不?” 一字眉说完,朝那四人递了个眼色,那几人当即点头附和,“是啊,没银子,家里婆娘孩子也要吃饭,这不是没办法么!” “辽饷每年几百万两,百姓可是怨声载道......”方正化忍不住出口道。 锦衣卫朝方正化斜了一眼,想这太监胆子真大,居然敢在陛下问话的时候出口,没有礼数。 朱由检却是无所谓,他手中转着茶盏,戏谑得看着眼前的一字眉。 “辽饷几百万两,真到咱们手中,也不知过了几道手了,”一字眉脸上现出几分认真的愤慨,“反正呀,自从入了军中,没见着几两银子。” “是啊,咱们也知道劫掠百姓不对,可要不是没有办法,谁愿意干这种事!”旁边一人附和道。 “劫掠是为了银子,为了活命,那淫人妻女,又是为了什么?”朱由检眼眸一抬,两道目光犹如尖刀扎向一字眉,让他霎时心神一阵,膝盖一弯就想要跪下。 不愧是锦衣卫指挥使,这随随便便的一眼,就能吓得人心肝儿发颤! 一字眉稳了稳心神,垂着脑袋避开朱由检的眼神,低声道:“是小人错,是小人错了,骆指挥看在都是同僚的份上,也请高抬贵手!” “哼!”朱由检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转身朝楼上走了回去。 “骆指挥——”一字眉不知道他这算是什么意思,答应呢,还是不答应呢,只好眼睁睁得看着人进了屋,再“砰”一声将门摔上。 “大哥,怎么办?”见他们人都离开,另几人忙问道。 一字眉看了眼地上那两具尸体,挥了挥手,“抬回去,同将军禀报了再说!” 很快,客栈中的人走了个干净,掌柜和小二这才从柜台后钻了出来,看着地上一滩血污,掌柜眉心跳了跳,指着道:“快去给清洗干净,别让贵人瞧见了生气。” “贵人?”小二不解得看了眼楼上。 “你个蠢货,没听关宁军说锦衣卫啊,锦衣卫,懂不懂,惹不起,对对,去吩咐老赵一声,做几个好菜,赶紧给送上楼去!” 老赵,是客栈的厨子,掌柜自以为得知了朱由检他们的身份,不知该后悔今日开门做生意,还是该后悔一开始没同他们说“祖霸王”的实话。 反正呀,能讨好一点,就讨好一点吧! 楼上,朱由检回了屋子,眉心仍旧皱着,脸色更是臭得可怕,周围几人俱是明白,陛下这是生气了,非常非常的生气。 朱由检的确是生气,孙承宗当初提出“辽人守辽土”,就是想用这些人的乡土情节来激励他们,可却是没有想到,他们自己竟然做起了贼。 也难怪流贼能日益壮大,连官兵都是如此,何不做贼? “老爷,接下来怎么办?”方正化问道。 “是,那个祖宽知道骆指挥使来了,定然会来!”锦衣卫说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祖宽不是小人物,姓史的怕锦衣卫,祖宽可不一定怕,今日天也晚了,要见,他也会是明日才来。” “老爷,见吗?”方正化又问。 “见什么见,我很闲?”朱由检“哼”了一声,“明日一早出发,朕倒是要看看,这辽东,还藏了多少猫腻!” 城中一处大宅,祖宽正听着小曲饮酒,他在这里已是多日,就等着议和的杨嗣昌呢。 这大宅也不是他的,是城中一个富户的,祖宽来了,自然是要住最好的地方,不用他说,手底下人就将富户赶了出去,却是留下他几个貌美的小妾继续伺候着。 这富户也不敢怒也不敢言,只好搬了出去,等着这霸王离开,再回自己家去。 祖宽闭着眼睛,酒菜放了满桌,身前一个女子弹着琵琶“咿咿呀呀”得唱着,扬州瘦马,会的就是这些。 “将军,不好了将军!” 正喝着,外头又吵嚷起来,祖宽睁开眼睛,不耐喝道:“天塌了?吵吵什么?” 唱小曲的女子住了口,好奇得朝外看去,待看清楚了是个什么情况,“啊”了一声,掩唇躲在了祖宽身后。 祖宽这才看见,一字眉身后几人抬着两具尸首,不禁奇怪道:“怎么了?鞑子打进来了?” 第九十九章 眼线 祖宽话出口,就直接给否了,鞑子打进来,怎么可能就这么点动静。 再说了,现在马上就要议和,这打起来,鞑子是真不想要济南城里的人了? “谁这么大胆子,敢杀关宁军?”祖宽想明白之后,当即横眉问道。 一字眉朝后挥了挥手,两具尸首被放在了院中,“将军,城中来人了。” “杨嗣昌他们已经到了?”祖宽奇怪道:“不对啊,夜不收传回来的消息,可还要两三日才到呢。” 一字眉点了点头,“不是杨阁老,是锦衣卫,是骆养性来了!” 一字眉将在客栈中发生的事同祖宽说了,刚说完,就被祖宽一脚踹在了地上。 “让你们最近收敛着些,你们倒好,见了点银子就扑上去,你们属苍蝇的是不是?”祖宽说完,心气仍旧不平,抬脚又踹,直将一字眉踹得连连求饶。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末将也不知道会是锦衣卫啊,兄弟们最近手头紧,这不是想...” “想什么想,你们真是当贼当上瘾了是吧,骆养性是什么人?他知道的事,陛下迟早也会知道,你们这是要本将给你们陪葬,啊?” “将军放心,末将给了银子,骆养性也收下了,不会说出去。” “你信?”祖宽看着一字眉,真看不出来,这人是怎么当上游击将军的,怎么这么蠢! “那...那将军,咱们怎么办?”一字眉忙问道。 祖宽又瞪了一眼,继而走回到屋中,“现在天色不早了,本将现在去,说不定也会被挡在外面,明日,你去将他请来,本将做东,请他喝酒!” 一字眉“嗯”了一声,双眼继续看着祖宽。 “席上,本将再探探他的话,你去准备些金银来,若他还能收下,此事,应当就过去了,今后,他就是和咱们一条船的人!” “要他不收呢?”一字眉问道。 “不收?哼,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这辽东的地界上,笑脸相迎是给他面子,不是怕了他,不收,那就别想出了这个城!” “末将佩服!”一字眉当即笑着恭维道。 祖宽摆了摆手,“抬下去埋了,还有,找两人盯着客栈,有任何动静赶紧来报!” “是!”一字眉颔首领命,指挥着手下将尸首又搬出去埋了。 祖宽走回屋中,见那瘦马还站在堂中,开口道:“继续唱,唱好了有赏,要让本将不满意了,今晚有你受的!” 那瘦马闻言,脸上却是丝毫不惧,扭着腰肢上前,一帕子甩在祖宽脸上,“将军真坏,奴家今早就起不来身,今夜可不行了!” “不行?不行本将换一个就是,那老头后院可十几个美妾等着本将临幸呢,嗯?还行不行?”祖宽笑着在瘦马屁股上捏了一把,惹得那瘦马咯咯笑着软倒在祖宽腿上。 “行,将军说行,就行!” 边陲小镇的夜晚,风似乎比在京师,更大了一些。 朱由检睡在床榻上,听外头鬼哭狼嚎似的风声,和感觉马上要被风吹破了的窗户纸,怎么都睡不着。 一墙之隔是方正化,朱由检明显听见他在床榻上不停得翻身,这房间啊,隔音还真是差。 幸好隔壁没住小情侣,不然这觉,睡得更是煎熬。 睡不着,朱由检索性起了身,披了件大氅站在窗边,透过窗户中间窄窄的缝隙朝外看去。 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对面的不知什么摊,那木头搭的棚子快被风吹倒了。 “这什么妖风!”朱由检不由嘀咕了一句,刚要收回目光,却是见那棚子阴影处有个什么东西在动,仔细一看,好家伙,这不是个蹲着的人么! 天寒地冻的,这是乞丐? 不对,不是乞丐,朱由检眉目一肃,见那人衣着完好,头上也带着毡帽,而且,时不时的,就朝客栈看上一眼。 这是个眼线啊! 幸好自己没有点蜡烛,要不然,在烛火映照下往窗边一站,那人定然就躲好了,哪里还能让自己看见。 这个时候盯着客栈的,就是祖宽的人了吧! 他想干什么? “老爷,睡了吗?”这时,门外响起方正化的声音。 朱由检离开窗户,朝门边走去,“什么事?” “小人听见老爷起身,老爷可有什么吩咐?”方正化又道。 随着方正化话语落地,另一边“吱呀”声起,又有脚步声走了来,“老爷,小人来迟!” 是那个锦衣卫的声音。 自李若琏离开锦衣卫衙门,朱由检让骆养性推荐了几个人,要身手好的,也要能力强的,不能混吃等死吃空饷的。 骆养性哪里听不明白皇帝的意思,本想推荐高文采,可那高文采在江南暗中护着柳如是,因此就推了此人,原锦衣卫千户夏云,如今已是南堂同知了。 既然从暗处到了明处,朱由检也就不用他继续在暗中保护了,三间房也成了四间房。 方正化和夏云经过了白日这事,正是惊醒着,听见一点儿动静都要查看仔细,别说皇帝半夜不睡觉起来溜达了。 朱由检打开门,见二人杵在自己门口,夏云沐了浴,洗去一身馊臭味,换上了常服,二人站在一起,看着挺和谐的样子,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二人之间有些暗流涌动。 没空去管这个,朱由检让二人进屋,见到说道:“外面有眼线盯着,朕怀疑是祖宽的人!” “什么?”方正化比夏云快一步,当先走到了窗前,透过缝隙朝外看了一眼,遂即转过身来,“的确是有人。” “待小人去杀了他!”夏云眉间厉色一闪,继而开口道。 朱由检摆了摆手,“仔细去看看有几人盯着,别打草惊蛇,明日出城前,你二人把眼线打晕即可,咱们走咱们的。” 说罢,朱由检衣袖一甩,“朕就不信了,在大明的地界上,还有朕不能走的路!” ...... 寅时末,京城还在夜禁之中。 寂静的街道上,有两骑缓缓朝城门而去,巡夜的兵士见了,大喝一声“何人?” 来人朝兵士出示腰牌,那兵士抱拳执礼,“不知是孙都统,卑职得罪!” 马上之人,正是孙承宗,他点了点头,继续朝城门而去。 另一骑,是他儿子孙鉁,见他脸上满是担忧,嘴唇嗫嚅了片刻还是说道:“父亲,更深露重的,要巡视城墙也等天亮了再去,您都多大年纪了,可不能受凉!” “陛下委老夫都统之职,便是信任老夫,老夫怎能辜负陛下?” “可是——” “不必多言,要回,你一个人回去!” 孙鉁怎么可能让孙承宗一个人去,知道自己父亲固执,有此回应也是意料之中。 到了德胜门,孙承宗下马,让孙鉁在下面等着,自己缓缓走上了城墙。 刚站到城墙上,却见夜色中,一个人影矗立,遥遥看着远方。 “是你!” 第一百章 给我追! 城墙上的人转过身来,见着是孙承宗,忙迎了几步抱拳道:“孙都统,夜间风凉,怎么这时上了城墙?可是有什么事?” 孙承宗如今统领北京城防,若有什么消息,他是第一时间获知的人。 “厂督不也这个时候来?你们东厂消息来源不比夜不收差,可是你们收到了什么消息?” 站在城墙上的,便是东厂厂督曹化淳,他闻言笑了笑,转过身子却是长叹了一声,“我是担心陛下啊,勇卫营跟着杨嗣昌掩人耳目,陛下就带着方正化和几个锦衣卫,这一路...” 孙承宗闻言,皱了皱眉,上前几步走到城墙边,看着北边的方向,夜色浓重,又有雾气萦绕,所见只是朦胧的暗沉。 “陛下定然无恙!”孙承宗笃定说道。 曹化淳听孙承宗语气笃定,却是笑了笑,脸上哪里相信了,他要是真的笃定,怎么大晚上的睡不着觉,爬起来巡视城墙? 曹化淳看破不说破,继续道:“陛下长期不上朝,这几日人心浮动,太子殿下恐是镇不住。” 随着时日长久,乾清宫安安静静的,只见太子带着王承恩进进出出。 “有骆养性和你们东厂在怕什么,顶多把不听话的再抓诏狱去关几天。” 曹化淳听了这带刺的话,也不过笑笑,孙承宗看不上自己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真往心里去就是给自己添堵。 “厂督,有消息!”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曹化淳和孙承宗回头,却见是骆养性走了来。 骆养性是知道曹化淳在这的,却不知孙承宗也在,要说的话一时哽在喉咙口,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说吧!”曹化淳朝骆养性挥了挥手,说道。 孙承宗本已是想着要走,他也没什么兴趣听厂卫打探来的别人的隐私事,不过却见曹化淳不在意,他便也停下了脚步。 “范家的人出城后,一部分朝西边去了,另一部分,去了北边!” “范家?哪个范家?范复粹?”孙承宗听到范家,忍不住开口问道,“范阁老为朝廷鞠躬尽瘁,你们闲的没事查他?” 眼见着孙承宗要动气,骆养性忙开口道:“不是范阁老,是山西范家!陛下怀疑晋商是鞑子的眼线,命我和厂督查着呢!” “什么?他们是鞑子眼线?”孙承宗更气了,堂堂汉家子孙,怎么成了鞑子的走狗,廉耻道德都学到狗肚子了去了? “孙都统别气,咱们已是拿了不少证据,待陛下回来,就能好好处置他们!”曹化淳安抚道。 “还有谷城的事,也查到了,是翟家的人做的,人盯着呢,就是陛下不在,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骆养性又道。 “那就继续盯着,别让人跑了就是,他们既然做下了这些事,总要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 “是!”骆养性忙道。 说话间,深沉的夜色慢慢褪去,视线能看到稍远一些的地方,城外已经有挑着担子的百姓聚集在了城门口,等着城门开启就要进城去。 “阿嚏!”骆养性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嘀咕道:“是不是陛下念着我呢!” 陛下是不是不放心交代自己的事呀,骆养性朝南边看去,在济南城外的人马已是就绪,就等着城门开,就进德王府去了! 嘿嘿,又能给内帑添一笔银子,陛下高兴,自己日子就好过 ,锦衣卫又能恢复往日的荣光啊! ...... “骆养性!天杀的狗腿,看老子怎么参你!” 祖宽的怒吼响彻在宅中,床榻上不着寸缕的瘦马吓得捂紧了被子,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不怪祖宽这么生气,天刚蒙蒙亮,本是温香软玉在怀,做着美梦的祖宽,被一阵吵嚷声惊醒,就听一字眉禀报,说盯着客栈的那两人都晕倒在了外面,客栈的人已是不见了踪影。 “人锦衣卫本就是干盯梢的,咱们的人怎么瞒得过他们呀!”一字眉慌忙找补,想要平息祖宽的怒气。 “给本将追,本将还未尽地主之谊,怎么能让人就这么走了,追!”祖宽又是一声怒吼。 “追上了怎么处置?”一字眉问道。 “给本将好好请回来!”祖宽说道。 “那,要是他们反击?”一字眉又问。 “那就——”祖宽眉间厉色一闪,右手横掌在喉间一划,“这个地界上出事,本将是命你们去援救,来不及,也怪不到咱们身上,是不是?” 一字眉见祖宽如此大胆,不禁有些心绪,那可是锦衣卫,领头的还是骆养性本人啊! 杀...杀了,要来日东窗事发,自己脑袋定然不保! 祖宽见一字眉神色,冷笑一声道:“有事本将担着,还不快去!” “是,是,末将这就去!” 打发走了一字眉,祖宽回头瞧了一眼床榻上的瘦马,想着时辰尚早,正要搂着再行一番云雨,谁知外面又有了声音。 “他娘的,是没完了!” “报,将军,夜不收的消息,议和使臣距离海阳镇不足五十里,再有半个时辰就该到了!” “什么?不是说还要两日,怎么这么快!”祖宽一听,当即推开投怀送抱的瘦马,起身穿戴好便走了出去。 “随本将出城迎接!” 杨嗣昌坐在车中,撩了车帘朝前看了一眼,招来一个侍卫问道:“前面是哪儿?还有多久到山海关?” “回杨阁老的话,前面是海阳镇,再一日就到蓟镇了,到了蓟镇,半日就能到山海关。” 那就快了,杨嗣昌心中想着。 “可要在海阳镇停下?”那侍卫又问。 “不停,加快点,到了蓟镇再歇息也不迟!”杨嗣昌吩咐完就放下了车帘。 这一路走来,杨嗣昌说不出的不安,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他想起在京城时,皇帝一系列的行为,以及看到皇太极的要求那种不当回事的模样,怎么都觉得奇怪。 议和这么大的事,对方说了要皇帝亲自去,陛下就没个解释,就直接让自己来了? 皇太极不是好糊弄的,看不到陛下亲临,很可能直接就反悔也说不定! 还有,为什么要带着勇卫营,勇卫营是天子近卫,按制该算是御林军,议和罢了,不至于要让勇卫营跟着。 难不成是看重自己? 还是要彰显天朝威严? 自己当时满脑子兴奋劲,就没好好想想,这一路倒是好好想了,可怎么越想越不对劲呢! 另外,还有那些银子,带着银子是准备做什么?犒赏大军,还是给皇太极? 陛下也没给个准信,只说带着,届时自然知晓。 什么都不提前说,自己就跟个算盘珠子似的,皇帝拨了,自己才能动,真是愁人! “杨阁老,前面来人了!” 话刚说完,马蹄声已是近在眼前,祖宽的声音遂即响起,“杨阁老大驾,末将在此恭候多时!” 马车在军队的拦阻下不得已停了下来,勇卫营副总兵黄得功打马上前,朝祖宽拱手,“祖将军有礼!” 祖宽瞟了一眼,略带敷衍得拱了拱手,“黄副总兵!” 黄得功见他态度倨傲,脸上微怒,却是按耐下去,偏头朝马车中请示道:“杨阁老,祖参将求见。” 杨嗣昌掀开车帘,看向祖宽,“祖将军威风,本官着急赶路,还请祖将军让个路。” 祖宽忙笑着道:“杨阁老说哪儿的话,本将在此恭候多时,便是要给杨阁老接风洗尘,修整一番后再行路不迟。” “不必了,大事要紧,待和谈事毕,在行庆功也是不晚。”杨嗣昌明确拒绝了祖宽的提议,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只要和谈成功,办个庆功宴却是可以,届时接风洗尘和着庆功一起给办了,岂不更好。 祖宽见杨嗣昌态度强硬,也只好同意,“既如此,本将就护送杨阁老前往山海关!” 第一百零一章 本官说你放肆! 杨嗣昌“嗯”了一声放下车帘,祖宽无奈挥手,麾下人马护卫左右朝着蓟镇而去。 杨嗣昌不愿说话,祖宽只好放下身段,骑着马踱到黄得功身边。 其实,祖宽和黄得功出身都是很低,照理说二人该是会有英雄惜英雄之感,无奈,出身祖大寿家奴的祖宽,自觉也是高门大户,看不上贫困人士黄得功。 眼下要不是为了打探点消息,他还真不愿意纡尊降贵得同黄得功套近乎。 “黄总兵,这一路辛苦。” 黄得功为副总兵,可是总兵周润吉不在,祖宽自然而然得去了“副”字,也能让对方听着高兴些。 “祖参将说错了,末将是副总兵!” 黄得功直接怼了回去,祖宽脸色一变,但看着前方不远处的车驾,还是强忍了怒气,尽量使自己语言平和。 “黄总兵说笑,”祖宽想了想,从马鞍旁解下一个酒壶递过去,“天冷,黄总兵喝几口暖暖身子?” 黄得功扫了一眼,摇头道:“行军途中不得饮酒,这是勇卫营的规矩,多谢祖参将的好意。” 连着碰了钉子,饶是再好的涵养,估计也要动怒,更别说祖宽这个脾气暴的,他哼了一声,刚要发作,却听黄得功问道:“祖参将是有话说?” 祖宽见黄得功开了口,暂且压下怒气,点头道:“怎么不见锦衣卫?” “锦衣卫?”黄得功奇怪道:“锦衣卫又没跟着我等出使,当然见不到。” “这便奇怪了,”祖宽皱了眉头,“昨日骆指挥使还在海阳镇歇了一日,本将麾下几个都瞧见了!” 说着,朝不远处两个恹头耷脸的人指着说道:“那两个,还是被他们给打晕的!” 黄得功回头瞧了一眼,“就算是锦衣卫,他们为什么要打晕你的人?” 祖宽一时语塞,总不能将昨日的事都说出来吧,只好含糊道:“本将想请骆指挥使吃个便饭,没成想骆指挥使不愿,不愿就不愿,他打伤了人做什么,对吧!” 黄得功闻言,脸上满是不信,定然这祖宽还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不然,你以礼相待,难道我还会还之以拳脚? “想必你是被骗了,骆养性好好的在京师呢,他随侍陛下左右,无大事不出京。” 黄得功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骆养性”是个骗子,祖宽定然是被他骗了,这祖宽还想见他,那自然是得跑啊! 要不然身份戳穿了,冒任朝廷要员的罪可不是开玩笑。 “骗了?本将麾下将士可说了,骆养性还假扮成了商人,其中一个锦衣卫更是扮作乞丐隐在暗处,要是冒充的,这冒充得也太低调了些!” “还有这等事?不应该啊,我出城之时,骆养性的确是在京师,陛下也病了,应当不会让他出城才对!”黄得功此时也疑惑起来,“难道是咱们出城之后,陛下才让他出城的?” 二人正说着话,却不想队伍突然停了下来,黄得功回过神,朝两旁问道:“怎么了?” “你说什么?你的人见到了骆养性?”马车突然停下,杨嗣昌从车中下来,急急朝他们二人方向走来,祖宽和黄得功见杨嗣昌似乎知道点什么,忙下了马迎上去。 “阁老,难道真是骆指挥?”黄得功问道。 杨嗣昌没有理黄得功,眼睛紧紧盯着祖宽,“你给本官说说,你们当真是见到了骆养性?” 祖宽“啊?”了一声,忙道:“本将没见到,是本将麾下的人见到了,”他回头大声喊道:“把吴老二喊来!” 吴老二,是昨日跟着一字眉的其中一人,听到祖宽喊人,忙从队伍中跑了过来。 “将军,叫小人什么事?” 还没等祖宽开口,杨嗣昌转而紧紧盯着这个吴老二,“你昨天见到了骆养性?说说,是怎么回事?他身边几人,长什么样子?” 吴老二忙躬身抱拳,“回阁老,昨日,那客栈中,嗯,就...就四个人,骆指挥带着三人,其中一个打扮成乞丐模样,有绣春刀,还有一个高高大大,功夫很好,还有一个小的,看着很清秀。” “那骆养性呢?骆养性长什么样子?”杨嗣昌眉心急跳,连连催问。 祖宽和黄得功在杨嗣昌脸上看出了不对劲,此时也收了笑意,转头盯着吴老二。 “骆指挥相貌堂堂,一身正气,哦,小人见他左手指节这边有颗小痣。”吴老二笃定道。 昨日给钱袋的时候,离得近,吴老二就见那人搭在桌上的左手,食指指节处有颗小痣。 杨嗣昌只觉得眼前一黑,伸手就拽了黄得功,觉得胸口憋闷,一口气不上不下得阻着。 “不是骆养性,不是他!他人呢?他人呢?” 祖宽一听不是骆养性,胸中一口气当即松了下来,那自己这些事,也不用担心他回去禀报给陛下了,总算是逃过一劫,他神情轻松下来,说道: “本将本想今日请他饮宴,这不是被他打晕了人跑了嘛,要真是个骗子,阁老放心,本将已经命人去追了,定能追回来!” “放肆!放肆!”杨嗣昌突然大叫道。 “是放肆,居然刚冒充朝廷命官,抓回来就该杀头以儆效尤!”祖宽点头肯定道。 “本官说你放肆!”杨嗣昌指着祖宽骂道:“锦衣卫除了跟着骆养性,你说,还会跟着谁?” 祖宽一愣,下意识得问道:“跟着谁?” 话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唰”得惨白,忙朝后喝道:“来人,来人,快随本将出发!” “你做了什么?” 杨嗣昌听祖宽这番吩咐,更是气得发抖,见他已是疾驰而出,忙转身朝黄得功道:“快领人一起去,务必将陛下好好给请回来,要有一点差错,这和谈也别谈了,咱们都回去等着领死吧!” 黄得功忙抱拳应“是”,点了百来人就朝跟在祖宽身后,朝着蓟镇方向紧紧追去。 “走,咱们也快走!”杨嗣昌重新上了马车,心中却是忧急如焚,只盼着不省心的陛下千万别出什么事。 一边又在心里骂着祖宽,这“祖霸王”可真是名不虚传,可到底是怎么惹到了陛下呀! 第一百零二章 吃一堑长一智 朱由检出了海阳镇就一路朝蓟镇而去,起先以为祖宽不会大费周章来追赶他们,毕竟他们要迎的是杨嗣昌。 可没想到,才行了不过半个来时辰,就听身后有马蹄声,朱由检探头一看,居然十来个人朝自己追来。 更要命的,手中还拿着火铳。 知道自己是骆养性了,怎么还敢拿着火铳? 朱由检的骡车怎么能跑得过辽东的战马,很快就被拦了下来。 这地方离着城镇不远,路上三三两两的还有百姓来往,见官兵突然围了一驾马车,忙唬得逃开了几步,再看是祖宽手下的人,能走多远的,便走了多远。 但也不乏好奇心重爱瞧热闹的,想着今日祖霸王找到了冤大头,自己就平安无事了,索性就站在旁边瞧个仔细。 一个挑着担的货郎见看热闹的有十来个人呢,胆子更是大了一些,朝旁边人问道:“你说这是怎么了?打劫?” 旁边这人身后箩筐中丢着几只山鸡野兔,想来是个猎户,是要进城换钱去。 猎户听了他这话却是没有理会,眼睛紧紧盯着那一行人。 “不爱说话?闷葫芦!”那货郎也不恼,自顾自得看去。 见那一字眉笑着下了马,刚朝车厢走了几步,锦衣卫夏云就拦在了他身前,方正化则坐在车驾上,守着车厢中的朱由检。 一字眉见这阵势,也没勉强,停了脚步道:“骆指挥,祖将军为您接风洗尘,您怎么就走了呢!还请您跟小人回去。” 朱由检哼笑的声音从车厢中传来,“若我就是不想回去呢!” 一字眉脸上仍旧笑着,可是手中的火铳却已是缓缓举了起来,“若不回去,可别怪小人手上的火铳不长眼了,您也知道,这火铳有个缺点,容易炸膛,更容易走火,要是伤了您......”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威胁朝廷命官!”朱由检在车厢中发出一声怒喝,“我在你们地界上出的事,就算是火铳走火,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这便不劳您操心了!”一字眉说道。 朱由检在车厢中皱着眉头,一字眉态度和昨日截然不同,看来祖宽定然跟他说了什么,承诺了什么。 还真是胆大妄为了! “我知道,祖宽说要出了什么事,有他在是不是?”朱由检看着一字眉的神色,继续道:“可你想啊,虽然是他的命令,可动手的是你,到时朝廷追究下来,你就是被推出去背锅的那个,他还是好好的做他的参将,顶多,罚俸训斥,是不是?” 一字眉闻言,心中也有些动摇起来,这话说得不错,祖家根深蒂固的,自己能算个啥? 可要是就这么放了他走,回去也是要被祖将军惩治,已是恼了自己一次,再恼第二次,怕是要动军法。 军法...伤筋动骨怎么都能养好,可丢了面子,以后还怎么在辽东混! 趁着一字眉犹豫,朱由检撩开车帘,朝路旁看了一眼,遂即轻轻点了点头,说时迟那时快,路边几个影子突然暴起,如一阵狂风过境,瞬间控制了这几个关宁军,转眼就卸了他们手上火铳。 正沉思的一字眉同样被制住,他呆愣得看着从车厢中走下来的朱由检,喉咙中发出“咔咔”的声响。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吃了一次亏还能上当呢?”朱由检摇了摇头,“锦衣卫指挥使出门,难道身边就只会带着一个锦衣卫不成?” 一字眉眼珠子转动,见本是在路边瞧热闹的农夫、猎户等,此时都是一脸肃杀得捏住了兄弟们的脖子。 失策了,真是失策了,骆养性怎么这么阴呢! 不能敞亮得比划比划么! 而真正看热闹的,此时只剩了一个货郎在风中凌乱,他目瞪口呆得看着眼前情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是唯一一个真正的老百姓。 “老爷,怎么处置?”夏云开口道。 “绑了!”朱由检声音冷厉,说完就要登上骡车,可突然听见传来马蹄声,定睛一看,不远处一队人马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祖...祖将军,这...里,祖将军!”一字眉见到来人,却是控制不住得欣喜,祖宽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看骆养性怎么走! 祖宽快马到了他们面前,骏马尚未停稳,他就从马上跳了下来,踉跄几步才站直了身体,迎着一字眉激动的目光走了过去,抬脚就踹。 “混账东西,还不赶紧跪下!” “啊?跪...跪下?” 一字眉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见自家将军“扑通”跪在“骆养性”面前,高喊道:“臣治下不严,陛下恕罪!” 朱由检挑了挑眉,看着眼前这情景,祖宽是得知了自己身份,特意追来的? 他怎么会知道? 这个问题,随着黄得功的紧随其后,朱由检便知道了答案,没想到杨嗣昌脚程这么快,原以为会比自己晚个两三日,却是已经追了上来。 “陛下,臣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黄得功下马,跪在朱由检面前请罪道。 一字眉脚一软,跌在了地上。 什么意思? “陛...陛下?”一字眉犹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在京师高高在上的皇帝,会扮成这个样子,来辽东啊! 他不是骆养性,是皇帝啊,自己拿着火铳,对准的是大明天子! 这下完了,全完了! 其余几人也是面色惨白,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脑袋落地的场面。 朱由检微服出行,本就是想先来辽东看看,没有前呼后拥的情况下,看到的的东西总该多点真实。 眼下,的确是看到了粉饰太平之下的龌龊事。 本还想着去蓟镇再看看,看来是不能了。 朱由检冷冷得扫了一眼祖宽,又朝黄得功问道:“杨嗣昌在后面?” “回陛下,杨阁老马上就到!”黄得功回道。 “那就等等他!”朱由检说完,冷冷扫了一眼祖宽,什么话也没说,就返身上了骡车。 祖宽像是全身都浸泡在了冰水之中,皇帝没有对自己做出任何处置,这反而让自己更是担心,他忐忑不安得看向车驾,见黄得功带来的人已是将车驾护了起来,赶车的和那几个锦衣卫更是一脸倨傲得意,现在想想,真是悔不当初呀。 就算天黑了又怎么样,昨夜就该亲自登客栈的门,如此也不会有今日这事发生。 祖宽越想越气,回头狠狠剐了一眼一字眉,都是这蠢货惹出来的破事! 第一百零三章 被谁撞见了? 在杨嗣昌的催促下,这队人马终于赶到了朱由检面前。 杨嗣昌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衣冠,走到骡车前,看了一眼方正化,又见黄得功朝自己点了点头,确定是陛下在车中,忙行礼道:“臣,参见陛下!” 朱由检撩了车帘,朝外扫了一眼,“行了,赶路要紧,出发吧!” “陛下!”朱由检这边刚要放下车帘,却见杨嗣昌又喊了一声。 “还有什么事?” “还请陛下移驾!臣,坐骡车!”陛下万金之躯,怎么能自己坐马车,他坐骡车呢? 这说出去,不成体统啊! 况且,要是有人拿这个弹劾自己不知尊卑,恐怕自己也是百口莫辩。 朱由检闻言,却是直接撒了手,“算了,朕习惯这车了,懒得换,启程吧!” 车帘落下,隔绝皇帝的容颜,杨嗣昌呆愣得站在原地,很是为难,方正化已是坐在车前挥起了马鞭,车轮开始滚动,杨嗣昌忙后退了一步。 勇卫营两队护卫在骡车左右,其余将士跟在车后,黄得功自己则骑马在车前为其开道。 而祖宽的这些关宁军,则很是识相得走在了最后。 “快去通知祖总兵,陛下亲临,顺便...”祖宽咬了咬牙,“顺便将海阳镇发生的事,告知总兵,本将,也只能靠总兵相救了!” 皇帝在队伍中,沿途更是警戒,勇卫营和关宁军的夜不收都散了出去,而在他们之中,有一匹快马在远离众人之后,朝着中后所疾驰而去。 中后所位于辽西走廊上,辽西走廊连接了自山海关到锦州的宁远防线。 山海关作为辽西走廊的咽喉,在它和锦州之间广设屯堡烽燧,各卫间遍设驿站。 自山海关出,是广宁中前所,而后广宁前屯卫,再是广宁中后所、宁远中右所、宁远卫、连山驿、宁远中左所、杏山驿、广宁中屯所也就是松山,广宁中左屯卫,便是锦州。 此时,祖大寿人就在中后所中。 祖大寿是锦州总兵,按理该在锦州才是,可皇太极进逼山海关,围了锦州的时候,他正巧不在城中,他在中后所。 祖大寿曾在大凌河投降过皇太极,皇太极也就信了,放了他回去让他打开锦州城门,可祖大寿回去之后,便关闭城门,对于皇太极的招降再也没有理会。 祖大寿的诈降让皇太极很是恼火,这次,皇太极围了锦州之后,命人给祖大寿的妻子去信,让她劝祖大寿信守承诺,可祖大寿仍旧没有理会。 祖大寿退守中后所,勤王军洪承畴也在此处。 此刻,他们二人坐在卫所所设军衙中,俱是皱着眉头愁容不展。 “城中流言,最近传得很是厉害。”洪承畴开口道。 “不止中后所,其余几城,甚至关内都有了流言,只怕是鞑子的手笔。”祖大寿说道。 二人所言,便是自两国议和这事传开之后,对于大明皇帝会不会亲自来同皇太极和谈这件事。 “听闻是杨阁老前来,若是如此,也不知这和谈还能不能顺利进行下去,怕是谈不拢,就要打。”祖大寿又道。 “打就打,”洪承畴“砰”得一拍桌子,“可他们说得太过分,就算陛下不来,就是怕了他们鞑子?就是置万民于不顾?皇太极真是挑拨得一把好手!” 祖大寿闻言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前几日收到夫人的信,质问自己为何不回锦州,又质问自己是不是不顾还在鞑子军营中的儿子。 自己哪里会不顾,祖大寿叹了一声,如今马上要和谈,说不准能趁着和谈,让皇太极将儿子给送回来。 虽然不是亲生,是过继的侄子,可自小在跟前扶养长大的,难道自己心里就好受吗? “百姓被挑拨,怕是对朝廷更失去信心,本将就怕,如此这番是会失了人心!”祖大寿摇了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杨嗣昌这一趟,是不是要空着手回去,皇太极哪里是好对付的,说了要陛下亲临,只来了一个阁臣,怕是连皇太极的面都见不到。 “罢了罢了,做好准备吧,皇太极他能不顾济南城里的人?咱们替他担心什么!”洪承畴说罢,起身朝外走去,“本将去透透风,若有什么消息,着人来报。” 祖大寿忙起身,拱手应“是”。 洪承畴刚走到衙门口,就见关宁军前锋营副将吴三桂走了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兵卒,他停下脚步问道:“可有什么消息?” 吴三桂当即笑着道:“回总督,是私事,有事禀报舅舅的。” 洪承畴点了点头,以为又是锦州的事,“进去吧,你舅舅在里面。” “是,总督慢走!”吴三桂看着洪承畴远去,立即收了笑意,甚至脸上多了丝怒气,走进了堂中。 “怎么了?”祖大寿见吴三桂这副模样,又看他身后跟着的人,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吴三桂挥手让堂中的人都下去,才坐在祖大寿身边,指了指关宁兵卒,压低了声音道:“祖宽派来的,出大事了。” 祖大寿眼皮子跳了跳,对“大事”这二字很是忌讳,“又是什么大事?最近事还不够大的么!” 吴三桂继续道:“舅舅,祖宽是您家奴,他那行事,我早就说过不能放任不能放任,这下好了,被撞见了,说不定就要连累您,连累咱们家!” 吴三桂丝毫不在意祖宽的人在场听,他照样没说祖宽什么好话,况且在他心里,祖宽已经和个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被谁撞见了?他走的时候我还特地吩咐了收敛些,这小子!”祖大寿想着,顶多是被杨嗣昌撞见,大家都是兵部的人,打点一番也就好了,也因此语气听上去颇是有些漫不经心。 “舅舅您可有点心理准备......”吴三桂见祖大寿不在意的模样,心中突然多了几分幸灾乐祸,他早就看祖宽不顺眼了,一个家奴出身的,能做到参将已是祖上烧了高香,可却是为非作歹,丝毫不为祖家考虑考虑。 “行了行了,快说!”祖大寿瞪了一眼过去,说道。 吴三桂又朝外面看了一眼,低声道:“是陛下,陛下亲临,祖宽那些龌龊事,正好被陛下撞见了!” 第一百零四章 救,还是不救 祖大寿手一抖,拿在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莹白的瓷器碎片飞溅,吴三桂一脚踢开落在自己脚尖前的一片,看着祖大寿的表情点了点头,“陛下亲自来了!” “陛下真的来了?”祖大寿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忐忑,陛下一来,城中流言就可以止了。 吴三桂朝那人点了点头,“你来说,祖宽到底做了什么!” 那人忙拱手,迟疑着开口道:“回总兵的话,是这样的,将军奉您的命令去迎接杨阁老,在海阳镇稍作歇息,是将军麾下几个人,看着城中客栈来了富商,就想着要去...” 那人不知道该说“打劫”好,还是别的什么好,一时住了口,傻愣愣得想着措辞。 “打劫就打劫,本将又不知道你们做的那些混账事,然后呢!快说!” 祖大寿一声怒喝,那人赶紧将在客栈中的事,祖宽之后吩咐的事,以及在城外追人的事一股脑儿得说了。 “你们...你们居然敢拿火铳对着陛下...都不要命了,不要命了!”祖大寿“砰砰砰”得捶着桌子,只当捶在了祖宽身上。 “总兵,将军说了,眼下能救他的,可只有您了,您可想想办法,救救将军!”那人顶着祖大寿的怒火,硬着头皮说道。 祖大寿“呼哧呼哧”得喘着粗气,怒意都溢出了三里地外,吴三桂朝那人摆了摆手,“总兵知道了,你先回去!” 那人还欲替祖宽求情,可是对上吴三桂的冷厉的眼神,还是选择了闭嘴,躬身退了出去。 “舅舅,你怎么看?”吴三桂见人离去,转头朝祖大寿问道。 祖大寿气过之后,也渐渐平复下来,眼下生气也没用,得想办法补救才是。 “到底是我祖家的人,等陛下到了,我去求个情,求陛下从轻发落!” 不罚是不可能的,只求能免死,只要有命在,从戍卒重新做起,凭他的本事,做到参将也是简单。 吴三桂闻言摇了摇头,“舅舅,陛下什么脾气?您之前诈降一事,陛下说不准还记在心里,眼下再多这一件,您不怕陛下连着您一起恼了?祖宽本就是一个家奴,咱们家还差他这一个?” “你说的什么胡话,祖宽是你舅舅一手提拔起来的,也的确是个人才,如今战事吃紧,陛下用人关头,祖宽罪不至死!” 吴三桂却是不屑,“要我看,您还是大义灭亲的好,陛下之前几道政令您不记得了?大张旗鼓得安置流民,后面有弹劾范阁老的,都让陛下罚了跪皇极门,陛下如今可是将百姓放在心上的,祖宽若只是贪赃还好,眼下可是罔顾人命,动刀动到了百姓的头上!” 祖大寿听了这么一番话,又沉默了下来。 吴三桂说得也有道理,可要让自己大义灭亲,自己也实在做不到,祖宽跟随自己这么多年,自己早将他看作半个儿子,更何况,他除了性格骄横,于用兵也确实有天赋。 “舅舅,祖家,还有我吴家,在辽东经营这么多年,难道要毁在这个祖宽手上?他做这些事,于咱们何干呐,咱们凭什么被他牵连?” 吴三桂见祖大寿不语,知道他心中犹豫不定,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待陛下来了,您也别开口,若陛下提了这事,要处置祖宽,您也不要为其求情,如何?” “好,那...那就这样,”祖大寿暂且同意吴三桂的说法,“找人同洪总督说一声陛下亲临的事,咱们该是去山海关迎一迎才好!” ...... 朱由检从骡车里出来,眼前赫然是一座高大的城楼,山海关到了。 他此时站在山海关东门前,抬头便是“天下第一关”的牌匾,山海关是长城东部的第一座关隘,也是京师的重要屏障。 北风呼啸,夹杂着沙砾扑面,朱由检却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磅礴气势,心中热血也是呼啸而来。 “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朱由检叹道。 “陛下吟的,是戚将军的诗?”杨嗣昌站在朱由检身后附和道。 “戚继光,也镇守过山海关,如此将才,可惜没有生在现在啊!” 戚继光的功勋,很多人只知道抗击倭寇,可他任职蓟镇总兵时,加强长城防线,更是将侵略大明领土的北蛮击退。 朱由检想着,要是戚继光是崇祯年的将军就好了,可入海可上山,更是会发明创造,还工诗文,善书法,简直就是个全才嘛! 想到此处,朱由检不由朝东边看去,山海关山海关,便是因为临山临海,戚继光曾经建造的各种大小战船,使明军水师装备优于敌人,他留下的那些兵书手册,可得命人收集了好好研究一下。 “臣,恭迎陛下!” 城门外洪承畴和祖大寿二人已是等候多时,此时见了皇帝,忙带着人上前,继而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起来吧!”朱由检收起自己心思,眼神在他们二人脸上转了一圈,遂即抬脚朝城中走去,“朕这一路上,可是收获颇丰呐!” 祖大寿心正虚着,也不知皇帝说的“收获”是什么意思,洪承畴不不知道祖宽的事,只以为皇帝见识了辽东风土人情,在一旁接话,“辽东不比京师,陛下这一路辛苦。” “辛苦倒还好说,就是差点被人当了靶子!”朱由检不紧不慢说着。 “何人这么大胆?可有拿下?”洪承畴一听,这还了得,谁敢拿皇帝当靶子呀! 身后祖大寿回头,朝祖宽剐了一眼,祖宽哭丧着脸朝祖大寿拱了拱手,祖大寿轻哼一声,转过了脑袋。 洪承畴奇怪得看向祖大寿,心想难道这事他知道,眼神在后面几人身上转了一圈,看到祖宽时,心中一个“咯噔”,继而想到前几日吴三桂带着人去衙门寻祖大寿的事,便有了计较。 祖宽是辽东出身,此前也跟过卢象升讨伐流贼,洪承畴身为三边总督,自然是知道此人行径。 看来不是什么私事,但却是天大的事! “陛下一路辛劳,臣已是备好行馆,请陛下先行休息。”洪承畴见皇帝没有回应,自然得岔开了话题。 第一百零五章 吴三桂 山海关是关隘,也是一座城池,山海关总兵府位于城池西北,一行人是从东门进城,除祖宽的关宁铁骑回屯所之外,勇卫营选千人护卫,浩浩荡荡得跟着皇帝进了城。 城中军户家属跪在路旁,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看着大明天子从自己身前走过。 此前他们还在怀疑,皇帝会不会不敢来山海关和鞑子和谈,若是不来,战事还得继续,难道真如他们说的,陛下怜悯百姓,不过就是说说罢了吗? 可眼下,他们亲眼所见,大明天子气宇轩昂,哪里是鞑子能比得上的!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路旁跪着的百姓突然都开口呼喊起来,朱由检停下脚步,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这些人,他们普通、平凡,甚至可能不识字,可他们此刻的欢呼,是对自己的倚靠! 朕,是他们的希望! 朱由检驻足了片刻,继而再度前行,他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他的到来足以说明了一切。 接下来,他将会以自己的行动来证明,大明的领土,不容他人侵犯。 一行人进了总兵府,绕过府门影壁,穿过一处小花园,进了后院大堂才坐了下来。 “陛下,可要先传膳?”洪承畴命人送来热茶点心,方才开口道。 “不必,正事要紧,”朱由检摆了摆手,“你们坐下,说说你们的想法。” 跟着皇帝进来的,有方正化和夏云,另几个锦衣卫如同在京师一般,已是守在了门外。 杨嗣昌、黄得功、洪承畴、祖大寿和辽东巡抚邱民仰五人坐在下首,听了皇帝这话,对视了几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怎么,事到如今,你们还没个章程?”朱由检不由气得笑了一声,“在哪里和谈,和谈的条件,该准备些什么,难道都要朕来安排?” “陛下息怒,”杨嗣昌当即起身,“臣以为,皇太极文书中只说了陛下亲临,陛下如今已然到了山海关,和谈一事,还是由臣出面为好!” 杨嗣昌还是担心皇帝给人拿了,土木堡之变前车之鉴在呢,由不得他不小心着些。 朱由检哼笑一声,“那朕千里迢迢来此是做什么?旅游?还是当吉祥物啊?” 坐下五人不是很明白陛下口中“吉祥物”是什么意思,但这语气怎么都不像是同意的,杨嗣昌讷讷,还是道:“那陛下就远远露个面,皇太极能看见就成。” “不必多言,和谈,朕亲自去,但朕对辽东地界不熟,在什么地方和谈,还是得你们来拿主意。”朱由检说道。 “定然是不能让他们入关来的,”洪承畴想了想说道,“得选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地界,来人,将舆图取来!” 洪承畴朝外吩咐了一声,很快,门外就走来了一人,正是吴三桂。 他级别不够,只能守在外面,如今听到里面要舆图,这还不赶紧的取了进去,在陛下面前露个脸啊! “臣,吴三桂参见陛下!”吴三桂没有将舆图交给洪承畴,他单膝跪在朱由检身前行礼,之后双手将舆图递了上去。 可是过了很久,他手上舆图都没人来拿。 吴三桂不知发生了什么,大着胆子抬起头偷瞧了一眼,却是跟皇帝视线撞了个正着。 “臣失礼,陛下恕罪!”吴三桂由单膝变双膝跪地,他不禁后悔起来,自己还是太莽撞了些,陛下该是生气了吧! 祖大寿见此,起身说道:“陛下,此乃臣之外甥,一心盼望得见天颜,这才失了礼数,看在他一片赤忱的份上,还请陛下恕罪。” 朱由检没成想会在这个情景下见到吴三桂,他不说话,并不是生气,只是在打量眼前的青年。 吴三桂长相俊美,他祖籍高邮县,却是在风沙凌冽的辽东长大,江南的水汽和塞外的长风同时融进了他的气质中。 白皙的面庞上,两道爽朗的眉毛和一条笔挺的鼻梁,十足得挑起了男子汉的英风飒气。 而眉宇间端凝沉稳之气,竟如深潭静水,潋滟袭人。 此时的吴三桂还年轻,二十啷当岁的年月,虽然自少年时就跟着他爹吴襄上了战场,后又跟随舅父祖大寿,身上杀伐气是有,但不多,还留着些少年气。 此时见自己不回话,面上明显有了紧张之色。 若是朱由检告诉他,六年后,他会跪在鞑子面前剃发换装,亲自打开山海关的大门,相信吴三桂怎么都不会相信。 朱由检也相信,此刻的吴三桂,他心中的热血和野心,只是为了大明,为了他在大明的一切。 吴三桂是个骄傲的人,他前半生并未经历打击和压迫,吴氏和祖氏家族的荣耀,让他在辽东得以毫无阻碍得绽放他的军事天赋。 可崇祯十四年松锦之战后,他在一生中最挺拔亮丽的年华,第一次面对从未有过的精神重压。 宁锦防线被撕破,宁远,成为了山海关外的最后一座堡垒,继洪承畴之后,吴三桂统率辽东兵马,成为了宁远的最高军事长官,成为大明风头最劲的将领,也成了大明和建奴两国角斗中的焦点。 崇祯帝和皇太极的目光分别从北京和盛京投来,聚焦在他身上。 来自东西两边的政治、军事乃至社会关系的压力和吸力,揉撕着他。 西面,是前途黯淡的祖国和家园,山海关厚重的城墙将饥民的呻吟和叛军的呐喊声隔绝。 东面,是来自建奴的尖声号角,如潮水一般朝他涌来,冲刷得宁远城摇摇欲坠。 还有来自他的三个舅舅,祖家三个大将,他们给吴三桂写来亲笔信,替皇太极劝降,并且许诺,皇太极给他的官职,远比崇祯帝给得多。 可官职再高,毕竟是建奴的。 “投降”这个词,即使在吴三桂脑海中转一下,也是火辣辣的,烫得他神经不舒服。 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 他怎么会忘祖! 吴三桂对辽东这片土地不可能没有热爱,他在打开山海关大门的时候,他心中的痛苦和挣扎,相信也不会少。 冲冠一怒为红颜只是一个借口,他想着要借鞑子兵推翻大顺政权来复明,却斗不过皇太极和多尔衮的算计。 借兵不成,反而将自己搭了进去。 可惜...可悲...可叹! “无妨。”朱由检收回视线,示意方正化接过舆图,继而铺在桌上,朝洪承畴问道:“你来看,哪处地界合适?” 第一百零六章 卢象升在哪 洪承畴上前,手指点在舆图上,继而在松山停了下来,“可以选在松山城外,若有什么意外,也可退入城中,前、后中卫所、锦州、宁远等城池大军也能及时援救。” 朱由检仔细看去,洪承畴所指之处是一片平地,背靠松山屯所,处于其他几处屯所的中间,若皇太极突然发难,的确可以入城防御。 “好,届时勇卫营护卫,关宁军随时接应。”朱由检点了点头,“遣人送信给皇太极,三日后在松山城外和谈。” “是,臣遵旨!”洪承畴忙朝祖大寿递了个眼色,祖大寿躬身应下,见皇帝似是疲累,忙带着吴三桂退了下去。 出到屋外,祖大寿不禁板了脸色,低声训道:“你也太大胆了,若陛下怪罪,别指望我救你。” “舅舅定会救我,”吴三桂笑着道:“我觉得陛下脾气挺好呀,传言不实!” “去,你就偷着乐吧,陛下要真是动了怒,哪有你的好,下次可注意着些!” 吴三桂点头,“我知道,我这便命人送信给皇太极去!” 吴三桂大步离开,祖大寿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见是洪承畴和杨嗣昌走了出来,“杨阁老,洪总督,陛下歇息了?” “嗯,”杨嗣昌点了点头,“下晌,陛下要在校场检阅大军,你做好准备!” 祖大寿一听,忙看向洪承畴,脸上现出忧色,“是因为...” “祖宽品行恶劣,本将一再同你说,你却是不听,现在好了,陛下定然是要处置的,你好自为之!”洪承畴说完,摇头叹息着大步离开而去。 堂中,朱由检揉着额头仍旧端坐,方正化侍立在其身后,没有同王承恩一般有眼色的上前揉捏。 严格来说,方正化入了司礼监之后,多数时候是随军在外的,渐渐做到了监军一职,在宫中时候不多,不大懂得怎么伺候皇帝。 朱由检也无所谓,带着方正化不是伺候用的,就是保护自己的,他已经行使了他的职责,朱由检也是很满意。 王家栋就不一样了,他在王承恩身前伺候,对干爹是怎么伺候皇帝的很有心得,此时忙上前替朱由检揉捏起来。 只是可惜,人小力气也小,朱由检摆了摆手,“你这是给朕挠痒痒呢!” 王家栋不知道皇帝什么意思,不知该加大力气,还是松手,一时僵在那里。 “行了行了,你去让人给朕备点吃的,软乎点容易消化的。”朱由检吩咐了一声,这几日吃的尽是油饼馍馍,整个人不舒服,就想能喝一口粥就舒坦了。 王家栋忙领命退下,朱由检叹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朕怎么会想着带他出来!” “陛下仁善,相信家栋日后会更稳重。”方正化忙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转头又看向桌上尚未收起的舆图,眉宇渐渐皱起。 “陛下是觉得哪里不妥?”方正化见皇帝神情问道。 朱由检“嗯”了一声,“皇太极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也惯会谋算人心,只怕朕的这个提议,他不会同意!” “如今是他们来求着陛下和谈,在哪里谈,什么时候谈,自然是陛下说了算,哪有他们说话的份!”方正化神情中带着不屑道。 “不可大意啊,”朱由检摇了摇头,手指点在舆图上,“朕手上的这些筹码,还不足以让他什么都听朕的,要是闹个鱼死网破,朕这番布置,也就都白费了!” “陛下说得是!”方正化应道。 朱由检想了片刻,没理出个头绪,转而朝夏云问道:“卢象升那里,可有消息来?” 夏云忙道:“尚未收到卢总督的消息!” 朱由检点点头,目光朝外而去,卢象升,但愿他已是到了该到的地方! ...... 沈阳,建奴如今称为盛京,其下属有县名为法库,法库县有山名为圣迹山,此山峰峦起伏,山上多石,石头甚巨,奇形怪状。 山中林木葱郁,青松翠柏,在寒冬凌冽中构成了一个绿色世界 此山在辽代被视为风水宝地,贵族多在山上修墓,在林中建坟,以期恩泽子孙,永享富贵。 名曰圣迹山,也是因为建了墓表示其显赫圣迹之意。 此时夕阳西斜,原本葱郁的山林已是寂静一片,没有人会在大晚上的上圣迹山,白天不怕先人显灵,可是晚上就不一样了。 夜幕低垂,林中却是响起了窸窸窣窣之声,继而树枝晃动,仿佛有什么在其中穿行。 一个时辰之后,这片黑影倏地从一个墓葬消失无踪,要被人瞧见,定然会吓得直呼“见鬼”。 这片黑影下到墓中,在狭窄的墓道中走了片刻,打开一座石门,主墓室中间放着一口大棺,他们甚至都没有瞧上一眼,径直走到墓室尽头,穿过墓门进到一间库房,里面坐着的人睁开眼睛,淡淡道:“外面怎么样了?” “禀卢总督,已命人前去送信!”那人说着,将打来的猎物奉上,“总督,先吃点吧!” 这些人,正是卢象升和他的天雄军! 卢象升的人马在济南城外分散后,扮作普通百姓或者行商、马帮、镖局,有从喜峰口出关的,有从居庸关出关的,也有从山海关出关的,更有的,从渤海行水路朝北而去。 最后按照皇帝的吩咐,遣人在山中找到辽代这座王侯的大墓所在,趁着夜深人静之时藏匿在了这里,其后也只在晚上出去寻觅吃食。 这座大墓可容纳万人,除了放置棺椁的主墓室,墓主人还给自己造了车马库、厨具库、酒具库、乐器库等二十来个库房,马匹正好也能藏匿其中,就是时间长了,异味太重。 另有人马,卢象升让他们找山中其他墓葬掩藏,或者就藏匿在山中就好。 卢象升如今对皇帝所知这么多已是见怪不怪,只要全身心得信任就可以了。 “唉,得赶紧让咱们出去吧,这味道,末将怕棺材里躺着的那位也受不了!”虎大威揉了揉鼻子,颇是痛苦得撇了撇嘴巴。 “不得对逝者不敬,”卢象升当即呵斥道:“咱们借了他这个地方,已是大不敬,不可多言。” “是,不过他到底也是辽人,说不定是那鞑子的祖先呢!”虎大威嘀咕道。 “咱们辽东也都是辽人!”陈国威淡淡道。 “行行行,我错了,我不说了!对不住对不住,莫怪莫怪!”虎大威说完,朝着棺椁方向拜了拜,继而再度叹了一声,“只盼和谈早些开始,咱们啊,就能出去了!” 李重镇点头道:“是啊,我也真想看看,皇太极得知咱们在这儿的表情,该是怎么样的精彩!” 第一百零七章 吾以吾血浇吾地 山海关城中有校场,朱由检站在台上,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洪承畴的洪兵、祖大寿麾下关宁铁骑、辽东铁骑,以及祖氏、吴氏家丁,皆是站在校场上看着皇帝。 穿着龙袍,带着冠冕的皇帝身姿挺拔,双手负在身后,双目炯炯有神,帝王的威严气势在周身流淌。 将士们眼中俱是闪耀着激动的光芒,说不定这是一生仅有一次的面圣呀,往后可以吹嘘一辈子,讲给子孙听,自己可是见过皇帝的呀! 可是下一秒,他们激动的表情就凝滞在了脸上,继而是疑惑,因为他们看到皇帝身后,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将五花大绑的祖宽推了出来,一脚踹在他膝弯,命其跪在了地上。 而皇帝身边站着的方巡抚、洪总督、祖总兵以及京师来的杨阁老,脸上俱是平静得很。 “怎么了?” “这是祖将军?” 下面顿时响起议论声,方正化当即一声大喝,“肃静!” 朱由检抬了抬手,校场上将士立即闭了嘴,重新看向台上。 “你们可知,朕如此做,是为了什么?”朱由检指了指祖宽问道。 校场上的将士互相看了看,俱是沉默不言。 同为关宁军,有些兵将自然是听闻过祖宽的事迹,可他作为祖家的人,又是战功赫赫,自然不会觉得皇帝会在这个时候处置了他,或者,他们压根不觉得,皇帝会因为此事处置了他。 “你们还记得,孙承宗镇守辽东时,说过什么?你们又为何是关宁军?”朱由检大声问道。 底下又是一片寂静,兵士们互相看了看,沉默着垂下了脑袋。 吴三桂作为先锋营副将,正是站在前面,闻言说道:“以辽人,守辽土。” 朱由检看向吴三桂,“大声说!” “以辽人,守辽土!”吴三桂当即大声喊道。 “是,以辽人,守辽土,”朱由检继续道:“守辽土,还有守护在辽土上世代生活的百姓!” “你们被称为关宁铁骑,重要的不是后面‘铁骑’二字,而是‘关宁’,这两个字标志着你们的身份,山海关、宁远这一片土地,是你们的根,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与你们血脉相融!” 听了皇帝这一番话,校场上的兵将们心中泛起涟漪,他们看向祖宽,眼中多少带了些鄙夷之色。 祖宽跪在皇帝脚下,此时的他被这么多目光凌迟,没有觉得羞愧,反而是愈发愤怒起来。 祖大寿一直留意着祖宽的动静,此刻见他没有后悔之色,心中更是堵得厉害,自己只看到了他的军事天赋,却没有看清他的品行啊! “祖宽身为大明将领,却行如流贼,劫掠百姓,多少百姓枉死,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你们说,该当何罪?”朱由检看着下面人问道。 “回陛下,臣以为,理当斩首示众!”洪承畴是容不得如此行径的,此时见皇帝要亲自处置,巴不得将祖宽从重处罚得好! 随着洪承畴话音落地,祖宽赤红着双眼抬起头来,虽然被绑缚着身子,可他的嘴却是没有封住,当即大喊道:“臣不服!” “为何不服?”朱由检哼笑一声,冷眉看去。 “臣为朝廷领兵,可是军饷迟迟发不到手上,难道要弟兄们饿着肚子打鞑子吗?没有这个道理!”祖宽大声说道。 “是啊,军饷太少了...” “祖将军说得也是。” 底下将士又是一片议论之声。 “这些,朕已是知道,朕自会彻查明白,还你们一个公道,”朱由检说着,又看向祖宽,“你劫掠百姓是为军饷不足,那淫人妻女又如何解释?朕面前这么多兵将,为何只有你的麾下有此事发生?” 祖宽知道自己无法辩驳,忙变了脸色,哀求道:“陛下,臣知错,臣知错,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就让臣戴罪立功,臣保证,今后定然不会再犯!” 朱由检面对祖宽的哀求,神色愈发冷了起来,他面向校场,说道:“戚继光曾说过一句话,朕深以为然。” 窃窃私语之声渐渐消失,朱由检继续说道:“他说,为将者,需有将德!何为将德,心术要正,要有不二之心。忠君、卫国、敬人、强兵、爱军、恶敌、视兵马为安国保民之具!” 这一番话可谓振聋发聩,底下将士俱是神色肃穆,洪承畴更是热泪盈眶,他的陛下这番话,可是说到他心里啦。 原先的陛下,因为“用人之际”这四个字,而放过了多少误国的奸臣恶将,让朝廷一片乌烟瘴气,将在外所受束缚甚多,手脚也施展不开啊。 “无将可用?难道你们不是朕的将领吗?你们不能为朕守护这片土地吗?” “能!” “能!” “能!” 朱由检说完,校场上便是一片回应之声,将领心头火热,他们也是大明的兵,是大明的将领,他们要为大明守疆土。 “好!”朱由检转头看向祖宽,“你说的不错,如今是朕用人之际,可罔顾国法的将领,朕绝不会姑息,没有将领可用,朕就亲自披甲上阵,为大明、为这天下的百姓征战沙场,就算战死,朕也在所不惜,因为——” 朱由检说到这里,再次看向校场,大声道:“朕是大明天子!吾愿以吾血浇吾地,换山河永固!” 吾以吾血浇吾地,换山河永固! 这是大明皇帝,对着他的万千臣民作出的承诺! 校场上鸦雀无声,而突然狂风起,似是要将皇帝的这句话,传颂到更远的地方! “陛下万岁!”突然,有人单膝跪地,神情激动呼喊道。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校场上的兵将们当即半跪于地,山呼万岁,方一藻、洪承畴、祖大寿和杨嗣昌也情不自禁跪在了皇帝身后,而反观祖宽,已是面色惨白,他知道,他是真的完了! “传朕旨意,祖宽罪不容赦,斩立决,传首九边,以儆效尤!” 朱由检说完,校场上又是一片山呼万岁之声,朱由检抬手,“你们是朕今日能来此地的底气,起来说话!” 校场上的将士胸中慷慨前所未有的高涨,起身之后,双眼仍旧激动得看向皇帝。 “带上来!”此时,朱由检又向后一挥手道。 将士们见此,又是不解,难道还有人要处置不成? 可他们却是看到锦衣卫带上的不是人,而是几口大箱子。 “打开!”朱由检发话。 箱子打开,锦衣卫怕底下的人看不见,将箱子倾倒,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了台上。 “银子!” “是银子!” 这几口箱子,便是朱由检让杨嗣昌带着的户部最后的八万两白银,此刻全部带了来。 “朕知道,你们的饷银出现了很大问题,朕自会彻查,而这些银子,也不过杯水车薪,可朕也保证,从今往后,你们的饷银都会按时到你们的手中,尽可放心!” 皇帝的这一举动,让校场的将士们群情更是激动,语言的激励有用,可是银子,更是让他们有了保障啊! 杨嗣昌站在皇帝身后,心中是忍不住的惊骇。 陛下对于人心的揣测,真是太可怕了,自己一直以为陛下还年轻,可如今看来,陛下心性成熟稳重,成竹在胸,这番对于人心的谋略,自己可办不到呀! 第一百零八章 和谈之处 祖宽的脑袋很快被砍了下来,也不知道他临死前,到底有没有真心悔过之心。 不过他的死,的确是让关宁军警醒了不少,而皇帝的这番话,相信他们也会铭记于心。 校场阅兵之后,山海关城中的整个气氛都犹如过年一般,兵卒们走在路上,腰杆子都是挺直了不少,身上充斥着热血,恨不得冲出关外去和鞑子好好打一场。 而朱由检,已是出发朝松山而去。 此时的锦州城外建奴军帐中,皇太极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传信使者,戏谑着笑道:“你说什么?松山城外和谈?让你们城墙上的红衣大炮对着朕?” “这是陛下的要求!”使者不卑不亢,开口道。 “呵,那只是你的陛下,”皇太极冷哼一声,脸色肃穆,“朕答应和谈,不是服软,请你们皇帝搞清楚!” “真当我们好欺负?”济尔哈朗在旁边哼笑一声,语气嘲讽。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有胆量,就面对面、单独跟朕谈,自然,朕也独自一人,你们皇帝要是不敢,和谈...就算了,济南城,你们要围就围,要打就打,朕就从锦州、松山...一个个打过去!” 皇太极一副睥睨的姿态,使者再是不满,也是没有办法。 “送客!”皇太极一声令下,济尔哈朗起身,推着使者就出了大帐。 “赶紧滚!” “野蛮!”使者踉跄了一下,满怀着怒气离开了军营。 使者朝山海关返回,于半路遇上御驾,立即将皇太极的回复告知了皇帝。 朱由检命大军停下,而后将方一藻、杨嗣昌、洪承畴、祖大寿唤来,更是特例让祖大寿将吴三桂也带来。 撇开吴三桂六年后会不会打开山海关不说,他的聪明才智和军事天赋,眼下放着不用,也是浪费。 朱由检命传信使者将皇太极的回复同众人又说了一遍,才问道:“你们看,该是怎么办?” 吴三桂这次是被皇帝点名叫来的,底气也是足了不少,其他几个人还没说话呢,他就开口道:“岂有此理,鞑子如此嚣张,依臣之见,就同他们大战一场也罢,让他们瞧瞧我大明将士的厉害!” 朱由检知道这是吴三桂这番话,一是要在自己面前表现,二是因为自己在校场的那番话,影响确实挺深的,看这些辽东军,眼下都是摩拳擦掌的模样。 “那岂不是应了皇太极的话?朕就是不敢同他独自和谈?”朱由检笑了一声,继续道:“朕才说了可以披甲上阵,这就打脸了?” “皇太极狼子野心,如此提议,定然心怀叵测,陛下不可中了他的诡计呀!”杨嗣昌听皇帝的口气,怎么像是要答应的样子,顿时急了起来。 皇太极不光是建奴的皇帝,还是个能战善战的将领,可看陛下呢?别说上战场了,这可是陛下第一次出京啊! 这要是单独面谈,皇太极突然发难,陛下可怎么是他的对手,如此,他们可便陷于不利之地了。 洪承畴和祖大寿也是如此想,他们神情焦急,俱是不同意皇太极的提议。 “可照皇太极所言,朕若是不答应,和谈就没法继续,朕就白走这一趟?”朱由检又道。 “白走这一趟,也比身陷险地要好呀,陛下,”杨嗣昌急道:“陛下三思,万不可答应了皇太极!” “杨卿,朕如果因为担心自己安危,而这个时候离去,百姓会如何想,将士们会如何想,朕之前所言,难道都是空话、虚话不成?” “陛下,大局为重,若您落在鞑子手中,这才是于朝廷不利,于百姓无益啊!”洪承畴也觉得皇帝过于刚愎自负、自视甚高,完全不为大局着想,语气中也带上了些不满。 朱由检摆了摆手,“你们听着,朕出京时,已是留下诏书,若朕有任何不测,由太子即位,懿安皇后和周氏为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内阁辅政。” “陛下——” 皇帝的这番话让众人更是大惊失色,他们完全想不到,皇帝竟然如此决绝,看来是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太子年幼,即便有太后,不是,皇后辅政,这也是...”杨嗣昌更是焦急,朝廷乱得如此,要是皇帝再有什么问题,大明这艘船,将会破损得更严重,随便一个浪头打来,就要粉身碎骨了吧! “你们放心,朕也不是一点后手也没有。”朱由检淡淡说道。 “什么?”洪承畴立即问道。 “报——”突然,前方突然传来马蹄声,“末将天雄军夜不收张大川,求见陛下!” “天雄军?” “卢总督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儿?” 听到夜不收自报家门,众人更是疑惑,想着难道济南那里出了岔子? “传!” 夜不收张大川急行几个日夜,神色肉眼可见得憔悴,眼底一片青黑,甚至下马的时候因为腿软而绊了一下。 “禀陛下,天雄军已抵达圣迹山!” “好,给你半个时辰休整,半个时辰后即刻出发,告诉卢象升,可以动了!” “是!”夜不收没有半丝含糊,返身自去一边坐下,翻了干粮和水出来食用,抓紧时间补充体力。 这边,夜不收的消息让诸人紧紧盯着皇帝,陛下说的后手,难道就是这个? 圣迹山,可是就在沈阳城外,陛下想要做什么? “你们也听到了,朕自有朕的打算,这次和谈,不是简单让建奴撤兵,而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大明不是好欺负的,也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他们可以兵临朕京师城下,朕为何不能打到他沈阳去!” 朱由检在众人的目光中继续:“哼,沈阳...本也是我大明领土,他们堂而皇之的占了,又堂而皇之得改称盛京当做国都,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总有一日,这些原本属于大明的土地,都要拿回来! “陛下,怎么打算的?”洪承畴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 “朕曾看到过一句话,在战场上得不到的,在谈判桌上更别想得到,你们明白吗?” 弱国无外交,朱由检深刻得明白这个道理,就这么和皇太极谈,能谈出点什么东西? 只有让他怕,让他有了忌惮之心,才能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来管理内政,富强大明! “陛下圣明!”杨嗣昌内心深感敬佩,可是,对于皇帝要单独和皇太极谈,他仍旧表示担忧和不赞成。 “其实,有个地方,倒是合适!”吴三桂突然开口道。 第一百零九章 最大的拦路虎 所有人都朝着吴三桂看去,祖大寿更是皱眉低斥道:“不得放肆!” 朱由检朝祖大寿摆了摆手,继而朝吴三桂道:“你说!” 吴三桂得了皇帝的话,朝着祖大寿得意得一挑眉,继而正了神色,指着舆图上一处河流道:“这里是大凌河支流龙源河,河上有桥名为龙源桥,咱们可以在桥上进行会盟。” “这不还是一样吗?”祖大寿开口道:“陛下还是得单独面对皇太极呀!” “不,咱们可以在桥下布兵!”吴三桂说道:“若皇太极有何诡计,咱们也能及时上到桥面,保护陛下!” “水下?”祖大寿仍旧摇头,“眼下这个天气,龙源河定是结了冰的,你们若是砸冰下水,鞑子定然就能猜出咱们所为,可要不砸冰,你们又如何下水?就算下了,到了水下又要怎么呼吸?” 吴三桂手指在舆图上朝西移去,同时说道:“这桥离两河交界处不远,而大凌河水流湍急,寒冬也不会结冰,咱们可以从这里下水,游到桥底下,臣刚才算了一下,顶多一盏茶时间也能到了。” “一盏茶时间?”祖大寿摇头,“怕是游到半路就要憋死,不妥!再说,等到了桥底下,又怎么办?” “选军中憋气久的,懂凫水的,臣就可以,”吴三桂朝皇帝说道:“咱们事先可以在桥下冰面上开几个小洞,到了桥下,用麦秆呼气就成!” “此事太过冒险,”朱由检却是否定了吴三桂的这个提议,“不说别的,大凌河河水自雪山而来,冰冷刺骨,再加上是严冬,和谈可不是短时间能结束的!” 若是谈一日,难道他们在河水里泡一日? 只怕到时上来的,都是冻成冰棍的尸体了! “陛下,臣愿意为陛下冒险!”吴三桂当即又道。 “此计不可,这是朕的命令,不必再说!”朱由检坚决拒绝了吴三桂的提议。 “可是陛下——” “朕也不傻,皇太极说什么,朕就做什么不成?他不想红衣大炮对着他,朕也不会就独自前往,他要公平,朕也要!” 朱由检冷哼一声,“不过,吴三桂所说,在桥上会谈,却是可行,朕会带方正化前去,若皇太极还是觉得不行,那便罢!” 自己退了一步,若皇太极还是咄咄相逼,非要自己单独前往,那就是欺人太甚,相信这样的话传出去,也没人会来非议自己怯懦胆小,不顾百姓了。 朱由检将传信使臣唤来,将新的安排同他交代后,让他立即前去告知皇太极。 有了方正化护卫在侧,杨嗣昌、洪承畴、祖大寿等人心中虽然还是担忧,但也能接受这番安排。 之后,大军继续启程,朱由检坐在车中闭目养神,王家栋在一旁苦着脸道:“陛下再多带奴婢一个行不行,王秉笔吩咐了,奴婢不能离开陛下半步,反正奴婢不会武功,相信皇太极也觉得没关系。” 朱由检睁开眼睛,笑着道:“是没关系,但朕嫌你累赘,要是有什么事,朕还得让方正化救你!” “不用救不用救,”王家栋当即摆手道:“奴婢到时候可以抱住皇太极,让他近不了陛下的身,奴婢是陛下的奴婢,这条命也是陛下的,奴婢怎么样都可以!” 朱由检闻言,又笑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淡淡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朕可用不着,朕累了,让朕清静些!” 王家栋闻言,不情不愿得“哦”了一声,心中却是想着,宫里不管是太监还是宫女,都是陛下的人,怎么能是自己的呢? 要都是自己的,想做什么,想说什么都可以,这还不都乱了套了呀! 车驾外,吴三桂骑马跟在祖大寿身后沉默不语,祖大寿回头瞧了一眼,叹了一声,勒慢了马匹等了他一等。 “怎么,灰心了?”祖大寿此时神情总算有了些轻松,鬼知道他听了吴三桂的提议,魂儿都快给吓没了。 这个侄子不仅是吴氏的荣耀,也是他们祖家的,自己将他也视若己出,真折在了河里,不仅跟吴襄交代不过去,也过不了自己这关。 “我真觉得可以!”吴三桂很是不服,“我凫水的本事还不错,身子也好,冬日下水怎么了,又不是没下过!” “你就知足吧,陛下仁善,是为你们着想,你还一副老大不乐意?”祖大寿说着朝前方骑马的背影瞅了一眼,又道:“这个方正华,虽然是个内侍,可就这么看着,功夫定然不错,陛下既然能将他带在身边,甚至倚重更甚锦衣卫,定然有他的道理。” “一个太监,还能比得过咱们?”吴三桂瞥了一眼嘀咕道。 “住嘴,陛下贴身伺候的,你也能置喙?”祖大寿听吴三桂这话,当即板了脸低声呵斥。 “我知道我知道,我又不会当面说,舅舅您也太小瞧我了!”吴三桂说着,似乎有些不耐,朝后看了一眼,“我去后面瞧瞧,走了!” “臭小子!”祖大寿臭骂一声,转过身去。 洪承畴却是笑着道:“你就知足吧,长伯是个忠孝两全的好孩子,将来功绩,必定在你我之上啊!” 祖大寿连道“不敢”,脸上却是满满的得意,“您可就别夸了,当心他的尾巴呀,翘到天上去!” 二人这边相谈甚欢,杨嗣昌却是沉默不语,他从陛下这里可是听到了了不得的消息。 卢象升居然从济南神不知鬼不觉去了沈阳城外,他是怎么办到的? 不是十几二十几个,是天雄军数万人啊! 圣迹山也就是座山,他们藏在山里,真的不会被发现? 等等,自己担心的不是这个,卢象升这个计策,定然是陛下同意的,自己是兵部尚书,真的什么都不经过自己了? 卢象升围了济南,将多尔衮、豪格、岳托困在济南城中,已是莫大的功勋,若再加上围攻沈阳,助益陛下和谈,待此事了了回京之后,哪里还有自己的位置? 如今想想,范复粹算什么绊脚石,卢象升才是最大的拦路虎啊! 第一百一十章 交代后事 这次的提议,皇太极倒是没有否定,对于朱由检说要带一个人的提议,也是应承了下来。 使者见皇太极应下,终于如释重负,离开建奴的大帐。 见人离开,济尔哈朗才不屑笑道:“一个人?就算明国皇帝带十个侍卫,也不是皇上您的对手!” 皇太极摇了摇头,“不可轻视他们,听闻明国的锦衣卫中可是人才辈出。” “锦衣卫?就是探子,能有多少功夫,”多铎也在旁说道:“皇上,咱们如何布置?” 皇太极转过身,看着舆图,眼神流连在龙源河附近,“他们倒真是选了个好地方,隔着河,大军一时也难以冲杀,看来只能朕亲自动手了!” “可要有所埋伏?”多铎上前,看着舆图道:“龙源桥两岸一马平川,无山无堡,无法掩藏踪迹,要不...桥下?” “龙源河如今是结冰期,怎么布置?”济尔哈朗反驳道:“就站在冰上,岂不是一眼就能被瞧见?” “也是,”多铎点头,“这可难办!” “无妨,朕一人就可!”皇太极信心十足,“等和谈之际,朕一旦给出信号,命火铳手射击阻碍明军,巴图鲁即刻上桥,和朕一起把明国皇帝拿下!” “是!”济尔哈朗和多铎齐声应道。 ...... 两日后,朱由检便进了松山城,用了饭食,朱由检将一众人全部打发了出去,而后独自坐在案前沉思。 他在外表现得一派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样子,可实际上,心中却也忐忑难安。 那可是皇太极啊! 眼下不是该担心的时候,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中慢慢出现上辈子所看过的史集资料,正史、野史、起居录、传记、论文,哪怕是一副书画上的只言片语,他皆是仔细回忆。 大约半个时辰,朱由检睁开眼睛,铺纸研磨,将其中有用的信息全部写下。 这是他的习惯,书写的过程会开拓他的思路,会让他产生新的想法,这次也是一样,他要面对皇太极,该如何去谈,该谈些什么,要和他讲哪些条件,要用哪些事来让他忌惮...... 子时,夏云和方正化还守在门外,屋中的灯烛仍旧明亮,也没听见皇帝喊人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中俱是担忧。 “都这么晚了,再不歇息,天都该亮了!”王家栋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得靠在廊下。 “你先去歇息,横竖这里有我们!”方正化说道。 王家栋摇了摇头,“不行,奴婢伺候陛下的,陛下没有歇息,奴婢怎么能先去歇息呢!成何体统!” 方正化见他坚持,便也不再多言,转头看向夏云,说道:“夏同知,可否拜托您一件事?” 夏云连眼皮子都没撩一下,对方正化的话不置可否,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王家栋和他们二人处得久了,和夏云也是日渐熟悉,此时见他不理,笑着道:“夏同知,你们锦衣卫身手不好,耳朵也不好呀!” 夏云哪里能听别人说锦衣卫身手不好的话来,当即抬眼瞪了过去,王家栋笑着道:“您气性也太大了,您不服气,找他再比划回来嘛,干嘛不理人呢!” 方正化揉了揉鼻子,转头道:“行了,别失了司礼监的礼数。” 王家栋应了“是”,笑嘻嘻得看着他俩不说话。 “你这么大本事,还要拜托我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做什么?” “不敢,只是这次...”方正化想了想说道:“在下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银钱,就在司礼监我房中床头柜子下,这是钥匙。” 方正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小钥匙递了过去,夏云奇怪得看了一眼,说道:“我和你非亲非故,你也没必要把遗产给我!” “啊,不是,”方正化说道:“我在老家还有个妹妹,若这次我回不来,还劳烦夏同知将我存的这些银子,拿去给我妹妹做嫁妆。” 王家栋听了这话,原本还笑意吟吟的脸顿时耷拉了下来,眼眶也有些泛红,夏云看着那把钥匙,却是没动手去接,“你的妹妹,同我何干,再说了,我们锦衣卫一向贪得很,你就不怕这些银子我都给你扣下?” 方正化摇了摇头,又将手朝前递了递,“我知道夏同知不是这样的人,劳烦了,也好让我安心。” 夏云冷哼一声,下巴努了努王家栋方向,“怎么不让他去?” “我们做内侍的,无旨不得出宫,再说了,他还小,我还怕我的银子在他手里给丢了呢,我存了好些年的,心疼!” 方正化见夏云还是不接,上前几步将钥匙放在他的手中,“劳烦劳烦,多谢多谢!” 夏云摩挲着黄铜钥匙,没说“去”,却也没说“不去”,最后捏了捏,塞在了腰带中,“我先给你收着,免得和谈时给弄丢了,回来记得问我要,不然我可就去偷你银子了!” “好!”方正化笑着道:“多谢夏兄!” “同知,祖总兵求见陛下!”这时,院中值守的锦衣卫走来说道。 夏云点了点头,继而朝王家栋看了一眼,王家栋忙反应过来这该是自己的事,忙快步走到门前,敲了敲门小声禀报道:“陛下,祖总兵求见!” 只听里面“嗯”了一声,继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进来!” 王家栋忙应是,朝外面招了招手。 祖大寿从院门外走入,朝夏云和方正化拱了拱手,继而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臣,见过陛下!” 朱由检将手中毛笔放下,转了转脖颈问道:“这么晚来见朕,是有什么事?” 祖大寿说了声“是”,对上皇帝的目光,却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臣有罪,臣来请罪!” 朱由检奇怪,“是因为祖宽的事?” “祖宽之事,臣治下不严,是臣失职,但臣眼下所说,却不是为此事。” “别吞吞吐吐的,直接说!”朱由检不喜欢大臣同他绕圈子,脑袋疼。 “是,”祖大寿见皇帝没叫自己起,仍旧跪着道:“臣此前被皇太极俘去,事后诈降才得以回锦州,此事,是臣有罪。” 原来是因为这个! 第一百一十一章 试验 祖大寿诈降皇太极,松锦之战后祖家三兄弟都投了建奴,皇太极怕他再次诈降,对他没有重用,以至于他在盛京郁郁而终。 也不知那几年,他有没有后悔过背叛大明。 朱由检想到这里,语气微冷,“此事朕已是知晓,你不必多言,只是你得记着,你是大明的将军,不能失了汉人骨气!” “是,陛下今日所言,臣谨记在心,绝不敢忘,只是...” “还有什么事?”朱由检有些不耐烦,这人说话能不能一次给说完了,一件事要分几段来说,自己还有事儿呢! “陛下息怒,”祖大寿忙磕头道:“只是臣那不成器的儿子还在建奴军中,臣斗胆,恳请陛下,救救犬子!” 是了,祖大寿诈降,后来是他一人回了锦州,他那过继来的儿子祖泽润,可是留在了建奴军中。 “你要朕救他?可他若是自己愿意做那鞑子的走狗呢?”朱由检可是记得,祖泽润后来可是做了建奴的兵部参政,是有实权的汉臣。 祖大寿要自己救他?他可愿意回来还是个问题。 “愿意,他自然愿意,”祖大寿忙道:“他虽是臣过继而来,可到底也是祖家人,臣离开前,也同他说日后定会救他回来,这次和谈,是救他最好的时机,求陛下开恩呐!” 祖大寿对于自己的侄子、外甥倒是好得很,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祖大寿,叹了一声道:“朕不能保证,但朕可以一试!” “多谢陛下,只要陛下愿意试,他便有回来的机会,多谢陛下!” “行了,朕乏了,你若没事就退下吧!” “是,是,臣告退!”祖大寿忙从地上爬起来,后退着出了屋子。 屋门关上,朱由检揉了揉眉心,这又给自己多一个任务,不过祖泽润身为祖家人,也的确是个人才,若对朝廷再多几分忠心,那就最好了。 且试一试再说,若真能将他换回来,再安排人盯着,如果他是忠心,便用,若不然,再处置也不迟。 除了皇帝的院落,松山城中也有人未眠。 吴三桂带着五六个人出了城门,纵马朝龙源河而去,夜风在原野上呼啸,吹得他们腮帮子生疼。 “吁”得一声,吴三桂在河边勒马停了下来,他在马上朝周围扫了几眼,确定旷野无人,才朝后一挥手,身后几人迅速下马。 龙源河上结了冰,一座木桥连接着河两岸,吴三桂下到桥底,用锥子在冰面上开了几个不明显的小洞,又找了几块石头扔在上面做好标记,遂即返身,沿着河岸朝前走去。 “这里可以下水!”走了片刻,其中一个兵卒指着河面说道。 两河交界处,支流龙源河河面上的冰层渐渐变薄,而大凌河主河道,仍旧汹涌朝东边奔袭而去。 “将军,这便下去?”其中一个兵卒问道。 吴三桂伸手解开衣甲扔在地上,走到河边掬了些水在身上,触手冰冷,冷不住就打了个寒颤。 “真特娘的冷,留个人在上面看着,其他人,跟本将下水!”吴三桂说道。 “是!” “记住,在心中数好数,若觉得憋不住,赶紧往回游,千万别把冰层给顶破,不然就算上来本将也砍了你!”吴三桂又道。 “是!” 几人做了一番准备之后下了水,河水冰冷刺骨,他们适应了片刻,才一头扎了进去,憋着气朝冰层下面游去。 冰面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流声陪伴自己,吴三桂憋着气,在心里数着数。 渐渐得,他感觉胸口胀痛得厉害,继而有点火辣辣得疼,他知道自己快坚持不住了,可现在往回游,除非把冰层顶破,不然也是无法回到岸上。 吴三桂没片刻犹豫,继续朝前游去,眼前阵阵晕眩,吴三桂猛得吐出一口气,身子就要往下沉去。 就在这时,头顶上出现了一片阴影,是桥,龙源桥到了! 他攒了最后一口气,拿出麦秆搜寻自己的记号,当口中呼入冰冷的空气之时,他才觉得自己是死里逃生了一次。 缓了片刻,吴三桂回头看去,身边只两个人跟着自己,其余人已是不见了踪影。 吴三桂朝他们打了个手势,待身体又恢复了些时候,将麦秆留在原地,才重新憋气朝来处游去。 “呼啦”几声,三人从河中爬上岸,俱是躺在岸边呼哧呼哧得喘气,先上岸的几人忙取来衣物给他们将水渍擦干。 “将军,小五没回来!”留在岸上看守那人说道。 吴三桂滞了滞,遂即翻身坐起,看向他们说道:“本将再问你们一次,此行危险,可真的要跟本将干!” “干!”跟着吴三桂游到底的那二人当即说道。 “将...将军...卑职不行...卑职...”另两人身上还在滴水,更是止不住得发抖,连说话都说不连贯。 他们在半途就已是觉得憋闷,加上看到小五挣扎之后沉下河底,一时间加大了心中恐惧,还未到极限就已是想要打退堂鼓。 “不用多说,本将知道了!”吴三桂穿好衣裳,这才觉得暖了些回来,他看向誓要跟随自己那两人道:“这才一会会,身子已经冷得不行,你们可要做好准备,说不定咱们就要死在河里!” “将军干,咱们就干!” “卑职也是!” 二人没有犹豫,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怎么会放过,跟着将军总不会有错,他一个吴家人,难道还能拿自己性命开玩笑不成? “好,回去!”吴三桂说完,翻身上马,朝着松山城回转。 ...... 晨雾在山林间弥漫,早期的鸟鸣啾啾,给寂静的山林添了几分野趣。 山道上,一个猎户背着弓箭独自行走着,他得赶早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猎物,好进城卖了换钱,再买些米面回去。 “诶,怎么这么多脚印,这是...马蹄?”猎户心中一惊,这林子怎么可能会有马,而且看着蹄印,是焊了马掌的。 他站在林间,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战鼓阵阵,“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 猎户心中的疑问,沈阳城头的守军同样问出了口。 他们看着探马疾驰着进了城,一边高喊“敌袭”,一边朝城内疾驰而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为何不穿龙袍 城墙上的守军被惊动,当即关了城门,遂即戒备着朝城外看去。 晨雾中,传来了马蹄阵阵,军队的影子如鬼魅般在雾中出现,继而,在十里外停了下来。 十里,是红衣大炮的射程范围。 孔有德、耿仲明的叛军,给建奴带去了火器弹药和红衣大炮,也带去了制造火器的工匠,这使得他们的城墙上也得以武装上了火炮。 “他们停下了!” “他们知道咱们有火炮,他们也怕!”守城官兵在最初的慌乱之后,逐渐平静下来。 探马一路前行,在礼亲王代善府前下了马。 皇太极御驾亲征,朝中一应事,由代善处置。 “你说什么?城外有明军?”代善听了探马的禀报,深觉不可思议,“此前为何没有一点消息,他们都到城下了才来报!” 代善大怒,皇太极将盛京交由自己,谁知道能出了这个事,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置自己。 可不能让他有这个把柄,代善心中焦急。 他们本是四大贝勒共同理政,可阿敏被削爵幽禁,莽古尔泰因御前持刃罪,也被革去了大贝勒之爵位。 如今,四大贝勒只剩了自己,皇太极要集权,自己已是小心谨慎,却还是出了差错! “传令整军,还有,可有人去给皇上报信?”代善一面朝外走,一面问道。 “有,奴才们发现明军从圣迹山中出来,已经有探马朝锦州去了。” 代善又叹了一声,之前从未有过这种事,这次是怎么了? 而且,明国皇帝不是和皇太极和谈了么,怎么还会发兵来这里。 又如此神出鬼没,圣迹山?难道是从坟里钻出来的阴兵不成? 卢象升外号卢阎王,这次,可真做了一次阎王! 他和天雄军从大墓中出现,可不就是坟墓里出来的阴兵? 代善在不知不觉中...真相了! 代善上了城墙,见外面的确是明军围城,战鼓响了一阵,似乎只是提醒自己,他们来了,之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而且,攻城器械一概没有,哪里像是会攻城的? 代善想不明白,只好吩咐各城门严加守备,又匆匆下了城墙,去找城中军机大臣和各亲王贝勒商议对策去。 城外,卢象升骑在马上,静静得看着对面高大的城墙,如今被鞑子称作盛京的这座城池,可是大明的沈阳。 大明在这里建沈阳卫,是辽东的中心,西连登莱、北至大宁、南通朝鲜,努尔哈赤当年从辽阳迁往沈阳,也是看中其地理优势。 可如今却是被他们堂而皇之得占了去,还改了个狗屁盛京的名字! 无耻之极! “总督,接下去怎么办?攻城吗?”虎大威打马上前,看向对面的城墙,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攻什么攻!”卢象升指着前面道:“城墙有炮,咱们才多少人,还没摸到城墙呢,就死伤一半了。” 虎大威“啊?”了一声,“那怎么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围着,等陛下旨意!”卢象升淡淡道。 “又什么也不做?这...”虎大威搞不明白了,你说济南城什么也不做,是因为里面没有粮草,鞑子撑不了多久,就是一个困死他们。 可沈阳如今是鞑子的都城,城中定然准备充足,还等? 就怕到时轮到自己粮草不足,要被他们困死在这里了。 李重镇和陈国威也是神色莫名,开口问道:“要等到何时?时日久了,怕于我军不利!” “不用担心,两三日,必有旨意到!”卢象升肯定道。 ...... 天微微亮,龙源河两岸已是旌旗猎猎,建奴大军和明军隔岸对峙,泾渭分明。 一顶营帐中,皇太极穿上了象征天子的明黄色龙袍,龙袍上绣有九条龙,龙袍下摆,斜向排列着许多弯曲的线条,名为水脚。 水脚之上,还有波浪翻滚的水浪,水浪之上,又立有山石宝物,称为“海水江涯”,寓意绵延不断,更有“一统山河”和“万世升平”的意思。 皇太极接过多铎手上的夏朝冠戴上,帽上铺饰朱纬,顶平覆锦,冠顶缀金佛,金佛周围有东珠十五颗,又有一颗大东珠嵌在宝顶。 看着精致华贵,一派皇族气势。 “皇上才应该是天下之主,他大明皇帝哪能配得上龙袍!”多铎替皇太极整理好衣冠,恭维说道。 皇太极哼笑一声,“这天下,迟早都是朕的!” “皇上说的是!”济尔哈朗赶忙附和着道。 “皇上,明国皇帝已是出城!”帐外侍卫收到探马传来的消息,在外禀报道。 “走吧!”皇太极负手转身,侍卫将帐帘掀开,立在帐前的大军当即山呼万岁,继而分道两旁,恭迎皇太极朝龙源河畔走去。 龙源河对岸,朱由检从马车中走下,一身绛纱袍,头戴皮弁,皮弁上十二五采玉莹润耀眼,冠簪及缨处有金光闪烁。 朱由检穿的是一身皮弁服。 他站在桥边,看着对岸明黄色龙袍的皇太极,见他身材健壮,脖子看着挺粗,肩胸宽厚,龙袍在他身上似乎有些紧。 他两鬓浓密,两腮饱满,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透出一丝狡黠和狂野,一看就是个难对付的家伙。 朱由检暗自腹诽,继而开口道:“夏云,记得朕吩咐你的事,不用管他们怎么说,你只听朕的,朕留给你的免死诏书,收好了!可若是不听,朕以抗旨之罪,灭你满门!” 夏云听了皇帝这话,神情坚毅,“陛下放心,臣自听命!” “好!万不能误了朕的大事!”朱由检点了点头,又道:“方正化,咱们走!” 随着朱由检脚步朝桥面而去,皇太极也缓步上桥,二人看着对方,几乎同时走到了桥面中央。 桥上已是布置好了一方桌椅,桌上还放了一只小炉,炉上茶壶中冒着热气,两边各摆了一只茶盏。 可二人谁也没有坐下,他们对视了片刻,皇太极忽而一笑,“大明皇帝,见朕为何不穿龙袍,难道已是准备对朕称臣?” 方正化怒目而视,正要开口,朱由检伸手拦下,笑着道:“看来皇太极你对于称帝一事,只学了些皮毛。” 说着,朱由检笑着伸开双臂,向皇太极展示自己所穿衣饰,“朕今日所穿,名为皮弁服,你可知是何场景下,天子才会穿这么一身?” 皇太极已是收了笑脸,直觉告诉他,朱由检接下去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 可问题已经问出口,回不回答,也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被拿下 “皮弁服,乃古天子朝服,是四夷朝贡朝觐时所穿,朕见你,还用不上穿龙袍!”朱由检说这话的时候,双手已是再度负在身后,脸上是一派倨傲,可心中却是打鼓。 这话说得可是张狂气人啦,肉眼可见这皇太极已经变了脸色,不过所谓输人不输阵,再怎么样,气势首先不能输。 自己早已猜到皇太极会着龙袍来显摆,自己就偏不! 穿个见属国的朝服来见皇太极,已是用服饰说明,自己才是天子,而皇太极,才是要对自己称臣的那个! 皇太极的确是气,他于两年前登基称帝,也不过就是称一下罢了,称帝之后大多数时间仍旧征伐在外,哪里去管皇帝什么场合该穿什么衣服。 带出来的多铎和济尔哈朗,也是不懂汉人繁文缛节,看来回去之后,还得让盛京的汉臣多指点一些。 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语气听起来无谓一些,“你们汉人啊,嘴皮子是利索,尽会这些表面功夫,看你比朕小些年岁,不同你计较!” 朱由检心中好笑,这是准备以年岁来压人了? 不过他也不恼,笑着伸手道:“贵客远道而来,请坐!” 皇太极哼笑了一声,遂即坐下,作为在场唯一的太监,方正化自然而然得取过茶壶,给二人斟了茶。 不过谁也没有端了茶盏喝,眼下也不是喝茶的时候。 “朕不喜欢绕弯子,咱们有话直说,”皇太极看着朱由检说道:“你布置了这么多,是想要和朕谈什么?” “你们大清军队多次入关劫掠我朝百姓,如今还要问朕谈什么?”朱由检不由好笑,“谈的自然是你们回去的事!” “让朕回去,那济南城里的人,也该还给朕吧!”皇太极说道。 朱由检点点头,看着皇太极渐渐收了笑脸,“是要还,朕要还,你也要还!” “朕要还什么?”皇太极冷哼一声问道。 朱由检扣了扣桌面,“济南城中有多尔衮、豪格、岳托三个亲王贝勒,你可以自己选择怎么个还法!” 朱由检对上皇太极疑惑的目光,说道:“其一,还朕大明锦州总兵祖大寿之子祖泽润,其二,换朕你们此行劫掠之百姓,其三,将叛臣孔有德、耿仲明还来!” 皇太极闻言,眸色暗了暗,朱由检说的三点,对于自己而言其实并不难,祖泽润不过是祖大寿从子,在他麾下担着一个游击将军的衔,入了自己军营也还是个参将,祖大寿没降,自己也不敢重用祖泽润。 自己要的是祖大寿,不是这个毛头小子。 至于孔有德和耿仲明,他们最大的价值便是带来了红衣大炮和火器技术,如今盛京火器营已是上了正轨,有没有他们也是无碍。 只是要考虑的,若是将叛将还了大明,怕是会失了汉臣人心,这便得不偿失了。 而于自己而言,最重要的反而是大明这些劫掠来的人口。 跟随自己入关的将领,看上的可是这些可以带回去做奴隶的人。 这要是还回去,这一趟岂不是白忙了,于军心也是不利。 “你用三个人,就想跟朕换这么多人,算盘是不是打得太精了些?”皇太极嗤笑一声,“再说了,孔有德、耿仲明是我大清功臣,如今你说还,朕就把他们推出来,今后,谁还敢对朕忠心?” “那是你的事,这就是朕的条件,你若是觉得你爱新觉罗家的人还没他们贵重,那就别换,朕也不逼你!” 朱由检手指仍旧扣在桌上,“笃笃”之声让皇太极心中更是烦躁了些。 继而,皇太极心中却是倏地一松,自己在这儿跟他纠结这些问题做什么,拿下了明国皇帝,还怕他们不放人? 差一点被他绕进去了! 龙源桥上两国君主会谈的时候,桥两岸的将士们俱是全神贯注、严阵以待。 祖大寿面色凝重,看着自家皇帝的背影,想着陛下到底有没有办法救出祖泽润呢? 自己这从子天赋虽然比不上外甥吴三桂,可资质也算上佳,自己逃了回来,总不能将他留在贼人之手,祖家,也不能出个叛徒啊! 对了,吴三桂人呢? 祖大寿回头扫了一圈,吴三桂作为前锋营副将,该是在自己身后才是,怎么人都不见。 这个场合,他怎么可以不在! 难道... 祖大寿想着,脸色倏地一白,凝神朝桥底下看去,可他这个位置距离桥下远着,哪里能看到些什么东西。 祖大寿所料不错,吴三桂正是在冰面下,他和两个兵卒口中含着麦秆,仔细听着桥面上的动静。 许是隔了一层冰,桥面上的话语声断断续续模模糊糊,似是从天外而来,怎么都听不真切。 而河水冰寒,他们不停揉搓着胳膊和身体,可仍觉得一阵阵刺骨的寒意透入身体。 陛下说得对,这样下去,迟早要冻成冰棍。 他看向另外二人,他们口中紧紧咬着麦秆,见自己看过去,用力点了点头。 吴三桂朝远处打了个手势,示意若是受不住,就先行返回。 他们二人摇了摇头,继而移开目光,看向冰面上。 吴三桂见此也不再管,继续听着桥面上传来的动静。 朱由检自然不知道吴三桂在桥底下,此时见皇太极不做声,继续道:“朕要的人不是你朝中忠臣,是大明的百姓和大明叛将,你竟然还犹豫?” 皇太极仍旧没有做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是握了握拳,倏地抬眸朝朱由检扫去。 当方正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皇太极已是动了,他劈手夺了茶壶朝方正化掷去,同时一手朝前抓向朱由检衣襟。 朱由检身子朝后仰去,想要避开皇太极的手,可他身手怎么能比得过戎马一生的皇太极,眨眼间就被皇太极抓在了手中。 不止皇太极有了动作,皇太极身后建奴军营,同样有了动静。 一支火铳队立即上了桥头,枪头直直瞄准对面。 方正化被茶壶直接砸中,踉跄了一步,再想去将朱由检抢回来,已是迟了一步。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等桥底下吴三桂听到不对劲,破冰而出攀到桥面之际,已是看到朱由检被皇太极拿在了手中。 还是没赶上! 吴三桂手脚冰凉,浑身湿透得看着朱由检,他手脚冰凉麻木,别说去救人了,就是想走一步都难。 而他身后,各种纷杂声传入耳中。 “陛下!” “怎么会?” “这可怎么好?” “方正化这个废物!”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以命相挟 和建奴脸上得意之色不同,大明这里乱做了一团,又想上前又不敢上前,一个个脸色煞白,看着朱由检却是毫无办法。 “我就说陛下不能亲自去,不能亲自去,这下好了,真给人拿住了!”杨嗣昌一身冷汗如瀑,又朝洪承畴和祖大寿二人喊道:“快想想办法!” 洪承畴和祖大寿也是面色惨白,而方一藻更是站都站不住,整个人哆嗦着快倒在了地上。 能有什么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土木堡之变要再经历一次不成? “皇太极,你想做什么?放了陛下!”方正化被滚烫的茶水浇了满身,幸好天气冷穿得厚,只是衣裳湿了一些。 他此时心中后悔万分,陛下信任自己才将自己带在身边,可自己却因为被茶壶砸了一下,而错过了抢回陛下的最佳时机。 万死难辞其咎! 朱由检被皇太极拿在手中,心跳如擂鼓,他知道皇太极厉害,却不知道他这么厉害,若这次有命回去,也要好好习武才行。 朱由检定了定心神,继而沉稳开口道:“皇太极,你不会以为拿了朕,就能让你为所欲为了吧!” 皇太极不由冷笑,“你如今在我手上,还敢大放厥词?你看看你的大臣们都慌成什么样子了?” 朱由检看着对面的人,视线却是穿到更远的地方,淡淡开口道L“朕告诉你一件事,朕出京前,留下过一份圣旨,如果朕在辽东出了意外,被杀也好,被俘...嗯,应当不会,大明太子立即登基即皇帝位,济南城中所有人全部诛杀。” 皇太极还在想为何朱由检笃定他不会被俘,他如今不就在自己手中,任自己摆布么,又听朱由检继续说道: “你知道吗?如果朕为了大明孤身前来与你和谈,最后却落得如此结局,大明的将士和百姓,其愤慨悲痛,不是你们所能承受得了的,听说过一个成语吗?哀兵必胜!” “朕可不管这些,朕只知道,朕拿下你,对面的人就只能听朕的话,朕要你们放人,你们就得放人,朕不介意请你去我营中坐坐!” 朱由检轻笑了一声,说道:“朕适才说了,朕可以死,但朕不会成为你的俘虏,你是没听见?” “难道还能由你作主?”皇太极闻言更是轻蔑,“你想死,朕还不许呢!” “哦,是吗?”朱由检语气仍旧淡定,好像被捏在皇太极手中的不是自己一样,“你再仔细看看对面!” 皇太极闻言,心中想着还能看什么,抬眸看去突然一惊,“火炮?他们疯了?你还在朕的手中,他们这是要弑君!” 只见明军中,一队人马缓缓推出一个红衣大炮来,炮筒正是对准了桥面,夏云手中拿着火把,神情肃穆而又悲凉,他等着皇帝的命令。 “你疯了?”杨嗣昌见此疾步跑来,就要去夺夏云手上的火把,“快给本官放下!” “这是陛下的命令,杨阁老休要违抗!”夏云淡淡道。 “不行,陛下不能出事,否则你就是弑君,诛你九族也不为过!”杨嗣昌气急败坏大喊道。 夏云没有说皇帝给了他免死诏书一事,他抿了抿唇,神情坚毅得看向对面,“杨阁老放心,若陛下当真下令,待...卑职自当追随陛下,亲自到下面去给陛下请罪!” “不行,你给本官放下!”杨嗣昌仍旧要去抢夺,夏云朝旁边看了一眼,几个锦衣卫上前,将杨嗣昌和夏云隔绝开来。 “你...大胆...黄得功,快把他拿下!”杨嗣昌看向黄得功,指着夏云说道。 黄得功眼睛盯着皇帝,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恕难从命,本将是陛下亲卫,一切听陛下指令行事!” 如果陛下真的有事,自己也会和夏云一样,去到下面给陛下请罪,也会继续为陛下鞍前马后,以赎自己无能之罪! “你...你...大胆,洪总督,把他给本官绑了!”杨嗣昌见黄得功也是不听自己命令,转头又朝洪承畴命令道。 洪承畴和祖大寿二人却是没有理会杨嗣昌,他们二人突然想到皇帝在阅军时说过的那句话,他说: 吾愿以吾血浇吾地,换山河永固! 是不是陛下当时,就已经有了这个决定。 皇太极再三强调单独会谈,是人都知道有猫腻,可陛下还是义无反顾得去了。 若此时违背陛下旨意,岂不是辜负了陛下拳拳爱民之心。 况且,陛下的后手还没用,陛下...不会有事的! 杨嗣昌见他二人不理会自己,一下子没了办法,只能转头再朝桥面上看去。 朱由检和皇太极还是那副样子,只是他们二人说的话,桥下的人却是听不真切。 “你说,朕在你的手中,可是咱们换一种角度看,是不是你也在朕的手中?” 朱由检不由露出一个笑容,可惜皇太极捏着他的脖子,他看不到,“皇太极,朕说过,朕可以死,但不会做你的俘虏,若你不能好好坐下来和谈,朕就下令让他们开炮,你我一起死在这里,倒也是段特别的缘分!” 皇太极神情逐渐冰冷,“休要骗朕,他们难道敢对着你开炮?”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敢,但有人敢就行了,是不是?” 朱由检看向夏云,继续道:“朕死了,朕太子即刻就能登基,朕的大臣会像辅佐朕一样辅佐他,可是你就不同了。” 朱由检见皇太极没有说话,哼笑一声继续道:“你称帝才两年,你们朝廷中多少人心怀叵测,除了代善是真心拥戴你之外,其他人呢?” 皇太极心思急转,随着朱由检的话想到了盛京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亲王贝勒。 “努尔哈赤有十六个儿子,个个有继承帝位的资格,你如今也有六个儿子了吧,这么多人争个皇位,可真是热闹了,相信到时候不用我大明军队,你们自己都能折腾得不成样子。” 皇太极放在朱由检脖子上的手抖了一下,朱由检知道这话对他起了作用,继续道:“皇太极,你如果不怕,那就继续捏着朕的脖子,朕一旦下令,咱们就玉石俱焚!” “你当真不怕死?”皇太极怎么都不敢相信,他一个明国的皇帝,为何会将生死置之度外,为何会有这番安排。 那些个侍卫,藏在水下的人,才应该是他的倚仗不对吗? 为什么,他会拿自己的命来做要挟? 第一百一十五章 九王当立 朱由检嗤笑一声,他用力握紧身侧的双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生死关头,他心中也是害怕,可他现在必须得赌,赌皇太极对帝位的放不下。 朱由检咬了咬牙,再开口时已经语气仍旧镇定,“可要试试?” “不,不,你不敢,朕不会上你的当!”皇太极突然用力掐住朱由检的喉咙,“狡诈之徒,妄图以语言蛊惑朕,朕不会上你的当!” 朱由检脖子猛然间被禁锢,一口气也喘不上,他伸手握住皇太极捏着自己脖子的手,用尽力气说道:“好...你...你不信...朕...朕就...让你信!” 说完,朱由检未等皇太极有什么反应,突然抬起手,朝着对面用力挥了下去。 皇太极瞳孔骤然紧缩,他看见对面拿着火把的那人真将引线点燃,没有丝毫的犹豫! “皇上!” “皇上,危险!” 身后,多铎和济尔哈朗大喊道,已有巴图鲁上前要保护皇太极,面对被点燃了引线的火炮,建奴大军一片混乱。 “疯了,你们都疯了!”皇太极突然一把将朱由检推出去,极速朝后退去。 朱由检被方正化接住,站在桥面上看着面色慌张的建奴大军。 但是,朱由检没有跑! “怎么会?”皇太极没有听见火炮声,突然意识到自己上了当,或许那炮筒中压根没有火药。 他怒极,转头去看,只见拿着火把的明军,一整只手掌按在引线之上,他在看到朱由检脱险的那一刻,用自己血肉之躯熄灭了引线。 所以,是真的,炮筒中不是空的! 明军这边,夏云收回手掌,掌心被火线烫破,皮肉焦在一处 ,有血迹在伤口处洇出,可他丝毫没觉得疼。 陛下没事,这可太好了! 杨嗣昌如同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此时脚一软,差点跌在了地上,浑身力气被抽干,只想坐下喘口气。 洪承畴心中也是猛得一松,一双眸子却是慢慢泛了红,这样的陛下,怎么不值得自己为其披肝沥胆,就算马革裹尸也在所不辞! 祖大寿则慌忙让吴三桂回来,看着他浑身湿透得模样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快去换身衣裳,下次可别如此莽撞!” “是!”吴三桂内心犹自震撼着,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得回头瞧了一眼。 朱由检站在桥面上,喉间是皇太极刚才掐的红色指印,可他身姿挺立,丝毫没有被影响,他的眼中,没有犹豫、没有后怕,只有蔑视。 皇太极看着朱由检,深觉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皇太极瞬间冒出这个念头来,或许自己一生,都将和他争斗不休! “皇太极,可能坐下好好谈了?”朱由检开口问道。 “皇上,怎么办?”多铎和济尔哈朗一左一右站在皇太极身侧,刚才情景他们都看在眼中,皇上已是如计划般把明国皇帝拿下,谁知却出了这么一番变故。 难道,真要坐下来同他们和谈吗? 皇太极仍旧沉默着,负在身后的双手捏紧成拳,他不甘心,他怎么会甘心! “皇太极,你若是还没想好,那便慢慢想,朕也不急,就怕济南城中的人等不了!”朱由检说完,不屑得笑了笑,转身就要朝桥下走去。 “慢着,”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走上桥面,“天色还早,不妨坐下再聊几句!” 一切从头开始,只是这次,朱由检心中多了分笃定,皇太极不会再对自己出手,他们这次,是真的可以好好谈谈了。 “朕之前所说三点,可能答应?”朱由检问道。 “祖泽润、大明百姓,朕都可以还给你,不过孔有德和耿仲明二人,恕朕无法交给你!”皇太极想了片刻,最终决定将百姓还回去,要人,今后再来抢就是了。 可若是大明降臣被自己交出去,只怕会失了朝中汉臣的心,今后,大明的人才也不会相信自己的承诺。 朱由检听罢,却是强硬道:“朕说了三点,就是三点,一个都不能少!” 皇太极见朱由检如此强势,不由也带了几分怒色,“若朕不答应呢?” 朱由检本是疾言厉色,可是看着同样强势的皇太极,却是倏地笑了笑,神态也放松了下来,慢慢开口说道: “九王当立,而年幼,汝摄政后,可传九王也!” 朱由检这句说得云淡风轻,可听在皇太极的耳中,却是令他面色大变。 “你——从何得知?” 这句话是努尔哈赤遗言,是说给代善的,是让代善在努尔哈赤死后,将汗位传与九王多尔衮,而彼时多尔衮不过十五岁,尚且年幼,于是让代善摄政,待多尔衮成年后再将汗位交还于他。 这事,可是被皇太极瞒下的,代善最后拥立的是自己,多尔衮、多铎和阿济格三兄弟尚且不知此事。 朱由检又是从何得知? “朕还知道,你夺了多尔衮汗位,不仅是因为你自己对权势的渴望,更是因为大妃阿巴亥强势,怕因主年幼,阿巴亥挟幼子制各贝勒,你才逼她殉葬,是不是?” 阿巴亥是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三人的母亲,也是最受努尔哈赤宠爱的妃子,为人强势,代善便是因为考虑到她的性格,最后才没有拥立多尔衮即位。 皇太极面色更是骇然,“你为何会——” “你说,若多尔衮死在济南,有心人会不会以为,你是故意的?”朱由检淡淡扫了皇太极一眼,开口道:“三个条件,一个都不能少,不然,朕就取消这次会谈,朕会将多尔衮、豪格和岳托三人的尸首送还!并且将这句话,随尸体,一并送还给你!” 皇太极双目圆瞪,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毕现,他心中极是愤恨,如果真如朱由检所言,最后将他们三人尸首运回京师,自己可以武力镇压,可于人心,却是不好收拾。 现下不是内乱的时候,皇太极咬了咬牙,最后开口道:“好,朕就答应了你!” 朱由检听罢,点了点头道:“好!那便请你们先把人放了吧!” “放人!”这次,皇太极倒是没再多言什么,直接传令让军中将掳来的百姓放了,又从帐中将祖泽润拉出来,推到了桥上。 至于孔有德和耿仲明,二人正在盛京,皇太极便命人将他们带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你什么意思 那些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鞑子是要把他们拉出去杀了,顿时哭喊连连,可却发现鞑子将他们赶出大营之后,再也不管他们。 他们转头四顾,见龙源河上有二人对坐,河两岸大军林立,不知发生了什么。 可此时情景,他们哪里还管发生了什么,见鞑子果真不再追着他们,忙撒丫子跑开了去。 祖泽润站在桥面上,同样不知情况,济尔哈朗见他不动,朝他推了一把,“赶紧滚!” 祖泽润朝前看去,桥面上坐着两个人,一人是皇太极,另外一人... 能和皇太极平起平坐,难道是... “去吧!你父亲在等你!” 正想着,那人便朝自己开了口,祖泽润不敢确认此人身份,匆忙行了礼,就朝对岸祖大寿那里走去。 “陛下当真把你救出来了,好,太好了!”祖大寿见了祖泽润,虽然心中有千万句话要问,可眼下不是时候,“你先回城,为父晚些来寻你说话!” “不,儿子就在这里。”祖泽润回头朝桥面上看去,他迫切得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鞑子会让自己回来。 “好,你要看,那便看吧!” 桥上,朱由检见皇太极干脆放了人,朝方正化吩咐道:“传令,孙传庭可以撤了!” “是!”方正化领命,朝后打了几个手势,军中便有夜不收离开朝关内而去。 “孙传庭?朕听闻,是卢象升围了济南,什么时候换了人?”皇太极听了朱由检的话,很是纳闷。 朱由检笑了笑,“这便是朕要同你谈的第二件事。” “何事?” 朱由检收了笑意,肃了神色大声道:“自今日起,你大清再不许践踏我大明土地,再不许掳掠我大明百姓,否则,朕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你女真,赶回你们白山黑水中去!” 这番话,朱由检说得气势凌然,但听在皇太极耳中,却犹如痴人说梦一般。 自古以来弱肉强食,凭什么他大清就要退避三舍? “笑话,你说不许就不许?”皇太极冷哼一声,身上来自皇帝得威严和统率的杀气同时迸发出来,眉目冷肃逼人,看着朱由检道:“朕今日若听了你的,朕如何同朕身后臣民交代?” 朱由检自然知道皇太极不会这么简单就应下,他目光上挑,朝北方看去。 快了,消息应该很快就能到了! 皇太极只以为朱由检在看他身后大军,不以为意,继续道:“不过,你要朕答应,也不是不行,只要明国向朕称臣,两国和好,你明国出礼金黄金十万两、白银一百万两、锻百万匹,和谈之后,每年岁币黄金一万两、白银十万两、锻十万匹、布三十万匹,真就答应不再对明国发兵,两国修好。” 朱由检不由哼笑一声,皇太极摆了摆手,制止朱由检的话头,继续道:“自然,我大清也会回礼,东珠十颗,貂皮千张、人参千斤。” 说罢,皇太极起身,看向身后,“其次分定国界,山海关以内属明,辽河以东归我大清,你们不得在辽西修筑城池堡垒!” 方正化在皇太极起身之际,已是全神戒备,此时听了皇太极一番话,顿时气极,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堂而皇之得抢夺别人领土家财。 “皇太极,”朱由检冷笑一声,淡淡开口,“你长得不好看,但想得...还挺美!” 皇太极眉目一肃,居高临下得看向朱由检,朱由检却仍旧端坐,淡淡道:“若你开出如此条件,朕也就不客气了,朕要你归还辽东所有土地,撤退驻扎在皮岛的军队,如何?” 日头已是到了晌午,冷风夹杂着沙砾从桥上呼啸而过,朱由检毫不犹豫的拒绝和紧逼让皇太极的脸更阴寒了一些。 “那今日的会谈,就到此为止,之后我大清如何,便不劳你费心了!” 双方条件谈不拢,皇太极也不欲再浪费时间,反正人已经要了回来,至于其他,今后再说便是,想着,皇太极一拂衣袖就要转身离开。 朱由检目光再次瞟向皇太极身后,“这么急做什么,还有一个消息没来呢!” 皇太极闻言又是疑惑又是不耐,这人怎么还没完没了了,转了一半的身子忍不住重新转了回去。 “还有何话好说?” 此时,建奴的军营处似乎有一阵骚动,有兵卒跑到多铎和济尔哈朗面清禀报着什么,只见他们面色大变,朝桥面上看来。 “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朱由检朝皇太极身后抬了抬下巴,皇太极回头,多铎忙大步上前,附在皇太极耳边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皇太极双眼骤然大睁,猛地回头看向朱由检,继而再次看向多铎,“可是真的?” “是,探马回禀的消息!”多铎又道。 皇太极胸膛急剧起伏,哼笑了几声,看着朱由检连说几个“好”字,“你可真是好算计!和谈,朕看你全无诚意!” 朱由检双手一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适才不也准备拿了朕要挟?彼此彼此!” 皇太极挥手,多铎狠狠瞪了朱由检一眼,转身回了桥头,皇太极起初的震惊之后,此时也心绪也恢复了下来。 自定都盛京之后,城墙都重新修筑过,再加上有红衣大炮,他们要攻城,哪里是这么容易的? “你也太小看盛京了,卢象升的天雄军就算再厉害,可区区数万人,也妄图攻破我盛京城?只怕他全军覆没,也碰不到我盛京一块砖石!” 朱由检闻言,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他们攻不进去!”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皇太极一拍桌案,面前仅剩的一只茶盏跳了跳,遂即翻倒滚落在了地上。 “宸妃...”朱由检说出这两个字,果然见皇太极眉心一跳,两道目光如尖刀一般扎向自己。 “宸妃,名海兰珠,你皇后哲哲的侄女,庄妃布木布泰的姐姐,入你后宫得你宠爱,连她住的寝殿也被赐名为关雎宫。” 朱由检没有理会滚落在地茶盏,手指扣在桌面上,“她和你的儿子出生后,你更是欣喜异常,准备将其封为太子,只是可惜,他不到一年就夭折。”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你城中,有朕的人 哲哲是皇太极的皇后,她有两个侄女,布木布泰,也就是后来的孝庄,另一个名为海兰珠,都是皇太极的妃子。 只不过这些女人中,皇太极唯钟情海兰珠,宸妃的“宸”字,寓意北极星,也常代指帝王,皇太极用“宸”作为海兰珠的封号,可见对其宠爱之深。 海兰珠在崇祯十年生下皇太极的第八子,皇太极为此大赦天下,甚至动了将他立为储君的念头,只是可惜,此子未及命名就夭折。 “你为他颁布的大赦令,也是你称帝之后的第一道大赦令吧,朕想想,说的什么来着,今蒙天眷,关雎宫宸妃诞育皇嗣,朕稽典礼,欲使遐迩内外政教所及之地,咸被恩泽......” “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由检不顾皇太极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甚至还笑了笑,“别急,朕还没说完。” “关雎宫东南角上有一株合欢树,是你亲手为宸妃所种,宸妃每日都会亲自为其浇水,而你知不知道,每当合欢花开,宸妃会收集合欢花交于太医制药?” 皇太极的脸上闪现一抹疑惑,可似乎是不想让对方发现而强行忍耐,他不知道朱由检说的是真还是假,若是真的,海兰珠为何要制药?为何要瞒着自己? 若是假的,自己亲手为海兰珠种下的合欢树,朱由检又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宸妃自孩子夭折,郁郁寡欢,更加上你长期征伐在外,”朱由检说到这里,眼睛紧紧盯着皇太极,“战争,有伤天和,她为此心神不宁,她时常想着,是不是你造下的孽,报应在了你们的孩子身上,合欢花,可治心神不安、忧郁失眠之症!” “住嘴!住嘴!”皇太极怒急,这些来自他心中的隐痛,朱由检为什么会知道?他杀了太多人,为了皇位,他逼死了父亲的大妃阿巴亥,他忌惮的那些兄弟,他们稍有差池,自己就会找理由削爵位或是幽禁。 不,不,不是的,不可能,朱由检定然是猜测 ,不过就是碰巧罢了! 皇太极定了定神,说道:“你胡言乱语,朕岂能信你所言?” “你真的不信?”朱由检淡淡笑了笑,又道:“宸妃每日清晨,都要喝一碗牛乳,布木布泰则不喜欢,她爱喝羊乳,哲哲,对饮食不挑剔,只想做一个好皇后,为科尔沁博尔济吉特诞下皇子,不管是她自己生的,还是两个侄女生的。” “对了,”朱由检又道:“你流鼻血的毛病好些了没?还去鞍山的温泉疗养?是不是还会经常头晕、眼花、失眠、恶心、胸闷?” “你——”皇太极大惊,自己作为皇帝,龙体康健乃是重中之重,太医院只有院使一人才有自己的脉案,朱由检为何会得知? 朱由检看着皇太极精彩纷呈的脸,心中得意极了,皇太极是历史上的名人,他对大明的一系列征战,加速了明朝走向灭亡。 对于他,朱由检自然研究过,而历史上对于皇太极一个研究的点,便是他为何会在壮年猝死。 有人说是被孝庄和多尔衮合谋毒死,有人说是因为战场受了伤,还有人说是为了宸妃殉情,总之各种说法都有。 最后结论,皇太极在中年时已经患上高血压,他的死是因为多年疾病所造成。 而高血压的早期症状,可不就是这些么! 眼下看皇太极的脸色,自己也是说对了! 不枉自己熬夜整理资料,也幸好,上辈子的自己不拘泥于专业史集资料,什么书都有涉猎呀! “你难道还不知道朕在说什么吗?”朱由检见皇太极脸上疑惑震惊之色,开口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皇太极此时心绪纷乱,他完全不知道朱由检说东道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朕的意思是,卢象升围了沈阳,根本不用攻城,因为会有人从里面替他们打开城门,”朱由检身子前倾,饶有意味得看向皇太极,“因为,沈阳城中,有朕的人,可明白了?” “你说什么?”皇太极这时才明白朱由检说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是呀,要盛京没有他的人,不,甚至宫中没有他的人,他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到底是谁?谁在暗中窥伺这一切? “皇太极,你可以在我大明布置眼线,就要想到朕也可以,不妨再告诉你,朕所知道的,远远不止这些!” 朱由检说完,点了点桌面,“你说朕和谈没有诚意,这便是朕的诚意,答应朕的条件,从此以后,你不得践踏朕之领土,不得劫掠朕之百姓,不然,朕定然亲自领兵夺回沈阳,让你不仅知道什么是丧子之痛,更能体会到什么是丧妻之痛!” 皇太极拳头紧紧捏着,此时的他,恨不得将面前的朱由检千刀万剐,可是他做不到了。 对面的火炮对着桥面,盛京下有卢象升的天雄军,盛京城里,真的有细作吗? 要不要信?能不能信? 皇太极想赌,却不敢赌,海兰珠还在盛京,如果朱由检说的是真的,他如何能承受失去海兰珠的痛?如何能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这座城池? 还有大清的子民、八旗子弟,自己又如何对他们交代? 今次,是讨不到便宜了,朱由检没有立即攻入盛京,而是给自己做个选择,也是因为一旦交战,他也讨不到好。 不若就先应下好了,皇太极心中下了决定,待自己回去,定然将细作揪出来,再行谋划。 反正时日还长,不急! “好,朕便答应了你!”皇太极开口,“朕即刻下令,大军开拔返回盛京,也望你将卢象升撤回来!” “自然!”朱由检心中狠狠松了一口气,到底是糊弄过去了,皇太极相信了自己的话,他不敢冒险,这便是自己的胜利! 知识就是力量啊! 皇太极看着眼前云淡风轻的朱由检,想着到底谁传出来明国皇帝无能昏聩脾气暴躁的,明明城府极深,帝王术运用得炉火纯青,是个极厉害的对手! 皇太极转身,大声命令道:“全军听令,撤!” 听了皇太极的命令,朱由检终于定了心,想了想又开口道:“皇太极,朕再送你一个消息!”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再送你个消息 皇太极回头,“什么?” “你真以为,你和海兰珠的孩子,是因病夭折?” 皇太极闻言,疾步走到朱由检面前,咬紧牙关低声喝道:“你什么意思?休要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朱由检笑了笑,皇太极要真觉得自己胡言乱语,又怎么会走回来? 后宫多龌龊,不仅是汉家,看来他心中也是有数。 “布木布泰本是西侧福晋,仅次于哲哲,你娶了扎鲁特为东侧福晋,又娶了海兰珠为东大福晋,后面,还有个西大福晋娜木钟,她一个西侧福晋就下降到了第五位,”朱由检叹了一声,“真是可怜呀,明明入宫很早,又给你生了三个女儿,对了,九皇子福临,已经出生九个月了吧!” 皇太极神情冰冷,不知在想什么,最后起身淡笑,“你当真以为,朕会听你这些胡话?” 朱由检笑了笑,“听不听在你,这算朕附赠给你的,另外,待多尔衮回去之后,你也多盯着些,别让他离你的后宫太近了!” “你——”皇太极哪里不知道朱由检什么意思,最后还是克制住了怒火,拂袖转身离去。 朱由检说的这些,完全就是胡扯,史集从未记载过孝庄有谋害子嗣的行为,更没有记载她和多尔衮有什么私情,这多是影视剧的创作。 孝庄是个有大智慧的女人,她的手段可不会用在后宫争宠上,如今又有了儿子福临,她一切可都在为福临打算呢! 不过胡扯归胡扯,朱由检要的就是在皇太极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他现在不信没关系,等他回去,看到听到一些小事,这颗怀疑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 朱由检不急,他等得起! 皇太极面色铁青,走回桥头,挥了挥手说道:“撤!” 多铎和济尔哈朗神色疑惑,他们没听到二人适才说了什么,只看到皇太极脸色更差了,明国皇帝怎么这么有能耐呢? 而他们能想到的,也不过就是围了盛京才使得皇太极盛怒,可盛京防备一应俱全,就算卢象升围城又如何,怎么能就现在离开? “皇上,不若就臣带兵回去救援。”多铎说道。 皇太极摇了摇头,济尔哈朗继续道:“皇上,若担心咱们这里兵力不足,或者下令从赫图阿拉发兵,就这么回去......” 皇太极眸色暗了暗,他心中何尝甘心,这次入关,本想着能劫掠明国物资和人口带回去,好能过了这个寒冬,可是,最后居然是这么个结果。 “朕决定了,回去!”皇太极说完,回头又朝朱由检看了一眼,见他仍旧坐着盯着自己,知道他是等着自己的行动。 “走吧!”皇太极回头,多铎和济尔哈朗只能听令,他们不知道皇太极为何突然决定撤兵,可他是皇帝,还是个不容他人置喙的皇帝,只好领命。 朱由检见此,才朝方正化吩咐道:“可以让卢象升回来了!” “是!”方正化应下。 命令下达,方正化见朱由检仍旧坐着,开口道:“陛下,他们走了!” “朕知道。” “陛下,咱们也该回去了!” “朕知道。” “那——” “知道你不来扶朕一把?朕脚软啊!” 方正化忙躬身,伸手扶朱由检起身,想着陛下原来也会害怕,刚看着可是一点也不像。 二人走到桥头,朱由检刚想开口说“回去”,谁知所有人“划拉”一声跪在了地上,铠甲声碰撞,发出令人心魄的声响。 皇太极还未走远,听见动静回头去看,见是这样一副景象,默默又转了身子过去。 今日明国皇帝的这番作为,将来要分化他们君臣,怕是更难了! 桥这边的大臣和将领们没理会撤去的建奴大军,跪在地上大声道:“臣等护驾不利,请陛下治罪!” 方正化见此,也忙松了手,跪在地上道:“臣有负陛下圣恩,令陛下身陷险地,请陛下治罪!” 方正化是陪在皇帝身边的人,皇太极发难,他没有保护好皇帝,他是应该被治罪。 而桥头这边的人,在经过这一番变故之后,知道陛下居然不惜用自己的命,宁愿拉着皇太极同归于尽,也不让土木堡之变重现,让大明陷于险境,心中除了钦佩,更是内疚。 “行了,都起来吧!”朱由检很满意大臣们的觉悟,他今日这番,看来没有白费呀! “朕是大明天子,守大明领土、护大明百姓乃是朕之责任。” 朱由检走上前,亲手将夏云和黄得功扶起,“你们做得很好,回去,朕不仅不会罚你们,朕还重重有赏!” “臣...受之有愧!”二人当即拱手,他们差一点成为了杀死皇帝的罪魁祸首,怎么还能领赏。 其余人心中却颇是微妙,更是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朱由检拍了拍他二人肩膀,没再多言,又走到方一藻、洪承畴和祖大寿面前,抬了抬手,说道:“你们作为守卫辽东的将领,屡次让建奴寇关,其治下问题,你们好好想想,再来见朕!” “是,臣领旨!”二人忙道。 这四人起身,几个大臣中唯有杨嗣昌还跪在地上,他心中愈发忐忑不安。 自己作为内阁大臣,也是兵部尚书,陛下却没有先让自己起身,怕是不好啊! 最后,朱由检看着杨嗣昌说道:“杨卿,至于你,打着为朕好、为朝廷着想的旗号,多次违背朕的旨意,差点误了朕的大事,该当何罪?” 万万没想到啊,这里被皇帝问罪的,居然是职级最高的杨嗣昌。 皇帝说了这话之后,场面诡异得沉默下来,谁也没有开口去为杨嗣昌求情。 “臣知罪,”杨嗣昌伏在地上,身子颤抖,过了许久开口道:“臣无能,自请辞去兵部尚书一职,望陛下恩准!” 朱由检看着杨嗣昌,又看向他身后众多将士,最后不置一词,转身上了马车,“回城!” 杨嗣昌没有得到皇帝的回应,可皇帝却也没说不许,他心中已是有了决断,兵部尚书这个职位,只能给出去了。 但愿,陛下还念着往日情分,念着自己制定的十面张网的之策取得的成效,而将自己留在内阁呀!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眠之夜 皇帝回城,众人也紧紧跟随,建奴虽然撤军,但毕竟皇帝在松山,该有的守卫还是不能少。 回了松山的朱由检没再见任何人,他今日同皇太极斗智斗勇,可是累得很,眼下这大事终于尘埃落定,今日之后,也可关上门来好好治理内政,为建奴的再次寇关做准备。 是的,朱由检才不信皇太极会信守诺言。 朱由检要的是皇太极以为他盛京中真有奸细,让他投鼠忌器,用这些时间来强盛大明。 之后,不管是皇太极寇关,还是他大明先发制人,都不许再让建奴踏进大明领土一步! 朱由检身心俱疲,吩咐方正化自己谁也不见,用了晚膳就歇息去了。 至于其他人,注定将是个不眠夜! 皇帝院落门口,铁三角王家栋、夏云和方正化守着,他们心中有愧,都不想去休息,只能用自己行动来抵消一点罪责感。 “夏同知,你手怎么样了?”王家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来,“喏,奴婢从宫里带出来的,你试试!” “无妨!”夏云看着廊外,轻声道。 王家栋走过去,趁他不备抓了他的手来看,“还无妨,都成这样了,没找大夫看看?要留疤的!” 夏云收回手,摇了摇头,“就是要留疤才好,留疤,才能给自己一个警醒。” 方正化闻言,叹了一声,将瓷瓶从王家栋手中抽走放在夏云手上,“就算留疤,你也得用药,不然怎么拔刀?怎么护卫陛下?” 方正化见夏云不语,知道他心中的确不好受,身为锦衣卫,却是亲自点燃火炮,虽说是陛下的旨意,但也是让他违背了锦衣卫的职责。 “我今后,定不让陛下再陷入任何危险,我以我的生命起誓!”夏云捏紧药瓶,突然开口说道。 “恩!”方正化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轻声道:“我也一样。” 夏云将瓷瓶收好,继而从腰间摸出黄铜钥匙,朝方正化抛了过去,“还你!” 方正化笑着接过,又像可惜得叹了口气,“其实我这个妹妹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待这次回去,我就将她接来京师,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夏云看着方正化的眼神,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如今身份,还怕你妹妹找不到好人家?只怕上赶着来提亲呢!” “嗯,是这个理,但——” 方正化话说到一半,突然听到院外吵嚷起来,他们转头看去,见院门外有人正同锦衣卫说话,很是着急的模样。 “去问问!”方正化朝王家栋说道。 “是!”王家栋当即朝院门处走去,不多片刻就返回,“是祖总兵的外甥发了高热。” 吴三桂在冰冷的河水中泡了许久,又是因为没能救下陛下而心中惊惧,这当口寒症就发了出来。 且往日身体好的人,一生病可就是场大病,不得了的事。 “发热就找大夫,咱们院里又没大夫!”方正化说道。 “是这样,他们是求药来的,”王家栋解释道:“奴婢跟着陛下出门,太医让奴婢带了许多成药,就怕陛下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这事怎么就让他们知道了,就...” 这事到还不是他们打听到的,不过就是祖大寿猜到的,皇帝出行没带着太医,总该带点常用的药在身上吧! 不想,还被猜准了! “陛下的药他们也敢打主意?若陛下返程时有点什么如何是好?”夏云哼了一声,“去回绝一声,让他们自己找大夫治去!” “给他们,”方正化却是突然道:“太医应该不止让你带了一颗两颗的吧,留好一些,剩下的给他们救急!” “你——”夏云不同意,“那是陛下的药。” “夏兄,若陛下知道了,定然也会如此做的,你今日看得难道还不真切吗?” 夏云哽住,遂即低了头不再言语,王家栋受到方正化的示意,忙抬脚朝外走,“奴婢亲自去一趟,那个药他们不会服用!” 吴三桂住在屯所,和兵士们住在一起。 白日,他回来换好了衣裳,准备再往河边去,谁知转身,就一阵天旋地转,遂即便倒在了地上。 幸好另外二人换好了衣裳,见吴三桂迟迟不出门,就想着来瞧一眼,谁知就见到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吴三桂。 二人立即将人扶到榻上,一个喂水擦身,一个去请军医来瞧。 军医的意思是寒气入体导致的高热,给开了药,可一碗药灌下去,和热度却是丝毫不退,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待祖大寿回来,吴三桂的头顶都热得开始冒烟了,再请军医来看,却是束手无策,这才想到了皇帝会不会带着药。 当王家栋出现在屋门口时,祖大寿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千恩万谢得看着王家栋将药丸拿出来,再让军医看同之前所用有无冲突相克之处。 “如何呀?”祖大寿刚落地的心又被吊了起来,可千万别冲突了,不然吴三桂可真要没救了。 “无妨,可以用!”军医再三确认,才又将药丸还给王家栋,“快给吴将军服下。” “取水化开,先服一半,一个时辰后再服另一半。”王家栋仔细交代,“若能退下去便无事,若还退不下,两个时辰后再服一整颗。” “是,多谢王公公!”祖大寿接过两颗药丸,感激说道。 “不必谢奴婢,是陛下恩泽!”王家栋说完,看了床榻上的吴三桂一眼,继而转身离开了屯所。 “快,快给他用药!”祖大寿慌忙让人取水来,看着药灌了下去,又亲自守在床榻边才定心。 另一边,洪承畴心中激荡久久无法平息,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陛下气势非凡得同皇太极对谈。 这样的陛下,他从未见过啊! 大明有此君主,必定能再次中兴,山河永固,将不再只是一个期望! 洪承畴抑制不住得热泪盈眶,他翻身而起,点了灯烛,铺了纸笔。 “横秋看剑气,跃马渡金波。坐策连云骑,亲挥指日戈。” 洪承畴一气呵成,又定定得看着这几句诗良久,继而满足得叹了一口气。 大明山河千疮百孔,他经常忧虑得辗转难眠,流贼在中原起起复复,建奴时不时就寇关劫掠,朝廷政策朝令夕改。 可是今日,他胸中突然又燃起了希望,大明,有救了! “彦演,可休息了?” 洪承畴正要吹灭灯烛,听到声音不由诧异,走去开门问道:“杨阁老?这么晚了,怎么你也还没歇息?” 门外的正是杨嗣昌,他面露愁苦,摇了摇头说道:“我...睡不着啊!” 洪承畴想到白日的事,自然明白杨嗣昌在担心什么,苦笑一声,侧身道:“进来说吧!” 第一百二十章 人选 杨嗣昌踏入屋子,正看到桌案上摊着的纸张,他上前细看,忍不住道:“彦演好兴致啊!” 洪承畴摆了摆手,“不过是有感而发!” 杨嗣昌自然知道他今日为何有感而发,走到一边坐下,问道:“陛下今日的确不凡,我也从未见过陛下如此盛气凌人的模样。” “是啊,陛下可比尧舜,大明中兴,指日可待!”洪承畴心绪激动道。 杨嗣昌点了点头,遂即面露委屈之色,叹声说道:“只是,陛下对我误会甚深啊!” 洪承畴闻言,心中一动,面上却是不露,开口劝慰道:“杨阁老今日也是担忧陛下,其忠心日月可鉴,相信陛下也是知晓的,您看,今日您提辞去兵部尚书一职,陛下还不是没有同意?” 杨嗣昌摇了摇头,陛下没有同意,说不定不满自己只辞去兵部尚书一职,说不准,陛下是想让自己连阁臣也一并辞了才好。 可是为何呢? 杨嗣昌始终没有搞明白,陛下为何突然间对自己态度转变如此之大,追其溯源,是卢象升进宫前一日,陛下问自己该如何办的时候。 自己当时,建议和谈! 可自己不止一次提议和谈,为何就是这次对自己不满? “我如今也是力不从心,兵部尚书一职,还是辞去的好,今日来便想问问你,你觉得何人接任合适?”杨嗣昌问道。 洪承畴闻言一笑,“这事,杨阁老可是问错了人,官员任免,乃是陛下和吏部的事。” 杨嗣昌见洪承畴不接话,也不急,继续说道:“我是属意于你,你如今为三边总督,又总理五省军务,再合适不过。” 洪承畴听了杨嗣昌这话,心中冷哼一声,兵部尚书这个职位,且不说陛下会不会换人,就说陛下这几次动作,明摆着是看重卢象升,若真要换,定然也是换卢象升去。 他如今说这话,倒是挑拨得一手好人心,要自己真有这么个心思,届时不是自己接任,难不成要同他一起,将矛头对准卢象升不成? 历来党争贻害无穷,外忧尚未解决,又来这些个蝇营狗苟,难怪陛下如今看不上他。 洪承畴想罢,开口道:“我倒是觉得,卢总督合适,此次他围济南,又兵临沈阳城下,功不可没,他为兵部尚书,定没人敢多说什么。” 杨嗣昌一滞,他没想到洪承畴居然会说这个话,也不知是真心还是试探。 “彦演说得也是。”杨嗣昌点了点头,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洪承畴扫了一眼手边的茶杯,想着是不是要端起来示意一下。 可自己职别低,且他们也没说几句话,这么快端茶送客,也不合适。 杨嗣昌却是注意到了他这一眼,起身道:“今日都累了,我就不多打扰彦演休息,告辞!” 洪承畴忙起身相送,伴着杨嗣昌走到门边,笑着道:“杨阁老慢走!” 直到人拐出了院子,洪承畴才返身进屋,将门关上。 “这个老狐狸...”洪承畴笑着摇了摇头,吹熄灯烛,上床睡觉。 ...... 翌日,朱由检刚用完膳,准备下令返回山海关,门外祖大寿又来求见。 “他事可真多!”朱由检嘀咕了一句,挥手让传进来。 祖大寿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从子祖泽润和外甥吴三桂。 昨夜的事,朱由检已是听王家栋禀报,对赠药这事没什么意见,毕竟是吴三桂,今后还要用呢。 此时见他跟在祖大寿身后,面色仍旧有些苍白,这么一场高热,在这个医疗技术不发达、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能退下来已是老天保佑了! “臣,参见陛下!”祖大寿一进屋,就带着二人跪在了地上,“臣特来跪谢陛下大恩,救下犬子和外甥。” “起来吧,”朱由检挥了挥手,看向吴三桂说道:“这病还没好利索吧,可别吹了风再发起来,朕也没那么多药能救你!” 吴三桂忙叩头道:“陛下放心,臣已是大好,就想亲自来感谢陛下大恩!” “臣也同样如此,”跪在祖大寿另一边的祖泽润开口道:“臣身陷鞑子军营无法脱身,是陛下将臣救回,臣铭感五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大恩!” 朱由检抬谋看向这个年轻人,见他面色红润,看来在建奴营中这么久,待遇挺好的呀! 此时见他眼眸低垂,很是恭敬的模样,而在他说完了这话,旁边的吴三桂脸上却是闪现了一丝怒气。 朱由检稍想一想就明白了,吴三桂是什么心性,他同皇帝说话还没说完呢,这祖泽润就见缝插针了。 也不知这祖泽润是故意,还是无心。 “行了,都起来吧,”朱由检摆了摆手,“你们是辽东将领,也是朕的臣子,朕的辽东,还需要你们来守卫,朕自然不会不顾你们性命。” “是,”吴三桂忙低头谢恩,又道:“臣自视甚高,却还是救驾不利,臣有罪!” “的确,不听朕之号令,的确是该罚,”朱由检点了点头,“就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吴三桂闻言一愣,罚俸三月,这不就是轻轻放过了? 他可是听别人说了,因为杨阁老不听陛下旨意,陛下大怒,杨阁老都是要辞了兵部尚书一职了,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罚俸三月完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不过一个前锋营副将,怎么能和杨阁老相提并论,人位高权重,一个命令下去,影响可是比自己大多了。 “可还有事?”朱由检又说道:“无事就启程,出发往山海关去!” 祖大寿听了皇帝这话,心中忍不住犯嘀咕,陛下说的是去山海关,没说返回京师去,难不成陛下还山海关还有什么事要处理? 可陛下没明说,自己也不好去问,祖大寿只好领命,“臣即刻便去准备!” 出了屋子,祖大寿朝吴三桂道:“你身子可还好?” 皇帝要去山海关,吴三桂自然是想跟着的,他当即点头:“我得去!” “好,整军,你自己小心!”祖大寿没有多言,对于一个常年在边境的守将而言,见到皇帝的机会不多,此时能多陪着点就多陪着点,也好让陛下今后能想起自己这么一号人来。 吴三桂领命,又瞥了一眼祖泽润,轻哼一声大步离去。 “父亲,儿子可是说错话了?”祖泽润看了吴三桂一眼,脸上露出了恰如其分的委屈,“儿子长久不在父亲身边,还好有长伯在,他怨怪我也是应当的。” “长伯就是这个脾气,你别放在心上,”祖大寿笑着拍了拍祖泽润的肩膀,“今后你们兄弟可要守望相助才是,知道吗?” “是,儿子知道!”祖泽润忙点头应承。 祖大寿看了一眼大堂方向,将祖泽润朝自己身前带了几步,轻声道:“你在建奴军中日久,陛下对你定然会有想法,”说着,祖大寿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你仔细看着记好,待到了山海关,找机会陈述给陛下!” 祖泽润接过纸张,打开看了一眼,遂即收起放好,“是,儿子多谢父亲!” “你我父子,不必说这些,走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可以离开济南了! 屋中,朱由检朝夏云招了招手,“你来!” “陛下有何吩咐?”夏云当即上前,他此时只盼着能为陛下分忧,就算让他粉身碎骨,他也不在乎。 “做什么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朱由检看夏云神色忍不住笑道:“朕是有事让你去做,又不是让你去送死。” “但凡陛下吩咐,就算刀山火海,臣也在所不辞!”夏云又道。 朱由检无奈,这人是被自己吓到了,不过也难怪,在明朝这么一个深受儒家熏陶和影响的环境下,君君臣臣界限分明,君主高高在上,是为天子,等同于神。 自己居然派给他那样一个任务,也难怪夏云会这副模样了! 朱由检没多说什么劝慰的话,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你让锦衣卫将朕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以及所为,散播出去,特别是斩杀祖宽和同皇太极和谈这事。” 民心,得慢慢收回来,自己也不想做什么无名英雄,他就是想让大明的百姓看看,他们的皇帝,如今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舆论是重要的武器,朱由检自然要好好利用。 夏云领命,当即出门将任务下达,方正化见他离开,才说道:“陛下,奴婢斗胆,这个祖泽润在建奴军营中日久,将他救回来,恐不是什么好事,奴婢刚才所见,他不是个心思安定的人。” 朱由检端了茶杯的手顿了顿,继而说道:“朕做了朕该做的,但他要是回来还和建奴暗通款曲,朕也不会饶了他,你放心,朕会命人盯着他的。” 不用方正化提醒,朱由检也不会轻信祖家的人,祖大寿不用去说,祖泽润可是实实在在做了建奴官员、有兵权的人,自己的心也没这么大。 “陛下英明!”方正化忙拍马道。 朱由检哼笑一声,“你也别学了他们,吹什么彩虹屁,朕英不英明,朕自己知道。” 方正化不动“彩虹屁”是什么意思,不过听着和“马屁”是一个意思,也就笑笑不再说话,待王家栋收拾好皇帝所用之物,便启程前往山海关而去。 ...... 此时济南城外,八百里加急的信兵将陛下的旨意禀报给了孙传庭,孙传庭点头表示明白。 信兵完成任务,正准备离开,孙传庭却是把人喊住,问道:“本将听闻这次和谈,是陛下亲自前往?可是真的?” “是,陛下单独和皇太极和谈,寸步未让!”信兵说道。 “寸步未让?又为何要放人离开?”孙传庭又问。 “陛下用济南城里的鞑子换了被俘虏的百姓,和降了鞑子的叛将!”信兵说道:“还有祖总兵之子,也被陛下换回来了!” 孙传庭点了点头,又问:“可还有别的?” “其余,恕小人不知!”信兵就是个传信的,这些消息也都是听人说的,至于陛下和鞑子到底谈了什么,他怎么会知道? 孙传庭闻言也不为难,只能等见到陛下,才能知晓具体的了。 帐中还有二人,一个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是孙传庭的副将罗尚文,另一个留着一把山羊胡,看着精明的是监军副使乔迁高。 见信兵离去,罗尚文看着孙传庭开口道:“真要开城门,放他们走?” “是啊,好不容易抓了他们三个贝勒王爷,放他们走,也太便宜了他们!”乔迁高也道。 孙传庭也觉得可惜,可这是陛下的旨意,难道还能不听? “既然是陛下的旨意,听就是了,”孙传庭看向罗尚文,“让人去传个信,就说放他们走,让他们赶紧收拾收拾。” “能收拾个啥,估摸着能吃的都吃了!”罗尚文不屑得笑了几声,继而起身朝外走去。 刚掀开帐帘,迎面就撞来一个人,“唉,你慢些!” “听说可以放人了?咱们什么时候能进城?”来人急匆匆进帐问道。 这人正是骆养性安排过来的锦衣卫,名为纪勉,就等着开了门之后进德王府搬水池子底下的银子呢! 可这事,不能让旁人知道,只说陛下有令让他进城,至于进城做什么,他只需说陛下要求保密,难道还能逼问不成? 孙传庭见纪勉来了,扶额道:“纪千户别急,城中如今还不知是何情况,再者传闻鞑子中有人犯了天花,就算鞑子都出了城,也要吴太医先带人进去查看一番再说!” “天花?本千户不怕,本千户得过!”纪勉摆了摆手,“什么时候进城?” 孙传庭没办法,只好传令让太医吴有光前来。 “有劳吴太医,待鞑子出城之后,选几个出过痘,或者种过痘的,进城查看收拾一番,本将再带兵进城!” 吴有光点头应下,纪勉当即朝吴有光拱手道:“本千户护卫吴太医一同进城去!” 护卫? 孙传庭坐在上首听得好笑,陛下到底吩咐了什么事,这人如此急匆匆得要进城去? 另一边,传信的人到了济南城下,先是大声喊着两国皇帝已是和谈完毕,他们可以离开了。 待城头隐隐有了人之后,传信之人又将纸质信函绑在箭上,射了上去。 那人起初还以为是哄骗他们取乐,等箭矢上了城墙,才发现箭镞已是取了,箭杆上绑着一张纸,他取下扫了几眼,脸上闪现狂喜之色。 “可以走了,终于可以离开了!”他一脚踢开身前白骨,疯狂得朝着德王府奔跑而去。 “王爷,王爷!”这人穿过空旷的大街,一路跑进德王府中,多尔衮和豪格正在争论着什么,他们这一个多月,组织了多次突围,可哪里能跑得出去? 占据了制高点的明军,面对的又是孙传庭的秦军,他们没有办法,只好再度退回济南城。 而每经历一次突围,消耗便是更大。 可多尔衮不死心,他一定要从这里出去,豪格却已是听天由命,不能再突围了,再突围,他们真就不剩多少人了。 “王爷,可以走了,明军放人了!” 多尔衮和豪格同时转头朝外看去,“你说什么?” “王爷,你看,明军派人传来的,和谈结束,咱们可以走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辽饷多了 多尔衮忙将信函夺过,一目十行看了,脸庞是惊喜和内疚之色,“和谈结束了...皇上...答应了明国什么条件,才将咱们救出去的?” 豪格满脑子都是可以走了的消息,哪再会去管答应了什么条件,他哈哈笑着,“本贝勒就知道皇阿玛不会不管我,终于可以回盛京去了!” 豪格见多尔衮还在沉思,忙抓着他的胳膊道:“还想什么,赶紧集结大军,走啊!” “大军?”多尔衮苦笑一声,“还有什么大军,这次回去,只怕要被重罚!” “随便皇阿玛怎么罚都好,这鬼地方,本贝勒是多一刻都不想待了,你不去,本贝勒先去了!” 豪格冲出府邸,多尔衮叹了一声,豪格说得对,罚就罚吧,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就好。 一个时辰后,济南城的城门从里面打开,先是一小队人小心翼翼得走出,待看到不远处的明军的确没有攻击的意思之后,才继续朝着北方走去。 之后,多尔衮、豪格和鳌拜也跟着出了城,多尔衮看着不远处骑在马上的孙传庭,不自禁眯了眯眼,“怎么是他?卢象升呢?” “你就别管什么卢象升了,快走吧!”豪格催促道。 多尔衮心中有疑惑,可此时不是找人解惑的时候,他转过头,带着剩余的几千人离开济南,朝北边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始终缀着一队人马,孙传庭命罗尚文带着人盯着鞑子动向。 毕竟饿了这么久,这么一出来,万一又去干劫掠百姓的事,这可就难以跟陛下交代了。 他们就算饿,也只能挖草根来吃,或者运气好能捉到田鼠山雀,也随他们。 多尔衮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心中极力忍耐,而此刻的他,就算能吃到草根也觉得是一种恩赐,他“肉”吃得多了,如今看什么肉都有种恶心呕吐之感。 罗尚文要一路“互送”他们出关,而在济南城下,吴有光带着选出来不惧天花的几百人,拉着几大车的“消毒用品”从城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副怎么样的光景啊! 当吴有光看清了城中景象,胸腹间当即一阵恶心,扶着身边人的胳膊弯下了腰,直到将腹中饭食全部呕了个干净,才起身忍着不适继续朝前走去。 其余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目光流露着深深地震惊,这座城池,已然是个人间地狱。 随处可见的白骨抛弃在地上,那些骨头仍旧清晰可辨,头颅上的空洞似乎在控诉什么,又似乎在哭泣,饶是知道这些都是鞑子,但心底寒意也是忍不住侵袭全身。 “他们,真的吃人啊!” “这...吃了多少?” 吴有光叹了一声,吩咐道:“将这些白骨都收拾起来,总不能就这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济南城的百姓还得回来呢!” 吴有光吩咐完毕,继续朝前走去,纪勉跟在他身后,突然见到前方德王府,忙道:“德王府中,让本千户去看吧。” 吴有光知道他是有任务在身的,闻言点了点头,又看向他身后锦衣卫和几个大车,嘱咐道:“你若是要运什么东西,一定记住了,得好好焚烧艾叶消杀,不能将天花带出这个城池!” “吴太医放心,兹事体大,本千户定然小心!”说着,纪勉大步走进府中,刚进门,就忍不住“啧”了一声,“德王这府邸果然气派!” “咱们直接去花园?”纪勉身后锦衣卫问道。 纪勉摇了摇头,“先去查看一番,若有什么白骨尸体的,都先扔出去再说!” “是!” 没过多久,其中一人便返回,“偏屋中发现一具尸体,是出了痘的!” “去问问吴太医,怎么处置?”纪勉心想鞑子可真坏啊,把出了痘的尸体放在城中,这是要让他们也传染上啊! 可惜,鞑子不知道的是,孙总督早已知晓了此事,他们这番心思,怕是白费了! 吴有光的回复是“烧了”,并且那屋子中所有的器具被褥都要烧了,而后将焚烧过后的灰烬收集好了带出城去,他们得统一掩埋。 吴有光没有去理会纪勉他们在做什么,只是吩咐了定要好好在府邸各处撒上雄黄、石灰,再焚烧艾叶之后,才能触碰府中物什。 而他自己带着人同样在城中捡拾骸骨,放火焚烧再进行消毒。 一个多时辰后,德王府的门开,锦衣卫将大车拉出,车上油毡布盖得严实,丝毫看不出下面是什么东西。 纪勉带着锦衣卫朝京师返回,路上谨遵吴太医的吩咐,每半个时辰就熏以艾叶,确保万无一失,才将大车拉入城中,直接运去了内帑。 而此时的德王朱由枢,仍旧不知济南城外已是换了人,他“打点”好的卢象升,压根就没有进到城里去。 ...... 山海关,朱由检再度坐在了总兵府中,下首几个将领官员一同坐着,正是在商议朱由检此前给予洪承畴和祖大寿的问题。 关于如何治理辽东! 而要知道如何治理辽东,就要知道辽东如今的问题所在。 这个问题,有些人不知道,有些人知道,但却不敢说。 朱由检看着沉默不语的众人,轻哼一声,手指敲在桌案上,开口道:“朕已是给了你们三日,怎么?还没理出个头绪来?” 众人心中多少都有些想法,可凡事有个尊卑,如今职级最高的杨嗣昌都没有说话,他们也不好越过他去。 在坐的人眼神有意无意得瞟向杨嗣昌,杨嗣昌下意识咳了一声,便起身开口说道:“陛下,臣以为,辽东之所以屡战失利,便是因为军饷!” 朱由检朝杨嗣昌摆了摆手,“今日商议,都坐着回话即可,你说因为军饷,是军饷少了?还是...” “陛下,辽饷每年白银五百万两有余,少,是万万不能的。”杨嗣昌这话说完,洪承畴和祖大寿当即看了过去,便是方一藻,闻言也面露疑惑。 “陛下,臣以为,辽饷不仅不少,还是多了!” 而杨嗣昌的这句话,让众人更是有了怒意,怎么着,还要减少辽饷? 杨嗣昌其实是孤注一掷了,他那日同洪承畴谈完,知晓洪承畴是不会站在自己这边,那便索性不用拉拢任何人,做个孤臣,说些实话,多少能挽回些皇帝的信任。 “说说,怎么多了?”朱由检对于杨嗣昌这番话也是好奇,辽东这些将领还在呢,他就敢当面说辽饷多了?打的什么主意? 第一百二十三章 屯田事宜 “陛下,恕臣直言,辽兵如今有兵四种,”杨嗣昌顶着周围人的压力,继续说道:“一是残兵,从这营逃到那营,手无寸械,随营靡饷,装死扮活。” “杨阁老所言差矣——” 杨嗣昌刚说完第一种,方一藻就坐不住了,忙开口想要让他住嘴,谁知朱由检朝方一藻抬了抬手,朝杨嗣昌道:“继续说。” 方一藻无奈,他看了一眼祖大寿,祖大寿眼睛却是看着站在门边的祖泽润,只好收回目光,听杨嗣昌继续说。 “第二种,额兵,有营全员皆亡,可仍旧领饷银,第三种,募兵,便是招揽一些游食无赖之徒,今日投了这营,明日又去投那营,领出安家月粮,第四种,援兵,各镇挑选,自然挑选一些弱军羸马,朽甲钝戈,不堪入目。” 杨嗣昌说完,堂中一片寂静,方一藻简直想杀了他的心都有。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这便是赤裸裸得揭示出辽饷的发放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饷银自上而下,中间克扣太多、冒领太多,到不了士兵的手上。 而每年的兵额实际上是少了,可饷却增多了,这中间大量的冒领虚报,入了边军将领的腰包,又通过贿赂进入朝廷势要的手中。 “方卿,你是辽东巡抚,杨卿所言,你有何话说?”朱由检淡淡开口道。 辽东这个问题,朱由检又何尝不知,他今日所要谈的,便是这些。 本以为没人敢说,最后还得自己来,却不想杨嗣昌一上来就给自己送了份惊喜,委实是自己想不到的。 方一藻听皇帝点名自己,心尖儿颤了一颤,谨慎答道:“陛下,杨阁老所言言过其实,边境守军人数众多,且武器装备、红衣大炮等火器也需要军费维护,更有战亡将士的抚恤银需要发放,如何能少啊!” 朱由检听方一藻这番说辞,不满得哼了一声,“朕没问你这些,朕问你,杨嗣昌所说这些情况,可是属实?” “这...这...陛下...”方一藻哪里敢应,可若说不是,就是欺君之罪,他急得满脑门的汗,支吾着说不上话来。 “方一藻,朕如今在山海关,辽兵就在朕眼皮子底下,朕随便拉一个人来,你说他会不会同朕说实话?事到如今,你还想隐瞒下去?” 方一藻见皇帝生气,忙跪在地上请罪,“陛下息怒,是臣治下不严,才有冒领军饷之事,臣今后定然整肃全军,再不让此事发生!” “治下不严?好一个治下不严!”朱由检怒喝一声,朝夏云说道:“将方一藻扣押,随朕回京待审!” 众人一惊,他们没想到皇帝一没要证据,二没让方一藻辩驳,就这么下了决断。 可此时却没人敢为其求情,因为辽东饷银的这个问题,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凡现在谁求情,都会将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方一藻也是不敢置信,他趴在地上,“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知罪——” “拉下去!”朱由检又一声怒喝,门外守着的锦衣卫当即走入,拖了方一藻就朝外走去。 吴三桂看着方一藻被拖走,心中也是害怕,他此时才见到皇帝动怒是何等的可怕,此前是怎么会觉得陛下脾气好的。 而且,自方一藻做了辽东巡抚,自己同他儿子方光琛交好,如今他父亲给锦衣卫拖走了,可会连累了方光琛? “好,继续!”朱由检朝剩下的人继续道:“辽饷问题,你们说,该如何解决?” 问题提出来了,就要提出解决的策略了,而杨嗣昌却是垂着头不说话了,难题给到了辽东这帮守将身上。 洪承畴叹了一声,刚要说话,却听一个声音比自己抢先了一步,他抬头,却见开口的是祖泽润。 “陛下,臣有话要说。” 朱由检见祖泽润开了口,也不在意,反正今日召集众人,就是集思广益的,他也想听听他们有什么新的想法。 “说!” “陛下,饷银耗费巨大,于朝廷、百姓都是不利,臣以为,孙承宗此前主辽东事时提议甚好,用辽人守辽土,且守且战、且筑且屯屯种所入,可渐减海运,如此减少辽饷开支。” 屯田是个好主意,孙承宗曾经提出过这个问题,可以他刚将辽东治理得平稳一些,便因为党政而自请去职。 “你说得不错,辽东兵士需要精简,屯田也需要恢复,不能都指望着朝廷,那如果朝廷真没钱了,你们准备怎么办?就投降了鞑子去吗?” “臣不敢!”众人当即拱手说道。 “别说不敢,人性经不起考验!”朱由检哼了一声,朝祖泽润点了点头 ,“你说得很好,听闻你从前是锦州副将,屯田这事,朕可以交给你来实施,有功,朕自然有赏!” 祖泽润眼睛一亮,当即跪下谢恩领旨。 这一切看在吴三桂眼中,又是刺眼得很了。 朱由检看向杨嗣昌,目光又转到洪承畴身上,继而看向祖大寿和吴三桂,转了一圈之后,朱由检开口道:“辽东巡抚一职,朕之后会另命他人接任。” 说完这话,在场之人无不想着人选,杨嗣昌已是跃跃欲试,自己不若卸任兵部尚书,以阁臣身份来做这个辽东巡抚,待将辽东治理出一番成绩,陛下看在眼中,自己再回京师也是使得。 杨嗣昌在心中盘算利弊得失,朱由检已是朝着洪承畴开口:“洪卿,即日起,你接任蓟辽总督,军事上的事,由你说了算,待新任巡抚到任,只负责民生,若有战事,除非朕之亲令,不然就以你自己决策为准。” 用兵之道,将领的事权一定要统一,经抚不和,下面的仗就不好打,朝廷议论太杂,前方的将领也会无所适从。 小胜小败再正常不过,要抓主要的、关键的问题,具体的策略,就该领军的统率来决策。 崇祯十五年的松锦之战,便是因为崇祯帝和朝中大臣意见相左,催促洪承畴速战速决而导致全线崩溃,也使得洪承畴被建奴俘虏而去,最后成了建奴的将军。 这事,朱由检再不能让他发生。 “还有一事。”朱由检说着,起身朝外走去,众人不明所以,只好跟上。 第一百二十四章 英烈碑,耻辱柱 众人跟着朱由检走出衙门,街上往来百姓军户当即驻足,更有甚者已是跪下山呼万岁。 锦衣卫将皇帝和皇太极会谈始末散布出去,对于自家的皇帝,自然是会着墨更多一些,传得也会夸张一些。 反正传到百姓的耳中,自家陛下犹如天神下凡,为大明不惧自身安危,反而是那皇太极惶恐如兔。 总之,眼下街上看皇帝的眼神,那滤镜不是一般的厚。 朱由检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平身,继而转身,指着东城门道:“朕要你们做的,便是在城门外,在天下第一关的匾额下,给朕竖两块石碑!” 众人朝东看去,城墙高大,这里离得远,看不真切。 “石碑上刻什么?”杨嗣昌不由问道,话出口才突然“啊”了一声,“陛下是想将此次和谈树碑立传?” 祖大寿闻言,当即上前一步,“臣即刻命人去办,定将陛下伟绩传颂千古!” 洪承畴却是皱着眉头,陛下说的是两块石碑,不是一块,怎么可能是给自己树碑立传,就算是,陛下也不至于大庭广众之下自己说出来,这种事,难道不应该私底下安排人上疏才是? 果不其然,朱由检在听到他们这些话之后,斜睨着冷笑了一声,“朕在你们眼中,就是如此好大喜功之人?” 众人一听,就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忙躬身道“不敢”,朱由检朝前走了几步,指着东城门说道:“朕竖碑,一块名为英烈碑,所有为大明捐躯的将士,无论职级大小,哪怕就是后勤埋锅造饭的兵卒,也给朕在碑上刻了名字,永为纪念!” 朱由检这话说得响亮,不仅他身后一众官员听见了,路边的百姓、军户也听见了,他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得互相对视了几眼,渐渐的,眼中泛出泪光来。 身为兵卒,为大明奋战沙场不是应该的么,若是战死,能拿到抚恤银子已是万幸,如今说什么?将他们名字留在英烈碑上,永为纪念? “若他们已无身后人,那便让朝廷供养香烛,祭奠其在天之灵!”朱由检说完,回头看向身后众人,“可明白了?” “是,臣遵旨!”洪承畴本就是将领,看多了妻离子散和家破人亡,他对于将士的身后事更是有感触,此时听皇帝这番打算,如何能不激动? 而他如今为蓟辽总督,这便是他分内之事!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路边听到这事的百姓有的跪了下来,有的已经奔走相告,他们要将这个消息,尽快告诉更多的人知道。 “陛下,那还有一块...”洪承畴心中有了个猜想,却是不敢说,他看着皇帝,等待他口中的答案。 “有英烈,便有叛降之人,”朱由检眉目逐渐冷肃,“另一块,就是他们的耻辱柱,所有叛了建奴的人,朕要让他们永世被唾弃,永远刻在这耻辱柱上!” 朱由检说完,眼神扫过祖大寿、洪承畴和吴三桂,语气不怒自威,“你们可清楚了?” 三人心头一凛,特别是祖大寿父子,他们是真实降过建奴的,虽然如今说是诈降,但朱由检知道,历史上他们的确是做了贰臣。 洪承畴和吴三桂则颇是莫名,陛下对祖大寿他们意有所指也就罢了,自己算什么? “臣对大明忠心耿耿,对陛下忠心日月可鉴,定不会做出如此天怒人怨之事。”吴三桂当即表忠心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做的也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怎么想了。 “待孔有德、耿仲明被押送回来,不必送入京师,洪卿,朕就交给你,将他二人斩首示众,传首九边,将他二人名字,刻在耻辱柱上!” “是,臣领旨!” ...... 皇太极回到沈阳的时候,城外卢象升大军已是撤了,城楼上代善见皇太极返城,忙命人开了城门。 代善身着布甲匆匆出城迎接,脸上满是惶恐之色,走近小心打量皇太极神色,见他面色不善,心中更是叫苦连连。 “皇上万岁,”代善跪在地上磕头,直接请罪道:“臣有失,请皇上治罪!” 皇太极没有下马,他定定得看着代善,脑中却是想着朱由检说得那句遗言。 努尔哈赤交代给代善,代善又转告自己的那句话。 可是这话,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朱由检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代善...不会是他,他是四大贝勒之一,又支持自己上位,没理由透露出去。 皇太极想罢,脸上神色和缓了一些,朝代善伸手道:“平身,此次是明国狡诈,与你无碍。” “谢皇上!”代善闻言心下一松,忙起身上前,替皇太极牵马,此时他能有多卑微便多卑微吧,只要别给自己治罪就成。 众人进城,皇太极命代善召集勤王大臣于崇政殿议政。 又命人将孔有德、耿仲明绑了带上大殿,二人不知何故,疑惑惊惧交加,待看到皇太极,忙跪在地上喊冤,“皇上,为何绑了奴才?不知奴才做错了什么?” 其余人也是疑惑不已,皇上一向对汉臣和善,今日这是怎么了?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突然猛得一拍御案,斥责道:“枉朕对你们信任有加,没想到你二人却不是真心来降我大清,我城中之事,便是你二人传与明国!” “皇上,奴才冤枉,不是奴才,奴才对皇上一片忠心,怎么会做这种事,定然是有小人陷害奴才!”孔有德当即大喊,一边环首四顾,想要看是哪个不要脸的诬陷自己。 “不用看了,朕证据确凿,哪容得你们狡辩!来人,将他们给朕押下,送还明国!” 孔有德、耿仲明二人一听,怎么还能是这么个处置法,忙又磕头求饶,若是回大明,哪里还有活路啊! “皇上,臣以为不妥,纵然他二人有罪,陛下处置了就行,为何要发还明国?”此时,汉臣范文程跨出一步,朝皇太极说道。 范文程,曾经作为被掳的百姓跟随努尔哈赤回了建奴,为奴九年吃尽了苦头,后自荐于努尔哈赤,从此得以重用。 可以说,他是所有汉臣的领头人,其才智、勇武,不仅汉臣佩服,便是当初的努尔哈赤,也是赞赏有加。 一般而言,若范文程开口,皇太极怎么都要听一听的,可是这次,他却是没有丝毫犹豫就否决了范文程的提议。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你们来投我大清,朕以礼相待,从不苛待你们,可若你们有二心,朕自然也不会放过,来人,拖出去!”皇太极说完,就命侍卫将二人拖出了殿外。 第一百二十五章 打听 殿中没人敢说话,更没人敢去问此次和谈的结果,代善想着自己长子岳托,此时也不敢多言。 反正阿济格也还没回来呢,或者等晚些问问多铎也成。 皇太极处置了两个人,也没多说什么就让散了,他脚步匆匆,朝关雎宫走去。 走到一半,皇太极突然停下,“去将给宸妃请脉的太医叫来!” 吩咐完,皇太极才继续前行,刚到关雎宫门口,得到消息的宸妃海兰珠已是笑意吟吟得等在了宫道上。 “天冷,你怎么还出来了!”皇太极忙加快几步,握住了海兰珠的手,“这么冰,小心着凉!” 海兰珠笑着摇了摇头,“皇上回来,该先去姑姑那里的!” “你这是赶我走?”皇太极故作不满,见海兰珠仍旧笑着,摇头无奈,“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说这些就是让我伤心了!” “好,我不说就是!” 二人走进宫中,皇太极一眼就瞧见了那棵合欢树,此时天寒,合欢花还没盛开,树枝也是光秃秃的,看着萧瑟得很。 宫中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皇太极又忍不住盯着他们看了许久。 待验证宸妃疾病之后,若为真,这些人,一个也留不得了! “皇上在看什么?” “无事,走吧!” 二人进屋说了会闲话,没多久,太医便来了,海兰珠纳闷,第一时间想到的,难道是皇太极病了?还是伤了? “皇上哪里不舒服?” 皇太极摇了摇头,朝太医道:“为宸妃请脉!” 海兰珠没想到皇太极却是命太医给自己诊脉,忙说道:“皇上,我身子好好的呢!” “看一下,也让朕安心!” 太医诊完,躬身道:“皇上,宸妃娘娘一切安好!” “是吗?”皇太极本是和善的面庞,突然板了起来,“宸妃的抑郁失眠,也都好了?” 皇太极这话,让宸妃和太医俱是变了脸色,宸妃当即起身跪在地上,可膝盖尚未触及到地面,就被皇太极一把拽住,按在了椅子上。 “皇上,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也不是想故意瞒着皇上,只是不想让皇上跟着担心。” “我知道,可我是你的丈夫,你身体不舒服,怎么可以不同我说?”皇太极叹了一声,脸上满是疼惜,“孩子的事,咱们都还年轻,还会有的。” 听到“孩子”这两个字,海兰珠忍不住落下泪来,“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想他...” “我和你一样想他,别哭了!”皇太极朝太医挥了挥手,他既然已是知道海兰珠疾病属实,那这关雎宫的人,就都得换了,甚至连这个太医,也要一起换了! 还有哲哲宫里和布木布泰宫里,不,这整座宫殿,都要清查一番! ...... 官道上,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得朝京师行去,朱由检坐在马车之中,前后左右俱是重重护卫。 回去可比出来气派多了! 眼见着前方就是北京城门,方正化突然在外禀报道:“陛下,太子殿下在城门口。” 朱由检一听,忙掀开车帘朝外看去,只见城门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挺立,身旁跟着王承恩,身后则是乌泱泱的跟着一群人。 “停吧!” 朱由检吩咐一声,王家栋忙先下了车候着,朱由检走下马车,刚朝朱慈烺走了两步,便见他带着一众大臣跪在地上,大声道:“儿臣,恭迎父皇回宫!”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朱由检抬了抬手,继而走到朱慈烺身前,伸手将其扶起,没想到小人儿抬起头来的时候,脸庞上满是泪水! “这是怎么了?”朱由检同朱慈烺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善,可见他这副模样,当即收了笑脸看向他身后众臣,“可是因为朕不在,你们欺负太子年幼?” “臣等不敢!”刚起身的一众臣子当即又跪了下去,他们心下惴惴,口中说着不敢,可心里也真怕皇帝秋后算账呀! “父皇,是儿臣太过想念父皇了,儿臣没用!”朱慈烺抬手抹了一把眼泪,用力挤了一个笑说道。 “唉,是父皇太过为难你!”朱由检想着这一个月来,朱慈烺得多大压力呀,他还这么小,虽说有张嫣帮着,但到底还是过于勉强。 “回宫再说!”朱由检牵起朱慈烺的手,返身上了马车,王承恩忙朝王家栋使了个眼色,王家栋止住要登上马车的动作,亦步亦趋得跟在王承恩身侧。 队伍再次启程,载着皇帝和太子的马车朝紫禁城而去,其余人等皆是跟在身后。 皇帝回了紫禁城,下令各回各的衙门,有事明日早朝再说,聚在皇极门外的臣子们也就散了。 心大的关上门来做自己的事,但更多的,是找着这次随行官吏询问具体事宜。 夏云,第一时间就被骆养性唤了回去。 “京畿附近的流言,是你们的手笔?”骆养性开门见山问道。 夏云拱手应“是”,“陛下吩咐的,将同皇太极和谈之事大肆宣扬,务必让百姓都知道。” “真实情况如何,你说与本使听听!”骆养性知道他们放话出去,定然是夸大其词,他如今要听的,是去了水分之后的那些。 夏云看着骆养性,缓声道:“其实这次还真没怎么夸大——”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陛下是真拿自己性命来做要挟?”骆养性一听,立即坐不住了,起身朝夏云走了几步问道。 夏云点了点头,朝骆养性张开手掌露出疤痕,“卑职最后摁灭了引线,才阻止火炮发射,不然...” “你...你真是,好大的胆子!”骆养性双目大睁,颤抖着手指向夏云,“你这火点下去,朝堂上不知又有多少攻讦锦衣卫的人,他们唯恐天下不乱。” “是陛下的命令,陛下也给了卑职免死诏书!”夏云解释道。 “自然是陛下的意思,难道你还敢弑君不成!”骆养性抚着额头重新坐下,“还有其他的,你都跟本使说了,本使这次没有随行,可真是错过了不少大事啊!” 第一百二十六章 茹素一年 文渊阁照旧人来人往,今日更是热闹了些,几个阁臣在皇极门外散了之后,俱是回了这里,不仅他们,六部几个尚书也携手来了文渊阁。 他们是来找杨嗣昌的,对于皇帝出京后的事,他们也是好奇得很。 若有什么策令,杨嗣昌定然知道,他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可他们来了,杨嗣昌却是不在,他兀自回了府,关上门来写辞呈。 辞的,自然是兵部尚书一职,写完后想了想,犹豫着是否要将自己提议的人选也写上去,可这么做,好似有结党之嫌,就又放下笔。 可杨嗣昌想想还是不甘,就算陛下属意卢象升来接任,自己也不愿他如此顺利,总要多拉着几个人,将水搅得浑一些,才有机会摸鱼。 杨嗣昌命人去请兵部主事张若麒和都察院右都御史张忻,三人在书房中谈了约一个多时辰,方才散去。 杨嗣昌看着人离去之后,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但愿能如自己所愿啊! 宫中,朱由检先带着朱慈烺去了慈庆宫,再怎么样,也该对张嫣道个谢。 慈庆宫中,张嫣心神不宁,她这一个月以来终于体会到了国事的繁忙和复杂,对朱由检则更是多了一层钦佩。 而宫外传进来的那些流言,让她初时胆战心惊,真怕皇帝真的出了事。 后来听闻皇帝平安,一颗心才定了下来,不枉她在观音前夜夜祈求,总算一切顺利! 现在想想,自己当时孤注一掷,执意要求传位给他,看来是明智的抉择。 “娘娘,陛下朝咱们这里来了!” 此时,张嫣正准备用膳,听了这话立即抬头,“陛下这个时候来了?” “是!” 正说话间,外面已是传来声音,张嫣忙放下筷子,疾步朝外走去迎接。 朱由检拉着朱慈烺,见张嫣走出殿门,加快了脚步,“皇嫂!” “皇婶婶!”朱慈烺则是抽回自己的手,恭敬得朝张嫣行了礼。 张嫣忙回了礼,眼睛却是看向朱由检。 出门在外一个月,瘦了不少,可看着精神挺好,张嫣放了心,侧了身子让二人进殿。 “陛下怎么先来妾这里了,周皇后定然等着陛下,她有了身子,这几日很是辛苦。” 朱由检点了点头,进屋扫了一眼,见桌上放着两三碟小菜,俱是素食,不由问道:“皇嫂为何膳食如此简单,可是宫人不用心?” 说完,朱由检怒目朝服侍的看去,殿中宫女当即跪下请罪。 张嫣忙出口道:“是妾吩咐的,妾一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这两三样足够!” “那也该有个荤腥才是,不然于身体有碍呀!”朱由检看向宫人,“可是因为俸银不够?” 朱由检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银子不够,之前加俸,是给有皇子公主的几个宫加了,张嫣独自一人,便没有给她加,若是因为这个原因,朱由检真要抽自己一巴掌了。 “回陛下的话,是娘娘吩咐的,自陛下出宫,娘娘就在观音前发誓,若陛下平安归来,此次和谈顺利,娘娘就茹素一年!”宫女忙开口解释。 “皇嫂,可是真的?”朱由检面露感动,不由躬身朝张嫣深深一揖,“多谢皇嫂挂念!” “就你多嘴!”张嫣呵斥了宫女一声,才笑着朝朱由检道:“陛下为大明、为了百姓能不顾自身安危,妾就吃一年素食,如何能同陛下比。” “琅儿,”朱由检让朱慈烺跪下,“这一个月,多亏你皇婶婶辛苦,你该好好谢谢皇婶婶!” “是!” 刚才那一番话,朱慈烺也听在耳中,朱由检不在宫中的时候,张嫣像是变了一个人,对朱慈烺很是严厉,有时候朱慈烺也会心生抵触。 可此时,听了他们这些话,朱慈烺心中羞愧,他“扑通”跪在地上,大声道:“琅儿多谢皇婶婶悉心教导,琅儿此前惹皇婶婶生气的话,还请皇婶婶责罚!” “怎么,你惹皇婶婶生气了?”朱由检听了这话,开口问道。 “没有没有,”张嫣忙伸手将朱慈烺扶起来,“琅儿是个好孩子,这么些日子也是辛苦,陛下可别说他了!” 有张嫣在,朱由检自然不会去责备朱慈烺,眼看着桌上饭菜也要凉了,朱由检开口告辞,“皇嫂好好休息,接下来就交给朕吧!” “好,妾相信陛下!”张嫣目送父子二人离开慈庆宫,再转身时眼眶微湿,嘴角却是上扬。 “娘娘,陛下说得对,不吃荤腥有碍身子康健!”张嫣身边大宫女琉璃走上前,替张嫣布菜。 “观音大士前许的愿发的誓,如何能不作数,观音大士会怪罪的,不用再说,也就一年罢了!”张嫣摆了摆手,取了筷子继续吃了起来。 只要陛下平安,大明能中兴,茹素一年又算得了什么呢,就算吃一辈子素,自己也是甘愿的呀! 出了慈庆宫,朱由检才带着朱慈烺朝坤宁宫走去。 张嫣是皇嫂,这次更是因为她自己才能放心出京,于情于理,回宫第一件事,也该是去谢谢她。 而周氏是自己的皇后,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坤宁宫门口,周皇后翘首以盼,秋梅扶着她的胳膊劝道:“娘娘还是回屋等着吧,有了身子,太医说万不能着凉!” 周皇后身边,坤兴公主朱媺娖也是附和道:“是呀母后,父皇知道您这样,也要担心呢!” 周皇后摸了摸朱媺娖的脑袋,笑着看向宫外,“可是母后着急,母后想早些见到你父皇啊!” 周氏这一个月也是夜不能寐,加上怀了身子,日夜担忧之下,前几日更是见了红,太医千叮万嘱着让周氏不能走动,要躺着要静养。 张嫣知道后,让周皇后好好保胎,朝堂的事有她在呢,这才让周皇后躺了几日。 可眼下皇帝回宫,周皇后哪里还能忍得住,执意要起身迎接皇帝。 “陛下来了,娘娘,陛下来了!” 当朱由检身影出现在宫道上,秋梅第一个跳了起来,她此时神情激动,哪里还记得宫规。 朱媺娖脸上扬起笑容,撒开周皇后的手就朝朱由检跑了过去,最后在离着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潦草得行了个礼,眼睛却是有意无意得扫过朱由检牵着朱慈烺的手。 朱由检哪里不知道朱媺娖的心思,笑着将另一只手伸过去,“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刁难 朱由检这手伸出去,朱媺娖当即就笑了起来,牵了手,扬起脑袋说道:“父皇,母后等您很久了!” 朱由检看向坤宁宫门口的周皇后,加快了脚步说道:“那咱们走快些,别让母后再等了!” “是!” 朱慈烺和朱媺娖二人齐声应喝,朱由检加快了脚步,两个孩子甚至都小跑了起来,跟在身后的王承恩见这一副情景,脸上也忍不住带了笑容。 真好呀! 若大明再没有这些忧患,陛下、皇后、太子和公主定然日日都能这么开心了! 朱由检走到皇后面前,松开一左一右的手,笑着道:“我回来了!” 周皇后点了点头,想开口应一声,却是忍不住哽了一声,她忙掩饰得摸去眼角泪滴,笑着道:“陛下一路辛苦,膳食已是备好,赶紧先去用膳吧!” 朱由检看了眼周皇后的肚子,算算日子,才三个月不到,还没显怀,明朝的宫装更是宽宽大大看不出身形,只好又问,“你身子可都还好,吃得下吗?睡眠如何?” “妾一切都好,陛下放心!”周皇后笑着抚上肚子,这里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是她和陛下的。 秋梅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既然陛下已经回来了,娘娘也不会日夜忧心,定然吃得下也能睡得着,更是可以好好躺着安胎,想必身子也会好起来。 朱由检牵起周皇后的手,两个小的跟在他们身后,一行人走进殿中,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而来。 “朕真是饿了,你是不知道,这一路上可没什么吃的!” 朱由检拉着周皇后坐下,又挥手让准备给二人布菜的秋梅和王承恩出去,“你们自去吃你们的,有事朕再传你们!” “是!”二人告退,屋中就只剩了这帝后一家。 饭菜丰盛,是用心准备了的,张嫣那儿的可是比不了,朱由检想到张嫣坚持茹素,又忍不住叹了一声,想着要不准备些燕窝之类补身子的东西送去才好。 “陛下,在想什么?”周皇后见朱由检看着饭菜发愣,以为是不合胃口。 朱由检收回神思,笑了笑说道:“朕是想着,大明地界上天灾人祸,粮食收成不好,百姓就吃不饱,朕这次出京,正好看见了一种食物,容易成活,也能饱腹,若能推广开,定然能救活不少百姓!” “当真?”周皇后听闻,脸上也露出惊喜之色。 朱由检点了点头,笑着道:“先用膳吧,用完咱们再说话!” 皇帝不动筷子,两个小的也不能动,二人眼巴巴得看着面前的饭菜,已是疯狂咽起了口水,朱由检见他们这副模样,哪里还能继续说下去,端了碗拿了筷子,又给他们一人夹了一筷子肉,这顿膳食才算正式开始。 用完饭,待碗筷都撤下去,朱由检才朝周皇后和朱慈烺问道:“这一个月来辛苦了吧?可有人为难你们?” 周皇后摇了摇头,颇是羞愧道:“妾无能,都是琅儿和皇嫂挡在前头。” 周皇后的确是觉得有些难过的,毕竟她也想能帮上自己夫君的忙,可她本就是民间女子,家境清贫,操持家务倒是一把好手,可要处置国事,却是万万不能了。 “你有孕在身,是该多休息。”朱由检知道周氏的出身,并未多加责怪,他本也就是指望张嫣,让周皇后陪着,也是怕人非议,更担心她自己多心罢了。 “父皇,母后还差点被他们气哭了呢!”朱慈烺突然说道。 “怎么?何人如此大胆?”朱由检闻言,忙厉声问道。 朱慈烺小小的人儿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哼”了一声,说道:“先是方逢年和薛国观,京中流言起来的时候,他们就朝着要见父皇您,说儿臣监国太久,于国事不利,王秉笔差点没把人拦住,后来还是骆指挥使带了人来,他们才收敛了些。” 朱慈烺也板了脸,看了一眼朱由检继续说道:“后来,那日不知怎么回事,屏风突然倒了,皇婶婶和母后就被人瞧见了,大臣就说父皇尚在,怎能让...” 朱慈烺说着,小心得看了一眼周皇后,周皇后轻叹一声,接过话来,“他们说怎能让女子参与国事,于理于法都不合,也违背了祖制,一时就闹开了。” “真是岂有此理!”朱由检闻言,更是气极,这帮迂腐的人,不仅说什么夷夏之辨,还上升到了性别,武则天还不是照样做了皇帝? “后来,是孙老和曹化淳出面,才将他们平息了。” “是,自那日后,母后身子不舒服,就皇婶婶一人听政了!”朱慈烺补充道。 “你身子不舒服?可要紧?”朱由检看向周皇后的独自,着急问道。 “无妨,你不用担心!”周皇后忙安慰道,“还好陛下回来了,妾就安心了,那日听闻陛下以身犯险,妾可担心死了,陛下,您如何能这样呢,你要多为咱们想想呀,这些孩子,可还都指望着您呢!” 说着,周皇后又忍不住落下泪来,朱媺娖见皇后伤心,看了一眼朱慈烺,兄妹二人默默坐着也不说话。 “好了好了,孩子们都看着呢,朕以后都不会了,鞑子答应撤兵,流贼也会剿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朱由检搂着皇后的肩膀劝慰道。 “是啊,母后,父皇这么厉害,咱们都要相信父皇才是啊!”朱慈烺点头附和道:“他们后来知道父皇原来亲自去和鞑子和谈,就再也不敢为难儿臣和皇婶婶了。” 那是自然,知道自己不是病了,而是出京和谈去,哪里还敢再作妖,不怕自己回来后一个个找他们算账呢! 朱由检安慰了一番周皇后,看了一眼朱媺娖,转移话题问道:“你骑射学得如何了?父皇可要找日子考校你了!” 朱媺娖忙自信得扬了扬下巴,“父皇尽管来考校就是,女儿定不会让父皇失望!” “这么大口气!”朱由检看她骄矜的模样,忍不住泼冷水,“你若是不合格,可就不能再继续学了哦!” “女儿知道,若是不合格,女儿就听母后的,嫁人就是了!” 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就算继续学习骑射功夫,也是要嫁人的呀! 朱由检摇头失笑,毕竟还小,脑中非此即彼,不是这个选择就是那个选择。 不过朱由检也并不准备同她说这些,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女孩子还是晚些结婚生孩子的好! 第一百二十八章 跟本闯王干! 郧县,一处民宅中,李自成提着两坛子酒走进屋中,“嘭”得一声将酒坛放在桌上,大声道:“今日,咱们再喝!” 屋中之人正在用饭,闻言无奈得放下碗筷,“李自成,咱们已是连续喝了十来天了,还要喝到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答应和老子一起干,就喝到什么时候!”李自成扒开封口,将酒倒在碗中,推了一碗过去,“喝!” “唉,你这人,咋个这么愣呢!” 屋中这人,正是驻扎在郧县的罗汝才,李自成自从京中出来,便是一路到了这里。 那日,罗汝才见到李自成,满脸震惊,在他印象里,李自成被押去京师,定然是被斩了,没成想还能见他全须全尾得回来。 而且看他身后,那些人可都没少,好好得站在他面前。 “闯王,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罗汝才问道。 李自成将人拉进屋中,就从胸口掏出了皇帝给的将军令牌,“老子如今是皇帝亲封的闯将,自然是皇帝放老子出来的!” 罗汝才更是难以置信,李自成可是个硬茬子,说不投降就不投降的那种。 “就封了你个闯将,你就降了?”罗汝才拿起令牌看了看,又扔回到了桌上,“让你驻扎哪里?人马粮饷呢?” 罗汝才的问题太多,李自成只好摆了摆手,“一个闯将,哪里能让老子降啊,”李自成面露不屑,继而神秘得低声道:“是封王,皇帝说了,封老子闯王,把洛阳给老子!” 不仅是封将,还给封王? 罗汝才第一感觉是皇帝疯了,继而又一想,这事定然没这么简单,朝廷要是给李自成封王,哪里会没有诏书告示的,可现在哪有听说这些东西。 就是这个闯将,还是他自己说的,随便拿个破牌子就要自己信? 这事,有蹊跷! 李自成见罗汝才不信,又道:“你现在不是接受朝廷招抚么,要不,咱俩一起干?” 罗汝才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是笑着,神情也放松了下来,他此时相信,李自成找上自己,定然是有事,且同他封的这个“闯将”很有关系。 “说,怎么干?” 李自成朝外一挥手,当即就有人抬上了一个箱子。 “什么东西?”罗汝才问道。 李自成走过去,一把将箱子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来,“皇帝给的,这只是其中一部分,作为老子的军饷。” 李自成没说皇帝就给了他两万两,露出这么一部分,让他自己去猜就好了。 “老子出钱,你出人,咱们一起把张献忠干了,怎么样?”李自成从箱子中取了一锭银子,“啪”得拍在罗汝才面前。 “什么?干他?不行,不行不行!”罗汝才忙将面前的银子扔回箱子里,“要干你自己干,我可不干!” “啧,他现在又反了,皇帝也说了,再也不会给他投降的机会,怎么,难道你还想跟着他一起反?”李自成看了一眼门外,压低了声音说道。 罗汝才沉默着没有说话,可这态度却是默认了。 张献忠从谷城离开之后,的确是派人联系过他,邀他再度复叛反了朝廷。 罗汝才没有立即答应,一方面也是在观望,张献忠出了谷城朝襄阳而去,左良玉一路追袭过去,交手了几次,互有胜负,眼下形势不明,他要是贸然加入,万一败了,可就再没了起来的机会。 另一方面,便是麾下意见也不统一,有的看到刘国能投降后被重用,吃官家饭,自然比东躲西藏的要好多了。 以至于李自成这个时候来,罗汝才还没有对张献忠的邀约作出回复。 “你这次要是应了他,可真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当真还想做贼?”李自成见罗汝才皱眉,拍着胸脯说道:“你要是答应咱们一起干,洛阳城,老子分你一半!” 罗汝才被李自成的豪言壮语砸得有些晕,他叹了一声,最后还是说道:“让我想想!” 这一想,便想了十来日,这十来日,李自成日日找他喝酒,但也不再劝,扯些这啊那的。 说自己进了趟皇宫,看到皇帝也穿着打补丁的衣裳! 说张献忠的人马被关在牢里,还指望他去救呢! 说京师的城墙很高很厚,刑部的大牢进去容易出来难! “今天你又想说什么?”罗汝才看着桌上的两坛子酒问道。 “唉,你听说没有,皇帝和鞑子皇帝亲自和谈了!”李自成自顾自喝了一口,用手指捻了盘中一块肉放入口中,“驴肉啊!香!” “再拿副碗筷来!”罗汝才朝外吩咐了一声,才回道:“听外头说了。” 李自成一边瞧着罗汝才神色,一边道:“老子看皇帝不简单,能把皇太极给逼回去,听说还把祖宽给杀了!” 罗汝才应该也是听说了这些,闻言并不惊讶,只点了点头。 “你看啊,如今鞑子是退回去了,你现在要跟着张献忠干,全大明的兵都追着你们打,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可都能回来,还有左良玉和曹变蛟,你想想,你能应对几个?” 罗汝才手中的筷子滞了一滞,连喷香的驴肉吃在口中都是没了滋味。 “你也得为你的弟兄们想想是不是?要不,你去问问他们的意见?”李自成笑着又夹了一块驴肉,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大口。 罗汝才却是突然觉得不对劲,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李自成,“你什么意思?” 李自成嘿嘿笑了笑,朝外喊道:“都进来吧!” 罗汝才忙转头朝外看去,见自己部下王光恩,杨承祖、轰塌天等几个走了进来,面露难色得朝李自成行了礼,又齐齐看向罗汝才。 “你们——” “你的部下还是觉得接受朝廷招抚来得好,眼下跟着李自成干,就是自寻死路,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将军,鞑子都退走了,现在复叛,朝廷大军不就是追着咱们打么,怎么才多少人,打不过呀!”王光恩说道。 “将军,卑职也觉得听闯王的比较妥当!”杨承祖和轰塌天也说了他们的意思。 罗汝才放下筷子,端了酒碗,冷笑了一声,“闯王,真是好本事!”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起干 李自成在进了郧县的第一日,就命刘宗敏和李过去寻了罗汝才麾下几人攀交情,大伙都是为了讨口饭吃,也不是要一条道走到黑,路不通,换条道嘛! 他们眼见李自成得了皇帝信任,还给了银子,给了封号,心里多少会有些想法。 再加上这几日流言甚嚣尘上,难免动了人心。 “将军,大家也都想能过好日子,现在朝廷给了钱,那咱们做啥往外推嘛!”轰塌天说道。 “是啊,那八大王也不是个好相处的,咱们跟了他,难免还要看他眼色,兄弟们都不想屈于人下。”王光恩也道。 罗汝才眼见着人心不在自己这里,若是再坚持,恐怕反而引起哗变。 他不由瞪了李自成一眼,没想到他日日和自己喝酒闲扯,倒是学了韩信暗渡陈仓,叫他把手底下人给策反了。 “你们果真是要听朝廷的?”罗汝才起身,看向那三人问道。 “将军,咱们不妨就信一回!”王光恩低声道。 另外二人也点头附和,罗汝才见此,轻声嗤笑一声,遂即拎了酒坛,将面前两个酒碗倒满,端了递到李自成面前。 “便听你的,不过我还有个要求!”罗汝才又道。 “你说!” “事后你洛阳封王,也不用分我一半,只是听闻洛阳福王府中美妾甚多,你得给我求一个来,也让我享受享受王爷的女人是何等销魂滋味。” 罗汝才这人有个缺点,就是好色,此时他身边已有小妾数十人,却还不满足,居然想着福王的女人。 不过也是,罗汝才如今的女人都是贫民出身,稍有姿色的便被他掳了来,连个知县的千金都没有,时日长了,也难免觉得庸俗。 “好,老子应了你!” 李自成端了酒碗就要喝,罗汝才又将其拦下,“你别答应得这么快,那可是福王的女人!” “到时老子也是王了,还怕他?洛阳都是老子的了,区区一个女人,放心,老子定给你求来!” 李自成见罗汝才还是不信,将酒碗一口饮了,继而用力摔在地上,“老子发誓还不成嘛?老子要是做不到,有如此碗!” 罗汝才见他立誓,才笑着将酒一口喝了,“好,那咱们就一起干!” 王光恩他们三人见罗汝才同意,心下也松了一口气,他们其实忐忑的很,要罗汝才坚决不同意,他们该怎么办? 杀,是不可能杀的,可要跟着张献忠一起再反,确实心里不愿。 心中不平,这仗要如何打? 届时恐怕失了人心,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说吧,要怎么做!”罗汝才重新坐下,朝李自成问道。 李自成朝刘宗敏招了招手,刘宗敏上前一步,朝罗汝才道:“张献忠在襄阳,襄阳,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 襄阳这块地方,历来备受兵家瞩目。 刘宗敏说着,朝后一伸手,李过当即取出一副舆图来摊在桌上,这场面让罗汝才心中又是郁郁,这都是有备而来呀,连舆图都是备好了,若自己不答应,他们准备怎么办? 罗汝才想归想,面上却是滴水不露,甚至朝王光恩他们也招了招手,“过来商议!” 三人面上既有羞愧,又有喜色,笑了几声便抬步走来,一同朝舆图看去, “首先”刘宗敏开口道:“襄阳有着极佳的地理位置,它向东北穿越伏牛山脉南麓与桐柏山脉北麓之间的方城隘口,到达华北平原的南端,称为“夏路”。 “又可从南阳盆地沿白河支流河谷北行,越伏牛山脉分水岭,过鲁阳、陆浑诸隘,进入伊、洛流域,抵达号为“天下之中”的洛阳平原。 “还能从南阳西行,越今内乡、淅川入武关,经商洛山过蓝田后,到达关中平原,便是秦楚大道。 “此外,襄阳沿滚河东行,过枣阳,可走桐柏山和大洪山间的谷道抵达随州,再顺涢水南下,经安陆、云梦进入江汉平原北端,抵达长江之滨的沔口。” “这大家伙都知道,刘先生您简单点说!”轰塌天道。 “听刘先生继续,”罗汝才却是开口道:“人眼界不凡,你哪里能同刘先生相比。” 罗汝才的话颇有一股怨气,在场众人有的当做听不明白,有的也确实没听明白,都笑笑便过去了。 刘宗敏没有理会,继续说道:“襄阳受重视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它周围的地形、水文条件有利于军事上的防御。” 说着,刘宗敏将手指稍稍异动,“襄阳城北临汉水,与樊城隔江相对,川流湍急,难以泅渡。” “还有一点,襄阳环境优越,利于垦殖,能为大军提供充足的粮饷,张献忠徘徊在襄樊这地界不去,便是要夺下襄阳,以此为凭据扩张。” “那咱们要怎么打?”罗汝才又问。 “左良玉盯着张献忠呢,”李自成这时开口道:“咱们找人同左良玉说一声,同他合作一把。” “左良玉会答应?”罗汝才哼笑一声摇了摇头,“他这人可是骄横跋扈得很,皇帝的命令都不听,还能听你的?” “找曹变蛟。”刘宗敏说这话的时候,不懂神色瞥了李自成一眼,见李自成双目眯了眯,却是没有开口。 当初李自成逃进商洛山中,这曹变蛟可是出了很大的力,可以说是仇人也不为过,刘宗敏本想试探李自成的意思,可见他能忍耐下来,也便不再多想,继续道:“曹变蛟和左良玉都在洪承畴麾下,曹变蛟是个顾全大局的,让他去劝。” “还有,”王光恩此时也开口道:“守郧县的许勇,是左良玉的参将,咱们也可找他递个话。” 罗汝才见他们已是有了对策,点头道:“好,那便这么办,等左良玉有了回复之后,咱们再商议下一步!”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罗汝才安排王光恩去找许勇,李自成则是让刘宗敏带着他的将军令牌去见曹变蛟,又商议了一番细节之后,才各自散了。 第一百三十章 加试 紫禁城皇极门,今日早朝的大臣们格外早,也比往日不惧寒冷了些。 他们三五聚作一堆,对昨日打探来的消息做着交流,眼睛却是四下张望不停。 终于,杨嗣昌揣着胳膊走了来,却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站到了刘宇亮的身旁。 刘宇亮也是眯着眼睛,感觉到身旁有人,睁开睨了一眼,继而笑着小声道:“文弱这次立了大功,陛下定有赏了吧!” 杨嗣昌轻“哼”了一声,开口道:“赏?但求不罚吧!” 刘宇亮“嗯?”了一声,遂即转过头去,横竖不关自己的事,待过了这个年,自己也就准备着致仕了,如今这朝廷、这陛下,自己是愈发看不懂了,还是早早离开得好。 时辰到,皇极门打开,阁臣带着诸位大臣走进宫门,走到自己该站的地方。 朝阳初升,今日的暖阳似乎比平日更耀眼了一些,照在琉璃殿顶上颇是刺目。 静鞭声响起,身穿明黄色龙袍的朱由检缓缓走出,坐在殿前御座之上。 礼官唱词,百官山呼万岁,流程和平日一样,可今日总觉得哪里多了些不同。 “众爱卿平身!”朱由检坐在御座上,许久没有上朝,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礼官站在一旁大声唱了一句,而他说完,场面却是沉默,一时没有人出来奏秉。 朱由检凝眉,哟,这是天下太平了。 “听闻太子听政时,朝堂很是热闹,怎么朕回来了,反而没话说了?” 朱由检看着下方的大臣,目光在方逢年和薛国观脸上停驻了片刻,开口道:“方卿、薛卿,听闻你二人有急事要朕处置,怎么现在哑巴了?” 方逢年和薛国观当即一凛,走出队列跪在地上请罪。 “陛下恕罪,臣等内心忧急,固才失了礼法,陛下恕罪!”方逢年忙开口说道。 薛国观伏在地上,内心是一万个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冲动,明明是为了向陛下表忠心,却是表错了地方。 “陛下,臣担忧陛下龙体,怕是...怕是...” “怕什么,”朱由检一拍御座扶手,“是怕懿安皇后和周皇后,挟太子乱政?” “陛下恕罪,臣等不敢!”二人哪里敢承认,趴在地上连连请罪。 朱由检看他们这副样子,想着先怎么处置了才好,应当算作是对太子不敬,对皇后不敬,便先小惩大诫一番吧! “哼,即日起,你二人去内阁之职,好好给朕反思!”朱由检一句话定了他二人的罪。 二人后悔万分,好不容易进了内阁,却是因为这件事被踢了出来,今后再要进去,可是难了! 可能怎么办呢? 二人领命,战战兢兢起了身,回了队列之中。 “你们呢,还有事吗?”朱由检问道。 众人皆是垂首不语,当他们都以为今日朝会就要这么结束的时候,队列中一声咳嗽,只见杨嗣昌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杨嗣昌手中举着一份奏折,开口道:“臣忝为兵部尚书,却未尽兵部之责,臣有愧,特请陛下恩准臣辞去兵部尚书一职,另择能人任之。” 朱由检没有开口,旁边站着的王承恩朝他看了一眼,继而匆忙走下御阶,取了折子返回,递给朱由检。 朱由检翻了翻,看着杨嗣昌说道:“杨卿不必妄自菲薄,卿之十面张网之策,却是解了朕燃眉之急。” 皇帝的这句肯定,差点让杨嗣昌喜极而泣,陛下到底还是认可自己的,陛下说这些,是会挽留自己吗? 若是挽留,自己定然竭尽全力,将兵部事处置妥当,让陛下不再烦扰。 “不过,既然卿去意已决,朕也不勉强,杨卿便专注内阁之政务吧!” 皇帝的下一句,让杨嗣昌苦笑不止,陛下的客气话,自己居然还当真了。 “多谢陛下恩典!”杨嗣昌谢恩,退回队列之中。 杨嗣昌退回之后,不留痕迹得朝后方看了一眼,继而兵科给事中张若麒咳了一声上前,说道:“陛下,朝廷内有流贼,外有建奴,兵部尚书一职不可空缺,臣有一人选。” “说!”朱由检抬手道。 “臣以为,陈新甲合适!”张若麒说道。 朱由检眯了眯眼睛,听到陈新甲这个名字,他便知道是何人的手笔了。 杨嗣昌自请去了兵部尚书,却仍旧想将兵部事抓在手中。 卢象升原为宣大总督,后因丁忧在家,陈新甲就在杨嗣昌的推荐下接任了宣大总督一职。 后建奴寇关,崇祯帝夺情卢象升,令他总督全国兵马勤王。 历史上,卢象升打到一半被崇祯帝斥责,他的战死同杨嗣昌、陈新甲、高起潜三人有着密切关系。 而陈新甲此人,和杨嗣昌一样同为“议和派”,他接任兵部尚书,和杨嗣昌继任,有什么不同? 再说,朱由检想起骆养性给他的那些密报,这个陈新甲,犯的事还多着呢! “说到任免,朕倒是有件事,”朱由检在队列中搜寻了一圈,“吏部的人呢?” 张若麒没听到皇帝给自己明确答复,又听陛下传吏部官吏,只好朝后退了几步,暂作等候。 队列中,兼任吏部尚书的刘宇亮听到皇帝的话,当即站了出来,“陛下,臣在!” “刘卿,”朱由检点了点头,“已是年关,各地官员考核情况,想必已是整理收拾得差不多了吧,散朝后把名录给朕送来。” 刘宇亮一听,问道:“是政绩评优的?还是...” “所有的,朕都要,”朱由检看向刘宇亮不敢置信的脸庞,严肃着道:“不可遗漏一本名册,可明白?” “是,是,臣遵旨!”刘宇亮忙躬身领旨。 朱由检这才看向张若麒,说道:“接任之人,朕自会摘选。” 张若麒忙应了“是”,退回去的时候小心得看了杨嗣昌一眼,却见他垂着脑袋,看不清脸上神色。 可见他紧握的双手颤抖,当是生气的吧! 朱由检这边则继续朝刘宇亮问道:“朕记得,去年开了春闱?” “是!”刘宇亮纳闷,才去年的事,陛下怎么不记得了? “这样,发布告示,今年加考一场。” 这下不止刘宇亮,所有大臣皆是震惊了,春闱三年一次,去年才考了,今年为何又要考? 且马上过年,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三个月时间,发榜单下去,举子们再进京赶考,偏远地区怕是都赶不及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祖制 “陛下,这...怕是来不及!”刘宇亮忙说道。 朱由检瞥了他一眼,开口道:“翰林院的人呢?” 大明的科举考试主管机构是翰林院,负责组织和管理科举,科举的考官也都是出自翰林院中。 而内阁和六部官员,则是监督考官行为,防止他们帮助考生作弊。 “臣在!” 翰林院诸位官员同时出列,朱由检看了一圈,朝黄道周说道:“黄卿,此次考试,便由你负责。” 皇帝跳过首辅刘宇亮,让黄道周一个翰林侍讲来负责科举,委实有些让人意外。 朱由检想的是,黄道周此人耿直,不屑官场那一套贪权纳秽的做法,让他来负责,能少一些舞弊之事。 “臣遵旨!”黄道周自然欣喜,这是陛下对自己的信任啊! “这次科举,除八股文之外,加设算科、法科、工科、农科这四科,户部、刑部、工部先出题给朕过目。” “陛下,这不合祖制啊!”黄道周听了这话,却是反对道:“自太祖开国,洪武三年,太祖诏定科举法,便是——” “好了好了,”朱由检摆手道:“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祖宗法制祖宗法制,黄道周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大明再不变革,可都要没了,朕需要人才,不是需要他们给朕粉饰太平,不需要看那些结构整齐的文章,朕是要可以做实事的人!” “陛下此言差矣,能写得一手好文章,自然才思敏捷,如何不能给陛下干实事了?”黄道周不服。 朱由检简直气笑了,自己怎么会一时冲动点了他来,这不是给自己添堵来了。 “黄道周,朕问你,你可懂农事?”朱由检问道。 黄道周摇头,“农事自有民户,这是他们职责所在!” 朱由检摇了摇头,“可朕觉得,这户籍制度,却是禁锢了百姓手脚,若是民户中有人擅长手工制艺,若有匠户子孙擅长兵法,又有军户子孙擅长农事,这岂不是浪费了人才?” 黄道周听了皇帝这话,只觉得更为荒谬,“此乃祖制,万不可改!” “若因为此祖制,而导致我大明亡国,黄卿,也觉得无所谓?”朱由检这话已是带了厉色,在场官员俱是在心里打鼓,黄道周啊黄道周,何必跟陛下对着干呢? 如今这户籍制度早已名存实亡,那些民户匠户可都做流贼去了,哪里还守着祖制的呀! “陛下多虑,大明如何会亡?” “哼,”朱由检走下御阶,指着外面说道:“不会亡?这世间万物,有生就有死,不过就是风水轮流转,朕今日站的地方,从前可是元朝的宫殿,而元朝土地,曾经也是从大宋手中夺来,你为何觉得,我大明就不会重蹈覆辙?” 黄道周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嗫嚅说不话来。 “再者说,祖制,也是我朱家祖制,太祖爷若是不满朕这番安排,待朕百年之后,亲自去领罪就是,可只要朕在位一日,就由朕说了算!” 朱由检说完,返回御座坐下,看向黄道周,“朕看重黄卿你磊落刚直、德如天高,故选用你来主持科举,可若是黄卿觉得朕之所言不合适,那便罢了,朕另外选人便是!” 朱由检这话说完,静静得看着黄道周,翰林院其余人脸上焦急,恨不得替他应下。 多考几科又怎么了? 陛下要选用人才,选就是了,先接了再说别的。 范复粹也转头看了过去,他起初听皇帝这话,也觉得荒谬,可再一想,其实又何尝不可呢? 百姓都快吃不上饭了,户籍这东西形同虚设罢了。 若有能人为陛下解决这些问题,管他什么户籍,用就是了! 黄道周感受到身边目光,偏头睨了一眼,见范复粹轻轻朝自己点了点头,遂即叹了一声,躬身道:“臣,领旨!” 朱由检见黄道周应下,脸上重现了笑容,“好,散朝后即刻张贴榜单,除八股考试仍需举人身份之外,其余四科不拘户籍,不拘身份,若是不识字,也可由各县城推举。” 朱由检说完,想了片刻又道:“此事的确过去紧张,这样,比之往常推迟一个月举行。” “是!” “好,黄道周你随朕来,其余人,无事就散了吧!” 武英殿,黄道周跟着朱由检进了殿中。 朱由检看着黄道周那张尴尬的脸,想着自己那番话,定是对他有了影响,可他那个脾气,又不愿表示心悦诚服。 “赐座!”朱由检说道。 “多谢陛下!”黄道周知道这是陛下对自己示好呢,脸上也多少缓和了一些,挨着椅子边坐了下来。 “石斋先生,可还对朕有想法?” 石斋是黄道周的号,朱由检此时这么称呼,也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黄道周腹诽,这可不就是打一拳给个甜枣,当自己小孩呢? 可心中却忍不住熨帖,到底陛下还是看重自己,不然也不会单独召见自己,又赐座又如此称呼。 看来这次加试的科举,陛下很是在意! “臣不敢,”黄道周躬身,“臣谨遵陛下旨意。” 朱由检笑了笑,又叹了一声,“朕也是没法子啊,若事事谨遵祖制,可就什么事也做不了啦!” 黄道周沉默,放在膝头的手指却是不自觉蜷了一下,朱由检知道,其实他内心也是挣扎的很,一方面是想着大明能够中兴,另一方面,他的理念却是和自己的一些行为相悖。 可黄道周,朱由检觉得,是可以入阁的大臣,自己得努力争取,让他慢慢认同自己的想法,进而站在自己一边,甚至能为自己出谋划策,整顿吏治。 “朕在出京的路上,见到了一种食物,”朱由检见黄道周不做声,想了想转了个话题,“福建那有食物名为番薯,对环境的适应性特别强,甚至有‘一造番薯半年粮’的说法。” 黄道周闻言,眼珠一转,抬头看向朱由检。 若真如陛下所言,种植一季的番薯就能有半年的口粮,别说百姓了,就是军饷都能得以解决。 另外,百姓能吃饱肚子,谁还去做贼呀! 第一百三十二章 内书堂纠纷 朱由检见黄道周脸上微动,继续说道:“石斋先生也是怜悯百姓之人,中原大地频繁灾害,水灾、旱灾、蝗灾,继而百姓死,人相食,便有瘟疫,这是个恶性循环呀!” “人没了粮食,老鼠也没了粮食,五年前的鼠疫,可不就是因此才有的?”朱由检摇了摇头,继而看向黄道周,“可是石斋先生,若这番薯可以在中原大地上推广,百姓就有了吃食,就能活命,灾害减少,瘟疫也会减少,是不是件大好事?” “若这番薯果真如陛下所言,的确是再好不过。” “可不是嘛,”朱由检笑着道:“可石斋先生知道吗?这番薯种植之法,是由福建一推官研究出来,你说如此人才,怎能埋没?朕也相信,朕大明土地上,还有许多人才,可却因为朝廷科举制式、因为户籍身份而无缘官场,这便使得许多技艺无法得到推广,这于朝廷,岂不也是一种浪费?” 黄道周轻叹一声,起身朝朱由检行礼道:“陛下考虑长远,是臣浅薄了。” 朱由检见黄道周服软,忙起身走下御阶亲自扶了一把,“石斋先生,如今朝廷上下乌烟瘴气,朕能用之人,着实不多啊,若先生能为朕分忧,朕内心甚慰啊!” 黄道周见皇帝如此礼遇自己,心中更是激动,他脸庞闪着红光,看向皇帝,大声道:“臣,定尽心竭力!” 朱由检闻言,忙后退一步,拱手道:“多谢先生!” 黄道周哪里能受皇帝的礼,慌得忙跪在了地上。 朱由检想着黄道周到底还是迂腐,遵守君臣之道,也不勉强,反正姿态做足了,也让黄道周知道了自己心中的确是看重他。 “黄卿,”朱由检换了称呼,这便是以君王的身份说事了,“此次科考,定要严格把关,摘选出的考官万不能有徇私舞弊之事,朕要一次干干净净的科举。” 黄道周忙正了神色,恭敬道:“臣遵旨!” “好,黄卿行事中若有问题,便来找朕就是。” 黄道周满怀着激动的心情告了退,一路回翰林院去做科考的准备,武英殿外,骆养性已是等了许久。 朱由检看了一眼骆养性,突然想起来什么,朝王承恩看了一眼,王承恩当即会意,将殿中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 骆养性想着自己还没开口呢,陛下这是有什么事啊! 只听朱由检开口问道:“德王府的银子,都运回来了?” 原来是因为银子! 果然还是银子重要! 骆养性腹诽了一句,继而恭敬道:“已是都运去了内帑,共计黄金三十五万两,白银七百万两!那暗室中还有些田契地契,纪勉也一起拿了回来!” 朱由检听了这个数,忍不住冷哼一声,一个藩王,便有这么多钱财,这还是藏在暗室里的,那明面上的钱财不定还有多少,再加古董字画,珠宝首饰,啧啧,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啊! 还有田契地契这些,也都是农民的土地,这一代又一代的藩王,每年都还要再兼并一些,久而久之,百姓无可耕之田,不反才怪! 这还就一个德王呢,大明地界上这么多藩王,可要想个办法,不能任由他们做大明的蛀虫。 “好,这次干得不错!”朱由检点了点头,金子银子可以先用起来,就是这些田契地契,还得先放一阵子,不然,可不就被朱由枢发现是自己动的手了。 “陛下,臣求见是为了谷城的事!”骆养性开口道。 “谷城?”朱由检恍然,“是找到内奸了?” “是,”骆养性答道:“果然如陛下所料,是翟家的人!” “人盯紧了?还在谷城?”朱由检问道。 “已是回了山西,可要拿人?” “拿!”朱由检点了点头,又道:“关于晋商的这些罪证也收集得差不多了吧,这几日在京中找人散播一番,你命人暗中留意!” 骆养性只稍稍想想,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听到流言,和晋商有关系的大臣定然会心慌,慌乱之下便会露出马脚,比一个个查可要省事多了。 “是,臣遵旨!” 朱由检点了点头,“还有一事要你去做,去福建汀州,将一个叫宋应星的推官给朕带来!” 骆养性闻言,当即问道:“陛下的意思?是好好带来?还是...” 是去拿人啊?还是请来啊,骆养性不明白皇帝的意思,这要是会错了意,就可能又得罪了一个。 “自然是给朕好好的带回来,朕有大用!”朱由检将意思表达清楚,就见骆养性忙应了,匆忙告退离了武英殿。 “真是,朕的意思就这么难懂?”朱由检嘀咕道。 王承恩在一旁听见了,忙笑着道:“陛下心思,他们愚笨,自然是猜不出来的。” “嗤,就你懂!”朱由检瞪了一眼过去,就见王承恩笑得憨厚,朱由检突然问道:“内书堂如今是谁管着?” 王承恩不知道皇帝怎么突然问起了内书堂的事,忙回道:“内书堂如今是郭掌印管着。” “郭时明?”朱由检想起这个人,也是在北京城破之时殉了大明的一个太监,不仅忠心,还十分有骨气,都敢和皇帝对着干。 有他管着内书堂,想必教出的内侍也不会太差。 朱由检眼见着时辰还早,起身说道:“走,陪朕去瞧瞧!” 内书堂就设在司礼监,相当于是太监的国子监学堂了,能入内书堂读书,并且通过考核出来的,都能在司礼监或者其他部门谋个职位,身份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这么个读书的地方,朱由检一走进去,就听到了屋中传来吵嚷声。 王承恩面色一肃,当即就要开口训斥,朱由检却是伸手拦了下来,“别通禀,朕先听听。” 王承恩忙挥手让院中几个伺候的离开,伴着朱由检朝屋子走去。 屋门紧闭,窗户却是开了一条缝,朱由检站在窗边,透过缝隙朝里看去,只见四五个人将一个小太监围在中间,正是七嘴八舌得在说些什么。 而那个小太监的背影,好似还十分眼熟! “陛下,是家栋!”王承恩在旁边开口道。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朱由检点了点头,却没有出声,王承恩只好耐下性子,继续看着。 “王家栋,这人是咱们御马监选了的,你们司礼监就非要抢这个人?”围着王家栋的其中一人说道。 站在朱由检的角度,只能见到王家栋的背影,却是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见他此时朝面前说话那人躬着身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那人听罢,却是不屑得“嗤”了一声,“规矩?你这个靠舞弊结业的,还来跟本大爷说规矩?” “冯掌司,可曹韦是郭掌印点名要的,小人就这么回去,也不好交差呀!”王家栋苦着一张脸,小声说道。 “郭掌印开口又怎么样?咱们王掌印要的人,还有要不到的?”那人倨傲着翻了个白眼,继而一挥手,指着地上说道:“把人给我带走!” 朱由检这时才看到,王家栋身前原来还跪着一个人,此时见冯掌司开口,那人忙拽着王家栋的衣角,急急求道:“家栋,我不去,我是要去司礼监的,你不能让他们把我带走啊!我要是去了,可就活不了啦!” 朱由检听到这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什么叫去了御马监就活不了了? 御马监这地方,如今是这么可怕的? “由不得你!”冯掌司一挥手,其余几个太监一拥而上,拽着曹韦就朝外拖。 王家栋一手紧紧抓着曹韦胳膊,一边说道:“冯掌司,你就不怕郭掌印怪罪吗?” “哼,我已经认了王掌印为义父,有什么事,自有王掌印给我撑腰,就不劳你操心了!”冯掌司说完,见王家栋还抓着曹韦的手,当即一巴掌拍了过去,“给本大爷放手!” “你不能这么做!”王家栋挨了一巴掌,却仍旧抓着曹韦的胳膊大喊。 “给我打!”冯掌司怒极,居然一个没任何官职的小太监都敢和自己对着干,自己这御马监掌司,岂不是白当了。 “陛下!”王承恩见里面乱成一团,已是有些着急。 “他们不知道家栋是你的族侄?”朱由检回头问道。 “奴婢交代过了,让家栋不得在外宣扬和奴婢关系,”王承恩说完又朝里面看了一眼,“再说,他们连郭掌印都不惧,又如何会惧奴婢呀!” 朱由检点了点头,遂即伸手“啪”得推开窗户。 听到动静的冯掌司还没看清窗口站着的是谁,已经开口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没见里面在办事吗?” “大胆!”王承恩当即一声大喝,“瞎了你的狗眼!” 屋内昏暗,从里往外看,的确是看不清面容。 王家栋护着曹韦,脸上挨了几巴掌,身上更已是挨了几拳,回头见窗户光影下站着个熟悉的人影,又见其头上冠冕,当即转身拜道:“奴婢参见陛下!” “陛下?” “是陛下!” 冯保见此,忙打了自己一巴掌,跪在地上请罪道:“奴婢不知陛下驾临,口不择言,请陛下恕罪!” 冯保跪下,其余人也一起都跪了下来,心中想着,也不知道刚才那些,陛下看到了多少,可会训斥自己。 众人当即跪在屋中,朱由检推开屋门走了进去,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扫了眼众人,问道:“内书堂,怎么成了你们撒野的地方了?” “陛下恕罪,”冯掌司当先开口道:“昨日考核完毕,奴婢奉王掌印之令,前来领人,可这王家栋却说此人是他们司礼监早就定下的,陛下,王家栋当初就是舞弊之人,此间定有猫腻啊!” 王家栋忙开口否认,“陛下,不是的,奴婢当时,的确...可曹韦不是,他是正正经经通过的考试,按规矩,通过之人,得先上报司礼监,由司礼监选人,再根据其长处分派各处,可他们御马监不由分说就来抢人,还...还动手!” “嗯,朕看见了,”朱由检翘了个腿,转了转手上扳指,“冯...掌司?” “奴婢冯保!”冯掌司忙磕头说道。 “冯保,御马监王之心是你干爹?他很厉害?比郭时明还厉害?” “奴婢...奴婢...”冯保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知该如何回应,大家都是掌印,一个掌御马监,一个掌司礼监,在陛下面前,如何能说谁比谁厉害。 “是不是,比朕...还要厉害?”朱由检说完,眼神如尖刀就飞了过去。 冯保当即冒了冷汗,不住磕头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家栋啊,”朱由检又看向王家栋,开口道:“你也是跟朕出京,同鞑子和谈过的人了,这一路你就没学到些什么?” 皇帝这话说完,冯保当即愣了,他是知道王家栋跟着皇帝出去的,可回来后,也没见有什么赏赐,也没给他升上一升,他以为陛下看不上王家栋,也就只能是个小太监。 可怎么听这话,陛下好像还挺看重他的呀! 那自己适才... 可再要后悔已经来不及,冯保忐忑得瞥了一眼王家栋,却见他一脸懵懂,抬头看着皇帝“啊?”了一声。 朱由检不由失笑,“你就任由人欺负?打了你一巴掌,不会打回去?难道还要把另一边脸再凑过去?” 朱由检哼笑一声,“朕难道就是这么和皇太极谈的?” “陛下...?”王家栋似乎还不明白,又小心得看了一眼王承恩。 “傻子,打上去呀!”王承恩朝冯保努了努下巴,用手做了个掌掴的手势。 “打?”王家栋没打过人,这时听了这话,举了手朝冯保转过身子去,“啪”,拍在了他的脸上。 “拍蚊子啊!”朱由检淡淡道,说完指着跪在另一边的曹韦道:“王家栋护着你,你来替他打!” 曹韦本就心中有气,此时听了这话,当即应了“是”,挽起袖子就重重朝冯保脸上打了下去,打完之后,连自己掌心也火辣辣得痛,可见这一巴掌有多狠。 瞬间,一个红色掌印浮现了出来。 可冯保不敢躲,更不喊疼,生生受了这一掌,更是在心里咒了曹韦祖宗十八代。 “很好,”朱由检点了点头,朝王家栋说道:“把人领回去吧!” 说完,朱由检又对冯保说道:“如果你干爹有意见,让他来找朕!”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冯保忙叩头说道。 朱由检又扫了眼其余人,继而起身离开了内书堂。 冯保见皇帝走了,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指碰到脸颊时,却是倏地一阵疼。 “呸!”冯保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老子迟早要还回来!” “冯掌司,可王家栋现在有陛下撑腰,怎么...”旁边人说道。 “哼,曹韦进了司礼监,也不过就是个小太监,王家栋动不了,曹韦还没办法吗?走,回去见王掌印!” 第一百三十四章 御马监 冯保带着人匆匆离开内书堂,返回御马监时,王之心正在堂屋中,一边一个火盆燃得很旺,手中捧着一碗汤水,见了冯保狼狈的模样,忍不住就哼了一声。 “怎么,让你去领个人都领不来?” 冯保忙跪在王之心身前,苦着脸道:“干爹,是司礼监的王家栋,非说曹韦是郭时明要的人,不让儿子领回来。” “王家栋?就是跟着陛下出京的那个小孩?”王之心听了这名字问道。 “正是!”冯保说道:“王家栋仗着得陛下看重,曹韦又有他做靠山,对儿子嚣张至极,你看,儿子这巴掌,就是被曹韦给打的!” 冯保没有说是皇帝的命令,要是将皇帝也去了内书堂这事告知王之心,说不定王之心就要算了,这巴掌的仇,谁来替自己报! “岂有此理,咱家的人也敢打!”果然,王之心闻言将手中的碗重重放在桌上,汤水溅了一桌子,冯保脸上也溅了几滴,可心中却是得意。 “司礼监,郭时明不就仗着读了几卷书,得了翰林院那些老头几句赏,他以为自己是谁?难不成,还想做第二个魏忠贤不成?也不怕脖子上的脑袋掉得太快!” 司礼监因为掌皇城内一切礼仪、刑名及管理当差、听事各役,素来有“第一署”之称。 如今,又有给皇帝披红,涉及到了外朝之事,是以无宰相之名,有宰相之实。 冯保跪在地上,他听出了王之心话语中的嫉妒之意,在他看来,王之心可不仅仅想做个御马监掌印太监,真正想成为第二个魏忠贤的,怕是他自己。 可惜,当今陛下不是第二个天启帝呀! “干爹,你可要给儿子作主啊!”冯保朝前膝行几步,将脸上巴掌印更清晰得展示给王之心看,“司礼监欺人太甚,丝毫不将咱们御马监放在眼里,今日是儿子,来日,还不知道是谁呀!” 王之心听着冯保这话,刚才板着的脸却突然松了下来,他定定看了看冯保,冯保眼中一抹心虚闪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怎么王之心的态度,看上去又不对了呢? “冯保,你先回去,咱家自会考虑!”王之心说完,朝身旁伺候的人点了点桌上的空碗,“翻了,再盛一碗来!” 冯保见此,只好歇了想要添油加火的心思,起身走了出去。 王之心见他背影,嗤笑一声,“也敢在咱家面前动心思,不知好歹的东西,来人,”王之心朝外唤了一句,“将今日去内书堂的另外几个,给咱家领来。” 人很快到了堂屋,王之心看了他们一眼,问道:“今日在内书堂发生了何事,从实说来!” 这几个人对视了几眼,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适才冯掌司不是来禀报过了,怎么还要再问? 可他们不知冯保说了什么,也不敢有所隐瞒,当即将内书堂之事一五一十得说了出来,包括皇帝亲临,命令王家栋掌掴冯保之事。 王之心得知了事情真相,脸上更是阴沉,继而看着他们几个说道:“今日之事,皆冯保一人所为,咱家从没吩咐你们去内书堂要人,可听明白了?” 那几人忙点头,“是,小人明白!” ...... 朱由检离开内书堂后,脸色始终阴沉着,王承恩见皇帝心情不好,一路气都不敢喘大声了。 回了武英殿,朱由检朝王承恩吩咐道:“把王之心给朕叫来!” 王承恩刚要领命,却见皇帝又摆了摆手,“算了,不必了,把张彝宪、骆养性和曹化淳给朕叫回来!” “是!” 对于御马监,朱由检是想着要重新收拾一番的。 御马监,听这名字,就是管理马匹的,成立之初也的确是这个职能,掌管腾骧四卫马匹和象房等事。 可这之后,御马监的职务又多了管理草场和皇庄、经营皇店,与户部分理财政,实则称为了朝廷的内管家。 而两度设置的西厂,也由御马监提督,与司礼监提督的东厂分庭抗礼。 之后,西厂虽然裁撤,但腾骧四卫却称为了御马监统领的禁军,编制为六千五百多人。 全国各地的监军,除非皇帝亲自任命,大多出自御马监。 御马监可算是同时掌管钱粮和兵权,兵部也比不上它呀! 难怪御马监掌印王之心可以如此嚣张,连内书堂委派都能插手。 骆养性刚吩咐人去福建汀州找宋应星,宫里的人又来了,听见皇帝又要自己进宫,骆养性很是纳闷,这一会儿的功夫,陛下又有什么事? 看来自己白日还是待在宫里比较合适,这一趟趟的,马都跑累了。 骆养性走到皇极门外之际,便看到曹化淳也到了。 “厂督,陛下也传您了?”骆养性问道。 “是,”曹化淳点了点头,“陛下去了趟内书堂,出来脸色就是黑的!” “内书堂?”骆养性闻言一愣,“是郭掌印触怒了陛下?” 曹化淳摇了摇头,“咱家只打听到了这些,其余不知,待见了陛下再说!” “是!”骆养性忙点头,落后曹化淳一步朝武英殿疾步走去。 二人到武英殿的时候,就见张彝宪已是在殿中,正同皇帝说着话。 二人着人通禀了一声,很快就让进了殿,见皇帝还在听张彝宪说话,便先恭敬得站在一旁。 “朕看,自六年起,自御马监征入的白银就开始少了,牧场、皇庄、皇店三项原有二三十万两白银,怎么去年就十五万两了?” “回陛下的话,近几年荒地渐次垦复,地亩草的征收越来越难,又加上连绵天灾,故才少了!”张彝宪说道。 “是王之心跟你这么说的?”朱由检问道。 张彝宪闻言,不知道皇帝这是什么意思,草场、牧场、皇庄的产出每年都在减少,陛下也从未过问过。 这几年旱灾、蝗灾,加上鼠疫等各种天灾,产出的确是少了很多,草场、牧场收上来的折色银也不足,这大家都知道啊! 第一百三十五章 皇帝的眼线 “这...”张彝宪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嗫嚅着垂头不言。 朱由检将账簿扔了回去,“弄虚作假的东西,看了有什么意思?” “陛下,奴婢不敢!”张彝宪忙跪在地上请罪,他可不敢在账簿上做手脚啊! “曹化淳、骆养性,你二人将户部、兵部、御马监、司礼监这几处财政给朕查清楚了,顺便,你们东厂和锦衣卫也给朕自查,朕要知道,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你们到底贪了多少!” 二人心头一凛,忙拱手应是。 陛下这次旨意,可是要明着查了,也不知又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来! 自查,唉,这可怎么查呀! 拿进来的银子容易,要拿出去,可不知道有多难,就他们二人自己想想,也心疼得很! “年底封衙之前,朕要看到结果!”朱由检又加了一句。 封衙,可只剩十来日了,时日怕是不够啊! 三人告退出了殿,张彝宪苦着脸,看向曹化淳和骆养性,说道:“奴婢真没做手脚,奴婢只负责管理内帑,陛下的银子,真不敢伸手啊!” 曹化淳朝张彝宪摆了摆手,“你去吧,查不到你身上!” 张彝宪心下一松,忙行礼告退了出去,骆养性看着人离去,轻声道:“陛下是想动王之心?” “哼,”曹化淳脸上浮现得意之色,“也该轮到他了!这几年,他可是捞了不少!” 御马监曾经提督西厂,和东厂分庭抗礼,别人怕东厂厂督曹化淳,王之心可不怕,明里暗里得使了不少绊子。 况且,勇卫营原就是御马监下的,可皇帝却将其交给曹化淳提督,这让二人的结又深了一些。 这次,皇帝要查御马监,也难怪曹化淳心里止不住得得意高兴。 “可陛下就给了十来日,怕是不够!” 曹化淳睨了一眼,“是不够,那就动些手段,别忘了你我是干什么的!” 骆养性闻言,忙领会到了曹化淳的意思,“那就听厂督的!” “另外,陛下要求自查,可千万别糊弄了事,陛下可还有别的眼线盯着咱们!”曹化淳说道。 “厂督,难道你已是查出来是何人了?”骆养性忙问道,他对皇帝另外的消息渠道可是感兴趣得很。 曹化淳摇了摇头,“咱家不知,只知道那些人有着通天的本事,竟然连鞑子宫里的消息都能打探出来,骆养性,咱们就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陛下可是明白得很,不动咱们,也是因为咱们还有用,命...比银子重要!” 曹化淳自然是从方正化那里听说的和谈时候的事。 和谈时,方正化一直随伺朱由检,自然能将朱由检和皇太极的对话听得清楚明白,回来曹化淳问起,方正化想着陛下没说要保密,更是让夏云将和谈之事大肆宣扬,想来是可以说,也便告诉给了曹化淳。 曹化淳听完,可真是几个日夜没睡着过,他只以为陛下的眼线在鞑子军中,可没想到连宫里都有,能将皇太极宠妃身边的事都能探听到。 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眼下,既然陛下吩咐了要自查,那就好好自查,万不能敷衍了事啊! “是,就听厂督的!”骆养性见曹化淳神色严肃,忙应了下来 ,待回了衙门,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将贪的银子,多少都给吐出来一些了! ...... 这边,王家栋将曹韦送到了司礼监,方正化正教授完朱媺娖回来,见到王家栋脸上的指印,忙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打你了?” 王家栋摇了摇头,他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况且陛下已经替自己出了气,他心里早就平了。 可旁边曹韦却是开口道:“是御马监冯掌司,家栋是为了护着我,才被打了。” “御马监?”方正化一听,眉头皱起,遂即拍了拍王家栋的肩膀道:“你去涂些药,都肿了!” “嗯,我知道!”王家栋说完,领着曹韦便去了郭时明屋中。 郭时明正在看新一批的名册,根据其考核成绩分派至各处,此时见王家栋和曹韦进来,指了指名册问道:“你字写得好,先做个随堂学着。” 说完抬起头时,郭时明脸色一沉,问道:“家栋你这是怎么了?” 王家栋怕曹韦又将这事拿出来说,忙开口道:“无事,已经解决了!” 郭时明盯着王家栋,见他委实不愿意说,移开目光淡淡道:“内宫中,切记循规蹈矩,不可乱了章法,若是同人起了龃龉,回来告知咱家,是非黑白,总是要辨个清楚明白!” 王家栋知道郭时明这话是安慰自己,也是提醒自己若被人欺负,司礼监是可以为他撑腰的,一时有些感动,他鼻子抽了抽,缓声道:“是,小人知道。” 紧挨着内帑,是紫禁城护城河,河边有一排直房,是司礼监太监所居之处。 虽然司礼监有直房,但处于紫禁城中,各宫都不敢设庖畗,只能在河边直房做好之后移入内,再用木炭温热了再食用。 方正化是司礼监出身,又是被皇帝亲自点为监军的一个,故身份较高,有自己单独的居所。 他从司礼监出来时,已近傍晚,他在河边燃了小炉,将淘好的米放在炉上煮着,刚准备做菜,就见不远处一个人朝这里走了来。 “哟,夏同知,今日怎么来我这里了?” 来人正是夏云,他手中拎着两坛子酒并一个食盒,走到方正化面前放下,“今日家中没饭,来蹭个饭吃,不好空手,就带了坛酒并一些下酒菜!” 方正化见他来时,已是将火炉上的煮饭瓮取了下来,另加了些米才重新放在炉上。 “正好,省得我做菜了!”方正化笑了笑,看着放在地上的酒和食盒,指着不远处自己的直房问道:“是进去吃,还是将桌子搬出来?” 夏云拢了拢大氅,“天冷,明日还要当值!” 这话,就是要进屋了。 方正化点头,“那饭先在外头煮着,好了我再来拿,走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 暗流涌动 方正化有自己单独的直房,但也不会太大,走进去,一张床,一张桌,连椅子都只有一把。 方正化不好意思得笑笑,将桌子拖到床边,取了碗和筷子回来,夏云已是将食盒中的菜端到了桌上。 不多,一盘子羊羔肉,一盘子炒猪下水,和一碟炸花生米。 “我俸禄有限,将就吃吃吧!”夏云说道。 方正化笑了一声,将火盆移得近一些,自己坐在了床沿上。 “要我一个人用饭,我一个菜便可,今日算是沾了你的光,”说着,方正化将酒倒在碗中,“今日不当值,倒是能喝一些。” 夏云点了点头,接过方正化递过来的酒碗咪了一口,“陛下要查账,这事你可知道?” 骆养性从宫里出去之后,便将人都集合了起来,说了皇帝的旨意,并且说到自查,并给了他们一日时间,明日一早,将银子交到衙门。 这可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锦衣卫中不管是同知、千户、百户还是校尉,都是哀怨连连。 骆养性将曹化淳告知他的事情一说,哀怨声当即就没了,只剩了心虚和恐慌,一个个答应回去好好盘盘,第二日定交银子。 夏云原来是千户,如今升了同知,多少也或主动或被动的拿过银子,虽然不多,几千两,可要一次都将这些银子拿出来,一方面是心中不爽,其二,拿出来后,囊中可真要羞涩了。 他心里不爽了,也不想让别人太爽! 查和自查,司礼监的人也要拿点出去才是。 而夏云认识的司礼监的人,一个曹家栋,一个方正化。 曹家栋嘛,要说他收别人银子,估计皇帝都不会信,可方正化不一样啊,他曾经在谷城做过熊文灿的监军,熊文灿是什么人,张献忠的钱都敢拿的,所谓近墨者黑,他就不信方正化手里能干净了。 “查谁的帐?”果不其然,方正化闻言,疑惑问道。 “御马监、司礼监、户部、兵部,跟财政扯了关系的,都要查!”夏云语气虽淡,但方正化还是听出了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这银子可是我妹妹的嫁妆,”方正化瞥了床头柜子一眼,余光瞧见夏云微微上扬的唇角,忍不住道:“你这高兴什么?” 夏云摇头,转了话题,“不过陛下对你信任,说不准不用你往外交银子,赏些给你都是有的!” “你拿出去多少?”方正化问道。 “一千两,”夏云瞥了瞥唇,“你可把银子藏好,哪日我没银子了,说不准就来你这儿!” 方正化“嗤”了一声,端了酒碗朝他抬了抬,“尽管来就是!” 二人相视一笑,举了酒碗一饮而尽。 方正化突然想到今日遇见王家栋的事,肃了神色说道:“说到御马监,今日家栋被御马监的冯保给打了,我看他半边脸都快肿起来了。” “他性子一向温吞,怎么会和人起冲突?”夏云不解。 “御马监嚣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具体的我没问,既然陛下要你们查御马监,这个冯保,你去?” “好,我明日就去拿了他!”夏云点头。 他们三人相处日久,王家栋又是最小的一个,性子有些憨,心性纯洁,在宫里这么个环境下,居然没有什么坏心思,夏云和方正化都拿他当弟弟看待。 如今这弟弟被人欺负了,又有了这么一个由头,能不赶紧利用了给王家栋出气? “王之心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夏云捻了个花生米,看向外面说道:“陛下这两个月来,做了不少事,连鞑子都逼了出去,今日早朝,说要加开科举,不拘出身户籍,眼下又要查财政,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原先可想都不敢想。” 方正化闻言也忍不住感慨,“明日,孙总督和卢总督回京,杨阁老又辞了兵部尚书,你说陛下会任命哪个来接任?” 夏云摇了摇头,“哪个都好,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 “说的是,”方正化点了点头,“咱们等着看就行!” 二人喝了片刻,外面的饭也好了,方正化将瓮拿进屋,分了瓮中的饭吃下,眼见着时辰也差不多,夏云起身告辞。 “你呀,陛下定有大用!”夏云离开时朝方正化说了这一句,方正化只当他喝多了说胡话,笑着看他离去,才进屋将东西收拾整齐,洗漱一番也就睡了。 可他忍不住去想,皇帝回来后,对夏云和勇卫营的黄得功,倒是一人赏了副“忠勇”的字,可自己和王家栋,以及其他人,却是毫无动静。 不过,方正化想到自己护驾不利,陛下没有罚自己已是开了恩,哪里还奢望陛下能再有所奖赏呢! “为陛下尽忠那是份内之事,可不能想这些有的没的。”方正化嘀咕着,吹熄了床头灯烛,闭上眼睛睡去。 ...... 京师暗流涌动,关外也没见得多太平。 多尔衮他们一行人在通州遇到了返回沈阳的阿济格大军,才终于做回了人。 有了粮草,也有了马匹,他们看着缀在身后的罗尚文,咬了咬牙,忍耐下想要去拼命的心,继续关外走去。 他们是从喜峰口破长城入关的,也从这里出了关,罗尚文“送”到这里便再没有前行,带着大军朝京师返回而去。 阿济格看着自己弟弟憔悴又失魂落魄的模样,很是心疼,更是气愤,可他无论怎么问,多尔衮始终不愿说济南城发生了什么事。 阿济格是个没脑子的,只以为多尔衮是打了败仗心情不佳,也以为少了的这些人都死在了明军的刀下,一心想着安慰多尔衮胜败乃兵家常事,可多尔衮却是苦笑摇头,不愿多说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对了,皇上和谈的结果是什么?”多尔衮朝阿济格问道。 “我也不知道,皇上命我来援救你们,我就一直在济南城外,要不是孙传庭拦着我,我早就把你们救出去了。”阿济格想到孙传庭对自己的围追堵截,便是一口气哽在喉咙口。 “卢象升呢?不是他围了济南吗?”多尔衮又问。 “我不知道啊,我没见过他!”阿济格疑惑道。 多尔衮叹了一声,对于自己这个一问三不知的兄长很是没有办法,如此,也只好回去了再问这些了。 阿济格关心自己的弟弟,直到快到沈阳,阿济格才发现怎么不见了岳托。 “岳托是代善长子,他人呢?”阿济格忙拉了多尔衮问道。 第一百三十七章 懂唇语的人 多尔衮摇了摇头,又重重叹了一声,“他得了天花,在济南就...” “天花?”阿济格当即变了脸色,转头去看身后跟着的那些人。 “放心,岳托发病时已是将他单独安置,他们没有被传染到。”多尔衮说道。 阿济格这才放了心,要是将天花带进盛京去,那可就是不得了的事了。 回到盛京时正是黎明,他们进了城,朝皇宫递了话,然后就等着皇太极的召见了。 皇太极直到下晌才命人传了话出来,说晚上家宴,让他们先行休息,晚上再进宫赴宴。 传话的人离开后,代善和多铎便来了,代善自然是为了岳托而来。 多尔衮一见到代善,面上就露出了悲痛和内疚之色,“二哥,我对不起您!” 代善已是知晓岳托之事,闻言摇了摇头,伸手将多尔衮扶了起来,“我就想问问你,岳托他,天花...是怎么得的?他后来,可受了痛苦?” 多尔衮摇了摇头,“如何得的,我也不知道,进了济南后,我们发现中了明军的计,他怒急攻心,这才发了出来,后来...” 多尔衮并不知道岳托后来怎么样,天花这东西传染太厉害,他也没敢频繁去看他。 只知道最后听人禀报,说岳托没气了,他便命人紧闭了那屋子门窗,再不让任何人接近。 “对不住,我没将岳托带回来!”多尔衮眼眶泛红,看着代善就要跪下。 代善忙拉住多尔衮,“不,是不能带他回来,他会明白的,”代善抹了把眼泪,“他是我的好儿子,也是大清的好将军,他会明白的!” 多尔衮和多铎安慰了几句,代善摆了摆手,“晚上家宴,我就不去了,替我同皇上告个罪吧!” 代善说完,失魂落魄得转身走了出去。 多铎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多尔衮,“还好你没事,你不知道,我是有多担心,可皇上只让阿济格去救你!” 多尔衮摇了摇头,“我没事,真的没事!” 二人各自落了座,多尔衮问道:“皇上和明国皇帝和谈,都谈了些什么?” 多铎就是来同多尔衮说这事的,他将和谈时发生的事完完整整说了一遍,多尔衮越听越是惊讶,他怎么不知道,明国皇帝不仅亲自去和谈了,还能有如此布置? 而卢象升,居然从济南来了盛京城下,自己在济南城中,丝毫没有发现围城的人换了。 “明国皇帝果真如此,我大清入关,怕是更难了!”多尔衮忍不住唏嘘,继而想到自己被困济南,难不成也是他们皇帝的意思? 不然撤出两城百姓这么大的事,就靠卢象升,怎么办得到呢? “我今日来,不是跟你说这个,”多铎说着,朝屋中伺候的人大声道:“去外面守着,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什么事?”多尔衮奇怪,难道还有比和谈更要紧的事? 多铎坐到多尔衮身边,又看了一眼屋外,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是大事,天大的事!” 多铎神情严肃,看着多尔衮继续道:“我身边有个人对唇语颇是有些研究,这些事,也是回来后,他悄悄告诉我的。” “你说!” “皇上和明国皇帝和谈时,明国皇帝有说过这句话,‘九王当立而年幼,汝摄位后,可传九王也’,是父汗当年说给二哥的。” “你说什么?”多尔衮当即大惊,“你说父汗本是要传位与我?” 多尔衮说完又摇头道:“不,不对,我尚且不知道,明国皇帝又是怎么知道的?定然是蛊惑人心的话。” “你别管明国皇帝怎么知道,”多铎摆了摆手,说道:“如果是真的,皇上自然也知道,就会对你多加防备,如果是假的,明国皇帝这么一说,难保皇上不会多想。” 多铎脸上出现忧色,继续道:“那明国皇帝说了不少秘辛事,我看皇上表情,多半都是真的,最后,他说让皇上防备你,别让你接近后宫。” “岂有此理,”多尔衮听到这话却是真怒了,“我岂是那等无耻之徒,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皇上难道也信这种鬼话?” “皇上信不信我不知道,我就知道,皇上回来这几日,已是将后宫奴才宫女换了一拨人了,而且脾气大的很,稍出差错就是重罚,这几日朝堂的气氛也是紧张,谁都不敢说话奏事。” “你这意思,陛下是信了明国皇帝的话?”多尔衮盯着多铎说道。 “是,所以今晚的家宴,你务必小心,别让皇上拿了你的错处,再发落你!” 多尔衮闻言苦笑一声,“我本就做好了被发落的准备,可如果不是因为战事失利,而是因为这些,我这个奉命大将军,可就是个笑话了。” 多尔衮说完,神色倏地一肃,“不管如何,这些事,眼下不能宣扬出去,你身边那个人——” “放心,我已是处置了,再没有别人知道!”多铎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朝多尔衮点了点头。 多尔衮放了心,“那便准备一下,我也想看看皇上现在,对我是个什么想法!” 日暮,多尔衮、阿济格和多铎进宫参加家宴,入大大殿时,豪格、济尔哈朗、硕讬已是到了。 他们刚站在一处想要谈论几句,就见皇太极带着五宫嫔妃从后面转了出来。 “皇后她们怎么也来了?”多铎小声嘀咕,“也没听让我们都带着福晋啊!” 多尔衮却是想到多铎适才说的那些话,心中多了些猜疑。 皇太极这么做,难道还真信了明国皇帝的话,来试探自己了? 诸人行礼,各自坐下,皇太极身旁是皇后哲哲和宸妃海兰珠,另三人安排在下方,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庄妃布木布泰正坐在多尔衮的对面,抬眼就能看到。 多尔衮谨记着那些话,对于面前的人,一个眼神也没有给。 “家宴之前,朕有些话想说。” 皇太极坐于上首,看向众人,神情严峻,目光中透露出威严,五宫嫔妃俱是垂首不敢直视。 “此次入关,我大清损失惨重,更是失去了一个亲王,所劫掠之物资贫乏,大明百姓也被遣送了回去,多尔衮,你为奉命大将军,可有什么话说?” 多尔衮忙跪在地上叩头道:“臣指挥不利,请陛下治罪!” 第一百三十八章 凭什么 多尔衮跪了,阿济格和多铎也一同跪在了地上,他们一母同胞,自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哪里能让多尔衮一个人担着。 皇太极见此,忍不住一声冷哼,“多尔衮降为睿郡王、阿济格援救不利,降为英郡王,多铎...” 皇太极看向多铎,他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无功无过,便朝他摆了摆手。 多铎却是开口道:“皇上,此行臣无能,既没有攻下锦州,于和谈也无用,该罚!” 皇太极一听,腹诽他们兄弟倒是齐心得很,还有上赶子找罚的,既然如此,便成全了他。 “多铎御前失仪,降为多罗贝勒,可满意?” 多铎脸色一白,自己一个亲王,居然直接降为了贝勒,可话是自己说的,哪里能再收回,只好叩首谢恩。 一旁豪格见了,忍不住讥讽道:“也不看看这次惹了多大的祸,还想以退为进,难不成你以为皇阿玛还能赏你?” “闭嘴!”皇太极朝着豪格一声怒喝,“别以为你干的那些事,朕都不知道!” “皇阿玛,”豪格站起身来,朝皇太极说道:“是多尔衮上了明军的当,没他指令,儿子怎么敢入城,又怎么会被困住,又怎么会吃...” “朕让你闭嘴,你这个蠢货!”皇太极一拍御案,骂道:“你是不是连贝勒都不想做?” 他们在济南城中吃了什么,这事皇太极心中有数,但不明说,只当是突围出城时战死了的。 后续该给抚恤给抚恤,但要说是被吃了,大清的军队,以后谁还能安心跟着他们? 豪格颇是不服气,最后还是低头领命,坐了回去。 皇太极罚了多尔衮兄弟三人,才淡淡道:“都起来吧,这事就这么过去,望你们好自为之,开宴!” 三人谢恩起身落座,宴席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开始,没有人心里轻松,就是海兰珠,眉心也是紧紧蹙着。 这场家宴,多尔衮食不知味,草草用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只一杯接一杯得饮酒。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对面的庄妃一眼,可皇太极却是时不时得扫一眼,对于他此番行为,却更是怀疑。 欲盖弥彰,不就如此? 而庄妃本就是个眼界长远的女人,对于这次战事,她完全不认为是多尔衮的问题,看向多尔衮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同情,再见他接连饮酒,更是轻叹了一声。 这声叹息,被关注着他俩的皇太极捕捉到了耳中,当即问道:“庄妃,你为何叹息?” 庄妃没想到自己这一声轻叹会被皇太极听到,他不是一向心思都在自己姐姐海兰珠身上的吗? 闻言,庄妃起身回道:“皇上,妾只是觉得战事不易,为兵为将更是不易。” 皇太极目光扫向多尔衮,见他仍旧垂着头,心中不适更甚,“朕还以为,你是觉得朕罚错了多尔衮,要替他求情呢!” 这话说完,多铎手蓦地一抖,手中酒盏“啪”地掉在了地上,阿济格放下筷子,皱眉朝他看去。 多尔衮抿了抿唇,终于证实了自己所想,原来皇上果真是怀疑自己,可这事如此荒谬,皇上怎么能信? “皇上,妾是后妃,后妃不得干预朝政,妾还是知道的,”庄妃神情平稳,隐隐透露着一股单纯的疑惑,“陛下要罚谁,要赏谁,妾都不敢置喙。” 皇太极见她神情坦荡,一时间又不确定自己的猜想。 “皇上,饭菜该凉了!”海兰珠轻轻拽了拽皇太极的衣袖,笑着说道:“妾饿了,皇上不用,妾也不敢用啊!” 皇太极知道海兰珠是给庄妃解围,也罢,这事不急于一时,若他二人真有勾连,总会露出端倪。 “好,用膳吧!”皇太极取了筷子,夹了些菜放在海兰珠碗中,“多吃些!” 多尔衮捏着酒盏的手背骨节分明,恨不得将酒盏狠狠砸在地上。 想他忠心耿耿,为了大清能入主中原舍生忘死,拼杀在前,在济南城中食不果腹,差一点就没能熬过去。 可是换来了什么? 自己从未想过要夺他的皇位,更没有觊觎过他的女人,可他就凭明国皇帝一句话,就能如此猜忌自己。 凭什么! ...... 朱由检要是知道他一句话,这么快就起了作用,当真是睡觉都要笑醒。 正如他说的,人性经不住考验,皇太极是皇帝,他对于权势更是有着极重的渴望,谁要是可能成为他的威胁,他定然会想方设法,将威胁除去。 更何况,多尔衮能力出众,若是忠于他,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若是会成为其敌人,那便会寝食难安了。 自然,朱由检不会知道这些,他也没空再去想建奴那里的事,他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 先是翌日散朝之后不久,曹化淳和骆养性就求见,将自查的结果呈给了朱由检。 锦衣卫衙门所有人共自查所得白银二十三万两,还有收的一些珍珠玛瑙珊瑚香料等贵重之物,已是运去了太仓库中。 曹化淳这边,由于东厂的人多由锦衣卫中所来,如番役一百多人,是从锦衣卫中挑选精干分子组成,而其掌刑千户、理刑百户又是由锦衣卫千户、百户来担任,除此外,掌班、领班、司房四十多人,均是由锦衣卫拨给。 这么算下来,剩下东厂自己的人,不足千人,又是底层人员,委实拿不到什么银子。 而锦衣卫那边已是查了一次,东厂这边不可能让他们再吐第二次,因此,东厂自查的白银,不过五万两。 朱由检看了眼他们二人写的请罪折子和白银数目,放在了一边,开口道:“你们二人是朕稽查百官的倚仗,你们自己万不可再行如此贪赃之事,不然,朕第一个饶不了你们!” 曹化淳和骆养性忙低头应“是”,同时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听陛下这意思,他们这事就算过了。 朱由检让厂卫先自查,也不过就是让外人看到,自己的亲卫都自查了,其他人,也该主动点、机灵点,否则可就不客气了。 “其他的,你们去给朕查清楚吧!”朱由检朝他们挥了挥手,二人领命,忙去执行,十日时间已是过了一日,可要抓紧了才是。 第一百三十九章 用刑 骆养性一出宫,就命令锦衣卫开始行动,去御马监抓了好几个人回来,直接关进诏狱开始审问。 起初,他们还硬气,觉得锦衣卫如今没落了,怎么能比得过御马监,咬死了不松口,等着王之心来救。 御马监掌司冯保也在其中,夏云亲自抓的。 冯保不知道为什么被抓来了诏狱,想着最近也没犯事啊,顶多就被陛下撞见欺负了王家栋,可这事应当已经过去了,也犯不着抓来诏狱审啊! 冯保还没想透彻,锦衣卫就将他从牢房提去了刑室。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谁给你们的胆子?我犯了什么事?” 冯保被锦衣卫绑在刑架上,看着旁边桌上放着的刑具,口中说着狠话,却是不由自主害怕起来。 “我是御马监王掌印的干儿子,你们要敢对我用刑,我干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冯保正叫嚣着,门外又走来一个人,冷冷得扫了他一眼,继而坐在了他的对面。 “干儿子?本官可是听说,王之心的干儿子,不说有五十,也有一百,你排第几个?本官给你算算,他一个个救,什么时候轮到你!” 冯保是知道夏云的,这次跟皇帝去议和的这些人中,这个夏云也很是出了风头。 没想到这次是他来审自己,冯保不由又多了几分忐忑。 “夏同知,奴婢真的没犯事啊,这...抓奴婢来,是为什么啊!” 对上夏云,冯保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没敢再摆王之心干儿子的谱,况且,夏云说得也对,御马监的太监,都能称王之心一声干爹,就看他应不应。 应了,说明就是自己人,不应,那就是还瞧不上你。 冯保靠着溜须拍马和送银子,才让王之心应了他一声“干爹”,紧接着就升了掌司,春风还没得意几天呢! “听说,你挺有钱?”夏云理了理衣袖,看向冯保说道。 “啊?钱?”冯保乍一听这话,难不成夏云是要问自己要钱?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而且锦衣卫不是都自查了么,怎么还敢要钱? 冯保脑子转了瞬间,突然想到,他们自查之后定然没了银子,这才想着要银子吧! 不过能用钱摆平的事,那就不叫事! “是,奴婢有钱,夏同知,听闻你生辰快到了,奴婢早就准备了厚礼,出去后就送到您府上!”冯保哪里知道夏云的生辰,这么说也就是给送钱找个由头罢了。 “厚礼?多厚的礼啊!”夏云又问。 “多...多厚?”冯保看了看刑室中其余人,试探开口道:“一...一千两?” “你说多少?”夏云本以为顶多几百两,一个御马监的掌司能有多少钱,可没想到一开口就是一千两,委实有些惊到了。 这贪得比锦衣卫还要狠啊! “少...少了?”冯保以为夏云是嫌少,支支吾吾着道:“两千两?” 夏云“哼”了一声,“你这些银子,从何而来?” 怎么收钱还要问钱的来处啊! 冯保腹诽,钱来得不干净,心知肚明就好,问出来算什么事呢? 难道是还嫌少? 锦衣卫如今胃口这么大? “夏同知,奴婢可真就没多少了。”冯保苦着脸,想要动动手,却是冷不防“嘶”得一声,锦衣卫将自己手脚捆在刑架上,麻绳粗糙,自己又是做惯了细活的,皮肤都嫩得很,这才多少功夫,已是将手腕的皮给磨破了。 唉,花钱消灾,花钱消灾! 冯保在心中默念,随后开口道:“三千两,三千两好不好?奴婢出去即刻给您送来!” 夏云不是给悲天悯人的人,待人也比较冷淡,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感情。 他这一路乔装出京,沿途和乞丐流民混在一处,对百姓的日子了解更深。 而眼前这个太监,一出手动辄千两,这些钱在冯保眼中,不过就是个数字罢了,可他说的这些银子,可以是一个小县城所有百姓半年的口粮。 夏云眉目更冷了些,他本来是想为王家栋出口气,可现在,他想为那些贫苦百姓讨个公道。 “本官问你,你这钱,都是哪里来的?拿了多少?用了多少?还有...给了多少?” 冯保这个时候才察觉到不对劲,三千两已是够多了,而看夏云神色,眼中更没有贪婪,只有冰冷。 所以,他是真的来审自己的,审的就是银子的来源? 锦衣卫受命于陛下,所以,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真因为自己欺负了王家栋,所以来查自己吗? 不,不对! 冯保心念急转,御马监被抓的不是自己一个人,那么多人同时进了诏狱,只能说,陛下要查的是御马监,是王掌印! 这下完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在内书堂的事,所以才连累了王掌印? 如果这样,王掌印还怎么可能来救自己,估计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了吧! 夏云见冯保不做声,面庞由疑惑到震惊,继而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绑在刑架上的身躯也微微颤抖,知道他这是想明白了。 果然是王之心看中的人,脑子转得还挺快! “想明白了?可能说了?”夏云翘着脚,看着冯保闲闲问道。 冯保仍旧沉默着,说和不说,到底哪种选择可以让他脱身囹圄? “不说?”夏云哼了一声,朝旁边一个锦衣卫百户使了个眼色,只见他走到刑桌旁,取了条鞭子沾了桶里的水,当即朝冯保身上抽了上去。 “啊——”冯保尚未有所准备,被这一鞭抽得打了个颤,身上布帛当即裂开,一条红色的鞭痕在他身上显现,红痕处,隐隐有血滴渗出。 就一鞭,冯保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除了去势那一阵之后,何曾再受过皮肉之苦? 他眼前一阵发晕,身上冷汗当即沁出,汗水流进伤口,又是一阵钻心得疼,他想蜷缩起身子,可因为被绑,只能挺直了站着,他不住打着哆嗦,看着锦衣卫第二鞭又要挥下。 “别打了,别打了!”冯保大声求饶,“我说,我说!” 第一百四十章 捉拿田宏遇 夏云抬了抬手,百户退开半步,冯保喘着粗气,眼角不受控制得流下泪来。 “我说,这钱,是御马监将兵卒赁出,赚...赚来的!” “你说什么?”夏云听了这话只觉得荒谬,“将兵卒租出去?租给谁?” 冯保头有些晕,他眯着眼睛,垂着脑袋轻声道:“都,都有,家里要盖屋子、盖庄子的,要人运送东西回老家的,都会...会来借!” “京中有匠人,也有镖局,为什么要去你们御马监借?”夏云问道。 冯保咧了咧嘴,“还能为什么,便宜...” 冯保说了最后两个字,突然垂下脑袋不动了,百户上前查看,回头道:“晕过去了!” “没用的东西,一鞭都受不住,给本官泼醒了!”夏云说道。 “哗啦”,一整桶冰水泼在冯保身上,冯保一个激灵,再次睁开了眼睛。 先是寒意钻入了身体,继而伤口处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此时,他才明白了锦衣卫的可怕。 “说,为何是便宜?”夏云见他醒来,喝问道。 冯保晕过去一阵,醒来脑子还没清醒,听到“便宜”两个字,想着是什么“便宜”? 过了片刻,才想起刚才说的话来,他忍受着寒意和疼痛,开口道:“比匠人、镖局便宜,还...还比五军都督府的人便宜!” “五军都督府?”夏云诧异,怎么还扯上了他们? “五军都督府下辖卫所军士,还...还有管理屯田,他们还管军籍...”冯保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是再也支撑不下去了,“他们滥用手下军力,做私活赚钱...” 冯保说完,再度晕了过去,夏云知道他这个情况,是问不出什么来了,朝百户摆了摆手,示意将人带下去。 夏云这里问完,直接就禀报给了骆养性。 骆养性一听这事还牵扯到了五军都督府,当即就进了宫去。 宫中,朱由检正在考校朱媺娖的骑射功夫。 朱媺娖先是步射,便是站定了射箭,准头还不错,十个中了七个。 接着是骑射,便是骑在马上进行射箭,这难度大,朱媺娖只中了三个。 下了马,朱媺娖的脸色就有点沮丧,她缓步走到朱由检身前,小声道:“父皇,女儿平日练习勤奋,今日是太过紧张了。” 方正化作为朱媺娖的骑射师父,此时也附和道:“公主天赋极佳,她平日十可中五,在她这个年纪已是不错,况她身为女子,臂力本就不足,但若勤加苦练,假以时日,定能有所成就。” 朱媺娖随之点头如蒜捣,朱由检心中好笑,却是板着脸道:“她一个女孩子,要什么成就?勤加苦练,她是公主,金尊玉贵的,何必要吃苦?” 方正化听了皇帝这话,不做声了,他哪里看不出,陛下这话是说给公主听的。 朱媺娖不明白,她立即说道:“父皇,女儿可以吃苦,父皇这次出关,女儿也是日夜担心的,如果女儿是个大将军,有本事,就可以保护父皇了,父皇,您让女儿继续练吧,将来,女儿也可以带兵,保护父皇,保护大明的百姓,我是公主,不能只是享福,是不是?” 朱媺娖的这番话,听在朱由检耳中,却是令他唏嘘不已。 崇祯帝做皇帝不怎么样,可是作为父亲,这些儿女教养得却是很好。 “好,你今日这些话,父皇记住了,你自己也要记住,你是大明的公主,是金枝玉叶,可不是只能享福,你若学成,今后大明有难,你便要站在前面,可能做到?” “是,女儿能做到!”朱媺娖当即喜笑颜开,调皮得朝着方正化挤了挤眼睛,脸上满是得意。 朱由检失笑摇头,回头朝方正化道:“你可严厉着些,严师才能出高徒!” “是,奴婢遵旨!” “陛下,骆指挥使在武英殿求见陛下!”王承恩见他们谈妥,上前来禀报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朝朱媺娖叮嘱道:“想上进是好事,但也别太累,过犹不及!” “女儿知道了,父皇慢走!”朱媺娖还想着多练习一会儿,想赶人的心赤裸裸得昭示了出来。 “行,父皇走了!”朱由检笑着转身,朝武英殿回转而去。 骆养性见到皇帝,直接将夏云从冯保口中得知的事禀报了上去。 朱由检听闻大怒,“兵卒都成了他们私产不成?克扣军饷,冒领军功,如今又让他们干私活牟利,可真是朕的肱骨!” “陛下,可要拿人?”骆养性问道。 “自然是要拿!”朱由检道。 “陛下,可左军都督府都督,是...田宏遇!” 田宏遇,是陛下宠妃田礼妃的父亲,这要是抓了... “拿下!”朱由检果断道:“放过他一个,其他人怎么抓?” “是!”骆养性得了皇帝的话才放了心。 “不过,田宏遇就不要用刑了,他若是能把问题都交代清楚,把那些银子都能吐出来,就放人!”朱由检补充道。 骆养性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转身告退出宫离去。 “五军都督府...”朱由检坐在案前想着,这机构在明末已是名存实亡,本想着找个机会裁撤算了,可没想到就这么一个没了实权的地方,里面还藏污纳垢得厉害。 也好,就趁这次机会,一同扫个干净。 锦衣卫闯进田府的身后,田宏遇正在用膳,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十几样菜色,比之御膳不知好了多少。 “大胆,谁让你们进来的!”田宏遇一拍桌子,指着骆养性骂道:“你不知道本官是谁?连本官的府邸也敢闯?给本官滚出去!” 骆养性没有多话,朝后一挥手,立即就有锦衣卫上前反绑了田宏遇双臂 。 “骆养性,你疯了吗?我是田礼妃的爹,田礼妃最受陛下宠爱,你今日要敢带本官走,可知你的下场是什么?” 骆养性听得头疼,田礼妃娴静聪敏,怎么她爹是个榆木脑袋? “本指挥也想知道,本指挥的下场是什么,带走!”骆养性不欲多话,下了命令就转身朝外走去。 “骆养性,你不过就是条狗,你给本官记着,本官定要你好看,我呸,畜牲!” 身后污言秽语不断骂来,骆养性听得眉心直跳,转身喝道:“将他袜子脱下!” “你要做什么?”田宏遇当即怒目而视。 骆养性没有理他,朝身后锦衣卫道:“脱下来堵住他的嘴,这一嚷过去,是要全京师的百姓都来看本指挥的笑话吗?” 陛下说不能用刑,但塞个袜子堵嘴,不过分吧! “你——大胆!”田宏遇什么时候被这么对待过,可他话尚未说完,脚上的袜子就被粗暴得扯了下来,继而一股臭味充斥在口腔中,忍不住就打了个恶心。 自己的脚,真有这么臭吗? 可是穿错了自己那不孝子的袜子? 第一百四十一章 都是朕的人才! 朱由检在骆养性离开之后,吏部的官员呈上了几年的政绩考核,厚厚的一大摞,朱由检顿时后悔,这么多,要几时才能看得完啊! “去,让太子过来!”朱由检朝王承恩吩咐了一声,又紧接着说道:“对了,去司礼监,让郭时明送几个刚毕业的小太监过来!” 王承恩忙应“是”,吩咐着让人去传了话。 送来的名册都是按照政绩考核以及地区排好的,这里面也并不是所有的官吏都在其中。 明朝对官员的考核,按照任职年限,三年为一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以九年为满。 考核分三个等级,称职、平常和不称职。 十分简单! 不过,京师中三品以上官员,由皇帝亲自考察,四五品由内阁初核,再交由皇帝裁决。 因此眼下放在朱由检面前的,大多是京师之外的官吏考核名录。 朱由检随手翻了一本,上面赫然写着“张国维”三个字。 “水利大师啊,是个人才!”朱由检嘀咕着将名册放在右手边,又打开一本,“毕懋康?嗯,毕懋康!” 朱由检一拍桌案,激动得站了起来,便在此时,太子朱慈烺和司礼监的小太监也都到了,看到皇帝这副模样,还以为是动怒,忙唬得跪在地上。 “起来起来,”朱由检朝他们摆手,“你们都过来!” 朱由检取了笔,在纸上写下十来个名字,而后指着那一摞名册道:“看看这些人可在名册之中,若是在,给朕找出来!” “是!”朱慈烺领命,吩咐着小太监们将名册搬到一旁,而后一个个翻看。 朱由检仍旧看着“毕懋康”的政绩考核名录,就见政绩一栏中,赫然是“平常”两个字。 “南京户部右侍郎...”朱由检叹了一声,明明是个伟大的发明家,却去做户部的事,不说这个“平常”有没有弄虚作假,但委实是屈才了。 毕懋康可是研究出了燧发枪,也被称为自生火铳,将鸟枪用火绳点火的装置改进为用燧石作发火装置,从而克服了火绳点火怕风雨的弱点。 这种枪只要连续扣动枪机,摩击燧石,便可发射,简化发射手续,提高了射速。 毕懋康是将他的《军器图说》呈给崇祯帝的,可惜,崇祯帝没有重视,更没有推广。 朱由检则不同了,要将大明军队打造成世界强军,光靠冷兵器可怎么行。 此人,也有大用。 朱由检想着,将毕懋康的名录放在右手边。 一个下晌的时光就在翻看中流逝,朱由检左右手边名录堆得很高,右手边要少一些,大多都在左手边。 而看朱慈烺那里,选出来的不过廖廖数本。 “好了,明日再看吧!”朱由检见天色不早,再看下去眼睛可要坏了。 说着,朱由检起身走去,拿过他们选出来的几本名录翻看,“高斗枢、袁继咸,左懋第...” 无不是守城将领,或是能治理一方土地的能臣,可惜啊,政绩上都是“平常”,朱由检不由冷哼,看来整顿吏治刻不容缓了。 “陛下,卢总督和孙总督,已经到城下了!”外面传来禀报声。 “大军城外扎营,让他二人先行休息,一应事,明日上朝再说!”朱由检朝外吩咐。 事必,朱由检想着今日拿了田宏遇,便去承乾宫陪田礼妃罢! 宫外的消息还没这么快递进来,是以,田礼妃看到皇帝,脸上是抑制不住得兴奋。 “怎么不见灿儿?”朱由检看着院中两个皇子,独独不见朱慈灿。 说到朱慈灿,田礼妃的脸便出现了愁苦之色。 “怎么了?”朱由检问道。 “父皇,弟弟病了!” “不是病了,是病还没好!”另外两个七嘴八舌道。 “朕记得,朕出京前灿儿就不舒服,这么久了,还没好?”朱由检忍不住道:“太医怎么说?” 田礼妃摇了摇头,“只说小孩子身子弱,天又冷,反反复复的,是得多些时候。” “多些时候,也禁不住一个月这么折腾,”朱由检想了想道:“正好吴有光回来了,朕让他来瞧瞧!” “这怎么使得!” 吴有光是院使,只给皇帝一个人看病。 “不说这个,”朱由检吩咐王承恩,“去将吴有光叫来!” 同时,田礼妃也吩咐着让奶娘将朱慈灿抱了来。 “娘娘,小皇子适才又拉了。”奶娘脸上也满是心疼和害怕,伺候皇子不周,可也是要被治罪的。 “闹肚子了?”朱由检摸了摸朱慈灿的脸蛋,小人儿恹恹得睁开眼睛,看见是朱由检,呢呐着叫了一声“父皇”。 声音太轻,朱由检要不是盯着他看,真听不见。 “父皇在,乖!”朱由检看着他这模样,虽不算自己亲生,但还是忍不住泛上了一阵心疼。 “陛下,”王承恩这时走来说道:“吴太医说自己接触过天花,来给小皇子看诊怕是不好,若陛下相信他,他给陛下推荐太医院一个人,特来请示。” “好,让他赶紧来!”朱由检点头道。 “诶,就候在外面呢!”王承恩说着,忙朝外喊道:“快进来!” 话毕,殿外走来一个人,身上背着一个药箱,可看服装,却没穿着太医的官服。 “你不是太医?”朱由检上下打量一番问道。 “回陛下,臣在太医院制药局供职。” “荒谬,这个吴有光,到底想做什么?”朱由检勃然大怒,让一个制药局的来给小皇子看病,要是出了什么差池,谁来赔? “给朕出去!”朱由检朝外指着喊道,“让太医院的人都给朕喊来,朕就不信,还没个人能给皇子看病了!” 那人却是大着胆子看了一眼朱慈灿,继而开口道:“陛下,小皇子所犯为小儿痢疾,请让臣为其诊治!” “你——”朱由检想着,这人难道看一眼就知道朱慈灿得了什么病? 等等,吴有光推荐的,该不是也是吴家人? “你叫什么名字?”朱由检缓和了怒气,开口问道。 “回陛下的话,臣吴有性!” “吴有性?”朱由检一听,当即瞪大了眼睛,“你是吴有性,怎么在制药局?” 吴有性不知道皇帝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怎么自己就不能在制药局吗?那应该在哪里? “快,快给皇子看看!” 第一百四十二章 你为何不做太医? 田礼妃见皇帝态度变化如此之大,虽然心中疑惑,但因为对皇帝信任而没有多说什么,她示意奶娘将朱慈灿抱上前,吴有性当即放下药箱上前看诊。 吴有性查看了小皇子的舌苔、胸腹、脸庞,又详细诊了脉,整个过程中不发一言,眉头也是紧锁。 田礼妃不由担忧起来,几次想开口询问,却是见皇帝笃定神情而将话咽回了肚子中。 吴有性脉还没诊完,朱慈灿突然在奶娘怀里开始扭动,脸蛋也渐渐苍白,继而呻吟流下眼泪。 “母妃,肚子痛!” 话音刚落,就听“噗噗”声响,奶娘一摸,忙道:“小皇子又拉了!” “正好,”吴有性听了却是不慌不忙,“给臣看看!” “吴太医随奴婢来!” 皇帝在殿中,污秽之物总不好当着皇帝的面展示,奶娘就要将朱慈灿抱去净室中,再给吴有性查看。 “不用,就在这里!”朱由检却是摆了摆手,“脱了吧!” 奶娘看向田礼妃,见田礼妃轻点了点头,才伸手将朱慈灿的裤子脱下。 奶娘取下里面裹着的尿布,吴有性当即凑上前去,对着朱慈灿的排泄物仔细又看了许久,又问道:“小皇子如此多久了?” 奶娘忙道:“已是有近一个月。” “他粪便中有如此粘液、脓血的情况多吗?”吴有性指着尿布问道。 奶娘忙低头仔细去看,遂即摇头,“时而有,时而没有,昨日还没有的,今日又有了。” 吴有性点了点头,沉默着站起身来,朝朱由检道:“小皇子的确是小儿痢疾之症,多因外受湿热疫毒之气,内伤饮食生冷,积滞于肠中所致。” “可严重?”田礼妃听不懂吴有性的话,只想知道是否严重,可能医治,她一双杏眸中满是担忧和忐忑,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朱由检余光中瞧见她的模样,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宽慰道:“有吴有性在,你放心!” 吴有性听了皇帝这话,奇怪得看了皇帝一眼,遂即领悟到自己此举不敬,忙又垂下眼帘,开口道:“田娘娘放心,小皇子发病还算早,臣给开止痢汤,每日一剂,先用三日,三日后臣再来诊脉。” “当真没事?”田礼妃听吴有性这话,吊着的心已是放下了大半,可听闻三日后还要再诊脉,又有些不安。 吴有性自然不敢保证肯定没事,只说了一句“臣定然竭尽全力医治”,这话,田礼妃听了忍不住抬眼看向皇帝,朱由检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相信朕,朕说没事,定然没事!” “另外,小皇子这几日饮食应当注意,忌糖、忌生冷、忌油腻,吃食以清淡温热为好,所有之碗筷,定要用滚烫之水浸泡一盏茶为宜。” 吴有性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方子来递给田礼妃,“田娘娘,这是一道药膳,名为三消饮,辅以生姜、大枣煎服即可,小皇子之痢疾虽然不重,但也可能传与大人,不可轻视,让小皇子近身伺候的,还有娘娘您,都一起服用。” “好,多谢吴太医。”田礼妃命大宫女海棠将方子收起,朝吴有性说道。 “臣先回去煎药!” 吴有性正要告退之际,朱由检却是把人叫住,问道:“你医术不差,想必在吴有光之上,为何在制药局供职?” 吴有性闻言,忙道:“臣不敢和兄长相比!” “可有想过做太医?”朱由检又问。 旁人都听出来,皇帝很是看重此人,若吴有性说一句“想”,说不定皇帝就一道升职旨意给他升官了。 可小皇子药还没喝,病也没见好,尚且不知道他的医术到底如何,陛下为何就这么信任此人呢? 别说承乾宫中的人不知道,连吴有性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切来得颇是莫名其妙。 “陛下,臣医术不精!”吴有性躬身推辞。 “医术不精”,朱由检是不会信的,不过既然他自己不想,那便罢了! 朱由检朝他摆了摆手,吴有性忙疾步出了承乾宫,他还得回去给小皇子制药。 吴有性离开后,奶娘抱着朱慈灿回去擦洗更衣,约莫半个时辰,太医院的药便送了来。 朱慈灿一碗药喝下,本哼哼唧唧的他,当即就没了声音,就算又拉了一次,也不见他疼痛的哭声。 田礼妃见此,心中舒了一口气,再看向皇帝的目光也柔和了一些。 “陛下为何知道这个吴有性,能治好灿儿?”田礼妃问道。 “因为他是吴家的人,”朱由检笑着道:“吴有光不能来,这个吴有性,一听就是他的族人,吴家人,医术又怎么会不好呢?” 田礼妃一副不信的表情,陛下当她是傻子呢,就算是吴家人,难道吴家人人都有好医术不成? 朱由检见她不信,也就笑了笑,“放心,灿儿不会有事。” 田礼妃点了点头,温顺得靠在皇帝胸前,“幸好有陛下,若再让那等庸医继续为灿儿医治,还不定怎么样呢!” 朱由检却是知道的,再医治下去,到明年开春时分,朱慈灿便会夭折,这是田礼妃失去的第一个孩子。 眼下因为吴有性,朱慈灿不会有事了! 朱由检知道吴有性是明末时治疗瘟疫的大医,崇祯十四年,在河南、浙江、山东、河北等地流行一场瘟疫,患者甚多,延及全国。 当时医家用一般治疗外感病的方法,或用治疗伤寒的方法治疗,或妄用峻攻祛邪之剂,往往无效,甚至导致病情迁延,进一步向危重阶段发展,致使枉死者不可胜数。 便是吴有性,鉴于这种情况,潜心研究,认真总结,提出了一套新的方法,强调这种病属于温疫,非风非寒,非暑非湿,非六淫之邪外侵,与伤寒决然不同。 他的新方法治好了大多数病人,他也因为这些经验而写出了《温疫论》,在中医温病发展史上有着划时代的意义。 这种大的疫病,他尚且能找出方法来,对于一个小儿痢疾,他又如何会没有办法呢? 在朱由检看来,吴有性的本事,就是做太医院院使也是可以,但却待在制药局中,不知是因为何故。 得找个时间,找吴有光问问!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夜访王之心 紫禁城之外,厂卫在京师掀起了腥风血雨,所有人都时刻担心着,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就有锦衣卫闯进来抓人。 但凡门口有些风吹草动,都能吓去半条命。 这样下去可不行呀,厂卫横行,于朝政不利,更于自己不利! 于是,深夜的京师虽然有着夜禁,但暗夜之中,仍旧可见匆匆而过的行人或是车轿,在遇到巡夜之人时,或出示腰牌,或给点银子,总能抵达他们想要抵达的地方。 高起潜便是其中之一。 他刚回京师,便被王之心传了过去。 二人是在王之心宫外的宅子见了面。 按理说,太监是不能在外置业的,可如今这个世道,宫里那些有些权势的太监,哪个没在宫外有自己的宅子? 有的是买了一间小院,预备给自己养老用的。 有的甚至不用自己出银子,外面巴结的人多的是送上门的。 王之心这处宅子自然就是别人送的,不光送了宅子,宅子中一应奴婢仆从,也都是给挑了好的命人送来。 高起潜虽然来过这里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能被震撼到。 这所宅子在外头看着不起眼,里面可确实气派多了。 一走进大门便是一个影壁,绕过影壁是一个花园,后面是正堂,两边偏屋值房更有数十间,其后又是一个花园,花园中假山池塘,连树木都是百年的参天大树,更有从各处运来的奇石点缀其中。 院中专辟出来一块,养着几只仙鹤和梅花鹿,高起潜今日来,又见着了一只孔雀,不知又是谁送来的。 孔雀这东西可是稀罕物,中原大地上都不常见,有不识的人甚至以为孔雀便是凤凰。 王之心这胆子,可真是大得没边了。 高起潜想着,继续朝前走去,穿过一扇月洞门,便到了一处小楼,是王之心藏书的地方。 藏的书,自然都是珍本古本,虽然比不上江南钱谦益家的,但规模也是尚可了。 这些书,王之心从来没看过! 高起潜走进藏书楼,一楼几排书架,地上俱是铺着沙石,这是为了防止书楼着火所设,仿的是南京玄武湖存放百姓户籍之所在。 高起潜走上二楼,王之心正等着他。 “义父!”高起潜垂首说道。 按说年纪,王之心比高起潜大不了多少,但王之心是御马监掌印太监,高起潜是监督太监,位于王之心之下,自然可以喊一声“义父”。 “来了?”王之心手中捻着一串珠子,朝对面椅子抬了抬下巴,“坐吧!” 高起潜颔首,在位子上坐了,许久都没听王之心说话,他抬起头看过去,见王之心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义父深夜传见,是为了什么事?”高起潜没忍住,开口问道。 王之心手下一顿,缓缓睁开眼,看向高起潜问道:“此次战事大获全胜,你作为监军,想必也有重赏。” 高起潜闻言,脸上却是有些一言难尽,王之心瞧见了他这副神色,问道:“是有什么事?” 高起潜想了想,叹了一声,“我觉得这次,怕是不会有赏赐,杨阁老都得了陛下训斥。” “杨嗣昌?他被训斥,又与你何干?”王之心问道。 “义父您也知道,杨阁老主和,我之前也是主和,陛下也都是同意的,可卢象升总督天下兵马,却是主战,”高起潜说着,又叹了一声,“我之前哪里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要和,那就不能战,分了卢象升的天雄军,差一点就铸成大错!” 高起潜将通州城外的事同王之心说了,再将卢象升被下诏狱,之后围困济南,孙传庭又带着尚方宝剑斩了麾下将军之事详细禀明了王之心。 “义父您说,陛下可还会赏我?” 王之心听了这些,心中愈发觉得不好,他扶了抚眉心,轻声道:“本以为你回来,凭着这些功绩,御马监也能逃过这一劫,没想到,怕是要雪上加霜了!” 王之心是想着,高起潜作为监军,同卢象升和孙传庭一起打了鞑子,围了济南,回来若是论功行赏,陛下看在他的面子上,说不定就不会对自己大动干戈。 可听高起潜说的这些,不是金牌就是尚方宝剑,陛下就差点让人直接砍了高起潜了。 别说论功行赏,怕是会治罪也说不定。 王之心一时后悔起来,早知道今夜就不让高起潜来了。 “御马监怎么了?”高起潜刚回京师,还不知道锦衣卫对御马监都做了什么,只道是王之心关心自己,才将自己叫来。 “无事,你不用操心了!”王之心淡淡道,心中盘算良久,突然笑着朝高起潜道:“眼下也晚了,今夜你就住下!” “好,多谢义父!”高起潜为自己的事已是头疼不已,自然不会去想王之心话中的意思,他见王之心重又闭上了眼睛,悄声告退,离开了藏书小楼。 王之心在高起潜离开后,眼睛倏地睁开,手上一个不注意,手串的线断开,珠子“噼里啪啦”得掉在地上。 他转身拿了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继而命人前来,“送去给光时亨!” 来人领命而去,王之心想了想,脸上现出纠结迟疑之色,最后还是拿了笔,取了折子落笔。 半个时辰后,王之心看着写得洋洋洒洒的折子,轻声道:“高起潜,你别怨我,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晨光熹微之际,各府邸的大门打开,搂紧了披风或者大氅的官员们踏出府门,朝宫中走去。 或是在路上遇见了,有的闲聊几句,有的默契得对视一眼,再装作无事发生避开眼神。 早朝照样开始。 今日,因为卢象升和孙传庭的回京,早朝起初的气氛颇是有些喜庆。 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得出,皇帝很高兴,非常高兴! 朱由检怎么能不高兴,一个多月前,他刚穿来这里,还在为建奴破关而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 可现在,因为他和卢象升定的“空城计”,将多尔衮两路大军骗进济南围困,最后和皇太极和谈才多了些胜算。 眼下,本该是在来年二三月才退兵的建奴,现在已是退回了沈阳城中,并且这次劫掠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这于朝廷,于自己,可是一件大大的胜利! 朱由检能不高兴么,他恨不得再穿越回去得瑟一番,大声宣布:自己也是个能做皇帝的人!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你在教朕做事? “臣,参见陛下!”卢象升和孙传庭二人跪在皇极殿前,大声行礼说道。 “奴婢,参见陛下!”高起潜作为监军太监,也一同进了宫。 朱由检语气中带着笑意,伸手道:“卢卿、孙卿,快快请起,济南大捷,你二人功不可没,赐蟒袍、玉带、玉圭,白银千两、黄金百两、锦绮百匹!” “蟒袍?” “玉带?” 在场之人无不惊讶莫名,看向他二人的眼神也多了丝艳羡。 蟒袍多是赐王公,玉带也是一品大员才能佩戴,这不是东西有多好,是身份的象征,是陛下的信任啊! 看来,别说是升官了,将来有一日封爵都有可能! 这二人可以说是这次战役中,唯二被陛下信任的将领了,先是卢象升,陛下和他二人演了一处君臣罅隙的戏码来麻痹建奴,自然,也麻痹了朝中的主和派。 再者,又是这个孙传庭,在济南城外李代桃僵,让卢象升带着人马潜去了沈阳,再突而出现,将建奴又是唬了一跳。 这些事,别说朝中自己这些朝臣俱是不知了,他们甚至不知道陛下也出了宫去,就是跟在陛下身旁的杨阁老,更是被瞒得严严实实。 杨阁老回京,便是一副受了打击的模样,遂即提了辞呈,看来啊,他心中也很是明白陛下心中到底属意谁来做这个兵部尚书。 “臣,谢陛下隆恩!” 二人也没有推辞,虽然知道国库中银子不多,可孙传庭隐隐觉得,陛下的内帑,定然是不缺银子。 锦衣卫去德王府中能运什么东西呢? 藩王有的,不就是钱么? 况且这番赏赐,也是稳定军心,让兵将们知道,只要打了胜仗,是能得到赏赐的,而不是如从前一般只给一些虚的东西来糊弄人。 军心稳定,今后逃兵叛将定是会少许多,因军饷不足而导致的劫掠百姓之事,自然也不会如此猖狂。 他们高兴了,有人就不高兴了。 王之心是其中之一。 他作为御马监掌印太监,也是正四品的官员,上朝可以称臣,皇帝的这话听在他耳中,则更是明确了一件事,陛下是恼了高起潜,作为监军太监,居然一句都不提他的功绩。 还有勇卫营,听闻这次也是立了功的,怎么陛下也略过了他们? 难道就因为勇卫营出自御马监? 而高起潜早已有了准备,见陛下不提自己,也只好老老实实跪着。 朱由检可没有心思管王之心和高起潜的小心思,他看向卢象升和孙传庭,继续问道:“高阳和济南城中,可是已收整妥当了?” “回陛下的话,高阳城破坏甚小,百姓可以直接回城,可济南城中由于犯了天花,且...”孙传庭想着吴太医朝自己禀报之事,想了想还是没有明说,“城中尚需一段时日,才能让百姓回去。” 朱由检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他点了点头,“两位爱卿辛苦,孙卿,济南城中还由你先看着,若有问题及时来报。” “是,臣遵令!” “另外,朕已是命洪承畴为蓟辽总督,这三边总督之位,便交给你了!” 孙传庭一听,忙拱手应“是”,再起身时脸上止不住的得意。 孙传庭得了晋升,比他功劳更大的卢象升自然也不会漏了。 朱由检又看向卢象升,见他满面红光,眼中迸发出夺目的神采来,同自己第一次召见他时判若两人。 这打了胜仗的将军就是不一样啊! 朱由检在心中感叹,遂即正了脸色,下面杨嗣昌看着皇帝突然变换的神情,心中大叫一声“不好”,刚朝着张若麒看了一眼,却听陛下已是开了口。 “卢象升清任以和,直方而大,精神折冲于千里,文武为宪于万邦,朕特命尔为兵部尚书,掌兵部事,内抵御流贼,外防备建奴,保大明国土,可能做到?” 杨嗣昌愤愤垂下了脑袋,双手却是紧握成拳放在身侧,他没想到皇帝会这么急不可耐,卢象升才回京第一日上朝,就直接下了任命。 说什么从考核官员中摘选,哼,就是拖延时间罢了! 卢象升听了皇帝任命,却是犹豫了半晌,“臣尚是不详之身,怕担不起如此重任!” 按理说,卢象升还在丁忧,建奴破关军情紧急,不得已在夺情起复,可眼下建奴也退了出去,他该回去继续守孝才是。 朱由检却是说道:“有国才有家,卢象升,朕知你忠孝,可忠在孝之前,家在国之后,朝廷现在需要你,朕...也需要你!” 卢象升听了皇帝这一番剖白,心中感动无以复加,忙跪地道:“臣不敢辜负陛下厚爱,臣...领旨,谢陛下恩典!” 二人起身,站回队列之中,殿中跪着的高起潜则更是醒目了些。 朱由检扫了高起潜一眼,高起潜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跪在地上的腰背更低了一些。 “高起潜,至于你...你自己说说,朕是该赏,还是该罚?” 高起潜已是跪了一身的冷汗,此时听了皇帝这话,嗫嚅着不敢应答。 朱由检看向底下官员,问道:“你们说说,高监军,这次可有功绩啊?” 队列中光时亨微微抬了头,朝王之心看去,见王之心点了点头,当即“咳”了一声,走出队列。 “陛下,高起潜乃此次监军,臣以为,这次大胜,高监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该有赏才是!” “赏?那该赏些什么?”朱由检忍住心头的讥讽,朝光时亨问道。 杨嗣昌心头疑惑,这光时亨怎么会这个时候跳了出来,自己这兵部,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蠢才。 再一想,如今这兵部哪里还是自己的,是卢象升的! 杨嗣昌继而释然,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就让卢象升去头疼吧! “这...”光时亨踟蹰了片刻,“臣是兵部主事,赏些什么,臣以为,还得由礼部、或者陛下亲自来定!” “陛下,”卢象升突然站了出来,“高起潜消极怠战,若陛下再行赏赐,这让冲锋在前的将士心中如何想?至此之后,还有谁能奋战在前?” 朱由检点了点头,朝光时亨问道:“你可听见了?” “陛下,可高监军也是因为此前主和的战略,高监军听从陛下旨意,陛下该赏才是!” 朱由检哼笑,“你在教朕做事?” 第一百四十五章 弹劾厂卫 “臣不敢!”光时亨忙跪在地上,想要回头去看王之心,可又担心被皇帝看见,一时不知道该继续说下去,还是就此住嘴。 陛下的意思,可是生气了呀! 也没必要为了这个高起潜,把自己给葬送了吧! “陛下,奴婢有罪,奴婢不该消极应战,可看在奴婢一片忠心的份上,还请陛下饶了奴婢这次!”高起潜知道,这次他谁也靠不上,只能靠陛下对自己的一点情分了。 自己也算是宫中最懂兵事的内侍,陛下还要仰仗于自己,再怎么样,也不能重罚自己呀! 光时亨见高起潜自己请罪,也便闭口不言,趁着二人说话之际瞧瞧看向王之心,可见他垂着头,手伸在袖中,袖中明显有一个凸起,看样子,应当是揣了一份折子。 怎么? 王之心便这么看重高起潜,让自己出言还不算,他自己也打算求情吗? 朱由检居高临下,下面的小动作基本都逃不出他的眼睛,包括光时亨的这一眼。 他不留痕迹得扫了一眼王之心,继而重新对高起潜问道:“那你说说,你是如何忠心了?” 高起潜忙磕头道:“陛下,奴婢对于陛下的一切旨意,都是无比遵从呀,奴婢之前确实领会错了陛下圣意,奴婢再也不会了呀!” “朕的旨意?” 朱由检突然起身,朝下走去,一步步走到高起潜的面前,语气冷厉道:“你割下死人头冒领军功,也是朕的旨意?” 皇帝这话一出,王之心倏地抬起了脑袋,他捏了捏袖中折子,目光中尽是不敢置信。 高起潜脸上全是惶恐,摇着头想要辩驳,却听皇帝继续说道:“你私吞军饷抚恤,也是朕的旨意?” “你监军之际,命监司以下官员对你行军礼,他们不允,被你寻了由头斩杀,也是朕的旨意?” “你畏惧流贼建奴,从未打过一仗,难道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朕的旨意不成?” 朱由检的话一句比一句严厉,听在高起潜耳中,便如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击在他的头顶。 朱由检说的这些事,是崇祯九年镇压流贼,命高起潜为监军时候的事,这些事在他们回京之后,有的被弹劾给了皇帝,有的却是被高起潜瞒了下来。 可崇祯帝却是因为信任高起潜,而将弹劾的人革了职,自此,高起潜更是胆大妄为,不仅冒领军功,更是私扣军饷,更连阵亡将士的抚恤银子都敢贪了下来。 高起潜听着这些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中。 那些事,陛下是怎么知道了? “陛下,奴婢没有,都是他们诬陷奴婢!”高起潜坚决不能承认这些事,若是承认,那可真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没有?”朱由检一脚踹去,高起潜“唉哟”一声,滚在了地上。 “可要朕将张云汉、韩赞周同你当面对质?”朱由检哼笑一声。 张云汉和韩赞周皆为司礼监太监,在崇祯九年跟随高起潜出京监军,自然知道他的所为。 “陛下,奴婢不敢啊!”高起潜忙爬了起来,“砰砰”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道。 “不敢?朕看你的胆子比天还大!”朱由检脸上满是怒火,“骆养性,将高起潜给朕押下,抄家!” “抄...抄家?陛下,奴婢没有家啊,奴婢...” 朱由检怒瞪过去,高起潜心尖一颤,不由就闭了嘴,是啊,陛下连那些事都知道,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宫外有宅子呢? 高起潜面色一片苍白,任由锦衣卫将他拖了下去。 王之心捏着折子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陛下都知道,自己写的这些,看来是用不上了。 本想着将高起潜推出去,他作为御马监监督太监,让他顶罪也是够格,可没想到,陛下什么都知道。 连高起潜在宫外的宅子都知道! 那陛下,知不知道自己的? 如果知道,陛下却还没有处置自己,是为了什么? 朱由检目光在王之心面上转了一圈,继而转身走回御座上,底下大臣神情各异,有高兴如卢、孙二人,也有忐忑如光时亨和王之心。 “若无事,便散了吧!”朱由检处置了高起潜,杀鸡给了猴看,目的也是达到,若某些人懂自己意思,就该自陈罪责,让自己也轻松些。 “陛下,臣有奏!” 朱由检凝眉看去,见是御史姜埰,挥挥手示意他说话。 “陛下,臣要弹劾厂卫!”姜埰看了一眼骆养性和曹化淳,大义凛然道。 姜埰这话说完,御史队列中又站出一人来,御史熊开元也站了出来,说道:“臣,弹劾厂卫目无法纪,以权谋私!” “臣,弹劾厂卫假公济私,大开刑狱,贪赃枉法,将京师搅得腥风血雨!”御史金光辰也站了出来。 一连三个御史站出来弹劾厂卫,这让骆养性和曹化淳的面色都有些不好看,可他们又不好说都是陛下的意思,只好沉默着以眼光杀人。 可这三人丝毫不惧,腰背挺直,看向骆养性和曹化淳的目光中透着睥睨之色。 他们是御史,是言官,便有闻风弹劾之职,就算陛下德行有失,他们也会站出来指正。 朱由检也是一愣,没想到这三个御史竟然会来弹劾厂卫,可再看其他大臣,听到他们三人的话,都是垂首不言,而脸上大多没有惊讶之意,甚至多有喜色。 看来,他们心中对这件事,多少是有数的,甚至还推波助澜了一把。 对于厂卫,文武大臣有种天然得对立,因此,厂卫一旦触及到他们利益,定然是群起而攻之! 王之心见此,捏紧的拳头也松了些,嘴角轻扬,看来厂卫这阶段得罪的不止是御马监,陛下...太过心急了呀!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厂卫稽查各部,是朕的命令,你们说他们以权谋私,是说他们借此拿好处中饱私囊?” 皇帝这话一出,骆养性和曹化淳的脸色更是难看,铁青着脸看向那三人。 “陛下,厂卫没有约束,如何不会行如此之事?恕臣斗胆,实不敢信!”金光辰说道。 第一百四十六章 呈堂证供 “哼,不敢信!”冷眼扫过去,大声朝骆养性说道:“骆养性,那便将你查到的那些,给这几个御史好好说一说!” 骆养性本就存着气,当即咳了一声,站出队列,先是朝朱由检行了礼,继而面向那三个御史,从衣袖中取出一叠供纸来。 他本是要在散朝后,将这些供纸呈给皇帝的,既然有不长眼的御史凑上来,那就当着这帮大臣的面,好好将他们厂卫查到的事说上一说。 当先念的,就是御马监冯保的供词,对于御马监冒领军功、克扣军饷,调用手下兵卒干私活的事一件不少得读了出来。 继而,就是五军都督府干的那些贪赃违法之事,接着,是户部有官员做假账,把收上来的银子贪为己有......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在场众人额头上直冒冷汗,特别是掌管京中军营的几个国公,神情明显有了不安。 而勋贵们更是面露忐忑,朝中有几个手上是干净的,又有几个没花钱让御马监或者五军都督府的来帮自己干活? 眼下都被捅了出去,迟早是要轮到自己了吧! 朱由检一一扫过,一个个都记在了小本本上。 皇极殿前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起来,骆养性的声音被风吹得变了调,听在众人耳中,犹如厉鬼索命。 一柱香时间,骆养性咳了一声,所有供纸已是念完,他严肃得看向那三个御史,说道:“这些供词,皆已是认罪画押,在其衙门和家中,也找到了对应的证据,更是查抄出了赃银若干,你们若还不信,自去锦衣卫查证,本使随时奉陪!” 说完,骆养性转身,将手中这些供职呈给皇帝。 朱由检示意王承恩收好,继而看向御史问道:“你们说,你们御史有风闻弹劾之责,可同在京师这片土地上,更是同朝为官朝夕相处,你们就没有听说过这些?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 三人听了骆养性那些话,已是觉得不妙,此时听皇帝斥责,慌忙跪在地上请罪。 朱由检却是将目光看向队列中都察院所有御史,冷笑一声,“还是说,你们收了什么好处?不闻...不问...又或者,你们也参与了此事?” 都察院所有御史听了皇帝这些话,哪里还能站得住,忙都出列跪在地上请罪。 他们怎么会没听说过,京师再大,可官也多呀,这家修个宅子,那家建个庄子的,动静也不会小。 他们御史没有奏禀此事,便是他们的失职,又不像刑部大理寺,还需要拿出什么证据来。 皇帝一怒,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不敢说话,刚才见御史弹劾有多高兴,现在便有多忧虑。 朱由检没有再立即说话,他扫了一眼在场众人,继而看向王之心,沉声道:“王之心,刚才那些罪证,你有什么话好说?” 王之心被皇帝点了名字,忙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叩头请罪,“陛下,臣有罪,臣一心想将腾骧四卫训练好,替陛下守京师,竟然不知道他们瞒着臣,做了这么多脏事,臣有罪!” 这是要将脏水泼到底下人身上去? 朱由检见他不见棺材不落泪,更是怒极,“王之心,你的意思,是你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更是没有参与这些事?” “陛下,臣...”王之心刚想要说不知道,可手摸到袖中的折子,当即改口道:“陛下,臣略知一二,比如高起潜冒领军功一事,臣已是斥责过他,可他不改,臣已是拟了折子,准备上奏陛下,可没成想陛下英明,已了然于心,臣有罪!” 说完,王之心将折子从袖中取出,双手奉上。 反正高起潜已是下了诏狱,自己这番行为,他也不会知道,届时再让人去传个话,让他嘴巴闭紧了,以为自己还能将他救出来,再找个机会将他杀了,这些事,就让他背着吧! 见他这番动作,兵部主事光时亨却是瞪大了眼睛,心中一万个不解,而稍想了想,他却突然醒悟了过来。 王之心是要拿自己当垫脚石啊! 哄自己劝陛下赏赐高起潜,他自己再出来大义灭亲,陛下说不定就放过了他! 算盘打得可真是响,自己也真是蠢! 光时亨看着王之心的背影,眼中满是怒意,遂即哼笑一声,在心中细细盘算起来。 “王承恩,朕问你,御马监掌印太监,一个月俸禄多少?” 王承恩不知道皇帝怎么突然点了自己,忙上前一步说道:“银八两,米八斗,公费制钱一贯三百。” 王承恩说着,王之心已是冒了冷汗,陛下问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朝刘宗周问道:“刘卿,如今北京城中一处宅子,多少银钱?” 刘宗周是顺天府尹,对于京城中大小事都了然于心,此时听皇帝问到宅子价格,忙出列回道:“得看宅子大小,若是小四合院,四间屋子,约四十两,若是大宅子,上千两的也有。” 皇帝问宅子的时候,王之心已是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神色,更是不敢插话辩驳,只好听着。 “那若是有屋一百三十五间,有照壁、花园、假山、池塘,这种宅子呢?” 朱由检是看着王之心说的这个话,在场的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王之心更已是瘫软在了地上。 “至少白银两千两!”刘宗周回道。 “两千两,一个月八两俸银,一年便是九十六两,算作一百两吧,”朱由检冷哼一声,“也便是说,你要不吃不喝二十年,才能买了这处宅子。”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朱由检对于王之心的求饶声没有理会,继续说道:“你那宅子中,古董字画无数,珊瑚瓷器更是多不胜数,那书隐楼,里面藏书尽是珍品,难道都是你自己买来的?” “陛下,奴婢知罪,这些都是别人送给奴婢的,不是奴婢买的呀!”王之心慌乱之下,已是不敢称臣,慌忙抬起头来,膝行几步朝皇帝解释。 “送的?那便是收受贿赂?勾结外臣,罪加一等!你好大的胆子!”朱由检一拍御座扶手,大声喝道。 “不,不是,陛下,陛下,奴婢...” “怎么,你想说是自己买的?那你哪里来的银子?俸禄不够,克扣了军饷是不是?用御马监下辖军士,做私活赚银子是不是?” 第一百四十七章 求情 一连几个问题,将王之心钉在了原地,他朝左右望去,企图有人能为他说话,可放眼看去,所有人俱是闭紧了嘴巴,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同他对视。 而敢同他对视的,便是卢象升、孙传庭之流,可眼神中除了鄙夷,便是怒意。 “内忧外患,朝廷需要军队,军队需要军饷,可你呢,竟然将手伸到军饷之上,为满足自己私利,而不顾国家威亡。” 朱由检眼神冰冷,说出的话更是如尖刀朝王之心扎了过去,“你以为你就只是赚了钱吗?不,不是,你是在帮流贼,在帮建奴,你这是通敌卖国,其罪当诛!” 朱由检的话,一句比一句要大声,到最后甚至是怒吼了出来,在场百官无不垂头不敢看向皇帝,更不敢开口说话。 那三个御史满面羞愧,后悔今日自己为什么要站出来说这些话。 “把王之心,给朕拖出去!”朱由检最后喊道。 骆养性忙示意锦衣卫动手,王之心眼中一片绝望之色,皇帝说的这些罪名,真是诛九族都不为过了呀! 朱由检站在寒风之中,头上冠冕玉珠随风晃动,他目光森严,从百官面上一个个看了过去。 被他视线扫到的人,无一不是打了个激灵,更是害怕被皇帝点名,突然将自己罪名给说出来。 不该啊,不该四下传说,说厂卫横行无忌,扰乱朝堂啊! 朱由检看着这些人,心中是止不住得冷笑,继而一甩衣袖,走回御阶上,“你们听着,从今往后,朕不想再听到如此之事发生,你们别以为朕在宫中,便当真不知道你们勾当。” 说完,朱由检看向御史,“你们言官职责,的确风闻奏禀,朕也希望你们今后,能尽到言官的职责,而不是听风就是雨,若再让朕失望,就休怪朕不客气了!” 听到这话,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和右都御史张忻忙上前应是。 他们作为言官的头,对于今日御史要奏禀之事,都是知晓的,此时听了皇帝这番敲打,后不后悔再说,今后可真要警醒着些,再不能随心所欲弹劾了,一不小心,可就引火烧身啊! “另外,”朱由检继续道:“厂卫查贪腐官吏,是受朕旨意,但也受朕约束,你们不必如临大敌,若他们因此滥权,直接奏禀朕,朕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朱由检说完,又朝曹化淳和骆养性看去,“你们也要约束好手下诸人,不可罔顾国法,有罪者,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可清者,万不能污其罪名,可明白?” 朱由检这番话,一方面是堵了百官的嘴,他们若说不给查,那就是心虚,另一方也给曹化淳和骆养性敲了个警钟,自己今日虽然站在他们这边,可若因此有恃无恐,也是打错了算盘。 “臣,遵旨!” 皇帝话说完,百官皆是跪地叩头,领旨谢恩了! 没人再奏禀,静鞭三声,散朝! 看着皇帝身影消失在皇极殿外,在场众人才终于敢大口喘气。 光时亨从地上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继而朝新任兵部尚书卢象升那里走了过去。 “下官光时亨,见过卢尚书!” 卢象升正和孙传庭说着话,听见声音回头,见是为高起潜求情的光时亨,当即就板了脸。 “何事?”卢象升淡淡问道。 “下官恭喜卢尚书——” “为朝廷做事,没什么恭喜不恭喜的,”卢象升却是不耐得摆了摆手,“你若有事便说事!” 光时亨话被打断,也愣了一下,卢象升果真如传闻说的,性子耿直,和杨阁老很大不同,看来自己今后行事,也要有所变化了。 “卢尚书,今日下官在朝上所言,都是听信了王之心的谗言,下官要是知道高起潜这些罪责,定是不会替他求情,还请卢尚书明鉴啊!” 卢象升听了这话,却是哼笑一声,“你一个兵部的人,却是听王之心的话,依本官看,你不若就去御马监任职好了!” 说完,卢象升拂袖,和孙传庭朝宫外走去。 “呸!”光时亨听了这番话,却是啐了一口,让自己去御马监任职,不就是让自己去做太监,岂有此理! “怎么,热脸贴了冷屁股?”杨嗣昌站在一旁看完了全程,对于曾经下属忙不迭去拍新任的马屁,却是拍到了马腿上很是讥讽,况且原来自己也不知,光时亨竟然同王之心有勾连。 看来兵部这个地方,藏污纳垢得也不少。 光时亨转头,见是杨嗣昌,忙低头行礼道:“杨阁老!” 杨嗣昌目光中鄙夷之色浓烈,没有多言也拂袖离开了殿前。 光时亨直起身子,心中对杨嗣昌和卢象升是一万个不满,可他们一个是尚书,一个阁臣,官大一级压死人,别说高了好几级了! 不过,这两人他不敢做些什么,可如今已是下了诏狱的王之心,他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想着,光时亨冷哼一声,负手朝宫外走去,不过却没有去千步廊,而是朝锦衣卫衙门而去。 朱由检刚回到武英殿,却见田礼妃一脸焦急得等在殿前,看见自己一脸愁容得迎上前来。 “你怎么来了这儿?”朱由检不由奇怪,武英殿是前殿,是皇帝召见大臣的地方,人来人往的,按宫妃是不能来此,除非皇帝亲召。 看她面色焦灼,朱由检心中一个咯噔,忙问道:“灿儿怎么了?” 他能想到的,就是朱慈灿出了事。 田礼妃却是摇了摇头,轻声道:“灿儿已是大好,妾出来的时候,他吃了东西,正睡了。” 不是朱慈灿,那便是为其他人而来了,朱由检心中有了数,语气也恢复了平静,“进来说!” 田礼妃跟着朱由检迈进殿中,刚进到殿内,就“扑通”跪在了地上,宫女海棠也紧跟着跪在她身后。 “陛下,妾听闻锦衣卫抓了妾的父亲,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他年纪大了,进了诏狱,可怎么受得住呀!”田礼妃泪眼滂沱、我见犹怜,任谁见了都不忍心看她伤心落泪。 只可惜,她是为田宏遇求情,而田宏遇,是朱由检亲口下令捉拿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 皇帝特旨 “爱妃,你先起来!”朱由检伸手要扶,可田礼妃却是执拗着不肯起身。 她抓着朱由检的胳膊,哭道:“陛下,您可不能让旁人污蔑父亲,您下令,让锦衣卫放了他吧!” 朱由检见田礼妃不肯起身,也便松了手,“爱妃,是朕下令让锦衣卫捉拿的田宏遇,他,确实犯了国法!” 皇帝的亲口承认,让田礼妃神色瞬间凝滞,她不敢置信得看向朱由检,嘴唇翕合,慢慢吐出几个字来,“怎么会是陛下?” “正是朕。”朱由检神色不似开玩笑,田礼妃再是怎么不信,此时也不得不信。 “不过你放心,朕看在你的面子上,并未让锦衣卫对其用刑,你也劝劝他,让他将所犯之事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将沾了手的东西老老实实拿出来,朕可以既往不咎!” 田礼妃听了这话,知道皇帝有意放过,心中瞬间又多了希望,忙点头道:“好,好,妾去劝劝父亲,还请陛下允妾出宫!” 田礼妃跪在地上,柔声朝朱由检请求。 朱由检点了点头,回头朝王承恩吩咐道:“你去准备一下!” “是,奴婢遵旨!”王承恩忙应道。 得了皇帝的话,田礼妃又道:“妾一时情急,御前失礼,还请陛下治罪!” 朱由检看着田礼妃柔弱的模样,忍不住又叹了一声,伸出手去,“起来吧,他是你父亲,你们血脉相连,你着急,朕也能理解,只是今后,万不能如此冲动行事,可知道了?” 田礼妃见皇帝没有怪罪自己,心中熨贴,福了福身道:“是,妾今后再也不敢了。” “去吧!朕晚些陪你用膳!”朱由检安抚好了田礼妃,见她离开宫殿,才转身走回御座上。 一大早就这么多事,家事国事纠缠成一团,要理清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呀! “陛下,吴太医来了!”王承恩吩咐完底下人田礼妃的事,就见殿外吴有光求见。 “进来!” 吴有光从济南城中出来后,所穿衣物全部焚毁,回京途中日日服用消疫丸,又连续熏艾草,便是担心将天花带入京城。 回京后更是将自己关在屋中,直到确定无事,才敢进宫面圣。 而他今日入宫,便是为了禀报济南城中的事。 “启禀陛下,济南城中已是消杀了几日,但因城池广大,另有大明湖水流入地下,臣担忧过早将百姓迁回,怕是会引起疫病。” “除了岳托,还有其他人出痘?” “只在德王府中发现岳托尸体,其身上痘已是化脓裂开,屋子旁便有井,臣不敢大意!” 吴有光说完,又摇头叹道:“多亏陛下得知鞑子军中有人得了天花,要是不知,大军进入济南城,再饮水做饭,怕是会传染不少人,况且这病不是立即发作,要等回了京城,这一路经过这么对城镇,怕是...” 这后果,可是不敢想啊! 建奴在作战时,大多会将阵亡将士的遗体带回去,可这次却留了一个亲王的尸体在德王府中,不难明白,他们所谋划的是什么了。 陛下英明,不然,百姓又要受苦! 朱由检点了点头,问道:“那依你看,什么时候才能将百姓迁回去?” “城内如今仍旧日日焚烧艾草,水域中也投放了消疫丸,依臣之见,再有百日,应当就可以了。” “百日...”那就得三个月,三个月后定然是要错过春耕了,错过了春耕,今年济南城的百姓口粮可要怎么办? 可要是将他们提前迁回去,说不定就要染上天花,虽然可以中痘,但也不能保证中了就一定传染不上。 朱由检眉头紧锁,这些百姓还得在皇庄上住着,得想个办法让他们能有所生计,可以活下去。 “陛下?”吴有光见朱由检不说话,心下着急,若是不听自己的,可便有将疫病传播开来的风险了,这不就中了鞑子的计策了么! 朱由检闻言回过神来,点头道:“那便听你的,百日后再将百姓迁回去。” “陛下圣明!”吴有光放了心,语气也多了些轻松。 “对了,”朱由检突然想起一事,“吴有性是你胞弟?” “回陛下的话,吴有性是臣堂弟,隔了房的。”吴有光忙道。 “他医术甚好,为何不是太医,而在制药局待着?”朱由检对此很是疑惑,正好今日吴有光在,不妨就问问他。 说到这个问题,吴有光神情却颇是无奈,可这无奈中似乎又多了些骄傲之色。 “陛下,臣这个族弟,于医术上天赋极高,可小时候,也被人称作‘书呆子’,一心扑在医书上,为人处世欠缺了一些,恕臣直言,他若为太医,恐怕已得罪了不少权贵,怕是连命都没有了!” 太医不仅给宫中贵人看诊,宫外勋爵权贵也可命太医上门看诊,吴有性不会说话,看不懂眼色,便容易得罪人。 “如今他在制药局中,也能潜心研究医书,已是极好的事了,”吴有光看了眼皇帝,见他面色平常,又继续道:“况且,吴有性精通疫病的防治,并没有精于全部医术。” 原来如此,朱由检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制药局不需要出诊,就不需要面对朝中贵人,自然没有机会给他去得罪人。 而就在太医院中,吴有光是院使,看在他的面上,也没人会去为难他,能让他潜心研究疫病,他自己也是乐于此。 “既然如此,文渊阁内关于医术的书,他若是需要,尽可去取阅,这是朕给他的特旨,让他好好研究便是!” 文渊阁不仅是内阁所在,它还是宫中的藏书楼,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进去的。 吴有性能得到皇帝特旨进文渊阁看书,当真是无上的荣誉,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好事呀! 朱由检的这道旨意,让吴有光更是满怀激动,“多谢陛下厚恩,吴有性知道,定然也是欢喜疯了!” “那你可得缓着些说,别让他疯了,朕可要用他呢!”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宋应星 福建汀州府下辖八个县,长汀县为州府衙门所在。 这日,衙门中刑房主事找到知府杨相上,苦着脸告状道:“大人,宋推官积了好几日的案子没审了,今日又有百姓闹到了衙门,再堆下去,可就要封衙过年了。” 推官,需要对县衙、州府初审后的案子进行审核,若有疑问,则驳回再审,若无,则转呈上级复核。 另外,杖责以下的案子,也是需要推官自行处理、自行发落的。 杨相上听了主事这话,忍不住就长长叹了一声,朝旁边通判问道:“宋推官眼下在何处?” 通判姓汤,听了杨相上的话忙苦笑一声,回道:“还没回城呢,说汀湖村有人寻他,说那番薯长得瘦小,他过去看了。” 刑房主事听了,“哎呀”一声,不知生气还是无奈多一些,“卑职知道他的确是为百姓做了好事,咱们汀州府,乃至福建这里因为这个番薯,就没有饿肚子的了,可是...” “本官知道,”杨相上摆了摆手,“你稍安勿躁,等他回来,本官同他说说,让他将份内事做好了,再去搞番薯的事!” “唉,也就杨知府您脾气好,还给他评了个称职,”汤通判在旁边笑着补充道:“要是换作别人,说不准就就告到陛下那里去了。” 杨相上“哈哈”笑了一声,“宋推官也的确是个人才嘛,只不过不是在刑名之上,这一方百姓,还是感激他的多呀!” 杨相上是感激宋应星的,要不是他持之以恒得推广番薯,他这个州府呀,说不定也要闹饥荒呢! “不好了,大人,不好了!” 三人正说着话,衙门中仆从突然跑了进来,神色慌张,仿佛后面有鬼在追一样。 “发生何事?” “莫慌莫慌,慢慢说!” 仆从跑进大堂,都来不及喘口气,指着外头气喘吁吁道:“外面...外面...来了...” “来了什么呀?”刑房主事是个急性子,听仆从这话,忍不住就开口问道。 说话的当口,外头已是吵嚷起来,三人俱是朝外看去,只见几个穿着飞鱼服的男子大步迈了进来,这片刻功夫,已经穿过了院子。 “锦衣卫...锦衣卫来了!”仆从将最后几个字说出了口,可这时,在场的人哪里还不知道是谁来了。 杨相上脸上笑意已是消失,眼神中透露出疑惑,他这个地方,锦衣卫怎么会来? 难道是谁犯了事?这...不能吧! 再看汤通判和刑房主事,二人已是忐忑,锦衣卫恶名在外,又是从京师特地来了汀州,定然不会是小事! 带队的锦衣卫是杨山松,他进到堂屋,见杨相上穿着官服,知道他便是汀州知府,朝他拱了拱手,说道:“下官见过杨知府。” 杨相上忙拱了拱手,小心开口问道:“不知几位来我汀州府,是为何事?” 杨山松朝在场之人扫了一圈,继而问道:“不知宋应星可在?” “宋推官?”杨相上想着,刚还说到他呢,怎么锦衣卫就来了,宋应星除了科考时,也没去过京师吧,怎么锦衣卫会来寻他? 杨相上想着,小声问道:“不知几位找宋推官何事?他不在城中,怕是得晚些回来!” 说着,杨相上朝仆从看了一眼,示意他赶紧出去寻一寻宋应星,也好将这里的事先同他说上一说,让他有个准备。 “无妨,下官就在这里等他一等!” 杨相上见他这个阵势,也是没法,总不好赶人吧,他也没这个胆子啊,忙让了座,又命人上茶上了点心,陪他们在堂中一起等。 这里,仆从出了府衙,刚走到街上,就看见背着背篓的宋应星,一身衣裳上沾了泥土,整个脸也是灰扑扑的,可却洋溢着喜气。 “宋推官,唉哟宋推官,你可回来了!”仆从小跑着迎了上去,“快随小人去见知府大人!” “老林啊,怎么了,大人找我有事?”宋应星从背篓中拿出一个番薯来,“这给你,今日挖到的最大的一个!” 仆从忙推拒,拉着宋应星就朝衙门里走,“番薯您自个儿留着吧,可出了大事了!” 宋应星一边朝衙门中走去,一边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说罢突然想到什么,“哦”了一声,“是那些案卷吧,我今夜就算不睡觉,也一定审核完,让大人放心!” “不是不是,”仆从又“唉呀”了几声,“是锦衣卫,锦衣卫来找你来啦!” 宋应星骤然听到锦衣卫找自己,手一抖,硕大的番薯就掉在了地上,宋应星忙心疼得捡起,又仔细查看摔坏了没有,重新放进背篓中,才问道:“他们来找我做什么?我又没犯事?” “这小人哪里知道呀,总之,您快些随小人去吧!” 宋应星怀揣着紧张进了府衙,仆从在院门外停了脚步,看着宋应星一个人走了进去。 “唉,作孽哦,被锦衣卫找能有什么好事!”仆从叹气摇头,颇是担忧得走了回去。 宋应星走进大堂,就看见堂中坐着几个不认识的人,看官服,正是锦衣卫不假。 他将背篓放下,拍了拍身上尘土,先是朝杨相上行了礼,而后才向杨山松拱手道:“下官宋应星,见过几位大人,不知找下官是为何事?” 杨山松看着眼前这个有如农户的推官,心中闪过一丝鄙夷,这样的人,陛下为何要亲自召见,还吩咐了要好好照顾着到京城。 想着,眼角留意到他脚下背篓,走过去看了一眼,指着背篓中番薯问道:“这是何物?” 宋应星忙弯腰将番薯取了出来,双手递上,说道:“此物为番薯,是粮食,可食用,几位大人可要尝尝?” “番薯?外面来的?” 带了“番”字,自然不是大明自己的东西,宋应星滞了滞,点头道:“是,是海外来的东西,不过味道也是极好的,可蒸可煮,也能烤食——” “不必了。”杨山松移开目光,大明都禁海多久了,海外带回来的东西,他也敢就堂而皇之的种植,再说了,这东西看着也不像是好吃的样子。 宋应星失望得将番薯放回背篓,又听杨山松说道:“你赶紧收拾收拾,随本官回京!” 第一百五十章 都是你没用 去京师? 堂中众人听了这话,俱是疑惑不已,杨相上走上前问道:“是陛下召见?” 杨山松点了点头,“陛下旨意,让宋应星进京面圣,其他的杨大人就不要打听了,下官也是不知道!” 杨山松说完,又扫了一眼宋应星的打扮,脸上露出几分嫌弃,“今日天已晚,明日一早出城!” “是!” 杨山松说完,朝着杨相上敷衍得一拱手,转身带人就走出了府衙。 锦衣卫离开之后,堂中这几人面面相觑,刑房主事更是一连串得叹气,看着宋应星无奈道:“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事,陛下都让锦衣卫来汀州拿你了?” 刑房主事一边恨宋应星恨得牙痒痒,谁让他不好生做本职工作,尽让百姓来缠着他问案子审核进展,可到底多年同僚,知道他出事,心中也是担忧着急。 杨相上和汤通判也是心忧,看着宋应星问道:“你好好想想,是什么事能传到陛下耳中?” 宋应星皱眉沉思,最后踟蹰着开口道:“难不成是因为下官同传教士走得太近...” “不会,陛下待传教士和善,当不会如此!”杨相上立即否认道。 “那下官也是不知了,”宋应星一摊手,无奈道:“也罢,就算陛下要处置了下官,下官也只能走这一趟。” 众人听了这话,面色都是有些愁苦,可陛下召见,哪里有不应的道理。 “那你...好生保重吧!”最后,杨相上也只剩了一声长叹。 ...... 夜色下,一顶小轿悄悄出了宫门,停在了锦衣卫衙门门口。 轿帘掀开,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斗篷中的纤弱女子下了轿,扶着宫女的胳膊走进了锦衣卫府衙大门,一路行到了诏狱门口。 骆养性正是等在那里,见了来人,垂了眼眸躬身行礼,“田娘娘,里面已是清场,臣就不陪娘娘进去了。” 来诏狱的正是田礼妃,她朝着骆养性点了点头,道了声有劳,就在海棠和王承恩的陪伴下走了进去。 骆养性得了王承恩的话,提前将诏狱收拾了一番,可饶是如此,第一次进诏狱的田礼妃,仍旧忍不住胆颤心惊。 她不敢抬头去看牢房中关押的人,紧紧抓着海棠的胳膊,跟着王承恩朝里面走去。 幸好田宏遇关押的地方离门口不远,田礼妃站在牢房门口,看着坐在稻草上打盹的父亲,见他蓬头垢面的模样,心中一酸,忍不住就红了眼眶。 “爹爹!” 田宏遇迷迷糊糊的,听到这一声还以为是做梦,睁开迷蒙的双眼朝外看去,昏暗的烛光下,的确是自己女儿忧愁的脸庞。 田宏遇瞬间就清醒了,他甚至还没起身站稳,便一步蹿到木栏旁,激动道:“秀英啊,你怎么来这里了?爹不是做梦吧!是不是陛下让你来放我出去?快,快,爹要出去,这鬼地方爹可再也不想待了!” “爹爹,你听我说,你先听我说!”田礼妃忙开口,接着转头朝王承恩说道:“王秉笔,还劳您去外面稍候!” 王承恩点了点头,田礼妃要说些话不能让自己知道,定然也不想让陛下知道,可进了锦衣卫的诏狱,还有什么是陛下不能知道的? 王承恩转身朝外走了几步,站在听不到他们声音之处候着。 “爹爹,您到底犯了什么事?”田礼妃开口问道。 “爹没有呀,真没有啊!”田宏遇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双眼瞪得大大的,眼神中满是急切。 这一嗓子,饶是站在远处的王承恩都能听到一些,他朝那看了一眼,忍不住撇了撇嘴! “爹爹,您就别骗女儿了,你每次说谎都是这副模样,陛下说得是真的,您真贪赃枉法,拿了不该拿的银子,是不是?”田礼妃焦急问道。 田宏遇嘴唇嗫嚅,突然一甩衣袖走到一旁,“你不是来救我出去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如今是跟陛下一条心了,连爹都来算计了,是不是?” 田礼妃见田宏遇这样子,当即忍不住呜咽起来,海棠在旁看着,忍不住开口道:“老爷,您这话就是伤娘娘的心了,娘娘为了给您求情,差点被陛下斥责!” “好了,海棠,说这些有什么用,”田礼妃摇了摇头,看向田宏遇继续道:“爹爹,陛下答应女儿,只要您将贪的那些银子还出来,今后再不行如此之事,陛下就会放您出去!” 田宏遇闻言,立即转头看向田礼妃,“我是国丈,我拿点银子怎么了?满朝文武大臣都在拿,周皇后她爹也拿了银子,怎么陛下不把周奎送进来?啊?” 说着,田宏遇又快步走到田礼妃面前,怒道:“就是你不争气,你说你得宠,得宠在哪儿,陛下的心要是在你身上,哪里会把你爹我下诏狱?听说皇后又有喜了,你看看你?最近陛下去了你宫里几次?你要是没本事,爹就再送一个进宫里去。” 这番话,就是扎田礼妃的心了,她眼泪滚滚落下,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继续劝道:“爹爹,先不说这些,您难道不想出去吗?咱们把不该拿的银子还出去,好不好?陛下也不容易,处处要用银子,您也为陛下想想呀!” “哼,你怎么不为你爹我想想?”田宏遇一屁股坐在稻草上,“我没银子,都用光了,陛下要不就把我田家的宅子卖了吧!” “爹啊!”田礼妃对于父亲的无赖甚是无可奈何,可无论她再如何劝说,田宏遇都不再理她。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该走了!”海棠在旁边说道。 田礼妃跺了跺脚,气道:“爹爹,您可好好想想,陛下这次不是闹着玩的,您就别犟了,不然,就是女儿也没有办法了呀!” 田宏遇仍旧“哼”了一声,嘀咕道:“我是国丈,我看谁敢!” “爹你——”田礼妃无奈又生气,只好转身走了出去,“他为什么这样,他就不能听听我的,他就不能为我想想,我是他女儿呀!” “娘娘,别伤心了,要不,咱们找大爷吧!”海棠在旁边低声道。 大爷,便是田宏遇的儿子,田礼妃的兄长,田德忠。 田礼妃脚步顿了顿,继而点了点头,“待回宫,我写封书信与他!” 第一百五十一章 繁忙的夜晚 田礼妃出了锦衣卫衙门回宫,骆养性恭送出门,这才准备回自己府去。 就在骆养性离开后,旁边胡同闪出一个人影来,与此同时,衙门旁小门打开,一个全身罩得严严实实的人影瞬间就闪了进去。 “喏,给你!”人影进去之后,将一个钱袋给到开门之人。 “快去快回,一柱香时间!”那人收了钱袋,叮嘱道。 “知道了!” 人影进了诏狱,田宏遇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田礼妃去而复返,谁知转头看见一个头脸罩得严实的人,不由纳闷。 可锦衣卫这种地方,想来发生什么都不稀奇,田宏遇没空去管别人的闲事,见他直直走过自己的牢门,也便转了回去,继续生气打盹。 人影又走了十来步,才停下了脚步。 “高起潜!”那人开口道。 高起潜在白日上朝时被锦衣卫拖下,后经过审讯,虽然用了刑,但他紧咬牙关,什么都没有说。 眼下因为疼痛已是睡着,听到自己的名字,缓缓睁开双眼朝外看去,“你...是谁?” 来人将兜帽拿下,又道:“是我,光时亨!” “光时亨?”高起潜艰难得转过身子,笑了笑道:“多谢你早朝替咱家说话!” “也是受人之托,”光时亨道:“王掌印托本官做的。” “王掌印...”高起潜闻言,眼中冒出一点希望,“他既然让你为咱家求情,定也会来救咱家的,你告诉他,咱家什么都没有说,快让他想办法救我出去。” “恐怕,你是要失望了!”光时亨看他惊喜,却是一盆冷水泼了上去。 “为什么这么说?”高起潜心中一个咯噔,忙追问道。 光时亨蹲下身子,和坐着的高起潜平视,这才开口道:“你可知,今日早朝之后又发生了何事?” 说完,光时亨笑笑,“看你这表情,锦衣卫也没告诉你,那本官说给你听,王之心早就写好了折子,指认你冒领军功、克扣军饷,他让本官替你求情,也是为了他自己,你可明白?” 高起潜瞳孔颤抖,双手不由紧紧握住了身旁的干草,嘴唇嗫嚅道:“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会害我?” “咱们可都被他当成了垫脚石,他同陛下说,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他毫不知情。” 光时亨看着高起潜,继续击溃他的心理,“他这么害你,你还要闭紧嘴巴吗?” 高起潜愣愣得坐在干草上,似乎在思考这些话的真伪。 光时亨见他不答,也不在意,他站起身来就要朝外走去,突然又回头道:“对了,王之心也被陛下下了诏狱,他自身难保,定然救不了你,依本官看,他定然是会咬定这些事是你所为,你也不想死,是不是?” 光时亨说完,再也没有回头,离开了诏狱中。 而这些话,不止高起潜听到了,旁边打盹的田宏遇也听到了,他面色逐渐苍白,身子不受控制得发起抖来。 高起潜原来也在诏狱中,还有王之心,也被陛下下了狱,他二人原先得陛下看重多年,怎么朝夕之间就...... 秀英说的是真的,陛下这次是动真格的! ...... 京师中,除了夜访诏狱的田礼妃和光时亨,还有人在暗夜中匆匆而行。 这人贴着墙根转了几个晚,继而在一处宅院的偏门旁停了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这么晚了!”门内传来问话之声。 “小人德王府中的。”这人轻声说道。 “德王?”小门“吱呀”一声打开,看了眼外头的人说道:“稍候。” 过了片刻,那人回转,说道:“我家老爷说了,若是说济南城的事,我家老爷没进济南,进济南的是孙总督。” “孙总督?”那人满脸惊讶,继而匆匆回转,递了银子给看守宫门的侍卫,回到了德王朱由枢的宫室之中。 “怎么说?”朱由枢见人回来,忙问道。 “奴婢去了,卢尚书说他没进济南城,是孙总督进的济南。” 朱由枢一听大惊失色,“怎么会是孙传庭?怎么是他进了济南,哎呀,这下可完了!” 朱由枢想到水池下的银子,这要是被孙传庭发现了,陛下也就知道了呀! 这可怎么办才好! “快,”朱由枢说道:“你再去找一趟孙传庭打探下,如果他知道水池下的东西,就给银子,让他替本王瞒着,快去!” “是,是,奴婢这就去!”那人应下,再度转身朝外走去。 而他到了孙传庭府中,却是被告知,他也没进德王府。 “孙总督没进?”朱由枢听了这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脸上横肉抖动,笑着道:“这可太好了!” 一想到自己那些银子还好好得放在水池底下等着他回去,朱由枢心情就大好,这些日子为了这事吃不下睡不好的,今夜,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这边,田礼妃回了宫中,立即写了信,让海棠明日一早找人送去给田德忠,王承恩则回了乾清宫。 朱由检正在看书,见他走进寝殿,淡淡道:“回来了?” “是,”王承恩应了一声,走到朱由检身旁,给他添了一杯茶水,叹了一声道:“田娘娘哭得哟,也真是可怜!” “看来没有劝动田宏遇?哼,这个要钱不要命的,既然如此,就别怪朕不客气了!” “陛下息怒,为田宏遇不值当气坏了龙体!” 朱由检笑了一声,“也是,朕跟他置什么气,明儿个,让锦衣卫审吧!” “是!”王承恩挪了挪灯烛,又道:“不早了,陛下该歇息了!” 朱由检想着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处置,也便点了头,由宫人服侍着更衣歇息。 可这一觉并没能睡多久,刚过了丑时,乾清宫外就传来动静,朱由检本就睡得浅,听见声音就醒了过来。 “何事吵闹?”朱由检声音中带了丝起床气,守夜宫人忙跪在地上。 “陛下,”这时,王承恩从外转进来,“是兵部急报,贺一龙、贺锦等流贼,跟着张献忠复叛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流贼复叛 朱由检下了床榻,“传卢象升、孙传庭、周润吉、骆养性进宫,赏他们骑马入东华门,朕去云台!” 紫禁城东华门外有下马石,百官骑马需在这里下马,再步行入宫,可眼下事情紧急,朱由检也顾不得那么多,让他们骑马至皇极门,再到云台能剩下不少时间。 云台在建极殿之后,也就是崇祯帝三次召见袁崇焕的地方。 所谓平台召对,相当于国情咨议,是皇帝咨询大臣政务的场所,尤其问询地方封疆大吏。 朱由检选在这里,并不是要什么仪式感,而是这个地方居中,对于自己和入宫的卢象升四人而言,正是最合适的地方。 下了钥的宫门在深夜被打开,四匹马从宫道上一路疾行,到了皇极门外便停了下来。 神情严肃的四人互相拱了拱手,继而快步走进宫中,朝建极殿后平台走去。 他们到的时候,朱由检已在等着他们。 “臣等来迟!”四人见了皇帝,忙躬身行礼请罪。 “坐着说!”朱由检摆了摆手,开门见山道:“卢象升,兵部的急报,你都知道了吧!” “是,”卢象升忙回道:“革里眼、左金王复叛,朝英、霍山区流窜,老回回响应,在襄樊地界策应张献忠。” 革里眼,真名叫贺一龙,是明末十三家里面重要的一个首领,他和左金王贺锦,还有老回回马守英,改世王刘希尧、乱世王蔺养成组成革左五营,让朝廷很是头疼。 “这都什么名儿啊!”朱由检嗤笑一声,“水浒看多了吧!” 明末流贼首领的名字,很多出自《水浒传》一百零八将,什么宋江、过天星、满天星、扫地王、乱世王、改世王、闯塌天、射塌天... 可以说,天王多如狗,龙虎满地走! “陛下,臣愿出战!”孙传庭当即起身说道。 朱由检却是沉默了下来,孙传庭已为三边总督,眼下该回陕甘绥去才是,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他。 “孙卿,你不能去。”朱由检开口道。 孙传庭脸上露出急切和失望,怎么自己成了三边总督,就不能打流贼了? 原先洪承畴为三边总督,不还是照样去到鄂皖等地,将流贼打得满地跑。 “陛下,臣请出京督战!”此时,卢象升起身朝皇帝说道:“臣为兵部尚书,愿带领天雄军出京剿贼!” 朱由检点了点头,这次没有犹豫,“好,便由卢卿你出京,周润吉,你带领勇卫营随行,一切行动听卢象升指挥!” 被点了名字的周润吉当即起身应“是”,又朝着卢象升拱了拱手,“末将但凭卢尚书调遣!” “陛下,那臣呢?”孙传庭见此不由急道。 朱由检朝孙传庭摆了摆手,“你别急,朕晚些跟你说!” 朱由检说完,又朝卢象升道:“卢卿,贺一龙、贺锦两部,朕要你将他们赶入川蜀。” 卢象升一愣,“川蜀?” “正是,将他们赶入川蜀,截断和张献忠的联系,将张献忠和马守应朝山西赶,你可能做到?” 卢象升在心中画着舆图,革里眼他们在英、霍山区,那里属江南,的确往川蜀更合适。 对了,秦良玉在川蜀! 卢象升眼睛一亮,下一瞬又想,可为何要将张献忠往山西赶去? “陛下,可是因为晋商的缘故?” 骆养性全程不发一言,他半夜被拉起来进宫,现在才知道是因为流贼复叛之事,而这些同自己有什么关系? 锦衣卫又不是军士,难道还要让锦衣卫去打仗不成? 此时听了皇帝这话,他稍稍明白了过来,往山西,山西不就是晋商所在么! “正是,”朱由检说道:“张献忠为人残暴好杀,山西有富商,他定然不会不抢,朕要他动手,你们瞅准时机,让晋商出粮饷,可明白?” 原来陛下打的这个主意! 卢象升和骆养性同时想着,他们看着朱由检唇边的笑意,一时不知该说陛下英明,还是该说陛下精明! “是,臣明白!”卢象升最后道。 “对了,是不是还有个叫射塌天的,人如今在哪儿?”朱由检问道。 历史上,射塌天和刘国能一样,前期是流贼的优秀首领,打起官兵来不要命,后面投降了明朝,对着曾经的战友又毫不留情,更是在建奴入关后,拒不投降,死战到底。 所以说啊,人可真是复杂,你别看他现在和你站在对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为你舍生忘死! “射塌天李万庆,如今该驻兵在信阳!”孙传庭接话道。 “他没有复叛?” “臣之见,应当是在观望,他紧闭信阳城门,张献忠的人去劝说复叛之事,他也没开,可左良玉要他出战,他也没应。”孙传庭又道。 “让刘国能去劝,”朱由检说道:“他们都同张献忠有隙,再说,他应该也知道朕封李自成为闯将,定然对朝廷能多一些信任!” 孙传庭和洪承畴一样,对于流贼一向以缴杀为主,他此时听了皇帝的话,脸上颇是不认同。 这些流贼降而复叛,就该全部清理干净,朝廷难道没有能打的将军?就非要靠他们不行? 面对孙传庭脸上的不满,朱由检没有多说什么,有些事真得靠时间才能来证明。 “骆卿,晋商那边,你继续盯着,朕暂且不动他们。”待他们银子掏得差不多了,再行处置也不迟,免得他们狗急跳墙,联合流贼来对付朝廷,那才是大麻烦。 “是,臣遵旨!”骆养性也明白皇帝的意思,本来已是准备收网抓人,此时不得不改变计划。 “陛下,那谷城那些人?怎么处置?这两日就该到京城了。”骆养性问道。 “先审清楚了是怎么回事?之后若翟家来赎人,那就给他们,若不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朱由检道。 孙传庭见说了这么久,还没谈到自己的事,不由有些心急。 “陛下,臣——” “现在说你的事,”朱由检看向孙传庭,神情严肃,“朕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交代于你!” 第一百五十三章 联合蒙古 在场之人见皇帝神情严肃,不由绷紧了脸庞,全神贯注得朝皇帝看去。 “你驻守三边,朕要你在河套地区联合蒙古,可行?”朱由检问道。 联合蒙古? 皇帝这话出口,不仅孙传庭愣了片刻,就是卢象升他们也露出了惊讶之色。 “河套地区,如今土默特部占着,”孙传庭没有立即回答,“原本是林丹汗所占,后他被皇太极打败,其子降了建奴,又被土默特部抢了回来。如今土默特分为两部,西土默特编为左右两翼,东土默特在河套地区,都已是降了建奴,可他们如今实力不济,就算联合也没什么用啊,还不如吞了的好!” 朱由检摇头道:“若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才叫好,以利诱之,以武慑之,做什么要耗费朕的兵力去打?若他们实在强硬,那再考虑打的事也不迟!” 孙传庭和卢象升二人听了不由频频点头,是这个理,这次陛下的空城计,可不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吗? “好钢用在刀刃上,我大明的将士,可也要用在最需要他们的地方!”朱由检看向二人又道。 朱由检这话,让卢象升和孙传庭心中火热起来,陛下爱惜将领,不是穷兵黩武之人,是大明之福呀! “土默特部虽然归附建奴,但他们常年饥荒,建奴也管不了他们,对于咱们就有了机会,先联合土默特,再扶持他们壮大,收拢蒙古其余部族,要知道,现在蒙古草原可是如一盘散沙,谁都想要统一蒙古,可没有一家独大,谁也统一不了!”朱由检说道。 孙传庭闻言点了点头,继而又道:“可是陛下,若是要联合土默特部,便是要用粮食来换,可咱们粮食,也是缺的呀!” “不缺!”朱由检突然说道:“粮食的问题朕有办法,另外,朕想联合土默特部,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战马!” 孙传庭心中豁然开朗,是啊,战马这个问题怎么给忘了。 如今朝廷最厉害的骑兵,可不就是那些蒙古兵,好的战马皆是出自草原。 为何建奴入关后,便能在平原上所向披靡,还不是因为他们骑兵厉害。 “用粮食换战马,若能解决土默特部饥荒问题,相信其余部落,定然也会考虑同我朝结盟之事。”朱由检又道。 等宋应星来了之后,便可以种植番薯,而他不仅会种植番薯,于农业方面更是颇有建树,相信有他在,粮食问题便能得到解决。 可建奴没有啊,他们还得继续忍受小冰河期带来的各种灾荒,自己的子民尚且饿着肚子,又怎么会去扶助蒙古部落? 只要让蒙古各部看到大明的实力,相信不用自己派人出使,他们也会忍不住要求同大明联合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放在谁身上都一样! 孙传庭听闻皇帝可以解决粮食问题,虽然好奇,但也不是自己该考虑的问题。 “若如此,臣领旨!”孙传庭起身行礼应道。 “你到任之后,还有一事。”朱由检看向孙传庭又道。 “但凭陛下吩咐!”孙传庭本来还有些不满,觉得皇帝将大事都交与了卢象升,自己就回去守三边,委实没什么意思。 可听到联合土默特部这事后,心中委屈已是全部打消,更是有种跃跃欲试的激动感。 陛下终于不是只信任卢象升一个了,陛下终于也有用到自己的时候了! “瓦剌如今分成了四部,准噶尔部、和硕特部、土尔扈特部和杜尔伯特部,准噶尔部是其中最强大的一个,向东压迫杜尔伯特部,夺其领土,企图兼并和硕特部。” 历史上,准噶尔部打败俄国多次进攻,最后建立了准噶尔汗国,和清朝争夺漠南和漠北的广大领土,最后,还是康熙亲征,才灭了准噶尔部,统一了蒙古。 这么一个强大的汗国,朱由检自然不能任由其坐大。 “朕要你分化他们,再收服他们,让他们替朕守好古北口和喜峰口,朕给你三年时间,你可能做到?” 古北口是山海关和居庸关两关之间的要塞,是辽东和蒙古通往中原的咽喉,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喜峰口就不用说了,这次建奴便是破坏了喜峰口长城一段,才入的关。 这些隘口,定是要牢牢守住,再不能让建奴破坏通行。 “是,臣遵命!”孙传庭忙道。 “对于联合他们三部,罕哈部也可利用一番。”朱由检说道。 “罕哈部不是已经朝皇太极呈表称臣了?还献上什么‘九白之贡’,可如何利用?”卢象升此时问道。 朱由检笑了一声,“罕哈部如今也不过是看在建奴强势,将漠南蒙古分裂而暂时称臣罢了,他们寻到机会,便会继续对抗建奴的统治。” 历史上,也就是两年后,罕哈部就同瓦剌四部会盟,缔结了《蒙古卫拉特法典》,联合一致对抗建奴了。 朱由检如今的这些策略,也不过就是搬了建奴的法子,一面分化蒙古各部,一面又联合各部,各个击破,逐一收服,最后统一蒙古,成就统一的王朝。 他们行,自己为何不行? 统一了蒙古各部之后,再同建奴好好打一仗! 正如赵匡胤所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陛下,那这次粮饷...”卢象升有些为难。 之前打鞑子,陛下给了饷银,几乎都用干净了,朝廷穷啊,也不知道有没有银子了。 “太仓库有银三十万两,都给你了吧!”朱由检说道。 这三十万两,真是锦衣卫和东厂自查所得,刚进了太仓库,转了一圈又得出来。 钱可真不禁花呀! “陛下,臣有话要说!”孙传庭又开口道。 “你说!” “臣在任山西巡抚之时,采用了清屯充饷之措施,收了四十五万两白银,臣用这些银两,才组建了秦兵,臣觉得此措施甚好,可以推广。” 孙传庭说这话的时候,面上闪过忐忑,卢象升看了他一眼,又紧张得看向了皇帝。 周润吉也是同样如此,本是兴奋的表情瞬间就紧张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清屯充饷 朱由检将他们神色尽收眼底,也知道他们为何突然如此紧张。 所谓清屯充饷,也就是将军中屯田全部收回来,将屯田所得全部充作粮饷。 可这么做,就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 侵占军屯的本就是朝中官员,孙传庭这么做,无异于动了他们的蛋糕,这四十五万两白银,也就是硬生生从他们口袋里掏出来的。 这些人岂能善罢甘休,便想着要给他使绊子,弹劾的折子不知有多少。 但好在孙传庭这些年南征北战,又擒杀了闯王高迎祥,军功的累积下才使得他没有被他们扳倒。 眼下,孙传庭提了这个问题,便是担心皇帝迫于满朝文武的压力,而放弃这个措施。 朱由检却是知道,孙传庭的这项措施,若崇祯帝能顶住压力实施起来,军饷就不再是个问题,辽饷、缴饷、练饷,也不用再加派而加重百姓负担,更不是使中原百姓流亡,田地荒芜,因而征收天赋更加困难。 成为一个恶性循环! 可惜的是,原先的崇祯帝就是听信了谗言,在卢象升战死,孙传庭成为新任总督之后,听信那些被动了利益的官员的谗言,将孙传庭下狱三年之久,等他三年后出来,李自成已是拥兵十万。 朱由检自然不会悲剧重演,他看向孙传庭,笃定道:“朕以为,这是祖制,应当遵守!” 太祖朱元璋开国,军事上实行卫所制度,国家划出土地给卫所的兵士耕种,让他们自给自足。 既然是太祖定下的规矩,谁来说也没用,他们不是爱用祖制来压人吗? 那自己也可以用祖制来压回去! 朱由检支持的话出口,孙传庭、卢象升俱是控制不住得激动,有了皇帝背书,他们能放心大胆得收回军屯,如此一来,后续的粮饷问题,也能得到解决了。 “陛下英明!”三个武将不约而同起身,异口同声朝皇帝拜道。 “你们为大明征战,朕自然要给予你们坚实的后盾,都起来吧!”朱由检朝他们抬了抬手。 “战事不容刻缓,臣等天一亮就整军!”三人又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看了眼外头天色,已是蒙蒙亮了,再过片刻,就是上朝的时间。 朱由检想了想,转头朝王承恩吩咐道:“去通知一声,今日罢朝。” 王承恩忙应“是”,转身将命令传达下去。 在场之人以为皇帝是累了,平台召对结束便要回去歇息,自觉得起身想要告退。 却听皇帝突然开口道:“你们先回去整军,开拔前,朕亲自去为你们送行!” 大军在城外,若皇帝要亲自送行,就是要出京才行了。 骆养性听到这话,脑中一片清明,皇帝要出京,锦衣卫便要全程守卫,从宫里到宫外这么长的路,得赶紧回去安排布置才行。 卢象升却是道:“臣等感谢陛下厚爱,但陛下万金之躯,不宜出京!” 卢象升说完这话,孙传庭却是不赞同得扫了他一眼,在他看来,陛下能出京为大军送行,这是鼓舞军心的大好事,这怎么就推拒了呢? 卢象升到底还是文臣的心,有时候也太过迂腐了些! “朕都能去关外同皇太极和谈,怎么送我大明将士出征都不行了?万金之躯?朕又不是庙里的金佛,就这么定了,巳时,你们在京外大营等着朕就是!” “是,臣,遵旨!”孙传庭立即大声应了下来。 卢象升听了皇帝这话,也便不再说什么,领命之后便告退,离开了平台。 “孙卿,你还有事?”朱由检见孙传庭还留在平台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开口问道。 “是,”孙传庭拱手,“陛下恕罪,臣有一事禀报陛下。” “说!” “方一藻之子方光琛来了京城,前日来找了臣。” “是为方一藻而来?”朱由检问道。 “是,他自知方一藻罪孽深重,说愿意将家财尽数交出,只求能饶方一藻一命!” “你的看法呢?”朱由检看向孙传庭问道。 自然,朱由检心中也有数,孙传庭既然能为方光琛传这个话,自然是觉得方光琛此人可交,而在朱由检印象中,方光琛也是个善谋略之人,后来是吴三桂的幕僚,为他出了不少主意。 吴三桂死后,其孙吴世璠反清败亡,方光琛在昆明被攻陷后,当面大骂大清亲王,被凌迟于市,其九个儿子八个殉死,剩下一个被康熙通缉了几十年。 “臣以为,方光琛善奕、能诗,多谋略,是个能用的。”孙传庭说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那便让他参加今年科举,若他得中,朕就答应了他!” 方光琛是方一藻的儿子,靠恩荫就可以做官,本也是在辽东担任中军一职,但因为方一藻下狱,他卸了职务,就来了京城替父求情。 孙传庭觉得这个法子也行,以方光琛的学识,科举对他而言应当不难。 得了皇帝的话,孙传庭告退离开平台,朱由检则返回了乾清宫中。 用膳梳洗之后,朱由检看着时辰也是差不多,准备更衣出宫。 宫人递上来的是明黄色龙袍,朱由检摇头道:“将长身大甲取来。” 长身大甲,是皇帝阅兵所穿的礼仪铠甲。 头上是抹金凤翅盔,盔正面饰有金质真武大帝像,左右各一条吐火金龙,龙身展翅,形如凤翅。 身上穿罩甲,方领,对襟,无袖,左右两侧与后部开裾。 通身遍布鳞状甲片,层叠排列,前胸左右各饰一条金色升龙,上身衣襟、领子、肩膀、底边都有红色绣上的金云龙纹缘边,两肩为金色兽头形肩甲。 罩甲下穿五彩云龙纹窄袖袍,两臂戴臂缚,以红绒绦穿金色甲片制成。 腰部束有黄色鞓带,并悬挂佩剑、弓袋、箭囊等武器。 看着镜中全副武装的自己,朱由检突然感受到了肃杀之气,心中不由也生出了几分戎马沙场的豪迈之情。 说不定哪一日,自己还真可以穿一身铠甲,御驾亲征,为大明征战天下! 第一百五十五章 亲自送行 巳时属火,将士出征多在此时。 巳时不到,朱由检在锦衣卫的护卫下,骑着马出了京师。 城门外,大军已是整军待发,他们得知皇帝亲临送行,显得分外激动兴奋。 寒风呼啸,两队人马分别由卢象升和孙传庭带领列阵,正是翘首以盼。 他们从未想过,居然能有见到皇帝的一日! “来了吗?” “怎么还不见人?” “不会因为太冷就不来了吧!” 队列中,将士们窃窃私语,就在这时,城门处有了动静,一队锦衣卫簇拥着朱由检出了城门。 当他们看到骑着御马,身穿长身甲,腰挂长剑的皇帝时,顿时鸦雀无声,情不自禁挺起了胸膛,紧紧盯着远处骑马而来的皇帝。 身穿甲胄的卢象升和孙传庭忙迎了上去,朱由检朝他们二人点了点头,便骑在马上,朝大军行去。 卢象升麾下,勇卫营总兵周润吉,副总兵黄得功赫然在列,当朱由检骑马走近他们之际,勇卫营所有将士当即爆发出一声大喝。 “无敌!” “无敌!” “无敌!” 他们是皇帝亲卫,同皇帝有着天然得亲近感,朱由检勒马,朝他们挥了挥手,继续朝前走去。 “陛下,”看到下面是自己的人马,卢象升朝皇帝一一介绍道:“这几位是陈国威、虎大威、李重镇总兵!” 这三人,朱由检都知道,但却没见过,此时看着他们三人,朱由检下了马,朝他们走去。 卢象升和孙传庭当即也下了马来,而面前的将士看到朱由检下马,则更是难掩激动。 “虎大威?”朱由检先是看向面前粗犷的汉子,“你是蒙古人?听闻你麾下蒙古骑兵很是勇猛,连豪格也不是你的对手!” 虎大威听到皇帝夸赞,黝黑的脸激动得泛了红,忙大声道:“多谢陛下夸赞,臣定尽忠报国,死而无憾!” 朱由检笑着看又向陈国威,“这次是你带了金牌去高起潜那求的援军?朕此前受他蒙蔽,如今已是将他下狱,好好干,朕定然不会亏待你们!” 陈国威听了皇帝这话,已是激动得快要说不出话来,原来得罪了高起潜,还以为要被他穿小鞋,回来怎么都要弹劾自己了。 没想到陛下却将高起潜下了诏狱,如今又说这话安抚自己,就算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啊! “臣定奋勇杀敌!”陈国威大声喊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李重镇胸膛中的心脏已是快要跳了出来,陛下会对自己说什么? 朱由检走到李重镇面前,看向他脸上伤疤,“这是崇祯九年,卢尚书命你镇守荆襄,在山中所受的伤吧!” 李重镇讶异,陛下居然连自己的伤都了解的这么清楚? “为大明尽忠,这点伤不算什么,就算豁出命来也值得!”李重镇大声回道。 “大明有尔等将领,是大明之福,是朕之福!” 朱由检说完,没有再返身上马,而是继续朝前走去,不多时,便是孙传庭的秦军。 副将罗尚文和监军副使乔迁高立时站直了身体,等待皇帝训话。 “罗尚文...” 皇帝果然停下了脚步,站在了他们面前,“曹文诏战死之际,是你奉了洪承畴之命救援,斩流贼整齐王张胖子,是好样的!” 这个罗尚文看着其貌不扬,但却是个能打的,后面混天王、革里眼可都败在了他的手下,却因为功绩而遭人嫉妒,杨嗣昌更是弹劾过他。 “多谢陛下!”罗尚文咧着嘴,可能觉得不像个武将的样子,立即闭上了嘴,可脸上却是止不住的得意骄傲。 “乔迁高...”朱由检视线移向旁边那人,这人在历史上着墨不多,只知道在崇祯十六年,同孙传庭杀贼,同他一起死在了潼关,他的妻子知道后,自缢而死。 可悲,可叹! “忠勇之士,朕不会亏待!” 朱由检以天子身份,不说对将士出身、事迹了如指掌,但就这几句话,已是让将士们心中倍感重视和熨贴。 将士们心中都想着,陛下日理万机,这疆场又有多少兵将,陛下能知道他们,勉励他们,这是何等的荣耀! 他们眼眶湿润,心中发誓定要为大明舍身往死,奋勇杀敌! 朱由检说了这番话后,返身走到点将台上,朝后一挥手,锦衣卫顿时将几辆大车推了过来,车上油毡布掀开,摆放的赫然是满满当当的酒坛。 “给诸位将士倒上!”朱由检喊道。 几大车的酒,也不可能给在场数万人分,酒不够,时间也不够,因此,也便是军中有职级的将士们分得了一碗,朱由检手中也拿了一碗。 他看着下面乌泱泱的兵将们,他们即将为大明出征,也不知道有多少会战死沙场,而只要自己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得冲杀在前。 “昔年太祖皇帝以聪明神武之资,抱济世安民之志,乘时应运,豪杰景从,十五载而成帝业,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实乃千古一帝也!” 朱由检手中端着酒碗,在寒风中看向众将士,激昂澎湃道:“而今,我中原内地流贼肆虐,建奴夺我辽东之地,掳掠我大明百姓为其奴隶,致使我大明土地上硝烟遍地、民不聊生!” 朱由检说着,忽的将酒碗抬起,“朕身为太祖子孙,今日在此立誓,朕定攘克夷狄,收复诸夏,肇基南服,统一天下,让朕之大明子民丰衣足食,不再颠沛流离!” 朱由检目光从下面每一张饱含期待和激动的面庞扫去,最后大声道:“尔等,可愿随朕,一同振兴大明江山?” 朱由检这话说完,底下将士一片寂静,便是连站在朱由检身旁的卢象升和孙传庭,也是没有开口。 可短暂的安静之后,将士们突然爆发出一阵咆哮。 “臣等愿意!”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欣喜和激动,他们有这样的陛下,又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好,”朱由检大喊一声,紧接着,朱由检将手中酒一饮而尽,“朕躬方蓐食,与尔六军同。” 说罢,朱由检将酒碗狠狠砸在地上。 他身旁,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一眼,目光中尽是欣慰,他们饮完酒水,奋力将酒碗砸碎,台下将士们同样如此,而此时的他们,眼中更是多了崇拜之意。 只见他们单膝跪地,大声应和,“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众将士听令,出征——”朱由检说完,拿起手边的鼓槌,返身击打在身后大鼓之上。 隆隆鼓声响起,将士们见皇帝亲自敲响出征鼓,一个个俱是心潮澎湃无以复加,他们举起手中兵刃,士气大振。 “必胜!” “必胜!” “必胜!” 第一百五十六章 裁员! 两路大军出征,一路往中原腹地剿杀流贼,一路朝陕甘绥三边而去,执行朱由检给予的联合蒙古的任务! “回宫!”朱由检看着大军渐渐远去,返身上马回转。 朱由检刚回到武英殿,却见郭时明等候在殿外,见了皇帝,忙躬身请安,“奴婢参见陛下!” “进来说话!”朱由检跨进殿中,此时的他仍旧穿着长身甲,面庞也仍旧肃穆,仿佛还没从出征大军的氛围中脱离出来。 是以,这样的皇帝看着有些严肃,让殿中之人不由多了分小心。 郭时明走进殿中,躬身又行了礼,而后将一本折子呈上,“陛下,司礼监谨遵陛下旨意,自查署内违法之人,名单和所缴获赃款在此,还请陛下过目!” 朱由检其实并没有让司礼监自查,司礼监不涉及财政和兵权,眼下不是自己关注的重心,他还是想先将御马监、兵部和户部彻查之后,再去说别的事。 而让厂卫自查,也不过是因为他们需要自查来让朝中官员闭嘴罢了。 可郭时明居然有此觉悟,倒也让朱由检省了事。 不过司礼监人数众多,这也才几日啊,他就能统计出来了? 朱由检这么想着,也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郭时明躬身道:“不知陛下还记得曹韦?他精通算术,这些账目,多亏了他。” “也难怪你要将他放在你们司礼监了!”朱由检点头道。 “曹韦在内书堂勤奋好学,为人也通透,就是好强了些,还未毕业,就说自己要来司礼监,说了些不好的话,让御马监的人听到了,也就有了这次争执。” 郭时明脸上颇是愧疚,似乎因此事牵扯到司礼监而深觉不安,“也是奴婢的错,奴婢管着内书堂,却没处理好此事,还请陛下治罪!” 朱由检看着呈上来的名册,司礼监自查,便是王承恩都还了不少银子出来,朱由检抬眸扫了他一眼,王承恩忙躬身,脸上满是羞愧心虚之色。 他是皇帝身边的人,送银子的人自然多,可就因为他是皇帝身边的人,他也不敢多拿了银子。 “银子送去太仓库,这件事到此为止,”朱由检合上名册,看向郭时明道:“另外,朕要让方正化出司礼监,你那个曹韦...跟着方正化吧!” 朱由检没有明说让方正化出司礼监去做什么,可郭时明心中自然有杆秤,自方正化回京,又跟着陛下去了趟关外之后,陛下对他日益倚重。 眼下查抄御马监,掌印王之心下了狱,怕是出不来,这御马监掌印之位...... 恐怕就是方正化的了! 曹韦,自己多嘴提了一句他善于算术,陛下定然是要让他去御马监管理皇庄、皇店等的产出账目了。 郭时明不愧在宫中几十年,他的猜想一点都没有错,朱由检正是要方正化接手御马监,重整腾骧四卫。 “是,奴婢遵命!”郭时明对于方正化掌御马监并没有多大的意见,甚至喜闻乐见,方正化为人刚直,又是司礼监出身,有他在御马监,今后两监之间的龃龉便可减少。 “陛下,年后就该新选内侍入宫了,选多少人,陛下可有定数?” 太监三年一选,宫女一年选一次,明年正好又是选人的年头。 若要选人入宫,所有一切都要提前准备,这也是司礼监的事。 可朱由检却是摇了摇头,这么些年下来,紫禁城中已是有了太监一万余人,宫女九千,人多,花费就多。 可实际上,宫里压根用不着这么多人。 史料记载,明末有太监十万人,这个十万的数据,并不是指紫禁城内有十万太监,而是在大明土地上所有的太监数量,其中占大头的是各地藩王府中的人数。 藩王人数众多,每个人都需要有太监伺候,这便需要从宫中摘选之后送出,共计有三万人左右。 另外,还有外派太监一万人左右,主要便是各地的监军、矿监税监等。 人数最多的,便是“净军”。 净军,顾名思义,就是净了身的人,便是太监了。 由于明朝时对太监的重用,使得百姓的价值观扭曲,他们很多人私自给孩子净身,希望能送到宫里去出人头地。 可是,能入宫的太监是有人数限制的,私自净身更是违法行为,一经发现,便要行杖责、枷号之刑罚。 可还是有很多人剑走偏锋,想以此谋富贵。 净身的人多了,朝廷总要想办法处置,入宫是不可能的,那就充军吧,将他们发配至各地卫所中。 若是运气好,能立下功劳,说不定就能入宫当差,近贵人的身,从而得享富贵。 天启时的魏忠贤,更是编建了一支专门由太监组成的军队,称为“净军”,崇祯帝处置了魏忠贤,却没有将这支净军解散,而是让他们戍守彰义门、德胜门,指挥者也仍旧是太监。 可是,他们在李自成攻城时,却是投降了李自成。 想着要养着这么多用不着的人,朱由检多少觉得冤。 “明年...不选了,”朱由检手指敲在案上,“流贼又起,朕需要银子粮饷,宫里闲人太多,可以适当放出去一些。” 郭时明一听,不选就算了,还要把人裁撤掉? “王承恩,”朱由检吩咐道:“你现在就让二十四衙门和内侍司的掌印、掌司过来,既然说到了这件事,就一并解决了吧!” “那御马监那里...”王承恩不由问道,王之心已经进去了,御马监可没掌印。 “让方正化来!” 果然如此! 郭时明听了皇帝这话,确定皇帝是想将御马监交给方正化了,王承恩一边为方正化感到高兴,一边也是唏嘘不已。 原来不过一个监军,因为自己推荐给了公主为骑射师父,竟然做到了御马监掌印。 自己功不可没,可要找时间让他请酒喝! 王承恩命人去二十四衙门和内侍司把人叫来,不多片刻,这些掌印太监和掌事宫女都来了武英殿中。 方正化走进大殿的时候更是呆了片刻,身周都是掌印掌司,自己来是为什么? 可心中隐隐又有了期待,心跳也不觉快了几分。 陛下,是真要重用自己了吧! 第一百五十七章 真诚是最大的必杀技 二十四衙门的掌印太监和内侍司的女官,都不知皇帝为什么将自己召来,所有人站在殿中等着皇帝发话。 朱由检眼睛在他们脸上巡视一圈,继而缓缓开口道:“太祖爷时,宫中置宦官不过数百人,宫女数千,而今,光禄寺呈报账目,一月宫中米粮便耗费一万两白银。” 朱由检一边说,一边看着殿中诸人,有的掌印太监脸上已是了然。 “朕和太祖爷一样,不过也是一个人,几个嫔妃,几个皇子公主,不需这么多人伺候,你们回去看看,将平时用不到的,手脚不勤快的,或者自请出宫回家的,拟个名单上来,让他们出宫!” “陛下,宫女还好说,出去了还能嫁人,可咱们,都是没了根的,这出去了,可怎么活呀!”尚膳监掌印苦着脸说道。 他们尚膳监是最不饿着的地方,活又轻松,不知多少人卯足了劲要往里钻。 能进尚膳监的,多少都有些关系,让自己拟名单裁撤人员,拟谁都不合适呀! “有手有脚的,怎么就不能活了?”朱由检淡淡瞥了一眼,又道:“不过你们也放心,若真找不到活计,朕也不会放任不管就是!” 下面的人听了,心中也稍稍安定了一些,只要不是不管他们就好。 “陛下,不知裁撤人员,多少合适?”郭时明问道。 眼下宫里太监人数一万四五左右,宫女九千,一下子裁撤太多,朱由检也担心没地方安置,况且裁撤人员,按照现代裁员来看,也得给一些补贴银子,总不能让他们出了宫就活不下去吧。 朱由检想了片刻,说道:“二十四衙门先各裁撤两百人,内侍司...”朱由检看向掌司女官,“你们六局先各裁撤一百人吧,有想出宫的,就让她们离开。” “是!奴婢遵旨!” “给你们三日,将名单拟上来,”朱由检说着朝他们挥了挥手,又朝着方正化道:“方正化,你留下!” 直到皇帝提到方正化的名字,在场掌印在留意到了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看向他的眼神不由多了份羡慕和尊敬。 司礼监为宫内十二监第一监,御马监可是能排第二的呀! 方正化年纪轻轻,就能做到御马监掌印,前途不可限量! 待殿中人全部离开,朱由检看着方正化道:“你应当知道朕的意思了吧!” 方正化当即跪在地上,叩首道:“奴婢多谢陛下恩典!” “不用称奴婢,称臣吧!”朱由检笑着道:“御马监掌印,有资格称臣了!” 方正化心中激动,他从皇帝这话中,不仅听出了对自己的信任,更是听出了尊重。 陛下没把自己当一个太监,没把自己当成残缺之人,没把自己当成奴婢,而是当做大明的臣子! “臣,多谢陛下!”方正化用力压下鼻头酸涩和喉间哽咽,大声回复。 朱由检点了点头,“起来说话,朕还有事要交代你!” “是!” 方正化站起身来,他没有像其他太监一样躬着身子,而是挺直了腰背,等着皇帝示下。 “锦衣卫查抄御马监,应当是将害群之马都捉拿出去了,剩下之人,你自己看着办,若有不得力的,仍旧裁撤,数量不定,朕希望之后的御马监,不再是贪权纳秽、藏污纳垢之地。” 方正化忙俯首领命。 “再者,朕欲重组腾骧四卫,”朱由检说道:“彰义门、德胜门净军划归御马监管辖,你从其中选出合适之人,首先便是要忠勇,忠君爱国,再谈其他,至于不合适的,一并裁撤掉!” 御马监下腾骧四卫改名为勇卫营,如今御马监中不过就是一些散兵游勇,管着御马、象房、皇庄、皇店,可鉴于勇卫营先例在前,朱由检觉得倒是可以将腾骧四卫重新组建起来。 而净军中,不也都是偷奸耍滑之人,若有能用的,自然可以吸收利用。 “臣此前虽为监军,可于练兵,却不擅长,恐辜负陛下所托!”方正化说道。 俗话说,真诚才是最大的必杀技,方正化没有拍胸脯保证一定行,而是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这让朱由检很是满意。 “勇卫营在曹化淳手中训练得极好,你若是有问题,可请教于他!”朱由检缓声道:“此事也不急于一事,你先去办,若有问题,再来同朕说!” “是,臣定当尽力!” 方正化成为了御马监新任掌印,而上任掌印王之心,在诏狱中已是抵抗不住锦衣卫的刑罚。 自然,这其中还有高起潜的功劳。 高起潜在听了光时亨的话之后,起初并没有指认王之心,他也担心光时亨若是骗了他,让王之心记恨自己,他可真没有机会活命了。 可他在旁敲侧击之后,果真从锦衣卫口中确认光时亨所言为真时,当即目眦欲裂,想着自己全身心信任的掌印,居然在陛下面前将那些脏水都泼到了自己身上。 要是陛下真相信了,自己就成了他的替死鬼了! 高起潜当即下了决定,他喊来锦衣卫,说要招供! 高起潜作为御马监监督太监,也是离王之心最近的人,很快将御马监中的龌龊事吐露得一干二净,更是把王之心企图泼在自己身上的脏水又给泼了回去。 而王之心宫外的宅子,古董字画,藏书楼中的珍本孤本,他所知道何人所赠,又是为何所赠,全部说了出来。 这下子,果真应了朱由检那句话,王之心不止贪赃,还勾结外臣,宅子中又养了珍禽异兽,他居心何在呢? 有了高起潜的供词,骆养性将他提到的外臣抓回来一通审问,自然就对上了,王之心百口莫辩,心中恨极了高起潜,又将高起潜老早以前的违法事拿出来说,二人如恶犬互咬,恨不得将对方一起拖下地狱。 不过,这对于骆养性的工作,就轻松多了,没几日就将王之心宅子查抄完毕,拿着供词进宫找皇帝邀功去了。 “一共查抄现银五百八十万两,地契房契还有铺子,宅中古董字画珠宝首饰,合计在一千二百两左右!”骆养性说道。 第一百五十八章 翟家供词 朱由检看着面前的供词,脸色铁青,就一个御马监掌印,居然能贪这么多银子。 他贪这么多做什么? 又没有儿子,也不可能有儿子,等将来死了带到地下去享用吗? “混账东西!”朱由检骂了一句,“午门外凌迟,让百官观刑!” “陛下,还有高起潜、兵部、户部多人,查抄出来银两地契等共计两千两百万两,如何处置?” 朱由检看着手中这些供词,高起潜冒领军功、克扣军饷,定然死罪难逃,可兵部、户部大多数官员,贪赃并不多,有的甚至不知道经手的是什么银子,属于不作为、乱作为。 大明朝廷中有这样的官吏,难怪乌烟瘴气了。 “高起潜午门外斩首示众,至于这些官吏,移交刑部和大理寺,按照大明律例,该杖刑杖刑,该流放流放!” “是!”骆养性忙领命,又从袖中拿出一份供词来,“陛下,这是谷城翟家那人招供,请陛下过目。” 一听事关谷城,朱由检忙让王承恩拿了过来,一目十行朝纸上看去,待看完,却是苦笑一声。 “按他所言,他压根不知道曹化淳他们的计划?” “是,臣觉得,他应该说的不是假话!” 翟家这人所说,他们事先根本不知道曹化淳、熊文灿他们是要杀了张献忠而设下鸿门宴。 他们的意思,只要让张献忠以为朝廷要杀他就成了。 流贼和朝廷不合,便是他们的目的,如此才能给鞑子减轻压力。 所以,他们说给张献忠的这番话是故意的,就算张献忠投降了朝廷,听到这些话之后,难道还能真心归顺? 要的就是他复叛,将中原再度搅乱。 “只能说赶了巧了!”朱由检哼了一声,“翟家有人来赎他吗?” 说到这个,骆养性脸上露出几分不屑来,“来人了,不过不是来赎人的。” 不是来赎人? 那就是来杀人的! “昨日,翟家有人约臣见面,臣去了,”骆养性说道:“那人是翟家在谷城的掌柜,他说那人是被翟家除了族的,因此对翟家怀恨在心,恨不得拉着整个翟家去死,所有这些事,皆是他一人所为,同翟家没有关系!” “哼,好一个没有关系!” 明摆着是要将那人推出来背锅,以保全整个家族了,不过也好,自己便顺水推舟,待张献忠去了山西,再来收拾他们。 “对了,还有一事,”骆养性说道:“翟家那人还说了一些事,说熊府台不仅收受张献忠银两,还将原本给左良玉部的粮饷分了一部分给张献忠,怕左良玉心里有意见,就骗他是陛下旨意。” “岂有此理,”朱由检忍不住怒拍桌案,“好一个熊文灿,为了招抚流贼,竟然假传圣旨,粮饷多重要的物资,他竟然分给张献忠?岂不是助长其嚣张气焰?难怪敢开口要十万人饷!” 骆养性见皇帝震怒,站在殿中不再说话,他心里知道,熊文灿,完了! 朱由检揉了揉眉心,他只知道熊文灿收了张献忠不少钱,一心要招抚不敢用兵,是个无能的人,谁知他竟然还分粮饷给张献忠,还敢假传圣旨,这胆子可真是够大。 当然,朱由检也知道,说熊文灿勾结流贼,那是不可能的,他身为大明五省总理,心,还是向着朝廷的。 只不过他有招抚郑芝龙的功绩在,觉得招抚才是最好的政策,因此才孜孜不倦得招抚流贼。 虽然有了一定效果,毕竟刘国能招抚了之后还是忠心耿耿替大明打流贼的,但此政策也要因人而异。 大多数的流贼,便是在低谷时投降,休养好之后复叛,已是成了定律。 “让他把收了张献忠的银子都吐出来,交给刑部吧!”朱由检最后说道。 对于熊文灿的处置,不在骆养性的意料之中,他以为陛下怎么也要抄家斩首的,却没想陛下网开一面。 “是,臣遵旨!”既然是皇帝的命令,骆养性也只好领命。 “唉,朕到底有多少可用之人啊!”待骆养性离开后,朱由检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 “陛下不必担忧,待科举之后,陛下不就又多了人才了嘛!”王承恩见朱由检忧虑,在旁劝慰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还有五日封衙,你去传令,今年过年取消大礼,一切就简吧,将银子省下来,明年还有一堆事儿呢!” 虽然查抄了不少银子出来,可对于眼下的大明,仍旧是杯水车薪,再说了,查抄来的银子用完就没了。 朱熹有诗,“唯有源头活水来,”这银子也是一样,得找个源源不断来银子的办法才好呢! “走,去养心殿!”朱由检突然想到养心殿的藏银一直没去找过,择日不如撞日,眼下正好有空,就现在去吧。 王承恩不知道皇帝怎么心血来潮要去养心殿了,忙吩咐伺候的人跟着,刚要命人去传轿辇,却见皇帝已是走了出去,只好疾步跟上。 养心殿的名字来源于孟子“养心莫善于寡欲”,直白点就是要“清心寡欲”的意思。 可惜,作为皇帝,似乎很难做到。 养心殿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个独立院落,它位于乾清宫西侧,院内包括有养心殿、工字廊、南库等十八座建筑。 在明朝,养心殿为皇帝理政之便殿,但到了清朝雍正时,则成为了皇帝的主要居所和日常理政之处,遂成为清代皇帝实际上的正寝。 李自成攻破北京,在离开时焚毁宫殿,清时经历过修缮,这才将宫里藏着的金银给翻了出来。 这些金银既然没有藏在内帑,那便应该在这里了。 高高的红墙将院落围起,朱由检跨过养心门,走到院中。 他站在院子中间环顾,正前方是养心殿,其后还有三间后殿,后殿两侧各有耳房五间。 院中还有东西暖阁、隆禧馆、臻祥馆、覆仁斋、南库以及膳房和太监宫女值房众多屋子。 虽然养心殿比之乾清宫要小许多,可占地也要七亩多了,这么大的地方要找金银藏处,也不是简单的事。 难道找个由头大修? 这节骨眼上也不现实啊! 朱由检一边想着,一边左顾右盼得朝殿里走去,刚进到殿中,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 养心殿的秘密 朱由检脚步一顿,突然想到一件事。 故宫开放之初,研究人员对养心殿进行维护时发现,养心殿作为皇帝的居所,却是阴暗潮湿得厉害,连殿中木制结构都开始有了腐朽迹象。 皇帝办公就寝,在养心殿待的时间最长,怎么会选择一个环境如此差的宫殿呢? 这不符合常理! 后来,研究人员在撬开了养心殿的地砖之后,才发现了原因所在。 养心殿地下铺着一套管道,是为养心殿供暖所用。 很多人便猜测,那是古代的地暖,管道走的是水。 走水,相当于“空调”,冬日注入沸水,使殿内保持温暖,夏日注入冷水,使殿内温度降低。 可要知道,地暖也不仅仅是注入水就可以的,后来再经过研究,在管道中发现黑灰,才确定是燃烧木炭取暖用的烟道。 而大清亡了之后,因为烟道长久不用,也没人维护,烟道塌陷,阻断了水汽,才使得养心殿潮湿。 而现在,这套系统还在使用之中,烟道需要有人来维护,若是把金银藏在殿中下方,那必然会被发现。 朱由检眼睛一亮,因此,藏匿金银所在,只能在屋子外,或是院中,或是廊下。 朱由检遂即走出养心殿,沿着长廊又到院子中,却是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王承恩始终跟在皇帝身后,见他像是在寻找什么的样子,忍不住问道,“陛下,可是丢了什么?要不让奴婢帮您找?” 朱由检摇了摇头,继续朝前走去,王承恩无法,只得继续跟着。 很快,朱由检转了一圈,回到了养心门下。 养心门是养心殿的正门,上为歇山顶琉璃门,为了增加气势,左右又各有一座一字照壁。 不可能在养心门外,朱由检又朝四周看了看,最后将眼睛锁定在养心门和照壁之间的空地上,他蹲下,用手拂去地砖上的少许灰尘。 只见灰尘拂去后,露出砖上年份,“万历!” 养心殿是嘉靖皇帝始建,之后也没经过修缮,按理说,这地上铺设的金砖,上面刻该是嘉靖的号,可这个地方却是“万历”二字。 朱由检嘴角扬起一抹笑来,忙朝王承恩吩咐道:“去,叫几个上林苑的来,带着点工具。” 王承恩忙应了一声,吩咐小太监去上林苑叫人。 趁着这当口,朱由检大致查看了下范围,当上林苑的宫人到了之后,朱由检指着自己划出来的区域吩咐道:“这块地方,把金砖撬开!” 宫人拿着手中铁锹等工具,将金砖一块块撬开,搬到旁边叠着,这东西金贵,是苏州府御窑产出,这宫里可不是所有大殿都能用这金砖铺地。 损坏了自己赔不起,定还得再安回去。 金砖撬开之后,露出下面泥土,朱由检指着泥土道:“继续挖!” 宫人们不知道要挖什么,听皇帝的话也只好继续,只听这方院落中铲土之声不绝。 朱由检眼睛紧紧盯着泥土,想着自己应当是没有推算错,可在没见到东西之前,也是不敢笃定。 王承恩见皇帝皱紧了眉头,站在一旁也是默不作声,一双眼睛看着宫人们将泥土铲到一边,慢慢得,已是挖了一个大坑,铲土的宫人已是到了坑中。 一柱香之后,突然听到一声脆响,有个宫人“咦”了一声,朝朱由检道:“陛下,下面有东西!” 朱由检脸上呈现惊喜之色,忙大步走了过去,“抬上来!” 宫人忙应“是”,又铲了几锹,一口红色箱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好重!”几个宫人合力抬了一把,但俱是摇着头又松了手,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们几人就这样抬,压根就抬不起来。 “拿绳子来!”有宫人说道。 很快,一个滑道从坑里铺设到了地面上,绳子绑住箱子,上面的宫人拉,下面的宫人推,借助滑道将箱子运了上去。 箱子表面沾了潮湿得泥土,一股土腥味传入鼻腔,朱由检刚要上手拂去泥土,王承恩忙指挥着小太监提了水来,将箱子外的泥土擦拭干净。 箱子上,赫然挂着一把锁,因长埋地下,锁已是生锈,怕是有钥匙都打不开。 朱由检没有让宫人将箱子打开,而是指着坑里说道:“应当还有,你们再看看!” 上林苑的人下到坑中,继续挖着,很快在埋箱子的前后左右,又挖到了十来口箱子。 “陛下,下面还有!”一个宫人突然说道。 箱子的下面还有箱子,又挖了有一个时辰,确定这块地方再没有了箱子之后,朱由检才让他们都从深坑里上来。 “填回去!”朱由检朝他们吩咐了一声,看着已经清洗干净的二三十个箱子说道:“把这些给朕抬进殿去!” 天色已晚,殿中点了灯烛,朱由检只留了王承恩在殿中,将其余人都遣了出去。 看着面前摆放整齐的箱子,朱由检脸上露出兴奋之色,王承恩看皇帝脸色,知道他一开始找的就是这些东西。 可陛下为什么会知道养心门地下有这些东西? 这里面又是什么? 朱由检进殿时,手中拎了一把斧头,此时见王承恩疑惑的模样,笑着问道:“想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王承恩下意识得点了点头,转头看见皇帝手里拎着斧头,忙“唉哟”一声上前,伸手道:“陛下,快让奴婢来!” 朱由检把手让过,“啧”了一声,这种激动人心的时候,怎么能不自己亲手来? “不用,你让开,朕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啥叫金银满堂!” 王承恩还没想明白“金银满堂”是不是就字面上的意思,就见皇帝挽了衣袖,吐了口唾沫在手心,“嘿哈”一声喊,斧头就朝着生锈的锁劈了下去。 “哗啦”一声,锁头和铁链掉在地上,朱由检上前,深吸了一口气,遂即一把将盖子掀开,瞬间,王承恩就明白,皇帝说的“金银满堂”是什么意思了。 “陛下,是奴婢眼花了吗?”王承恩目瞪口呆得看着眼前的一切,“奴婢怎么觉得那么晕呢!” 这箱子中,码得整整齐齐的,可都是一个个大金锭啊! 第一百六十章 下马威 王承恩咽了咽口水,看向其余几个箱子,小心问道:“陛下,这几个箱子,装的...都是金子?” 朱由检手中拎着斧头,朝另一个箱子走过去,笑了声道:“看看不就知道了!” “铛”得一声,又一口箱子被打开,盖子掀开之后,只见里面码的是已经发黑的银锭,朱由检弯腰拿了一个,低估道:“看来埋在地下也会氧化呀!” 他又在箱子里翻了翻,见下面的银锭色泽倒还好,便直起身子,朝下一个箱子走去。 一个个箱子在王承恩面前被打开,二三十个箱子,金锭不过只两三个箱子,其余皆是白银。 “陛下,这么多银子,都是...都是万历帝藏的?他为何不告诉先皇呀?”王承恩目瞪口呆得看着眼前的景象,脑中已是乱成一团浆糊。 万历怎么会跳过先帝,只告诉陛下藏银所在呢? 就算只告诉陛下,那陛下又为何到现在才将银子挖出来? 咦,不对呀,适才陛下样子,明明也是在猜测埋银地所在,之前也问过张彝宪内帑下有无地窖,看来,陛下也是不知道的呀! “把盖子都盖上送去内帑,让张彝宪点清金银数量,不得将此事透露出去,可明白了?”朱由检将斧头扔在一旁,朝王承恩吩咐道。 王承恩脑袋还晕着,听了皇帝的话下意识得应了“是”,朝外走了几步又转身问道:“陛下,这有钱了是好事,为何不能透露出去?” 朱由检闻言一瞪,“多嘴,让你不能说就不能说!” 王承恩忙打了个激灵,笑着转身出了门去,他怎么忘了,陛下虽然比原来英明神武很多,可还是那个陛下呀! 真是昏了头了! 朱由检不想让别人知道此事,一来,这钱是万历帝藏的,时间也确实挺久了,而且这些银子的来处,说起来也不好听,都是盘剥的百姓。 虽然朱由检如今是打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但总不能像散财童子一般,立马都给散出去了。 为了让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百姓对于皇室的好感不被打回原形,朱由检还是决定不说。 二来呢,如今各处都需要钱,孙传庭清屯充饷的政策也是因为朝廷没钱才提出的,若要让他们知晓如今有钱了,只怕这政令更是难以实施。 况且,钱嘛,得盘活了才行,若总是这里抄家抄一点,那里挖藏银挖一点的,也不是长久之计。 而将银子盘活,这就是一项大工程了,若是顺利,就能让大明的经济振兴,可若是不顺利,就怕引起更厉害的金融危机,甚至直接崩盘都有可能。 朱由检想了想,事关经济大事,还是得慎重,不能操之过急! 事情交代好,看着小太监们将一箱箱银子抬走朝内帑而去,朱由检也悠哉悠哉得出了殿门。 ...... 方正化此时,正是坐在御马监衙门大堂中,堂中几个战战兢兢的小太监躬身站着不敢抬头去看。 如今的御马监,有些职级的比如掌司、掌户等,都因牵扯到贪污大案而被下了狱,想来就算有朝一日能出来,也是回不到御马监中来。 可御马监得有人做事呀,原本的小太监们,就有了升职的机会。 方正化是陛下钦点的人,原先在谷城是熊文灿的监军,熊文灿也下了狱,方正化却能升迁,不得不说陛下对他的信任! 以后跟着他好好做事,定也能有锦绣前程啊! 方正化下首坐着曹韦,眼下还是懵的,内书堂的时候叫嚣着不想来这御马监 ,却不想短短几日,自己还是走进了御马监的大门,并且,还一下子成为了御马监的掌户。 这今后御马监的账目,可都要经过自己的手,责任不可谓不大呀! “方掌印,这些都是以往的账本,从前都是马掌户管着,小人们可从没经手。”下面一个小太监将手中捧着的账册奉上,陪着笑说道。 方正化朝曹韦示意,小太监忙有眼色得将账册奉到了曹韦旁边的桌子上,“曹掌户,您看看!” “好,多谢!”曹韦点头接过。 “不敢,这都是小人应该做的,以后曹掌户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小太监笑着说道。 曹韦自进了宫,还没被谁如此尊敬过,一时有些回不来神,没有习惯如今身份的自己,也只好点了点头算作应答。 “杜勋、王相尧还没来么?”方正化开口问道。 小太监们听到这两个名字,忙摇了摇头,“杜统领说和西城兵马司的统领商议广安门戍卫的事,今日怕是来不了了,王都统说他昨日吃坏了东西,闹肚子走不动道呢!” 方正化闻言,神色冷了冷,余光看见院中有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得偷瞄屋内,心下冷笑一声。 御马监居然还有净军的眼线,看来那什么商议城门戍卫,什么闹肚子,不过都是借口罢了,这是给自己下马威呢! 杜勋和王相尧分别统领一支净军,隶属于京卫下辖留守卫,分别戍守广安门和德胜门。 留守卫也是皇帝亲军,而他们又是特殊的一支,全员由太监组成,这些人的心思很是微妙。 一方面,他们作为太监城门戍卫,对上京营其他兵将,有着说不出的自卑来。 可另一方面,他们是净军,担着一个“军”字,对上其他太监,又有着高人一等的感觉。 眼下,皇帝一道旨意,将他们划至御马监中,让他们瞬间从高高在上的宦官群体中跌落下来,心中难免不平。 方正化这个时候想要传唤他们,同他们商议重组腾骧四卫的事,他们哪里会老老实实就来听命了。 方正化没管外面那人,挥手让屋中的人离去,又朝曹韦道:“账目的事,我全权交与你,皇庄、皇店、牧场的产出和税银,定要一分不差得交去内帑,不能出一点差错,可明白?” 曹韦当即起身,领命应是。 “掌印,外面有人找您!”方正化刚要起身出门, 却听有人禀报道。 “是哪个?” “锦衣卫同知,夏云!” 第一百六十一章 合作 传话的人脸上带着丝惊恐,夏云上次来的时候,抓走了冯掌司,和御马监好多人,后来更是连王掌印,不是,王之心都抓走了,怎么还来呢? 这案子不是都差不多了么,再抓下去,御马监可就不剩人了! 他哭兮兮一张脸看着方正化,想着新上任的方掌印好歹也硬气一些,千万得护着点衙门里的这些人啊! 可谁知,他却见方正化忙起了身,脸上更是带着笑意朝外走去,“他来了?咱家亲自去迎!” 是得亲自去迎,传话的小太监想着,可方掌印笑得这么开心是做什么呀,要讨好锦衣卫,也不能堕了御马监的威名,这以后,难道还真得低锦衣卫一头啊! 方正化大步走出,目不斜视得走过眼线身边,穿过门廊就见到站在门外的夏云,手中拎着一坛酒,抬头看着“御马监”三个字的匾额。 他身后一个锦衣卫手上还抱了两只盒子,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二人同时朝门里看去,见是方正化自己迎了出来,夏云才抬步朝里走,说道:“你一个掌印,怎么还自己出来了?” 方正化笑着道:“贵客上门,自然该亲自来迎,”说罢,看着他手中提着的东西说道:“怎么,我可才上任没几日,收了你的礼,你再将我抓诏狱去吗?” 夏云脸色沉静,一板一眼道:“不会,我同陛下请示了的,陛下同意了我才去买了礼。” 夏云是直接从宫里出来的,下了值面见皇帝,问送多少的礼不会认为是受贿,就一坛子酒两盒子点心可否? 朱由检当即就愣了,自己是要查贪腐,可没有把人情往来给杜绝了呀,夏云这问题问的,朱由检甚至怀疑自己难道成了个暴君? 方正化听了夏云这话,也颇是无语得扶了抚额,侧了身子道:“快进来说话!” 进了大堂,小太监上了茶水点心,出门的时候还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夏同知是来道贺的,咱们方掌印,原来和锦衣卫的关系这么好呀! 那以后做事岂不是方便了许多? 越想,小太监觉得新任掌印越是厉害,不仅得陛下钦点,还能得锦衣卫青眼,真是不得了的人物! “我便说陛下会重用你,你看,可不是被我说中了!”夏云扫了一眼堂内堂外,所见俱是生面孔,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忐忑。 “多谢夏兄吉言,”方正化朝夏云拱了拱手,“我才上任没几日,衙门中积弊甚深,怕不是一两日可以处理完的,陛下将御马监交托于我,说实话,我心中也是不安着呢!” “不安什么?” 方正化无奈笑了笑,叹了一声,说话的时候丝毫没有要避开人的意思,“陛下将净军划分到御马监,可这么多日了,我连两位统领还没见到!” 方正化说着,两手一摊,“你知道陛下的脾气,要是这事都办不好,我怕是掌印这把椅子还没坐热,就得滚了,你说是不是?” 方正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外面,声音也不小,夏云随着他的视线朝外看了一眼,只片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夏云顺着方正化的抱怨就说道:“陛下彻查朝中贪腐怕是还没结束呢,接下去估摸着要查京营,他们现在看不明白形势,等之后,就等着被人挡枪吧!” 京营这么多卫所,羽林卫、金吾卫等,可都是世家子弟进去历练的地方,要真查京营,没有倚仗的净军定然是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 夏云这话也是想让外面的耳朵听听,再传到该传去的地方,别觉得留守卫是个好地方,那些世家子弟,可不会把他们当做自己人! 方正化端了茶杯掩饰唇边的笑意,见外头探头探脑的人离开之后,才朝夏云笑着道:“多谢你了!” “谢什么,都是为陛下做事罢了!” 二人又说了会话,夏云才起身告辞离去,方正化也拎着夏云送来的酒和点心,闲闲得走了出去。 他虽然升职,但居所仍旧在河边直房,自然该回那里去才是。 至于杜勋和王相尧,那就等话传到之后,再看他们反应吧! ...... 夜幕低垂,寒风呼啸着吹过城门,一片落叶随着风进了郧县,落在了衙门外。 衙门大堂已是点了灯烛,上手两把椅子,两排五六把椅子,俱是坐满了人。 原先一见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官兵和贼,眼下却是坐在了一起。 上手两把椅子,总兵曹变蛟和左良玉参将许勇坐在,下首是李自成和罗汝才二人,而在他们身旁,是刘宗敏、李过和罗汝才麾下王光恩、杨承祖和轰塌天三人。 李自成脸上一派桀骜之色,在他看来,曹变蛟坐上首也就罢了,他许勇有什么资格坐在上首的位置。 他可是皇帝亲封的闯将,以后还是闯王! 李自成想着又看了一眼罗汝才,刚要不是罗汝才拉着自己,怎么都要去坐上面那个位子才是。 罗汝才惯会做老好人了,那帮官兵本就看不上他们几个,这番做派,岂不是更让他们瞧不起? 曹变蛟是注意到李自成的神色的,不过心中却是不屑,要知道,李自成剩十八骑逃入商洛山中,自己可是出了很大力,要不是陛下开恩,他哪里有机会同自己坐在一间屋子里。 还真是抬举他了! 许勇却是没有注意,他性子粗犷,于人情并不是十分老练,看见李自成脸上不快神情,也只以为是眼下形势严峻所致。 他开口道:“李将军,我家总兵说了,愿意和李将军、罗将军配合,眼下事情紧急,张献忠已经围了襄阳城,襄王可还在城中呢,万不能有失。” 李自成扫了曹变蛟和许勇一眼,脸上颇是自得,“哼”了一声,“怎么现在知道着急了,原来老子找他合作,他怎么不理呢?” 起初,李自成和罗汝才商议过后,便是让守勋县的许勇传话,说愿意和左良玉配合攻打张献忠。 可左良玉却是一句话都没传回来,只跟在张献忠后面打,谁知前几日,被张献忠引到了山林中,又被李定国抄了后路,好不容易才从山里逃回来,损失却是惨重。 第一百六十二章 给点钱粮 左良玉从山林里出来后得知,张献忠已经将襄阳给围了,这才让许勇传话,答应配合。 李自成心中自然不快! 曹变蛟知道后,心中对左良玉也是颇有微词,大局之下,他闹的什么脾气,本来借着李自成和罗汝才的兵,说不定就将张献忠给拿了,眼下倒好,不说损失了这许多,更是让他围了襄阳。 “襄阳城中如今怎么样了?”曹变蛟开口问道。 “唉,城中守军本就不多,左总兵此前还调走了一些,现如今更是只剩了万人不到,襄王倒是给了钱粮,也能激励军心,可守军太少了,还得赶紧出发救援才是啊!”许勇神情焦急,开口说道。 若是真让张献忠打进襄阳去,襄王定然有难,届时朝廷怪罪下来,可就是左总兵的罪责呀! 李自成听了这话,却是翘了脚,睨了许勇一眼道:“襄王给钱粮,也该给咱们吧,咱们可是给他们解围去的,总不能啥都没有吧!” 李自成从皇帝那里只拿到两万两白银,罗汝才大军数万人,已是见了底,他这几日就想办法从哪里搞钱来呢,听到许勇这话,心思当即就活了起来。 曹变蛟当即一拍桌子,“李自成,你现在已经是朝廷的人,怎么还能如此流贼做派,身为官兵,解围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李自成哼了一声,“那为何襄王要自己拿出钱粮来,襄阳城中的守军守卫城池,也该是理所应当,是不是?” 罗汝才听了这话,当即就给了李自成一个赞赏的眼神,这话说得可太好了,哪有不给钱粮就让人去打仗的。 “是啊,曹总兵,兄弟们饿着肚子,也没有银子,哪里来的动力卖命嘛,”说着,罗汝才又看向许勇,“是不是也该让襄王再出点钱粮,也好让兄弟们能有个盼头,是不是?” 许勇为难得看了曹变蛟一眼,见他脸色铁青,只好苦着脸又道:“两位将军,就算襄王同意,这一来一回传话,得浪费多少时间呀?还有襄阳城中,如今也是运不出来钱粮呀,要不,咱们先去解围,等进了城,再去商议?” “空口白话的,老子凭什么相信你!”李自成当即拒绝,遂即又看向曹变蛟,“老子有个主意,曹总兵的钱粮,先分老子一半,等进了襄阳城,襄王给的,咱们就不拿了,就当还你的,成不成?” 这么无耻的言论,曹变蛟还是第一次听说,他看向李自成的目光简直是淬了毒一般,想着皇帝怎么会封这么一个贼首做闯将,还答应今后封他为王? 难不成李自成是苗疆人,陛下被他下了蛊吗? “曹总兵。”刘宗敏此时起身,朝着曹变蛟拱了拱手。 看到这屋中还有个懂礼之人,曹变蛟心头也顺了些,他看向刘宗敏,抬了抬手说道:“你说!” “听闻曹总兵此前作战失利,被陛下连降三级...” 刘宗敏话一出口,曹变蛟的脸就黑了,提这事是什么意思,要不是你们流贼狡猾,自己能被陛下这么罚? “虽然,曹总兵眼下又重新为总兵之职,可此次,襄阳若是被张献忠攻陷,陛下定然雷霆大怒,届时,后果可不是失去一个总兵之位这么轻松了。” 到时候被罚的,可不能是左良玉一个人,襄樊这块地界的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小人知道,曹总兵志向远大,定然不会止步于总兵,令叔父和曹家的荣誉,也会在您身上发扬,眼下区区一点钱粮罢了,这些阿堵之物,相信曹总兵也不会舍不得吧?” 曹变蛟看着刘宗敏,眼中俱是怒意,可他不得不承认,刘宗敏的确是说到了他的痛处。 他自己这些兵马,要去解围却是不易,而左光先、贺人龙等总兵,此前跟着洪总督去勤王,如今留在蓟辽。 马科盯着老回回那里,生怕他同张献忠合兵一处,白广恩朝南边去追革里眼。 卢尚书的兵马还未到,襄樊这里,确实缺人啊! 若是襄阳被攻陷,襄王被擒,张献忠更是有恃无恐,朝廷就处于被动了。 到时候,自己和左良玉,就是最先被处罚的两个! 而叔父曹文诏大仇未报,自己怎么能死? 可这些贼首,趁机索要粮饷,以襄王来作要挟,要就这么给了出去,可真是不甘心。 鬼才信进了襄阳,襄王还能再拿钱粮出来! 曹变蛟不出声,屋中其余几个也都是沉默了下来,李自成满脸不屑,襄王死不死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就算张献忠进了襄阳,他再剿了张献忠,自己照样能封王。 罗汝才也是不在意,他本就是贼,朝廷要是追究,他再反了就是。 最紧张的当是许勇了,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曹变蛟,就等他点头说个“好”。 曹变蛟想了许久,也没想出别的办法来,只好咬牙切齿得点了头,“好,便给你粮饷,可你若拿了粮饷还救不下襄阳,别怪本总兵不客气,就是豁了这条命,也定将你碎尸万段!” 李自成哼笑一声,“老子不是不守信之人,曹总兵放心就是!” “好,那咱们赶紧商议,如何去解了这围!”许勇见他们谈妥,焦急得朝屋中几人说道。 “张献忠军中,以他四个义子为大将,其中李定国尤勇武不凡,”曹变蛟说道:“他和孙可望为攻城前锋,刘文秀押粮草在后,艾能奇和张献忠一起驻守军营。” 曹变蛟说着,抬头扫了一圈,“不知诸位有什么建议?” 罗汝才看了眼李自成,继而说道:“轰塌天,你带兵烧了他们粮草,闯王,你是如何?是去会会李定国,还是袭营啊?” 李自成想了想,“老子就去看看,这个李定国到底如何英武不凡!” “好,”罗汝才转头看向杨承祖和王光恩,“你们就跟着闯王,李定国和孙可望在一处,别堕了我曹操威名!” “是!”杨承祖和王光恩当即起身,朝罗汝才拱了拱手。 曹变蛟心中冷笑一声,他们打得好主意,将最难缠的留给自己,不过无妨,袭营便袭营。 “许勇,你去传信左总兵,咱们三路人马,让他随时策应!” “好!”许勇忙应下,起身出去吩咐传信。 第一百六十三章 射塌天李万庆 襄樊地界人心惶惶,河南信阳,夜晚一处宅子被人敲响了大门。 “城门外来了一队人马,求见李将军!” 射塌天李万庆接受招抚之后,将兵马驻扎在信阳,河南原来没有总兵,只一个巡抚张任学。 今年年初流贼肆虐,诸官兵畏缩不敢战,张任学上疏请求改任武官,崇祯帝便命张任学为河南总兵官,并将署镇总兵许定国之兵交给了张任学统领。 巡抚府衙在开封,兵马也多在开封,李万庆占了信阳,他手中有兵马,俨然就是信阳的一把手,便是县令都拿他没有办法。 况且,李万庆驻扎之后,也的确没有闹出乱子,短暂的恐慌之后,信阳城中百姓见他安分,也就定了心。 而此时,信阳的城门守卫已是换了李万庆的人,大晚上的城门下来了人,大叫着同李万庆认识,要求求见,并射了一封书信上了城楼。 “谁呀,这么晚了!”大门被打开,门房打着哈欠看向外面,从来人手中拿了书信,说道:“稍等!” 门房将书信送到内院,交给李万庆亲兵,不多片刻,就见亲兵出了屋子,“让他们卸了兵刃,徒步进城!” 这便是有防备了,来人心中有数,急急朝城门回转。 门房等在宅子门口,小半个时辰后,就见十来个人朝宅子走了过来。 “诸位请随小人去正堂!”门房关了门之后,宅中仆从便引着这几个人朝外院大堂走去。 “射塌天,你可真不够意思,怎么着,还怕哥几个来夺你的信阳呐!”来人刚进门,就大笑着朝屋中之人说道。 射塌天李万庆起身,朝外迎了几步,说道:“现在该叫你闯塌天,还是称呼一声刘将军?” 这话,便是问刘国能此次以什么身份来信阳了。 刘国能挥了挥手,不在意道:“不过一个称呼,怎么叫都成!” 李万庆笑了笑,不置一词,说了声“坐”,趁着仆从上茶水的功夫,刘国能打量着屋中陈设,忍不住赞道:“这房子好,也大,哈哈哈,你可是舒服了!” “你现在是朝廷的官兵,吃朝廷的饭,不比我舒服?”李万庆又道。 “要说吃朝廷的饭,有谁比得过李自成啊,”刘国能嘿笑一声,“你听说了吧,皇帝可是给了他银子,还封他闯将,据说,之后还会封王,你说说,都是一样招抚了的,怎么待遇差这么大呢!” 李万庆听了这话,心中隐隐明白了刘国能的来意,他嗤笑一声,“这话你也信?给了个闯将的名号,兵马呢?光杆司令一个!封王?洛阳城里可是朱家自己人,皇帝会为了李自成,把朱家人赶出去?想啥呢!” 李万庆心中是不相信的,也就李自成那个傻子才信。 “你别说,我信!”刘国能却是笑了笑,脸上很是神秘。 “怎么说?” “李自成可是剩了十八骑进了商洛山,被皇帝给揪出来的,照理说,像他这样不同意招抚的,杀了就是,皇帝为什么还要将他们押到京城去?去了京城,封他做闯将?咱们这么多招抚的,也没见皇帝对自己有这份礼遇,是不是?” “所以说皇帝瞎了眼!”李万庆说道。 “你是不是心中有气,所以才不肯帮官兵去打张献忠?”刘国能看他这副模样,多少也猜到了他的心思。 试想,这么多接受招抚的,罗汝才也好,刘国能也好,自己也好,兵,比李自成多,战绩,也不比李自成差,可凭什么皇帝要封赏李自成,不封赏自己? “我气?我——”李万庆哼哼了两声,一摆手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让我出兵?张献忠可是个人物,我要是出了这个兵,可就没回头路了,我得对底下的兄弟有交代!” “你可听说了,”刘国能朝李万庆凑近了些,“鞑子现在都退出去了,皇帝任命卢象升做兵部尚书,卢象升是主战派,和杨嗣昌可不一样,以后但凡是鞑子的问题,只要卢象升在任一天,就不会轻易主和。” “卢象升?他成兵部尚书了?”李万庆惊讶道:“那杨嗣昌呢?他那个什么破网,是不是也就不会继续了?” “怎么着,不会继续你就反啊!”刘国能眼睛一瞪,“就算杨嗣昌那破网不继续,卢象升可是阎王,你要反,可得想清楚能不能打过他那个天雄军!” 李万庆沉默了片刻,继而又道:“那我去掺和做啥?我就待在信阳,怎么着?” “你难道不想也混个出身?就算不封个王,当个总兵行不行?”刘国能说道:“张献忠围了襄阳,左良玉损兵折将,不剩多少人了,曹变蛟肯定是要去的,李自成和罗汝才去不去?咱们也趁机出兵去分一杯羹,让皇帝也能瞧见咱们,难道不会给咱们封赏?” 刘国能见李万庆有些意动,又道:“你总不能在信阳一辈子,等皇帝处置了张献忠,处置了革里眼、老回回他们,你觉得你眼下这番隔岸观火,能让皇帝放过你?那时你再想反,可比现在更没机会!” 李万庆听了刘国能这话,撇了撇嘴,“朝廷给你了多少好处?照你这话说,我要是反就是个死,我不出兵也是个死,就一定得出兵打张献忠去呗!” “对,就是这个意思!”刘国能拍了一巴掌,说道:“我来,就是劝你出兵,我再告诉你,这也是皇帝的意思!” “什么?”李万庆听了这话,却是真的惊讶万分,“皇帝的意思?皇帝还知道我呐!” 不知道为什么,李万庆心中隐隐有些激动,虽然他当了反贼,可对于皇帝,还是觉得他是个高高在上、近乎于神的人物。 皇帝知道自己,还让自己出兵,是不是意味着,将来自己也能和李自成一样,得皇帝亲自封赏? “不对呀,你是怎么知道这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同卢象升说的,卢象升出京就让人快马加鞭给我送来了消息,喏,你看!”刘国能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纸来。 李万庆当即一把抢过,对着灯烛详细看了起来,书信上写的和刘国能说得一样,的确是皇帝亲口说的这话,末尾还有卢象升的章。 “果真!”李万庆将书信放下,眼眸中光彩奕奕,没想到皇帝还真知道自己,说不定能趁着攻打张献忠得一番功绩,也跟李自成一样,得皇帝封赏! “怎么样?出不出兵?”刘国能将信收回,朝李万庆问道。 李万庆原本是边军的儿子,要说反,也没有那么大的反意,再说了,这年头反了朝廷,还不是等着诏安,你看《水浒》那么多好汉,将朝廷打得落花流水的,最后还不就是想给皇帝做个官么! 李万庆想着,他如果继续反,卢象升他是真干不过。 待在信阳,那就是不听皇帝这话,今后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李万庆定了主意,“既然是皇帝的意思,那就干他娘的,出兵!” 第一百六十四章 王徵 中原地区因为流贼的复叛而多了几分惊惶的气氛,百姓唉声叹气,还没享受几个月的平静,动乱又要开始,这流离失所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 此时的西安府朝阳初升,一处宅子中已有了吵嚷之声,却不是因为流贼。 院中,一个近古稀的老者正指挥着宅中仆从将几口箱子朝二门外搬去,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身前,拉着他的衣袖哀求道:“父亲,您这把年纪了,何必再去吃这个苦头?陛下已经让您赦归,不会再选用您的!” “这次不一样,”这位老者看着眼前的男人说道:“永春,陛下发了通告,这次不止八股,还有精于工、农、算科都可以前去,为父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埋没了,这于大明有利啊!” “父亲,父亲,”永春摇头道:“儿子替您去,儿子将您这些著作带去京城呈给陛下,流贼复叛,路上不安全,我又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在家中,就让儿子去,您留在家中,好不好?” “你不行,”老者摇摇头,“要是陛下问起其中关联,你怕是不懂,还是我亲自去,我已经受洗,是主的儿子,主会保佑我的!” 永春听了这话,心中气极,这些所谓的主教,不知给父亲灌了什么迷魂汤,不仅同母亲分房,更是将妾申氏改嫁。 家中原本就两个妹妹,父亲也是因为绝嗣而过继了自己来,如今又因为陛下一纸科举通告,就嚷着要去京城,这可算什么事呀! “王徵!”突然,院门内一声大喝,一个老妇从屋中迈出,神色严肃得指着老者道:“你到如今还看不清这世道吗?你这些东西,若陛下看得上,你又怎会被赦归?我今日就跟你说,你若是踏出这个门,我立即就走,反正咱们夫妻缘分早就尽了,要不是为了永莲、永荷在夫家不受气,我早就同你和离了!” 王徵脸上闪过一丝愧疚,遂即看了眼永春,又回头看向自己那两口箱子,其中装着的,可是自己毕生心血。 《诸器图说》、《远西奇器图说》、《两理略》、《辩道说》,他甚至还将早期编写的《兵约》和《客问》也一起带着。 要是错过了这次加试,也不知今后陛下还会不会加开这些科目啊! 自己研究的这些器械,不论是从动力来说,还是从奇巧而言,于大明战事、民生、经济都是有着利处,如此难得的机会,若是错过了,他对不起自己多年心血,也对不起身为大明子民的良心。 王徵想罢,脸上露出坚毅之色,回头朝老妇拜道:“是我对不住你,我走之后,这宅子便都给你,家中钱财也都给你,你就当我死了吧!” “王徵——” “父亲——” 王徵又看了一眼永春,最后长叹一声,转身迈出了宅子,他会在家丁的护卫之下,离开西安府,前往京师参加这次科举。 和西安王府不同,江南可谓是一片沸腾! 朝廷要加试科举,对于江南学子而言,意味着他们多一次入仕的机会。 江阴府、南京府以及扬州府的学子们,这几日仿若过年一般,大运河上来往的船只络绎不绝,不是朝着苏州府而去,便是已经从苏州府出来。 他们的目的都是一个,拜访复社张浦,从他那里得到一张高中的门票。 而江阴府,朝堂上为政敌的两人,今日却坐在了一起。 一个是钱谦益,一个是周延儒,陪坐的还有周延儒的好友,冯铨。 “唉,你看看,那些士子都跑去苏州了,你说你门生遍地,人呢?”周延儒不屑得朝钱谦益睨了一眼,两手一摊说道。 “是我让他们去的,”钱谦益笑了笑,“我一个被陛下恼了的人,他们同我走太近,于他们仕途有碍,再说了,我如今这样也好。” 周延儒“哼”了一声,“你如今觉得好,是因为陛下还没想起你,你还欠着陛下一百万两银子,还有柳如是,你当真要将她送去京城?” “自然,陛下既然能知道她,自然是打听过的,一个男人打听一个女人,还能是为什么?”钱谦益摇了摇头,“只是啊,这个柳如是对我用情至深,只怕我如此做,是伤了她的心呀!” 而且这几日,柳如是总是对自己避而不见,到底是怎么了? 难不成是欲擒故纵之计? 周延儒和冯铨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嘲讽之色。 伤心? 一个歌女被皇帝看中,和跟着一个毫无前途的老头子,会伤心? 他可真是看不清自己! “不说这个,”钱谦益将柳如是的倩影从脑海中撇去,朝周延儒问道:“你二位眼下准备怎么办?那些富商乡绅这几日活跃得厉害,要是被他们参一本,你们二位想要入朝的路,可就更难了。” 说到这个,周延儒满脸忿忿,朝冯铨瞪了一眼,冯铨则是满面羞愧,朝着周延儒拱了拱手。 “他们出了粮食,朝廷什么都没给,全将责任推到老夫身上,真是岂有此理!” “是啊,他们富得流油,就出了这么些粮食,还指望朝廷能给几个官位,想得也太好了嘛!” “所以现在才去资助士子,给他们钱打通张浦那里,”钱谦益说道:“你可知道,张浦如今手眼通天,要谋几个官位,可不在话下,届时他们得了官,再听那些富商豪绅的话在陛下面前说些什么,你别说要入阁,就是做个小县令,怕是都不能!” “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冯铨忙在一旁问道。 钱谦益捧了茶杯,缓缓喝了一口茶,说道:“当初下江南筹粮的是谁,不能将这些事,推到他身上么?” “杨嗣昌?”周延儒皱了眉头,“可他们凭什么相信老夫?” “我刚才不是说了?我门生在苏州,我让他们在士子中说些话,有什么难的?” 周延儒点了点头,又道:“那你为何帮老夫?” 钱谦益看了周延儒一眼,开口道:“我去了京师这一趟,也是发现了,朝中能臣愈发少,陛下啊,总有一日还得想起你来,只盼着有朝一日,你能对我手下留情,让我好好在江南,安度晚年!” 周延儒听了钱谦益这话,心中得意,朝廷中传回来的消息,陛下查贪腐官吏,又是罢免了许多,便是连阁臣都罢了两个,这便意味着,多出了阁臣的缺。 西北流贼复叛,卢象升都亲自带兵去了,哼,这朝廷,还能找出来几个做事的官吏。 陛下迟早会看到自己,迟早会想到自己的好来,钱谦益在京师定然也是听说了什么,这才来讨好自己。 周延儒看向钱谦益,笑着道:“好,同朝为官数载,老夫应了你就是!” 冯铨听了,也在一旁道:“玉绳是我多年好友,你如此帮他,我感激不尽,这样,你那欠陛下的一百万两银子,我给你承担一半,过几日就给你送来!” 冯铨说的这话,另二人其实心知肚明是什么意思,哪里是为了周延儒,是为了他自己呢。 若给这无十万两,不说能换回来一个阁臣的位置,就说重新进入六部,那也是意外之喜了。 钱谦益门生遍布,影响甚远,得了自己好处,可要为自己多说几句话呀! “那就...多谢冯先生了!”钱谦益本就心痛给出去的银子,有人白送上门,自然是要收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秦淮河畔有人家 大明有两京,在北为北京,在南就为南京。 太祖朱元璋建国,将南京作为都城,虽然成祖朱棣将都城迁往北京,但南京六部还却是保留着。 可南京六部,虽然职级和北京六部差不了多少,但在于做事为北京所牵制。 礼部要办个仪式,得先请示北京礼部,户部收上来的钱粮,也要交给北京户部,只有兵部稍稍不同,因为要戍守陪都而多了几分实权。 可以说,南京六部的官员相当憋屈。 不过憋屈归憋屈,于日子却是逍遥,至少平日不用上朝,也没人管着,江南又向来富庶,吃喝玩乐是不愁的。 这不,今夜秦淮河照旧歌声十里,河中画舫挂着灯笼,船中花窗上露出女子娇笑的身影。 岸上,风清月朗,名士倾城,簪花约鬓,携手闲行,凭栏徙倚。 长板桥旁,水烟凝碧,一座精致小院紧闭院门,从院中伸出一枝艳丽红梅花来,更有琵琶叮咚之声如流水泄出。 院中,花木萧疏,只墙角各种了两棵梅花,远看如香雪纷纷,再朝里走,又见廊下从竹数竿,翠色可餐。 撩开珠帘,带着香味的热气扑面而来,说话声也遂即传入了耳朵。 “用章,你平日不爱来这地方,今日怎么约了我在这里见面?” 说话的是一个清瘦的男子,为江南十城巡抚张国维,他没有动面前珍馐美酒,眼神疑惑得看向对面之人。 坐在他对面的也是南京官吏,以一人担任了南京吏部、户部两部尚书的郑三俊,同张国维交好,二人以字相称。 郑三俊为人清廉正直,任户部尚书期间,他力祛宿弊,改革弊规,建立新政,重农耕兴业,积贮财富,使南京户部国库复盈。 担任吏部尚书时,考核官吏毫不留情,斥罢七十八人。 他在南京,甚少踏足秦淮河风月场所,今日却是奇怪,还将张国维也约到了这里。 郑三俊笑了笑,无奈道:“你也知道,如今江南还有哪里没有复社的人?衙门中有,我府中说不定也有,只好来这里了。” 张国维朝四周看了看,疑惑道:“这里是何人居所,为何你能放心?再说了,你为何突然要防着复社的人了?” 郑三俊听了,转头朝身旁小厮说了句什么,只见他朝内室走了几步,待出来,就见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见她莲步轻移,举手投足却毫无扭捏造作,端得是一副大家闺秀做派,面上未施脂粉,看着眉目舒朗。 “小女子柳如是,见过两位大人!” “柳如是?这是你的居所?”张国维听到她自报家门,脸上更是惊讶,他转头看向郑三俊,说道:“用章,你说在她这里无复社之人,可不是开玩笑么!” 柳如是听了这话,也是不恼,上前几步朝着张国维盈盈一拜,开口道:“小女子此前为人所蒙蔽,只当复社成员为探讨学问,却不知其中利害,张巡抚请放心,小女子如今已是同复社断了往来,这处宅子里,也没有复社的成员。” “当真是稀奇,”张国维笑了一声,“你不是甚推崇那钱谦益,听闻还特地做了男装打扮去结识他,钱谦益对你,也是赞赏有加,说你文章有魏晋之风。” 柳如是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怅然,却很快收拾了情绪,淡淡一笑,“是小女子眼拙,识错了人,张巡抚别笑话。” 张国维稀奇得又打量了她几眼,见她面色真诚,眼中露出悔意,当不是来骗自己的。 “玉笥,你放心就是,该问的我已是都问过了,你不放心她,难道还不放心我?”郑三俊朝张国维说道。 张国维点了点头,遂即朝柳如是拱了拱手,“得罪了!” 柳如是忙道“不敢”,选了离他们稍远些的椅子坐了下来,便不再做声。 张国维见郑三俊没开口让柳如是退下,也便不管,开口道:“你今日如此郑重,是想说什么?” “陛下要加科举的事,你听说了吧!”郑三俊作为南京吏部尚书,朝廷要加试科举,他的消息是最先得到的,收到之后也立即命人通知了下去,时间紧急,有想法的考生得立即出发前去。 “我知道!”张国维点点头道。 “这次,朝廷没让开南京贡院,都让学子去北京考!”郑三俊又道。 “不开南京贡院,这是为何?”南京作为陪都,有国子监,有贡院,而贡院就在秦淮河另一边,和秦楼楚馆遥遥相对。 “陛下这次除了开八股,更是多了算科、法科、工科等好几个科目,且说了不拒出身,也就是说,就算不是举人身份,只要有一技之长,就能去京师加试。” 柳如是坐在一旁,本是百无聊赖得玩着手中扇子,可听到“皇帝”二字,便是不由留了心,再一听皇帝居然下了这个命令,心脏更是“砰砰”直跳起来。 她眼前蓦地出现了那个穿着常服的男人,威严又不乏亲善,更是说自己很好,是钱谦益配不上自己。 柳如是唇角忍不住轻扬,又听郑三俊继续说道:“你不是在写《水利全书》,何不趁此时献上去,陛下重视的话,也能得以推行开来。” 张国维闻言连连点头,倏尔却又无奈道:“可我尚未写完,这草草交上去,反而不好!” 郑三俊一想也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你府上那个薄珏,他不是在给你改造铜炮么?还在铜炮上加上了千里镜,我觉得甚好,让他去试试定能被陛下看中。” “他呀,”张国维听了苦笑一声,“我曾经就问过他,想把他推荐入京,可他自己不愿,说不想为官,做了官就得面对人情往来,还有利益倾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也不知道。” “他真是这么想的?那太可惜了,他那铜炮和千里镜若能在朝廷军中都推广开来,还怕什么鞑子呀!” “我是觉得,他对朝廷灰心,何况你也知道,他那东西费银子,要不是江南这地方富庶,我也供不起他这么折腾呀!” 第一百六十六章 屋顶上的高文采 二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对于薄珏在制造上的才能,他们俱是看在眼中。 原先打流贼,打鞑子,不就是依靠火炮、火铳这些,才能赢了几场嘛,而今可好,流贼手上都有了火铳,鞑子更是将红衣大炮架在了城墙之上,这于朝廷,可不是好事。 按他二人所想,朝廷的武器得更厉害,要比流贼、比鞑子的打得远,打得准,这才能在战事中立于不败之地。 可能干的人就在眼前,光在江南捣鼓,就是不愿意去京师! “小女子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的柳如是却是突然开了口,她听了这么久也听明白了,就是这两位大人想要趁皇帝加试,将那位叫薄珏的去参加,以他才学,定能被录取。 可是薄珏自己不愿意,觉得皇帝昏庸,朝廷党争,他去京师做官,反受其累,不得好好做事,还不如在江南自在。 张国维和郑三俊听了,俱是转头朝他看去,张国维脸上带着些不悦,他对于柳如是留在堂中多少有些想法,此时听她开口谈论这些,更是觉得这女子好大胆。 可碍于郑三俊的面子,他并没有开口呵斥,可郑三俊却是笑着点头说道:“你说与我们听听。” 柳如是起身,朝二人又福了福身,“恕小女子大胆,两位大人也知道,小女子此前为了虞山先生,曾经去了趟京师。” 说起这事,张国维脸上鄙夷之色更甚,一个女儿家,为了这么一个老头子追到京师去,可还要脸不要。 柳如是没有在意张国维脸上神色,曾经的自己对钱谦益有多崇拜,现在便有多嫌恶,也因此回来之后,她从未应过钱谦益的邀约。 可她对自己走这一趟,却是不后悔,要没有去到京师,她又如何能知道当今天子,是如此睿智的一个人呢! “小女子被锦衣卫抓进诏狱欲行不轨之事,”柳如是叹了一声,“幸好得人所救,小女子才能回来这秦淮河,张巡抚可知道,小女子是被何人所救?” 柳如是的这些事,郑三俊是知道的,不然他也不会在这里邀约张国维以避开复社耳目。 可张国维不知啊,他看了一眼柳如是,不耐道:“本官没空同你玩猜谜游戏,你有话就说!” “玉笥,你也真是...” 郑三俊歉疚得朝柳如是摇了摇头,柳如是却是无碍,她继续道:“是陛下救的小女子!” 柳如是这话出口,张国维当即惊讶起身,“你说什么?陛下救得你?陛下怎么会救你?” “小女子本是想要替虞山先生求情,可却被陛下驳斥...”柳如是没有正面回答张国维的问题,而是将自己在诏狱中,皇帝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同张国维缓缓说了出来。 有小东林之称,打着做学问名号的复社其实到底是在做什么,已经做了什么,他们看着清风霁月,却已是和朝廷官员搅在了一起,左右朝政,干预官员的选拔。 “陛下怎么会同你说这些?”张国维听了这番话,一方面觉得陛下原来什么都知道,一方面却是觉得陛下何必同一个女流之辈,又是歌姬说这番话。 “张巡抚,陛下对党争深恶痛绝,他如今已是着手查处贪腐,今后定然会肃清朝政弊政,让做事的都能安心做事,这位薄先生有大才,如此有大才之人,心中定然也有一杆秤。” 张国维不自觉得点了点头,可仍旧不确定薄珏在听了这番话之后,当真会改变主意不成? “说句不好听的,小女子也算阅人无数,”柳如是继续说道:“但凡男子,总是想要出人头地,作出一番事业来,若能名垂千古,那是再好不过的事,薄先生也是男子,他定然也有如此抱负,而他的确能为人传颂,为何不试试呢?如今的陛下既然能开这些恩科,那便说明是极重视的呀!” 郑三俊闻言连连点头,朝张国维说道:“你回去不妨再同他好好商议一番。” “唉,他性子固执,我怕他还是不同意啊!” “要不这样,”郑三俊想了想,“你去同他说,我身为吏部尚书,有举荐贤能之职,我写个折子递上去,看陛下如何批复,如何?” 张国维点了点头,“好,那便如此!” 三人在屋中说着话,冷不防听见外面有声响,张国维当即转头看向柳如是,“你这里还有人?” 柳如是当即摇头,笑着道:“张巡抚别紧张,是小女子养的猫。”说着,柳如是朝外唤了一声,果然见一只橘色的大猫从院子里跑了来,柔顺得趴在柳如是脚边,眯着眼睛叫了几声。 “好了,天色不早,咱们也该告辞了!”郑三俊见张国维神情,忙起身朝柳如是拱了拱手,拉着张国维就出了这处小院。 “你说说你,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一些,柳如是虽是歌姬,可才学人品甚好,你这又是何必!” “你别是看上了她吧!”张国维的声音响起。 “本官是这种人?我家中老虎可是厉害得很!” “哈哈哈哈...” 二人声音渐渐远去,柳如是站在屋门外,怅然叹了一声,继而抬头喊道:“高千户,您还要在小女子这里待多久?还是回您的锦衣卫衙门去吧!” 上面没有声音,柳如是又叹了一声,“天冷,高千户可别冻着了!”说罢,柳如是转身进屋,“嘭”一声将屋门关上,再没了动静。 屋顶上,高文采就着稀疏的星光看着手中的本子,拿着炭笔在上面继续写着,“张国维、郑三俊入柳如是宅密谈,无肢体接触,一个时辰后散!” 高文采写完,想了想,又写下了一句,“柳如是夸赞陛下英明神武,是个明君!” 高文采这才满意了,将本子塞进衣袖,又看了一眼下方静悄悄的院子,这才一个翻身,进了隔壁院落之中。 一墙之隔,旁边但凡有点动静,自己这儿都能知道,高文采就是心疼银子,在江南租个小院可不便宜,得找个时间同骆指挥要点银子来才好,不然,这任务可就要半途而废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伟大的著作 朱由检昨夜是宿在袁淑妃宫里的,这个也得崇祯帝宠爱的妃子,没有周皇后和田礼妃的才貌,性子却是比春水还要柔,一开口就如黄莺啼啭,听在耳中,酥在心头。 早朝没说几句便都散了,或许是临近封衙,这帮大臣也不想给自己找事做,就安安分分得等着过年了。 朱由检也想等着过年,可手头的事实在多,他还是得坐在武英殿中,将桌案上堆积的折子批阅完。 眼下,就有礼部上了个折子,说传教士汤若望请求自己赐“钦褒天学”四字。 朱由检看着“汤若望”这三个字,嘴角不由撇了撇,将折子放在一旁,留中不发。 “陛下,骆指挥使求见。” “嗯,让他进来。”朱由检随手又拿了一本折子,是苏州知府陈洪谧上疏,待看到里面内容,朱由检立时皱了眉头,是弹劾杨嗣昌的折子。 外面,骆养性已经走进了殿中,见皇帝皱着眉头翻折子,一时也没有开口说话。 朱由检将陈洪谧的折子放在一旁,下面一本是扬州知府韩文镜的,同样是弹劾杨嗣昌的折子。 朱由检神色愈发冷了起来,他又拿起一本,淮安知府周光夏,弹劾杨嗣昌。 苏州、扬州、淮安,乃是江南富庶之地,也是杨嗣昌此前筹粮最多的地方。 眼下,这三个知府却是一同上了折子弹劾杨嗣昌,是为了什么? 朱由检也记得,苏州陈洪谧、扬州韩文镜、淮安周光夏,历史评价俱是清廉忠烈之人,为官时做了不少实事,在税制、民生等方面出了不少成绩。 他们该是知道杨嗣昌筹粮是为了打鞑子,又怎么会现在来弹劾? 发生了什么事? 朱由检正想着的时候,余光看见殿中骆养性,这才想起他来,放了折子问道:“何事找朕。” 骆养性见皇帝开口,忙上前行礼说道:“陛下,宋应星到了!” “人在何处?”朱由检忙问道。 “在宫门外等候,不知陛下什么时候要见?”如果今日陛下就要见,那就传他进宫,若不见,那便让他先去驿馆候着。 “让他进来!”人都已经在宫门口了,怎么能不见? 这可是关系大明口粮的大师呀! 骆养性见皇帝神情激动,忙应了是,让人去宫门口传话,心中纳闷,这个宋应星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能让陛下如此欣喜激动? 很快,得到觐见旨意的宋应星就出现在了武英殿门口,朱由检不由激动得站起身来,在王承恩和骆养性还呆愣之际,已是快步走了出去。 “宋应星,朕可等到你了!”朱由检大声说道。 宋应星本是提着一颗忐忑的心,他不知皇帝见自己是为何,眼下见皇帝居然走下御座来迎,慌得忙跪在了地上叩头行礼。 “臣参见陛下!” “起来,快起来!” 骆养性惊讶得看见,皇帝居然亲自伸手将宋应星扶了起来,他转头看向王承恩,见他也是一头雾水的模样,估计也是不明白为何如此! 宋应星心中更是讶异,可讶异之后,却是无比得激动,陛下亲自来迎,又伸手来扶,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定然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赐座,上茶!”朱由检朝王承恩吩咐了一句,又看向宋应星道:“宋卿,这一路可是辛苦?” 皇帝关怀慰问,宋应星感动莫名。 这一路说不上辛苦,但跟着锦衣卫,压力总是有的,况且杨山松仗着其父杨嗣昌的关系,一向目中无人惯了,押送一个小小的推官,又怎么会客气? 他只管自己吃好了、喝好了、休息好了,那就启程出发,也不管宋应星是否一切准备妥当。 骆养性在旁边听皇帝这话,却是有点不安,他是知道杨山松的性格的,可他哪里知道陛下要见的这么一个推官,是如此重要的人物啊! 他紧张得看向宋应星,索幸宋应星并没有多说什么,或者说,他此时太过激动,路上那点小小的波折,已是不在他的心中。 “臣不辛苦,多谢陛下关心!” 骆养性听到这句话之后,才算放了心,更是决定,不管以后陛下要让锦衣卫找谁入京,定得安安稳稳得、礼遇有加得把人送到京师。 朱由检点了点头,“宋卿的《天工开物》可谓神作,去年朝廷内忧外患,朕没有好好看看,这几日朕也翻阅了一二,宋卿对农业和手工业的研究,朕深感佩服。” 《天工开物》,别名:中国十七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分上中下三卷十八篇,对中国古代的各项技术进行了系统地总结,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科学技术体系,也是世界上第一部关于农业和手工业生产的综合性著作。 可惜,宋应星在去年将这本书呈给了崇祯,但并未被崇祯帝所重视,而在清代,更是因为书中有“东北夷”、“北虏”等字样而被销毁。 这么珍贵的著作,就因为有诋毁鞑子的字眼,而被全部销毁,这于文化传承上,是多大的损失呀! 朱由检本就是史学家,对于文史资料本就珍而又种,想想就是心疼无比。 而《天工开物》这本书,直到上世纪二十年代,经过多位科学家的努力,才从倭国传回几种翻刻版本。 新中国成立之后,北京图书馆才得到由收藏者捐赠的完整无损的崇祯十年初刻本,也是国内仅有的一本。 这么一部权威著作,若能流传下去,利用其中经验和知识改革农业、手工业,对于大明的经济、民生,定然会有非常深远的影响。 宋应星是一个文人,但凡文人都是有些傲骨在的,他孜孜不倦著成这本书,满怀希望得呈给朝廷,希望得到皇帝重用,可最后却是石沉大海,没有一点消息,而他自己,仍旧是个小小的推官,心中没有失落那是假的。 眼下,皇帝这番真诚的夸赞,让宋应星心绪激荡,眼眶湿润,他站起身来跪在地上,声音哽咽颤抖,“臣微薄之力,只盼能为陛下分忧!” 朱由检只好再度走下来,将宋应星扶起身,宽慰道:“宋卿为国为民,是朕之肱骨,就算得朕称呼一声‘先生’都是可以。” “臣万万不敢!”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大司农 君臣一番推让,宋应星再度坐了下来,朱由检索性没有回到御座上,而是坐在了宋应星旁边。 “朕从书中看到宋卿一句话,朕深以为然。” “不知陛下说的哪一句?”宋应星问道。 “贵五谷轻金玉!”朱由检说道。 民以食为天,粮食是重中之重,没了粮食,就算有钱也没办法活下去。 而明末虽然资本主义有了萌芽,可萌芽只产生在南方,后来更有学者研究称,明末其实并未有资本主义萌芽,因为资本主义是一种法权社会,而现在的大明根本没有产生推动资本主义产生的法律、制度基础。 所以,大明总体来说还是个农业社会,百姓要过日子,还得靠土地。 “是,臣一路走来,看到田地多荒芜,有些村庄更是十室九空,臣也甚觉可惜。” “是,这几年连年天灾,不是田地干旱,就是遭了水,庄稼刚刚冒了头,说不定就被蝗虫吃了,农户难啊!”朱由检叹了一声。 宋应星听皇帝这话,更觉亲切和感动,陛下心中装着百姓,装着万民,不是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皇帝。 “宋卿,朕在出京前往山海关的路上,见过名为番薯的食物,说是福建而来,是由你在推广。”朱由检说道。 “正是,”宋应星忙点了点头,“原先是徐大人种出来的,他去世之前,将他研究所得交与了臣,后来便是臣带着福建农户种这番薯。” “你觉得,这番薯在北方能不能种?”朱由检问道。 宋应星眼睛一亮,当即点头道:“能,自然是能的,番薯种植条件不苛刻。” “好,宋卿,朕这次让你前来,就是想让你推广番薯,咱们大明的百姓能吃得饱,不饿肚子,才有力气做别的事。” 宋应星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他来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居然就成真了。 徐光启当初也从陛下说起过番薯种植的事,可却没得到陛下肯定,他去世时对此事仍旧深觉遗憾。 可是现在,陛下竟然说要让自己来推广种植番薯! “朕京郊外皇庄,有济南城百姓和流民数万人,你先带着他们在皇庄种植,待他们学会之后,便能将此粮食带回家乡去。” 济南城中因为有天花病毒,朱由检没让他们立即返乡,可住在皇庄中,耗费的是皇庄的粮食,皇庄粮食也不多,若是再空耗下去,便可能不够了。 而来年返乡之际,他们也已经错过了春耕的日子,这一年的吃食都落了空了。 宋应星来了,正好让他们学习种植番薯,一季可以管半年,也能让他们返乡时有粮食的保证。 “朕决定,设立农政司,宋卿你便是我大明的大司农,农业上的事,朕就交给你了!” 宋应星被皇帝这一连串给砸晕了过去,不光让自己推广番薯,还让自己做什么大司农? 专门为了自己设置的官署! “臣,多谢陛下恩典!”宋应星忙起身跪在地上叩头谢恩。 “骆卿,千步廊那里收拾几间屋子给宋卿,”朱由检朝骆养性吩咐了一声,又朝宋应星说道:“农政司如今就你一人,但你可自己提拔于农事上有天赋、才能之人,去吏部做个记录备份就好,这是朕给你的权力。” 宋应星再次叩头谢恩,之后,君臣二人又说了会话,宋应星才感激涕零,万分激动得出了宫去。 “骆养性,你留一下!”正当骆养性也要告退之际,朱由检却是开口说道。 骆养性心中一个咯噔,想着该不会是陛下要罚自己吧! 自己委实不知道宋应星如此重要啊! 都是杨山松的错! “你可知道江南发生了什么事?”正当骆养性心中不安的时候,却听皇帝开口问了江南之事。 江南能有什么事,自己最近没听说啊! “臣惭愧!”骆养性忙回道。 朱由检皱了皱眉,将案上苏州、扬州和淮安三府知府的折子扔给了骆养性,“你看看!” 骆养性忙接了折子翻看,越看脸上越是疑惑。 三位知府弹劾杨嗣昌,信口开河、蒙蔽世人、谋求私利...这都是什么罪名啊! “你去替朕查清楚了,杨嗣昌当初这粮食是怎么筹的!”朱由检命令道。 骆养性忙应下,“高文采正好在南京,他为人机敏,臣以为,便由他去就好。” “高文采?”朱由检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继而想起柳如是那件事来,锦衣卫朱能可不借的就是高文采的名字。 “他怎么在南京?”朱由检不由问道:“朕好像没让你们查南京的什么人啊!” “啊,”骆养性也不好说高文采是盯着柳如是呢,只好含糊道:“他探亲,探亲来着。” “行吧,那就让他给朕查清楚了!” “是,臣遵旨!”骆养性领旨,继而告退出宫,吩咐人快马加鞭通知高文采,一面又想着皇帝的吩咐,命人去千步廊收拾给宋应星的屋子去。 ...... 田宏遇走出诏狱的时候,比之前整整瘦了一圈,衣裳松垮得挂在身上,脸色憔悴胡子拉碴,头上发髻歪在一旁,怎么看都和路边的乞丐没多少区别。 诏狱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外站着一个男子,见了人忙快步走去,“爹啊,儿子接你回家,快上车!” 田宏遇看了眼儿子田德忠,嘴唇嗫嚅想问些什么,可诏狱门口人来人往的,也不好大庭广众之下就问出口。 田德忠扶着田宏遇上了马车,车轮滚动,朝着田府而去。 “爹,吃点东西?”马车上,田德忠已经买来了京城最好的点心,此时打开食盒,取了一块递到田宏遇唇边。 田宏遇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那爹,喝点茶水!”田德忠见田宏遇不吃,又从旁边倒了一杯热茶递上。 “唉...”田宏遇却是长叹一声,接过茶杯重新放在了小桌上。 “爹你这是何苦呢,妹妹来跟儿子说这事,也给了儿子一千两,说是她这几年攒的,咱们家还有钱,陛下也没撤您的职,您只要还是都督,银子总会有的嘛!” 田宏遇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开口。 哪里能还能有呢,陛下这次真是雷霆震怒,处置了不少人啊,将来再要拿钱,可多少眼睛盯着,哪里会这么容易了。 马车很快在田府门前停下,田德忠扶着田宏遇下了马车,跨了火盆,进到屋子就命人准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裳,“爹,您先沐浴更衣!” 田宏遇朝净室走了两步,却是突然回身抓着田德忠的手说道:“你妹妹不得宠,周奎贪了多少,陛下都没有动他,可陛下却将你爹我下诏狱,是你妹妹不得宠啊,德忠,咱们得找人送进宫,不然,咱们田家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选几个送入宫去 趁着田宏遇沐浴更衣之际,田德忠脑中一直想着他的那句话。 妹妹在宫中不得皇帝宠爱,要不然,枕头风一吹,又怎么会将丈人抓捕下诏狱呢! 周皇后可又是有喜了呀,周奎贪那么多银子,圈了那么多土地,也没见陛下把他下狱呀! 可田家也就妹妹这么一个姑娘,再送一个进宫,去哪里找? 田家旁支? 扬州族中倒是还有几个未出阁的姑娘,可送她们进宫,最后说不定就是给人作嫁衣裳啊! 正思考的时候,田宏遇换了一身簇新的棉袄走了出来。 只见他发髻重新梳了,脸上胡子也刮了干净,整个人精气神好了许多。 可当他环顾一周,见屋中博古架上空了许多的时候,又忍不住难受起来。 “德忠啊,你这是给出去多少呀,家可都要给你搬空了!” 田德忠回过神,哭笑不得道:“爹,家里现银不多,儿子就当了些东西,凑够了五万两给交上去了。” “什么?五万两?”田宏遇一听,当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五万两啊,这可是要了我的命啊!” 田德忠忙将田宏遇拉着坐下,“爹,咱们的银子都在范氏票号好好放着呢,区区五万两,咱们还能再挣回来。” 田宏遇哭丧着脸,继而忙说道:“德忠啊,刚爹说的那事,你觉得怎么样?” 刚才说的,就是再送人进宫去伺候皇帝,田德忠闻言皱了眉头,将自己的顾虑给说了出来。 “你说的不错,族里的不行,她们得宠之后,定然也是帮自家人说话,倒是给秀英增加了个对手,”田宏遇点了点头,忽然眼睛一亮,“扬州多瘦马,你去买几个,还有秦淮河边,若有好的也都买回来。” “爹的意思,是要从她们中选人入宫去?”田德忠问道:“可陛下后宫都是身家清白之人,怕是不会收!” “哼,选几个绝色,老夫就不信陛下舍得不要!”田宏遇脸上不屑,“这事得抓紧了办,你明日就出发往江南去,记住,对外就说回老宅,千万不可让人知道,待找到合适的,也悄悄得带回来,可明白了?” “是,儿子明白!”田德忠立即点头应下,同时心里也忍不住痒痒,到时候,自己也买两个瘦马回来伺候着,这日子可就逍遥了。 田德忠自去收拾行囊,田宏遇用了些吃的,仍旧觉得心气不顺,起身就去了书房,他取出空白折子,落笔就开始写弹劾折子。 大家手都不干净,凭什么就罚自己一个? 周奎,待明日上朝,看老夫不当众参你一本,陛下不是圣明么,就看陛下怎么处置! ...... 襄阳城外,张献忠坐在营帐之中,听着探子禀报探回的消息。 “左良玉呢?有动静吗?”张献忠问道。 “左良玉带着人马在汉水边上停了下来。” “义父,左良玉应该就是在等援兵。” 坐在张献忠下首的是他三个义子,除了刘文秀押送粮草在外,其余几个都在。 此时,孙可望听了探子消息说道:“要不让儿子带兵去灭了他!” “不可!”李定国没等张献忠说话,便先开口说道:“若这就是他们计策呢?左良玉引咱们分兵,襄阳这里人马就少了,又或者配合左良玉将你围了,这不就中了他们计策?” 孙可望“嗤”了一声,“你是担心我走了,若有援军,你打不过,怕担责任吧!” 李定国已是习惯孙可望这般阴阳怪气得说话,也没理他,朝张献忠说道:“义父,儿子以为,咱们不用去管左良玉,若有援军,咱们就围点打援,若援军不敢来,咱们就继续攻襄阳!” “是啊,襄阳城里可是有个襄王在,只要咱们进了襄阳,还愁军饷吗?弟兄们如今士气可高着呢!” 张献忠点了点头,又问:“李自成呢?真和罗汝才来了?” “是,闯王和曹操分兵,一部分往刘将军处去了,一部分朝着襄阳城来了。” “呸,还闯王,还曹操,都成了朝廷的走狗!”孙可望啐了一口,满脸都是怒气。 张献忠脸色也是不好看,他出谷城的时候,就让人送信去了郧县,让罗汝才跟着自己一起反了,可他一路朝襄樊这里打来,却始终没听说罗汝才的动静。 现在好了,李自成被狗皇帝封了个名号,罗汝才这狗贼居然跟着李自成来打自己。 真特娘的岂有此理! “义父,卢象升已经领兵前来,咱们若在这里耗费时日,恐怕得不偿失!”此时,艾能奇开口说道。 他们已经围了襄阳数日,眼下郧县的援军就要到,朝廷的兵马也在路上,就算抢了襄王的钱粮,也不知道能不能运出去,继续攻打下一座城池。 如果来不及,难道继续待在山里吗? 还是要往哪里去呢? 张献忠听了这话朝探子问道:“卢阎王还有几日能到?” “三日!”探子回道。 张献忠一拍桌案,“那就两日之内,必定给本大王把襄阳城拿下,定国、可望,你们二人加大攻势,传信给刘文秀,让他加快进程,留意截粮道的,李自成......” 张献忠眯着眼睛,脸上满是戾色,“本大王就去会会他,看他这个朝廷的走狗,有多大本事!” 若是怕左良玉是个诱饵,那就直接拦截李自成,他既然要成为朝廷的走狗,那就别怪本大王不客气! 此时的张献忠,哪里会把李自成看在眼中,如今自己麾下数万人马,更有四个义子作为大将。 可看李自成呢? 被洪承畴打得只剩了十八骑,现在的兵马还是罗汝才的。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自己的对手! 趁着黎明前最暗的时辰,张献忠带着千余人从营中疾驰而出,朝着郧县方向奔驰而去。 而随着第一缕阳光照在襄阳城头的时候,城外李定国和孙可望已是点完兵,准备攻城。 战鼓声在这片土地上回荡,传到了襄阳城每个人的耳中。 驻守襄阳的将军李天觉站在城墙上,目光沉沉得看向城外大军。 也不知城内这些兵将,可能继续守住一日,等待援军的到来! 第一百七十章 所谓传教士 京师的清晨比之襄阳,却也没有祥和多少。 虽然没有大军临城,但朝堂上的气氛因为田宏遇的弹劾,而颇是微妙。 弹劾的对象是周皇后的父亲,嘉定伯周奎。 朱由检听着田宏遇的慷慨陈词,说周奎压榨百姓啦、恃强凌弱啦、抢夺百姓土地啦、强抢民女啦、贪污受贿啦...估摸着能说到的罪名就差个通敌叛国了。 朱由检视线扫向周奎,见他双目似要喷出火来,下巴上稀疏的一把胡子更是不住得抖动,没等田宏遇说完,就急急跳了出来,指着田宏遇大骂,“你个满嘴喷粪的混账东西,你有什么证据?” 满朝文武,此时脸上是好奇又好笑,就像看猴戏似的。 一个是皇后的父亲 ,一个是田礼妃的父亲,自己的两个丈人就这么公然在朝堂上,在自己的面前互相攻讦起来,这场面可是不多见。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陛下要是不信,就把周奎下诏狱受审,臣就不信锦衣卫查不出什么来?”田宏遇说完,朝着周奎斜了一眼,皇后的爹又怎么了,天子犯法还和庶民同罪呢,自己已经去诏狱走了一遭,怎么着也不能少了他啊! “陛下,田宏遇所言当不得真啊,”周奎骂了一句田宏遇,急忙朝皇帝解释道:“陛下,臣哪里敢贪赃枉法呀,陛下明鉴啊!” 周奎到底有没有贪赃枉法,这里恐怕朱由检是最清楚的,他定定得看着周奎,他本意是没想在这个时候查周奎的,毕竟自己从他家中已是搬了不少银子。 可田宏遇上蹿下跳,一副不查周奎誓不罢休的模样,倒也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这个周奎,坑姑爷、骗闺女、害外孙,可真不是个东西! 既然田宏遇给自己递了把刀,那就先扎一下放点血。 朱由检朝喋喋不休的田宏遇摆了摆手,又看向周奎,缓声开口道:“嘉定伯,田宏遇信誓旦旦说你贪赃枉法,朕若是不查,于满朝文武也是交代不过去,不能因为你是皇后的父亲,朕就可以放任,若如此,今后朕还有何威信可言,大明律法,岂不是成了摆设?” 田宏遇听了这话,脸上满是得意,别人不敢弹劾他周奎,自己这个已经交了银子的,怕什么? 他女儿是皇后,自己女儿还是宠妃呢! 周奎却是大惊失色,忙道:“陛下啊,臣真是什么都没做啊,陛下如此,让忠臣何以自处啊!” 这话,朝堂众人听在耳中,有的脸上已是有了鄙夷之色。 还忠臣,他一个外戚,做了什么利国利民的事?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忠臣。 他那些懊糟事,京城谁不知道啊! 仗着女儿是皇后,外孙是太子,也就是没人同他较真罢了。 朱由检扫过众人的神色,笑着说道:“嘉定伯别急,若你真是清白,朕也不会污了你,这样,就让刑部来查,你这几日也不用上朝,就在家中等着罢!” 田宏遇一听,怎么还不用下狱的? 不是锦衣卫查,是刑部? 可刚要说话,又听皇帝朝自己说道:“田宏遇,你没有证据,若嘉定伯委实清白,朕便要追究你的责任,你不是御史,这风闻弹劾之事,你今后也不要再做了!” 田宏遇心头一凛,知道自己再说下去,恐怕要惹了皇帝不高兴了,忙乖觉得应了“是”,退回队列中不再说话。 周奎气呼呼得瞪着田宏遇,想着等散了朝,定要去找他要个说法! “还有要奏禀的吗?”朱由检扫了一眼下面大臣,开口问道。 “陛下,臣有奏!”这时,方逢年从队列中走出来,大声说道。 方逢年已经不是阁臣,但仍旧担着礼部尚书的职,朱由检难得见他上奏,也不知今日是为了何事。 “陛下,日前汤若望请陛下题字,不知陛下可有决断?” 朱由检眼睛眯了眯,原来是为了汤若望来的。 朱由检没有开口,眼睛四下一扫,眼下这些传教士在大明土地上很是活跃,传闻连崇祯帝都差点受洗,眼下这满堂文武,又有多少是信了天主教的。 昨日的折子,今日就急哄哄来催了,这帮传教士的耳目可真是不少。 “朕想了想,题字这事,委实没有必要,我大明擅书法之人何其多,让他去找别人吧!”朱由检说道。 朱由检这话出口,众人也都愣了片刻,原先陛下对于海外来的这些和尚,可礼遇的很,今日怎么了? 不就一幅字?要是往常,定然就应下了吧! 方逢年也没想到皇帝会拒绝,而且这理由,也颇是牵强了些。 汤若望要陛下题字,看的自然不是他的书法好坏,是因为陛下的身份呀! 有皇帝亲自题字,于汤若望而言,在大明传教则能更为顺畅。 朱由检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才拒绝了。 的确,传教士们如利玛窦、汤若望这些人,的确是给大明带来了一些新的科技和理念,可是要知道,他们从大明拿走的也不少啊! 再说了,打着宗教信仰自由的旗号在大明传教,殊不知欧罗巴正因为宗教改革而血流成河呢! 信仰自由? 他们先自由一个看看呢! 也就是大明海禁,不知外面形势,那几个国家可正开着船,在各个大洲发展殖民主义,人家土著民本来也有信仰啊,凭什么让他们成为奴隶呢? 别看大明如今内忧外患,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明实力尚可,要不然,哪里来的同你好好说话,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就不是用白银来买,而是用枪支大炮来抢了! 大明,也早就成为了别人的领土,大明百姓,也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奴隶。 大明土地上的矿产,全部会源源不断得流出去! 可眼下,朱由检还没有同他们彻底翻脸的准备,还有需要利用到他们的地方! 朱由检看向队列中的宋应星,他如今为大司农,也需得日日上朝,而他和徐光启是好友,徐光启在世时也入了天主教,不知他对天主教,是个什么看法。 “宋卿,”朱由检开口问道:“你的《天工开物》,汤若望可有看过?可有翻刻过?” 第一百七十一章 版权费 宋应星没想到皇帝会忽然点到自己名字,他躬身出列,开口道:“陛下,《天工开物》,汤若望有看过,至于翻刻,也同臣提起过,臣还未回复!” “那你觉得,是可以翻刻?还是不可翻刻?”朱由检问道。 对于皇帝突然设置了一个农政司,并且让一个推官一跃成为朝廷的大司农这事,朝廷中很多人颇有微词。 适才,皇帝已经拒绝为汤若望题词,而今又问宋应星这个问题,若宋应星同传教士交好,陛下定然是要不满了吧! 队列中,抵制西学的大臣们心中颇是幸灾乐祸,看宋应星如何作答。 宋应星想了片刻,开口道:“陛下,恕臣斗胆,有一句话想对陛下说!” 朱由检抬了抬手,“你说!” 宋应星抬头,朝诸人扫了一眼,继而说道:“纨绔之子,以赭衣视笠簑;经生之家,以农夫为诟詈。晨炊晚饷,知其味而忘其源者众矣!” 宋应星这话说出口,在场众人俱是横眉冷对,包括信西学的那些臣子,目光中也透出怒火来。 朱由检不由也是惊了,他没想到宋应星这么大胆,居然敢大庭广众之下打了所有大臣的脸。 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是说,现在朝廷上站着的这些人,都是以投入官场为荣,膜拜权力,臣服权力,以进入官场为目标,人生的主要精力耗费在枯燥呆板的八股文之中,不知民生疾苦的人罢了! 当然,这话若是被原来的崇祯听见,定然也是会大动肝火的,毕竟宋应星这话是指出朝廷科举的弊端,否定了朱熹“非圣人之言不言,非经中之语不用”的科举准则。 可自己不是崇祯,所以朱由检一时也没有开口。 宋应星见皇帝没有发怒,大着胆子继续道:“臣以为,朝廷之教育、取才,与实学、科技、民生严重不符,故才有《天工开物》,而臣这些经验,不是臣一人的,臣献给陛下,也希望能改变大明之现状,也希望能让更多的人看到!” 朱由检明白了宋应星的意思,对于翻刻一事,他是持肯定态度的。 “翻刻著作,朕也没说不行,”朱由检缓声开口道:“可是有个条件!” “陛下是有什么条件?”宋应星问道。 “《天工开物》是宋卿你所写,但你已是献给了朕,献给了朝廷,那汤若望或者这些传教士要翻刻带回他们自己的国家,便需要支付版权费!” “版权费?何为版权费?”宋应星头一次听说这个词,看着皇帝问道。 “宋卿啊,你辛辛苦苦,耗费多年的心血,就如此被传教士拿走带回他们自己的国家,用来发展他们自己的经济、技术,然后再来赚我大明的钱,你心里不呕得慌吗?” 宋应星却是不理解,“可是陛下,如今,神甫们也帮助咱们做了很多事,也没要咱们银子,这一本书...还问他们收钱,岂不是显得我朝不够大气?” 大臣们听了,也是不住点头,方逢年虽然不喜宋应星,此时却也赞同他的说法。 “陛下,我大明为天下之中心,富有四海,万国来朝,更应该向他们展示我朝之实力,若因为一本书而收了银子,岂不是让他们笑话!” 方逢年的看法,也是现在大明绝大多数人的看法,他们仍旧以为大明是世界的中心,欧罗巴的国家不过都是夷狄小国,不值一提。 朱由检不免觉得悲哀,人家已是造了大海船征战到美洲去了,更是封锁了马六甲海峡以赚取贸易,还以为大明是世界的中心? 大明如今的科技,都落后他们很多了好吗? 朱由检觉得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将他们思想扭转过来的,不过这版权费,自己是收定了,不仅《天工开物》,今后大明任何一本书,传教士若是想带出大明,就必须支付一定的费用。 “这样,方逢年,明日你让汤若望上朝来,他有什么想说的,便自己同朕说罢。” 也趁机让他们看看清楚,所谓的传教士,对于大明到底是有什么图谋! 方逢年以为皇帝退了一步,忙笑着应“是”退了回去。 他作为礼部尚书,这些外来的和尚要在大明做些什么,可都必须经过礼部才行。 而他们也都是大方得很,不说给起银子来毫不手软,更是会送些西洋奇巧新颖的物件。 有这些人在大明才好呢,管他们是把他们国家的东西带来,还是把大明的东西带出去。 散了朝,方逢年信步出宫,刚回到千步廊,就见有人等着。 “方尚书,汤若望在南堂等您!” 方逢年闻言,无奈一笑,“这些外国和尚,也太心急了些!去说一声,本官换身衣服就去。” 南堂,是利玛窦万历年间,在京师宣武门处建造的一所教堂,也是京师最早建成的教堂。 因为建在京城南边,俗称“南堂”。 方逢年到的时候,汤若望已是在南堂外等了许久,见了胡同口马车驶来,忙下了台阶,“方大人,您可是来了!” 方逢年下了马车,朝着汤若望走了几步,笑着道:“汤神甫!” 汤若望手中拿着一串十字架,穿着儒袍,头戴儒冠,一副大明士大夫的打扮,他引着方逢年朝南堂里走去,一边问道:“有劳方大人走这一趟,陛下可同意题字了?” 方逢年摇了摇头,汤若望当即着急问道:“为什么?陛下怎么会不同意?” 汤若望的确是奇怪,原先陛下还时不时召见自己呢,这一个多月来,自己好似就被忘记了一样,而现在,自己主动请求皇帝题字,也是想借着这机会,更好得在明朝官员中传教。 另外,南堂年头也久了,很多地方已是腐朽破败,也该要扩建重修一番。 而当时利玛窦修建的时候只作为一个教会的一个据点,并没有修建很大,如今皈依我主的官员也多了起来,这地方就显得有拥挤了些。 这也得朝廷批准了,才能合并旁边的宅子来扩建呀! 可现在他们皇帝连题字都不愿意,别说扩建了,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明国皇帝态度转变的? 方逢年走进南堂,见汤若望面露忧色,宽慰道:“你别急,陛下说了,明日让你上朝,你有什么话,自己同陛下说去!” “真的?”汤若望刚才还犯愁,突然一下子雨过天晴了,脸上当即绽放出笑容来,“我主保佑,这可真是太好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西琴 方逢年来过好几次南堂,这里陈设布置一如往常,可突然,他指着角落处一张像桌子又不似桌子的奇怪东西问道:“那是什么?” 汤若望闻言看去,脸上当即笑了开来,满是自信和骄傲,“这是西琴,是件乐器。” 说着,汤若望走上前去,坐在那架西琴前,在方逢年惊异的目光中将手指放了上去。 汤若望手指在那乐器上起起伏伏,随着他的动作,便有乐声从那奇怪的乐器中响起。 一曲结束,方逢年连连惊叹,“西琴果然是妙啊!” 这可不比琵琶、笛子之流要来得动听? 方逢年眼珠子一转,说道:“汤神甫,明日你便将此物贡上,陛下一高兴,题字这事还不就水到渠成了?” 汤若望看向面前的西琴,面上露出犹豫之色。 这架西琴前两日才运到,自己也才刚上手能弹一曲简单的,这就要送入宫去? 再运来一架,可不知能不能了,路程遥远,耗费的时日、金钱,也要不少呀! “汤神甫,你还考虑什么?你知道吗?陛下下旨加试科举,已经将算科、法科能都纳了进来,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陛下还是看重西学的呀!” 汤若望闻言朝方逢年看去,“方大人说的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明国皇帝对西学一定不会放弃,那对于自己这些传教士,也仍旧会选用。 “好吧,”汤若望想了片刻,“明天就把西琴送进宫,由我为陛下弹奏一曲!” ...... 武英殿的朱由检正在看二十四衙门呈上来裁撤名单。 几个衙门俱是按照自己要求,裁撤了在二百人左右,多一个少一个的,朱由检也没什么话好说。 可看到尚膳监时,朱由检不由沉了脸色。 尚膳监提交的名单才不过一百出头,整整比自己的要求少了一半。 “尚膳监...”朱由检缓声开口,“怎么就这些人?” 尚膳监掌印站在殿中,本想着陛下要裁撤人员,也不会太较真,其余衙门都已经裁撤了这么多,有的还多出了陛下要求,自己少一些也无所谓。 况且就算这一百来人,也已经是想了又想才得来得结果,陛下不知道啊,自己将结果告知他们的时候,那些人的脸色,可差点要把自己吃了呀! “回陛下的话,宫里大大小小这么多人要吃饭,若是裁撤了两百人,怕是应付不过来呀!” “宫里大大小小这么多吃饭的人,也不都是你们尚膳监管着,”朱由检将折子扔了回去,“你若是做不好差事,朕就换人来做这个掌印!” 尚膳监掌印听了,忙跪在地上,捡起脚边的名单叩头道:“陛下开恩,奴婢知错!奴婢回去后就选人。” 朱由检睨了一眼,继续将这些名单看完,其余都没什么问题,宫女这边,想要出宫的倒还不少,还有些年纪大的,不想再宫里终老的,也都请求内侍司将自己名字写上。 “这些人出去后,有多少能找到活计?”朱由检将名册放到一边问道。 郭时明上前,回道:“奴婢在选人时也问过他们,一半的人在内书堂也学了许多,出宫后找份活计养活自己不是难事,还有一部分老家有人,自己这些年也有存银,够养老的,只有约莫二三十人,不知道出宫后该如何是好。” “奴婢这里约有一半人,苦于没有手艺,出宫后怕是没有活路。” “奴婢......” 二十四衙门的一个个禀报,最后一统计,差不多有两千人为生计发愁。 朱由检点了点头,对着愁眉苦脸的掌印说道:“出宫的这些人,不管能不能找到活计,皆给二十两银,自朕的内帑出。” 按照宫里太监的俸禄,最底层的月银也要二两银子,若按照一年算,那就要二十四两银子,给二十两,也就是让他们能在这一年中,找到养活自己的活计,不至于出宫就给饿死了。 朱由检说完这话,底下所有人都愣了。 一人给二十两,放出去这么多人,可要差不多八万两白银啊! 裁撤人员,什么时候还有这等好事了。 掌印们还在愣神的时候,朱由检又说道:“找不到活做的那些,朕有个提议。” 殿中众人抬头,脸上一副好奇神色。 “朕设置了农政司,以宋应星为大司农,着他在皇庄为朕种植番薯,裁撤人员中若有意,则可以去皇庄学种番薯!” 种地? 下面的人脸上顿时一副失望的脸色。 这些内侍好不容易能入宫伺候贵人,就是不想重复祖祖辈辈的生活——种地! 陛下倒好,把人赶出宫去,又让人回去种地,这不是打回了原型么? 还以为陛下的安排,会是安排去勋贵之家,就算去皇店跑腿也好呀!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想,郭时明就不一样。 陛下特意让在汀州府的宋应星来京,又为他特地设置了一个衙门,这番礼遇就不是简单的种地了。 这要是种得好,种出点成绩出来,说不准就是另一个好去处,不一定比在宫里伺候人来得差呀! 郭时明朝其余人脸上扫了一眼,他们不稀罕,自己可稀罕,回去就同他们晓陈利弊,让他们跟着宋应星种番薯去。 皇帝的安排都知晓后,殿中人也都退了出去。 唯方正化还留在殿中,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奇怪道:“你还有事?” 方正化点头,上前一步说道:“陛下,臣接手御马监,昨日也去两处城门巡视了净军一番,见到了两位统领。” 朱由检听到这里,停了手头的事抬头看向方正化,“是有什么问题?” “是,臣发现,净军编制虽然有两千余人,但实际却只有八百有余,靠这些人重建腾骧四卫,人数...不够!” 朱由检听到这里,也明白了方正化的意思,人数不够是一个方面,两千人的建制却只有八百人,这是在吃空饷啊! 多余的钱进了谁的口袋,不言而喻。 一个净军如此,这京营其他卫所,定然也是同样如此! 第一百七十三章 皇后晕倒了 不过现在也没有时间处理这些,朱由检不由在心中叹了一声,大明这个时候的积弊实在太多太深了,自己才穿来将将两个月时间,做了多少事了,这时间也恍然似是过了好久。 改革不能图快,快易生变,况牵扯到军政大事,还是得徐徐图之。 朱由检想罢,朝方正化道:“人数不够,朕倒是有个解决办法,适才不是裁撤了人员么?你可在其中择选合适之人,若还不够,可去京郊皇庄,不少难民聚集在那里,他们因为鞑子而流离失所,对于鞑子之愤恨定然更甚于旁人,若他们愿意,你也可从中挑选人充盈腾骧四卫。” 方正化听皇帝这意思,就是吃空饷这事暂时就不用管了,不过依照皇帝的脾气,估计也是暂时不管罢了。 方正化心里有了数,点头应下遂即便出殿门而去。 “陛下,不好了陛下!”方正化刚走到殿门外,就见外面一个小太监惊慌失措得跑了来。 “陛下,奴婢去看看!”殿中,王承恩听见这声音,忙朝朱由检说了一声,继而朝外走去。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也能让你这般大呼小叫,忘了宫里的规矩?”王承恩刚走到外面,就朝那小太监斥道。 小太监忙跪在了地上,脸上仍旧一片惨白之色,“王秉笔,皇后...皇后...” 一听是关于皇后,又见小太监如此神色,王承恩当即大惊,问道:“皇后娘娘怎么了?快说!” “皇后晕过去了!” 朱由检在殿内也能听见他们对话,得知皇后晕过去了,忙起身朝外走去。 “皇后怎么会晕过去?叫太医了没?” “陛下,太医已经去了,秋梅姑姑照顾着娘娘!”小太监忙答道。 朱由检知道是问不出来什么,这个小太监怕是也不知道皇后为什么晕过去,也只好自己过去看看情况。 皇帝着急,王承恩自然也跟着着急,朝地上小太监挥手道:“快回去!” 朱由检疾步朝坤宁宫走去,刚走到院中,就见一个人跪在院中青砖上,脸上满是惶恐和后悔之色。 殿门紧闭着,从里面传来说话声,倏地,殿门开启,一个宫女端着水盆从里面走了出来,惊慌之下也没留意院中站着什么人,直接擦身就走了过去。 朱由检却是看见,那水盆中隐约有血色。 “皇后!”朱由检眼中满是担忧,再不管院中跪着的这个是什么人,大步就走进了暖阁中。 太医已是坐在桌旁开药,屏风后面,是女子低声啜泣之声。 “皇后如何?”朱由检听哭声哀怨,忙朝太医问道。 太医忙停了手中的笔,朝皇帝行礼之后说道:“陛下,娘娘是气急攻心,这才突然晕倒。” “孩子呢?皇后肚中的孩子如何了?”朱由检双手紧张得忍不住握拳,这可算是自己第一个孩子,千万要平安啊! “陛下放心,所幸娘娘晕倒时,秋梅姑姑扶了一把,这才没有摔着,胎儿没事!” 朱由检吊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遂即想起宫女端着的水盆,又问,“那血又是何来?” 太医朝屏风内看了一眼,说道:“娘娘没摔着,秋梅姑姑却是摔了,磕到了台阶,额头上破了一个口子,水盆中是臣给秋梅姑姑处理伤口的血。” 听到这里,朱由检才真正放了心,吩咐王承恩随太医开药,自己抬步朝屏风后走去。 屏风后的床榻上,皇后白着脸仍旧昏睡着,秋梅跪在床榻前哭得眼睛通红,额头上一块白色醒目,隐约有红色渗出。 朱由检见皇后还没醒,低声朝秋梅说了声“出来”,而后又返身走回了外室中坐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皇后怎么会突然晕倒?”秋梅是坤宁宫大宫女,也是贴身伺候皇后的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秋梅是最清楚的人。 “陛下,是因为...因为...”秋梅支支吾吾得,又小心得朝后觑了一眼,而她身后,是那个跪在院子里的人。 朱由检伸手指了过去,“让他进来!” 那人闻言,本来就白的脸好似更白了一些,整个人在寒风中也有些摇摇欲坠的模样,可皇帝命令,他不能不听,只好颤颤巍巍得起身,小步走进了暖阁中。 “奴婢见过陛下!” “你是太监?”朱由检听到他的自称,明白也是在宫里当差的,可怎么穿了一身常服,“你哪里当差的?” “哪里...奴婢...” 那人神色紧张,而秋梅脸上更是流下了汗水。 朱由检冷哼一声,“说,在哪里当差!” 他们二人神色明显不对,自己这个问题就这么难回答? 还是说,这人就不是太监? 如果不是太监,外男私入后宫,可是大罪! 朱由检越想越蹊跷,朝王承恩命令道:“给朕验身!” “陛下,奴婢是真的去了势的呀,奴婢不是男人啊!”那人听了皇帝这命令,忙膝行几步大声喊道。 可朱由检却是不信,朝王承恩示意了一下,王承恩当即上前把人拖起,而后拽到门外,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验其身份。 这片刻,朱由检看像秋梅,眼神在她额头上贴着棉布扫了一圈,“你照顾皇后有功,朕会赏你,但你也记着,你若是做错了事,朕也一样会罚你。” “是,奴婢明白,奴婢谨遵陛下旨意!”秋梅忙叩头答道。 “陛下,是去了势的。” 这时,王承恩走回殿中,朝皇帝禀报,而那人也亦步亦趋跟在王承恩身后,进了殿再度跪在了皇帝脚下。 “既然是太监,朕问你在哪里当差,有什么不能说的?难不成是私自净身入了宫的?没有档籍?”朱由检怒问道。 若是这样,那就可要充军边关,或者行杖责之罚了! “陛下,”秋梅沉默了半晌之后,突然开口道:“这人...是在嘉定伯府上当差!” “你说什么?嘉定伯府上?”朱由检当即脸色铁青,看向那人,“周奎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用内侍!” 第一百七十四章 国有国法 太监是个特殊的职位,在大明,除了宫里贵人能使唤太监,便只有藩王才能用太监了。 公侯伯爵这些,没有资格在府中用他们。 也难怪这人和秋梅一副惊慌的神色了,他们定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而他们知道,周奎又如何会不知道? 他一个嘉定伯,私自用宦官,就是说上一句居心叵测、意图谋反都是可以。 这么一想,朱由检也想明白了这人为何支支吾吾、神色慌张了,他神色愈发冷厉,开口朝秋梅问道:“皇后晕倒,也是因为他?他是来传话的?” “是,”反正已经说了,秋梅也没有再有隐瞒,老老实实回道:“是老爷让他进宫,让娘娘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朱由检看向那个太监,“让皇后同朕求情,是不是可以不要命刑部去查他?” 跪在地上的二人俱是垂首不敢言,朱由检用力一拍桌子怒道:“他可还记得皇后有着身孕,肚中的是他周奎的外孙?” “陛下息怒!”看到皇帝动怒,殿中所有人都是跪了下来。 这时,朱由检听到屏风后传来声响,放低了声音说道:“你回去告诉嘉定伯,若还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得配合刑部,朕看在皇后的面上,可以饶他不死!” 说罢,朱由检拂袖起身走到屏风之后。 周皇后已是醒了过来,她目光哀恸得看向外面,见朱由检进来,便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朱由检忙快步走去,将她重新按了回去,“你醒了?可还有什么不舒服?” “陛下恕罪,”周皇后被皇帝按回床榻上,却仍旧侧着身子说道:“妾的父亲犯下大错,妾也有责任,妾早知道他私自任用宦官,妾也提醒过他,可没想到他没有当回事。” “这事不用说了,他虽为国丈,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朕不能轻轻放过,还请皇后体谅朕的苦心。” 周皇后听了皇帝这话,眼中泪水滚滚而落,“可他毕竟是妾的父亲,妾也不能看着他一把年纪了还下狱受罪,陛下看在妾还有琅儿,还有妾肚中孩子的份上,饶了他吧!” 朱由检从皇后床榻旁站起身来,他纵然知道皇后如今有孕不能受刺激,可还是忍不住厉声说道: “皇后,你要知道,朕已是网开一面,要不然,周奎早就在诏狱中,他不止私用宦官,更是贪赃枉法、私占土地田产,你不能因为他是你的父亲,而要求朕开恩,若是如此,大明律法而在,朕威严何在?若是如此,岂不是人人都可以罔顾国法,这样下去,政治不清明,军队无纪律,朕还如何治国平天下?大明可还能中兴?” 皇后见皇帝神情严肃,忍不住趴在枕头上痛哭出声,朱由检忍不住叹了口气,走近将手放在皇后抖动的肩膀上。 “你是朕的皇后,是一国之母,你该多体恤百姓艰辛,你要朕放过周奎,那些被周奎抢了田地的农户,又该找谁来求情呢?” “朕答应你,朕不会杀他,可是皇后,你也要答应朕,要注意身子,可好?” 皇帝软了语气,皇后也不是不识大体之人,况且皇帝已是答应了不杀周奎,这便够了。 只要有命在,就算没了权力钱财,自己作为皇后,多少还能够照顾着一些的。 陛下说得对,自己是皇后,肚中还怀着朱家的子嗣,不能不爱惜身体才是。 朱由检看着渐渐平复下来的皇后,“你好好休息,朕还有政务处理,今晚来陪你用膳!” 周皇后听到皇帝脚步声远去,才把头转了回来,此时的她,一双眼睛已经肿成了桃子,进来伺候的秋梅看见皇后这副样子,更是心疼不已。 “娘娘快别难受了!” 皇后朝外看了一眼,说道:“让他回去跟父亲说,叫父亲好死心,我是没办法了,他要是还想保住性命,就好好想想该怎么办吧!” “是,奴婢这便去!” 朱由检走出坤宁宫,看着一重又一重的高墙,这么高的宫墙,也锁不住外面来的消息啊! “王承恩,今后给朕将各处宫门看紧了,若还有人将外朝的消息带进来给内宫,传话之人,一律杖毙!” 先是田宏遇,才下狱田礼妃就知道了这事,急急跑来要自己开恩,今日又是周皇后处,要不是她晕在了宫里,自己怕是还不知道他们内外消息这么联通。 “是,奴婢遵旨!”王承恩忙应下。 ...... 此时,李自成看着对面的张献忠,眼眸不由黯了黯,他倒是没有想到,本该在襄阳城外的张献忠,居然在这里等着自己。 也幸好自己警觉,发现前方过于安静,让探子前去开路,这才发现了不对劲,要不然一头撞进张献忠的埋伏中,怕是要将罗汝才的这些兵都给打没了。 “李自成,你自称闯王,可现在却成了朝廷的走狗,你这么做,对得起高迎祥吗?”张献忠骑在马上,大声朝着李自成喊话。 李自成撇了撇嘴,现在拿高闯王出来说事,他也真想得出,高闯王在世的时候,张献忠也不知道暗地里给他使了多少绊子,要说对不起,自己可比不上他。 “废话少说,打不打,不打就给老子让开道!”李自成喊道。 张献忠本就是个暴戾的人,听了李自成这话,哪里还能忍得住,当即命令拿着火铳的兵卒上前射击。 张献忠有火铳,罗汝才军中也有啊。 他们一看这架势,忙举了火铳朝对面打去。 一时烟尘弥漫,火药味儿在这片土地上散了开来。 距离襄阳城外不远,刘文秀走在队伍之中,他身后几辆大车上俱是装着粮草,他要将这些运到襄阳城外大营去。 可昨日他收到张献忠的消息,说罗汝才会派人来劫粮,这就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这条山道是去襄阳的必经之路,一边是万丈悬崖,一边是山壁。 山壁陡峭,只有几根枯藤缠绕着攀缘在山壁之上。 刘文秀顺着这些藤蔓朝上看去,顶上寂静一片,没有半点声响。 可越是如此,刘文秀越是紧张。 “快走!”刘文秀连连催促,只要走过这一段峭壁,前面便是坦途,可直抵襄阳了。 而他话音刚落,却听“嗖嗖”破空之声而来,顶上突然多了几个晃动的人影,箭矢如蝗般朝着他们射了下来。 饶是刘文秀心里早有预感,可面对这种情景,还是没有办法。 第一百七十五章 来的是谁 襄阳城外,攻城一波强过一波,已经有流贼攀上了城墙,再由城墙上的兵卒拦截斩杀。 城墙底下已经堆积起了高高的尸体,可杀戮仍旧在继续。 李天觉站在城墙上,指挥着为数不多的兵将杀敌,可他们到底都是血肉之躯,已是连续奋战了一日,流贼源源不绝,守军也快死伤殆尽了呀! 城墙下传来“轰隆”巨响,是流贼拿着圆木在撞击城门,这声音听在耳中,却是感觉圆木撞在了自己心上。 “将军,城门快顶不住了!”城墙上匆匆跑来一个小兵大声说道。 李天觉回头大喝:“顶不住也要顶住,告诉兄弟们,援军快到了,一定要守住啊!” “是!”小兵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他的兵刃已是不知去了哪里,弯腰从地上随便捡了一把无主的刀,又匆匆下来城墙。 “援军...可还能来?”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李天局眼睛一亮,胸膛中的心脏嘭嘭直跳。 “是...是...是曹总兵!” 来的正是曹变蛟的人马,他们一路疾驰,终于在这个时候抵达了襄阳城。 曹变蛟已是于半道得知张献忠拦截李自成的事,此时的他自然不会去袭营,而是将大军分成左右两翼,分别从攻城流贼的两边冲杀了进去。 孙可望见了曹变蛟,“嘿”了一声,朝李定国说道:“你继续攻城,就让老子去会会他!” 孙可望一拍马臀,带着一队人马迎着曹变蛟就冲杀而去。 李天觉站在城墙上,本是激动的脸庞却又突然绷紧了起来。 他站得高看得也清楚,曹变蛟没有多少人,孙可望出去迎战之后,李定国麾下流贼还能继续攻城。 这于自己并没有多少变化。 曹变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回头朝信兵问道:“左良玉呢?他在什么地方?让他策应,为何还不见他人?” 信兵忙策马到曹变蛟身边回道:“已是命人去传信,许是快到了!” “再催!”曹变蛟喝道:“快去!” “是!”信兵忙拨转马头,朝着左良玉驻兵之地而去。 李定国扫了一眼交战的双方,大声命令道:“加快速度,给本将撞开城门,有功者,赏银百两!” 随着李定国的命令,城墙处的撞击声更是大了许多,就是为了这百两银子,今日也要将这城门可破开了。 “不得上流贼上城墙!”李天觉命令完之后,脚步匆匆得下了城墙,走到城门处,“守住了!” 可是眼前的城门上,已是出现了裂痕,有的地方更是破开了几个洞,城外流贼已是能将刀从洞中捅进,一时,顶在最前面的兵卒被刀扎破身躯,倒在了地上。 而随着前面兵卒的倒下,城门一时没了顶住的力量,“嘭”一声被撞了开来。 “杀!” 流贼眼中冒着兴奋的光,全身上下充斥着即将要得到许多战利品的喜悦,挥舞着手中大刀就冲进了城门。 “随本将杀了他们!”李天觉大叫着冲上前去,“关城门!” 门洞内进来了几十个流贼,后面有流贼见城门开启,也朝着这里冲来。 随着李天觉的命令,一部分守军突然冲了出去,拔刀砍向要进城的流贼,另一部分见此忙关上了城门,他们不能对不起兄弟用命换来的机会。 进入门洞的流贼此时只能朝前,后面城门被再次关上,他们出不去,唯有往前才有活命的机会。 可往前,就要杀过层层守军,以及此时犹如恶魔的李天觉。 李定国看着城门处,城门被破开了短短一瞬,有官兵从里面出来拦截,继而被斩杀,攻城还在继续。 他转头看向曹变蛟处,两队人马激烈交战,谁也顾不上这里。 他再次回头,大声命令道:“攻破城门者,赏银千两!” 在金钱的利益下,流贼忘记了适才的失败,踏着官兵的尸首,继续抬着圆木重重朝城门上撞去。 城门摇摇欲坠,破损之处越来越多,李天觉站在城门洞和街道的交界处,回头拉了一个小兵,“去通知襄王,城守不住了,让他趁乱快逃出去!” 小兵听了面露恐惧,他朝城门口看了一眼,忙转身朝襄王府邸跑去。 刚跑了一半,却见知府抱着包裹,从府衙匆匆而出,朝着远处城门疾步跑了过去。 “知府大人也跑了,”小兵喃喃,又回头看向城门处,“凭啥死的就一定要是我们!” 小兵脚步沉重,突然便不想去襄王府中传信。 “父王,你不能去啊,父王,咱们快走吧!” 便在此时,小兵听到前方传来喊声,却见街道尽头出现了一行人,领头的是... 小兵神色讶异,“是襄王!” 六十来岁的襄王朱翊铭手中拿着一把刀,神色坚毅得朝城门走去,“要走你们走,本王这把年纪了,也活够了,走哪里去?” “父王,那是张献忠,不会善待朱家子孙的,父王啊,儿子求你了!” 襄王两个儿子朱常澄和朱常淦拦在他身前,苦着脸求道:“咱们现在趁乱逃出去,逃去京师,让陛下做主,父王,陛下不会怪罪的,陛下都让德王撤出济南,陛下不会怪罪我等弃城的!” “弃城?呸,”襄王一把推开面前的两个儿子,“不中用的东西,想我太祖征战四方,你们现在都什么样,只知道吃喝玩乐,忘了这天下是怎么来的?是太祖打回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襄王大步上前,“死就死了,死了本王也有颜面去太祖跟前,你们要逃,你们死了也别来见本王!” 襄王大步走过小兵身边,小兵听了这话,忙跑上前去,“王爷,李将军让您赶紧走吧!” “不走!”襄王铿锵有力吐出两个字,“本王同你们一起杀敌!” 小兵心中的那股郁气突然就散了,他笑了笑,遂即点头,“是,小人保护王爷!” 就在说话的这个时候,城外局势突然又发生了变化,南边尘土飞扬,一看就是有大军前来。 李定国皱眉朝那头望去,便是交战的曹变蛟和孙可望也各自勒马转头。 这个时候,来的会是谁? 第一百七十六章 献琴 尘嚣慢慢退去,从迷雾中出现一个人的身影来。 “射塌天?”李定国惊呼道。 “是李万庆!”曹变蛟看清了人,不自禁也喃喃道。 孙可望脸上露出笑意,朝曹变蛟说道:“还是我八大王厉害,这让李万庆出兵配合,他便出兵,哼哼,襄阳,你们就别想了!” 曹变蛟脸上露出担忧和紧张,他不知道李万庆到底站在谁那头,不止张献忠派人去传过话,朝廷也同样派人去传过话,可他谁也没应啊! 怎么现在又突然出现了呢? 难道眼下,他是因为看到襄阳有利可图,朝廷又是防备不利,所以前来分一杯羹吗? 孙可望心中激动,李定国却是不敢掉以轻心,他没有迎上去,而是当即戒备起来。 只见李万庆朝后一挥手,一队人马从队伍中疾驰朝城墙处而去,在流贼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就见他们拔刀朝着自己劈来。 “射塌天!” 见到这一幕,孙可望终于知道李万庆是站在谁那头的了,当即大怒着朝他嘶吼过去。 李定国忙举刀指向李万庆,“射塌天,你如此,便是要同八大王为敌了?” 李万庆指挥着兵马站在城墙前,点了点头,“是啊,这襄阳老子今日罩定了,有本事就来呀!” 李定国神情冷肃,唇角紧紧抿着,看向李万庆和他身后的大军。 这一战,是输了。 有曹变蛟和李万庆在,今日攻不下襄阳,明日也攻不下,而再拖下去,卢象升的大军也要到了。 李定国抬头看向城墙,本以为唾手可得的城池,最后却因为李自成和李万庆这二人而无法拿下。 皇帝昏庸,朝廷混乱,这样的大明,还有什么好值得效力的。 就等着罢,等到鸟尽弓藏那一日,他们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襄阳城外流贼的大军停止了攻城,后撤数百里之后安营扎寨,同时命人快马去通知张献忠,等待他的下一步安排布置。 孙可望和李定国一起退了回去,曹变蛟见李万庆站在城门处,打马朝他而去,离他十步远才停了下来。 “朝廷早已发了信让你前来,怎地拖了这么久?” 李万庆却是撇了撇嘴,朝曹变蛟身后瞧了一眼,问道:“李自成呢?他不是来了?人呢?” 曹变蛟哼了一声,也不再管李万庆拖延是无意还是故意,打马就朝城中而去,“你找他?你便在这里等着吧,估摸着也是快了!” 这里的消息传到张献忠那里,张献忠自然不会拖延战局,想必最快今日夜间,就能见他回转了吧。 李万庆闻言,拨转马头跟在曹变蛟身后,“我找他做甚?” ...... 襄阳城外的战事没有影响到京师的早朝。 皇极门尚未开启,等候在门外的大臣却是看见几个小太监费力得搬了一个古怪的木头桌子来。 汤若望跟在小太监身后,口中不住说着“小心”,双手朝前伸着,一副掉下去他便马上可以接住的架势。 方逢年则站在边上,指挥着小太监将东西搬到门前,首辅刘宇亮本是站在最前,此时被一张桌子占了地方,脸上有些不满。 他本就不喜这些外来和尚,他们总有奇奇怪怪的东西和奇奇怪怪的道理,大明儒学才是正统,哪里能有他们说话的地方。 “刘首辅,我主保佑你!”汤若望见西琴好好得被放了下来,脸上也放了心,朝刘宇亮问了好,便站在一旁打量起众人来。 看着看着,倏地眼睛一亮,汤若望朝着不远处一个身影疾步走去,大声道:“宋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汤若望尚且不知道宋应星入京的消息,更是不知他如今职位,眼下在皇极门外看到他,自是又惊又喜。 “我本来想过年去福建找你聊翻刻的事!” 众臣在旁边听着汤若望的话,忍不住有人就嗤笑了一声,好想让汤若望知道陛下要收版权费这事啊,届时汤若望的表情定然很精彩! 不过也有人觉得,就算陛下要收钱,汤若望也是不在乎,他们银子可多着呢,南边走船的那些商人,哪回不带回来许多白银。 “汤神甫,我已是将《天工开物》呈给了陛下,翻刻一事,还是等陛下旨意吧!”宋应星昨日听了皇帝的话,今日哪里敢擅作主张,只好说这事自己不管,他要想翻刻,就自己同皇帝说去。 汤若望点了点头,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其中有了曲折,笑着道了几声“好”。 时辰到,皇极门打开,汤若望忙走回到门前,指挥着小太监们再次将西琴搬起,朝皇极门内走去,最后指挥着放在了离御座近的地方。 皇极门听政可是在露天,效果比起在室内,可是差了许多,要是离皇帝远,说不定皇帝都听不到自己弹奏的声音。 不多片刻,皇极殿中就有了动静,众人忙肃静垂首站里,等着早朝的开始。 朱由检走到御座上坐下,照常往下面先扫了一眼,今日这一扫,就发现了不同。 皇极殿前放的是什么东西? 怎么看着,那么像钢琴呢? 而钢琴旁边,站着一个穿儒服的洋人! 是了,今日说让汤若望上朝的,这个洋人应当就是汤若望了! 朱由检不动神色打量了几眼,静鞭声响后,礼官唱词,百官行礼,遂即便是奏事的时候。 今日有了汤若望,众臣颇是有些看好戏的心理,本有事的都不想那么快就奏事,于是,广场上很是安静。 方逢年咳了一声,走出队列说道:“陛下,汤若望日前得到一张西琴,今日特来献给陛下!” 西琴? 不就是古钢琴嘛! 朱由检又扫了一眼那架钢琴,想着自己果然没看错。 记得利玛窦也曾经给万历帝也送过一架,万历帝还十分喜欢,更是命四个太监学习弹奏。 可惜到了现在,那架琴不知在哪个库里积灰呢,估摸着音色都已是不准了。 朱由检看向那架古钢琴恍然大悟,这汤若望原来是打着献琴的名义,朝自己要题字来了吧! 所谓拿人的手软,自己要是收下了他这架古钢琴,再拒绝他题字的话,传出去更是要坐实自己小气的名号了。 只是可惜了,朱由检唇边扶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来,今日是注定要让汤若望失望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想不到吧,朕也会 方逢年的话说完,汤若望也上前行了一个大明官员的礼,开口道:“陛下,这架西琴日前才运到北京,特地献给陛下!” “很好!”朱由检淡淡道。 皇帝态度有些冷淡,这让汤若望有些不安,他想了片刻,又道:“便让在下为陛下弹奏一曲!”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道:“好!” 有机会就好! 汤若望心觉有了希望,笑着朝皇帝躬身之后,走到西琴前坐下,在诸多大臣目光注视下,开始弹奏起来。 随着乐声在广场上响起,大臣们的注意力也被西琴所吸引了过去,对于新奇的玩意儿,他们一向感兴趣的同时 ,又如临大敌。 可场上,却有一个人没有关注弹奏,方逢年紧张得盯着皇帝得神情,妄图从他脸上发现出什么不同来。 可他奇怪得发现,皇帝对西琴,也说不出是有兴趣还是没有兴趣。 若说有兴趣吧,可他全称表情都是淡淡的,眼神放空,好似在听,又好似在神游天外。 可要是说没有兴趣,却见他手指随着乐声起伏而轻扣在御座上,似乎,还挺合拍。 朱由检的确是在听,西琴是古钢琴的一种,比一般以为的羽管键琴还要早。 羽管键琴是拨弦古钢琴,而汤若望的这架,则是击弦古钢琴,这种钢琴和现代钢琴不同,由于它的构造和音色,更适合于在室内演奏,像现在在室外演奏,不说声音轻了许多,更是已经变了音调,听上去有些古怪。 短短一曲结束,汤若望从椅子上起身,笑着朝诸位大臣和皇帝欠了欠身,“献丑了!” 说是献丑,可汤若望脸上却有着自得的模样,他可是这里唯一一个会弹奏这种乐器的人,就算自己通读教义要谦虚谨慎,但也免不了会有点骄傲。 正当汤若望准备再次开口朝皇帝要求题字时,却听上方传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 “嗯,的确是献丑!” 汤若望的笑意凝固在唇边,方逢年也奇怪得朝上方看去。 说话的是朱由检,此时他缓缓起身,从御座上走下,看他方向,是朝着西琴走去。 汤若望心中疑惑,难不成皇帝陛下什么时候学会了弹奏西琴不成? 可这绝不可能啊,利玛窦呈上的那架西琴,这么多年定然失了音准,再说,也没人教授陛下弹奏啊。 汤若望回头朝方逢年看了看,见他朝自己摇了摇头,心中便是笃定皇帝不会弹奏,这便只有故意找茬了。 汤若望叹了一声,明知道皇帝故意找茬,却也仍旧只能笑着说道:“在下拙技,还请陛下赐教!” 朱由检脚步停在西琴面前,看着眼前这架古钢琴,自己倒是曾经在做交流生时,在莱比锡的卡尔马克思大学的乐器博物馆见到过一架古钢琴。 可作为古董,也只能看看罢了,如今却又一架古钢琴放在自己面前,不弹一下也太对不起这么多年的苦学了。 是的,朱由检在穿越前是会弹钢琴,当初为了高考加分,硬是逼着自己日日勤学苦练,终于考过了十级。 可让自己无奈的是,就在那一年,高考政策变化,所有艺术考试成绩不作为高考的加分项目。 想起自己当时的那个心情,恨不能将苦学多年的钢琴给砸了! 不过现在回头想想,会一门手艺,的确是件受用一生的事。 朱由检将手指放在键盘上,轻轻用力,一个音便跳了出来,汤若望见皇帝动作,当即上前说道:“陛下可是对弹奏有兴趣,若陛下应允,在下可以教授陛下弹奏!” “西琴,也被称为楔槌键琴,是因为它像小锤子敲击出乐声,”朱由检继续说道:“但它的结构常为两段体,所以适合的曲目以序曲、奏鸣曲、小型舞曲、田园曲和回旋曲居多!” 皇帝的话语太过专业,以至于在场没人能听懂! 可纵然是听不懂,但他们也知道,陛下是懂西琴之人。 朱由检说完,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汤若望,“你弹的那首,不适合!” 说罢,朱由检一撩衣袍,犹如撩开了燕尾服,优雅得在西琴前坐下,在他将手放在西琴上时,脑海中自然而然得浮现出了上辈子弹过几百遍的乐曲。 就它吧! 朱由检筛选了一便,继而选了一段适合西琴的奏鸣曲——《月光》第一乐章。 朱由检有信心选用这段,也是因为他之前看过一段视频,便是一位中国钢琴家用击弦古钢琴为教皇弹奏了这首曲子。 舒缓的乐声流淌,朱由检闭着眼睛,仿若回到了考场上。 他全部身心都沉浸在乐曲之中,也就不会注意到现场所有人是何等的震惊了! 他们看着皇帝手指娴熟得在琴键上翻飞舞动,心中惊讶不已,陛下是什么时候会弹奏西琴了? 而且弹得这么好! 这乐曲也从未听过,难道是陛下自己创作的吗? 倏尔,他们面上浮现得意骄傲之色,汤若望弹得那首和陛下的比起来,可就是天壤之别啦! 汤若望更是颤动不已,明国皇帝怎么会...怎么会弹奏得如此之好? 西琴从制造出来到现在,也不过几十年时间,就算他们自己国家的乐师,也无法弹奏出这么动听的曲子! 一曲完毕,朱由检睁开眼睛,心中十分可惜,对于这架古钢琴不熟,还是弹错了几个音,也不是很流畅,若真是考试,定然是不通过的吧! “陛下,您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弹奏西琴?”汤若望忍不住问道:“陛下,您适才弹奏的是什么曲子?” 朱由检刚从椅子上起身,就听到汤若望一连串的问题,而他移开视线,同样看到一脸好奇的大臣们都看着自己。 朱由检摆了摆手,“朕是天子,就和你们教会的神一样,懂吗?” 汤若望愣了片刻,明国皇帝居然自比教会的神? 这怎么可能? 要明国皇帝真这么厉害,大明土地上的百姓,又怎么会少了吃喝? 可皇帝这话,分明就是不愿意说呀! “朕弹得这首曲子嘛,名字叫《月光》。”朱由检看着汤若望,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意问道:“你想要曲谱吗?朕可以给你,不过嘛,得有个条件!” 第一百七十八章 朕给你好好算算 听到皇帝说“有个条件”,方逢年头皮就一阵发麻,他似乎已经知道皇帝要说什么了。 而看宋应星,也是深深将头垂了下去,适才被皇帝技艺折服的一众人,此时都觉得有些丢脸。 堂堂大明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小家子气呢! 汤若望却是不知道之前的事,此时听皇帝愿意将曲谱给到自己,自然是十分高兴。 通过这一点,说明皇帝还是好说话的呀,这样再说题字和翻刻的事,定然也不会太难! “陛下请说,但凡在下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赴!”汤若望点头应道。 “这首曲子,是朕第一个弹的,你若要传回你自己国家去,就得付版权费!”朱由检说着话说得亳不脸红,也没错啊,贝多芬还没出生呢,自己可不就是第一个弹这首曲子的人。 若是可以,自己能把《月光》全部乐谱都能给写出来,当然,版权费就又不一样了。 汤若望没想到皇帝会问他要钱,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啊! 明国一向以天朝上国自居,对于外国使臣也好、朝贡商人也好,都是大方得很,只要给他们面子,就是做赔本买卖他们都不在意。 怎么突然要收钱了? 汤若望张口结舌得愣了半晌,而后说道:“陛下,若是要收,收多少?” “这首乐曲,便以一万两白银将版权卖于你吧!”朱由检淡淡道。 “一万两?”汤若望想了想,倒是可以接受,若能传回去,定然也能引起一番轰动来,教会对自己还是可以有嘉奖的。 “不过,”朱由检又道:“只是给你们圣罗马的,若朕之后听闻弗朗机或者红毛番、波旁也有人弹奏这个曲子,那就还得再加一万两!” 也就是说,这曲子不能流传到其他国家,不然,还得给版权费。 汤若望一想,这也好办,一来,一万两也不算多,二来,到时候也可学大明这样收什么版权费。 “好!”汤若望点了点头,遂即继续道:“陛下,如此,《天工开物》的翻刻,是不是也同样要付银子?” 朱由检想着汤若望果然是个通透的,这便能想明白了。 “自然是,这也是我大明官员所写,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是不是?” 汤若望点了点头,“也不知陛下要如何收取版权费?也是一万两?” 朱由检嗤笑一声,这么一本书就收一万两,亏得没边了! “《天工开物》可是写了不少于农业、制造业的经验和知识,一万两,是不是少了些?” 皇帝和汤若望这番对话,让在场的臣子们已是觉得无地自容,黄道周更是连连叹气,觉得陛下如商人般和汤若望讨价还价,实在有伤身份,有损国体。 可范复粹和刘宗周对视一眼,脸上却是有些玩味,他们不觉得皇帝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原先那狗屁的朝贡,将大明的钱都骗走了去,留下一堆没用的东西。 要按照自己说呀,这些外国和尚,都该通通赶出去,传什么教,华夏泱泱几千年,文化难道不比他们深厚? 现在要收银子怎么了? 就该收,还要多收点! 抵触天主教的几个大臣闲闲得站着看向汤若望,就看他怎么回答。 “陛下觉得,多少合适?”汤若望小心翼翼问道。 “多少?”朱由检装作思考的样子,说道:“朕以为,此书影响甚广,就收取一百万两白银——” “一百万?陛下,是不是太多了!”汤若望当场惊呼。 “朕还没说完,一百万两白银一千册,若要加印,还需另外付钱!” 汤若望觉得荒谬极了,明国皇帝是掉钱眼里去了吗?一本书就要一百万两,还只给印一千册,这算什么道理? 强盗吗? “陛下,”汤若望再好的脾气,此时也有些不善,“陛下要这么说,在下就不得不有话讲了!” “你说,朕听着!”朱由检在心里嗤笑一声,说道。 “陛下,贵国的火炮,在下也是出了力的,利玛窦之前和徐大人翻译《几何原本》、《同文算指》等著作,还有《坤與万国全图》,也没同贵国收银子呀!” 说着,汤若望又指向外面的西琴,“还有这琴,也没同贵国收过银子,便是天启帝学习西琴的四个内侍,也是免费教学的,陛下,在下和诸多神甫带来了不少技术和书籍,可都是免费给陛下的呀!” 朱由检听了这话,却是重重哼了一声,“要你这么说,那朕就来同你好好算算,如何?” 朝臣们本觉得汤若望说得有道理,此时听了皇帝这话,忙又支起耳朵,想听听皇帝要怎么算。 汤若望也看向皇帝,不知他要说些什么。 “你说火炮,可火炮若没有火药,也不过就是一堆破铜烂铁,火药,可在我华夏大唐时就发明了出来!” 范复粹和刘宗周二人眼中放着光,他们看向御座上的皇帝,怎么觉得此时的陛下更加耀眼夺目了呢? 而彼时还在嫌弃皇帝小家子气的黄道周,此时脸上也没有不屑得神情,而是专注得看着皇帝,听他说话。 “火铳,哼,”朱由检嗤笑一声,“早在我大宋年间,就有陈规造出了火枪,你见多识广,竟然不知道吗?” 汤若望瞠目结舌,对于华夏历史,他哪里有时间学这么多,明国官话本来就难学,能会说已经很好了,谁会去看这么久之前的文献,那可是更加难懂啊! 汤若望很想反驳些什么,可他能说什么呢? 明国皇帝说的都是对的呀! “还有你说几何是吧,”朱由检继续说道:“我华夏算学博大精深,《算术书》、《周髀算经》、《杨辉算法》这些著作,你们也都有带回去吧,难道你们的几何学没有借鉴?” 朱由检冷笑一声,继而从御座上起身,大声喝道:“如果没有华夏的造纸术、活字印刷术,你们可能大量翻刻这些著作来传播、来学习?如果没有我华夏的指南针、牵星术,你们能在茫茫大海上找到方向,能将你们肮脏的手伸到利未亚洲、亚美利加洲,掠夺物资人口和财产?” 第一百七十九章 华夏瑰宝 汤若望身子有些颤抖,他之前所见到的皇帝都是和善非常,对待自己也是礼遇有加,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皇帝会对自己这般的疾言厉色? 而且,皇帝是怎么知道利未亚洲、亚美利加洲的事的?马六甲海峡不是已经封锁了么?这消息是怎么传来大明的? 同汤若望不一样,场上的大臣们却都热血沸腾了起来,是啊,我泱泱华夏文明千年,火药、指南针、活字印刷、造纸术,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发明! 先贤们失败了多少次才有如今的技术,收点钱怎么了? 朱由检又指向西琴,说道:“你说西琴,那朕也就同你说说音乐,你可听说我大明有位王爷名叫朱载堉?” 听到这个名字,汤若望脸上呈现了迷茫之色,如今的几位藩王他多少有听说过,这个朱载堉是什么王? 而大臣们,似乎已是预感到皇帝要说什么了,看向汤若望的眼神多少带了些同情。 朱载堉,明太祖九世孙,嘉靖年间人,郑藩第五代世子,而他被人所知,不是因为他朱家子孙的身份,而是因为他的一项成就震撼世界、中外学者尊崇他为“东方文艺复兴式的圣人”。 他便是大明历学家、律学家、音乐家,朱载堉。 “朱载堉的《乐律全书》,可是早被你们带回去了,”朱由检哼笑一声,“没有他的《乐律全书》,没有他十二平均律,你们能有什么标准音律?” 朱载堉用横跨八十一档的特大算盘,进行开平方、开立方的计算,作出了“异径管说”,并以此为据,设计并制造出弦准和律管。 朱载堉的十二平均律,使这十二个键的每相邻两键音律的增幅或者减幅相等。 他解决了音乐领域遗留了一千多年的学术难题。 简单来说他的成就,世界上已知的十有八九的乐器定音,都是在十二平均律的基础上完成的,它被西方普遍认为“标准调音”、“标准的西方音律”。 朱载堉被誉为“钢琴理论的鼻祖”,如果巴赫被称为钢琴之父,那朱载堉便是钢琴之祖! 而他不仅在音乐上有这些成就,为了研究十二平均律,他首创用珠算进行开平方,研究出了数列等式,是世界上最早解答了已知等比数列的首项、末项和项数,解决了不同进位制的小数换算,其中某些演算方式一直沿用到后世。 朱由检满脸不屑得看向汤若望,“不知道汤神甫听了朕这些话,可还想说什么?” 汤若望还能说什么?他什么也说不了了呀! 可是,难道就这么认了吗? 汤若望看了一眼方逢年,见他垂着脑袋,完全是回避了自己的视线,他又转头朝宋应星看去,见他朝着自己摇了摇头,也是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 而再看其他人,都是一副自得的模样! 汤若望想了想,说道:“陛下说得对,这些的确都是从这片土地传出去的,也的确让我们收益良多,可如今的世界早就成为了一个整体,只有相互交流、相互融合,才能让大家有更多的进步和发展,陛下您说可是?” 朱由检点点头,“是,你说得不错,可交流、融合,并不代表你们可以毫无付出,从我大明夺走这无数的文化珍宝,最后将枪口再来对准我华夏!” “陛下,这怎么可能啊!我们永远是贵国的好朋友!”汤若望着急否认道。 哼,不可能? 当建奴闭关锁国两百年,是谁用长枪大炮轰开了国门,将皇宫、皇陵中的宝贝抢夺一空,带不走的砸毁焚烧,是谁烧了圆明园? 中国人和狗不得入内,又是谁树的牌子? 朱由检脸上闪过一抹痛色,他看着汤若望,说道:“我们有句话叫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咱们还不是亲兄弟,你若要我大明的东西,就要拿钱来换,当然,不是所有都会和你换!” “陛下,这恐怕太不近人情了些!”汤若望带着勉强的笑意继续说道:“我们是为了传播教义而来,也和贵国建立了良好的关系,陛下,我们也帮助贵国修了历书,将现今的技术带给贵国,我们从未有不好的企图,为何要对我们如此呢?” 朱由检又笑了笑,说道:“朕适才说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们难道来我大明,一点私心也没有?” 皇帝这话,顿时吸引了在场对天主教有好感的大臣们,他们睁大了眼睛,视线在皇帝和汤若望脸上来回穿梭。 “汤若望,你们国家,发生了宗教革命吧!” 朱由检这话一开口,汤若望当即大惊失色,他不敢置信得看向皇帝,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宗教革命这件事的。 反观大臣们,则是一头雾水,他们可不明白“革命”两个字的意思。 而骆养性,心脏跳得厉害极了。 陛下不仅在建奴埋了眼线,难道连隔了遥远大海的欧罗巴,也有了陛下的探子吗? 这太可怕了! “你们天主教干不过新教,就想着谋求别的出路,来东方传教,便是你们其中一条出路是不是?” 朱由检哼笑一声,“哥伦布航海到了亚美利加洲,就能宣布那里是弗朗机的领土?你们如何驱逐当地土著居民的?” “如果不是达伽马到了印度,带回去大量香料和宝石,你们又怎么会控制印度洋?” “朕可不可以这么认为,如果当初,弗朗机的海船来到我大明,发现大明孱弱、不堪一击,你们是会继续传教,还是用武力征服我大明,将我大明,成为你们的殖民地?” 皇帝的神色十分冷厉,而在场的所有臣子神情也发生了转变。 他们不再是看好戏的神色,此时有的愤慨,有的严峻,原来这些外国和尚还有这么不可告人的事,好在陛下圣明,对于他们的企图心知肚明。 原先已是准备要入教受洗的大臣,此时心中一万个后怕。 要是早知道陛下对神甫是这样的态度,自己怎么都不该同他们走得太近了。 “陛下,这是不可能的事呀!陛下不能如此冤枉了我们啊!”汤若望大叫着冤枉。 第一百八十章 大明要包容 “你们的确是给我大明带来了科技,不过你们自己心里也清楚,为什么你们要用科学来开道,而你们在宣传科学的时候,又是如何把其他东西夹杂其中。” 朱由检睨了一眼汤若望,最后道:“什么是科学,科学追求真理,可你们却用它来为教会服务,是不是有些讽刺?” “退下吧,”朱由检不耐同他再说些什么,“你若是要题字,便去找我大明书法家,若是要翻刻书籍,便上交银子,就如此简单!” 皇帝开口赶人,汤若望也没有办法,况且皇帝今日脾气也不大好的样子,再多说几句,恐怕不是将自己驱逐出宫这么简答了,驱逐出大明都是有可能。 万一将大明所有传教士都驱逐出去,自己可就是罪人了! 汤若望没有固执,他欠了欠身,又看了一眼方逢年,才转身离开了皇极门。 汤若望走后,黄道周当即大步走出,大声道:“陛下圣明,这些洋和尚居心叵测,就该让他们离开大明国土才好!” “臣附议,”刘宗周也走了出来,“陛下,他们蛊惑人心,罔顾人伦,臣以为,不该任由他们传教。” 朱由检听着他们这话,却又是忍不住轻叹了一声,王承恩还沉浸在皇帝适才慷慨激昂的言论之中,他站得离皇帝最近,听到皇帝这一声叹息,转头疑惑得看了过去。 大臣们都是赞成陛下说法的呀,可陛下叹气是什么意思? 朱由检觉得自己这些大臣啊,真的缺少了一种辩证的思维观,非黑即白得厉害。 他四下一扫,却见宋应星眉头蹙着,也不知在想什么,当即开口道:“宋卿,你觉得呢?” 宋应星听到皇帝点名,忙从队列中走出,其余臣子也偷摸着朝他瞟去。 众所周知,宋应星和徐光启是好友,而徐光启是教徒,虽然他已经过世,但宋应星对待这些神甫,一向和善。 此时,他们也都想知道,在皇帝说了这番言论之后,这个宋应星,他会是如何说。 “陛下,臣斗胆,”宋应星垂着脑袋,咬字却是清晰,“神甫们或许如陛下所言,来我大明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带来新的科技也是事实,若将他们驱逐,或者断绝同他们往来,我大明固步自封,怕是不会有长久发展!” 宋应星这话说完,首辅刘宇亮当即一声怒喝,“大胆,宋司农这话,便是说陛下错了?还是你同他们走太近,已是同他们同流合污?” 朱由检朝刘宇亮摆了摆手,朝宋应星继续问道:“那依宋卿看,咱们该是如何应对得好?” 刘宇亮见皇帝没有发怒的意思,心里猜测难道自己会错了意? 可是刚陛下对汤若望的那番话,不就是训斥的意思吗? 宋应星点了点头,说道:“臣以为,他们所带来的现今的理念和技术,咱们就该学习,古人云不耻下问,我华夏泱泱大国,也该有容乃大!” 宋应星见皇帝点头,继续说道:“另外,对于其宣扬教义理念,也该同民众详细解释,不能让他们被蒙蔽其中。” 朱由检对于宋应星的回答很是满意,不愧是能写出《天工开物》的学者,思维方式就是不一样。 “可都听见了?”朱由检开口朝众人说道:“别一天到晚自诩天朝上国,一副高高在上看不起别人的样子,弗朗机那些国家,可就是在不断的研究,才能制造出红衣大炮来,咱们光有火药有什么用?” 朱由检起身,朝下走去,一边说道:“老祖宗发明了火药,就被用来炼丹,企图长生不老,哦,还有鞭炮,就图个响乐呵,”朱由检叹了一声,“发明了指南针,然后呢,用来给人测风水,人家可都用指南针到海上称王称霸了!” 皇帝这话,听得下面大臣不住腹诽,刚刚陛下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怎么汤若望走了,陛下立马就变了呢! “可是陛下,”黄道周出列问道:“听陛下您意思,是还要同洋和尚学习这些东西,可适才陛下那番话,人家也不一定愿意教咱们了呀?” “是啊,咱们问他们收银子,若他们也问咱们收银子,这不就等于没什么变化么!”方逢年立即开口道。 方逢年的意思,是最好别收什么版权费,收这钱干嘛呀,最后神甫要带来他们的技术,也有了收钱的理由啦! 说不定还得不偿失! 朱由检扫了一眼方逢年,说道:“他们不会,朕也说了,他们进入大明的目的不在于传播科学,这是包裹着他们真实目的的外衣罢了,况且...” 朱由检看向黄道周,“你现在可是知道朕为何这次科举要设算科、法科、工科等这些科目了?” 说完,朱由检又扫向众人,问道:“你们都可知道了?” 范复粹出列,说道:“陛下圣明,只有咱们自己掌握了这些技术,才能不受制于人!” “正是!”朱由检铿锵有力说道:“咱们如今已是落后了他们,只有接纳他们先进的理念,同时发掘我大明能人,才能有更多、更好的技术产生,我大明,才不会任由人欺辱,我汉家天下,才不会被他们当做猪狗,可明白了?” “是,臣等明白!”众臣听到这话,虽然不理解为何皇帝会将后果说得如此严重,被当做猪狗,这可能吗? 朱由检知道今日说的这些也就是给他们提个醒罢了,要让他们真切感受到落后就要挨打这个真理,只有有了切肤之痛之后,才有深切的感受。 必经感同身受这个词语,本来就是个伪命题! “你们对此,可还有别的话想说?”朱由检走回御座上,看向下面朝臣问道。 别的什么话? 大臣们面面相觑,还能说什么? 今后多提防着些这些神甫就好了,还能怎么样? 而此时,御史金光辰却是挪动了一下脚步,左都御史李邦华察觉了,立马轻声咳了一声,朝他摇了摇头。 可这动作,却是被皇帝看得一清二楚。 自从上次朝会上训斥了这些御史之后,他们弹劾愈发得谨慎了起来,甚至连着好几日都不说话。 而金光辰这人,却是个耿直的御史,之前怕是被大臣们所蒙蔽,故此才当了出头鸟。 “金光辰,你有话便说!” 第一百八十一章 能不能开海禁 金光辰本是犹豫,再加上此事上朝前也没同左都御史和右都御史禀报过,可现在听到皇帝问到自己,知道适才细微动作定然是被皇帝看到了,只好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陛下,臣...臣...” “有话就说,”朱由检说完这话,又朝着众人道:“今日所言,朕皆赦你们无罪,若有对大明有利的政策,朕还重重有赏!” 这些人啊,总是担心这个,顾虑那个,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有些好的建议宁愿在心里烂掉,也不愿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一下。 朱由检是想着,既然今日说到这个问题,那便索性来一次头脑风暴好了,明末其实能臣还是不少的,就是苦于党争和皇帝昏庸软弱,而错失了好几次可以改变的机会。 有了皇帝这话,金光辰抿了抿唇,继而犹如豁出去一般说道:“臣以为,可以重开海禁,鼓励出海贸易经商!” 金光辰这话落地,朝堂上窃窃私语之声当即多了起来。 大明海禁这事,可是从太祖时候便开始了,虽说成祖那会儿七下西洋,可目的也不是去商贸的呀。 就算是隆庆开关,也不过就开了月港,最后还是败于党争。 此时金光辰再度说起这个问题,李邦华脸色阴沉,想着他胆子也太大了些,未同自己商量,就敢在朝堂上提重开海禁之事。 “陛下,臣以为不可!”刘宗周出列,不满得朝金光辰扫了一眼,朝皇帝说道:“海禁乃祖宗之制,且尤注重海盗之防。” 这就是拿出太祖当时颁布的政令了,朱由检眯了眯眼睛,还真是什么都喜欢用祖制来说事。 “陛下,元人有言,古之圣贤之君,务修其德,不贵异物!”有翰林院的老学究出来说道。 朱由检听他这个意思,要自己同意开了海禁,自己就不是个圣贤之君了呗。 朱由检没有说话,底下大臣们也都在思量皇帝的意思,一时也都不敢发表言论。 而方逢年,他是站在汤若望这边的,对于开海禁这事,于礼部更是有利,他想了想,上前说道:“陛下,隆庆开关年间,月港繁荣,通过督饷海防收上来的税饷更是有万金,若是能重开海禁,定能充盈国库。” “陛下,”这时,队列后方站出来一个官吏,上前几步,确保自己声音能被皇帝听见后,才大声道:“陛下,福建闽人滨海而居,非往来海中不得食,自海禁之后,附近海洋鱼贩一切不通,导致民贫而盗愈起,臣以为,可稍宽其法。” 朱由检仔细打量眼前之人,认出他是吏部主事吕大器,他说的这番话也算是为百姓说话了。 “陛下,”范复粹此时也开口道:“眼下朝廷虽然是禁海,可江浙闽沿海百姓、商贾,私自出船的屡禁不止,更有因为我大明海禁,而出逃至海外生活的,既然无法杜绝,何不稍稍放宽,一方面让沿海百姓得以生存,另一方面,也能正大光明得征收商税。” “可若放开海禁,出海贸易便是朝廷所认可的行为,行商出海若是遇到海盗,朝廷是不是要派兵巡逻保护?可市舶司裁撤之后,我大明海船如何能与弗朗机等国相比,他们船上可是有火炮的啊!” “郑三宝当初能建造宝船七下西洋,现在为何又不可?弗朗机有火炮,如今我大明也有啊!” “这能一样吗?郑三宝是成祖时,那会国库可有钱着呐,现在...造船得要花费多少银钱?再说了,我们的大炮能比得上弗朗机的?” “你这是何意?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本官说的是事实罢了!” ...... 还没商议出个结果来呢,场下的大臣们就分为两派,热烈得“讨论”了起来。 朱由检看着他们吵作一团,摇头叹息了一声,起身径自离开了皇极殿。 而除了少许人发现皇帝已是离开,大多数臣子压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在乐此不疲得高谈阔论。 “行了行了,陛下都走了!”刘宇亮朝还在争执的众人喊了一声,继而朝吕大器扫了一眼,自己掌管吏部,居然不知道衙门中还有这么一个人,竟然未通过自己就向陛下进言。 哼,有意思! 不过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过了年,自己就提致仕的折子。 随着刘宇亮走出皇极门,其余大臣也慢慢朝外走去。 刘宗周拽了一把范复粹的衣袖,颇是有些气恼道:“老范,你今日是怎么回事?为何还能同意开海禁的?” 范复粹笑了笑,朝御座方向努了努下巴,“你看不出来陛下的意思?” “你说,陛下就是这么想的?”刘宗周闻言大惊,可继而又忍不住叹气,“我朝海禁开关多次,哪次最后不是草草结束,开海禁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涉及的可多着呐!” 范复粹闻言也皱了眉,“是啊,是麻烦,可我也仔细想过,就麻烦一下子,若是能理顺,之后出海这事定然能顺利许多,更重要的事,朝廷自己得统一了意见,陛下耳根子也不能软,今日听我的,明日听你的,是不是?” “可咱们陛下...”他耳根子就是软啊,刘宗周摇了摇头,余光里瞧见黄道周,忙喊住他,“幼玄,你说说,这海禁,能不能开?” 黄道周最是古板迂腐,刘宗周相信自己这一问其实也是多余。 可没想到黄道周停下脚步,认真思考了之后说道:“老夫觉得,陛下说要学习外国和尚的技术,很有道理,这恩科啊,老夫得好好想想,这次定然不能辜负了陛下!” 说罢,黄道周抬步继续朝皇极门外走去。 刘宗周瞧他那个样子,“嘿”了一声,回头朝范复粹说道:“他这是魔怔了吧,怎么就没听我问什么?” 范复粹摇头笑了笑,拍了拍刘宗周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继续抬步走去。 黄道周哪里是没听见你说什么呀,他如今啊,就是站在陛下这边了,陛下要说开,他就支持开! 第一百八十二章 有个保障 朱由检回到武英殿,让人将骆养性传了来,吩咐他安排去盯着汤若望,他要知道汤若望今日之后的动向。 就在这时,如今被朱由检任命为兵部左侍郎的杨廷麟请见皇帝。 鞑子寇关,卢象升和皇帝演了一场戏,让孙传庭总督全国兵马的时候,也任命他为兵部左侍郎。 如今鞑子退去,孙传庭为三边总督,自然不再任这一职务,而卢象升又带兵亲自去剿贼,可朝廷兵部的事总要有人处置呀! 卢象升便向皇帝推荐了杨廷麟,朱由检也正觉得此人可用,也便顺势让他接下了左侍郎一职位,在卢象升出京之际暂理兵部事。 “陛下,襄阳塘报!”杨廷麟将从襄阳来的军情塘报呈上,王承恩忙接了递到皇帝手边。 朱由检翻开,一目十行看完之后,朝杨廷麟问道:“左良玉如今在哪?” “他在襄阳围解了之后,已是进了城。”杨廷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多少带了些愤慨和鄙夷。 襄阳城差一点就被攻破,曹总兵牵制了孙可望部,李自成被张献忠在半道拦截,只有罗汝才倒是成功将张献忠他们粮草给劫下了。 可襄阳城外还有个李定国,要不是李万庆带兵及时赶到,襄王怕已经没了命了! “张献忠往哪个方向去了?”朱由检又问。 “张献忠本是朝南边撤退,应该是想要同革里眼他们汇合,不过卢尚书带兵堵在南边,他不得过,李自成和罗汝才堵了他东路,他如今躲着官兵,暂且看不出动向。” 朱由检满意得点了点头,继而又道:“盯紧了他,不能让他往南边去!” “是,”杨廷麟领命,继而又问,“那左总兵呢?该如何处置?” 要说左良玉这做法,可是违抗军令,也是消极怠战,真要往重了处置,一个革职查办是少不了的。 朱由检想了片刻,说道:“先削为参将,其麾下将士,交由卢象升统领。” “是!”杨廷麟当即领命。 “襄阳知府,给朕押送回京,襄阳守将李天觉,赐湖广副总兵职!”朱由检说道。 对于忠勇的将领,朱由检是一定会有褒奖的,而赏了李天觉,对于李万庆、罗汝才和李自成这三人,自然不能漏了! 朱由检沉思片刻,副总兵、总兵这些职务,也没有那么多空缺,赏赐金银,若是赏赐多了,其他要用钱的地方就要缩减,少了又不合适,这... 朱由检索性取了白纸,泼墨挥毫,写下“赤胆忠心”、“视死如归”、“骁勇善战”这三个词,继而朝杨廷麟说道:“拿去裱了,送去给李万庆、罗汝才和李自成,就说朕看好他们,望他们再接再厉,为大明立下更多功勋!” 杨廷麟眼睛发亮,无比羡慕得看着御案上的字,这可是陛下亲自赐的字啊,是无价之宝啊!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得陛下这么一幅字挂在家中,那才叫是传家之宝呢! 皇帝是为了省钱,却是没想到还真有人会喜欢自己的赐字。 杨廷麟离开后,朱由检继续批阅手边的折子,翻看一看,南京吏部尚书郑三俊写的,再仔细一看,朱由检脸上当即露出了笑意。 他一边朱笔批复,一边朝王承恩问道:“之前太子摘选出来的名单,可有送去给吏部了?” “是,都已是让人送过去了。” “让他们通知下去,让这些官员进京吧,”朱由检说完,又朝着已经迈步的王承恩摆手道:“加上这二人,也一起入京来见朕。” “是!”王承恩忙接过皇帝递来的折子,脚步匆匆得走出殿去。 ...... 汤若望被赶出宫,这还是破天荒得头一回,不仅让他觉得有些羞恼,更是疑惑非常。 皇帝前后态度变化也太大了一点,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有人在皇帝面前说了他们教会什么事,以至于让皇帝如此反复无常。 汤若望一路皱着眉头走回了南堂,自徐光启去世之后,朝廷中教徒就少了一个重要人物,自己本想着借皇帝题字,能让朝廷官员看到皇帝的态度。 却没想到,完全是有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这可不妙啊! 汤若望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十字架,他的这副愁容引来了南堂中另外一个传教士,金尼阁。 “约翰,发生了什么事?” 汤若望是他来到大明之后取的名字,而他本名为约翰.亚当.绍尔.冯.贝尔,明朝官员称呼他为汤若望,可是传教士们仍旧以原来名字称呼。 听到这话,汤若望转过头去,见是金尼阁,这才将今日早朝上的事同金尼阁说了清楚。 金尼阁一听,本是笑着的脸也耷拉了下来,“这可不妙,连西琴也无法打动明国皇帝的心?版权费,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汤若望摇了摇头,“我看啊,皇帝压根不是想要什么版权费,他就是不想给我教题字,不想让我们在大明传教罢了。” 得不到皇帝的支持,朝中官员中更是少了为他们说话之人,这让二人颇是苦恼。 倏地,金尼阁眼睛一亮,“有别的办法呀!” “什么办法?” “皇帝不是要开科举吗?你不是认识张浦,你去找他不就行了?” “对,对,你说得对,我怎么把他给忘记了!”汤若望突然站起身来,脸上重现信心。 张浦是徐光启的门生,自己和徐光启又是多年好友,而大明皇帝科举考试,选中的人可不都是从江南来得多? 届时新任官员已经是入了教会成员了,还怕到时候朝里没人为教会说话? “约翰,还有一件事,我几日也是想了很久!”金尼阁收了笑意,朝汤若望说道。 “什么事?”汤若望重新坐下,看向金尼阁问道。 “我总觉得,大明前景堪忧,”金尼阁叹了一声,“你看大明土地上到处动乱,大明估计也是没钱了,这国家...”金尼阁说着,看向汤若望摇了摇头。 金尼阁不说,汤若望也是有这种感觉,他听了却是无奈道:“可有什么办法呢?他们要是完蛋,咱们就只能先离开这里,这些年的功夫,岂不是都白费了吗?” 不知道下一个王朝对教会是什么态度,为安全计,只能先撤离,之后再想办法重新来此传教。 可现在的成果,就都没了呀! “我有个想法,”金尼阁小声说道:“不如现在就派人去北边,还有西边,不管是建奴也好,还是流贼也好,但凡有个人夺了政权,咱们也能有个保障,是不是?” 第一百八十三章 贬为庶人 汤若望没有立即回答,他似乎犹豫,“可要是被大明朝廷知道,定是要驱逐我们的。” 金尼阁“唉”了一声,“咱们可不用自己去嘛,北边投降了建奴的汉臣中间,不是有咱们的人?让他们去就好!” “那西边呢?” “西边就更容易了,”金尼阁笑了笑,“大明的这些百姓,都是困苦不堪,张献忠这些人的队伍中,原来都是农民多,只要咱们露几手,他们一定会惊叹不已,再能给他们点好处,还怕这些人不信我们?你说是不是?” 汤若望仍旧在犹豫,在他理念中,在大明传教,从上层官吏中开始是最有效的一种,既能替自己给上层人传话,又能给下面的百姓带来影响。 可是现在要去北边和西边,能有用? “别犹豫了,如果真有一天大明完了,咱们回去,也是要被处死的,你难道愿意这样?新/教日益壮大,咱们没有别的退路了!”金尼阁在旁边继续劝道。 “好,”汤若望终于点了头,“那此事,就交给你办,我去南边找张浦说科举的事!” “好!”金尼阁当即笑了出来,“你放心,只要成了,今后大明这片土地上,也是我主的领土!” ...... 关于嘉定伯周奎的案子,范复粹很快就审理结束,将案子详细呈给了皇帝,刑部给的意见,是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返京。 这个处置,对于享惯了荣华富贵的周奎而言,无异给叛了死刑。 朱由检在案卷上写了个“驳”,“他到底也是皇后的父亲,他可以对朕无义,朕不能无情,”朱由检将案卷交还给范复粹,“没收其家财,将他贬为庶民,仍留居京师吧!” 范复粹收回案卷,低头应是,转身出了宫去。 很快,周奎判罚传了满京城,许多人觉得讶异非常,田宏遇说得那些罪名,怎么至于让陛下处置得这么严厉? 可再一打听,居然得知周奎私用宦官,一时脸色就变了,陛下还是心软啊,这罪,可是能将人直接斩首了。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田宏遇自然也知道了,他这几日可是得意得很,皇后的爹又怎么样,还不是被自己给扳倒了。 今后啊,这周奎看到自己,还得向自己行礼了呢! 以至于,这几日田宏遇见到谁都是一副骄傲的模样,若是他有尾巴,这尾巴该是翘到天上去了。 这日,田宏遇倒是待在府中,抱着美妾赏院中盛放的梅花,正是心猿意马的时候,却听有仆从禀报道,说是田礼妃来了。 田宏遇一愣,想着田礼妃怎么出宫来了? 一边想着,就见田礼妃从月洞门走了进来。 虽然在自己府中,田宏遇还是只能起身,朝着田礼妃行了礼,美妾被田宏遇推到一旁,虽然心中不满,也只好朝着田礼妃福了福身。 “你先下去!”田礼妃肃容朝美妾说道。 “老爷——” 美妾娇声百转千回,田宏遇听得心痒,可自己女儿到底是妃子,总不能让一个妾室驳了面子,这一点,田宏遇还是有数的,于是朝美妾挥了挥手,见她扭身离开后,才问道:“你怎么出宫了?陛下可是有什么事?” “陛下没事!”田礼妃看着田宏遇道:“女儿看,有事的是您!” 田宏遇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怎么说话呢?你爹我好得很!” “女儿知道您得意什么,可爹啊,您就没仔细想想,陛下连皇后的父亲都不讲情面,又如何会对您留情面呀?”田礼妃着急说道:“陛下今后若是还想治您,您以为也是像之前那次一样,给点银子就可以过去了?” 田礼妃这几日可是不安生,陛下想来对嘉定伯宽厚,就是曾经要勋贵出银子助饷,嘉定伯给得不多,陛下也只是生闷气罢了。 可这次,却是实打实得将人给贬了,而罪魁祸首,可以说就是自己的父亲。 “您留点心,”田礼妃又着急道:“嘉定伯虽然被贬为庶民,可仍旧是皇后的父亲,太子的外祖父,这一点没法改变,若有朝一日,陛下重新给予爵位,你觉得他会放过您?” “哼,那你就不能争点气,让我做太子的外祖父!”田宏遇脸一板,朝田礼妃说道。 田礼妃听了这话,脸色当即煞白,紧张得四下看了看,跺了跺脚朝田宏遇说道:“爹爹,您这是要女儿的命,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 田宏遇话出口,也知道自己莽撞了,可嘴上却是不愿意承认,“你赶紧回宫去吧,与其让你爹我提防周奎,还是自己争点气,把陛下的心牢牢绑住的好!” 田礼妃见田宏遇还是听不进劝,气得转身就走,刚过了二门,却是突然问道:“兄长呢?他怎么不在?” 院中仆从当即回道:“大爷往江南老宅去了!” “这个时候,回老宅?”田礼妃皱了皱眉,“别又是去买什么瘦马,哼,这府邸愈发得乌烟瘴气了,爹的这些小妾,没一个是好的,兄长可别也学了爹的样!” 田德忠这边,已是坐船经大运河,再转马车抵达了秦淮河畔。 虽然天冷,可当他进到南京城中,闻到由秦淮河边飘来的脂粉香味,便是觉得通体舒泰,浑身暖和得很。 “大爷,咱们去哪儿?”随身小厮也是一副心痒难耐的神色,看着络绎不绝男女问道。 “去哪儿?”田德忠扫了一眼,继而指着不远处一家酒楼说道:“先去用饭,顺便也打听打听,这南京城中有哪些绝色,大爷我呀,也先挑选一番!” “好嘞!”小厮双眼熠熠生辉,跟在田德忠身后就朝酒楼走去。 这酒楼名为“孙楚酒楼”,传闻唐代大诗人李白在此留下墨宝,继而成为世代文人相聚文会之所在。 田德忠跨进大门的时候,堂中已是熙熙攘攘,除了角落一张小桌,便没了其他坐的地方。 跑堂的上前来,见田德忠着装精致,神采异于常人,猜其身份定然不凡,躬身笑着道:“这位客官,楼下没座了,要不上雅间?雅间清净,临河,精致也好!” 田德忠扫了一圈堂中众人,却是摇了摇头,指着角落的小桌道:“不用,就那儿,本大爷喜欢的就是热闹!” 第一百八十四章 打听 跑堂的见田德忠不在意坐个角落的小桌,也便随他去,引着他到了座位上,遂即又笑着问道:“客官要吃点什么?” 田德忠让小厮也坐下后,说道:“你们这里特色菜,都给大爷我上喽!” 跑堂的听他这副口吻,心中一喜,想着也是个财大气粗,忙应道:“咱们南京就数鸭子好吃,小的就给你来份鸭子如何?” 田德忠点了点头,“你拿主意,若不好吃,大爷我可不给银子!” “那肯定得好吃了才能给您上啊!”跑堂满脸自信,又问:“客官可要什么酒水?” 跑堂的说完,见田德忠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下知道他这个外来客,定然也是不知南京这里的好酒是什么,当即又道:“咱们这有酒名玉钩,客官可要尝尝?” 田德忠听这名字,不由嘀咕道:“这名字好生奇怪!” 这话正被他身后坐着的一个书生听见了,忙回身解释道:“这位郎君所有不知,‘玉钩’这名字可是出自大诗人李白写给孙楚酒楼的诗,”说完,就见这书生摇头晃脑吟道:“昨晚西城月,青天垂玉钩。朝沽金陵酒,歌吹孙楚楼!” 田德忠是个文武不通的,哪里懂这些诗词,但对上书生这解释,也笑着点头道:“果然是好诗!” 书生眼睛一亮,朝田德忠扫了一眼,问道:“郎君不是本地人?” 田德忠拱了拱手,“是,在下从京师来的,听闻南京素来风雅,便来游玩几日!” “那敢情好,咱们南京说起来,也是大明陪都,这里风水好,景好,人也好,你可得好好观赏几日,才不虚此行啊!” 田德忠见他热情,眼珠子一转,又看了几眼书生桌上几样简单的菜色,说道:“今日偶遇便是缘分,在下初来乍到,对南京是真不熟,不若拼个桌,小哥也同在下好好介绍介绍?” 书生当即点头,“好啊!” 田德忠见他应下,转头朝跑堂说道:“多上点你们店里的好菜,还有那什么玉钩,上两壶来!” 跑堂一听,忙吩咐着将两张小桌拼在一起,遂即转身去后厨吩咐着给做些好菜来。 这边,田德忠和书生坐到一处,他心里惦记着采选美女,可也不好一上来就问南京有没有好看的姑娘,要对面这书生是个正经的,那就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 田德忠扫了一眼大堂,说道:“江南人杰地灵,京师可好多官员出自江南。” 书生听了这话,脸上更是神气,“那是,咱们这儿文风盛,又有诸多大儒,复社张浦就在苏州,还有虞山先生、周延儒这些阁臣,虽然是退下来的,可门生遍地!” “钱谦益,”田德忠皱了皱眉,“不是被陛下嫌恶了?” “陛下嫌恶怎么了,虞山先生回来江南,照样是大儒,照样有这么多门生。” 田德忠听了这话,在心里想着,这江南果然和京师不同,在京师若是被陛下嫌恶,定然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可没想到钱谦益回来这江南,照样得这些书生敬重,混得风生水起。 还有那什么复社,张浦进士出身,后来也没再为官了,怎地对书生的影响这么大? “诶,你们听说没有,虞山先生来南京了!” 二人的谈话也被旁边的客人听在耳中,见他们在谈论钱谦益,不由插话说道。 “来南京了?”书生眼睛一亮,“可知道是为何而来?若是要举办文会,小可定要去拜会一番才是。” “那你就别想了,虞山先生这次,定然还是因为柳如是才来的。”那人唇角扯了一抹笑,“他从京师回来后,来了不下三次,可次次被柳如是拒之门外,看来啊,还不死心呢!” “柳如是那谁?”田德忠不由好奇,插嘴问道。 “你连柳如是都不知道?”那人惊讶得扫了田德忠一眼,待看到他一身打扮之后,恍然道:“外地来的呀,难怪不知道柳如是了!” 田德忠是田宏遇之子,以恩荫在五军都督府中谋了个闲差,因为有官职在身,故所穿服饰可有绣样,靴子上也可有花纹,腰间更能配以珠玉首饰。 这些书生,对于南京的官吏可是都认识的,乍一见这人穿着,自然知晓是外地客了。 “柳如是,河东君,别看她就是个歌姬,可是颇有才名,咱们一般可都见不到,就是那些有身份的,人柳如是也不是相见就能见的!” “不过一个歌姬罢了,这么狂妄?”田德忠有些不屑,低贱之人,哪来的胆子。 这时,书生的脸上明显带了丝不悦,“柳如是虽然得虞山先生看重,可她到底也是有真才实学在的,狂妄一些怎么了?” 田德忠见他脸色,不欲多事,忙笑着道:“是在下说错话了,莫怪莫怪!” 这时,跑堂的将菜送了上来,“客官,菜来了,酱鸭、盐水鸭双拼,炖生敲,清蒸鲥鱼,清炖鸡孚、松鼠桂鱼,还有两壶玉钩,请慢用!” 菜上了,田德忠为了缓解适才尴尬的气氛,忙亲自将书生前面的酒盏斟满,而后指着前面的菜问道:“这名字好稀奇,生敲是什么?” 那书生见田德忠一个京官没丝毫架子,此时又是有意示好,也便忘了适才那些不快,举了筷子说道:“就是鳝鱼,这酒楼烧制的鳝鱼可是他们招牌,别处吃不到的,快尝尝!” 田德忠夹了一段,刚入口便觉一股鲜香溢于口中,顿时点头不住赞道:“果然是好!” 书生脸上重现了笑意,“咱们秦淮河边酒家可多得是,您没事呀,都可以去尝尝,不管是大酒楼菜色,还是就路边竹棚中一碗粉丝汤,都是绝好的味道!” 田德忠连连点头,书生又介绍了些南京城古迹风貌,一顿饭用毕,倒也两厢尽欢。 “在下这便告辞了,多谢多谢!” “倒是小可多谢郎君您这顿饭食!” 二人在酒楼门口分别,田德忠看着书生走远的身影,朝小厮招了招手。 “大爷,有什么吩咐?” “去,打听打听,那个柳如是住在哪里,本大爷也去会会她!” 第一百八十五章 钱谦益求见 秦淮河上漂着好几只画舫,有的由船夫划着慢慢前行,有的就停在河中,几根鱼竿垂到河面上,看架势是想要钓了鱼,直接在船上宰杀烹饪。 还有的船上,下了一个小小的鱼笼,有船夫就坐在甲班上等着鱼来,而身旁的小锅中,已是有船娘炖上了鲜美的老鸭汤。 香味飘入船舱,柳如是手中笔也顿了顿,忍不住笑着道:“好香,你今日准备了什么来祭我这五脏庙?” 对面一个妙龄女子捂唇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琵琶说道:“是船娘自己养的一只鸭子,本来还不愿卖与我呢,我加了银子的。” “圆圆,你是得了谁的赏,怎么突然大方了?” 圆圆,便是陈圆圆,和柳如是同在秦淮河畔,也常被文人士大夫将她二人拿来比较,可她二人关系极好,不似姐妹胜似姐妹。 身世飘零之下,而又满腹才华,同为歌姬的她们更是惺惺相惜。 “昨日,我见了一个人,给他唱了一曲《西厢记》,便得了十金,就算请你吃一年的鸭子,也是使得。” 柳如是当即就“呸”了一声,“说得什么胡话。” 陈圆圆“咯咯”笑得发髻上簪环乱颤,看着却是娇艳活泼,柳如是在对面瞧着她人丽如花,想着要自己是男子,别说十金了,就是百金也是愿意! “今日怎么不见玉京和香君?”柳如是问道。 “她俩呀,别说了,如今都想着要从良嫁人呢!”陈圆圆说着,脸上却有了落寞的神色,姐妹都有了良人,就是柳如是,想嫁给钱谦益,也能立马嫁了,可自己呢,当真是如浮萍漂泊。 本已是进了吴江贡家,谁知主母厉害,自己只好出了贡家,回到这秦淮河边来。 “张浦的学生,吴伟业你知道吧,玉京听说了他的才名,说什么都要去苏州见上一面,这个痴人,”陈圆圆摇了摇头,又道:“香君更是,这几日呀,日日和冒辟疆在一起谈诗论画,哪里还会顾上咱们姐妹。” 柳如是听陈圆圆这番语气,顿时举了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唉哟,哪里一股这么大的酸味呀,”说罢,朝外喊道:“大娘,你鸭子里可是放醋了?” 陈圆圆颇是恼羞成怒,恰在此时,船娘的声音也传了来,“红烧的鸭子当然得放醋啦,这样才好吃啊!姑娘,你是不喜欢吃醋吗?那我给少放一些!” “哈哈哈,”柳如是当即大笑起来,朝外喊道:“不用,圆圆爱吃呢!” “柳如是,你——” “如是,你可是在里面?” 就在陈圆圆横眉怒对柳如是的时候,船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喊声,柳如是脸上笑意当即凝滞,“虞山先生?他怎么来了?” 抬头看见陈圆圆脸上神色,当即恍然大悟,“昨日你见的人是他?” 陈圆圆点了点头,说道:“如是,遇见一个不介意咱们身份的不多,虞山先生又是名门大儒,若能嫁与他,虽是侧室,有什么不好的呢?” “原来你今日来做说客了,”柳如是脸上神色淡淡,摇了摇头说道:“有些事你不知道,虞山先生不是我的良人。” “那你的良人是谁?你怎么去了趟京城回来,对虞山先生态度变得如此之大?你是认识了什么世家公子不成?”陈圆圆叹了一声,“那些公子都是靠不住,不说只会将咱们当作玩物,遇到事也是话也不敢多说一句,任由主母责罚我们,这样的人家,有什么好的。” “如是,你见我一见,我有事同你说,是天大的好事!”外面,钱谦益的声音又传了来。 柳如是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见钱谦益站在一艘小舟上,脸上俱是无奈可怜之色。 柳如是放下帘子,朝陈圆圆说道:“你猜,他会同我说什么?” “自然是迎娶你之事,还能是什么?”陈圆圆奇怪道。 “昨日,他是这么同你说的?” “倒也没有,”陈圆圆迟疑道:“就说关于你的终身大事,必得当面同你说,那岂不是要迎娶你?” 柳如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她已是将钱谦益拒之门外三次,如今这大庭广众之下,不远处可都有人看着呢,若是再不理会他,自己这名声,可是要被说成恃才傲物了。 而就如陈圆圆所猜测的那般,定然有人以为自己去了趟京师,结识了世家子弟,便不将钱谦益放在眼中了,可到底是因为什么,自己难道能在江南这地界上说吗? 柳如是叹了一声,遂即朝外喊道:“虞山先生,请上船来说罢!” 钱谦益听见回应,当即如释重负得舒了一口气,忙整了整衣袍,让船夫将小舟靠近,继而踏上画舫,进到了船舱之中。 “见过虞山先生!”陈圆圆和柳如是二人起身,朝着钱谦益行礼。 钱谦益忙摆手,拱手道:“两位娘子好!” 钱谦益说话的时候,眼睛小心得朝柳如是瞄去,见她神色淡淡,眼眸低垂,全然没了往日的热情,想着自己已是三顾茅庐,就算是欲擒故纵之计,今日已是第四次,怎么都要给点好脸色了吧! 三人让了坐,陈圆圆见气氛尴尬,忙笑着问道:“虞山先生可有用饭?今日船娘炖了一只老鸭,味道鲜美,还有河里现捕杀的鲫鱼,虞山先生若不嫌弃,就一起用一些如何?” “不嫌弃,如何会嫌弃,老夫感激不尽才是!”钱谦益当即点头道。 柳如是没有说话,径自坐下,随手拨弄手边的琵琶,也不开口,陈圆圆见此,只好继续问道:“虞山先生日前去了京师,可是因为什么?” 陈圆圆和柳如是不同,柳如是多和复社人往来,自然知道的多一些,而陈圆圆却不关心这些事,故此她也只知道钱谦益去了趟京城,可是为了什么去的,又是怎么去的,就不得而知了。 钱谦益听到陈圆圆问这事,脸上丝毫不见羞耻,而是扫了一眼柳如是,说道:“陛下不过遇到了难事,就找老夫入京商议一番,老夫也给陛下捐了些银钱,以助粮饷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第一百八十六章 认你做义女 柳如是闻言,嘴角扯了一抹戏谑,还商议呢,明明是被关进了诏狱逼问的。 “虞山先生有大才,假以时日,定能再得陛下重用。”陈圆圆则是满脸钦佩着说道。 陈圆圆说完,见柳如是仍旧不开口,瞪了她一眼,索性自己问道:“虞山先生昨日说,要和如是说些大事,人如今是在了,您要说什么,可赶紧同她说了吧!” 柳如是听了这话,怨怪得朝陈圆圆瞪了一眼,钱谦益见她抬头,忙点头说道:“是,是有大事,如是啊...” 钱谦益看向柳如是,“老夫这几日来寻你,便是想同你说,可你避而不见,老夫心中也是难受啊!” “虞山先生说笑了,小女子不过一介歌姬,不值虞山先生如此挂心!”柳如是淡淡道。 “如是千万别妄自菲薄,如是才华当比世上很多男子,若如是为男儿身,如今怕是已经入朝为官了!”钱谦益笑着朝柳如是说道。 谁不喜欢听好话呢? 柳如是也一样,而且,她自诩才名,更是乐意听别人夸赞她的才名,可是今日,钱谦益的这些话听在她耳中,却让她心中甚是不适。 她勉强得笑了笑,欠身道:“虞山先生谬赞。” “你们快别谦虚推让了,虞山先生,您还是快说罢!”旁边陈圆圆见他们这番对话,心中是真急,就怕说到最后散席,钱谦益也说不到正事上去。 “是,是,”钱谦益不好意思得笑了笑,朝柳如是道:“如是啊,自我认识你以来,便觉你志操高洁,又博览群书,能诗文,又擅画,秀雅绝伦,当世仅有,故...” 陈圆圆一脸激动得看着二人,心想自己居然能有如此荣幸,可以看到当代大儒亲自同柳如是求亲,柳如是要是成了钱谦益的妻子,那自己是不是也能结交一些名人士子了? “故什么?”柳如是见钱谦益迟迟不说下去,抬头看向他,自己倒是想知道,他可真会为了他的前程,将自己送入京中去。 “故...”钱谦益似是难以启齿,可想着若错失了今日的机会,来日定然再难以见到柳如是了,况且,自己也不能常待南京呀。 钱谦益咬了咬牙,继续道:“故老夫以为,这世上能配得上如是你的男子,只有一人,便是...便是...” “是谁?”陈圆圆双手交握放在胸前,一双眼睛亮晶晶得看向钱谦益。 “只当今陛下一人!” “虞山先生,你...你说谁?”陈圆圆的笑容凝滞在了脸上,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不然,她怎么听到了一个这么荒谬的回答呢! 当今陛下? 当今陛下何等身份,又怎么会看上她们这种歌姬之流? 陈圆圆不可置信得看着钱谦益,可见他神色认真,丝毫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遂即转头看向柳如是,却见她面容苦涩,可眼中丝毫没有惊诧。 “如是,你...你...”她是早就知道了吗? 柳如是哼笑一声,朝陈圆圆说道:“你如今算是明白了吧,虞山先生到底对我是何种想法,哪有什么结两姓之好,分明是拿我做货物呢!” “如是你误会老夫了,”钱谦益忙解释道:“是老夫觉得凭如是你的才貌,便是进宫也使得,而老夫这次入京,陛下也曾在老夫面前提过你,想来也是倾慕于你,但碍于不好意思开口,这才旁敲侧击得打听。” 钱谦益一番解释之后,又继续劝道:“如是啊,入宫做娘娘啊,被人伺候,不比伺候人好么,你说是不是?” 陈圆圆本是惊愕着,可眼下听钱谦益这番说辞,却也忍不住赞同,是啊,做谁的妾室,也没有做皇帝的妾室来得好呀! 入宫为娘娘,穿金戴银,又有数不清的人伺候,这可是再好不过的事啦! “小女子有自知之明,入宫一事,还请虞山先生不必多言!”柳如是冷淡得拒绝了钱谦益的要求。 可拒绝归拒绝,柳如是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心中仍旧有一丝怅然,自己和陛下身份有着云泥之别,她就算没有零落成秦淮河边的歌姬,也是一样高攀不上陛下的呀! “身份一事,这有何难?”钱谦益看清柳如是神色,以为她是担心这个,忙笑着说道:“老夫可认你做义女,有了这层身份,你便是我钱家的人,难道还没有入宫的资格?” “你说什么?义女?”柳如是听了这话可真是气笑了,为了他自己前程,他居然可以认自己为义女,那之前他们相识种种,又算什么? 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陈圆圆也觉得钱谦益这主意委实不好,也在一旁说道:“这怕是不行,虞山先生还是想别的法子吧!” “不用,无论做谁的义女,小女子都不会进宫去的!”柳如是坚决拒绝,而后朝陈圆圆说道:“我饿了,菜可都好了?” 这便是不想再说了,陈圆圆虽然觉得可惜,但也知道柳如是的脾气,怕再劝反而是更坚定她不想入宫的心,忙点头道“好了”,继而朝外头喊道:“大娘,上菜吧!” 钱谦益见眼前情景,也是不住叹气,可看柳如是强势,也不好再劝,留下用饭更是添了尴尬。 天知道,自己也不想说这个,自己也想娶了柳如是,可陛下看上了,自己难道还和能陛下抢不成? “老夫想着还有事,便不叨扰两位娘子用饭了,这便告辞!” 钱谦益说着起身朝船舱外走去,刚要出门,还是觉得不甘心,回头朝柳如是说道:“你若是改变主意,知道在哪里能找到老夫,老夫随时恭候!” 说完这话,才从甲班上走到自己小舟上,晃晃悠悠得朝岸边而去。 钱谦益走后,陈圆圆看向柳如是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虞山先生的打算,所以这几日才避而不见,如是,你在京城,到底发生了何事?” 陈圆圆也是聪慧之人,哪里看不出这其中定有关联,适才钱谦益这话出口,惊讶的就自己一个,柳如是可看不出丝毫诧异,所以她,她心中定然是对此有数的。 “圆圆,”柳如是叹了一声,眼中浮现些许落寞来,“我在京城,见到了陛下!” 第一百八十七章 最贵的贵人 柳如是同陈圆圆讲述了这件事的始末,至此,陈圆圆才算明白为何柳如是回了南京,对钱谦益是那般态度了。 此时,陈圆圆看着柳如是怅然的神色,心中莫名有些难受。 她看得出来,柳如是心里是有陛下的,可是碍于身份,她并未有所奢求。 本来借着钱谦益这提议,柳如是说不定真能进宫,可她却是拒绝了,陈圆圆觉得可惜的同时,更觉得钦佩。 富贵在眼前不为所动,柳如是果真女中豪杰也! 二人用了饭,又聊了些别的,看着天色不早,才将画舫划至岸边,陈圆圆想着回去也是一个人,怪无聊的,拉着柳如是的袖子道:“好姐姐,今日让我住你那小院吧,也同我再说说京师的事,可好?” 柳如是笑着刮了一下陈圆圆挺翘的小鼻子,朝不远处弄堂努了努下巴,“走吧!” 伺候二人的小丫头在岸边等着,此时跟在她们身后,朝着柳如是的宅子走去。 “咦,是有人候在那里?”二人快要走到宅子的时候,陈圆圆指着前方弄堂里一个人影说道。 那人站在宅子门口,靠在粉白的墙壁上不知在想什么,此时听到弄堂里传来的脚步声,忙站直了朝她们看去。 柳如是朝小丫头看了一眼,遂即停下了脚步,小丫头当即会意,小跑着上前问道:“这位公子可是有事?” 来人正是打听好了柳如是宅子的田德忠,就着府门前幽暗的灯笼,看见不远处相携的两个女子。 月下看花,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风情啊! 别说陈圆圆和柳如是二人本就是绝色,这让田德忠一时迷了眼晕了头,只觉得自己飘飘欲仙,不知身在何方了。 他哪里再去管这二人中谁是柳如是,另一个又是谁,就这么直愣愣得盯着她们二人瞧。 小丫头见他不说话,跺了跺脚又问,“公子是何人?来这里是找哪个?” 田德忠还在愣神,柳如是脸上已是有了愠色,小丫头又大声“喂”了一声,才将田德忠神思拽了回来。 “莫怪莫怪,”田德忠忙躬身,“在下求见柳如是柳娘子!” “好没规矩,”小丫头却是挡在田德忠身前,将身后二人遮住,“哪有就这么上门的,自然是要先递帖子啊,我家娘子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是,是,”田德忠脑子还是晕的,被这么一个小丫头训斥,一点都不觉得生气,“在下是外乡人,得赶着日子回去,这才贸然上门,还请娘子原谅则个!” “你回去吧,今日晚了,”柳如是在后面开口道,“你若是想见我,改日你再递帖子!” 田德忠循声看去,这才知道哪个是柳如是,可再看她身旁那个,也别有一番韵味。 若两个都是自己美妾,这可多好呀! 或许是田德忠的目光太过赤裸裸,让柳如是脸色更是难看了些,她上前一步,朝田德忠道:“还请这位公子自重,麻烦让开些,你挡着道了。” “柳娘子别误会,在下不是那等贪图美色的无耻小人,在下其实,是有件天大的好事要和柳娘子说。” 田德忠着急解释着,这二人如此绝色,陛下一定喜欢。 “你我素未相识,什么天大的好事,能寻上我?”柳如是一拂衣袖,问道。 “柳娘子可愿进京伺候贵人?”田德忠想着,反正来都来了,不若就将这事说了,一般女子,哪里能抵挡得住如此诱惑,说不定她就应下,自己也可以早日回京呢! “伺候贵人?什么贵人?我们又凭什么相信你?”陈圆圆躲在柳如是身后,朝田德忠问道。 听到陈圆圆的声音,田德忠身子都麻了,他咽了咽口水,暂且压下心中邪念,笑着道:“京中最贵的那位贵人,在下不才,是田家大郎,田家,你们总该知道吧!” 田德忠说着,脸上露出骄傲神色来,陈圆圆目露疑惑,她可不知道田家是什么家,不过最贵的那位贵人,她知道是谁,今日可才听钱谦益说起过。 柳如是却觉得今日极是晦气,走了一个钱谦益,又来一个田家人,全都指望着送自己入宫谋富贵,真是可笑了,自己到底何德何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进宫后,他们就能有个好前程? 可她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你是田礼妃的什么人?” “田礼妃正是舍妹!”田德忠又道。 柳如是哼笑一声,“你妹妹既然已是陛下妃子,你田家为何又要送小女子进宫?就不怕小女子分了你妹妹的宠爱?” 田德忠见柳如是似是松口的意思,忙笑着道:“不会不会,哪里会是分宠呢,你们二人在宫里守望相助,是固宠呀!” 柳如是稍稍想想,便明白了田家的意思,这是替他们田家,再送个筹码进宫吧! 如自己这般歌姬便是最好的,无亲无故,又是受够了苦楚的,若能一朝飞上枝头,定然对提携自己之人感恩戴德,可不就什么都要听他们的了? 说是去享福,不过就是成为了他们手中棋子罢了! 柳如是淡淡一笑,说道:“公子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小女子很满意如今日子,公子还是找别人吧!” 田德忠见柳如是竟然拒绝了自己,不禁有些诧异,“柳娘子,你当真不愿去?” “不愿!”柳如是说着径自朝前走去,见田德忠挡在路中,又绕过他走到宅子门前,陈圆圆亦步亦趋得跟在她身后。 二人进了宅子,将门关上后,陈圆圆又朝外头看了一眼,拍着心口道:“可真是吓人,什么凭证都没有,怎么就要人跟着上京,万一是个人贩子可怎么好?” “难道不是个人贩子,就要去不成?”柳如是转过头,看向门外,“我是如何都不会去的!” 说完这话,她四下扫了一眼,又朝着隔壁院子看去,今日怎地这么安静,高千户听到这番动静,怎地也没出来? 她倒是要问问,他们朝廷里,都是些什么荒唐的官儿! 田德忠在门外也听到了这话,脸上不禁有了几分愠怒,就算是绝色又如何,这便瞧不起人了? “大爷,怎么办?”田德忠身后小厮苦着脸问道。 “哼,怎么办?”田德忠转身朝弄堂外走去,“被本大爷看上的,哪里还能由她们自己做主了,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封衙过年 京师封衙过年,大臣们正准备着第二日在皇极殿的大朝会,可却接到宫里传来的旨意,说今年内忧外患,百姓尚且食不果腹,一切朝贺典礼就免了。 大臣们乐得不用在大年初一这日早起上朝,朝着皇宫方向叩拜谢恩后,自去找乐子。 除夕,宫里到处挂满了彩灯,这让本不喜过年的朱由检,也不由感受到了几分过年的气氛。 想起上辈子,作为社畜的他单位和出租屋两点一线,有时候甚至就睡在单位的给安排的值班室中,没有机会社交的他,过年回家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被催婚。 七大姑八大姨各个一副担忧的脸色,好像觉得自己不结婚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要被凌迟处死一般。 “哲宇啊,该找个人了。” 人是买菜,说找就能找的? “是啊,有个人知冷知热的,能照顾你,你妈也能放心!” 这是找老婆?还是找保姆呢? “是啊,哲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那要是生了孙女,是不是还得生到孙子为止? 把自己未来老婆当作生育机器? ...... 诸如此类的话,听得耳朵都快生茧子了! 甚至有一年接到老妈电话,说再带不回女朋友,就别回家了。 以至于那一年,他租了个女友,可爸妈是什么人啊,真的假的还能分不清了? 从小自己就不会说谎,这下好了,被火眼金睛的爸妈一眼看穿自己的小把戏,气得半年没有理会自己。 当时,可真怕过年啊! 可哪里能想到,如今的自己却是妻妾成群,儿女满堂了呢! “陛下,该去坤宁宫了!”王承恩在身后提醒道。 朱由检闻言点了点头,收起心头一丝怅惘,遂即拢了拢大氅,迈步朝坤宁宫走去。 王承恩对于皇帝不爱坐轿辇这事已是习惯,也不再多说什么,朝身后抬着轿辇的小太监们挥了挥手,大过年的,也让他们早些回去歇息好了。 朱由检走到坤宁宫门口,一阵欢声笑语便传进了耳朵,这让本是有些许落寞的朱由检多了几分精神,脸上也露出了丝笑意。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朱由检穿过院子,走进暖阁中。 只见暖阁坐满了人,周皇后和懿安皇后坐在上首,下面是田礼妃、袁淑妃、刘妃、王妃等几个宫妃,地上,几个孩子或坐或趴,不知道在玩什么。 听见皇帝声音,她们当即起身,朝着皇帝行礼。 “今日是家宴,不用拘束,坐下吧!”朱由检走上前,朝着懿安皇后躬身,“见过皇嫂!” 懿安皇后气色看着倒是不错,看来茹素也并没有影响到她的身体康健,朱由检想着,又或许是送去的燕窝有了功效,反正如今内帑也充盈,还是继续送吧! “见过陛下!”懿安皇后又福了福神,等着皇帝坐下后,才又重新坐了下来。 自从陛下回京之后,就命人给自己送燕窝服用,自己茹素本就是为大明祈福,哪里能用这贵重之物,她想着周皇后怀了身孕,便借花献佛,将这些燕窝,都转送给了周皇后这里。 朱由检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此时坐在周皇后身边,轻声问了一句,“近日身子可还好?” 周皇后轻点头,“陛下放心,妾一切都好!” 朱由检拍了拍周皇后的手,他是担心周皇后因为周奎的事而寝食不安,影响了肚子中的胎儿,也影响到自己的身子。 底下宫妃们见到帝后恩爱,俱是五味杂陈,其余人还好说,田礼妃想到自己的父亲,又想到皇后的父亲,忧思比往日更甚了些。 “父皇,今日吃饺子?”这时,朱慈灿迈着小小的步子,走到朱由检身前,睁着大眼睛问道。 “灿儿呀,”朱由检笑着将他一把抱起放在膝盖上,“你肚子可好些了?还疼吗?” “不疼了,儿臣都好了,”朱慈灿迫不及待说道:“太医说儿臣可以吃肉肉了!” “吴太医可说了,只能吃少许,还不能吃很多!”田礼妃听见朱慈灿的声音,忙朝皇帝解释。 “嗯,那就只能听太医的话了,”朱由检一脸可惜得说道:“等灿儿都好了,父皇请你吃好多肉肉,怎么样?” 朱慈灿听到只能吃一点这个话,已是有了不高兴的神色,听到皇帝后半句的保证,当即又笑了起来,“好!” “陛下,饺子好了,可要呈上?” “呈吧!”朱由检将朱慈灿放在地上,继而招呼着众人围坐在桌旁,看着桌上一大盆饺子说道:“让朕看看,今日谁有好运气,能吃到如意!” 朱由检取了筷子,自己夹了一个,其余人见此,也都从盘中夹了一个放在碗中。 今日这饺子可不是简单的饭食,御膳房在制作饺子时,在里面放了几个小竹牌,上面会写上“金”、“银”、“玉”和“如意”的字样,若是能吃到“如意”,便说明这一年都会称心如意,是再好不过的寓意了。 “呀,妾吃到了!”袁淑妃吐出一个小竹牌,仔细看去,可惜道:“是‘金’呀!” “‘金’还不好,你莫要太贪心!”田礼妃在一旁笑着道。 朱由检朝后招了招手,王承恩端着一个托盘就上了来,上面放着金锭、银锭、玉牌和一柄玉如意。 朱由检从上面取了一个金锭递过去,“拿着!” “这...”袁淑妃不敢置信得看着皇帝手上的金锭,“这也太大了!” 往年可都是芝麻绿豆大的金珠,意思意思就成了,今年陛下这么大方呀,居然给了这么大一个金锭,这可以换多少米粮。 陛下莫不是又挪了太仓库的银子吧! 朱由检见袁淑妃明明是意动,却是不敢伸手接,笑着道:“你不要,朕可就收回去了!” “要,妾当然要!”袁淑妃一把抓过皇帝手上的金锭,一副财迷模样看了又看,小心得收了起来。 “放心,都是内帑的银子,如今太仓库暂且也不缺银子,这几年苦了你们,给你们就收着,喜欢什么想吃什么,自去吩咐人采买就是!” 第一百八十九章 列祖列宗保佑 朱由检的一番话,让在场众人俱是心头一酸,这几年的苦楚她们可是深有体会,吃食也好,衣饰也好,都已是精简了许多。 大人也就罢了,苦了这些皇子公主,一个个瘦巴巴的,身上都没几两肉,比勋贵家的子弟还不如。 这哪是皇家的孩子呀! 可内忧外患,处处要用银子,太仓库不够,就从内帑出,内帑也没有,宫中这些妃子们就捐银。 这几个月陛下的所为,他们也是略有耳闻,可毕竟都是抄家抄来的银子,能用到几时呢! 这边,田礼妃轻轻咬了一口,就感觉牙齿硌到了一个硬物,取出一看,笑着道:“哎呀,妾是‘银’!” “拿着!”朱由检取了一个银锭递了过去。 “多谢陛下!” 银锭也很大,约莫十两左右的样子,田礼妃将其收了起来,继而慢条斯理得吃完了碗中的饺子。 其余几人俱是吃到了或是金,或是银,或是玉牌,可玉如意,却始终没有出现。 眼看着托盘上的金银玉牌没剩了几个,那柄玉如意仍旧扎眼得放在上面。 “这玉如意,不会是在陛下碗中吧!”懿安皇后手中捏着个竹牌,上面写着“金”,可她却是不动声色得将其收了起来,有这个意头就好了,也别让陛下破费,能省一些就省一些。 朱由检看着碗中尚未动的饺子,哈哈笑着道:“那朕来看看!” 说罢,朱由检夹起饺子轻咬一口,“嘿,果真有东西。” 竹牌去处,赫然是“如意”二字。 “陛下果真好运气!”袁淑妃笑着道。 “那就祝陛下事事如意,心想事成!”周皇后起身,朝着朱由检盈盈下拜说道。 桌旁宫妃们遂即跟着起身行礼,“如意”被陛下吃到了,是不是说明,陛下今后所行之事,定然能顺顺利利,而我大明,也能如意? 这可真好! “都起来,都起来!”朱由检也是高兴异常,除夕之夜能有这番寓意,相信崇祯十二年,定然会是个崭新的一年,也会是个蒸蒸日上的一年。 朱由检将周皇后扶起身,从托盘上取了玉如意递过去,“这玉如意,皇后就替朕收着!” “多谢陛下!”周皇后含笑接过,抚了抚玉如意,又将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满脸慈爱道:“陛下,腹中孩儿,乳名就叫如意可好?” “好,好!就叫如意!”朱由检笑得开心,众人再度落座,这才命人上了膳食,开始用膳。 之后,按照宫里的规矩,在乾清宫门口广场上放了爆竹和花炮,之后,朱由检便进殿歇息去了。 朝会庆典可以取消,但祭天却是没法取消,明日一大早就要起身,还不得抓紧时间补眠呀! 翌日,也就是大年初一,朱由检在五更醒来,沐浴焚香、放了花炮之后,宫人端来椒柏酒并几个饺子,朱由检在饺子中吃到了一个铜钱,寓意“得之者以卜一年之吉”。 不过这和昨夜的相比,便刻意了许多,更多像是一个形式,必走的流程。 之后,朱由检便前往太庙举行“祫祭”仪式,看着太庙中供奉着的明朝历代皇帝的牌位,朱由检心中也多了几分肃穆。 大明由太祖朱元璋起,由崇祯结束,可自己穿来,定然不会让大明就这么灭亡! 朱由检对着牌位暗暗发誓,自己定然要将大明再次中兴。 “列祖列宗有灵,我也不是故意要做这个皇帝,可我好歹也是朱家人,对吧......” 朱由检在牌位前嘀咕道:“我呢,一定会用我所学,好好治理大明,各位列祖列宗,也要保佑我成不?我保证,一定让大明富强民主...不对,富强和谐,收回辽东,收回被占领的岛屿和土地,让其他国家都不敢轻视!” 朱由检亲自将手中香棒插在香炉中,又道:“列祖列宗,若是同意,就让青烟直上吧!” 朱由检看着香烟缭绕而上,却是呈现弥漫的状态,弯弯曲曲的哪里有直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人? 可是倏地,殿外突然一阵微风,那股烟似乎被吹散了去,朱由检不由急道:“别这样啊,我要是不来,再过几年,大明可就没了,你们也不想看到这个结果吧!” 王承恩候在殿外,就听里面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想着陛下在同谁说话呢? 再后来一想,王承恩却觉得心酸不已,眼下大明,陛下是没个讨注意的人了,只好借此来朝先祖诉诉苦,一吐心中的委屈罢了! “我也是朱家人,您们看,这次鞑子入关,我不就将其都赶出去了?相信我,保佑一下,成不?”朱由检面色诚恳,朝着牌位又磕了三个头道。 青烟袅袅,其中一股直直而上,周围却仍旧有散的溢出,似乎还没下定决定。 又过了片刻,那青烟终于绕成了一股,直直朝上飘去。 “多谢多谢!”朱由检见到此番情景,笑着起身,继而转身出了殿门,脸上是神清气爽。 别说他一个唯物主义者是怎么会同牌位说这么久的,他都经历了穿越这等奇事,三观早已重塑的他,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朱由检满心舒畅,可在遥远的黄安县,有人就不是那么高兴了。 在一片野树林子中,张献忠满脸戾气得坐在树下,手中拿着干粮,吃了几口觉得干涩,拿了水囊就喝,谁知水囊中只剩下了几滴水,当即就将水囊砸在了地上。 “艹他娘的!喝水都塞牙!” 李定国见了,默默将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义父,儿子这里有!” “哼,”张献忠却是怒瞪了一眼李定国,“废物,一个襄阳都攻不下来,要是进了城拿下了襄王,哪里还这么折腾,卢象升还不是得乖乖听老子的话!” 张献忠将此事全然怪在了李定国身上,在他看来,对着这么一座城池,怎么会在李万庆赶来之前还攻不进去呢? 想到李万庆,张献忠又忍不住啐了一口,“老子迟早都得找他们还回来!” 孙可望和李定国一样作为攻城的大将,此时却是避得远远的,他可太清楚张献忠的脾气了,也就李定国这个傻子还这么凑上去。 第一百九十章 赏! 刘文秀更是不敢凑到张献忠跟前,他可是将粮草都给弄丢了,差一点都跑不回来,要不是带着人突围走了,定是要死在那处崖下。 他二人坐在远处,眼睛却是不住瞄着张献忠那里,见他们还在说话,可渐渐的,张献忠的怒气却是被平复了下来。 “李定国说了什么?”孙可望好奇道:“你去听听!” 刘文秀可不敢去,可面对孙可望,他始终有些怕,也只好磨蹭着起身,朝那边慢慢移了过去。 “他们定然知道咱们要去同革里眼汇合,所以将南边的路都给堵了,嘿,连东西也都给堵了,生怕咱们绕道!”张献忠哼道。 “义父是想如何?”李定国问道。 “如今粮草都没了,这么多人都要吃饭,能怎么办?先去抢啊!” “义父,咱们若是再去抢百姓,以后来投奔咱们的,怕是会越来越少!”李定国一向不赞成张献忠过于残暴,他的意思是对于百姓得亲善,抢那些达官贵人的救济百姓,才会让他们有归附之心。 张献忠皱了皱眉,说道:“不抢,那等着饿死不成?” “义父,既然官兵堵了路,咱们就走没堵的,往北边去,北边可是有大商!” “你说的是...”张献忠眼睛一亮,笑着点了点头,“好,好主意,抢了他们的粮食,再分给百姓,就不信他们不跟着咱们走,有了粮食又有了人,一举两得!” 刘文秀将听来的告诉孙可望,孙可望“呸”了一声,“这小子就会卖乖!”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李定国说得的确是有道理,去北边抢粮抢人壮大力量,是再合适不过。 到时候和南边的革里眼来个南北呼应,还不是能把官兵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一声令下,大军启程,绕过官兵的封锁朝北行进而去。 襄阳城中,一骑信兵快马加鞭穿过城门,到了衙门勒马停下,下马之后匆匆跑了进去。 “卢尚书,急报!” 卢象升正看着桌上舆图,听见声音抬头,接过信兵手中急报打开,“哈哈,他们果然朝北边去了!” 坐在下首的曹变蛟当即起身,“卢尚书,末将愿往!” 左良玉坐在一旁,瞥了一眼没有什么动作,卢象升扫了他一眼,朝曹变蛟摆了摆手,“不急,让他们先去!” “那咱们呢?咱们可去是不去?”堂中还坐着几人,正是李自成、罗汝才、刘国能和李万庆四个原来的贼首。 他们日前收到皇帝的亲笔手书,赞他们忠勇无敌,虽然口头不屑,说什么还没有金银来得实在,可回了军营就忍不住炫耀给属下看。 罗汝才还好,必经他麾下都是接受招抚的多。 可李自成不一样,刘宗敏见了皇帝的赐字,再看李自成那一副不值钱的样子,心中颇是恨铁不成钢。 “你们也缓些出兵。” 卢象升看向他们的眼神中始终多了几分忌惮,这些人可以降,也可以随时叛了,襄阳城中有襄王在,不能有半点闪失。 “襄王来了!”门外又有人禀报。 卢象升忙大步朝外走去,想着这个时候,襄王来干什么,藩王可是不能参与军政大事的。 卢象升走出去,身后几个人也只好起身跟在后面,走到院子里一看,只见襄王命人抬着几个大箱子放在地上。 “王爷!”卢象升拱了拱手,指着箱子问道:“王爷这是做甚?” 襄王此时脸上一派轻松,笑着说道:“本王还能好好活着,多亏了几位将军及时救援,这些就当做本王和王府众人的谢资,多谢诸位救下襄阳,救了本王!” 襄王说完,朝后一挥手,箱子被仆从齐齐打开,只见里面码放着整齐的银锭,另外有箱子则是耀眼的珠玉首饰。 说是谢资,实际就是犒赏三军,不过说犒赏,未免僭越了些。 三军的一应犒赏皆该由朝廷派发,襄王就算要给,也该先知会朝廷,待朝廷同意之后再行动作。 可自己,却是没有收到任何朝廷的通告。 卢象升刚要拒绝,身后却是传来小声,只见李自成大步走出,朝着襄王拱了拱手,“襄王果然豪爽,本将就多谢王爷赏了!” “本将来援匆忙,倒是没带够粮饷,多谢王爷了!”李万庆也上前拱手说道。 卢象升忙瞪了他们一眼,心中不屑,特别是这个李自成,兵还不是他自个儿的呢,可现在收银子倒是收得快! “王爷,这怕是不合适!”卢象升朝襄王说道:“若下官收了这些,怕是要被弹劾一个贪权纳秽呀!” “诶,这怎么会,这是王爷赏赐给众将士的,哪里来弹劾的你?”李自成听了这话却是不赞成道。 “李自成,你的粮饷,本将已是给了你,你如今可是不该再要王爷的银子了!这事,和你无关!”曹变蛟突然不满得插话道。 “王爷可是说了,这是赏,不是粮饷,本将怎么就不能要了!”李自成眉毛一挑,朝曹变蛟说道。 “你——”曹变蛟当即怒急,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要了自己的粮饷,如今还要襄王的东西,果真贼就是贼,就算穿了大明官服,骨子里也不会变。 “好了好了,诸位将军不要吵嘛,都有,都有!”襄王见自己这番好意,却是让他们吵了起来,也不免有些冤枉。 “王爷,下官倒的确有事同您商量!”卢象升朝曹变蛟点了点头,示意他看着这些箱子,可别让李自成他们自说自话给搬走了,这才领着襄王朝偏厅走了几步。 曹变蛟的身边几个亲卫进到院中,分站在四角,看架势就是不能拿银子了,李自成嗤了一声,返身走回了堂中去。 罗汝才和李万庆他们也遂即跟了进去,走到李自成身旁笑着道:“闯将,怎么,怕了那姓曹的,不敢要了?” “有啥不敢的,不过老子是给卢阎王面子,到底是皇帝任命的尚书,是吧!”李自成摊开着手脚说道。 李万庆上下打量了李自成几眼,不由也笑了起来,“真看不出你还有这么一日,闯将,嘿,要皇帝也给封个将军,我也能听卢阎王的!” “不过这次,皇帝怎么也不封个官儿给你?”罗汝才却是看向李万庆,“这次你功劳可是最大,要不是你,李定国都已经攻进城来了,要我说,怎么也该给个总兵,或者副总兵也行啊!” 第一百九十一章 臣要回济南! 李万庆一听,脸色当即有些恼怒,这话自己想想可以,可由别人嘴里说出来,好像自己上赶着要给朝廷卖命一样。 李自成在旁边听着,抬眸扫了罗汝才一眼,心中嗤笑一声,别看罗汝才眼下挺配合自己的,这心底还是不服啊! 怎么,他这话是要让李万庆对朝廷不满,然后呢? 等李万庆什么时候再有了反意,拉着他再一起反了? “你这话说得,朝廷要是随随便便都能给个总兵,那天下总兵满地跑了,也不值钱啦,”李自成慢悠悠开口道:“射塌天你这么英勇,皇帝一定给你记着呢,说不定哪一日,让你做总兵的圣旨可就来喽!” 听了这话,李万庆脸上才有了笑意,李自成这话说得才对嘛! 总不可能打了一次胜仗,皇帝就给个总兵,那再打第二次,岂不是要做总督了? 此时的偏厅,气氛有些沉默。 本是高兴的襄王,眼下脸上也没有了笑容。 “你说的这事,可大可小,本王要回去商量一下!” “王爷,清屯充饷,是太祖的规矩,陛下也发了话,这襄阳城中多少官员,也都看着您,您若是答应,下官之后也能少些阻碍,也能让军队粮饷不再依靠朝廷,给朝廷减轻负担,襄王深明大义,定等为陛下分忧!” 卢象升的话,让襄王皱紧了眉头。 自己若开了这个头,不说这城里的官员了,就是别地的藩王,估计也是要将自己看作眼中钉肉中刺了。 不行,不行,自己虽然可以给银子,但清屯充饷这事,可千万别找自己来开这个头。 “不是本王不同意,本王府中这些田地,可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也没有侵占了军田,再说了,德王可是在宫里住着呢,要清算,第一个也该是他,对不对?” 卢象升听了这话,知道同襄王好言商量是没用的了,可襄王的确在守城时给了粮饷以振士气,听曹变蛟说,襄王甚至是做好了殉城的准备。 本想着一个不怕死的王爷,让他执行陛下这政令,应当是不难吧,可怎么不怕死不怕死,却是不同意这政令呢? 襄王留下了金银匆匆离去,回到府邸的他,就写了好几封书信,命人给送了出去,目的地么,有陕西平凉,有山西大同,有河南南阳,也有山东青州...... ...... 京城,被襄王惦记着的德王朱由枢正在乾清宫外求见皇帝。 过年休沐五日,这五日皇帝不上朝,也不去武英殿理政,有什么事都在乾清宫处理。 眼下,朱由检正是在喝茶看书,享受难得得闲暇时光,听见说德王来了,不由叹了一口气,说道:“让他进来吧!” 朱由枢在东暖阁见到了皇帝,见他一身常服坐在椅子上,手边茶盏香气袅袅,好不惬意。 “坐吧!”朱由检朝一旁的椅子示意,又吩咐王承恩上茶,看向朱由枢问道:“德王今日来,可是有事?” “陛下万安!”朱由枢行了个年礼,他今日见皇帝心情好,神色也放松了些许,“陛下,臣是想着,这年也过了,臣...也该回济南去了!” “怎么又是这事?”朱由检不解道:“朕不是说了?待开了春再回去?” “陛下,这么久了,想必那天花也是没了,臣不好叨扰陛下,还是回去得好!”朱由枢笑着道。 “可朕已是下旨,济南城中百姓俱是要开春后才回,你若是单独回去,诺大的王府,可是如何运转?”朱由检不由奇怪道。 这不是人回去就行的,吃穿住行,哪样不需要人啊,就算是王府中大量仆从奴婢,如今可也在皇庄种番薯呢! 就宫里这些贴身伺候的,回去能过日子? “陛下放心,臣可以!”德王执着道。 “既然如此,那行,王承恩,”朱由检吩咐道:“让骆养性安排一队人马护送德王回济南去!” “是,奴婢这便去安排!”王承恩忙垂首走出殿外,着人去通禀此事。 朱由枢喜不自胜,可算是能回府了,他起身朝皇帝拜道:“那臣便就此告别陛下,多谢陛下让臣留住宫中,臣感激不尽,臣在济南,也会日日为陛下祈愿安康!” “好,去吧!”朱由检心中却是嗤笑着,也不知待他发现池子下的银子都没了之后,可还会再祝自己平安康健,怕是会咒自己不得好死了! 朱由枢离开回去告诉王妃这个好消息,也赶紧要收拾行李准备返回济南。 朱由检在德王离开之后,却是觉得兴致缺缺,这过年放假吧,的确是好事,可忙惯了的人,突然闲暇下来,也多少觉得没意思。 朱由检想了想,倏地眼睛一亮,“王承恩,传宋应星,叫家栋备车,随朕出宫去!” 王承恩刚吩咐完事情从殿外走了进来,听到皇帝这吩咐,不禁愣住,“出宫?陛下要去哪儿?” “去皇庄,看看番薯!” 皇帝心血来潮要去看番薯,王承恩只好急急去准备,回来告知皇帝,说宋应星这几日就住在皇庄,都没回城来。 “可真是个工作狂!”朱由检听说后,笑了一声,遂即上了马车径直朝城外皇庄而去。 马车一路朝城外驶去,街上过年的气氛倒是浓郁许多,路旁树上也挂着彩灯,铺子却是关了门,都是要等到年初五迎财神才开门呢! 于是,路上挑着货担的货郎生意则好了许多,只见他被一群小孩团团围着,手里举着一个拨浪鼓,笑着朝孩童道“不用着急”。 不知哪个小孩点了个爆竹,噼啪声响起,紧接着是一串笑闹之声。 可越到城外,所见便越是令人心凉,笑闹声听不见了,爆竹声也听不见了,家家户户安静得很,仿佛屋中就不曾有人居住的样子。 朱由检收回视线,民生问题刻不容缓,无论如何,都要赶紧解决了百姓吃饭这个问题啊! 番薯是要做的事情,用来面对小冰河时期因气候灾害而导致的粮食歉收。 更重要的,却是不能让京畿的百姓无地可种,而流贼肆虐之地,却是荒田成片! 第一百九十二章 皇庄 “陛下,到了!”王家栋说道。 朱由检这次算是微服出宫,身边带着王家栋,护卫只夏云和方正化二人跟随。 而方正化作为御马监掌印,御马监又是管着皇庄产出,他伴驾前来,也是再合适不过。 王家栋也是许久未出宫了,这次听说要去皇庄,表面维持着镇定,眼中已是雀跃万分,特别是和夏云及方正化一起。 他们三人自回宫后各忙各的,压根就凑不到一起,这次能借陛下出宫的机会说上几句话,心中也极是高兴不已。 方正化撩开车帘,王家栋先跳了下去,朝车厢内伸出手去。 “今后都不用扶朕,朕腿脚利索!”朱由检说道。 原先出京那会儿,因为要扮作行商的原因,故才装模作样得搭了一把,眼下可是不需要了。 王家栋笑着将手收回,应了声“是”。 虽是微服,但知会庄子总是要的,朱由检下车的时候,庄子管事,也就是御马监奉御宋辅宸领着众人跪在地上,大声禀道:“奴婢宋辅宸参见陛下!” 在他身后,是一个中年汉子,应当就是庄头,第一次见到皇帝,只顾着磕头也不敢说话。 “起来吧!”朱由检朝他们说了一句,“宋司农在哪儿?” 宋辅宸起身,站在皇帝身前恭敬回道:“宋司农在地里,奴婢这便让人去传!” 朱由检闻言摇了摇头,“不必,带路,朕亲自去看看!” 宋辅宸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不过很快便掩了去,躬着身子指向不远处的一块田地,“是,陛下这边走!” 朱由检大步朝前走去,举目四望,身周皆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地,田地中是穿着短衣在田里劳作的农户。 见到他们,也不过朝他们拱手拜了拜,等他们走过又重新劳作。 因朱由检没有大肆宣扬他的到来,故除了宋辅宸和庄头,皇庄没人知道他们这一行人的身份,只以为是哪个达官贵人前来寻宋司农的。 朱由检继续往前走,眼前的皇庄和资料文献中不同,自己所看到的,是一大片良田,是劳作的农户,世间岁月静好的模样! 而故纸堆里触目惊心的一堆数字,比如湖州府的官田比例为百分之四十二,比如说,松江府的官田比例为百分之八十五...... 比如说,大明之民,有田者十一,为人佃者十九...... 昭示了大明朝廷对于田地问题的不作为,甚至是怂恿和添火! 这说明什么问题? 说明大明的领土上,统治者对土地的疯狂掠夺,大部分田地成为了皇族的庄田,而百姓变成了佃户。 大明的皇庄始于明中叶,宪宗时始名皇庄,之后,皇室开始了圈地的恶潮。 不仅是皇帝自己有皇庄,皇后、太子、各宫妃子、藩王到外戚勋贵争相效仿。 而这些土地,一旦成为了庄田,便不用交税。 被圈的土地越多,大明从田地上得来的赋税便越少,更是让大明财政难以支撑。 而国家需要赋税来运作,那怎么办呢? 于是,只好加重了农户的负担,成为了恶性循环。 朱由检在心中想着,突然听到身旁传来声音,“陛下,到了,宋司农就在那里!” 朱由检将心中念头暂且放下,转头朝宋辅宸指着的地方看去,只见不远处的田地里,宋应星一身短打,弯腰站在田中,身边围着几个农户,正在听他说话。 朱由检朝前方看了看,继而就要抬脚朝田里走去。 皇帝的这个动作,却是将宋辅宸吓了一大跳,忙拦在皇帝身前,“陛下,田里脏,陛下找宋司农,让奴婢去叫他上来就好了!” 宋辅宸着急,眼睛瞄向皇帝身后跟着的三人,心中奇怪得很,那小太监就不说了,一看就是个愣的,可方掌印和那锦衣卫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没想着要拦一拦陛下呢? 田地里是陛下能去的地方吗? 不说弄脏了衣裳,这还是轻的,要是磕了摔了的,这庄子上所有人都得吃挂落。 可宋辅宸要是跟着皇帝出过京师,他就不会奇怪皇帝的这些行为。 朱由检闻言没理,只说了句“无妨”,绕过宋辅宸就朝宋应星那里走去。 待离得近了,才听到宋应星的声音,他手中拿着一个很小的番薯,约莫就两根手指头般粗,瘦瘦巴巴可怜兮兮的。 而他正是在同农户解释,这番薯为何会长这么小,从水分、日照、除虫等一一分析了下。 那几个农户仔细得听着他这话,连旁边有人走近都没有发觉。 宋应星许是话说多了,嗓子干哑,连着咳了几声,朱由检四下看了看,见他脚下放着一壶茶,便倒了杯茶水递了过去,“喝口水再说!” 宋应星以为是哪个农户给他倒的,一边点头一边接过,口中说了声“谢”,喝完直接将茶盏递了回来,眼睛仍旧看着农户们继续说着话。 这一系列操作,将宋辅宸惊得眼睛都瞪得如牛眼。 陛下亲善,可这宋司农的胆子,也太大了些吧! “没关系,咱们再继续,一定能种出大番薯来!”宋应星脸上一派自信,笑着朝几个农户说道。 农户俱是点头,其中一个却是突然道:“宋大人,您的本事,小人相信可以种出大的来,可这东西,委实不怎么好吃呀!” 一人说了这话,另几人也忙点头附和,“是啊,白水煮了也没什么味道,吃多了还烧心!” 宋应星闻言忍不住叹了一声,“这番薯好成活,干了湿了都能长,而且蝗虫也不吃番薯。” 朱由检在一旁听得也是连连点头,蝗虫这东西,主要吃小麦、高粱、水稻等禾本科植物,不吃番薯、马铃薯、田菁及麻类植物。 在这个时期,种番薯的确是比小麦、水稻更为适合。 好不好吃的,在活命面前,便不是那么重要了。 朱由检看着面带愁苦的众人,突然开口道:“我有点饿了,这里能有能吃的番薯吗?” 朱由检这话一说,宋应星当即回过头去,刚想回说“有”,却见是皇帝站在自己跟前,又看他手中拿着的茶盏,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倒茶的是谁,当即变了脸色,就要下跪请罪。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不一样的番薯 朱由检忙伸手拖住他的胳膊,笑着说道:“宋大人要站稳了,可别摔着!” 说完,朱由检还朝着宋应星眨了眨眼睛,宋应星接收到皇帝的暗示,当即明白,陛下这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份呐。 宋应星立即站直了身子,拱手道:“大人怎么来了?” 这一声“大人”,让宋应星身旁几个农户以为,这穿着华贵的男子也是个京官,许是听说了有番薯这事,来看个稀奇罢了。 “我来瞧瞧你的番薯,”朱由检指着他不远处的箩筐,“可有能吃的?” “有,有!”宋应星忙朝那箩筐走去,弯腰在其中翻了翻,继而拿出几个拳头般大小的,朝宋辅宸说道:“宋奉御,还劳烦你去煮一下来。” 宋辅宸刚要上前,却见朱由检摆了摆手,说道:“不用这么麻烦!” 说完,朱由检朝四周瞧了瞧,见不远处有一片林子,指着说道:“去捡些枯枝来!” 宋辅宸当即领命,转头就见庄头已是朝林子里跑了过去。 宋应星见皇帝要枯枝,奇怪道:“陛下是就想在这里煮?可要取锅来?” 朱由检又摇了摇头,笑着道:“恁个麻烦,看我今日给你们做个不一样的番薯。” “不一样的番薯?”农户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番薯还能怎么不一样了。 很快,庄头抱着一捆枯枝跑了来,“陛...” 刚开口,朱由检就回头瞪了一眼,庄头当即吓得手都抖了起来,忙结结巴巴改口道:“大...大人,放...放哪里?” 农户们见庄头这模样,心中奇怪得很,庄头今日是怎么了,平日见他和宋司农也能相谈甚欢啊,看今日这大人也好说话得很,他怎么怕成这个样子? “就这!”朱由检指了指脚下,见庄头把枯枝放下后,又朝宋应星道:“来,把番薯给我。” 宋应星捧着番薯上前,见皇帝蹲了下来摆弄枯枝,苦笑着道:“大人是要怎么做?臣...下官来就好!” 朱由检“嗯”了一声,“把番薯扔枯枝下面就好,把火堆点起来吧!” “是!”宋应星按照朱由检的吩咐,将番薯放在枯枝下面,上面摆成篝火堆的样子,遂即点燃了火堆。 朱由检朝四周看了看,见不远处有个小马扎,刚要走过去,宋辅宸有眼色得立即取了来,放在了皇帝身旁。 “来来来,都坐吧,天冷,咱们先烤烤火!”朱由检坐下后,招呼着身旁众人道。 农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向宋辅宸和庄头,见他二人仍旧拘谨得站着,遂也不敢就这么坐下。 “坐下,都站着做什么!”朱由检又说了一声,这次,语气更是不容置疑。 宋应星犹豫了片刻,就在皇帝身旁坐下了,之后,方正化和夏云拉着王家栋也坐了下来,宋辅宸面上诚惶诚恐,慢慢挪到了方正化边上,坐在他身后不远处。 庄头跟着宋辅宸,坐在了他身旁。 农户们见此,也便围坐在了火堆旁。 篝火在这片田地上燃烧着,朱由检伸手烤火,身子暖和了,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转头朝宋应星问道:“这些日子怎么样?人手够吗?可还需要些别的什么?” 宋应星忙垂首道:“庄子上流民多,下官教了些基础的种植经验,前几日汀州送来的番薯也到了,都发下去开始种起来了。” “是啊大人,宋大人耐心好,小人们有听不懂的,宋大人说得可仔细了!”对面一个胆子大的农户插嘴说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朝他们问道:“庄子上流民多,你们可都能吃饱?” “吃饱倒是可以,”一个黄牙农户说道:“就是...唉...” “不好吃是吧!”朱由检笑了笑,现在的番薯不比后世的糖分足,更何况他们用白水煮,自然是觉得寡然无味了。 这个时代,哪里有名目繁多的调味料和烹饪手段呀! “大人还没吃过吧,待会吃了就知道了!” 宋应星在一旁听得无奈,“大人,这几人俱是对农事有天赋的,下官教给他们的东西,一学就会,唯一不足的,就是不识字。” 朱由检看向他们,见那几个农户听到宋应星夸赞他们,脸上不自觉就露了骄傲神色,可再一听“不识字”,讪讪笑了笑,重新低下了头。 “你的意思,是想让他们进你农政司?”朱由检听出了宋应星的话中之意,开口问道。 那几个农户听到这话,又猛地抬了头,朝他们二人看去。 他们脸上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似是第一次听到这话。 农政司? 岂不是宋大人的衙门? 自己进农政司,是干什么? 总不能让自己当官吧! 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也能当官? 不能不能...... “是,可为官者,这不识字,也不合适,下官曾经教他们认字,可他们也不愿意学!”宋应星朝那几人瞄了一眼,叹了口气。 朱由检这才明白宋应星的真实目的,当即板了脸色,郑重道:“这的确不妥,若要为官,不说要写一手好文章,可衙门中文书总要能看吧,番薯、麦、米粮这些字,总要能看懂吧!” “宋大人,宋大人,”那农户听了这话,着急道:“小人...小人愿意学,愿意学的!” 宋应星是有皇帝的承诺的,农政司一应官吏,可由自己挑选,他属意眼前这几人,但也因为他们不识字的问题而犹豫不决。 之前也说过让他们识字,可他们却如同听了笑话一般,说一把年纪了,还识什么字,又不能考科举去。 “好,那从今日起,每日半个时辰学认字,若是能通过本官考核,本官就让你们进农政司,如何?”宋应星说道。 “好,好!”农户们脸上浮现喜色,做了官,这佃户身份可就能脱去啦,将来自己的娃,说不定也能考科举做大官啦!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突然有一股焦香味飘了出来,顿时将在场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什么味道,好香!”王家栋咽了咽口水,轻声道。 “该不会,就是那番薯吧!” 第一百九十四章 浇灌工具 朱由检脸上挂着神秘的笑意,从手边拿了一根枯枝,伸手在面前的篝火中拨了拨,将埋在最底下的几个番薯拨了出来。 此时,原本是红色表皮的番薯已是烤得焦黑,还有黑灰从上面掉落下来,从火堆中拨出来后,白色热气和香味混在一起飘散开来。 “这...还能吃吗?”王家栋闻着香味,可看那黑黢黢的样子,也不由担心着说道。 其余人也是皱着眉头盯着火堆旁黑色的番薯,他们心中打着鼓,谁也没有伸手去拿了尝一下。 朱由检见他们脸上都是怀疑得神色,轻哼了一声,在这么寒冷的冬日,烤红薯的诱惑可不是谁都能抵御得了的。 朱由检用枯枝将一个番薯拨到自己脚边,伸手就要去剥皮了吃,宋应星见了,忙伸手去拿,哪里能让皇帝自己动手的。 况且,这东西烤成这个样子,还能不能吃都不一定,总要自己先尝一尝,才敢给皇帝吃呀! “下官先尝尝,看看可熟了。”宋应星说着,小心得撕去表面一层焦黑,瞬间,里面黄色的番薯肉就露了出来,香味更是浓郁了一些。 火堆噼啪声中,混进了几声咽口水的声音。 宋应星剥开之后,小心得咬了一口,除了朱由检好整以暇得看着他,其余人皆是目露好奇。 “怎么样?能吃吗?”黄牙农户问道。 宋应星没有回答,他嚼了几口,倏地眼睛一亮,可又露出疑惑,再次低头咬了一口,似是确定了什么似的,才开口道:“好吃,比之水煮,多了些甜味。” “当真?”那几个农户听了,就要去拿红薯来吃。 “奴婢给大人剥一个!”这时,宋辅宸先伸手取了一个,既然好吃,也该是陛下先吃才对。 朱由检摆摆手,朝那几个农户道:“来,你们都尝尝!” 皇帝发了话,宋辅宸看着手中的红薯不知该如何是好,余光里瞧见眼巴巴的王家栋,想着好歹是陛下身边伺候的,便将手递了过去,“您用一个!” 王家栋当即伸手接过,笑着说道:“多谢宋奉御!” 很快,烤好的红薯都被分了个一空,朱由检选了一个,也慢慢剥着吃了起来。 口感自然是比不得后世,什么蜜薯呀,红心薯呀,板栗薯呀,烟薯呀来得绵蜜,但烤过之后,因里面水分流失了,导致番薯里面糖分相对含量提高,故觉得更甜了些,也更好吃了些。 众人吃得很是意犹未尽,脸上笑意也是多了些,宋应星吃完一个红薯,不由问道:“大人是怎么会想到如此食用之法的?” 朱由检想了想,总不能说自己喜欢在冬日买烤红薯吃吧,突然灵光一现,说道:“我是不是说过,曾经在出京途中见到有人吃这个,他们便是烤着吃的。” “哦,原来如此!”宋应星点了点头,外出路上没有锅碗瓢盆,烤制是最简单的方法,没想到那几人无意中用的食用法子,能被陛下所见,今日更能通过这些农户而散播出去,当真可以说上是造福于万民了。 田野上寒风起,火光摇曳,这才发现天色已是暗沉了下来,宋辅宸皱了皱眉,轻声朝皇帝问道:“大人,天色不早了,可要去歇息?” 从皇宫中出发到达皇庄,需要小半日的路程,今日回宫是来不及了,只好先住在庄子上。 “好!”朱由检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就朝外走去。 宋应星也忙跟着起身,朝那几个农户说道:“今日就到此,你们回去之后,再将我适才说的琢磨琢磨。” “好嘞!” “小人就先回去了!” 农户们从田地里穿过,朝远处走去。 日暮,倦鸟归巢,三三两两的农户们也都从田里起来,收拾着回家去。 “他们挑的是什么?”不远处,朱由检看向一行十来个人问道。 “挑水,”宋辅宸忙道:“庄子旁有一条小河,庄子里的用水都需要从河中取用。” “庄子这么大,这得走多久。”朱由检看着他们,随着走动,水桶晃动,在他们身后留下了一路水渍。 “宋卿,番薯种植,也需要水是不是?”朱由检知道,番薯虽然属于耐寒植物,但也是不能缺了水的。 “回陛下的话,是需要水!”宋应星忙道。 “也是这么挑水来浇的?”朱由检“啧”了一声,“你那《天工开物》上,也有不少水利浇灌之法吧!” “是,”宋应星闻言脸上带了笑意,指着不远处说道:“陛下,臣已是命人开始修建翻车和筒车,待修建好之后,庄子大半的用水问题,都能得到解决。” “翻车、筒车?”朱由检想了想,好似在哪本书里看到过。 “陛下,就是龙骨水车,臣让他们造的是脚踏式的,”宋应星在前面带路,将人带到造了一半的水车前,“这是龙骨叶板,放在这个长槽中,用脚踩动,叶板就会把水刮上来,把水输送到沟渠中,沟渠两边的农田就能取水来灌溉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是个好东西,可是...” 宋应星脸上笑意还未成型,就听到皇帝口中一个“但是”,当即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皇帝。 “陛下可有什么疑问?” 朱由检叹了一声,“如今旱灾频发,这沟渠又浅,若是天气热起来,怕这水还没流到远处呢,可就都渗下去了。” 没朝地下渗的,怕是也会蒸发得差不多了。 “陛下说得是...”宋应星点了点头,看来还得想个别的法子,旱季的时候能用。 “宋卿觉得,走地下是否可行?”朱由检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文献上,记载着一种名为“地龙”的水利设施,不由脱口道。 “地下?如何走?”宋应星奇怪道。 朱由检朝四周看了看,最后朝宋应星招了招手,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就在泥地上开始画了起来。 除了宋应星,其余几人也都好奇得看了过去,如今陛下想出什么主意来,他们都不会觉得稀奇了,甚至会觉得有些兴奋,因为陛下这些东西,很多可都是闻所未闻的呀! 陛下当真是博学呢,什么都知道! 第一百九十五章 地龙 “咱们这地方呀,天一热就容易闹灾,别说这沟渠了,就是那条河,旱灾时估摸着水位都要下降很多,”朱由检说着在地上画了一条管子,“修建一条暗沟,截取浅表层地下水,而下雨之后的水,也会继续补充进去,之后...” 朱由检在原理管道的地方画了个圆圈,“可在方便取水之处,再开个口子,水便会涌出来。” 朱由检用树枝指着管道继续道:“建在地下,不占用地上农田,也可减少水的蒸发量,是不是?” 宋应星蹲在这副简陋的“构造图”前久久没有说话,可看他神情,便知道他此时心神激荡不已。 陛下提的这个法子可是太好了。 这套灌溉体系,利用的是天上雨雪和地下水,它们自己形成了一个循环,就算在旱季,因是在地下而不会让水分大量蒸发,能让这片农田仍能有水可用。 还有一点,自己的水车,对于离河近的农田非常方便,可是远的地方,就不及了,可陛下这个法子,就是能在方便取水之处开口子。 若是,不止开一个呢? 可在中心和四周各开一个口子,这不是更方便了? 宋应星作为一个科学家,他的思维已是不由发散了出去,朱由检看着他这模样,自然不会去打断他,说不定他能根据自己这个草图,设计出更好的灌溉方法来呢! 朱由检笑了笑,朝后面招了招手,示意别打扰了宋应星,自己则带着人继续朝前走去。 而当宋应星想通这一切回过神来时,天色已是大暗,身周,哪里还有皇帝的影子。 “哎呀,真是该死!”宋应星笑着起身,却是“唉哟”一声踉跄了几步,因蹲得太久,腿脚都麻了,宋应星却是不在意,原地休息了片刻,就疾步朝自己院子走去,他得赶紧把适才的构想给记下来,明日就安排人按照新的图纸修建“地龙”。 这边,朱由检一行人在宋辅宸的带领下到了一处小院。 小院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朱由检打量了片刻,见屋檐下还挂着半扇猪头肉,不由觉得有些饿。 可也奇怪,这屋子是谁的,居然还能有半扇猪头肉? “这屋子是谁在住?”朱由检跨进屋中,开口问道。 宋辅宸忙上前道:“回陛下的话,是原先王掌印,不是,王之心来皇庄时的住所,后来...这便空置了!” “那这肉...”朱由检指向那屋檐下。 “回陛下,也是王之心命庄子的农户腌了送来的。”却是一口没吃到,他自己人头就给落了地。 朱由检点了点头,“取下来都煮了,给宋应星,还有今日那几个农户都送去一些,做得好,有赏!” “是!”宋辅宸忙应了下来,命人将猪头从屋檐取下,拿到厨房烹制去了。 “行了,”朱由检朝宋辅宸挥了挥手,“你也回去歇息吧,这里不用你服侍,朕明日一早便回宫去了!” “是!”宋辅宸忙躬身退了出去,走到屋外,见方正化正和夏云在院子里说话,思量了片刻,想着那事若今日不说,今后也怕是没有了机会。 宋辅宸下定决心,走上几步行礼道:“方掌印,小人有几句话想同您说。” “我去看看陛下!”夏云闻言,知道是他们御马监的事,识趣得转身走到了屋门前,就同在宫里当值一般站在了门外。 “何事?”方正化见夏云离开,看向宋辅宸问道。 “方掌印,”宋辅宸脸上颇是有些忐忑,“上次御马监来人,说陛下要重建腾骧四卫,还说...庄子上的流民,有意的都可以报名参与考试。” “是,怎么了?”方正化奇怪道:“你有人选推荐?” “不,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连话都不会说?”方正化最不喜欢这种一句话吞吞吐吐的了,自己又不是王之心那等人,一句话说错,难道就要打他板子不成? “方掌印,是小人,小人自己,”宋辅宸躬身道:“小人有些功夫,想要进腾骧四卫。” “你自己?”方正化这才觉得讶异,要知道,管理皇庄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虽说宋辅宸不过一个奉御,可御马监在京城里,这地方就是他说了算。 庄子上的庄头、佃户、流民都得听他的,就算现在来了个宋应星,可他一心扑在种植番薯这件事上,哪里会去管别的琐事。 宋辅宸这身份,庄子上给他送好处的可不在少数,别说什么猪头肉了,一年四季定然是断不了吃用,还不用看人脸色,有什么不好的。 宋辅宸见方正化神情惊讶,忙解释道:“方掌印,小人从小便立志杀敌报国,可后来...去了势入了宫,也便断了这念想,想着只要能好好伺候陛下,也算是报国了,可是...” 如今这不是突然有了机会了么,净军可以入腾骧四卫,宫里被裁撤的人员也可以入,流民也可以入,自己为何不行? 方正化见他神情认真,知道他这番话是出自真心。 真没想到,御马监还有这等不为权贵利禄迷了眼的人物,方正化笑了笑,“你自己有这份心,有什么不可以的!” 宋辅宸心中本是忐忑,想着自己一个奉御,说不准方掌印便觉得麻烦,不会允准,乍一听方正化同意,立即满脸惊喜,抬头看着方正化便笑了开来。 “先别急着高兴,”方正化又道:“腾骧四卫作为陛下亲军,马虎不得,就算是我御马监中人,也要过了考核才能进,若你过不了,就是求到陛下面前,都没有办法!” “是,是,小人知道,小人一定努力!”宋辅宸连连点头保证,继而朝方正化告退,脚步轻快得走出门去。 方正化看着他背影,笑了笑,回身却见夏云抱着胳膊看着自己,“怎么?羡慕了?我御马监,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无能废物!” 夏云点了点头,“是羡慕,我锦衣卫,无能废物何其多!” 方正化听夏云这口吻,也是奇怪得很,“发生了什么事?你倒是很少揭自己的短。” “怎么叫揭自己的短,锦衣卫又不是我的,”夏云白了方正化一眼,又哼了一声道:“日前,定国公将他幼孙送进了锦衣卫,一套拳法都不会的废物,指挥使居然给了他一个百户的职,哼!” “定国公嘛,也正常,”方正化听了却是不惊讶,“他可是开国大将军徐达的后人,能不给面子么!” 夏云没有再说话,可脸上表情却是不认同,方正化本来还挺好的心情,此时却突然淡了。 朝廷中如宋辅宸这样的,能有几个呢? 可如定国公这样的,却是有千千万万个也不止啊! 第一百九十六章 能当真? “你们在说什么呢?陛下让你们进去用饭!” 这个时候,王家栋从屋子中走了出来,他手上拎着食盒,应当就是给宋应星和几个农户的猪头肉。 “我对庄子不熟,让庄头送去我便回来!”王家栋说完,朝他们摆了摆手,疾步朝外面走了出去。 “走吧,咱们进去!” 二人转身走进屋中,朱由检指着对面的位子说道:“坐下,在外面就不用讲究这么多了!” “臣还是等陛下用完,再用也不迟!”到底不是真的在外面,夏云和方正化也不敢真的就和皇帝同桌而食。 朱由检也便随了他们,用了饭便回了内室歇息去了。 这边,王家栋将食盒交给了庄头,一本正经说道:“这是陛下赏赐的,陛下说了,种番薯是大事,对大明有功者,陛下不会亏待!” “是,是,多谢陛下,多谢陛下!”庄头连连点头哈腰,看着王家栋转身回去之后,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心得拎着食盒朝宋应星居住的小院走去。 此时,宋应星刚回到小院,将自己关在屋中绘制“地龙”的构造图,庄头只好将一盘子肉交给院中仆从,继而朝那农户家里走去。 三个农户都是庄子上的佃农,由于庄子上多了许多流民,起初,工部的人来搭了棚子,可随着天气日益寒冷,棚子难以遮蔽寒风,别说若是落了雨雪,更是冰冷刺骨。 庄子的农户们心善,他们腾了几十间院落出来,让老弱妇孺得以有个遮风挡雨之处,虽然住得拥挤了些,但不至于没了命。 腾出屋子的这些农户,则三三两两得住进了邻居家中,那几个农户,住得还算近。 庄子上的农户们也都知道来了贵人,当庄头拎着食盒走过的时候,他们站在路旁笑着调侃道:“庄头,大人赏赐的?” “什么精贵东西?城里带出来的?” “庄头,可不能吃独食呀!” 庄头朝他们挥了挥手,“去去去,贵人赏赐给老马他们几个的!” “啊?给他们的?”庄子上佃农奇怪问道:“他们做了啥得了大人青眼啦?” 庄头摇了摇头,脸上却颇是一副神秘的模样,“他们呀,今后可是有好日子喽!” “什么好日子?” “这话怎么说?”周围人愈发好奇起来,纷纷开口问道。 “大人说了,种番薯是大事,种好了呀,”庄头拎起食盒晃了晃,“今后必定是有赏赐的!” 庄头说完,拎着食盒走进了旁边一座小院,大喊道:“老马,大人命我给你送肉来!” 庄头是故意让外头人听见的,这可是肉啊,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一口,光是听到这个字就要流口水了。 大人今日才来,就能赏肉吃,今后可是要赏更贵重的东西了吧! 种番薯! 得好好种番薯! 此时,站在外面的人心思各异,曾经对番薯嗤之以鼻的人更是改了主意。 屋中,庄头在农户惊疑的目光中,将食盒放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姓马的就是那个黄牙农户,他伸手掀开食盒,当看清食盒中的猪头肉,眼睛一亮,忙咧了嘴笑道:“这么多肉!” “等会叫上老李他们,可不是给你一人的!” “诶,诶,好!”老马笑着应承,回头朝屋里喊道:“婆娘,去叫老林老李来!” 说罢,老马忍不住用手先捻了一块碎肉,咸肉入口鲜香,多久没吃到肉滋味了,都快忘了是什么味道。 老马将盘子从食盒中拿出来,又取了一个小碗拨了点肉进去,“给仔留一点,长身体呢,过年都吃不上一口肉,今天是个好日子,拖大人的福,嘿嘿,高兴!” 说起这个,庄头忍不住叹了一声,从桌子上拿起旱烟“啪嗒啪嗒”抽了两口,又放了回去,“以后就好了,那位大人不是说了么,只要你们认字,就可以做官,做了官,天天吃肉都使得!” “是,是,”老马脸上洋溢出笑容来,“宋大人那里可有?” “放心,自然是有的!”庄头说道。 老马点了点头,不多会,门外传来脚步声,另两个农户走了进来,一个手里还牵着个男娃,一进门就眼巴巴得看向桌子上的肉。 “哪来的?”老林是个高个子,不过常年弯腰劳作,让他脊背显得有些弯曲,他看见桌上的肉,朝老马问道。 “那位大人赏的,快坐下来吃吧!”老马说完,家里的饭食也好了,粗面馍馍端上桌子,一小碟咸菜,这便是他们日常的饭食。 “爹,我想吃肉!”男娃小心翼翼说道。 “来,来,你和马仔一起吃!”老马将小碗给到男娃,指了指后头,“他在里面,你和他一起吃去,成不?” “嗯!”男娃重重点了点头,端了碗就朝里间走去。 “唉,你们说,今日那位大人说得能当真吗?”老李吃了一口肉,突然问道:“做官这事,不是都得皇帝同意,他能做这个主?” 老李回去之后,便一直觉得不靠谱,想着别是用“做官”这事来忽悠他们的。 “那些读书人可都是,怎么说来着,”老林想了想,“哦,寒窗苦读,是吧,读个十来年,还要考试,咱们种个番薯,认几个字,就能做官了?” 老马沉默了片刻,余光见庄头一副淡定模样,不由问道:“庄头你说,这事真能行吗?不是唬咱们玩的?” “唬你们,哼,”庄头捻了一块肉嚼了几口,笑着道:“你们就放一百个心,没人比这位大人,再能作主得了!” 三人一听庄头这话,脸上疑惑更甚。 “你知道他的身份?”老李问道:“京城里来的,是不是那什么内阁的大人啊?” 农户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心中觉得内阁的大人是最厉害、最有话语权的,再说了,看宋大人对那人也是恭敬模样,定然是比宋大人的官要大! 庄头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那是...”老马想了想,“别是什么侯爷之类的吧!” 庄头朝外面瞧了一眼,朝几人招了招手,小声道:“你们想想,这世上,谁能随随便便就给你个官做?不要你钱,不要你地,只要你好好种番薯?种番薯这事,是哪个贵人说得?” 第一百九十七章 打劫 “宋大人啊!”老马奇怪道:“这不是宋大人来说的吗?” “该不是...”老李突然一拍桌子,瞪了眼睛看向庄头,“该不会是宫里的那位?” 庄头没有点头,可也没有摇头,他眯着眼睛笑了笑,又伸手捻了一块肉丢进口中,这一副模样,可不就是默认了! “老天爷!”老马当即站了起来,端起装肉的盘子转头四顾,“这可不能吃,这得供起来啊!” “老马,老马,”庄头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说了给你们吃的,供啥供呢!” “那咱们下晌的时候...”老李颤抖着手指向外头,“可是坐在田里头烤红薯来着,陛...陛...为啥...” 为啥不说他的身份呢? “别管这个,”老林眼睛亮晶晶的,看向他们几人,“所以咱们当官的事,就是铁板钉钉的了,是不是?” “对,铁板钉钉!”庄头笑着道:“等你们做了官儿,可别忘了庄子里的乡亲!” “那是自然!”老马笑着挠了挠脑袋,眼神不经意得扫了一眼内室中,里面隐约传来孩童低低的说话声。 做了官,也能找个京城的大夫,给仔好好看看了! 这几个农户得知了这么一个惊人的消息,这晚上是睡不着觉了,翌日天还没亮,他们便早早起了身,朝着皇帝休息的地方走去。 朱由检洗漱用了朝食后走出门,就见他们三人站在外头。 “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三人见到门打开,忙跪在地上叩头。 昨日是不知身份,今日再不来行礼,那可是大不敬了。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想着他们既然是知道自己身份,索性趁机鼓励一番。 “起来吧!”朱由检说道:“朕本就是微服出巡,来看看番薯的种植情况,既然宋应星说你们几个有天赋,那便好好干,君无戏言,朕昨日说的话不是玩笑!” “是,是,草民多谢陛下!”三人忙又磕了一个头,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马车备在小院门前,朱由检再次看了一眼诺大的庄子,朝阳升起,有袅袅炊烟在霞光中升腾而起,劳作的人三三两两出现在了田地中。 朱由检刚要登上马车,却见宋应星从不远处疾步走来,“陛下,陛下稍等,陛下!” 朱由检停下脚步,看宋应星满脸急色得走到自己跟前,只见他眼下青黑,衣衫缭乱,袖口还染了一块墨迹,发髻上飘下几根发丝,这是起床了没有洗漱...还是,压根就没睡? 宋应星草草行了礼,就从袖子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之际,朱由检见上面满满的都是草图,看来画了一个晚上呀! “陛下,臣昨夜想那‘地龙’构造,可是有些地方仍就不明,陛下可否再同臣详细说说?”宋应星满脸期盼得看向朱由检问道。 朱由检却是无奈苦笑,他也只不过知道地龙,以及一个它工作的简单原理罢了,自己又不是工科生,要让自己详细将这东西画出来并且解释? 恕朕做不到啊! 宋应星也看到了皇帝脸上神色,一瞬间颇是有些失望,他还是太过高估了陛下呀! 也是,陛下虽然博览群书,懂得也多,可这东西毕竟太过专业,哪里是朝夕就能明了的呢! 陛下能给自己一个草图,已经是很了不起啦! “你别急,朕回去给你找能人来帮你!”朱由检觉得自己不行,第一时间想到了张国维,这个专注于江南水利的能臣,必定能对灌溉系统有所研究。 自己已是诏了他入京来,想必过个十来日便也能到京城了。 而宋应星心中却是无比想念徐光启来,若是他还在,定然能有好办法。 对了,还有一个,宋应星突然又想起了一个人,可遂即便摒弃了这个念头。 那人是被陛下贬黜的,想必得了陛下厌恶,罢了罢了,就等着陛下派来的能人吧! 朱由检的马车缓缓行进,很快便出了庄子,方正化赶着马车,夏云坐在车驾上闭目养神。 车厢中,王家栋撑着下巴跪坐在朱由检的脚下,小脸上皱皱巴巴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朱由检也没有说话,他想着该如何解决官田占用民田这事。 处理,定然是要处理的,不然这样下去,民无田可种之后,一来会导致逃民,逃民去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荒,税赋就收不上来。 二来,会壮大流贼的力量。 若是要处理,从哪里开始比较好呢? 日头渐渐到了头顶,马车摇摇晃晃,王家栋不知不觉打起了盹,朱由检仍旧在脑中布着局,却是突然,外头传来“吁”得一声,马车遂即停了下来。 “咚”得一声,王家栋脑袋磕在了小桌上,他轻呼一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居然在皇帝跟前睡着了,当即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小声得告着罪。 “去看看,外面怎么了?”朱由检说道。 王家栋忙应了,掀开帘子出了车厢,遂即在车外小声道:“老爷,是前面有辆马车挡了路,好像,好像是遇到打劫的了!” “打劫?京师脚下,谁人这么大的胆子!”朱由检不由怒道。 “陛下,臣去看一眼!”方正化跳下车驾,朝朱由检说了一声,便朝着前方走去,夏云则留在原地保护皇帝。 方正化朝前走去,争执的声音也愈发清晰起来,只见前面这辆马车前,原来还有一辆大车倾翻在路边,大车上的东西洒落了一地,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蹲在地上心疼得捡拾书籍,对身旁同样洒落的日常器物却是看都没看一眼。 方正化想起皇帝那道科举令,想着也是哪个赶考的书生吧,虽然年纪大了,想要入仕的心却是不灭呀! 而老人身前,几个家丁举着棍棒护着,怒视着对面几个汉子,和老人家丁不同,那几个汉子手中,拿得可是亮闪闪的锋利的大刀啊! 而汉子身后,是几个骑着马,穿着光鲜亮丽的公子哥儿,方正化仔细看了几眼,认出其中一个便是定国公徐允祯的小孙子,徐熹。 穿着锦衣卫的百户官服,却是干着欺负人的事,徐达要是知道自己后人如此不争气,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也不知道这帮人祭祖时亏不亏心! 第一百九十八章 惊喜 “发生了何事?为何堵着路?”方正化走上前去,开口问道。 蹲在地上的老者闻言,见也是一个公子哥模样的人,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不是小爷我挡路,”徐熹朝老人努了努下巴,“是那老头子挡路,这么大一辆车,这路又窄,挡着路不让走啊!” “胡说,明明是你们故意推翻了我们老爷的车子!”其中一个家丁怒气冲冲说道。 “不推翻,小爷我怎么过去?飞过去啊!”徐熹嗤了一声,“你们再不让开,别怪小爷我不客气了!” “这位公子,稍等,稍等,”老人仍旧蹲在地上捡着书籍,“老朽马上就好,对不住,对不住!” “就几本破书,也值当你这么宝贝!”徐熹一甩马鞭,“噼啪”一声,“快快让开,小爷我回城还有要事呢!” 徐熹身后几个公子哥也是一同催促,使得身下的马匹也愈发焦躁起来,看着像是马上要撒腿狂奔过去。 此时,若真策马,不说地上这些书籍定然会损毁,那老头爱书如命,必定不会让开任他们践踏自己爱书! 届时可真就要伤着人了,闹出人命来怕也是有的。 “徐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位大爷很快就能收拾好,等上一等又如何,再说了,本就是你们先弄翻了他的车!” 徐熹见眼前这人认识自己,不由上下打量了方正化几眼,而方正化回京也不过数月,更是不常在外行走,徐熹只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哪个人。 倒是他身后一个公子哥认了出来,在徐熹耳边低声道:“他就是方正化,御马监的掌印!” “御马监的呀!”徐熹听了方正化的身份,仍旧是满脸不屑,“没根的东西,也敢跟小爷我这么讲话!” 方正化是太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别人说自己是“没根的东西”,好似时刻要让自己想起净身时屈辱的那一段记忆,此时听到徐熹说这话,眼中更是冒出火来。 徐熹自然也是看到了,撇了撇嘴角,“怎么,想打架?你知道我的名字,一定知道我是谁吧,哼,定国公是我祖父,你惹得起么!” “这位小哥,多谢你为老朽说话,你还是赶紧走吧,老朽没事!”老人手中捧着一摞书,将其放在翻倒的大车旁,继而又疾步返回,再度弯腰捡拾。 “他惹不起,本官可能惹得起?”这个时候,夏云从后面走来,手中绣春刀“啪”得敲在徐熹的膝盖骨上,“见到上官,还不滚下来行礼,是要本官给你行礼不成?” 徐熹是锦衣卫百户,夏云可是南堂同知,等级高了不少,徐熹就算仗着是定国公府的人,在夏云面前也不敢太过嚣张。 一个不敬上官的罪名砸下来,多少也要吃点挂落。 可年轻的公子哥,毕竟是好面子的,他满脸不悦得下了马,朝着夏云敷衍得拱了拱手,不情不愿开口道:“下官,见过夏同知!” “锦衣卫是陛下亲卫,不是无赖,别穿着飞鱼服来丢我锦衣卫的脸,滚!”夏云大声道。 这是骂自己是无赖呢! 徐熹当即就怒了,一个同知罢了,自己可是定国公府的,以后说不定也能袭爵,稀罕这个百户了! “子沐,别冲动!”徐熹身后,一个公子哥拉了他一把,小声道:“咱们回去再说!” 徐熹逐渐冷静下来,哼笑一声,上马绕过翻倒的大车朝京城疾驰而去。 “多谢两位小哥!”老者朝他们感激得笑笑,家丁们见人走了,也忙放下棍棒,蹲在地上帮老者一起收拾一地狼藉。 “走吧!”夏云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方正化说道。 方正化没有抬头看夏云,因为徐熹一句“没根的东西”,他突然不想看到夏云的脸。 他和他,毕竟是不同的。 陛下虽然允自己称臣,可本质上,还是个太监,是奴婢! 夏云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转身朝马车走了回去。 “陛下,解决了,可以启程了!”夏云说道。 “嗯,怎么回事?朕好像听见‘定国公’三个字,是他们家的人?”朱由检问道。 “是,是定国公的幼孙,徐熹,如今在锦衣卫任着百户一职,臣治下不严,请陛下恕罪!”夏云当即半跪于地,朝皇帝请罪。 朱由检心中清楚,他这哪里是请罪啊,告状的意味更多一些。 “起来吧,时辰不早了,回去吧!”朱由检淡淡开口,对徐熹的事不置一词,对夏云这番请罪同样不置一词。 夏云略有失落得站了起来,这个时候,方正化也走了回来,跳上车驾,取了缰绳,一声“驾”,马车朝前慢慢驶去。 老者站在路边,手中捧着几本书,家丁正合力将大车翻转回来。 “小心,小心,别碰着书!”老者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朱由检前世就是个嗜书如命之人,难得在路上也能遇到这么一个书痴,他不由掀开车帘朝外看去,突然眼睛一亮,大喊道: “停,停车!” 听到皇帝命令,方正化立即勒了马,不明白陛下怎么突然又要停下,回身朝后看去,见车帘掀开,王家栋睁着迷茫的一双眼睛,任皇帝从自己身边疾步擦过跳下了马车。 “陛——”夏云忙跳下车去,跟上皇帝步伐。 朱由检停在老者面前,指着他怀中的书问道:“老人家,您这书,从何而来呀?” 老者正是奇怪呢,怎么这行人又停了下来,难不成要自己亲自道谢不成? 可却见马车中人直直走到自己身前,还问自己怀中书是哪里来的? 而当老者看清楚从车中下来的人时,心神巨颤,他瞳孔震动不已,差一点连手中的书册都拿不住。 心中酸涩一同涌了上来,老者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哽咽着开口道:“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说完,老者朝着皇帝就磕了三个头。 朱由检对眼前这情景不由愣了片刻,眼前这人认识自己,可自己却没什么印象,他伸手欲扶,那老者却是不肯起身。 朱由检无奈,只好问道:“你是何人?” “草民...王徵!” 第一百九十九章 你不用考了 王徵? 王徵! 朱由检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忙不迭伸手将老者用力扶了起来,难怪他手中有这么书,又是如此宝贝这本书,《远西奇器图说》,可是中国第一本有关西方力学的编译著作啊! 徐光启的名声够大吧,可王徵,却是有和徐光启同样的贡献,被誉为“南徐北王”。 崇祯四年时,王徵在当时的登莱巡抚孙元化的引荐下获授辽海监军道,协助孙元化练兵,却因孔有德吴桥叛变而遭叛军所俘。 之后,孔有德放归俘虏,王徵被发送卫所充军,再而后,王徵遇赦还家,一直到现在。 朱由检此时也是心绪激动,他对于王徵的了解,不仅因为他的科学成就,还有因为他是个教徒,可他并未因为自己教徒的身份而对大明未来没有丝毫的关心。 在李自成攻城之后,当他面对国亡的残酷事实时,在“大节”和“十诫”之间立做判断,深浸儒家传统的王徵,毅然选择了自杀尽节。 朱由检相信,他自小学习的儒家思想,定然还是深刻于他内心,不然也不会在那个时候,作出如此决定。 而王徵的家人,则很好秉承了他的气度。 其妻尚氏,虽然因为王徵信教同她早没了夫妻之实,可在得知王徵死后,忧愤成疾。 而妾室申氏,也想绝食以殉夫,却被尚氏劝下,让她处理自己和王徵的后事,并照顾王家后人。 申氏在其后几十年内,按照尚氏的吩咐,照顾着王家众人。 而当时,因为王家已是家道中落,申氏于是躬亲纺纫以供家用,备尝艰苦。 当王徵之子永春死后,申氏独自扶养永春留下的一子一女,待他们长大成人后,申氏已是七十多岁,可她并没有想着安享晚年,而是觉得自己完成了主母托孤之任,仍旧不食而死。 朱由检并不赞同这种做法,人既然已经死了,剩下的人就要好好活着,可不赞同,并不意味着不钦佩。 这是华夏儒家对于人们的影响,他们信奉家国,信奉家族,有忠,也有贞! “葵心先生,快快起来!”朱由检扶着王徵的胳膊,又看向他身后这些行李,问道:“这是要进京去?” 葵心先生是王徵的号,对于皇帝这一声“葵心先生”,王徵更是激动莫名,两行热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就流了下来。 朱由检身后的方正化和夏云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老人家,怎么能得陛下这番礼遇。 王徵,不过曾经做过辽海监军,帮助孙元化练兵罢了,而练兵还没练出什么成绩,就被抓走了。 陛下是看上了他什么? 宋司农还会种番薯呢,这人该不是会种些别的吧! 王徵感动的同时,心里却也很是奇怪,陛下曾经对自己不屑一顾,早先呈上的几本书册更是犹如石沉大海,没有了下文,今日是怎么了? 他不知道的是,如今的朱由检就缺科技人才呢,王徵不比在朝官员,在朝的人员好歹能有个名录可以翻找一下人在哪里,可要找如王徵这种,可如大海捞针呀! 就算知道他家在何方,可他们这种人最喜欢的便是游历,游历起来就是三五年的时日。 朱由检心中也是庆幸不已,自己的科举通告,居然就让王徵自己来了京城。 倏地又想起适才之事,不由对定国公府多了几分怒意。 他们要是对王徵真做了什么,便是死上一万次也不够了! “草民...”王徵抽了抽鼻子,颇是不好意思开口道:“草民听闻陛下开恩科,多了算法等这些科目,便想着来参加科举,顺便,献此书给陛下!” 王徵说完,将手中的书籍递了上去。 “好,好,”朱由检接过,随后翻了两页,点了点头,“这书编译得很好,朕很喜欢!” 这话说得太敷衍,王徵也是察觉到了一丝,不过他并未有多余的想法,这书中所写都是外国的理论,陛下看不懂也是正常,能得陛下这么一句夸赞已是很好。 只要有了陛下肯定,就能将这些东西传授给更多的人。 朱由检敷衍,可不是因为他看不懂,相反,他对于这本书可是了解甚深,里面不仅记载了西方传来的力学理论,包括重心、比重、杠杆、滑车、轮轴、斜面等理论,更有不少机械样图并附有解说。 更重要的是,里面还有他自己发明的不少器物,比如自行磨、自行车、轮壶、水轮自汲等。 里面有个发明,让朱由检更是有兴趣,便是叫“火船自去”的,便是船只在水中自动航行,而“火”为船只提供动力。 虽然记载并不是很详细,但光看这名字,就让朱由检想起了“蒸汽”。 若是真的,这可比世界上第一台蒸汽机的工作模型要早了一百多年啊! 若能用在大明的船只上,还担心开了海禁之后,没有弗朗机他们的船更厉害? “陛下,草民定不负陛下期望,考取功名为陛下尽忠!”王徵说道。 “哦,你不用考了!”朱由检突然说道。 “不是,陛下——”王徵突然有点不知所措,难道陛下真用不上自己了吗? “陛下,可是这书晦涩深奥,也要草民来——” “不是,你别紧张...”朱由检知道王徵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以为只要他的书不要他的人,自己又不傻,书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徵这么一个大发明家站在自己面前,哪里舍不得不用! “朕正有一事需要你!”朱由检说道。 “但凭陛下吩咐!”王徵听皇帝这话,当即又兴奋起来,只要陛下用自己,做什么都行。 “你这样,从这里调转回去,去朕的皇庄,”朱由检说着,朝身后看了一眼,朝方正化道:“你等会就带葵心先生去皇庄,交给宋应星。” “宋应星?他也在?”王徵是真不知道这几月来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宋应星还做着小小的推官呢,却没想到在京城皇庄之中。 “是,朕让他种番薯,不过他遇到了点问题,朕相信有葵心先生在,所有问题便不会有问题了!” 王徵想着自己也不会种地啊,怎么说自己能帮上忙么,不过既然陛下开了这口,自己便去看看也无妨。 况且,自己也好久没见着宋应星了,老友相聚也是喜事! “是,草民遵旨!”王徵躬身领命。 第二百章 取消夜禁 方正化骑了夏云的马匹,带着王徵折返皇庄,抵达皇庄时,已是黄昏,宋辅宸和庄头见了方正化,以为皇帝又回来了,忙疾步上前恭候,心中疑惑难道是忘了什么事。 直到看到车中只下来了一个老人家,他们才知道不是皇帝回来了,可又是奇怪怎么会由方正化领了来。 “方掌印,这是怎么回事呀?”宋辅宸上前问道。 “陛下命咱家送这位先生来的,宋大人可在?” “在,在的。”宋辅宸忙朝不远处喊了一声,蹲在田埂间的一个身影当即站了起来,朝他们这里看了几眼之后,迈步走了过来。 “长庚!”王徵看着一身短衣的宋应星,兴奋得挥动着双臂,六十岁的老者,此时兴奋得仿若像个小孩子一般。 “良辅!”宋应星离得近了,才意识到是哪个,忙小跑了过来,“真是你,良辅,你怎么会来这里?方掌印,怎么是你...” 自己早晨还在纠结要不要同陛下引荐王徵,又担心他罪臣的身份而被陛下不喜,却不想一日不到,自己就在皇庄见到了王徵。 是陛下能掐会算,还是自己在做梦呀? “陛下在路上救了我,让我来这里给你帮忙!”王徵长话短说,将路上发生的这些事简单同宋应星说了一遍,继而问道:“陛下说你遇到了问题,是什么?” 说到这个,宋应星当即取出怀中的图册,走到王徵身旁翻开,“这是陛下说得‘地龙’,是取地下水,走地下沟渠用以灌溉,可我这里不明白......” 两个科学家凑到一起之后,便没有了旁人什么事。 宋辅宸无奈笑了笑,朝方正化道:“宋大人一做事便是如此,怕是连晚饭都会忘记用。” 方正化见王徵已是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宋应星在一旁看着,不时又说上几句,哪里能让人插进去话呀! “掌印,您今晚还回去?”宋辅宸问道,若是不回,可要命人准备饭食和卧具了。 “不用忙,咱家这便走了,你照顾好两位大人,上元节之后咱家会命人来接手皇庄,你回京准备考校一事。” “是!”宋辅宸当即点头,脸上露出兴奋笑意来。 方正化解下马车上的马匹,翻身而上,一拍马臀,便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这边,朱由检坐在马车中,掀开车帘,朝赶车的夏云问道:“如今锦衣卫是有多少人?” 夏云想了想,回道:“按照名册,加上各地卫所千户,约有十五万左右。” “不按照名册呢?”朱由检哼笑了一声,问道。 “臣不敢说!”夏云心中有了个猜想,徐熹那番作为,定然是看在陛下眼中了。 锦衣卫是世袭制,可如今也是达官子弟的好去处,真正做事的能有几个? 多的是占个名额吃饷的,顺便仗着自己家世和锦衣卫的名头在外作威作福。 “朕恕你无罪!”朱由检淡淡道。 “不过万余人!”夏云轻声道。 “哼,万余人,吃十五万人的饷,”朱由检嗤笑一声,“百户一个月俸禄多少?” “五两银,一石米!”夏云道。 “一年就是六十两,”朱由检慢慢算着,“朕就算十万人吧,嚯,六百万两啊!” 夏云没有说话,朱由检也没再说话,王家栋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得出二人面色俱是不佳,夏云脸上带着些惶恐,而陛下,满脸的嘲讽之色。 王家栋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怎么看,都觉得有人又要倒霉了呢! 之后的几日风平浪静,徐熹和定国公府并没有被陛下斥责,骆养性也很是闲暇,直到这日皇帝下令,正月取消夜禁。 也就是说,除了上元节三日灯会如往年一般取消夜禁,允许百姓赏灯游玩,这一个月内都没了夜禁。 对于皇帝的这一政令,有人并未觉得有什么,鞑子退了,流贼貌似也平静了许多,京师多玩乐几日也没什么不可。 江南那地方,夜禁早就形同虚设了,夜晚亮如白昼,花灯游船,热闹得很。 可有人,已是从这政令中嗅出了些不寻常来。 早先金光辰在朝会上提了重开海禁之事,陛下没有驳回,这便说明陛下是认可的,可朝上反对声音太大,以至于让陛下不满拂袖而去。 眼下,又说上元节这一个月都取消夜禁,陛下这一点一滴的,是要鼓励经商呀! “舍本逐末,舍本逐末啊!”刘宗周听闻这个命令之后,很是痛心。 要都从商去了,田地谁来种? 没了田地,百姓吃什么? 看看如今的江南成了什么样子,因为丝织品的广泛生产,而使得农户们不种粮食,都种起了桑和棉花。 甚至什么都不种,放弃了田地进城府做工,去农而改工商者三倍于前啊! 桑占稻田!棉占麦田! 耕者不能半,贫民就算有田,犹贱卖以贾! “嗨,你急什么。”范复粹坐在刘宗周身旁,他手中拿着一支笔,正是将陛下这些日子来的政令一一写下。 “能不急?”刘宗周长叹一声,“陛下已是违了多少祖制,不说科举要加试算科这些,这些我都理解,可发展经商之道,却是万万不行的呀!” “为何不行?”范复粹继续手下的书写,一边问道。 刘宗周皱着眉头,说道:“民以食为天,这不是就能说明一切问题了?没人种田,哪里来的粮食?” 范复粹抬起头,看向刘宗周,“唐宋时有言,苏湖熟,天下足,可眼下,是说湖广熟,天下足,就算江南不种,其他地方还在种,天下这么大,哪能人人不种呢!” 范复粹见刘宗周脸上一副不同意自己的观点,继续说道:“再说了,陛下不是还安排了宋应星种番薯呢,说明陛下心里是有数的,咱们且等着陛下的政令就行。我相信呀,如今的陛下,定然是都想完整了,才会下决定,不是从前那个朝令夕改,东一榔头西一锤的陛下啦!” 刘宗周听范复粹这话,有心想辩驳什么,最后张了张口,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那就走着瞧吧,刘宗周心想,若是陛下再有什么昏头的主意,自己定然是要据理力争的! 第二百零一章 科举买卖 乾清宫,骆养性和孙承宗正在殿中,关于上元节延长夜禁一事,不是就简单一个命令就行,其中还需各衙门的配合。 其中最主要的,便是五城兵马司了。 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同时要管理在京城摆摊做生意的摊贩们,维持秩序、救火、沟渠清理等工作。 延长夜禁,也就意味着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争执啦、斗气啦,严重的甚至还会大打出手。 还有便是拍花子啦,就是人贩子,多是拍小孩子为主,但也不是说就没拍大人的,若是哪个小娘子落单了,说不准就要被拍花子给拍走。 孙承宗统领城防,提督五城兵马司,朱由检自然该同他叮嘱一番。 除了五城兵马司之后,锦衣卫也有维持京城治安的职责,不过相比于兵马司,维持治安并不是他们主要的职责罢了。 故,朱由检也只吩咐了骆养性几句,就让他们各自安排布置去。 孙承宗告退离了乾清宫,骆养性却是没有走,他见殿中只剩了自己后,才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双手呈上开口道:“陛下,高文采从苏州府传来的消息。” 事关苏州、扬州、淮安三地知府弹劾杨嗣昌一事,朱由检接过翻看,片刻后不由冷哼,“又是复社,他们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骆养性已是看过册子中所写的事,他也知道皇帝对于复社的态度,此时,正如他预料到的一样,皇帝动了怒了。 册子中所查明的事,便是杨嗣昌在江南筹粮时,故意放出消息误导民众,让他们以为只要捐了粮食,内阁就会在下一任科举中给他们名额,让他们顺利入仕,更是暗示,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这对于江南士子而言,是多么大的诱惑,甚至比走复社的门路还要方便呀! 因此,江南士绅们为了族中子弟,争先恐后得捐粮,这才让杨嗣昌在短时间内筹到了足够的粮食送到了京师。 而之后,杨嗣昌回了京师,便再也没有了消息,恰逢皇帝说要加恩科,这些人便觉得这次科举就会有自己的名额,谁知杨嗣昌仍旧没有给他们任何准话,这才将事情闹大了。 开玩笑,粮食是能白给出去的? 要是拿到市场上卖,也能卖好几十万两白银呢! 银子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儿,现在算什么? 自然,这些人不会说是自己目的不纯,而是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了杨嗣昌的身上,其中,不乏有复社人员的推波助澜了。 杨嗣昌去江南时,张浦前去拜会,可却被拒之门外,张浦受够了追捧,哪里受过此种礼遇,自然是怀恨在心,还会放过这等好机会不成? 而周延儒,乐得坐山观虎斗,要是杨嗣昌下台,内阁可就又多了一个空,届时再让吴昌时运作一番,自己的机会也就更大了。 这么一番动乱,三地知府也是不明就里,只觉得是朝廷辜负了江南士子,身为父母官,自然是要为他们出头了。 可惜了这三个廉洁的知府,被复社当了枪使。 “陛下,高文采还查到了一些消息,”骆养性继续说道:“复社中对于科举录取,明码标价!” “明码标价?”朱由检是知道复社操纵科举之事的,只不过想着也就出售几个名额罢了,难不成同钱谦益之前科举时一样,对名次也能安排好了? “前三都能买下?”朱由检又问。 骆养性点了点头,“是,听闻状元十万两白银,榜眼八万两,探花五万两,二甲不记名次一万两,三甲不记名次五千两!” 朱由检怒火中烧,狠狠一拍桌子,“把朕的朝廷当做市场了不成!” 说完,朱由检看向骆养性,“让高文采继续查,还有,京城这里,看看是谁和张浦联合售卖,给朕查出来,盯紧了!” 这次科举,是自己命黄道周主持的,他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清楚,作弊之人,定然不会是黄道周,可科举牵涉良多,想要在其中钻空子的也不会少。 自己虽然叮嘱了他要谨慎,可人无完人,哪里真的一丝不漏。 “顺便,”朱由检朝骆养性吩咐道:“让高文采将那些妄图走捷径的士子都给朕记下,这些人,永不录用!” “是!”骆养性忙拱手应下,告退后出宫自去处置。 朱由检坐在殿中,无奈得揉了揉额头,趁着这次科举,也不知道能不能将复社给清理干净了。 他们盘根错节,势力不止江南,更是渗入到中原和京畿之地,就怕自己以为是清理干净了,他们却随时能死灰复燃呀! “陛下,皇后求见!” “皇后?让她进来!”朱由检放下册子,看向门外。 周皇后搭着秋梅的手,笑着跨进了殿门,盈盈下拜道:“陛下!” 朱由检走下御座,伸手扶起,问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周皇后回身,从秋梅手中接过食盒,笑着道:“妾自己做了些吃食,给陛下送来。” “你自己做的?”朱由检不满道:“你有了身子,怎么还自己下厨呢?万一磕了碰了,怎么办?” “陛下放心,”周皇后将食盒放在一边小桌上,从里面取出一碗鸡丝面来,“妾又不是第一次有了身子,该注意的,妾会注意,”说完,周皇后端着鸡丝面递到皇帝身前,“陛下尝尝妾的手艺!” 朱由检坐在小桌旁,看着眼前这碗简单的鸡丝面,颜色清凉,面条根根分明,撒了葱花,白色鸡丝盖在面上,香味扑鼻。 朱由检突然便感觉饿了,他取了筷子捞了面条放入口中,顿时眼睛一亮,一个字,鲜! 很快,一碗面被朱由检吃了精光,连汤水也喝了干净,将空碗放了回去,又用帕子抹了抹嘴,这才朝皇后夸赞道:“夫人可真是好手艺!” 皇后第一次听皇帝喊她“夫人”,便如市井人家的普通夫妻一般,不由红了脸,低声笑说道:“陛下说什么呢!” 朱由检拉过皇后的手,“夫人贤惠,是我的福气!” 这话,让周皇后更是羞涩,可心中却是如同喝了蜜一般甜,陛下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听着怪不好意思的。 “咦,这是破了?自己缝的?”朱由检摩挲着皇后的手,却见她袖口一处有细密针脚,一看就是破了之后缝起来的。 “内帑有银子了,你也不用如此,你是朕的皇后,朕不会让你再过苦日子!”朱由检说道。 “不是,这衣裳好好的,不过一道口子,就这么不穿了,怪可惜的!”周皇后说道。 “眼下这不是过年,你也该换身新衣才好!”朱由检又道。 周皇后脸上倏地有些尴尬之色,秋梅在旁边瞧见了,忍不住就开口道:“陛下,奴婢斗胆,不是娘娘不想穿新衣,是尚衣局没送来衣裳!” 第二百零二章 匠户闹事 “秋梅,多嘴!”周皇后不满得瞪了一眼,遂即转头朝朱由检说道:“陛下,服装衣饰,不是大事,况且此事,也不止妾一人宫里,其余宫里皆是如此,妾已是让人去问话,追究起来,也是妾失职,还请陛下恕罪!” 后宫是皇后所管,出了这事,自己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可有知道是怎么回事?”朱由检问道。 周皇后点了点头,苦笑着说道:“尚衣局说,是织染局没有将布匹染好,她们也曾想用去年的布帛来制衣,却发现受了潮,不好用了。” “织染局?”朱由检奇怪道:“他们为何会没有染好布?” “这...”周皇后摇了摇头,“织染局属工部管辖,妾没有权力置喙!” 朱由检转头就朝王承恩说道:“传工部尚书来!” 周皇后见此,忙福了福身说道:“陛下要处理国事,妾便告退了!” 皇帝要面见外臣,皇后无论如何是不能留在乾清宫的,她命秋梅收拾好空碗,转身朝坤宁宫回去。 “今后可不能如此,”出了乾清宫,周皇后肃着脸庞,“父亲如今已是没了爵位,陛下要是因此事迁怒于工部尚书,事后若知道是我多了话,于父亲更是不好!” 秋梅忙低声应了下来,老爷犯错被罚,连累娘娘在宫里愈发谨言慎行,这哪里像皇后呀! 唉,也怪老爷自己不争气,帮不上娘娘的忙! 工部尚书如今是蔡国用,万历年间的进士,为官三十载,素以谨慎、勤勉、辛劳、清正著称。 崇祯当权十七年,撤换阁臣五十多位,唯有蔡国用以武英殿大学士获得善终。 此时,站在朱由检面前的,便是须发皆是花白的工部尚书蔡国用。 历史记载,蔡国用再两年,不,顶多一年多,就要去世了,朱由检看着他佝偻的模样,不由心生不忍,这个年纪,也该退休享福了才是。 “陛下,不知诏臣前来,是为何事?”蔡国用见皇帝久久不开口,出声询问道。 朱由检“嗯”了一声,遂即缓声说道:“是这样,朕得知,尚衣局没有制新衣,说是织染局没有染好布料,你作为工部尚书,可知道此事?” 蔡国用闻言,面上明显一愣,遂即一撩衣袍,艰难得跪在地上,“陛下恕罪,臣知道此事。” 朱由检一开始以为蔡国用是不知道,才跪下请罪,却不想他说他知道。 “你知道?知道为何不处置?任由尚衣局没有制衣的布料。” “是臣没有处置好此事,还请陛下再给臣一些时日。”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他看向蔡国用,见他脸上神色带着些悲悯,可这悲悯却是为何? 总不会觉得自己可怜吧!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朱由检示意王承恩扶蔡国用起身,又给赐了座,“不许瞒着朕,有什么事就说!” 蔡国用谢了恩,起身坐下后,才轻叹一声,“陛下,此事,同科举加试有关!” “这怎么和科举还扯上了关系?”朱由检奇怪。 “陛下可知,在织染局的,都是什么人?”蔡国用抬头问道。 朱由检想了片刻,说道:“织染局皆为匠户!” “是,”蔡国用低声道:“匠户,子孙世袭,除了织染局,还有神皂房、兵仗局、军器局等,涉及一百八十八种行业,从戕纸、裱褙、刷印、纺织等不一而足,凡事宫中,还有军中所需要的东西,都由匠户执役的这些制造局供给。” “朕这些都知道。”朱由检点了点头,“所以...” “陛下,”蔡国用苦笑了一声,说道:“自元代,手艺最好的就签发为匠户,子孙世袭,他们没有别的出路,只能一辈子在这些制造局中...”说着,蔡国用看向皇帝,“陛下可懂了,织染局为何不染布料?” 朱由检懂了,蔡国用这些话,是在替这些匠人说话。 这些匠人被签发为匠户,每日绝早入局,在官吏监督下造作,直到暮色四合时方散,其中更有全家入局造作。 他们原来多是被俘的工匠,或者役逼为工匠的俘虏,除了朝廷发的盐粮和偶尔赏赐的衣物之外,没有其他收入,生活艰难,衣食不给,经常发生质典子女的事来。 还有一部分不是俘虏,以自身入局,得到一份盐粮,工余可以回家和亲人团聚,也能做些小东西自行买卖,处境比之前那些要稍稍好些。 可是,管理局、院的各级官吏,往往巧立名目,捕风捉影、蚕食匠户。 洪武时规定,匠户隶属于工部,分住坐匠和轮班匠。 轮班匠须一年或五年一班轮流到局服役,每班三个月;住坐匠则是每月赴局中服役十日。 这些匠人技术被朝廷垄断,又持续得强制为大明劳役,唯一可采取的手段,就是消极怠工,以及故意将成品质量降低。 特别是这次,朱由检说要加试科举,且不限出身,而这不限出身,针对的是宫外的这些人。 织染局的这次事件,往小了说是发泄不满,往大了说,算是罢工了吧! 朱由检心里有了数,开口问道:“那蔡卿要如何处置?” 蔡国用面上露出纠结,这事要说处置,也就抓几个带头挑事的,杀鸡儆猴也就能平息下来了。 可是之后呢,他们心中仍旧有怨气,而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之后,可就不是这么太平了。 若是兵仗局、神器局的一起来闹事,这是要出大乱子的! “臣以为,堵不如疏,陛下既然说过,这次科举不限出身,对于匠户,也该如此!”蔡国用大着胆子回道。 朱由检唇边浮了一抹笑意,却立即收了,故作严肃道:“可是,若他们这么闹了一场,朝廷就妥协,岂不是会让他们以为,只要闹事便能达成目的,怕也是不好吧!” 这样下去还得了,今日不满意不能参加科举,闹事,明日再因为俸禄少了,闹事,后日,就可以因为朝廷不顺着自己的心意,而闹出更大的事来! “是,臣会处置带头闹事之人!”蔡国用说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道:“匠户人数众多,若人人都想要参加科举,怕场地不够,这样,你回去同他们说,这次科举,朕可以允许他们参加,不过就百人名额,技艺最好的参加!” “是,”蔡国用听皇帝松了口,脸上当即露出笑意来,“臣,多谢陛下恩典!” 就算只有一百个名额,也是够了,蔡国用想着,这还是第一年,只要今后陛下不取消工科的考试,他们便一直会有机会。 第二百零三章 一群纨绔 上元节如约而至,辰时时分,原本夜禁的京城一下子变热闹了起来。 朱由检站在宫城城墙上,看着花灯恍如闪着光的游龙一般点亮了京师的街道。 两旁摊贩脸上洋溢着笑容,伸手招呼着行人。 携手同行的男男女女在今日不再羞涩,他们轻声交谈,或提着花灯,或是在水边对着河灯许愿。 远处,更是有孔明灯承载着对新一年的美好祝愿,摇摇晃晃着飘上夜空,火光闪耀,并入和星子一起俯视人间。 “真好看啊!”周皇后依偎在皇帝身旁,目不转睛得看着宫外情景低声叹道。 朱由检捏了捏周皇后的手宽慰道:“眼下你不方便,待明年,朕也带你出宫赏灯去!” “当真?”周皇后脸上露出惊喜的笑意来,可倏地一收,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出宫麻烦,百姓们都没法好好赏灯!” “笨呀,咱们微服,扮作普通百姓不就成了?”朱由检笑着道。 周皇后听了却是撇了撇嘴,“妾看呀,是陛下自己想出宫去玩儿,这可都出去多少次了,您每一次出去,妾都担忧不已。” “担心什么,朕又不是一个人出去,有方正化和锦衣卫他们,难道还有谁敢伤了朕不成!” 不过,朱由检也在心里想着,自己也得学一些拳脚功夫才好。 崇祯会骑射,记载有写还颇是精通,自己虽是穿来,但肌肉记忆总有吧,得找个时间试试身手才好。 “咳咳!”突然,周皇后掩唇轻咳了几声。 朱由检听见了,转身担心道:“风大,还是回吧!” “是,陛下也早些回来!”周皇后抬手,替皇帝拢了拢大氅,“妾先回去了!” 朱由检今日是要出宫去“体察民情”的,这么难得得日子,怎能就待在宫里呢! 宫墙下轿辇正是等着,朱由检看着皇后上了辇,由宫人抬着朝坤宁宫而去,这才转身朝宫门外走去,王家栋和方正化二人紧随皇帝的脚步。 “可惜了,夏同知今日要当值!”王家栋轻声道。 “你就知足吧,”方正化嬉笑一声,“往日你有什么机会出宫去!” “嘿嘿,也是!”王家栋瞬间就眉开眼笑起来,再也不去想夏云还在当值,而他们可以跟陛下逛灯会的事儿了! ...... 皇宫里过节的气氛不浓,宫外可真是热闹万分。 胡同里一处酒楼中,一走进门,喧闹声直往耳朵里钻去,酒楼中一个说书先生正在讲着奇闻轶事,引得台下一阵阵笑闹声,一个故事说完,银角子混着瓜子花生一起朝台上砸去。 说书先生笑着将银角子收拾进袖袋,又抓了一把花生,朝台下拱了拱手,便转去了后台歇息。 同时,一个唱曲的登了台,咿咿呀呀得开了口。 堂屋众人再次热闹起来,掌柜的站在柜台后不住得拨着算盘,嘴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取消夜禁...都取消了才好,这得多赚多少银子呀! 说着,掌柜抬起头,朝二楼一处雅间看去。 窗户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正随着小曲的节奏有一下没一下得点着,掌柜收回目光,继续拨起了手头的算盘。 这银子都是东家的,也盼着东家能多分给自己一些! 二楼雅间,三五个男子围坐在桌旁,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十几个酒壶东倒西歪得散落在桌上。 “还是得你徐熹,”其中一个男子脸色酡红,打了个酒嗝说道:“那夏云回京后,可再没找你麻烦,就是姓骆的,也没找你,是吧!” 坐在主位的正是徐熹,他闻言不屑得笑了笑,“夏云算个屁,要不是那次他跟陛下出京,能被陛下看中?还有姓骆的,怎么,他们骆家还能跟我徐家比?” “那是自然,你们徐家是开国功臣,姓骆的怎么能和你们徐家比,”旁边,一个左脸颊上长了个痦子的男人,谄笑着给徐熹倒了一杯酒,“徐公子,你要不,也把我弄进锦衣卫去,省得我爹老瞧着我不顺眼。” “就你?”旁边一个穿红衣的男子露出嘲讽的笑来,“锦衣卫要的人,可都得长得周正,你也不撒泡尿照照——” “李沨(feng),你特娘的说什么?”痦子男当即大怒,他最气别人拿他容貌说事,如今李沨大庭广众之下,居然敢捅自己的心窝子,当真是找死。 “好了,吵什么吵!”徐熹一拍桌子,不满得瞪了李沨一眼,要不是看在他们李家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后裔,如今占着一个临淮侯的名头,自己今日这顿宴,也不会叫他来。 别看长得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可那张嘴,够毒的! 屋中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李沨满脸不屑得喝酒,他本也不想来这宴,奈何自己老爹非让自己来,说如今临淮侯式微,定国公府既然还能想起自个儿,怎么能不给面子呢? 给什么面子,一个纨绔罢了! 痦子男气呼呼的,虽然是想着要同李沨一较高下,可碍于徐熹发了话,便也只能暂且放在一边,心中却是盘算,待出了这酒楼,定要给李沨好看。 屋中其余几人俱是沉默下来,其中一个少年欲打破这气氛,想着找些什么事来说,转头朝外面看去,突然指着窗外说道:“诶,子沐你来看,是他俩!” “谁啊!”徐熹淡淡开口问道。 “常家小娘子!”少年回头朝徐熹眨了眨眼睛,“不过,姓邓的也在!” 徐熹听到“常家小娘子”时,脸上浮现些微的笑意,可再听到这个“邓”字,当即就沉了脸色,起身走到窗边朝外看去,果然见街道上一男一女并排行走着。 常家妹妹手中拿着一只琉璃花灯,一脸娇羞得同邓二说着什么,该死的,邓儿居然还牵了常家妹妹的手! 徐熹冷哼一声,转身打开门,“噔噔噔”就跑下了楼去。 “快,快,跟上去瞧瞧!”少年兴奋得跟着徐熹跑了出去。 痦子男此时也忘了找李沨算账的事,跟着走在了后面。 李沨神情颇是有些烦闷,他饮尽杯盏中的酒水,似是不想下楼去掺和这事,可想着徐熹那人的脾气,说不准邓二就要吃苦头。 “唉,真是烦死个人!”李沨狠狠将杯盏拍在桌上,一甩衣袍起身,冷着脸朝外头走去。 当他下楼走到街上的时候,很快就找到了徐熹他们,酒楼门口围着一圈人,要不引人注意都难。 第二百零四章 打起来了 “徐熹,你给我让开!”里面传来一个男子的怒喝声,李沨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那邓二了。 “姒容,我已是让父亲去你常府提亲,你可高兴?”徐熹完全不理会邓二的话,笑着朝邓二身边的少女说道。 那少女听了这话,却是“呸”了一声,满脸怒容,哪里还有刚才娇羞的模样。 她将琉璃花灯朝邓二手中一塞,叉着腰就朝徐熹喊道:“你耳朵聋了不成?没听说我家接了常家的提亲帖子?就算聋了,今日见我俩赏灯,也该知道我的意思了吧,你可别想了,去找其他家的姑娘吧,想嫁给你们徐家的,定然排着队呢,不差我这一个!” 邓二听了常姒容这话,忍不住就弯唇笑了起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到这小娘子泼辣的模样,有的面露不屑,有的却是暗暗称赞,徐熹这脸色,可就不好看了。 他朝着周围的人大喊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说完,他上前几步,走到常姒容面前,邓二见此,当即斜跨步,挡在二人中间。 徐熹哼了一声,开口道:“姒容,他们邓家早就没落了,你嫁过去就是吃苦,反正也就是定亲,就算成了亲,只要是我徐熹想要的,难道还有得不到的?” “你什么意思?”邓二听了这话,胸膛中火蹭蹭蹭得往上冒。 常姒容和自己定了亲,已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徐熹出言轻薄,不光是看不起自己,更置姒容于何处? “怎么,生气了?”徐熹看着邓二的面容,嘲笑道:“你打得过我么!” 常姒容站在邓二身后,透过他肩膀朝徐熹看去,见他身后还站着三五个纨绔,忙拉了拉邓二的衣袖,轻声道:“咱们回去,不跟他一般见识!” “哟,怎么,想跑啊!”徐熹听见常姒容这话,更是挑衅道:“就你这胆儿,还定远侯邓大将军的后人呢,丢脸,哈哈哈!” 要说自己可以,可是说到先人,这口气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的,邓二只觉得脑袋一轰,气急之下,伸拳就打了过去。 徐熹没想到邓二当真敢动手,正好被他一拳打在了左眼上,徐熹当即大叫一声,后退几步,再站定时,只觉得左眼什么都看不见,伸手一抹,手心粘腻,赫然是一手的血。 “邓世杰,我艹你大爷!给我打!打死他!”徐熹朝后一挥手,几个纨绔并着小厮家丁当即就要冲上前去。 邓二护着常姒容后退了几步,急急说道:“你快离开,回家去!” “我不回去,我可以帮你!”常姒容忙拽着邓二的衣袖说道。 “就你这花拳绣腿,别给我添乱,快回去,叫你大哥来!”邓二见常姒容还在犹豫,捏了捏她的手心,安慰道:“放心,我的本事你知道,他们就算人多,短时间我也不会吃亏,可你要不赶紧回去搬救兵,可就说不准了,快去!” 常姒容这才勉强点了头,“你小心!”说完便头也不回得跑了出去。 “把常姒容给我拦下!”徐熹见常姒容转身跑了出去,当即大喊道。 他们闹事的地方就在酒楼旁,酒楼便是他徐家的产业,掌柜的早就听了动静跑了出来,此时见东家受了伤,忙叫了酒楼的打手出去帮忙,几个人便追着常姒容身后跑了过去。 邓二见了着急,当即就将手中的花灯甩了过去,跑在最前的那人被砸中,“唉哟”一声跌在了地上,趁此,邓二上前几步,又一拳将跟在身后的人打趴在了地上。 “夏同知,要不要去看看!”这时,胡同转角处巡逻的一个锦衣卫开口问道。 在他身后,夏云抱臂靠在一棵大树上,眯着眼睛看向起了乱子的那处地方。 “又是徐熹,”夏云哼了一声,“他今日也当值吧,看他这样子,可不像是巡逻!” “您也知道,他不过就挂个名罢了!”身旁锦衣卫低声道。 夏云叹了一声,刚想着要过去劝阻一番,可眼角却是看到了什么,低笑一声继续靠在树上,“不用去,就让他们打着吧!” “啊?可指挥使要怪罪下来...” “怪罪下来,还有高个的人顶着呢!”夏云说完,眼角再次朝那边扫了一眼,何况这次,他们可是撞到了枪口上,自己去管这闲事做什么? 那边,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见他们动了手,立即就朝外退开了十步远,露出了旁边一处点心棚子。 棚子中,朱由检带着王家栋和方正化,三人正是在吃着馄饨。 朱由检吃完最后一只,意犹未尽得长叹了一声,放下碗朝外扫了一眼,“可惜了,上元佳节,多好的日子,可偏偏要打架!” “是定国公府上的,那还手的叫邓世杰,是定远侯的次子,”方正化又看了一眼,“人还挺多,成国公的孙子也在,还有东宁伯的长子,就是那个长痦子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定远侯邓文明,李自成攻入北京后殉了国,可看看徐达的后人,一个定国公投降了李自成,在南京的魏国公,投降了建奴,也不知道徐达知道他子孙如此没有骨气,会不会没脸见太祖爷。 “你们住手,都住手!” 有人劝架?朱由检坐在棚子中,翘着脚朝外看去,见一个青年拦在痦子男和邓二之间,用自己身体将他们隔开。 那邓二唇角已是有了血迹,不知被哪个人打的,再看痦子男,捂着肩膀狠狠瞪着邓二。 “李沨,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要不连你一起打!”痦子男本就讨厌这个李沨,此时见他不知好歹劝架,更是气从中来。 “李沨,你别管,你走吧!”邓二感激得朝李沨看了一眼说道。 “这个又是哪家的?”朱由检用下巴示意了下。 “哦,是临淮侯府上的,虽是庶出,但临淮侯没有嫡子,故这个李沨,一直是当做嫡子来养,说之后也会让他袭爵。”方正化说道。 临淮侯? 朱由检撇了撇嘴,又是个投降了建奴的。 “公子,抓回来了!”这个时候,从酒楼跑出去的几个打手将常姒容推到了徐熹跟前。 “姒容!”邓二见了忙大声喊道:“徐熹你个混蛋,你要是敢动她,我绝对不放过你!” 第二百零五章 定国公府很了不起? “哦?怎么不放过我,我倒是想看看!”徐熹哼笑一声,伸手就掐住常姒容的下巴,逼着她抬头看向自己,“常姒容,你不若就乖乖跟了我,今后,整个定国公府就是你的,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难道不比去定远侯府那个破落户要好吗?” “呸!”常姒容眼中喷出火来,虽然被捏着下巴,还是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不屑。 “常姒容,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们怀远侯府还跟从前一样风光,哼,给你个正妻还是抬举了你!” “就是,要我看,子沐你今日就可以要了她,生米煮成熟饭,还怕她不从?哈哈哈!”那少年在旁边拍着手大笑道。 “对,你说得对。”徐熹“嘿嘿”笑了笑,扯着常姒容的胳膊就朝旁边酒楼里走去。 自家的酒楼,自然有为东家准备的歇息的地方,徐熹这番行为,在场众人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邓二急得眼睛赤红,一拳打在李沨脸上,趁他退开时疾步朝前跑去,可痦子男和其余几人再度将他团团围住,哪里能让他追着过去。 “世杰...世杰...”常姒容似乎知道接下去要发生什么事,她看向邓二,神情焦急而又慌张,可看着他被包围,左突右冲也是到不了自己这儿,遂即陷入绝望之中。 “别叫了,他救不了你!”徐熹脸上狞笑着,拖着常姒容跨进大门。 邓二一通乱拳,却始终突破不了这几人的包围,他心头如小鹿急撞,朝街边众人大声求道:“救救她,她是怀远侯府上的姑娘,快来人!谁来救救她!” 可得知徐熹是什么身份之后,谁敢出头? 这世道,还是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这些勋贵,一个都得罪不起呀! 眼看着常姒容被拖进酒楼,邓二想着,若她有什么不测,自己怕是也活不下去的,那就杀了徐熹,杀了定国公府全家! “啊!” 突然,邓二看见徐熹大叫一声,“扑通”就摔了下去,捏着常姒容的胳膊也松了开来。 “谁,谁暗算我!” 邓二凝神看去,只见许熹腿上,赫然扎着一根竹筷,小腿上血流如注,见这情景,掌柜当即就喊着“大夫”,上前要将徐熹搀扶起来。 那几个纨绔见这番变故,也不再管邓二,朝着徐熹就跑了过来,趁此机会,邓二当即就将常姒容护在了身后,同时四下张望,想着到底是哪个高手相助。 他眼睛一扫,就扫到不远处馄饨摊前,一个男子站在棚外,手中还拿着剩下的一根筷子,眼睛正是看向倒地的徐熹。 再看他打扮,却是一身常服,也不知是个什么身份,邓二想着,要就是个寻常路见不平的,得罪了定国公府,定是要被找麻烦,趁现在无人察觉是他,还是让他快走了的好。 邓二装作没看见的模样,走上几步,将那人的身影挡了,一手背在伸手,朝他快速挥了挥。 出手的是方正化,他见到邓二这手势,回头笑着朝朱由检道:“还是个有担当的!” 朱由检仍旧坐在棚子下,他吃得有些饱,俗话说吃饱了撑的,撑得慌就想着要动一动。 他站起身来缓步朝前,方正化和王家栋当即就跟在他身后。 周围的人都是朝后退,只三个人朝里面走,聚焦了所有人的目光,更何况,方正化手上还拿着一支筷子,不言而喻,徐熹腿上的筷子是哪儿来的了。 徐熹没看清走在前面那人,只看到了拿着筷子的方正化,当即破口大骂道:“你这个阉贼,胆敢暗算我,来人,给我打...” 邓二回头,见他们还上了前来,忙着急道:“你们快走,他是定国公府家的,惹不起?” “惹不起?”朱由检淡淡说了一声,继而走到徐熹身前,看向他又问:“你刚才说,你要打谁?” 邓二紧紧盯着眼前这人,只觉得他这副闲闲淡淡说话的模样很是贵气逼人,而他身后那两人... 是内侍? 那这人... 邓二突然想到了什么,攥着常姒容的手也不由颤抖了几下,看向徐熹的眼中,突然多了些同情。 “你是什么人?多管小爷我的闲事,”徐熹被疼昏了头,压根没去思量朱由检的身份,他指着方正化继续说道:“上次在郊外就是你,今日还是你,特娘的你跟小爷我有仇?你要不今日跪下给我磕三个头,再用这筷子也这么来一下,小爷我就放过你,不然,你等着我祖父进宫参你一本!” 方正化像看啥子一样看向徐熹,想着自己作为御马监掌印,能跟着谁出宫?又能听谁的吩咐? 自己扎的是他小腿,可没扎他脑子呀! 还跪下磕头? “能让咱家跪下磕头的,除了先祖,便是陛下,你不姓方,难不成 ...”方正化在朱由检身后开口缓声道。 朱由检听了这话,心里好笑,方正化还真是记仇,自己就在徐熹跟前,他还故意说这话,明摆着要自己给徐熹加个大不敬的罪名! “你说什么狗屁混账话?”徐熹疼得冷汗直流,不知道方正化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徐熹没想明白,可周围这些纨绔们,却已是战战兢兢。 御马监掌印方正化跟在那人身后,那人,可不就只能是... “子沐...子沐...快别说了,跪,跪下!”痦子男拉了拉徐熹的衣袖,继而跪在了地上。 “跪下?为什么要跪?他就是个没根的东西!”徐熹还在叫嚷! 而当他转过头去,却见便是连李沨都跪了下来,邓二拉着常姒容也跪在了那人脚下。 “你说谁是没根的东西?”朱由检看着徐熹,又问。 徐熹看了一圈,脑子突然灵光一闪,脸庞当即就惨白一片,他刚说了什么? “臣...参见陛下!”徐熹想明白之后,抬头看向朱由检,眼前血蒙蒙的,只隐约看见这人轮廓,可他...他...就是陛下! 徐熹立即忍着疼痛跪了下来。 陛下看到了多少? 他会把自己怎么样? 自己是定国公府的,陛下看在祖父面上,应当不会对自己处置吧! 对了,对了,这不是自己的错呀! 徐熹当即抬头,指了指邓二,又指着自己左眼,“陛下,陛下明鉴啊,是邓世杰先动的手,您看臣的眼睛,都快瞎啦!” 邓二听了这话,当即说道:“陛下,是他先挑衅于我,常府大娘子同臣已是定亲,他却不依不饶,甚至...甚至...” 甚至怎么样,不用自己多说,相信陛下都已是看在了眼中。 “姒容还不是普通姑娘,她是名门之后,徐熹也不放在眼中,想欺负就欺负,那要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子,还不是——” “你休要血口喷人,”徐熹听了这话大喊道:“普通人家的姑娘,岂能入了我徐熹的眼!” “怎么,你定国公府,很了不起?”朱由检走进酒楼,楼中用饭的百姓已是跪了一地,朱由检找了个地方坐着,看向徐熹,“是不是比起朕,还了不起啊!” 第二百零六章 都关进去! “臣不敢,不敢!”徐熹转了个方向,面向朱由检说道。 “臣...”朱由检点了点头,“朕记得,上元节取消夜禁,锦衣卫都是要当值的,徐熹...你一个百户百户...怎么有空在这里喝酒?” 朱由检这话一出,徐熹当即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是百户,不过就是占个名额领饷罢了,也没说今日要自己当值啊! “陛下,臣来迟!”这时,夏云带着锦衣卫从人群外走了来,方正化瞥了他一眼,早就看到他人在那边站着呢,非得闹出事来才出现,别说没私心,这就是想借陛下手,除了他们锦衣卫的毒瘤吧! 对于夏云这做法,方正化没多说什么,也没有想告诉皇帝的意思,他也看徐熹这纨绔不顺眼的很。 况且他也能理解,夏云身世比不上徐熹,他努力了多久才做上如今这同知的位子,可一个百户,就能不把他放在眼里,长此以往,这锦衣卫仗着身世可以作威作福的更会多,哪里还有什么威信?哪里还能好好做事? “骆养性在哪里?”朱由检看了一眼夏云问道。 “回陛下的话,指挥使在衙门!” “徐熹,撤了他的职,作为朕的亲卫,居然不认识朕,渎职!另外,把这几个人都押回去,通知他们家里人,若要领人,明日进宫来见朕!”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徐熹听皇帝这话,不仅要撤了自己锦衣卫的职,还要将自己关诏狱里治罪,不住磕头求饶,他身旁几个纨绔更是后悔不迭,今日到底是为什么要跟着徐熹做这种事,这下可好,被牵连了。 “陛下,那邓世杰和常姒容...”夏云指着酒楼外跪着的二人道。 “陛下,不管姒容的事,是臣先动的手,臣愿意受罚!”邓二忙开口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一起进去吧!” “世杰,不要...”常姒容红着眼睛,又不是他们的错,为什么要把世杰也关进去。 还以为陛下是来替他们出头的,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没事,你先回去,相信陛下定然不会冤枉了我!” 邓二这话说得响亮,朱由检不由挑了挑眉,这便替自己定性啦,这小子胆子够大的呀! “行了,朕回宫了!”朱由检吩咐完,想着自己身份已是暴露,再留下去,恐怕这些百姓都过不好节了,还是回去得好。 他没再理会身后的求饶声,撩了袍子起身,朝紫禁城回去。 方正化冷着脸又看了地上的徐熹一眼,夏云上前小声道:“放心,他在我手里,还能给他什么好果子吃!” 方正化轻“嗯”了一声,知道夏云这也是给自己出头呢,“谢了!”说完,方正化紧跟在皇帝身后离开了酒楼。 贵人离开,夏云看向徐熹几人的脸色重又冰冷阴沉起来,朝后一挥手,厉声喝道:“把人都押回去!” 徐熹脸上仍旧是惶恐神色,知道进诏狱不可避免,抓着掌柜的胳膊说道:“快,快去找我爹,让他救我,快去!” 掌柜的忙点头应下,急匆匆得起身就朝酒楼外跑去。 同时,纨绔身边的小厮也都着急得回府去报信,常姒容依依不舍得朝邓二看了几眼,转头就跑回怀远候府。 如今的怀远侯名为常延龄,是常姒容的长兄,兄妹俩差了十来岁,常延龄更是宠爱自己这个妹妹。 常延龄本在院中和妻子徐氏赏月,突然见常姒容着急忙慌得跑了回来,奇怪道:“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你这脸色...邓二那小子欺负你了?岂有此理,告诉兄长,兄长替你出气!” “不是...” “那是怎么了?你一个人回来的?邓二那小子居然不送你回来?他胆子肥了,是不是以为我答应了你们亲事,他便可以不爱惜你了?” “不是...” “夫君,你听小妹把话说完嘛!”徐氏嗔怪得瞪了一眼常延龄,拉着常姒容的手温和道:“别急,你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兄长,嫂子,世杰他...他被关进诏狱去了...” ...... 这个上元节,注定不会平静。 忻城伯赵之龙听说自己孙子被抓进了诏狱,一时急得差点撅过去,又听闻是徐家那小子惹得祸事,更怨恨上了定国公府,全然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让孙子去交好徐熹的。 临淮侯府,侯爷李祖述和侧室二人听了仆从禀报,侯爷侧室,也便是李沨的生母当即捶着李祖述的肩膀骂道:“都是你,非让沨儿去讨好定国公府,这下好了,被连累了,沨儿要有什么事,我定不饶你!” 东宁伯府,焦梦熊同样被突然的禀报吓了一跳,“怎么就抓去诏狱了呢!” 自己儿子本就因为相貌问题,无法进亲卫营,本想着走走定国公府的门路,可哪里想到反而是被牵连入了诏狱。 此时,罪魁祸首定国公府中,定国公徐允祯猛得一拍桌子,大怒道:“黄口小儿,居然敢将我孙儿抓诏狱那种地方去!哼,要没有徐家,哪里有他们朱家这天下!” “老爷,慎言!”定国公身前站着一人,是定国公幕僚刘嗣,他躬身道:“不就小孩子打架,大庭广众之下,陛下要没有什么处置,让百姓怎么看?” “老爷,小公子还...还受了伤!”掌柜的想了想,还是将方正化用筷子扎穿了徐熹小腿这事给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徐允祯脸上满是心疼,“好一个方正化,做了御马监的掌印罢了,居然敢如此当大包天,对我徐家人下手!” “老爷,这事...”刘嗣皱了皱眉头,“方正化如此行事,定然是有陛下授意,不然他哪里敢对小公子下手。” “陛下——”徐允祯脸上厉色更甚,如今这个陛下愈发出息了,将他们这些功臣之后看作什么? 自家孙子要进锦衣卫,竟然只能给一个小小的百户,要自己说,给个同知都是不够。 “你们不能进去,来人啊!”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吵嚷声,徐允祯心气本就不顺,听到动静更是烦躁,大怒道:“何事吵吵闹闹?” “姓徐的,你给老子出来!” “徐允祯,看你教出来的什么玩意儿!” 徐允祯听到这声音,脸色更是黑了几分,他一拂袖,大步朝外走去,看着院中二人,怒道:“我定国公府,也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常延龄,我到底也是你的长辈,你有没有点教养!” “教养?”常延龄“呸”了一声,“你们徐家教出来的什么东西,要不是陛下,我妹妹恐遭了徐熹这畜牲的毒手,我倒想问问,你们徐家的教养,是不是就只会教床上的那些事!” 第二百零七章 谁偷了本王的银子? 常延龄听了常姒容的话之后,知道自己妹妹差一点被污了清白,哪里还坐得住,不顾夫人和妹妹的阻拦,气冲冲得就跑了出来。 “我邓家也是堂堂正正求的亲,有官媒凭证,徐熹这做法,便是强抢他人之妻,徐允祯,你可有什么话好说?” 和常延龄站在一起的,便是邓二的父亲邓文明了,他也是气极,自己邓家定下的儿媳妇,差一点就被徐熹占了身子,这事要传出去,说他们邓家连自己儿媳妇都护不住,他们邓家还有什么脸面? 邓文明和常延龄是在定国公府门口碰上的,一见面就知道对方意图,便一起闯了进来。 “有什么说法?我能有什么说法!”徐允祯哼了一声,“与其找老夫问罪,还不如想想明日如何见陛下,同陛下解释?” “有何好解释的,是你那好孙儿惹出来的事端,陛下圣明,定然能秉公处理!”常延龄说道。 “别忘了,是邓二先动的手,”徐允祯不满得瞪了邓文明一眼,“你们两家可有什么损伤,顶多是皮外伤罢了,可我孙儿呢?不说被你儿子打伤了眼睛,腿还受了伤。” “是啊,两位大人,”刘嗣在一旁道:“如今还是好好想想明日见陛下这事儿吧,陛下要是各打五十大板,谁也落不着好不是!” 常延龄不屑得扫了一眼刘嗣,“那就等着瞧!” 若陛下最后真各大五十大板,自己就算舍了怀远侯这个爵位,也要替妹妹讨个公道。 邓文明皱了皱眉,见常延龄转身离开,又看了徐允祯一眼,才一言不发得跟了上去。 “乔若,”邓文明叫住前面疾行的常延龄,追上几步道:“你放心,咱们两家既然已经定下了亲事,姒容的事,便是我们邓家的事,明日进宫面圣,你也别冲动,切记,不要冲撞了陛下!” 常延龄点了点头,回头朝高门大户的定国公府看了一眼,眼神中的落寞被邓文明捕捉,他心中也是酸涩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常延龄的肩膀,“会好的!” “真的吗?”常延龄低笑一声,先祖常遇春,当时也是封了鄂国公的,而当时常家的女儿,更是嫁给了太子朱标,却不想太子亡故,常家命运就此改变。 后来又因为“蓝玉案”,常家被剥夺了爵位,直到孝宗时才重新想起来常家人,给了个怀远侯的爵位,可如何能再有从前的风光,如何能再和定国公相比? “走吧,我回去想想明日如何面见陛下,世伯,告辞!”常延龄朝邓文明拱了拱手,大步朝自己府邸走去。 邓文明看着这个骄傲的青年,也忍不住叹了一声。 多好的孩子呀,可也不过在左军都督府中任了个闲职,若能给他机会,难保不能恢复鄂国公当年的荣光呀! ...... 德王朱由枢的上元节,过得也十分不愉快。 他自这日晌午时分抵达济南,城头是先行回来的济南守军,见了德王一行人,忙去禀报了知府苟好善。 苟好善作为济南知府,城中百姓虽然还没有回来,但他得领着守军和大夫们在城中继续消杀可能存在的天花病毒。 此时听到禀报,苟好善忙从府衙中走出,朝城门迎了过去。 “德王!”苟好善看着形色匆匆的王府众人,不由纳闷,“德王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济南是本王封地,本王岂能安心在京城享福?自然是该提前回来,安置一二。”朱由枢亳无愧色,朝苟好善说道。 “德王大义!”苟好善是真的信,满脸感动得将德王迎进城中,一边又道:“王爷,只是城中如今水、粮俱是不能用,每日吃食,都是从下县运来,一来吃食有限,二来,也简单,怕是要委屈王爷和王妃几日。” “无妨无妨,”朱由枢一边朝自己府邸走去,一边摆手道:“本王知道你们不容易,自该和你们同甘共苦!” “德王大义!”苟好善听了这话,更是感动莫名,想着济南有德王如此深明大义的藩王,可真是济南百姓之福呀! “那王爷好好休息,晚间的饭食,下官稍后命人送来!”苟好善扫了一眼,算了算大致人数,这才拜别了朱由枢,转身朝府衙走去。 朱由枢看着眼前红漆大门,心潮忍不住澎湃,“可算是回来了!” 他走进屋子,朝贴身伺候的小厮挥手道:“关门!赶紧关上!”说罢,便舍下身后众人,急匆匆得朝后院池子走去。 王府中一片凌乱,可以想见被建奴占领时,府中是个什么光景了。 不过这番凌乱,倒也让朱由枢更是安了心,要济南解围之后,大军进城给他收拾了府邸,那保不齐就会丢了些什么。 穿过二门,没有人打理的院子更显荒凉杂乱,院中许多名贵树木的树皮更是已经被扒了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树干。 脚底下,更是连枯草的根都不见了踪影,裸露的土地上时不时被挖了一个坑,也不知道是在挖什么东西! 朱由枢眼皮子一阵急跳,他走到池塘边,眼见原本纯净的池水如今是一片脏污,水面上还漂浮着几块碎布,估摸着是从大明湖漂来的。 朱由枢叹了一声,忙招手让小厮上前,“将池水给本王放了,快!” “是!”贴身伺候的小厮自然是知道池子下面有什么的,也知道怎么将密室打开,要不然凭朱由枢一个人,如何能下到密室,如何能搬动这么多白银存放进去? 半个时辰,朱由枢等得心焦无比,终于池水被放了出去,露出池子底的暗门来。 “打开,快打开!”朱由枢说着,便在小厮的搀扶下走下池子,走到暗门边上,看着小厮将暗门拉了起来。 “轰隆”一声,暗门打开,小厮拿着灯烛当先走了下去,朱由枢紧紧跟在后面。 进了密室,还要走一段通道,才能抵达库房,万一密室进水,至少还能有一层保护。 朱由枢终于走到库房大门时,拿着钥匙的手禁不住颤抖了起来,他推开小厮,将钥匙插进门上挂着的锁中,可是倏地,他脸上笑意突然凝滞,“这锁...” 他用手拨了一下,那本该锁着库房大门的锁头,突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朱由枢脸色瞬间发白,心道“不好”,一把拉开大门就跑了进去。 继而,从里面发出一声悲鸣,“艹他娘的王八蛋,谁偷了本王的银子?” 第二百零八章 是他先动的手 偷了朱由枢银子的朱由检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嘀咕了一句,“谁在惦记朕?” “陛下,定国公和几位侯爷、伯爷已是到了宫门外,可要传?”王承恩朝外看了一眼,回头对朱由检说道。 “哟,够早的呀,朕才刚用了朝食,这便就来了?”朱由检哼了一声,“说朕还没起呢,让他们等着!” 王承恩看了看外头的太阳,闷闷应了声“是”,朝外头打了个手势,便站在旁边不做声了。 陛下每回出宫总能碰上点事,也不知道是陛下自个儿的体质问题,还是那些人运气实在太差了些。 “陛下,骆指挥使和夏同知求见!”殿外,又有人禀报道。 朱由检抬起头,想着这事不光牵扯到几个国公,也是锦衣卫自己家的事,他们二人来也是正常,遂即挥了挥手,示意让他们进来。 王承恩一瞪眼,这才多少功夫,陛下您刚才可说了还没起呢! 于是,骆养性和夏云,就在徐允祯、赵之龙等人警告的眼神中走进了乾清宫大殿。 “臣,参见陛下!” 二人行礼起身,骆养性又继续道:“臣失职,请陛下治罪!” 朱由检瞄了一眼骆养性,没有接他这个话,而是说道:“朕此前说过,你能听的人,只有朕一个,你可是忘了?” 骆养性听了这话,心头一颤,立即跪在地上,“臣不敢忘,陛下,臣知错,求陛下饶了臣这一次!” “错?错在哪儿了?”朱由检问道。 “臣不该收徐熹入锦衣卫!”骆养性说道。 骆养性本来没觉得这是大事。 锦衣卫本就世袭得多,和金吾卫、亲卫一样,都是官家的子弟,这锦衣卫中,除了徐熹,还有不少勋贵家的人呢,还不是一样挂着名头混吃等死。 只不过没有徐熹高调,也没有徐熹这么能折腾,这才进了锦衣卫多久啊,就被陛下撞见了两次,这不该嘛! 可既然出了事,自己作为指挥使,就得担着,就是自己治下不严,再严重些,这闹出来的一件件,就是自己造成的。 反正事出了,先来请罪总不会有错! “没了一个徐熹,还有赵熹、钱熹、孙熹、李熹,难道每次他们出点事,你就先来请罪一次?”朱由检说道。 “臣...臣...”骆养性听了皇帝这话,乍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是责怪自己呢?还是没有责怪的意思? “锦衣卫中太多尸位素餐之人,朕有个想法,”朱由检看向骆养性,“御马监这不是重建腾骧四卫,在准备考核么?你们锦衣卫也准备准备,在京里的这些人重新考核一次,若是过不了的,直接裁撤了吧,省得还要朕给他们发俸禄,朕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考核?”骆养性一时愣了,他看着皇帝,见他神色不似玩笑,又问道:“可该如何考核?” “文、武、人品俱是考核要求,”朱由检想了想,“另外,锦衣卫最是注重探查之事,这一项得重中之重,你回去想想,然后给朕拟个章程来!” 骆养性只好诺诺应是,慢慢站起身来,京中上万锦衣卫,考核起来可是个大工程呀! 而看夏云,神色虽然仍旧肃着,可眼中却是带了笑意。 陛下这主意再好不过,这么一来,锦衣卫中只拿钱不做事的纨绔们,便都可以清理出去了,锦衣卫被人诟病,声名不好,这些纨绔可真是功不可没呢! “对了,”朱由检朝骆养性说道:“此前让你查的官吏,可有外头站着的那些人?” 骆养性闻言,思虑了片刻,忙点了点头,“有!” “朕记得都察院有两个御史还不错,你悄摸儿将罪证给金光辰和姜埰二人,别让人发现了!” 骆养性心头一凛,陛下这不仅要治徐熹,还要治这些国公啦! 夏云也是没想到,他想了想,大着胆子说道:“陛下,这些勋贵们盘根错节,很多都是在军中任职,若此时都治罪,臣担心...” “担心什么?”朱由检笑了笑,“担心他们会造反?” “臣不敢妄言!”夏云忙道。 “他们若有这个胆子,朕倒也佩服他们!”朱由检哼了一声。 这些勋贵啊,在李自成进北京后就投降了,要么就是投降了建奴,这些贪生怕死之人哪里有什么胆子造反。 “行了,让他们进来吧!”朱由检朝王承恩道。 王承恩忙领命去传旨,很快,宫门外候着的几人就走进了大殿。 “臣等参见陛下!” 定国公徐允祯走在最前,其后是东宁伯焦梦熊、忻城伯赵之龙、临淮侯李祖述以及定远侯邓文明和怀远侯常延龄。 他们脸上不见愧疚,却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而看邓文明和常延龄二人,脸上却是忐忑多一些。 “起来说话,赐座!”朱由检扫了他们一眼,开口说道。 朱由检这番动作,让徐允祯他们松了一口气,陛下能赐座,说明还是给他们几分面子,凡事也都能商量了。 而邓文明和常延龄二人,却是面色不虞,他们不约而同得想起昨夜的话来,难道陛下真就各大五十大板,这事就这么当做小孩子打架,过去了? 常延龄年轻气盛,邓文明更担心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御前失仪,故一颗心还分了一半在他身上。 “陛下,”徐允祯没有坐下,却是直接跪在地上,指着邓文明说道:“昨夜之事,臣之幼孙不过同邓世杰聊了几句,便被邓世杰打伤了眼睛,臣之幼孙不得已才还手,还请陛下明鉴!” 徐允祯这话说完,赵之龙和焦梦熊二人当即也跪了下来,“臣等也可作证,是邓世杰先动了手!” 朱由检看着他们两个老头子,不由好笑道:“你们当时又不在,做什么证?” “陛下,臣等虽然不在,但昨夜小厮回府,俱是如此说回禀,是那邓世杰先对徐熹动了手,这才引发了后头的事!” 朱由检点了点头,看向邓文明说道:“朕也亲眼所见,是你家公子先动的手,定远侯,你可有什么话说?” 第二百零九章 削爵 常延龄听了这话,朝前跨了一步正要开口,却被邓文明拉了一把。 “回陛下的话,臣知错,”邓文明朝常延龄轻轻摇了摇头,跪在地上朝皇帝说道:“此事,的确如定国公所言,是犬子先动的手,可其中却也有缘由,还请陛下明鉴。” “是何缘由?”朱由检问道。 “陛下,怀远侯同臣已是交换了赓贴,不日就为两个孩子办婚事,却不想徐熹对常家姑娘纠缠不休、出言不逊,这才让犬子动了怒!”邓文明跪在地上不卑不亢道。 “怀远侯,你说的这些,可是有证据?明明徐熹是恭贺他二人,何来的纠缠不休和出言不逊?”徐允祯朝邓文明喊道。 “陛下,邓世杰那个狗脾气,京里谁不知道,还请陛下明鉴!”焦梦熊在一旁插嘴道。 徐熹和邓文明说话时,声音轻,朱由检也没听见,况且那会还没闹起来,朱由检也不会在意旁边几个小年轻说什么话。 可要因为这样而给邓世杰扣帽子,便是朱由检也看不过去,这几人睁着眼睛说瞎话,真以为自己好糊弄了不成? 朱由检刚要开口,却见常延龄“嘭”一声跪在地上,朝自己说道:“陛下,邓世杰脾气焦躁,但人品上佳,不然臣也不会将妹妹许了他而不是徐熹,妹妹昨夜哭着回来,说徐熹意图非礼于她,这事许多人都瞧见,陛下您也瞧见了是不是?徐熹猪狗不如,当街行如此不耻之事,还请陛下重罚!” “怀远侯,还请您慎言,陛下面前,岂能容你出口放肆!”徐允祯怒目看向常延龄,冷声道。 “乔若,别急!”邓文明忙拽了一把常延龄的胳膊,朝他摇了摇头,“陛下,姑娘清白何等重要,徐熹当街欲行不轨,有损世家颜面!” “世家颜面?你若也知道什么世家颜面,邓世杰便不会先动手了!”赵之龙在旁说道。 “陛下,徐熹不是那等人,他秉性纯良,想来昨夜之事有误会,他爱慕常家姑娘,想来只不过想要同她说几句话罢了,哪里会行不轨之事呢,朗朗乾坤之下,臣相信他不会如此大胆,还请陛下明鉴!”徐允祯这话说得亳不心虚,仿佛真就是这么一回事。 要骗别人,就得先骗过自己,朱由检看他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想他定然是已经给自己洗了脑。 他那好孙儿是天底下最纯良的好孩子,比路边的三岁小娃还要纯良! 朱由检在心里嗤了一声,继而说道:“徐熹既然为锦衣卫,昨夜没有当值,这便卸了百户一职,让常家姑娘受了惊,让他亲自上门赔礼道歉,今后不得再行骚扰之事。” “是,多谢陛下恩典!”徐允祯忙跪地谢恩。 徐允祯听了皇帝这发落,心中一颗大石当即落了下来,百户没了就没了,反正家大业大,就算一辈子在家也能养得起。 常家那丫头,哼,也就邓家看得上,除了有些姿色之外,哪里能帮得上徐家了,如今的常家,就是给徐家提鞋都不配! 朱由检看向赵之龙和焦梦熊,“赵在先、焦廷文,如今在哪里当值?” “回陛下的话——” 赵之龙刚要开口,却又见皇帝摆了摆手,“不重要,不管在哪里当值,他二人职务一同卸了,回家反省去!” 朱由检说完,又看向李祖述,“李沨...罚俸三月!” 李沨说到底,没有对邓世杰动手,期间也劝阻过徐熹,虽然最后袖手旁观,也没帮上什么忙,但到底不算太坏,给他个机会,若他还和徐熹那帮人混在一起做这些恶事,迟早也得卸了他的职! “是,多谢陛下!”李祖述不知皇帝为何会格外开恩,而此时的他,反而更愿意让陛下撤了李沨的职,这般恩典,看在定国公眼中,定然是李沨做了什么和徐熹不一样的事儿呀! 李祖述在心里骂了一句李沨,朝着徐允祯讪讪笑了笑,见他没有理会自己,摸了摸鼻子垂下头站在了一旁。 皇帝的这番处置,却是让常延龄极为不满,他满脸厉色,恨恨得瞪着徐允祯几人。 朱由检看到他那般神色,问道:“怀远侯是对朕的处置不满?” 邓文明当即觉得不好,想要拉住常延龄,却见他已是朝前一步,大声道:“是,臣不满!” “乔若,跪下!” 邓文明上前要拉着常延龄下跪请罪,常延龄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徐允祯,之后朝邓文明道:“伯父,我常家虽然没落,可到底还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我妹妹受了委屈,我作为兄长,自该为她讨个公道,这事,难道一句道歉就可以了结的吗?” 常延龄又看向皇帝,说道:“陛下,臣若是连家人都保护不了,这个怀远侯,臣不做也罢!” 朱由检在心中点了点头,这才是有血性的汉子呀,他说得对,要是连家人都保护不了,要这些功名利禄又有什么用? “好,朕就如了你的愿!”朱由检看向常延龄说道:“即刻起,怀远侯爵位不再传袭,你常家就做回布衣百姓,如何?” 邓文明没有想到常延龄这一句话,皇帝当真就削了他的爵,一时又气又急,跪在地上道:“陛下开恩,怀远侯是因为妹妹受了委屈,这才口不择言,还请陛下看在常家先祖的面子上,不要同他计较,陛下开恩啊!” 邓文明在这里着急万分,可徐允祯他们一行人,却是得意不止,常延龄这愣头青,陛下已是轻轻放过,他还想怎么样? 难道这么点小事,要陛下斩了徐熹才行? 也不看看他是什么身份,自己是什么身份? 鸡蛋碰石头,活该粉身碎骨! “你们先回去!”朱由检冷着脸朝徐允祯几个说道。 徐允祯现在哪里想走啊,常延龄和邓文明吃瘪了,他才高兴呢,可是陛下发话,他也只好告退,依依不舍得离开了宫殿。 他们几人走后,朱由检重新看向面前这二人,邓文明四十来岁的年纪,看着却是比五十来岁的徐允祯还要老一些。 而最年轻的常延龄堪堪而立之年,身上却仍旧有一股年轻人不服输的气质。 “陛下,还请陛下开恩,收回成命!”邓文明再一次叩拜下去请求道。 第二百一十章 是赏还是罚 朱由检笑着朝常延龄道:“定远侯如此为你求情,你呢,骨头就这么硬?同朕说句软话都不成?” 常延龄没有理会皇帝言下之意,仍旧冷着脸道:“陛下昨夜在场,亲眼目睹徐熹那畜牲是如何欺负家妹的,今日却这般处置,臣...不服!” 邓文明见常延龄倔强得厉害,看来是再劝也没用了,想着罢了,反正常家人口简单,大不了今后多照应些就是了。 “不服?那你别指望朕给你做主啊!”朱由检却是笑了笑,“人啊,靠谁都靠不住,靠得住的只有自个儿,你要是能有本事,比定国公家厉害,如今就不会闹到朕跟前了,徐允祯那老头一定拎着徐熹的耳朵给你妹妹跪下赔罪!” 这句话,让常延龄顿时红了眼睛,他哪里能不知道,爵位都是世袭下来的,自己不过就是在都督府中任个闲职,哪里能有机会让自家爵位再升上一升。 朱由检看着他变换不止的面色说道:“眼下倒是有个机会,看你要不要了!” 邓文明和常延龄同时抬头看向皇帝,见他脸上哪里有什么怒色,一时不知皇帝什么意思。 “常延龄,你先祖常遇春出身贫苦农家,为太祖南征北战而获封鄂国公,朕如今也给你这个机会,怀远侯这个爵位,朕暂且收回,你以游击将军身份,去卢象升麾下效力吧!” 常延龄不敢置信得看向皇帝,“陛下是说,让臣去打流贼?” “是,”朱由检点了点头,“卢象升作为兵部尚书,不能一直在外,实话同你说,朕现在缺人,你若是愿意——” “臣愿意,臣当然愿意!”常延龄没有等皇帝说完,当即跪了下来,着急应话。 “哼,”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常延龄说道:“适才不是骨头很硬么,怎么都不给朕跪下,怎么,这就愿意跪了?” “臣...臣...误会了陛下,还望陛下恕臣无礼之罪!”常延龄脸上带着一丝悔意,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而邓文明,起初也被这消息给砸晕了过去,待回过味来,忙上前道:“陛下,陛下,让邓世杰同怀远侯,不,常延龄一起去吧!” 待在京里能有什么出息,能出京攒军功,还能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看着邓文明期盼的神情,朱由检不由点了点头,“好,邓世杰先动手打人,就罚他去卢象升麾下做个小兵吧!” 邓文明听了这话,当即咧嘴笑了起来,这处罚好,再好不过了! “你们两家也要结亲了吧,”朱由检让他们二人起身,说道:“刀剑无眼,虽说是立功的好机会,可风险也大,你们可考虑清楚了!” “是,臣不怕!”常延龄忙道。 “好,待你们两家婚事办完,就启程吧!”朱由检朝他们二人挥手道。 二人笑着领命,对视了一眼告退,便离开了宫殿。 “乔若啊,这可太好了,你父亲在天有灵,也会觉得安慰!”出了宫之后,邓文明拍着常延龄的肩膀感怀颇深。 “多谢世伯这些年来...对常家的帮扶!”常延龄心中感触良深,面对邓文明,更是有着深深地感激。 “待小侄离开京城,还请世伯都关照下内子和小女!”姒容嫁入邓家后,家里就剩夫人徐氏和不满三岁的女儿,常延龄多少怀着担忧。 “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们的!”邓文明点头道。 他二人这副模样,落在外人眼中,便是伤怀不已的模样,徐允祯留下窥探的小厮“嘿”了一声,返身就朝定国公府跑了回去。 很快,皇帝的旨意也出了宫,怀远侯削爵,发配去打流贼,邓世杰作为先动手的一方,和常延龄一起出京。 徐允祯已是将徐熹接了出来,知道皇帝旨意,脸上更是得意,看向床榻上的徐熹说道:“哼,看今后谁还敢同咱们徐家斗!” “那我还要去赔罪?”徐熹问道。 “去什么去!”徐允祯哼笑一声,“祖父命人去给些银子就罢了,还亲自赔罪,他们哪来的脸!” 徐熹闻言就笑了起来,“就是,我定国公府,也是他们能惹得起的,现在算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看今后谁还敢惹小爷我!” 忻城伯赵之龙看着面前的小少年,恨铁不成钢道:“你以后也长个心眼,你看人李沨多聪明,动手的事他就不掺和,陛下就只罚了俸禄,眼下可好,祖父我又得重新给你找差事去!” 赵在先不屑得撇了撇嘴,“咱家又不是养不起我,找啥差事呀,还不如给我找门亲事呢!” “亲事?”赵之龙听了更是生气,“此前给你说了多少人家,你不是说人姑娘长得不好看,就是脾气差,你要什么样的?啊?你说你要什么样的?” 赵在先早就习惯了祖父的这脾气,一点都不怵,反而笑嘻嘻说道:“不找亲事也成,给孙儿找个瘦马怎么样?” “臭小子,你还瘦马!别跑,你给我回来!” 而东宁伯府,焦梦熊把人接回来之后,找了个大夫查了一番,发现没什么事,就如往日一般各做各的去了。 反正自家孩子没有职务,也就没有卸了职一说,顶多就是进诏狱住了一个晚上罢了,没啥大事。 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还和从前一样就成! 临淮侯府,李祖述接了自己儿子回来,刚进门就问:“昨夜,你可是没有出手?” 李沨点了点头,“是,我和邓世杰好歹相识一场,我动不了这手!” 李祖述闻言,倏地一巴掌朝李沨扇了过去,“废物东西,老子让你同徐熹交好,难道是看中徐熹那蠢货有什么本事,看中的就是他背后的定国公府,如今咱们家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啊,上个月又一块地给定国公府要过去了,我能说什么?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要是能和徐熹好得跟兄弟似的,他也能在徐允祯那老头子面前为咱家说句话!” 李沨挨了这一巴掌,垂下脸庞掩盖眼中的愤恨,口腔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味,听着李祖述讲过几十上百遍的长篇大论。 他在心中想着,到底是因为自己是个庶子,才让父亲这般利用? 还是就算自己是嫡子,他也不会把自己当成个人看? 适才,听说陛下旨意让常延龄和邓世杰充军去了,徐熹他们几个蠢货定然会兴奋激动,可在自己看来,陛下这哪是罚啊,明明是赏还差不多。 多好的机会呀,若是立了军功,就是有实权的武将,难道不比在京城当个无权的勋贵要来得好吗? 他瞄了一眼还在滔滔不绝的李祖述,这些话,他本想回来后和父亲说说,商讨一下,看自己是否也要去争取一下,可现在,他突然不想说了。 说了,他定然不是打就是骂,会觉得自己昏了头了吧! 自己的人生,还得掌握在自己手中,待找个机会,自己直接去陛下前请求出京好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被掳走了! 苏州府,上元节的彩灯将整座城市照耀得如同白昼,虽是夜晚,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欢声笑语充斥耳中。 高文采趴在屋顶上写下最后一个字,又看了眼地下酒楼雅间中的汤若望和张浦等人,冷哼了一声,遂即闪身下楼,消失在夜色中。 不多片刻,城中一处驿馆中,一只信鸽拍动着翅膀飞上天空,朝着北方飞去,高文采看着黑点远去,想着京城的消息怕也不会这么快送来,想了想,出门牵了马便朝南京疾驰而去。 这么多日子,也不知柳如是怎么样,钱谦益那老头子,定然又找过去了,还是得多看着些才好。 高文采惦记着这事,半途都没片刻歇息,将近天明时分到了南京,之后直奔自己租的小院,进门后快速走到围墙边,上了围墙朝柳如是宅子中看去。 “咦,怎么连彩灯都没挂一盏...人呢?出去了不成?”高文采看着院子,别人家都是张灯结彩的,怎么都要挂几盏花灯在家里,柳如是作为秦淮河边有名的歌姬,怎么会一盏花灯都没有,这也太奇怪了! “呜呜...”突然,一阵哭声传进高文采耳中,他心里一惊,想着上元佳节,怎么院子里还有人哭。 高文采循声看去,见柳如是的侍女小桃蹲在一棵树后,正是哭得伤心,院里没点灯,故适才没有看到人影。 “小桃,小桃!”高文采朝那处轻声喊道。 小桃乍一听有人喊自己名字,忍不住就唬了一跳,再仔细看去,见是高文采,这才起身朝那边走了几步,眼泪珠子却是愈发如断了线的珠子。 “高千户,你怎么才回来呀!”小桃满脸委屈,对上高文采疑惑的神色说道:“我家娘子...被人掳走啦!” 高千户心里一个咯噔,面色也难看起来,指挥使让自己盯着柳如是,最主要可是行保护之责啊,谁知道自己去了苏州府才没几日,怎么就能被人给掳走了呢? 他定了定神,急急问道:“可有告诉郑三俊,他同你们娘子交好,他定会帮忙!” 小桃哭着摇了摇头,“郑大人和张大人都进京去了!” “那钱谦益呢?他不是在南京?”高千户又问道。 “他那日见了我家娘子,被娘子拒绝之后,便回宜兴去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人被掳走,能救的却是一个都不在,高文采叹了一声,忙又问道:“可知道被谁掳了?掳哪里去了?” 小桃摇了摇头,倏地又点了点头,“好像听说,是京城,姓田的大人家里!” “田?”高文采皱了眉头,倏地脸色一愣,“京城姓田的可没几个,不会...不会是田宏遇他们家吧!”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想办法!”高文采转身下了围墙,进屋将事情简单写了下来,当即又捉了只信鸽,绑了信将它放飞了出去。 此时,一辆青蓬小马车驶进了田家宅邸,在二门外停了下来,田宏遇等在门口,见田德忠终于回来,朝马车中瞧了几眼,问道:“可是顺利?找了几个来?” 田德忠“嘿嘿”笑了笑,将车帘掀开,朝里面说道:“都下来吧!” 只见马车一阵轻晃,继而从里面陆续钻出五六个女子来,下车后齐齐站在马车旁,眼角余光小心得打量着周围,见是高门大院,脸上不由露出了些喜色。 田宏遇一个个看了过去,可越看脸色越是黑沉,“就这几个?哼,这种姿色 ,怕那位瞧都不会瞧一眼!” 那些女子们听了这话,心中却是不平起来,她们在江南时,门庭若市,怎么就瞧不上了? 田德忠闻言也面色一僵,拉着田宏遇走了几步,说道:“先调教着,若陛下看不中,儿子就当孝敬给爹您了!” 田宏遇转头又瞄了一眼,资质虽差了些,但胜在年轻会服侍人,要陛下看不中,留在府中倒也不是不行。 田宏遇淡淡“嗯”了一声,“那就先调教几日,待哪日让你妹妹回府一趟,将好的几个领进宫去!” “是!”田德忠忙笑着应下,继而吩咐府中婢女将人先领下去安排个住处,长途跋涉这么久,也得先歇息几日才好。 田宏遇说不出的有些失望,摇着头离开了院子,小厮看着田宏遇离去的背影,小声道:“大爷,那两个,真就给扣下了?” 田德忠立即转头瞪了小厮一眼,又看了眼四周,轻声道:“她们既然不愿意伺候贵人,那便伺候大爷我。” “可她们烈得很,不让大爷您近身啊!”小厮说道。 “怕什么,不过两个歌姬,再刚烈能烈几日?等着吧,她们见识了京城繁华,我田府富贵,怕是主动往大爷我床榻上爬呢!” “是,大爷说的是!”小厮忙点头哈腰应道。 “给我看紧了,别让人给跑了!”田德忠又叮嘱了一句,这才笑着朝自己院子走去,吃不到那两个绝色,先让后院的美人儿伺候伺候着。 上元节的京城灯火通明,可不是所有胡同都是如此,外城的一处胡同,刚走进没几步,扑面就是泔水的馊臭味,大晚上的,小孩子夜哭声,贫贱夫妻吵架声,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比之白日还要热闹些。 胡同口一座小院,门窗紧闭,院门上也是积了一层灰,看着像是空置了许久。 可院中却是有人影走动,上了锁的屋门内,有女子低声哭泣之声传出。 “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柳如是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陈圆圆安慰道。 陈圆圆摇了摇头,“我只是哭我自己命薄,这是哪里都不知道,咱们可该怎么办?不会被卖去私窠里去吧,若是那样,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私窠是最低等的妓院,做的就是那等皮肉生意,要是进了那种地方,还不如早早找根白绫,了结自己一条贱命了吧! “怕是不会离京城太远...” 她们二人一路都被蒙了眼睛,直到进了这小院才让她们重见光明。 柳如是来过京城,一路上她虽然看不见,但推算了所需时日,猜测眼前她们不是已经在京城中,就是在京城不远的地方。 “圆圆,”柳如是将担忧的陈圆圆搂在怀中安慰道:“田家的人既然将咱们掳来,定然不会把我们卖进那种地方,他没这么蠢。” “那咱们会怎么样?” 柳如是抿了抿唇角,怕是不会再想着将她们送入宫了,毕竟此时若将她们送入宫,田家也要防着自己告她们一状。 而若是不送入宫,那就只有打着将她们占为己有的主意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毕懋康 柳如是走到门边,透过缝隙朝外看去,院中两三个人影或坐或站,眼睛还时不时瞟一眼屋子,看得这么紧,她们两个弱女子,也跑不出去呀! “姐姐,咱们呼救!”陈圆圆低声对柳如是说,“有人听见了,就算不会管,也可以报官去吧!” 柳如是摇了摇头,“若呼救有用,姓田的不会让咱们有开口的机会,这屋子不是周边荒凉无人烟,就是听见了吵闹声也不会在意的地方。” “那可怎么办?”陈圆圆沮丧得坐了下来,“难道真要从了他不成?” 可这话出口,陈圆圆却是在心里慢慢咀嚼起来。 田家是外戚,宫里的娘娘也很是得陛下宠爱,自己若是能进田府伺候,想来日子也不会太差,总好过颠沛流离得一个人。 只是,陈圆圆想起田德忠这副做派,便不是很情愿,江南士子都儒雅得很,哪里会同这人一样行强盗之事,若今后厌烦自己了,岂不是非打即骂的,还不知道要遭什么罪呢! 柳如是见陈圆圆不语,想着或许她在思量如何脱身,便也没去打扰,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如今,便只有指望高千户了,他若是回了南京,知道自己被掳走,也不知会不会禀报给锦衣卫指挥使。 指挥使知道后,陛下定然也会知道了吧,陛下他可会... 柳如是想到这里,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算是什么人,怎么指望陛下来救自己呢? 萍水相逢也不过就见了一面,说上了几句话,陛下他...怕是早就将自己忘记了吧! ...... 朱由检此时正在武英殿中! 大明官员假期少,过年也就放两天假,可上元节却有十天假。 如今还在假期中,朱由检也不该在武英殿,可他今日却是在,而武英殿中,也坐了好几个人。 其中,更以南京的官员占了大多数。 以詹事掌南京翰林院的姜曰广,南京光禄寺卿凌义渠,南京户部右侍郎毕懋康,南京吏部尚书郑三俊,十城巡抚张国维以及他带来的薄珏。 除此之外,朱由检还特地让宋应星和王徵也从庄子上回来。 看着眼前这些人,朱由检心潮澎湃,双手都不由自主有些颤抖起来。 此时的他不是皇帝,而是作为一个文史研究员,看到史册上的人活生生得坐在自己面前。 他们或因为不得重用而埋首于自己所研究之事,直到百年后才为人歌颂。 有的在明亡之后,或殉国,或隐居一生,不再追逐功名,始终秉持着大明臣子的节操。 有的,却是因党争而被攻讦,被崇祯怀疑,最后弃之不用,郁郁寡欢... 朱由检看着他们,这些有才干,又对大明忠心之人,这辈子,自己定然不会辜负了他们一片赤胆。 坐着的这些人却是惶恐不安,原以为陛下只诏见了几个入京,可现在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人。 而且眼下这不是还在休沐么,怎么陛下就急匆匆得将他们喊来,而看陛下这神情,怎么都像是快哭了一般,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 毕懋康看了一眼宋应星和王徵,他是知道他俩的,半道上就听说陛下建了个农政司,封了宋应星大司农,让他去种番薯。 可王徵,陛下不是厌弃他了么,怎么会同宋应星在一起? 而且看他脸上神色,骄傲自得得很呀! 朱由检缓了缓心神,先朝着宋应星和王徵问道:“宋卿,王卿,地龙可建得如何了?” 宋应星忙起身回道:“陛下,有了葵心先生相助,地龙构造图已是完成,不日就正式开工修建了!” 朱由检闻言脸上笑意更甚,“到底还是要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才事半功倍,”说罢,朱由检转头看向其余人,说道:“你们说是不是?” 其余人不明白皇帝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好拱手喏喏应“是”。 朱由检看向毕懋康,开口道:“毕卿,你作为南京户部侍郎,今年政绩可只是个平常啊!” 毕懋康正想着宋应星和王徵的事呢,听到皇帝点到自己名字,还是说了今年的政绩,忙起身请罪,“臣无能,还请陛下治罪!” 朱由检摆了摆手,又朝姜曰广说道:“姜卿,听闻南京学子近日闹事?” 姜曰广作为翰林院管理之人,也忙站起身来,“陛下恕罪,江南士子闹事一事,臣定严查!” “凌卿,光禄寺这职位可是个闲差,你——” 还未等朱由检说完,凌义渠也忙起身回话,“陛下,臣无能,愿请辞!” 皇帝一连点了三个人的名,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说他们不称职,剩下的人更是战战兢兢,坐立不安了。 想着今日陛下将他们传进宫来,难道是因为今年的考评成绩不好,这才拉来训斥一通不成? 适才陛下要哭的模样,难道是因为想着大明有他们如此官员,太过痛心不成? 这么一想,殿中官吏更是垂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来。 “是啊,你们有些人的职位,的确是该变一变了!” 随着朱由检这话出口,底下官员心里俱是“咯噔”一声,想着果然如此,陛下这是敲打他们来了,说不准都得降职! 宋应星和王徵对视一眼,脸上却是露出些调皮的笑来,陛下真是,又要吓唬人了,明明早就想好了让他们担重任,却要说这么一番话。 不过自己当时不也是如此么? 让他们也尝尝这滋味才好! “毕卿啊,”朱由检看向毕懋康,“你就不要在户部待着了,你委实不适合拨算盘,你不是发明了燧发枪吗?” “是!”毕懋康忙应道,心中却是想,这事自己早就同陛下禀报说,后来因为缺银子,若要大量制造,国库耗费不起,也便不了了之,眼下重新提起,难道是想着要用吗? 可银子的事如何解决呢? “朕想着,你既然有如此才能,你就去工部吧,领侍郎衔,朕将神器局交给你,燧发枪需要多少银子,你再好好算一笔账出来!” 皇帝这话说完,所有人都朝毕懋康看去,见他大睁着眼睛,似是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怎么?有什么问题?”朱由检见毕懋康久久不回话,又问道。 “不,没...”毕懋康喜出望外,忙朝前跨了一步跪在了地上,声音带着些哽咽道:“多谢陛下,臣...领旨谢恩!” 第二百一十三章 钱是何物? 看到毕懋康得了皇帝这番旨意,其余人心中也蠢蠢欲动起来,薄珏是这里唯一一个白身布衣,他看着感激涕零的毕懋康,想着他到底是个官员,从南京户部侍郎,到京城工部侍郎,从无实权的到有了实权,还是自己精通之事,这番升迁,定然再合心意不过。 可自己又没官身,陛下特意吩咐了张巡抚将自己带来,能让自己干什么? 再说了,自己不过无名小卒,陛下想必也不会识得自己。 “薄珏!”正当薄珏低头思量的时候,冷不防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薄珏忙起身拱手,“草民薄珏,参见陛下!” “你祖籍苏州府,少时贫困,但勤奋好学,可惜屡试不第,朝廷缺了你,甚是遗憾呀!”朱由检看向薄珏说道。 薄珏闻言一愣,想着陛下怎么会这么了解他的身世,偏头朝张国维看了一眼,见他朝自己摇了摇头,脸上也是疑惑,又看向郑三俊。 郑三俊也奇怪呢,自己不过就同陛下举荐薄珏是个人才,可没同陛下说过他的身世呀,陛下竟然能知晓得如此清楚? 朱由检看着满脸疑惑的三人笑了笑,世人知晓孙云球是著名的光学仪器制造家,可却不知,薄珏比之孙云球还要再年长几岁,比他要更早得制造望远镜。 孙云球在薄珏的理论基础上,利用苏州府的琢玉工艺,成功得磨制了各种凹凸透镜,制作了大量光学仪器。 算算年纪,孙云球如今不过十来岁,正在苏州学艺呢,等再过几年见他也不迟。 而薄珏不仅会制造望远镜,还助张国维制造铜炮,炮上装有千里镜,提高了命中率,另外还有水铳、地雷、地弩等武器。 可惜,历史上的薄珏没有被重用,最后退归吴门,以穷病死。 “朕听闻你会制造千里镜,更是对铜炮等武器也是颇有研究,这样,朕授于你工部主事,你同毕懋康一起去神器局吧!” 薄珏猛得抬头,“陛...陛下,草民,不用通过科举...再...再...” “科举,本就是为朝廷选拔能臣,既然朕知道你为能臣,何必再多此一举?”朱由检看向薄珏,朝他笑了笑,“你放心去做,将你们所学皆用到神器局之中。” “陛下,”此时,殿中又有一人起身,朝皇帝说道:“陛下任用贤能,自是大明之福,可是众所周知,打造火器,耗费巨大,如今国库空虚,不知陛下要从何处取银制器?” 说话的人是个六十多的老者,虽然胡子发白,双眼却是炯炯有神,说这话的时候却是丝毫不惧皇帝威严。 而他说完了这话,张国维和郑三俊二人面上当即露出了担忧,生怕这人的话引起陛下不满,好不容易得以觐见陛下,最后再打发回南京去。 这人便是南京御史范景文,历来是个固执的老头子,和黄道周是多年好友。 只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的人,他就交什么样的朋友,范景文和黄道周一样的坏脾气,可他二人就是能谈到一起去。 此时,范景文眼神一丝游移也没有,就这么直愣愣得盯着皇帝,朱由检也同样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范卿说得有理,那咱们就来说说这钱的事!” 钱的事? 底下人听了这话,朝左右看了看,俱是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郑卿,你曾为南京户部尚书,你来说说,钱是何物?”朱由检目光移向郑三俊,朝他问了这个问题。 郑三俊一愣,陛下问自己钱是什么? “钱,就是...能用来买卖的东西!”郑三俊起身回道。 “对,你说得没错,”朱由检点了点头,又摆手让郑三俊坐下,“都坐着回话,不用起身,怪累的,你们累,朕也累!” “是!”郑三俊应了一声,继而小心得坐了下来,心里却是想着刚才的回答陛下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钱,是用来进行交易的东西,没钱,就什么都买不了,百姓饿了得买粮食,朝廷也要用钱同别的国家做交易,要远行,也要钱作为盘缠,吃饭要钱,住宿要钱,可谓没有钱,就寸步难行,是不是?” 众人莫名,跟着点了点头,是啊,这不是小孩子都知道的事么? “吾以吾之所有予市场,换吾之所需!”朱由检又道:“从原先贝壳为钱,到以铁器为钱,乃至现在金银铜为钱,人不可以没有钱,朝廷更不能没有钱。” 朱由检看了众人一眼,又问:“可你们知道,朝廷为什么会没钱?没钱了之后,咱们该怎么办吗?” “朝廷不是没钱,是钱都花在了辽东战事,和中原腹地流贼上!”张国维轻声说道。 “张卿说得没错,可是这钱,能不花吗?”朱由检反问。 众人俱是没了声音,是啊,这钱必须得花,不然兵将如何打鞑子,打流贼,护不住大明百姓,有再多的钱也没用啊! “陛下,”范景文开口说道:“臣以为,朝廷没钱,是因为赋税收不上来,”他哼了一声,“勋贵们将田地占了大半,还有谁来交税?能交税的那些农户,又都跟着流贼跑啦!” 既然不能从“支”上想办法,那就只能靠“收”了! 殿中所有人被范景文这话可是吓坏了,想着他怎么什么都敢说呀,这话能在陛下面前说的吗? 却不想听到皇帝仍旧和缓的声音传来,“范卿这话说得对,没有赋税,朝廷就没有银子,那...朝廷又该怎么做?” 范景文听到皇帝没有责怪自己,胆子更是大了几分,“自然该把田地分还给农户,他们有了田地,朝廷自然就有了银子。” “是,”朱由检点了点头,“你在江南,想来对江南如今情况也是了解,你觉得将田地还给了农户,他们便会安心种地?当他们看到行商利润高于田地产出时,不会心动吗?” 面对皇帝这话,南京的一帮官员俱是沉默了下来,郑三俊想了想,朝皇帝说道:“陛下,太祖爷对商贾采取轻税政策,过此者以违令论。” 郑三俊这便是说,对商贾的税收政策,是太祖朱元璋给定下的,轻易可动不得。 朱由检听了这话却是哼笑一声,商贾的轻税政策动不得,所以都动到了种田的农户头上,怎么对他们一再加税,就不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了? “太祖爷有令,凡商税三十分取一,是因为战乱之后百废待兴,需要商贾来繁荣市场,可此一时彼一时,就是因为对商税太轻,才导致农户转而从商。”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要对商贾加税?”郑三俊皱着眉头,他倒不是反对加税,可现在这些商贾,哪家没同朝廷的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政令若是发布下去,怕所有朝臣都会反对,若没有人支持,政令如何能实施得下去? 朱由检没有回答郑三俊这话,而是反问道:“朕欲重开海禁,你们觉得如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火船自去 海禁这事被翻来覆去得拿出来说,总得有个结果。 南京的这帮臣子和京城的不同,他们在江南见多了商贾之流,私心里觉得开海禁也无不可。 特别是对海外科技有着强烈认识的薄珏、宋应星和王徵之流,更是对重开海禁有着积极的态度。 可有人支持,必然有人反对,如范景文,便是如此守旧之人。 他听了皇帝这话,当即开口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朱由检眉头一皱,想着果然不会这么容易,可眼下这些人都是自己要用的,也不好别人说个“不行”,自己就将人轰出殿去。 “范卿有何意见?”朱由检耐着性子问道。 范景文虽然口中说着强硬的话,可心里其实虚得很,皇帝是个什么性子,他们这些老臣最是清楚,别看现在一副礼贤下士的明君模样,可稍稍不合他的心意,便是要发作一番。 不过,范景文是文臣,又是个御史,他们骨子里有着一股就算死也要诤言的劲头,大不了不做这个官儿,回家教书去嘛! “陛下,因为出海贸易一事,从成祖到如今已经惹出了多少乱子,东番如今被红毛番占着,弗朗机说租用香山澳给咱们银子,可如今呢,哪里见着银子了?再者,闽地百姓不知跑出去了多少,就算民希腊那年杀了多少人,还是照样有人跑出去,若开放海禁,此种情况岂不是变本加厉?” “范先生说得在理,东番、香山澳这两处地方,朕迟早是要收回来的,至于闽地百姓...” 朱由检笑了笑,继续道:“良禽尚且择木而栖呢,何况是人?只要他们不对朝廷有所危害,他们愿意去哪生活,便可去哪生活!若他们在外受了欺负,大明自然也该护着他们,以示我朝国威,如此,才能让不管是海外的,还是我朝境内的百姓更觉安心,是不是?” “陛下未免心胸太宽广了些,”范景文却是不认同,“若人人都跑出去,国不成国,那还得了?他们既然选择要去海外生活,那自然就不是大明的百姓了,管他们生死作甚?” “此言差矣,”朱由检却是不认同,“只有出去了,经历了风浪,才能感受到我朝的好处,届时,也才会想着要回来,也会将外面一些好的技术啊理念啊经验啊都带回来,若对他们不管不顾,他们更不会想回来了,是不是?” 范景文面皮抖了抖,想着外面哪有什么比大明好了,脸上明显不赞成的神色,想了想又道:“那船呢?咱们的船可比不过弗朗机他们的海船!再者说,造船也要银子不是。” 朱由检点了点头,笑着看了一眼王徵,“说得是,所以...王卿,造船一事,朕便交给你如何?” 王徵本是听着范景文和皇帝的对话,突然听到皇帝喊了自己名字,困惑得抬头,不解道:“草民...能做什么?” “海船啊!”朱由检说道:“你那‘火船自去’,若是给大明的海船全部配备上,可能行?” 王徵认真得想了想,即没摇头也没点头,“草民也做了木船试验过,但在海船上,草民也不敢说行不行...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朕欲将清江造船厂交给你,你自去试验‘火船自去’,定要造出能在海上通行的宝船来,如何?” “陛下,清江造船厂?是淮安府...山阳县和清河县之间的那个?”王徵忍不住站起身来,朝前走了几步确认道。 清江造船厂,下设京卫、卫河、中都、直隶四个船厂,共有八十二个分厂,厂区沿运河一字排开,总长有二十三里,规模宏达。 永乐至宣德年间,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等地的漕船,也都在这里打造,所造漕船占了全国漕船总量的六成以上。 重要的是,清江船厂不仅打造漕船,更是打造海船,郑三保下西洋的大海船,便是在这里打造出来的。 如今 ,将这么大规模的造船厂交给王徵来造船,也难怪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了。 便是宋应星,脸上也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造船,他也会呀,可他还得为陛下种番薯,看来是没机会同王徵一起造船了! 真是可惜! 朱由检笑着朝王徵点了点头,“是,你以工部侍郎衔前去督造海船,若造不出来,便不要回来了,可能做到?” 王徵立即点了点头,心绪激荡的他忙跪在了殿中,“臣,谢陛下隆恩!” “海船上还要加以铜炮等武器,这些事,你同毕卿和薄卿商议便好!”朱由检又吩咐了一句。 海船不仅是要出海做贸易,更重要的是得抵御海上随时可能出现的风险,而朱由检没有说的一点是,若这船能造出来,他便要训练一支海军,届时夺回皮岛,控制海上的防线,才能扼制住建奴。 “陛下这意思,是海禁非开不可了?”范景文见此情景,凉凉得在旁又说了一句。 “是,非开不可,”朱由检点了点头,“当然,朕还有一个理由,便是适才说到的赋税问题。” 听到问题又绕了回去,郑三俊几人再次看向皇帝,听他要如何去说这事。 “朕欲给商贾加税!” “陛下——” “不可啊陛下——” “你们听朕说完,”朱由检朝开口的几人摆了摆手,“你们在江南日久,该是知道江南丝绸的价格吧!” “知道,一匹丝绸可卖银二两!”郑三俊说道。 “同样一匹丝绸,在京师多少?”朱由检问道。 “五两银!”宋应星说道。 “是,那你们可知道,这样一匹丝绸,若卖去海外,可得多少银?” 殿中几人对视了几眼,最后还是宋应星说道:“回陛下的话,在海外,可卖十五两!” “是,朕要是开了海禁,本是可以赚三两银的商人,便可赚十三两银,朕就算加三两银的税,他们还能再赚十两,你觉得他们为何会不同意?”朱由检问道。 “再说了,重开海禁,也能将外面的白银,多赚些回来!”朱由检最后说道。 第二百一十五章 铸币权 郑三俊听了皇帝这话,却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眼睛一亮,看向朱由检说道:“陛下的意思,是如今朝廷白银不够,便想着通过这法子,用征税的法子让外面的白银流入?” “这是其一,”朱由检点头,“也只能暂时缓解朝廷没钱可用的问题。” 范景文本是反对开海禁的,听了二人对话,他皱眉仔细想了片刻,倏地一拍手,说道:“是因为我朝境内银矿少,若没有了银子流入...” 大明不是产银的国家,银矿的资源非常有限,英宗时全国银矿征收的银两,也不过才十八万两。 而万历时派出大量的中官做矿监,开矿求银,每年也不过四十万两,这四十万两,还不都是从银矿中所来,更多还是搜刮百姓而来。 白银短缺的结果便是银贵谷贱,而谷贱则伤农。 如今执行一条鞭法,农户支付税粮又是以银子的形式,结果就是农户更要贱卖粮食来换银子,又用换来的银子去交税,更是增加了他们的负担。 朱由检对范景文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很是满意,大明银矿少,如今白银又是主要流通的货币,而不管是百姓还是勋贵官吏,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存钱。 从前是存铜板,如今是存白银。 钱少的找个破罐子就能存,钱多的如那些藩王们,找几口大箱子将银子藏起来。 货币的作用不仅仅是交易,还有流通,将钱藏起来,哪里还能流通得起来。 货币流通是否顺畅,直接关系到商品流通,间接影响到商品生产。 扭曲商品交换的价格,时间久了,那是难以为继的。 动则活,不动则死,市场也是一样。 投入市场的钱少了,便会导致通货紧缩,从而导致经济萧条。 而明末很有意思的一点是,以铜钱看,明末的经济是通货膨胀了,可以白银看,它却是属于通货紧缩,这就是缘于大明不是白银的出产国。 这也是明末在白银问题上反映出得社会基本矛盾,而初看,这矛盾是个经济问题,可本职却是关系王朝生死存亡的政治问题。 “那有了白银流入,朝廷的财政便会好起来了?”范景文想着,若是如此,重开海禁也不是不可以。 而他说完这话,却见皇帝摇了摇头,“也是未必!” “为何?”范景文急急问道,陛下不是说了要白银流入就好了,怎么还是未必呢? “若是开了海禁,对于番国而言,我朝丝绸、瓷器和茶叶的追捧,定然会有大量白银流入我朝,在一定程度上,是能缓解朝廷对于白银需求的渴望,可是最主要的一点...” 朱由检神色逐渐严肃,他看向殿中众人,缓缓说道:“是朝廷丧失了铸币权!” “铸币权?”殿中众人第一次听闻这个词汇,脸上露出疑惑来,他们朝身周众人看去,见他们如自己一般也是奇怪着,这才重新看向皇帝,等待着他的解释。 “是,铸币权,”朱由检看向他们说道:“自秦统一发行秦半两、五铢钱,再到唐宋时通宝、宝泉等钱币,不管形式如何,都是朝廷自己铸币,并想了各种法子来杜绝造假,便是要将铸币权拿在自己手上,掌握了铸币权,市场上若是钱多钱少,朝廷都可以进行调控,而不会引发严重的危机。” 皇帝这话,在坐众人连连点头,郑三俊作为南京户部尚书,他更是有所感悟。 “后来,白银流入,而白银,因为比铜钱方便,它可以分割,可以化零为整,也可以绞成碎银来用,才成了如今市面上通用的货币,可是...” 朱由检沉着脸色,“朕适才也说了,大明不是产银国,这些银子不是朝廷发出去的,而是从外面流入的,它流入的多少,便影响了我大明的经济,你们可能明白?” 郑三俊点了点头,他明白了陛下的意思,原先大明的钱币,是铜钱和宝钞。 和铜钱相比,银子更容易携带,也更容易交易,而和宝钞相比,白银更稳定。 故白银才成为了现在主要用的钱币,可他们谁也没有想过铸币权这个问题。 陛下这话说得很清楚,白银的多少朝廷无法调控,铸币权就不在朝廷,而在民间。 一条鞭法,就是赋役合一,全部用银缴纳,于当时是有好处,对丁户而言,用银子代替赋役,有了一定的人身自由,降低了民众的负担。 可如今想想弊端,便是放任了白银的流通。 而且,郑三俊继续想着,以白银代替实物来赋税,便会引起朝廷的粮食问题,也就才有了杨嗣昌筹粮一事,不然农户仍旧交粮赋税,哪里会需要筹粮呢? “也就是说,如今铸币权在民间,更具体而言,在勋贵手中,在商贾手中,这于朝廷便是风险,朝廷随时会因为白银的变动而崩溃!”朱由检继续说道。 所有人都忍不住蹙了眉头,他们在坐之人,可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此时听皇帝说了出来,心中不免担忧起来。 “自银子流通至今,已是过了好几十年,难道要禁止民间用银?”范景文皱眉摇了摇头,“这怕是不现实啊!” “若强行禁止民间用银,怕是会引起不满,况且百姓私底下交易,哪里能阻止呢?”张国维此时也开口说道。 “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银子不能用,就只能用铜钱,如今不说铜钱质量,到底是不如白银方便!” “不用铜钱,那就...重新铸钞!”郑三俊眼睛一亮,起身朝皇帝说道:“陛下,不若再行钞法!” “不可,”范景文起身,继而朝郑三俊说道:“当年宝钞闹出了多少乱子,郑尚书是忘了吗?况且百姓已是对宝钞没了信心,如何还能再用得起来?” 朱由检脸上却是展开了笑意,他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虽然也想到了有人会反对,但这些都不能阻碍他发行宝钞,重新拿回朝廷的铸币权。 “朕却是以为,郑卿这建议极好!” 第二百一十六章 发行宝钞 范景文听到皇帝同意郑三俊的话,忙又道:“陛下,元时发行宝钞,可最后因为宝钞发行过多,军储供给、赏赐犒劳、每日印造,不可数计,京师用钞十锭,换不到一斗米,最后百姓拒用!” 范景文说的是元朝时的事,元在取得了对中原的统治之后,便建立了以纸币为主的货币体系,共发行四种宝钞,以银为本位,每一贯同交钞一两,两贯同白银一两。 至元一朝,基本只行钞法,很少铸钱,唯二铸的两次,也是用来海外贸易。 “范卿也说了,是他们滥发宝钞,才使得百姓弃用。”朱由检在心中叹了一声,要解释这些经济理论可真是累啊,可解释不清楚,于之后发行纸币定然有着隐患。 “宝钞用久了,便会磨损,文字不清,是不是?”朱由检耐着性子问道。 底下众人皆是点头,郑三俊开口道:“此类被称为昏钞,民众持昏钞,可兑换金银,或是换取新钞,可若表明面额的数字磨损,则无法兑换,回收后由朝朝廷统一销毁。” “郑卿果然懂得多。”朱由检老怀安慰,便如老师上课在讲一个很难的知识点,终于有听得懂的学霸来回应自己。 “之后元代发行的宝钞,价值为交钞的五倍,二者通行使用,由于发行量过大,不断贬值,之后便是陷入了混乱之中,才有了范卿说的用钞十锭,换不来一斗米!” 范景文听到皇帝提到自己名字,躬了躬身,继续道:“可太祖并未吸取元代教训,在洪武八年铸造大明宝钞,二十三年便遇到了问题,陛下,您此前也重设立内宝钞局,再次发行过宝钞,可最后呢,宝钞发行后,哪里有人使用!” 范景文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相当于直接揭了皇帝的短,可朱由检却是不在意,那是崇祯做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崇祯什么都没搞明白就冒冒然发行宝钞,能盘活这经济才怪呢! “范卿说得是,不过,朕这几日想了很久,为何大明宝钞发行不起来,终于让朕给想明白了!”朱由检看向范景文说道。 “想明白了?”范景文愣了一下,“陛下想明白什么了?” 殿中众人能被朱由检诏来,说明他们都不是愚笨之人,经过皇帝和范景文、郑三俊等的对话,也多少明白了眼下朝廷财政真正的问题所在。 可要说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却是一筹莫展。 银子没法掌握在自己手中,铜钱不方便,百姓也不爱用,宝钞是方便,可宝钞因为失去了信誉,而被百姓弃用。 陛下难不成,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太祖当初发行宝钞,犯了个错误,”而且是个致命的错误,朱由检说道:“没有准备金!” “准备金?” “什么叫准备金?” “元朝发行钞法,以丝、银作准备金,百姓可用丝、银兑换宝钞,也可用宝钞兑换丝、银,是不是?”朱由检说道。 皇帝这话落地,在场众人便明白了准备金的意思,而他们也懂了皇帝适才说太祖发行宝钞的错误在哪里了。 太祖那会发行宝钞,可是没有这所谓的准备金,也就是说,百姓可以用丝、银、铜钱兑换宝钞,可是却不能用宝钞兑换金银。 这便是宝钞失信最主要的地方,若百姓能用宝钞来兑换金银,当宝钞贬值时,他们也不会有如此巨大的恐慌和愤怒,辛辛苦苦赚的银子换回了废纸,哪个傻子还会去用? “也便是说,陛下若要发行钞法,便要有这个准备金,能让百姓用钞兑换金银实物?”范景文开口问道。 “是,没错,”朱由检点了点头,“还有一点,便是昏钞该如何处置的问题。” 太祖九年,大明制定了“倒钞法”,便是针对昏钞的回收,规定每昏钞一贯,收工墨值三十文,五百文以下递减,可政令发出后,便有许多人因为旧钞在交易过程中降值而频繁更换新钞。 朝廷于是又取消了“倒钞法”,说旧钞和新钞可以一起使用,这下好了,旧钞大量挤压,新钞还在发行,市面上的宝钞则越来越多,能不贬值才怪! “朕以为,可二至三年更换小面额宝钞,回收昏钞不用,大面额宝钞五年更新一次。” “这...陛下是不用洪武宝钞?”范景文瞪大了眼睛问道。 不怪范景文惊讶,有明一朝,宝钞只一种,就是洪武宝钞,发行年份也无分界,不改币名及形制,从朱元璋到朱棣,再到朱高炽、朱瞻基登基,所用宝钞仍旧为洪武宝钞。 这便造成了一个问题,其一就是市场上的宝钞越来越多,其二就是方便了不法分子伪造宝钞。 朝廷这么多年就一直用一种宝钞,且宝钞伪造可比铜钱来得容易,铜钱是贵金属,它的伪造多为成色不足,在实际流通中较容易辨认,所以多贬值流通。 可纸币不一样啊,纸币只是作为价值符号,本身成本就低于金属货币,而万年不变的纸币,更是降低了伪造成本,这也是为何大明对于宝钞伪造的律法如此严厉,伪造宝钞的仍旧络绎不绝、前赴后继的缘由。 更甚者,不止百姓伪造宝钞,便是藩王也罔顾国法律令伪造宝钞,建文帝时的湘王朱柏便因为伪造宝钞被建文帝降敕,因不想受辱,朱柏阖宫自焚死。 可若是每隔几年就用新的宝钞,对于伪造之人而言,一是加大了难度,二是利润降低,增加了违法成本,自然能够降低伪造宝钞的现象。 朱由检同他们解释了自己的这一想法,殿中诸人俱是点头赞同,心中更是觉得陛下想得周到。 而他们却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中,他们已是认同了皇帝发行宝钞这个决定,并开始思考如何发行,而不是能不能发行这个问题了。 “另外,制宝钞的材料...”朱由检缓缓看向了宋应星,他于农业上有研究,可以听听他的意见。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大明中央银行 宋应星见皇帝看向自己,不由一愣,继而明白过来,忙起身问道:“陛下是想用何种材质?” “遇水不湿,不易被仿造!”朱由检说道。 宋/应/星想了想,继而躬身道:“臣《天工开物》中有写楮纸法,与普通造纸不同,臣在其中加了嫩麻竹,同塘漂浸,同用石灰浆涂,入釜煮糜,遇水不说不湿,但不会破损,待晒干之后犹可使用。” “好,如此,朕便重开宝钞提举司,印钞一事,宋卿,朕便交由你,另外,朕会新设一衙门,名为大明中央银行,用以发行宝钞,范卿,不知你可能接下朕这个重任?” 大明什么?中央银行? 什么意思? 众人面面相觑,陛下建了一个农政司,如今还要再成立一个衙门,让范御史来接手? “陛下说让臣...臣...”范景文是怎么都想不到皇帝会让自己来做这个事,他伸手指着自己,张口结舌不敢置信。 “是,朕说的就是你!”朱由检点头道。 范景文虽是御史,可他于财政上却颇有见地,适才这番对谈,朱由检也看出来他的确是有这个能力,这才放心让范景文来担当重任。 “可是陛下,”范景文踟蹰道:“臣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如今百姓对宝钞失去信心,就算发行,百姓不用,也是没有办法啊!”范景文说道。 “朕也考虑过了,为了让百姓有信心重用宝钞,朕决定,待发行之后,先用来发朝廷官员的俸禄,朕名下皇店,以及朝廷官员所开店铺,可收宝钞,你们意下如何?” 皇店不说了,官吏经商本就是不允许的,可现在这个年头,哪个官员手里没几个铺子,朱由检这么说出来,也是让他们放心,开了就开了,但到时候发行宝钞,可不准不收。 “是,臣领旨!”宋/应/星当先开了口。 为国为民的大事,这个时候怎能拖陛下后腿,何况陛下又命自己印制宝钞,自己当仁不让该领旨才是。 “臣,领旨!”郑三俊和张国维二人也起身说道。 其余臣子心中俱是有大义的,哪里能落于人后,纷纷起身领旨。 “你们放心,朕相信有了这一系列准备,宝钞会发行顺利,大明终有一日会拿回铸币权,到时候,可不是由白银说了算,不是由西番诸国决定我大明经济命运。” 我大明的宝钞,终有一日,会成为这个世界流通的货币! “是以,关于重开海禁一事,你们可还有意见?”朱由检将话题重回到海禁之事上。 殿中之人哪里还有意见,俱是笑着摇头。 “好,”朱由检点了点头,“姜曰广,朕知道你曾以一品冠服出使朝鲜,去时不带我大明一物,归来不取朝鲜一钱。” 姜曰广也是知天命的年纪,皇帝说的这一段,可谓是他一生中最值得回味的荣光。 可是之后,他因为得罪魏忠贤而被贬去了南京国子监。 他坐在殿中,听皇帝讲白银、讲钞法,想着自己能做什么呢?他于经济一道,可什么也不懂呀! 眼下听皇帝提到自己,心中仍旧疑惑的同时也暗暗激动起来。 “陛下谬赞,此乃臣本职。”姜曰广回道。 “朕将四夷馆交于你,如何?”朱由检说道。 四夷馆,说起来就是接待外国人的宾馆,如今更多了一个功能,教授外国人中华文化,包括语言和文字。 看着没什么用,可朱由检清楚,如今大明已经融入了世界,朝廷乃至民间,就不能缺少和世界交流之人。 四夷馆教授外国人中文,大明的学生,也要学习国外的语言和文字。 “另外,文安之,”朱由检又朝着姜曰广身旁一人说道:“朕欲你任京师国子监祭酒,姜曰广兼任国子监司业。” 若姜曰广适才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让自己接任四夷馆,此时听到自己兼任国子监司业,心中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二人对视了一眼,起身领命。 “凌义渠,”朱由检又朝另一人说道:“你公正不阿,入大理寺任少卿,多和范复粹请教一二。” 少卿,只比大理寺卿低了一个等级,而如今大理寺卿是范复粹,范复粹又兼任刑部尚书,还是阁臣,陛下这意思,是要让凌义渠来日接手大理寺呀! 这时,薄珏偏头皱眉扫了郑三俊和张国维一眼,殿中这些人,陛下可都给了官位,便是自己一个白身,陛下都赐了出身,可郑大人和张大人,陛下难道忘了不成? 薄珏的这一眼,朱由检看在眼中,他笑了笑,这才朝张国维说道:“张卿,你的《吴中水利全书》可有写完了?” “陛下如何得知...”自己这书,除了郑三俊,可没同别人说起过呀,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郑三俊该不会已经将此事告知了陛下吧! 这个多嘴的! “你为江南十城巡抚,在水利上建树良多,江南百姓有你为他们父母官,是他们的福气。” “臣不敢!”张国维面对皇帝如此夸赞,忙低下了头。 “朕任你为南京工部、户部两部尚书,江南水利之事,仍有你主持,另外,你也知道了朕欲发行宝钞,江南地区的发行,朕便交给你!” “是,臣遵旨!”张国维忙应道。 江南户部尚书原是郑三俊,皇帝一句话给了张国维,郑三俊抬头,怎么也该轮到自己了吧! 朱由检在众人的期盼中看向郑三俊,说道:“朝廷户部尚书一职空悬数月,如今,总算有个能让朕放心的了。” “京师户部尚书?”众人眼睛一亮,虽然同是户部尚书,可京师的尚书比之南京,可是有了多少实权。 “臣,谢陛下恩典!”郑三俊忙起身领旨,他心中无比激动,本以为顶多就是个侍郎衔,没成想陛下就让自己做了尚书。 “明日辰时,六部尚书和阁臣,在武英殿中票选内阁大臣,郑卿,别忘了!”朱由检又道。 “是!”郑三俊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内阁如今有了两个空缺,难道自己还有机会入阁? “好了,散吧,朕交代你们这些事,今日回去再好好想想,若有问题随时来禀,万不能随意行事!” “是,臣等遵旨!” 众人怀揣着激动的心出了宫门,薄珏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待走到紫禁城外,他朝着张国维和郑三俊拱手道:“草民可要恭喜两位大人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冤家路窄 “你还草民?该换称呼啦!”郑三俊笑着道。 “是是是,”薄珏还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重新说道:“下官,恭喜两位大人!” “我也要恭喜你啊,薄珏,陛下看重你,你可要好好干,不能让陛下失望!”郑三俊拍了拍薄珏肩膀说道。 “薄珏,老夫如今住在皇庄,这几日你便同我一起可好?”这时,王徵、宋/应/星和毕懋康走来,朝着张国维和郑三俊拱了拱手,又朝薄珏说道。 “听葵心先生的!”薄珏回礼道。 “那便去吧,晚了天就黑了,行路不便!”张国维朝薄珏道。 薄珏看着张国维,心中多有不舍。 自己今后怕是就留在京城了,张大人回南京,今后见面怕是不容易。 倏地,薄珏一撩衣袍,半跪在张国维身前。 “你这是做什么?”张国维忙伸手欲扶。 薄珏却是挣脱张国维的手臂,说道:“大人,薄珏自幼家贫,得大人相助,可薄珏没用,屡试不第...大人不嫌弃薄珏没用,收留薄珏于南京,才有薄珏今日,薄珏,多谢大人大恩!” “起来,说这些做什么,是你自己勤奋,若你不是自己研究那些东西,我就算在陛下面前将你夸出花来,也没用是不是?” 张国维眼眶微湿,将薄珏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跟着葵心先生去吧,今后定还有再见的机会!” “是!”薄珏深深看了张国维一眼,又朝郑三俊躬身行礼,之后才跟着王徵和宋/应/星他们离开了宫门前。 见他们身影消失,张国维才叹了一声转过头去,适才说得潇洒,此时脸上也多有不舍。 这么多年,自己早已将薄珏当做亲弟弟般看待,南京和京师相隔这么远,哪里真能舍得的。 “好了,咱们也回吧!”郑三俊说道。 张国维看着郑三俊开口说道:“用章啊,户部尚书这个职位,可不是那么好做的呀!” 郑三俊闻言点头,“我知道,朝廷如今财政是个什么样子,哪里能瞒得住的。” “今日陛下那些话,白银的问题,还有什么铸币权,之后又要发行宝钞,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大事,你为户部尚书,有问题首当其冲便要你来担责,你可想清楚了?” “这有什么不清楚的,”郑三俊转头看向紫禁城的方向:“陛下有如此眼界,就算前路再难,我也愿意为了大明的将来粉身碎骨,不止我,今日殿中他们,定然也是如我一般的!” 郑三俊说完,笑着看向张国维继续道:“我相信,你也是一样!” 张国维笑着摇了摇头,继而转身朝驿馆走去,“你说得是!” 他们并排行走在街道上,路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多是进京参加加试的学子,郑三俊不由感叹道:“也不知这次加试,朝廷能得多少人才!” 张国维闻言举目看去,笑着道:“有这样的陛下,相信定然有不少能干之人可以一展抱负,大明的将来,是他们这些年轻人的!” 二人脚步轻松,经过一家酒楼,一个年轻人从对面走来,同他们擦肩而过,走进了这家酒楼之中。 他站在门口似乎是在找什么,忽听有人喊自己名字,笑着挥了挥手,朝那边走了过去。 “廷献,你也来得太晚了!” 来人正是方光琛,他听了这话,笑着朝桌上众人团团拱手,“是我的错,自罚三杯!” 方光琛说完,取了酒壶将面前的酒盏倒满,一连饮了三杯才罢。 “廷献果然豪爽!”一个年轻人笑着道:“我再敬你一杯!” “辟疆,你这是要灌醉了我呀!”方光琛嘴上说着,却是任由身边之人给自己倒了酒,端起一饮而尽,“这下可满意了?” “满意,再满意不过!”那人笑着说道。 “廷献,快吃些菜!”一个浓眉大眼的俊秀书生朝方光琛笑着说道。 “多谢朝宗!”方光琛取了筷子,吃了几口之后,才又道:“你们今日又参加文会去了?” “朝宗没去,我们几个去了!”辟疆说道。 “我去了刑部,给父亲送些东西,正遇上范阁老,便多说了几句。”朝宗说道。 “范阁老是个和善的,”方光琛点了点头,“前几日我去给父亲送些吃食,被刑部衙门的人刁难,还是范阁老发话,才让我将东西送了进去。” “好了好了,你们二人别说这个了,”辟疆说道:“廷献,陛下答应你只要考中,就放你父亲出来,朝宗啊,你这次也好好考,若是考中,也同陛下求个请,世伯定然平安无事。” 朝宗点了点头,这也是他这次进京赶考的目的之一,若能立身官场,便可以为父亲求情了。 “哟,这是谁呀?”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辟疆和朝宗二人笑着的脸突然一肃,转头朝说话之人看去。 方光琛见此奇怪,这突然是怎么了。 “冒辟疆,侯方域,你二人不是在秦淮河边风流着?怎么来了京师了?怎么,董小宛和李香君她们,也要你们考了功名,才肯嫁不成?”来人满脸褶子,尖嘴猴腮,这么冷的天,手上却还拿着一把扇子。 而在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学子,听了这话,俱是嘲讽着看向他们二人。 “阮大铖,你居然还敢来京师?”冒辟疆冷笑一声,“你忘了你是怎么去的南京?” 阮大铖在万历年中了进士,后依魏忠贤,被崇祯帝以附逆罪去职,之后便一直避居南京,招纳游侠、谈兵说剑。 “难不成,你是要让咱们将《留都防乱公揭》也在京师读一读?”侯方域说道。 听他们提到《留都防乱公揭》,阮大铖的脸色当即黑了。 这篇对阮大铖罪状的公告,复社中顾杲、黄宗羲、陈贞慧、侯方域、冒辟疆一百四十多人署名,在江南引起了极大轰动,阮大铖甚至一度闭门谢客。 此时在京师,阮大铖听他们再度说起此事,心中火气蹭蹭蹭得冒了上来。 可他心里知道,眼前这几个人,是真做得出来这种事。 阮大铖努力压下心头怒火,摇着扇子慢慢走上前去,放低了声音说道:“别以为就你们复社在朝中有人,就算你们给了银子,这场科举,也轮不到你们几个,识趣的,还是早早回南京去的好。” 第二百一十九章 朝中有人 “我们真才实学,何须给银子来买通前程?”冒辟疆冷哼一声,“倒是你,堂而皇之舞弊,也不怕掉了脑袋!” “舞弊?”阮大铖笑了几声,“老夫何时说过这话,你们复社污蔑人上瘾了?” 阮大铖说完,后退了几步就要离开,倏地想起什么又道:“对了,老夫来之前,听闻董小宛回了苏州,不少人慕名前去,冒辟疆,说不定等你回去,你的心上人就成了别人的女人了!哈哈哈,快哉,快哉!” 阮大铖没再看怒意磅礴的冒辟疆一眼,转身带着身后几人上了二楼。 “怎么回事?他是哪个?”方光琛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朝侯方域问道。 方光琛同冒辟疆他们也不过认识了数日,他们在一次文会上相识,觉得志趣相投,往来便多了一些,是以,方光琛对他们在江南之事便不甚了解,更不认识同他们有过节的阮大铖了。 “他呀,是个败类!”侯方域和冒辟疆没有答话,同桌的另一个人嘲讽着开口说道。 “不说他了,晦气!”侯方域转身坐下,却是担忧得看向冒辟疆,又开口安慰道:“阮大铖这话就是想着要乱你心绪,让你无法安心考试,你可别上他的当。” 冒辟疆叹了一声,适才的得意早已不见了踪影,“可我确实担心小婉,她娘亲病了,她此时回苏州,那些债主定然上门,她一个女子,可要怎么办?” “小婉不是寻常女子,你别小瞧了她,”侯方域说道:“你如今最主要的,便是好好考试,万不能辜负了她。” “适才他说,你们复社...花银子又是何意?”方光琛心中惦记科举,这话问得唐突,可他也没法考虑这么多了。 只有考中,陛下才会饶了自己父亲一命,他无论如何都是要考中的。 若复社中当真有人行舞弊之事,那便别怪自己不客气了,他定要上告上去。 侯方域听了这话,看了一眼同桌的另一个人,他笑着一摊手,说道:“你看我作甚,我这次是陪你们来的,我又不考。” “梅村,你这次不参加?”方光琛看向那人问道。 “他参加什么呀!”侯方域笑着道:“吴伟业,难道你没听过这个名字不成?” 方光琛不好意思得摇了摇头,“我也是才回京来,此前同父亲在辽东,不知中原的事。” “难怪了,”冒辟疆暂且也放下了董小宛,朝方光琛说道:“他呀,崇祯元年中了秀才,三年中了举人,四年参加会试,便是第一名,廷试,又是一甲第二名,初授翰林院编修,十年还为太子讲读,前不久才去了南京国子监任司业。” “过奖,过奖!”吴梅村笑着朝他们三人拱了拱手,脸上却是止不住的得意。 “没想到啊,梅村你这么厉害!”方光琛两眼放光,紧紧盯着吴梅村问道:“可有什么经验秘诀传授一二?” “哪有什么秘诀,”侯方域说道:“说若是有,我也不会考了这么多次也不中了!” 方光琛听了这话,遗憾得摇了摇头,可想到能认识如此有才学之人,脸上又重现了笑意,举杯朝侯方域和冒辟疆道:“那便预祝咱们这次旗开得胜,得偿所愿!” “好,那便借廷献吉言!” 侯方域和冒辟疆举起酒盏,三人笑着饮下,心中不由多了几分豪迈。 楼上,阮大铖阴沉着脸,同桌的几个学子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都是群社的成员,同复社势不两立,可复社势大,他们也是因为没有资格进复社,才转而选择了阮大铖的群社。 自然,他们对阮大铖并不会如此说,只会说因为仰慕阮大铖的才学,故而拜在他名下。 可是眼前,明摆着阮大铖被复社的那几个人气到了,他们这次考试,真能考中? “都一个个哭丧着脸做什么?”阮大铖却是突然一声大喝,“难不成你们也以为老夫无法为你们在朝中周旋不成?” “学生岂敢如此想,定然是相信老师的!” 阮大铖听了这话,面色这才缓和了些,他朝外面瞄了一眼,哼了一声道:“你们放心,老夫这次可给了不少银钱,那人既然收了,便会给你们留着缺,放心就是!” 听了阮大铖这番保证,几个学子面上当即露出喜色来,忙拱手说道:“多谢老师!” 阮大铖朝他们摆了摆手,心中却是不屑,如今的人啊,才疏学浅,要不是为了自己还能重回朝廷,哪里值当为他们花这个钱? 只希望那个人,收了钱给老夫好好办事,将这几人都给录取了去! ...... 济南城,知府苟好善走进德王府,疑惑得“诶”了一声,朝门房问道:“府里没人?” 这也太安静了些,就算府中仆从没有全回来,也不会一丝声响也没有吧! “都在呢,”门房回道:“王爷这几日心情不佳,连王妃都不见。” 府里人都不敢大声说话,连走路都恨不得脚不沾地,就怕弄出点声响来惹得王爷再发脾气。 昨日就是落了只鸟在树上叫了两声,王爷都从书房直接扔了块墨条出来。 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明明刚回来时候还好好的。 苟好善吩咐身后仆从们将食盒交给门房,“这是今日饭食!” “是,多谢知府大人!”门房忙去叫了几个小厮来,取过这些食盒,便要送去各处院子。 “王爷在何处?”苟好善又问。 “哦,在书房呢!小人先去禀报一声!”门房如今不仅担着门房这个职责,府里人实在太少,有些活大家伙儿都要一起干。 对于苟好善,德王朱由枢还是给了几分面子,不多片刻就见门房回来传话,说德王在书房等着他。 德王虽然给了面子见苟好善一面,可脸色实在是难看,苟好善甫一看见德王,心中便想着,这是谁欠了德王五百万两银子啊,这脸色也确实太臭了些! 被偷了银子的德王看着苟好善,语气也透着一股莫名的怒意,“何事?” 苟好善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心中却是后悔,因怕小厮丢失而决定亲自送来,可看眼前德王这模样,还不如让小厮送呢! 苟好善小心回道:“王爷,您的书信,因之前您不在府中,故下官替您收了起来!” 第二百二十章 谁来过? 朱由枢接过信,信封上只盖了个章,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倏地一眯,是...襄王来的? 他怎么会给自己写信? 千百年都说不上话的老东西! 朱由枢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将信暂且收了起来,抬头看向苟好善,问道:“济南城解围之初,可知道有谁进了本王这王府?” 苟好善一听这话,再想到刚才门房那话,恍然大悟德王这是丢了东西啦,而且还是重要的东西,所以才这副臭脸。 “下官回来之后,是命人给王府中消杀,也叮嘱过万不能随意动王府任何东西,这...” “不关你的事,你只要告诉本王,解围之初,可有人进过王府?” 这么多银子,怎么可能就消杀的兵丁能拿走的,定然是得大车才能运走,这么一想,只能是在刚解围之时了。 “那会...孙总督命人进城了,这事...下官也不知道啊!”苟好善想着说道。 “孙传庭?”朱由枢哼了一声,彼时他可说他没进过德王府,那这银子又是被谁给拿走的? 拿了银子还不承认,简直比鞑子还可恶! 德王脸色愈发难看,转身就回了书房中去,留下苟好善一脸忐忑得站在院中。 “这...到底是丢了什么?孙总督也不是这等人啊!可别是什么误会!”苟好善嘀咕了几句,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啊,不是还有他们么!” 苟好善转身就出了王府,朝身后小厮吩咐道:“去将跟着吴太医的大夫找来!” 吴有光当初进济南后,除了兵丁之外,也有大夫跟着,不然哪里能在他离开之后,放心将济南就这么交给几个守城将呢! 大夫很快到了府衙,他们每日都要去府衙同知府禀报消杀事宜,今日还没到时辰,怎么知府找他们做什么? 苟好善在堂中来回走着,此时见了人,未等他们行礼就开口问道:“济南城解围时,你们是随着吴太医进城的,可知道有没有人进过德王府中?” 苟好善温问完,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们几个,大夫们想了想,继而有个人开口道:“有!” 苟好善听了这话,走近几步急急问道:“是谁?” “是锦衣卫!” “什么?”苟好善闻言大惊,“他们进府,可带了什么东西出来?” “带了,他们好几辆大车入了府,吴太医还特地关照要消杀了才能把府中东西带出去!” “大车...”苟好善面色有些难看,“可知道是什么东西?”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车子出府的时候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底下装了什么!” 用大车才能装走的东西,会是什么? 而且是锦衣卫来做这事,岂不就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要德王府中什么东西,还没同德王说? 苟好善脑中乱糟糟的,几个大夫看着心绪不安的苟好善,互相看了几眼,也不知道特地问这事是干什么。 “大人,这事...” “不能说出去!”苟好善突然开口道:“记着,这事不能往外说了,可明白?” 大夫们见苟好善神情严肃,忙点头应下,陆续告退出了府衙。 苟好善抚了抚额头,他想过是鞑子拿的,是进城的兵丁拿的,是孙传庭拿的,可却没想到,是锦衣卫拿的。 而且,拿的是什么,德王不说,陛下自然也不会往外说,自己只能当做不知道此事,做好份内之事便罢了,免得惹祸上身。 德王府中,朱由枢返身进了书房之后,才将书信取了出来,裁开信封,只见里面是薄薄的一张纸,襄王行笔如游龙,看得出他写信时定然心绪不定。 “没个消停的时候,这又是什么事!” “嗯?襄阳战事,不是解了么,那老东西命真大...居然拿出了这么多银子赏那帮粗人,本王的银子都没了...等等,这是...” 朱由枢看到后面,倏地站了起来,双手不住抖动,“清屯充饷...这是要把田地...还回去?” 就在朱由枢看这封信的时候,其他同样收到襄王书信的藩王们,已是唉声叹气多日。 大明律例,他们藩王不能出仕不能经商,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靠朝廷的银子养着,可朝廷本来就缺银子,这不定哪一日的俸禄就没了,再不靠手里这些田地吃饭,是要饿死他们不成? “还回去,没门!”福王朱常洵挺着个大肚子,大声嚷嚷着。 “父王,您别动气,就襄王一封书信,也说明不了什么事!”朱常洵长子朱由崧在一旁安抚道。 “哼,要不是申时行那几个老东西挡着,现在坐在紫禁城里还不知道是谁呢!呸,现在居然敢让本王还地?还给谁,嗯?”朱常洵“呸”了一声,“本来就是本王的东西!” “父王慎言,”朱由崧忙道:“您也不怕隔墙有耳,要是被人听去了,再治您一个大不敬可如何是好?” 朱常洵下巴的胡子抖了抖,一双眼睛更是瞪得老大,他伸手指向外头,“谁?谁敢将本王这话传出去,本王活剐了他!” “是,是,是,父王别动怒!” “哼,他还想让贼首来做洛阳的藩王?他也不怕先皇给他托梦,”朱常洵说到这里,忍不住老泪纵横,“父皇啊,您当初要是坚决一些,何至于让儿臣受这个气啊!” 朱常洵是神宗皇帝和万贵妃的儿子,因为他,神宗想废长立幼,引发了“国本之争”,共逼退申时行在内的四名首辅,部级官员十余人,涉及官吏总数有三百多人,其中一百多人被罢官、解职、发配,斗争之激烈可见一斑。 神宗甚至不上朝以示抗议,最后还是立了长子朱常洛为太子,封了最爱的朱常洵为福王,更是赐下了不少田产、珠宝、金银等。 朱常洵这么一个自小受宠爱的、又在洛阳作威作福惯了,骨子里噬钱如命的他,哪里能容忍别人打他钱财的主意。 这世上,可只有他拿别人东西的份,别人想要拿他的,哼,便是连皇帝都不行! “父王,陛下也就这么一说,您别听风就是雨的,俗话说枪打出头鸟,咱们先不掺和这些,看襄王他们如何,咱们再做决定。”朱由崧又道。 朱常洵抹了一把眼泪,看向朱由崧,“你说的是,咱们这洛阳可不是谁能想占了就占了的,清屯充饷,滚一边儿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 票选 引发了这番动乱的襄王,在襄阳中借故受了惊,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 卢象升自然是知道他什么意思,这番做派,不就是拒绝清屯充饷么! 可卢象升此时也没空同襄王掰扯这些,张献忠朝着山西去了,他已是命人快马加鞭送信去了如今的宣大总督陈新甲那里,让他调兵做好准备。 而这里,他要留下一部分人守襄阳城,剩余的便要跟他去追击张献忠他们。 可问题就在与,谁留下,谁前去追击? 卢象升看了坐下一眼,曹变蛟眼神不善得盯着李自成和罗汝才二人,那二人却是浑然不觉,自顾自得说着什么。 卢象升移开视线,见左良玉端着茶碗,眼睛却是闭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李万庆则翘着腿,见卢象升看过来,还咧嘴朝他笑了笑。 卢象升心中叹了口气,咳了一声,见众人朝自己看来,才开口道:“追击张献忠,本官以为——” “卢尚书,末将请命!”曹变蛟没等卢象升说完,起身拱手大声说道:“末将愿领兵前往!” “本将自然是要去的,”李自成没有起身,他扫了一眼对自己怒目而视的曹变蛟,说道:“陛下让本将打张献忠,你们都知道是吧,那这事不能少了本将!” 左良玉没有出声,他喝了一口茶水,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自己如今不是总兵,麾下将士归卢象升统领,可只要自己不发话,他们就不会随卢象升走。 卢象升天雄军不过万余人,就算加上曹变蛟麾下的,能有张献忠人多么! 难道还真想靠那些贼首不成? 可别打着打着,调转枪头也说不定呢! 左良玉嘴角扯了一抹嘲讽的笑意,自己等着就是了,等卢象升来求自己,等陛下将自己官复原职! 卢象升又扫了一眼左良玉,脸上现了不满,他的本意是让左良玉戴罪立功,如此,自己之后也好为其美言几句,总兵之位也就回来了。 可他如此恃才傲物,难道为将之道便是如此? 为将者,首先便是对国尽忠,是听军令! 若做不到,再是有天赋,也没法成为一个好的将领! “曹变蛟,你带人前去和虎大威他们汇合,不能让张献忠南撤!”卢象升说道。 “是,末将遵令!”曹变蛟当即领命道。 卢象升又看向李自成,想了片刻还是说道:“如今襄阳不稳,诸位还是协助本官守好城池要紧!” “守城?”李自成颇是不满,他“嘿”了一声,“卢尚书,张献忠已经走了,谁还来打襄阳?再说了,有李万庆这么多人马在,让他守城就够了,没必要咱们都得在吧!” 李自成说着又撇了撇嘴,嘀咕道:“可别是怕本将抢了你天雄军的风头,不想让本将去?” “大胆,你如何能同卢尚书如此说话!”曹变蛟当即大怒道。 “本将怎么了就大胆了,本将就是说实话!”李自成看向曹变蛟说道。 “闯将,你这话也不地道啊,”李万庆开口道:“怎么就不能你守城,我去追击张献忠呢?” “射塌天,你说当初让你出兵你都磨磨唧唧的,不是怕了张献忠?现在就别同本将抢了,你喜欢守城,那就守城呗!” “你说谁怕了张献忠?”李万庆当即怒道。 “都给本官住嘴!”卢象升突然一拍桌子怒道,而后看向李万庆说道:“李将军,你明日启程,老回回也朝江淮去了,不能让他和革里眼汇合!” 李万庆听了这话,这才不情不愿朝李自成哼了一声,“是,末将遵命!” “好了,都退下吧!”卢象升朝他们挥了挥手,见他们离开之后,才叹了一声重又坐下,看着面前的舆图只觉得堵得慌。 李万庆还好说,可这个李自成,也太过桀骜不驯了些,陛下怎么就想着要用这么个人! ...... 翌日辰时未到,阁臣和六部尚书们已是等候在皇极门外,皇帝有旨,今日要票选阁臣。 这么大的事,昨夜收到旨意后,他们一晚上愣是没睡着,内阁如今空了两个缺,得再补两个人进来。 该选谁,这就成了他们最大的问题。 可他们心中也清楚,其中必然有新任户部尚书郑三俊,陛下若不是看好他,怎么会等他来了京师,授予他户部尚书一职后,才说要票选阁臣呢? 杨嗣昌面色颇是不虞,此前江南三个知府弹劾自己这事才刚刚过去,幸得陛下圣明,才没让那些人得逞,却没想到陛下从南京诏了这么多官员,将户部尚书给了郑三俊。 本以为就卢象升是自己阻碍,后来多了个范复粹,如今又多了一个! 陛下为何就不能好好看看自己,自己对大明忠心耿耿,才能也是不俗,到底是哪里比不上他们了? 首辅刘宇亮面上却是一派沉静,仿佛票选阁臣和他这个首辅没有一丝关系。 他双手插在袖中,目视前方没有说话,手指摩挲着袖中一份折子。 辰时,皇极门外小跑着出来一个小太监,朝他们躬身道:“几位大人随奴婢进去。” 几人当即整理了下衣冠,跟在刘宇亮身后朝里面走去。 武英殿,朱由检已是命人摆好了桌椅,桌上还放着笔墨纸砚,几人进了殿中俱是一愣,票选需要这么大阵仗? “来了?都坐吧!”朱由检朝他们摆了摆手,“内阁五人,你们写上名字,再写理由就成!” “五人?不是...” 几人心中一惊,陛下难不成是想把阁臣都给换了不成? “所选之人不是六部尚书也可,只要才德兼备,便可入阁!”朱由检又加了一句,继而一挥手,“开始吧!” “陛下!”这个时候,刘宇亮却是上前一步,朝皇帝说道:“臣有一事启奏!” “何事?票选之后再奏也不迟!”朱由检说道。 “陛下,还请允臣立时奏禀!”刘宇亮坚持道。 别说朱由检了,殿中的臣子们也是愣了一下,很少见刘宇亮如此激进,他向来是明哲保身,对于陛下的命令更是言听计从,怎么今日... “你说!”朱由检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第二百二十二章 柳如是呢? 刘宇亮从袖中取出折子,双手递上说道:“陛下,臣年事已高,心力不及年轻人,忝为首辅怕是误了国事,还请陛下允许臣请辞!” 其余人听到刘宇亮居然是请求致仕,更是惊讶! 朱由检挑了挑眉,王承恩看了看皇帝,而后走下将折子取了递到皇帝手上。 “朕知道了,稍后再说!”朱由检扫了一眼,朝刘宇亮挥了挥手,“坐下吧!” 大臣请辞,皇帝怎么都应该出言挽留一番,到底君臣一场,况且刘宇亮还是首辅。 可皇帝只这么不咸不淡得说了一句,这让在场之人俱是明白了皇帝的态度。 看来这是允了! 如此,内阁名单,就不用再写上刘宇亮的名字了。 刘宇亮见皇帝没阻拦,虽然如了自己的意,可内心也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来,陛下到底是不需要自己,自己做了这么久的首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却是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他在心中轻叹一声,再度行礼之后,才在桌椅旁坐了下来,每张桌子旁都站着个司礼监的太监伺候笔墨,此时已是将墨磨好,垂首站在一旁。 刘宇亮取了笔,未及思考片刻,便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其余人见了,也纷纷坐了下来,将早就想好的人选在纸上慢慢写了下来。 朱由检则有一下没一下的想着事。 昨日说的那些事不过就是个框架,之后要定下细则和执行方案,还有很多琐事要商议。 比如重新发行钞法,不用洪武宝钞,就要制定新的面额,还要做一下防伪,防伪这东西,宋时交子便有,届时改革创新一下当也不难。 另外,既然开了海禁鼓励经商,便会有更多的人朝这条路上走去,如此,江南的田地问题则更要想办法解决,田地不能都用来种桑棉,粮食是基本不能丢弃,那如何分配就很重要了。 还有重开海禁,市舶司必定就要重新运转,市舶司的管理、贸易的税赋、船引、航线制定等规则也要制定出来后才能施行。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让朱由检忍不住就叹了一口气。 皇帝这一口气,就叹在了在坐有些人的大臣心上,方逢年手抖了一下,抬头朝皇帝偷瞄了一眼,继而低头看了自己纸张,想了片刻,划去刚写下的“杨嗣昌”三个字,重又写下了一个名字。 王承恩站在皇帝身旁,对于皇帝的这一声叹息却是没在意,他跟着朱由检这些日子以来,对于他层出不穷的想法也有了个新的认识。 昨日他同大臣的那些谈话,自己根本听不明白,虽然不明白,可是觉得陛下很厉害。 陛下现在定然也在烦恼什么,可是,王承恩目光坚定得看向朱由检,陛下定然能解决所有问题,定然能将中兴大明,成为一代贤君! 王承恩正想着,突然见殿门口王家栋焦急得朝他招手,王承恩忙悄声出了殿,问道:“什么事?” “王秉笔,本使有紧急要事,求见陛下!” 站在殿外的还有骆养性,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面上一片焦急神色,说话的当口,眼睛不住朝殿里头看着,恨不得直接走进去。 “陛下在票选阁臣,这节骨眼上...”王承恩为难道:“骆指挥使可能再等片刻?” 骆养性“哎呀”一声,又看了看手中纸条,还是抬头道:“麻烦王秉笔将这急报呈给陛下!” 王承恩收了纸条,“好,咱家这便去,骆指挥使稍候!” 王承恩转身回殿,越过埋头票选的大臣,将纸条放在了朱由检面前,“陛下,骆指挥使送来的,说是急报,现正在殿外!” 朱由检朝外看了一眼,见一个身影来回走着,看着的确是焦躁不安得厉害。 什么事能让骆养性这么着急? 朱由检疑惑得展开纸条,看了没几个字便沉了脸色,倏地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大臣被皇帝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停笔抬头看去,朱由检朝他们摆了摆手,“你们继续!” 骆养性看到皇帝走出殿外,忙上前行礼,“陛下!” “人在哪里?”朱由检问道。 “臣收到急报后,已是命人去了田府,田宏遇说不知道此事!” 朱由检冷哼一声,“不知道?不知道给朕搜啊!” “回陛下的话,都是搜过了,府中就五六个从江南来的女子,柳娘子不在其中。” 朱由检凝眉想了片刻,转头朝殿中看了一眼,见他们还在埋头书写,朝王承恩吩咐道:“你在这里等着,票选结束后让他们先回去!” 说罢,朱由检直接朝宫外走去,骆养性忙跟在身后。 “快,快去伺候着!”王承恩忙朝王家栋挥手道。 王家栋“哦”了一声,这才转身急匆匆得跟了上去。 “唉,柳娘子,看来宫里是要多一个人喽!”王承恩看着远去的皇帝,摇着头叹了一声,转身走进了殿中。 载着皇帝的马车一路到了田府门口,夏云带着几个锦衣卫守在门口,见到皇帝竟然亲自来了,忙迎了过去。 “田宏遇呢?”朱由检一边朝里面走,一边问道。 “回陛下,在里面呢!”夏云回道。 朱由检走到院子时,听见消息的田宏遇已是火烧火燎得从里面跑了出来,见到果真是皇帝亲自来了,忙唬得跪在了地上,“臣参见陛下!” “柳如是在何处?”朱由检看向田宏遇问道。 “柳...柳如是?臣...臣真不知道啊,臣没听说过此人啊!”田宏遇抬头着急解释,“臣今日在家好好的,就见锦衣卫冲了进来,臣还纳闷呢,陛下得为臣作主啊,锦衣卫也不能如此嚣张不是?” 夏云无语得翻了个白眼,骆养性却是嗤笑一声,这老头死到临头还倒打一耙,怕是不知道陛下对这个女子有多上心。 不说第一次见面就同她说了许多话,更是为了让她对钱谦益那酸儒死心而策划了一出好戏,虽然没有明着表示什么,可大家都是男人,陛下怎么想的自己还能不知道? 也幸好自己让高文采去了江南,要不然这次事,陛下可就不知道了。 敢和陛下抢女人,田宏遇嫌脑袋长太稳当了? 朱由检没有理会田宏遇,他扫了一圈,见旁边五六个女子挤着跪在地上,指着她们便问:“这些就是从江南带回来的?” 田宏遇点了点头,“是...是...本想着要...”田宏遇说着突然住了嘴,脸上颇是为难,本想着要送入宫的,可此时这话说出来,怕陛下要治自己的罪啊! 本是想调教好了,再给她们一个身份,这样送入宫去也名正言顺一些,眼下这时机,不合适...不合适啊! 朱由检没管田宏遇的小心思,他走向那几个女子,开口问道:“你们从江南来,可见到柳如是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两个我都要 几个女子进了这田府,已是从府中人的话语中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她们可是有机会进宫做娘娘的。 而眼下,她们从田宏遇这几句话中得知了眼前男人的身份,心中更是激荡不已。 若能被陛下看中,是不是就可以进宫享福去了? 她们一个个窈窕得跪着,朝皇帝露出自己最美的一面。 “陛下...小女子没有见过柳如是!”其中一个女子媚眼如丝,轻轻朝着皇帝扫了一眼,声音也是如黄鹂婉转。 朱由检皱了皱眉,这几个女人是怎么回事?跪得东倒西歪,全身都像是没了骨头,说话声音这么细这么轻,田宏遇没给她们吃饱饭吗? “是啊,陛下,我们跟着田公子来了此地之后,都在一处,没见过这个柳如是呀!”又有一个女子不满得瞪了先开口的那个,悄悄膝行了几步,捏着嗓子说道。 “田公子?”朱由检眉头一皱,转身朝田宏遇问道:“是你儿子去的江南?他人呢?” “他...他...他一早就出去了呀!”田宏遇这个时候突然明白过来,心想道:“这个小畜生,该不会藏了个好的吧!” 看陛下这副样子,藏的还是陛下的相好? 这小畜生、败家子,完了完了,动了陛下的女人,还有命好活么! 田宏遇脑门上的汗当即就流了下来,朝旁边喊道:“来人!谁知道田德忠去哪儿了?快禀报陛下,快!” 府中仆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知晓田德忠的去向。 朱由检脸色更是黑了一些,骆养性见此,上前大喝道:“还不快说,若柳娘子出了什么差池,你们可能担得起这个罪责!” “陛下,陛下...”这时,人群后有个小厮战战兢兢开口道。 “说!你知道什么?”骆养性一眼瞪了过去。 “小人和大爷贴身小厮住一个屋子,”那人爬着上前几步,咽了咽口水说道:“昨夜听他说,今日要跟大爷去杨枝胡同办点事,小人问他什么事,他说...说...” “说什么!” “说...做男人的那点子事!” “他要用强不成?”朱由检不由怒道。 “他说...大爷有办法!” “混账!”朱由检不知道田德忠说的办法是什么,但总不会是好好商量的那种就是了,他听完转身就走,“带路,去杨枝胡同!” “夏云,你骑马先行一步,杨枝胡同宅子不多,先去找出来是哪一家!快!”骆养性吩咐道。 “是!”夏云领命,骑着马快速朝杨枝胡同疾驰而去。 “快,快,备马!”田宏遇从地上爬起来,朝仆从吩咐了一句,继而脚步一顿,又道:“找人进宫去告诉礼妃,快去!” 要那畜生真就做了什么,也只能盼望着自家女儿能想办法保他一条命了! 杨枝胡同,守着院子的几人正在院中说笑。 院中支了一张小桌,放着几碟下水和一碟花生米,两大坛子酒水放在桌上。 “田大爷就是大方,看两个女人,还给整了这许多!”一个小胡子男人端了酒碗喝了一大口,“销魂!” “你说什么销魂?是酒销魂,还是那两个女人销魂啊!”旁边一个男人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容,朝小胡子说道。 “嘿,就算女人销魂,也轮不到咱们呀!那姿色,就是做娘娘也够格了!”小胡子“啧啧”两声,喝了酒的脸上浮现淫笑,“要能睡上一个,这辈子也就值了!” “做梦吧你!”旁边那人嗤笑一声,“都是贵人享受的,咱们呀,还是赚了这几两银子,晚上去耍耍?” “好,好,上次那红娘伺候得好,我晚上还点她!” “怎么好了,说来听听!” 院中说的话愈发污秽起来,守在屋门口的小厮撇了撇嘴,愈发看不上这些粗人,他将手中香料扔进香炉,随后走开几步,守在廊下。 屋子里,田德忠听着这些话更是心痒难耐。 可他看着砸碎了杯盏,手中拿着瓷片的柳如是,和被她护在身后的陈圆圆,只能温言好语得劝。 田德忠看了一眼门口,有淡淡烟尘从门缝里面飘进来,他得意得笑了笑,眼神又移向柳如是,低声道:“你先把瓷片放下,有话咱们好好说!” “放我们出去!”柳如是拿着瓷片的手发着抖,另一只还牵着陈圆圆,紧紧靠着身后的墙壁,红着眼睛朝田德忠说道。 “柳如是,陈圆圆,你们跟了大爷我有什么不好呢?锦衣玉食,吃穿不愁,来日生下一儿半女的,下半辈子不就有了依靠?你们歌姬,要的不就是这些么?大爷我如今都能给了你们,还倔什么?” 田德忠说着,慢慢朝二人走了过去。 “滚!”柳如是一声大喝,手中的碎瓷片捏得更紧了一些,可她却是倏地感受到一阵眩晕,心跳也似乎愈发快了起来。 “姐姐,我好热,我难受!”身后,陈圆圆小声嘤咛,整个人也没了力气,慢慢靠着墙壁滑在了地上。 “别倔了,”田德忠指着门外道:“大爷我点了香,你们很快就没力气了,不仅没力气,”田德忠笑着又上前几步,“还会主动迎合大爷我!” “你...畜生!”柳如是伸手欲捂住口鼻,可手臂酸软,却是一点都抬不起来。 “从了大爷,给你们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嗯?” 田德忠还在靠近,柳如是咬了咬唇,手中瓷片已是将她掌心割破,可她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若只是自己一人,死了也便死了,可圆圆...是自己连累了她! 柳如是低头看了陈圆圆一眼,见她脸色潮红,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水滚落,口中不住轻哼着,一只手扯着自己衣领。 “圆圆,你清醒一点!”柳如是着急道。 “清醒?”田德忠哈哈笑了两声,“你很快也会和她一样了,别白费力气了!” 柳如是转而怒目而视,突然开口道:“好,我答应你,不过...” 田德忠不敢置信柳如是的突然松口,他停下脚步问道:“可是什么?只要大爷我做得到,什么都能给你!” “我要你放了圆圆!你有我一个就够了!”柳如是说道。 田德忠听到这话,皱着眉头看向软倒在地上的陈圆圆,要说容颜姿色,陈圆圆比之柳如是更胜一筹,身段也好,放了她...实在舍不得啊! 田德忠又看了一眼柳如是,见她眼睛赤红,忍不住就笑着道:“你们俩个,大爷我都要!” 说罢,田德忠快步上前便要抓柳如是的手臂,柳如是下意识挥去,碎瓷片轻飘飘得掠过田德忠的脸庞,继而被打在了地上。 “哈哈哈,看你还有什么本事!”田德忠一手抓着柳如是,一手抓着陈圆圆,将软弱无力的二人甩在了床榻上。 第二百二十四章 小畜生,藏了两个! 柳如是整个人仿佛如坠云端,身下是软的,她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田德忠,怒道:“我是陛下的女人,你不能这么对我,陛下会杀了你!” 田德忠身上衣衫尽去,此时听到这话却是嗤笑一声,“柳如是啊柳如是,你说什么蠢话,陛下从未去过江南,怎么会看上你?诓骗本大爷也找个好一点的理由!” “我说的是真的,陛下要接我入宫,他让高文采来江南保护我,高文采你知道吧,锦衣卫的千户!” “知道个锦衣卫千户的名字,就想让本大爷相信?”田德忠一把扯去柳如是的外衣,又要伸手去扯她的里衣,“陛下真让高文采保护你,怎么我能这么容易将你带来京城?嗯?” “你放开我,放开我!” 田德忠想了这么久的美人此时躺在自己身下,哪里能听她的,正要欺身而上,却听外面突然传来“哗啦”一声,遂即有人大喝道:“什么人?” 田德忠皱了皱眉头,想着自己雇的几个都是有真功夫的,等闲谁能打得过,便也没管。 可当他再次俯下身去时,门外声音愈发大了起来,继而“嘭”得一声,屋门被一脚踹了开来。 “我艹你娘的,敢打扰老子办事!”田德忠就要抱得美人归,没想到有人不长眼得来捣乱,心里火气全冒了出来,也没看清门口站着的是何人,转头就骂了出来。 “瞎了你的狗眼!” 突然,田德忠见一人快速朝自己走来,一脚正中自己下三路,他当即“唉哟”一声,疼得跪在了地上,冷汗倏地就流了下来,骂人的话都说不利索。 朱由检嫌恶得瞪了一眼田德忠,又见他已是光着身子,心中又是气又是急,忙大步朝床榻边走去,直到看见柳如是里衣完好,才松了一口气。 “柳如是,你可还好?”朱由检取过她的外衣给柳如是盖上,可看她眼神迷蒙,脸颊酡红,顿时想到小厮说得“大爷有办法”。 难怪自己进这屋子闻到了香味,朱由检转头看向门口被踢翻的香炉,吩咐道:“取水来,冷水!” 王家栋忙应了一声,急急出门打水去。 “杀千刀的,是谁!”田德忠终于缓了一些过来,他抬头看向眼前这几人,当先便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骆养性。 “骆养性,你他娘的找死,我定要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田德忠骂道。 “朕就在这里,你要参什么?” 这时,朱由检站在床榻前,朝地上的田德忠冷声说道。 田德忠恍然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谁在说话?敢冒充陛下,艹他娘狗胆!” 骆养性和夏云看向田德忠的目光不由多了丝同情,刚才踢的是下面,这蠢货到底是用什么在思考? “德忠?德忠!”这时,田宏遇匆匆追了过来,一进屋看到田德忠光着身子,暗道一声不好,难道被陛下抓了个现行? 他悄悄朝床榻边扫了一眼,虽然陛下挡着床前,可能看见床榻上躺着两个姑娘,俱是穿着衣裳! 不对,两个? 畜生,藏了两个! 田宏遇气得要吐出一口老血,可面对这个唯一的儿子,还是狠不下心不管,他走到田德忠面前,对上他疑惑的眼神就踹了过去,“不孝子!畜生,还不赶紧向陛下认罪!” “爹?你说什么?陛下在宫里啊!”许是田德忠也吸入了香料,此时他脑子确实不大清醒。 田宏遇眼皮抖了抖,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可清醒了?这是陛下,陛下!” 田德忠被扇得偏过头去,刚要和自己爹发作,终于听清了田宏遇的话,瞬间白了脸色,他抬头朝床边的人看去,那人一脸厉色,眼神更是要将自己活剐了一样。 “陛...陛下?陛下!”田德忠恍过神,突然想到柳如是最后说的那句话。 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柳如是真的是陛下的女人? 那自己... 田德忠身子颤了颤,眼神再不敢朝床榻上瞄一眼,他忙不迭爬到皇帝脚下,“陛下,臣不知道柳如是是您看中的人啊,陛下,臣错了,臣再也不敢了!” “听你的意思,若不是朕看中的,你便可以随意欺辱,是吗?”朱由检冷声道。 “不,不是,臣不是...” “陛下,水来了!”王家栋拎着水桶进了屋子,朝皇帝说道。 “去找几个女人来,给她们用冷水沐浴更衣,传太医候着!”朱由检吩咐完,朝床榻上又看了一眼。 彼时周皇后中了合欢香,他们本是夫妻,故朱由检可以以最原始的方子解情毒。 可柳如是不是,她同自己不过一面之缘,他不能如此做! 朱由检吩咐完便出了屋子,屋中众人也忙跟了出去。 田德忠匆忙间捡了一件长袍披着,全当先遮挡一二了,况且外头冷,光着身子可实在受不住啊! 田德忠走出屋子,见院中横七竖八得躺着那几个守卫,自己那小厮也全无生息得瘫在地上,锦衣卫下手果然狠,几乎都是一招毙命。 田宏遇此时也看清了院子的模样,心中更是忐忑不已,拉着田德忠就跪在了皇帝脚下,“陛下恕罪,这小畜生不懂事,想着就几个歌姬,哪里能想到...陛下恕罪啊!” “歌姬?”朱由检冷冷看着田宏遇父子,“不论她们是何身份,是歌姬也好,是平民女子也罢,就算是秦楼楚馆中的女子,只要她们不愿,就不能做如此下作的事!” “是,是,臣知错!”田宏遇只能诺诺应是,只盼着皇帝能饶了田德忠这一次。 “骆养性,”朱由检转头命令道:“把田德忠押入诏狱!” “陛下,陛下,不要啊陛下,臣知道错了,臣再也不敢了,臣没有动柳如是,真的没有,陛下饶了臣啊!” 田德忠一听要进诏狱,当即就急了,他说完,转头又看向田宏遇,见自己父亲没有准备为自己求饶的意思,又说道:“爹,你同陛下说呀,儿子真的知道错了,而且...而且是爹您让儿子去江南找瘦马献给陛下的呀,爹您不能不管我啊!” 第二百二十五章 好一场误会 田宏遇是真没有想到田德忠可以这么蠢! 陛下现在在气头上,再求饶也没有办法,只能等陛下怒气降一降之后,再想办法周旋一二。 可他居然将这事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听他这话的意思,是要让自己来顶这个罪啊! 可真是自己的好儿子! 田宏遇气呼呼得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上朱由检嘲讽的目光,田宏遇只好跪在地上深深弯下了腰。 “臣知罪,请陛下处置!” 不能再解释了,陛下已是见到了府中那些女子,解释就是欺君,罪加一等! 还好自己命人去传信给了秀英,只能靠她了! 田宏遇做着最坏的打算,却听朱由检说道:“田宏遇教子无方,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一年,滚!” “爹,爹,救我啊爹!”田德忠见此,忙朝着田宏遇大喊道。 “还不把人拖下去!”骆养性见此,朝后一挥手,几个锦衣卫当即上前,把大喊大嚷着的田德忠给押了出去。 田德忠只披了一件外袍,衣带还没有系,就这么反绑着手出门,对着街上对自己指指点点的人,恨不得将头埋土里去。 何况眼下,可是士子进京赶考的时候,多少人将自己这副丑态看在了眼里,以后可怎么做人啊! 小院中,找来的女人已经进了屋子,门关上,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不多片刻,太医也赶了来,见这副架势,只好先在一旁候着。 骆养性见皇帝这意思,是要在这里等着,命人清理干净院中尸首,又将桌椅收拾干净,见皇帝坐下后,眼看着时辰快要到晌午 ,刚要让王家栋去备些吃食,却听皇帝开口道: “骆养性,是你让高文采去江南的?” “啊?”骆养性乍然听到皇帝问话,忙说道:“是!” “你觉得朕看上了柳如是,这是帮朕盯着人?”朱由检语气淡淡,可听在骆养性耳中,却是有些忐忑不安。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自己会错了意思? 可要说陛下不喜欢这柳如是,又怎么会听到消息就着急忙慌得跑来找人呢? “别妄图揣测朕的意思!”朱由检说完这话,便坐在院中再不开口。 骆养性心里打了个突,只好垂首应“是”站在一旁。 陛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自己这事到底办好了还是办差了? 正当骆养性忐忑不安,胡思乱想的时候,屋门打开,几个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她们不知道眼前这些人的身份,只知道是贵人。 其中一个大娘朝在场唯一坐着的皇帝说道:“大人,姑娘们洗好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朝太医挥手道:“去诊一下,洗了冷水浴,别受寒!” “是,冷水受寒,当用针灸拔除寒气才好!”太医说道。 朱由检淡淡“嗯”了一声,太医见此,抬步跟在王家栋身后朝屋中走了进去。 屋中,柳如是和陈圆圆已是恢复了清明,她们穿着衣裳坐在桌旁,可因为刚泡在冷水中,身子仍旧冷得忍不住打颤。 王家栋忙将角落的火盆移到她们脚下,又朝她们说道:“陛下让太医来给两位姑娘诊治!” “陛下?”陈圆圆忍不住就低呼了一声,她对适才之事浑然没了印象,神志恢复后见自己泡在水中,只以为自己遭了那人毒手,而见柳如是也是呆呆的,心中猜测更是笃定,一时也只好沉默下来。 此时听到“陛下”这二字,才意识到莫不是被救了? 还是被陛下救的? 屋门开着,陈圆圆朝外看去,见院中坐着一个人,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容貌,可见那人身姿挺拔、玉树临风,那就是陛下吗? 陈圆圆转头看向柳如是,见她也是愣愣得看向外面,忍不住就泛了酸,陛下还真来救柳如是了,陛下心里是有她的,柳姐姐的命,可真是好啊! 柳如是伸着手,任太医给她扎针,她心绪纷乱,心跳如擂鼓,想着怎么可能呢? 陛下...怎么可能真的来救自己呢? 难道是在做梦? 柳如是另一只手悄悄拧了自己大腿一把,却是疼得“嘶”了一声,正扎针的太医倏地抬头,又看了眼扎的位置。 没错啊,这位置不会疼啊! “姑娘,可是疼?”太医捻着针,小心问了一句。 柳如是忙笑着摆手,“不,不疼!” 太医摇了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待将二人全部拔针,又写下了方子,说道:“连续服用五日,当也无碍了!” “多谢太医!”柳如是忙起身行礼道。 太医拎着药箱出了屋门,站在皇帝面前正说着什么。 “柳姐姐,你会跟陛下进宫吗?”陈圆圆突然问道。 “进宫?”柳如是从没奢想过能和陛下在一起,可今日、现在、眼前,她看着坐在院中的皇帝,心中突然多了一分奢求。 自己可以进宫吗? 可是自己这身份...能进宫吗? 陈圆圆见柳如是没有回答,可看着皇帝的眼神却满是爱慕,哪里还不明白的。 陈圆圆正再要开口,却倏地见柳如是站了起来,而此时,门口也出现了一道身影,不是陛下又是谁? 朱由检也看向突然起身的柳如是,看向自己的眼神激动而又热烈,作为一个男人,他哪里会看不出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柳如是对自己有这个心思吗? 朱由检对上柳如是的眼神,不自觉心跳也漏了半拍。 二人就这么站着对望,浑然不觉屋中屋外还有其他人在,仿若天地间就剩了他们二人。 “民女参见陛下!”这时,陈圆圆在一旁开口道。 柳如是倏地回过神来,在看到皇帝的那一刻,在知道是他亲自来救自己的那一刻,柳如是有了奢求,她此时更想不管不顾抱着日思夜想之人诉说自己的害怕和委屈。 可她不能,她不过是个歌姬! “民女参见陛下!”柳如是收回脚步,拉着陈圆圆跪在地上,“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朱由检忙伸手虚扶了一把,“快起来,你们受惊了,朕已是将田德忠下了诏狱,你们不用担心!” 朱由检看着柳如是,她脸色仍旧苍白,双手微微颤抖,看来是真的吓到了。 而她旁边这个,看着不过才十五六岁的模样,心中顿时又气了起来。 田德忠这个禽兽,这么小的居然也不放过! “陛下,这是民女在南京的姐妹,陈圆圆!”柳如是起身之后,朝朱由检说道。 朱由检一听这名字,当即大惊转头看去,“你就是陈圆圆?” 皇帝的这句话,让面前的两个女子都困惑了起来,陛下是怎么知道陈圆圆的? 朱由检也没有想到会提前见到陈圆圆! 历史记载,陈圆圆可是要在三年后,才由田宏遇从江南带来献给崇祯帝,而崇祯帝当时因为内忧外患,没有享乐心思,将陈圆圆退了回去。 田宏遇最后将陈圆圆送给了吴三桂,吴三桂对她宠爱有佳,却因为李自成进城之后,刘宗敏强占了陈圆圆而冲冠一怒。 朱由检打量着陈圆圆,年纪虽小,但再过几年,定然是倾城绝代,难怪吴三桂这么喜欢她了。 面对皇帝欣赏的眼神,陈圆圆心中多了分雀跃,想着自己是不是也有机会入宫了? 而柳如是,突然觉得自己适才的想法真是个笑话! 他可是皇帝啊,在他看来,无论是自己,还是圆圆,不过就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歌姬而已,能有多重要呢! 第二百二十六章 跟朕回宫 “民女陈圆圆,参见陛下!” 面对皇帝好奇中带着探究的目光,陈圆圆脸色微红,语气也带了一丝羞涩,她微垂着脑袋,沐浴过后尚未干透的长发披散,更是添了一分小女儿的娇态。 朱由检点了点头,遂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柳如是,问道:“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若是...可以跟朕回——” 朱由检说这话的时候也有些不好意思,似乎是刚对一个女孩有了好感,就邀请她回家,这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虽然自己是皇帝,但此种做法也是过于唐突。 可朱由检心中清楚,柳如是对自己有好感,又正是刚受了惊,此时让她进宫,看着也是顺理成章得很。 却没想到他一个“宫”字还没有出口,就听柳如是退后一步朝自己福了福身,淡淡开口道:“多谢陛下好意,陛下恩典,民女收受不起,民女想要回南京。” 朱由检见她突然的态度转变,不由也奇怪,刚还不是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这么冷淡了,见她眉目低垂,嘴角紧抿着,连笑容都没了一个,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是了,她定然也将自己当做那等贪图美色的登徒子了吧! 朱由检不由懊悔万分,他讪讪得笑了笑,又咳了一声以作掩饰,虽然多有不舍,但还是开口道:“既然...既然你决定了,朕...朕也不勉强,你...嗯...你们先养几日身子,哪一日要回去,朕让人送你们!” 这次,柳如是没有再拒绝,她淡淡道了声谢,便站在一旁不再开口。 倒是陈圆圆,一脸可惜又无奈。 屋中气氛尴尬,朱由检轻叹了一声,说道:“你们好生歇息几日,朕留下几人照看着,若有事,让他们来告诉朕便是,朕宫里还有事,便先回宫了!” 朱由检又深深看了一眼柳如是,见她丝毫没有抬头的意思,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回宫!”朱由检大步朝外走着,王家栋忙跟了上去。 骆养性本以为怎么都要将柳如是带回去,却见陛下一个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而且脸色还不是很好看,一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皇帝没有发话,也不知该怎么对待屋中那两个女子啊! 想了想,骆养性还是吩咐夏云道:“找几个人先伺候着吧!” 夏云点头应下,回头看了一眼开着的屋门,见里面人影晃动,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屋中,柳如是坐在椅子上,周身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唐和失落,陈圆圆站在她面前,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突然觉得心疼。 “柳姐姐,你心里明明有陛下,陛下也愿意接你入宫,你为何...为何就说要回南京呢!” 柳如是强忍的骄傲在朱由检离开后便散了,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怕!” “怕什么?”陈圆圆问道。 “怕陛下不过就是心血来潮,怕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柳如是轻声说道。 陈圆圆听了这话,一时也沉默了起来。 她们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就算进宫了,总有一日,也会如昨日黄花,不会珍惜的吧! 若柳如是不喜欢皇帝,进宫也不过寻个安稳,可柳如是喜欢,反而成为了她退缩的理由。 “罢了,柳姐姐要回南京,我也同柳姐姐一同回去吧!”陈圆圆叹了一声,遂即坐在柳如是身旁,她到底年纪还小,这些愁绪在她心中也不过就是打了个圈就没了。 她撑着下巴,蓦地又想起皇帝的模样来,长得是俊秀周正,作为皇帝也没有高高在上,待她们也亲善,真是个好人呀! 朱由检百思不得其解柳如是为何突然冷淡,最后归结为女人心海底针,反正就是猜不透! 朱由检看时辰还早,便回了武英殿,大臣们已是离开,王承恩见到皇帝回来,忙拿着票选的纸张上前。 “陛下,都在这儿了!”朱由检接过点了点头,上到御座坐下,一张张翻看。 “陛下,”王承恩又在一旁开口道:“适才承乾宫有人来报,说宫外有人给田娘娘递消息,问该如何处置?” 朱由检冷哼一声,定然是田宏遇那老头想着搬救兵来了,做出这等事来,也好意思再让女儿善后,那就让田礼妃看看自家父兄打得什么主意。 “让他去传,”朱由检手下没停,继续说道:“让田礼妃也知道,田宏遇父子二人从江南找瘦马是为了什么?” “是,奴婢这便去。”王承恩说完朝殿外走去,吩咐了一番之后才又回来。 此时,朱由检已是将各人的票选大致都看了一遍。 刘宇亮因为致仕的那些话,几乎没人再将他写上,不过这方逢年,也不知是以为刘宇亮开玩笑呢,还是没人可写了,将杨嗣昌的名字涂了之后,写了刘宇亮。 而杨嗣昌,居然跳过卢象升选了杨廷麟,这番心思,怕别人是看不透还是怎么的? 杨廷麟是卢象升心腹,如今以侍郎衔领兵部事,若他进阁,待卢象升回京后,他们二人关系该何去何从? 又是谁听谁的? 而就算杨廷麟没有入阁,可杨嗣昌却是推举他,卢象升若是个心思深沉的,怕是就要和杨廷麟生了罅隙。 哼,可惜了,杨嗣昌打错了算盘。 朱由检撇了撇嘴,而自己刚任命的郑三俊,却是成为了这次得票最高之人,看来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心里也都清楚得很呢! 朱由检将这些纸全部交还给王承恩,“将每个人的得票数统计出来!通知明日上朝!” “是!”王承恩伸手接过,自去做事不提。 就在这时,朱由检却见殿外骆养性还没走,怒道:“什么事?滚进来说!” 皇帝陛下脾气太暴,都是该死的田德忠,看回去怎么收拾他! 骆养性在心中嘀咕了两句,继而走进殿中,说道:“陛下,高文采还有信传回,是关于复社的消息!” 适才柳如是之事紧急,骆养性便没有说,此时柳如是也找到了,田德忠也抓进去了,高文采查到的另一件事便可以同陛下禀报了。 “何事?”朱由检问道。 骆养性肃了神色,开口禀道:“高文采在苏州府,查到汤若望去了江南,和张浦密谈科举之事。” 第二百二十七章 血脉亲情,何论对错 朱由检一听这话,当即动了怒,“如今这朝廷还是不是我朱家的了?复社左右科举,如今还要拉着一个传教士?岂有此理!” 骆养性垂着头不敢说话,此时又听皇帝开口道:“这几日城中学子甚多,你们可都盯紧了?出钱的那些人到了京城,都见了谁,聊了什么,可都一一记下?” “回陛下的话,都盯着呢!”骆养性忙回道。 “好,继续盯着,朕倒是想看看,朝廷里到底有多少毒瘤,帮着复社做这些卖官卖爵之事!” “是!” 朱由检在骆养性走后,仍旧心绪不宁着,他想着柳如是,又想起内阁的票选,继而想着骆养性适才禀报的事。 朱由检虽然得了穿越这份机缘,但终究还是个凡人,是凡人就会有烦心事。 眼前这些纷杂的国政,就是压在朱由检心头的一件件烦心事。 他不是铁打的,这些日子以来,虽说没有崇祯帝的勤耕不辍,但对于做皇帝这份职业,也算尽心尽职。 “罢了,明日再说!”朱由检安慰自己,活是做不完的,弹簧崩太紧了也要断掉。 朱由检起身朝殿外走去,站在白玉台阶上想了想,脚步一转,就朝着承乾宫方向走去。 此时的承乾宫中,田礼妃正听着田家来人的禀报。 “兄长怎么会被陛下下了诏狱,他又做了什么?又贪了银子吗?”田礼妃脸上带着无奈,“都说了小心些,嘉定伯犯了事,陛下说处置就处置了,何况我田家?他们怎么就不听呢!” “不...不是因为银子!”来人小声说道。 “不是银子,那是为何?”田礼妃听到这话奇怪道。 “是...大爷他...抢强民女,被..陛下撞见了!” “强抢民女!”田礼妃当即起身朝前走了几步,似是不敢置信,又突然对来人的话反应过来,“怎么会被陛下撞见?” “老爷让大爷去江南找几个瘦马回府,然后...大爷带回来了五六个,还有两个,被大爷给藏在了府外,那两个,是...是陛下看中的!” 短短一句话,却是包含了不少信息,田礼妃一时呆愣当场,她脑中一会儿想着父兄去江南买瘦马这事,一会儿又想着陛下看中了两个瘦马,可陛下是什么时候看中的? 她怎么就想不明白了? “娘娘,大爷进了诏狱,老爷让您想想办法,老爷说,大爷可是田家三代单纯,大爷要出事,田家可就绝后了呀!”来人又说道。 “绝后...绝后...”田礼妃嘴里嘀咕着,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脸上一怒,倏地拿了桌上杯盏就砸在了地上,连海棠都被田礼妃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伺候田礼妃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生气。 看着碎了一地的瓷片,海棠忙扶起田礼妃的胳膊,小声劝道:“娘娘,当心扎着!” “滚,滚回去,让他们父子自己想办法,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这后宫一个妃子,我有什么办法?”田礼妃说完,转身重新坐了下来。 来人战战兢兢,不知道该怎么办,海棠忙朝他挥了挥手,来人也只好起身告退离开承乾宫。 “娘娘,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海棠说道。 “海棠,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田礼妃抬起头时,脸上满布泪水,“他们去江南买瘦马,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田礼妃苦笑了两声,“他们是要送入宫来献给陛下的,是要用那些女子来代替我,他们觉得我没用,我抓不住陛下的心,不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他们...他们想出这种法子来...是将我置于何地呀!我是田家的人啊...” 海棠一时语塞,适才田家来人那番话,她只以为是田家父子给他们自己找了乐子,却没想到是这个意思,也难怪田礼妃这么伤心了。 这无异被田家给放弃了,可陛下,明明对娘娘好得很! 海棠心中也为自家娘娘愤愤不平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父兄,能做出这种事来。 “娘娘,陛下来了!”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禀报声。 田礼妃忙擦干眼泪,整理了衣裳起身迎了出去。 “妾参见陛下!”田礼妃垂着头行礼,可是刚哭过,声音瓮瓮的,谁听不出来啊。 朱由检伸手将田礼妃头抬起,“眼睛红了也肿了,怎么了,为何哭?” 朱由检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柔声问道,田礼妃听了这番问话心中更是难过,她摇了摇头,勉强露了笑说道:“没有,是妾眼睛进了沙子,海棠帮妾吹了好久,才吹出来呢!” 朱由检笑着点了点头,“眼睛里可真不能进沙子,难受,非得吹出来不可!” 朱由检牵着田礼妃走向殿中,刚要迈步,却见地上的碎瓷片,笑着道:“看来这沙子挺厉害,惹得咱们田礼妃发了这么大脾气!” 田礼妃不是个心思深沉的人,她有什么都摆在脸上,此时听了皇帝这话,清楚陛下定然是什么都知道的,那自己还搁这儿演什么呀! 田礼妃将手从皇帝掌中抽出,继而直接跪在地上,这一跪很是用力,海棠当即惊呼一声,就要去扶,田礼妃一甩手,开口道:“陛下恕罪!” “是你自己有罪?还是...”朱由检淡淡道:“是为别人请罪?” 田礼妃抿了抿唇,“家兄做了错事,陛下尽管责罚,但请饶过他一命!” “田礼妃,朕相信你不是愚笨之人,他们做了这些事为了什么,想必你不会不知道,他们如此对你,你还要为他求情?”朱由检看向田礼妃问道。 “血脉亲情,如何论对错呢!”田礼妃惨然一笑,“妾...求陛下这最后一次,之后他们若再有事,妾...不会再理!” 朱由检听了田礼妃这话,深深叹了一口气,血脉亲情,何论对错,于她却是多么不公! 朱由检上前,将田礼妃扶了起来,拉着她坐了下来,又将她裤腿卷起,还好冬日穿得厚,膝盖不过就破了些皮,略有些发红。 “可疼?”朱由检伸手轻揉,话音刚落,一滴眼泪就滴在了自己手背上。 朱由检抬头,见田礼妃泪眼朦胧得看着自己,脸庞上泪珠子一串串流个不停。 “怎么?眼泪又进沙子了?来,朕给你吹吹!”朱由检说着凑上去,在田礼妃的眼睛上轻吻了一下,继而将人抱在怀中,轻叹道:“朕再应你一次,你也记着你说过的这话,若他们再犯事,不得再理会!” “嗯,妾记住了!”田礼妃在朱由检怀中轻声应道。 田礼妃其实还想问问皇帝关于他看中的瘦马的事,可眼下这番温馨,她也不想扫了兴。 况且这么些年了,宫里也没进过新人,陛下是皇帝,要选谁入宫就选谁入宫吧! 第二百二十八章 重选阁臣 上元节十日休沐很快过去,崇祯十二年正式开始。 新年的第一日上朝,文武百官和勋贵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觉得今日皇极殿外的风也和煦了不少。 静鞭声响起,皇帝的身影出现在殿中,众人山呼万岁之后,静静等待着皇帝第一日上朝的训话。 第一日上朝,总要讨个好彩头,说些高兴的,这一年才会顺顺利利,因此他们心中也都轻松得很,今日朝会想必不会太久。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朝底下扫了一眼,第一日上朝,六部官员,以及前几日才提拔的郑三俊、姜曰广、凌义渠、范景文等人也在,宋应星、王徵、薄珏、毕懋康也从皇庄回来。 他收回目光,朝旁边一伸手,王承恩当即便递了一份文书上来。 “朕,今日欲重选内阁,这是昨日票选结果,你们都听一听!”朱由检说道。 “重选内阁?” “这是为何?” “如此突然?” 众人小声议论,本以为今日无大事,却没想到一上来就说要重选内阁? 不是才空了两个缺么,再补两个进去不就行了,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难道原先的阁臣都不入陛下的眼了? 而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发现,今日刘宇亮却是没有在朝上! “首辅病了?” “没听说啊!” 窃窃私语声不断,想来都被皇帝这个消息惊吓不小。 “首先,范复粹——”朱由检看向范复粹,范复粹立即走出队列朝皇帝躬了躬身。 “郑三俊...”朱由检继续念到一人,便有人从队列中走出,很快殿中就站了五人出来,而这五人,有些在意料之中,有些,当真是一点都没有想到。 范复粹为刑部尚书,兼任大理寺卿,这些日子来为陛下所器重,也是做了不少实事,他还在内阁中,合理! 郑三俊,前几日才到京城,却从南京吏部尚书到如今京师户部尚书,眼下又入阁,可谓一步登天。 众人看向他的眼神中说不出的羡慕,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得了陛下青眼,自己怎么就没有这个机会? 蔡国用,工部尚书,此前主持工部事,为官清廉,能继续待在内阁也是正常。 “卢象升!”朱由检报到第四个名字。 对于卢象升能进内阁,众人也不奇怪,此前围济南城,卢象升可算不世之功了,之后又带兵去了沈阳,又毫发无伤得回来,做了这兵部尚书,他们早想到卢象升有入阁的这一日。 杨嗣昌垂着脑袋,牙根紧紧咬着,这已经是第四个了,还有一个名额,总要到自己了吧! 卢象升做不做阁臣,也无所谓了,杨廷麟毕竟资历少了些,自己本也没打算真选杨廷麟。 刘宇亮致仕,薛国观和方逢年被陛下罢了阁臣,这满朝文武,也就只能是自己了吧! “最后一个...”朱由检朝下看了一眼,最后将目光钉在礼部一人身上,“蒋德璟!” “什么?蒋德璟?” “礼部右侍郎?蒋德璟?” “怎么会是他?” 朱由检最后一个名字说完,下面嘈杂声又起,朱由检让他们议论了一番,然后才开口道:“可有异议?” 杨嗣昌右手都快将左手的骨头捏断了,好险才没有失声叫出来,他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况且,蒋德璟这人,向来与自己不对付,陛下弃自己而选他,是何意? 杨嗣昌为兵部尚书时,因议增兵十二万,增饷二十八万,其措饷之策有:因论粮、溢地、事例、驿递。 而杨嗣昌的因粮,和卢象升当时提的还不通,卢象升的因粮食针对富人,而杨嗣昌是针对所有人,因旧额之粮,量为加派,亩输粮六合,石这折银八钱,伤地不与,岁得银九十二万九千。 溢地,就是民间土田溢原额者,核实输赋,岁得银四十万两。 驿递,就是裁撤邮驿,以二十万充饷。 蒋德璟当时便以国家社稷为重,对杨嗣昌此种不顾民生艰难搜刮、横征暴敛的行为深感忧虑。 当时的他不过是个讲读学士,不管杨嗣昌是何身份,也不管他当时得陛下信重,当朝说他倡聚敛之议,致天下民穷财尽,胥为盗,又匿失事,饰首功,说要追究自己的罪责。 杨嗣昌内心不忿,可总不能自己出去说蒋德璟不行,换自己来,这种事,是要让别人来说的。 他朝后看了一眼,兵部职方主事张若麒却是低着头,没有接受到自己的暗示。 “陛下,臣惶恐!” 而便在这个时候,蒋德璟自己却是开了口,今日这一出,他也是很突然,哪里能想到皇帝重新票选阁臣,会有自己的事。 他一个礼部侍郎,也没这个资格入阁吧! 况且按照年龄资历,也却是得排在后边呀! 而对于选蒋德璟,朱由检却是存了一点私心,因为票选之中,只有范复粹一人写了蒋德璟的名字。 按照票数来说,杨嗣昌该是入阁之人,但此时的朱由检,又怎么会让杨嗣昌继续待在文渊阁呢? “蒋卿不必自谦,”朱由检说道:“蒋卿秉公持正、博学强识,又心系百姓,朕相信你能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陛下,臣德薄才疏,如何能入阁,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蒋德璟说道。 “蒋卿,你是还在怨怪朕,此前没有听你之言,仍旧加了缴饷,你不肯受,是觉得自己不配,还是觉得...”朱由检加重了些语气说道:“朕不配!” 蒋德璟听了这话,忙跪在地上,“臣不敢!” 蒋德璟心中其实是悲观的,他见识到了皇帝太多的反复无常,加饷是其一,另外他也曾经上疏官占民田之事,可陛下却丝毫没有在意。 以至于如今流贼四起,还不都是被朝廷逼的。 眼下,陛下是做了些利民的好事,可又能坚持多久? “不用多言,朕意已决!”朱由检说道:“今后诸卿便是我大明阁臣,一应事宜,朕便交于你们,望你们尽心尽力,为大明,为朝廷,为百姓谋福祉!” “臣等领命,定鞠躬尽瘁,为陛下万死不辞!”众人跪在地上说道。 第二百二十九章 落选的杨嗣昌 内阁票选这事算尘埃落定,杨嗣昌站在殿中,顿时觉得周围异样的眼神不住朝自己看来。 自己已是没了兵部尚书职,如今又被陛下踢出了阁臣之列,那自己还算什么,是不是以后都不用上朝了? 要不要同刘宇亮一样,写个致仕的折子算了! 他倒是体面了,杨嗣昌心中又啐了一口,这老狐狸,定然早就猜到了陛下的心思,赶在陛下票选前卸了职务。 “杨嗣昌——”朱由检突然开口道。 杨嗣昌听到皇帝喊自己名字,忙收拾了情绪站出队列,“臣在!” “你从前执掌兵部,劳苦功高,入阁多年,也是做了不少事,朕之前命你去江南筹粮,此事也做得极好!”朱由检笑着说道。 杨嗣昌听皇帝一通夸赞,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只好低声道:“为陛下分忧,是臣应尽之责。” “杨卿在兵马之上颇有见地,如此,朕命你为南京太仆寺卿,如何?” 皇帝这话出口,杨嗣昌猛地抬头看了过去,可见皇帝面上挂着和缓的笑意,可眼中却是透着不容置疑。 呵呵,太仆寺,还是南京,陛下这是要将自己发配出京吗? 太仆寺隶属于兵部,是个掌车马的地方,南京...陛下到底是有多厌弃自己。 “臣,谢陛下隆恩!”杨嗣昌心中苦笑,却还是只能低头领命。 “无事便散了吧!”朱由检朝众人看了一眼,开口道。 “咳——”这时,都察院那里传来一声咳嗽。 朱由检循声看去,见是姜埰,唇角不由笑了笑,余光朝徐允祯方向看了一眼,遂即开口道:“何事?” 而姜埰这一声咳嗽,也是咳在了李邦华的心上,他倏地一惊看向姜埰,那件事还未有定论,可不能贸然就同陛下奏禀啊! 上元节时有一天晚上,锦衣卫瞅着机会就将徐允祯的一些罪证扔进了姜埰和金光辰二人的书房中,二人一看,当即就去寻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和右都御史张忻。 可他们分析下来,认定是同徐允祯不和之人想要借刀杀人罢了,况且这些罪证的可信度都尚未查证,姜埰就这么弹劾上去,也太心急了。 姜埰朝外跨出一步,开口道:“禀陛下,臣要弹劾定国公徐允祯!” 站在勋贵队列中的徐允祯正想着家里那些事,听到自己名字抬头朝前看去,见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御史,忍不住就冷笑了两声。 如今真是谁都能来踩定国公府两脚了,邓家和常家才消停,这又是哪家要同自己过不去? 不过也没关系,谁得罪了定国公府,自己定然也不会让他好过! “弹劾定国公?”朱由检故作不解得看了徐允祯一眼,又朝姜埰道:“定国公可是朕之肱骨,掌管五军营中军,你可不能信口开河!” 徐允祯听了皇帝这话,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继而走出队列,朝姜埰说道:“姜御史不知要弹劾本官何事?若有半句不实...” 徐允祯哼笑一声,转身朝皇帝拱了拱手,缓声道:“陛下定要为臣主持公道,还臣一个清白!” “那是自然!徐卿放心便是!”朱由检点头说道。 骆养性站在队列中,看着无比真诚的皇帝,忍不住摇了摇头。 徐允祯啊徐允祯,你可是太天真了,殊不知姜埰手上那份密报,就是陛下让锦衣卫送去的呀! 骆养性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就听姜埰说道:“陛下,定国公徇情枉法,指使手下收受贿赂,又与人谋职,以权谋私,更是欺男霸女、强占民田,另外,定国公治下不严,纵容属下欺市横行,行凶后又包庇其行为,反而是将苦主打伤,此种种恶行,还请陛下处置!” 姜埰洋洋洒洒说了一连串的罪名,徐允祯听在耳中,心中怒意直直冒了起来。 这个小御史是当真不怕死么? 他以为说了这么多,陛下就会将自己定罪了? 况且,他可有证据? “姜卿,你弹劾的这些罪名,可有证据?” 还没等徐允祯自己开口,朱由检就替他问了出来,听到皇帝这话,徐允祯脸上更是现了得意神色,看吧,御史不是只要闻风奏禀么,但现在陛下却要证据! 没有证据,便是污蔑朝廷命官,自己定也要让陛下治他一个谤誉之罪。 徐允祯的得意神色看在骆养性眼中,骆养性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陛下和姜埰唱双簧呢! 笑吧,再笑几声,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了! 徐允祯正等着姜埰说“没有证据”,却不想姜埰抬头,朝着皇帝大声说道:“臣有!” 徐允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朝姜埰跨了一步,怒道:“是何证据,别是胡编乱造的!” 姜埰转身,朝徐允祯道:“下官不敢,若下官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定国公指正!” 说罢,姜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后大声念道:“己巳年,建奴围城,定国公未在中军营中,不知去向,此为渎职;庚午三月,定国公麾下游击将军以白银十两强占京郊五十亩良田,农户上告,未果;辛未七月,定国公之子徐熹强抢民女入府,其父状告无门,撞死在定国公府门前,定国公府以十两银赔付其家人,就此了结;癸酉二月,中军营副将与一行商发生口角,最后动手致其死亡,定国公收受其白银千两,利用职务之便将其调往卫所,此案了结......” 姜埰没说一句,定国公的脸色就黑了一分,这么多事,有些自己还能记得,有些早已没了印象,但姜埰能说出时日来,想来就是自己干的。 可是他怎么会有如此详尽的罪证,一个小御史罢了,哪里能有这么大的能耐,是谁? 谁要和自己作对? 是邓文明? 还是常延龄? “以上种种,还请陛下明查!”姜埰最后说完,将文书朝前奉上,待王承恩取了之后,才直起身子,朝黑着脸的定国公看了一眼。 朱由检随意翻了翻写着罪证的文书,问道:“定国公,这些...可是属实?” 徐允祯哪里敢认,他理不直气也壮,大声说道:“回陛下,臣麾下副将、游击将军犯法之事,臣委实不知,至于说徐熹强抢民女更是荒谬,是那民女勾引在先,徐熹识破其计,她又伙同其父兄讹我定国公府,这才闹了起来,臣好心给其丧葬费,如今却说是我定国公府逼的,实在欺人太甚,还请陛下明查!” 第二百三十章 欲加之罪 “捏造?”朱由检皱着眉头,故作为难道:“要是捏造,这也捏造得太过真实了!” “陛下明鉴,臣当真没做过这些,万不可听姜埰一面之辞啊!”徐允祯听皇帝这么说,大声否认。 “定国公这话便错了,您说姜御史是一面之辞,您这般否认,不也是一面之辞?”这时,范复粹在旁边凉凉插了一句。 他是看明白了,这些东西哪里是姜埰这个小御史能拿到的,这么详尽,也就只有锦衣卫有这个本事了。 可锦衣卫,听命的不是陛下? 看陛下还一副混不知情的模样,这演技倒真是一如既往得好! “范阁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凭这些欲加之罪,来定本官的罪吗?” “欲加之罪?”这时,黄道周也笑了两声,说道:“令先祖徐达倒是能同岳将军比肩,您说这个,可就不合适了...” 朱由检不由赞赏得看了一眼黄道周,这些个文官啊,嘴皮子是真厉害,不过,他喜欢! “徐卿,”朱由检一脸沉痛,“朕定然会还你一个清白,不是你做的事,绝不会冤枉了你!” 徐允祯听了这话,心中松了一口气,想着陛下到底还是给定国公府面子的。 刚要谢恩,却听皇帝继续说道:“可朕若什么都不查,也不能让别人信服,这样吧,这事,就让三法司一同审理,徐卿觉得如何?” 徐允祯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听到了这话,一时僵立当场,“陛下是...是要将臣...入狱待审?” “不不不,”朱由检忙否认道:“尚未有确凿的证据,如何会将徐卿下狱呢?朕是为了还徐卿一个清白,徐卿配合三法司就好!” 这听上去...怎么有些耳熟? 当初治嘉定伯,似乎也是如此! 徐允祯当即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似乎能看到不久之后的结果。 不说姜埰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就是假的,这么彻查一番,也能查出些别的东西来。 混迹官场多年,这里谁能经得住三法司的审查? 徐允祯还要再辩,却见皇帝扫了众人一眼,大声问道:“好了,可还有事禀奏?” 没有人再出列,朱由检一声“退朝”,直接起身就离开了皇极殿。 皇帝身影消失在殿前,众人行礼,姜埰刚转身欲出宫,就见徐允祯阴沉着脸拦在自己身前,“谁让你弹劾的本官?” 徐允祯身为国公,又是武将,拦在姜埰身前无疑给了他巨大的威势,金光辰见了走上前,朝徐允祯说道:“定国公,下官们不过行了御史之责,还请国公不要为难我等!” “职责?哼!”徐允祯满脸不屑,“李邦华,这便是你们都察院的人?弹劾本官,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左都御史李邦华忙上前,赔笑着道:“是...他们不懂事,国公不要同他们计较,待事件平息,下官定亲自上门赔罪!” “哼!”徐允祯此时也不过能骂上几句,还能如何? 他见问不出什么,这才满脸怒意得甩袖而去。 “唉,姜埰,你如此心急做什么?要查下来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本官也保不住你!”李邦华叹了一声道。 “多谢大人!”姜埰朝李邦华拱了拱手,“下官相信,这些事都不为虚,定国公定然会被治罪!” “是啊,”金光辰也在旁附和道:“陛下此前敲打咱们,不能忘了御史的职责,姜埰这才弹劾了定国公。” “唉,可这些罪名,不是定国公麾下便是他孙辈所犯,于他自己又有多少?”李邦华叹了一声摇了摇头,看向面前二人,“你们啊,好自为之!” 李邦华没有再多说什么,年轻人气盛,只要吃些苦头,便不会如此天真了。 陛下的话听听就成了,要真都照着做,这朝廷里满朝文武大臣,怕是都喝西北风去了! “如农,这几日你也得当心着些,定国公不是好惹的,不若就去我那里住几日吧!”金光辰朝姜埰说道。 姜埰笑着摇了摇头,“不必担心,我才弹劾了他,若此时出事,他定是脱不了关系。” 金光辰见姜埰笃定,也只好说道:“好,你若有事,随时来找我!” 朝臣们去往千步廊办公,也有人随着皇帝去了武英殿,吏部主事吕大器刚走到千步廊,就听见身后传来喊声,吕大器回过身去,见是皇帝身边的内侍王家栋,忙拱手道:“王内侍!” “陛下诏吕主事觐见,赶紧同奴婢去吧!”王家栋说完,转身就朝武英殿回转。 吕大器甚至都没来得及问上一句什么事,就见人已是走了,抬步就跟了上去。 吕大器心怀忐忑,垂着脑袋迈进武英殿中,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赐座!”只听上面传来皇帝声音,吕大器微微抬头,这时才见殿里有不少人,而且都是坐着,便也谢了恩,战战兢兢挨了个凳子边坐了。 “吕大器,你如今是在吏部?”朱由检问道。 “是!”吕大器刚坐下,听见皇帝问话又站了起来。 “坐着回话就好,”朱由检缓声道:“年前朝会上,你说朝廷重开海禁一事,如今可有新的想法?” “回陛下的话,臣还是觉得,重开海禁是利国利民之大事!” “重开海禁是大事,故此不能大意,你觉得该如何重开才好?”朱由检又问。 吕大器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头,朝四周扫了一眼,刚选出来的阁臣们一个个坐着,还有农政司的宋司农,工部的王侍郎都在,可陛下单单问自己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无妨,将你所能想到的,都说出来便好!”朱由检见吕大器皱眉思索,以为他是有所顾忌,不敢多言。 吕大器是崇祯元年的进士,生性耿直,公不拘私,由此被任命为吏部稽勋主事,不久后,又担任吏部考功主事、文选主事,因太过耿直而得罪了不少权贵,被罢黜的官员一度齐集在吏部大门口。 吕大器避开官署,同时密奏了崇祯帝,崇祯帝大怒,将带头闹事的斩首,吕大器声震朝野。 之后,吕大器愤于朝廷大臣值党营私,上疏弹劾,而崇祯以为吕大器不是御史谏官,故没有答复,但却是愈发看中吕大器,要不是自己穿来,就该给他吏部侍郎的职位了。 可朱由检却不想让他在吏部,吕大器不仅是个敢于直言的官吏,于军事上更是有见地,也有能力,朱由检要将他放在更合适的地方。 第二百三十一章 贿赂三法司 “臣以为,首先得重开市舶司,确定出海港口,”吕大器缓缓道:“之后,便是船引发放,对于有资格的商行发放凭证,制定可贸易之货品,拟订税率...” 朱由检听着吕大器的话不住点头,他想的其实和自己差不多,就是具体落实,还得再详细一些。 “吕卿说得很对,市舶司,朕便交给你,今日回去之后,你便将适才说的这些,拟一个详细的章程上来,对了,除了这些,还有路线,沿途护卫,也要考虑进去!”朱由检朝吕大器说道。 “陛下说什么?让臣...臣来做这事?”吕大器当即又站了起来,他以为陛下只是征询大家的意见,而自己又是第一个重提开海禁之人,却不想陛下让自己来做这事,自己何德何能? “是,三日时间,可够?”朱由检问道。 吕大器还没接下这旨意,又听陛下只给自己三日时间,不免有些忐忑,生怕自己做不好,让陛下失望。 可他再一想,若辞了这差事,自己怕真是要在吏部待一辈子了,可有什么意思,试试也无妨。 想着,吕大器昂首挺胸,朝着皇帝大声道:“是,臣遵旨!” 朱由检点了点头,继而又看向殿中其余人道:“你们也是如此,大明中央银行以及钞法之事,范卿、郑卿,商贾加税之事,还有宋卿、张卿,江南农田之事,三日后给朕一份章程!” 吕大器并不知道皇帝竟然一下子拟订了这么多事,有些词汇甚至都没有听说过,他只见身旁众人起身领旨,才又跟着躬身。 领了旨意的众人告退回去衙门拟章程,司礼监正抱着一摞折子迈入,“陛下,今日的折子!” 才第一日上朝,便有这么多奏疏,朱由检苦笑一声,随手拿了一本折子翻看。 还好,朱由检看了几本就轻松了些,都是各地官员祝贺新年并祈愿自己安康的折子,没什么大事发生。 早说嘛,刚开年怎么会有大...事—— 朱由检还没轻松完,就见翻开的这一本折子上,赫然是“弹劾”这两个字,弹劾的主人公,正是三边总督孙传庭。 朱由检皱着眉头看完,又拿过另一本、再一本...下面共二十来本折子,全是三边官吏弹劾孙传庭的折子。 而弹劾的理由都是一样,清屯充饷! 孙传庭的性子,朱由检是清楚的,本就是一个桀骜不驯的人,又得了自己首肯清屯充饷,定然是放开手脚再没了顾忌。 想来三边那些勋贵,定然是没了办法,才一封一封的弹劾折子上来,妄图让自己给孙传庭施压吧! 可惜了,这事是自己同意了的! 朱由检想了想,朝王承恩道:“去把姜埰叫来!” 王承恩对姜埰这个名字不熟,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今日朝会上的御史,忙应了一声去传人。 趁人还没到,朱由检取了纸笔,慢慢书写道:“依祖制,卫所屯田,地不容失一亩,粮不容失一粒......” 一封公文写完,姜埰也到了殿外。 “进来吧!”朱由检将公文封好,放在手边,看着进殿的姜埰说道:“你胆子很大,都察院这么多人,也就你出言弹劾了徐允祯!” 姜埰一愣,不知道皇帝这话是贬还是夸,他微微抬头,扫了一眼皇帝,可却和皇帝玩味的眼神对上,慌得忙跪了下来,“臣知错!” “错了什么?”朱由检问道。 “错...”姜埰哪里知道自己错了什么,他定了定神,打定主意再开口时,已是没了适才的慌乱。 “臣没有错,纠察弹劾乃是御史职责,臣既然得知定国公有此恶行,定然是要履行职责,还请陛下明鉴!” 朱由检满意得点了点头,朝王承恩扫了一眼,王承恩会意,带着殿中伺候的人就退了出去,姜埰见这一副架势,更是不知为何。 “起来吧,”朱由检淡淡道:“你若是不弹劾才是有错,因为那些罪证,是朕命锦衣卫交给你们的!” 毫不意外,朱由检在姜埰脸上看到了震惊,他笑了笑,又道:“朕如今有件事要交你去做,不过得出京...”朱由检点了点手边刚写好的文书,“会有些危险,你——” “只要陛下用得到臣,臣便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姜埰当即表明心迹。 就像金光辰说的,现在留在京城中,很可能面对定国公的报复,他拒绝金光辰的好意,也不是真就不担忧,也是怕会牵连了好友。 此时陛下要自己出京,便可避开定国公,金光辰也不至于为自己担心。 何况,这可是陛下对自己的信任呀! “好,朕便授你陕西道监察御史,你去固原寻孙传庭,一同处理清屯充饷一事,可明白?”朱由检说道。 清屯充饷? 姜埰一听便明白为何说是危险了,这事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啊,孙总督居然在行如此大事,果真男子汉也! 姜埰内心突然兴奋激动起来,此事若成,能节约多少军饷,什么辽饷、缴饷,都不必再加。 如此利国利民之事,陛下竟然让自己去办! “臣领旨!”姜埰大声回应,眼中精光让朱由检也看到了他的决心。 姜埰拿着公文离开了武英殿,他没有回都察院,而是直接回了家,屋门一关,将窥探之人目光隔绝在外。 “你说姜埰被陛下单独召见?出宫后就回家了?”徐允祯看向面前的仆从问道。 “是,小人亲眼见他面容严肃,出了宫就回了宅子!” “哼,定然是被陛下申饬了!”徐允祯听了这话,哼了一声,陛下在朝堂上命三法司审理自己那些事,不过就是做做样子,哪里真能让自己受审了。 看吧,刚散朝就传了姜埰,可别是连御史都做不成喽! 徐允祯得意笑着,继而朝幕僚刘嗣道:“去准备些银子,给三法司的人送去...” 刘嗣正要去办,却听徐允祯又道:“范复粹就不用了,他那人脾气硬,给他送银子反而适得其反,大理寺...不是新上任一个凌义渠么...” “大人,凌义渠也是个脾气臭的,给他送,怕也不合适!”刘嗣说道。 徐允祯想了想,忽而一笑,“让徐熹去,凌义渠的儿子不是在国子监么,书生,送几块墨总不是什么大事吧!” 刘嗣明白了徐允祯的意思,笑着应下,自去同徐熹交代。 第二百三十二章 攀交情 临淮侯府,李沨正走出院门,迎面就见散了朝回府的临淮侯李祖述,他停下脚步,轻声唤了声“父亲”。 李祖述“嗯”了一声,抬头朝他看去。 自己这个庶子性格冷清,见谁都是一副臭脸,脾气也是死倔,记得从小挨揍时便不曾哭过一声,好像打在他身上不疼一样。 上次也是,那一巴掌扇得自己手掌疼,可他好似没事人一样,就这么站着,看得人真是生气。 “要去哪儿?”李祖述问道。 “回衙门有些事要办!”李沨说道。 “嗯,去吧,”李祖述闻言摆了摆手,“徐熹那里,别忘了多走动。” “是!”李沨低头应了一声,看李祖述慢悠悠回了院子,才抬步走出了府门。 不过,看他方向,可不是去五军都督府衙门。 李沨同李祖述说了谎,他哪里是去衙门,只见他绕了几个胡同,最后停在了一条河边。 “来了?”河边站着一个锦衣卫,听到身旁脚步声扫了一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河面。 “见过夏同知!” 河边站着的这人赫然是夏云,从宫里出来后,他便命人去传话给了李沨,而后就在这里等着他。 “今日朝上,御史姜埰弹劾徐允祯,陛下命三法司审理!” 李沨没有说话,夏云见他沉着,暗暗点了点头,继续道:“弹劾徐允祯是陛下的意思,不过很多事,都不是他亲手所为,那些强占的田地,也没写他徐家的名字,到时候就算牵扯上他,罪名也不会太重。” “夏同知是想如何做?”李沨开口问道。 “怎么做是你的事,本官只想要他身败名裂,这事若成了,本官自会找机会让陛下看到你,你要入锦衣卫,或者要出京攒军功,都随你!” “是——” “还有,”夏云继续说道:“徐熹那个蠢货,我要你断了他的子孙根,而且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没根的东西!” 夏云说完这些,转身拍了拍李沨的肩膀,“你是个脑清目明的,能看得出来陛下的意思,那就好好站在陛下这边,待功成那一日,临淮侯府,便是你的!” 说罢,夏云负手离开河岸边,很快消失在了街道上。 河水流淌,不知日夜,李沨捏紧了拳头,目光沉沉。 李沨想要和常延龄以及邓世杰一同出京去,可他不过临淮侯府庶子,父亲不疼,娘亲不爱,凭他职位,要求见皇帝也是困难重重。 所以,在他得知徐熹得罪过夏云之后,便寻了个机会,找上了夏云。 夏云自然乐意多一个帮手,至于李沨想要的,对他而言不过小事。 李沨在河边站了片刻,继而回转,街上店肆林立,他走进一家卖奇巧之物的店铺,取出钱袋扔在掌柜桌上,“把你们这里最贵的,给本大爷包起来!” 拿了包好的锦盒,李沨抬步就朝定国公府走去。 定国公府花园有一片湖,湖中央有个平台,以九曲桥同岸边相连,此时平台中,正有两个唱戏的咿咿呀呀念着一段《牡丹亭》。 岸边有水榭,徐熹靠在榻上听曲儿,而他身旁站着刘嗣,正将徐允祯的一番吩咐告知给徐熹,徐熹听完了刘嗣的话,不耐挥手道:“知道了知道了,小爷我腿还伤着呢,等过几日便去!” 刘嗣对徐熹这个二世祖没有法子,闻言也只好摇着头离开,徐熹见他走了,“呸”了一声骂道:“也敢指使小爷我做事!” 刘嗣刚走,就见院里仆从走了来禀报:“小公子,临淮侯府李公子来了!” “李沨?他来做什么?他不是一向看小爷我不顺眼么!”徐熹哼了一声说道。 “那...就说小公子歇息了?”仆从问道。 “别呀,让他进来。” 徐熹正是无聊的时候,往日哪里会在家待这么多日子,要不是腿伤了出行不便,定然早就骑着马出城玩儿去了,一想到这里,徐熹就生气,不能气皇帝,只好气邓世杰。 可邓世杰不日就要被发配出京去,因为这事,连婚事都提前办了,就怕邓世杰死在外头,要留了种才走呢! “我呸,不要脸的东西!” 知道自己短命,还霸占着常姒容不放,常家也是,还把姒容往火坑里推! 许给自己多好,定国公府嫡孙媳妇儿,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没有丧夫之危,也是个瞎了眼的,挑的都是什么人! “子沐,你这是生谁的气呢?” 李沨拿着盒子从外面走来,脸上难得的露了一丝笑容,常年的冰山脸,这么一笑,倒是让徐熹瞪大了眼睛。 “大白天的真见鬼了,你吃错药啦!”徐熹问道。 “我来瞧瞧你,你腿好得如何了?”李沨没有接徐熹的话,将盒子放在面前的桌上,顺势在旁边椅子坐了,眼睛就朝徐熹腿上看去。 被筷子扎的那条腿,就见白布包扎了几圈,看着也没多大问题。 “死不了!”徐熹哼了一声,又示意桌上那盒子,“什么东西?” 李沨随手拨开盒盖,说道:“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拿来给你解闷儿!” “千里镜!”徐熹见了盒子中的东西当即低呼一声,“浙荣商行的?上次我去要买个千里镜还没有,你是怎么买到的?” “那就是我赶巧了,”李沨看着将千里镜拿在手里把玩的徐熹道:“我闲着无事去逛了一圈,掌柜的说正好从南边来了批新货,我就看见这东西了,说是弗朗机从海外带回来的,没几个!” “你送我?”徐熹抬眼觑了一眼,“你今日真吃错药了?你往日不是看我不耐烦得很?是不是有事求我?” “没有,我脾气臭你也知道,我见谁不是这样!”李沨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湖中平台上。 定国公府这宅子可抵得过三个临淮侯府了,这一片湖本是城中百姓赏玩之地,如今也被圈进了定国公府的范围之内。 百姓于此也司空见惯了,田地都占了这许多了,何况一个用来观赏的湖泊呢。 “你来得正好,”徐熹见李沨朝自己示弱,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想起刘嗣说的话,转而一股脑儿得告诉了李沨,“我眼下不能动,你去国子监,找凌文远,帮我探探话。” “我又不认识他,就这么送东西给他,他能要?”李沨摇了摇头,觉得此事不可行。 徐熹闻言嗤了一声,却也明白李沨说的是对的,攀不上交情,就送不出去东西,也就无法打探大理寺关于这案子的消息。 可纨绔总有纨绔的主意,李沨笑着朝徐熹说道:“我倒是有个办法......” 第二百三十三章 烈女怕缠郎 “陛下,柳娘子和陈娘子二人,于今日巳时启程回南京了!”武英殿中,骆养性朝朱由检禀报道。 “嗯,朕知晓了!” 骆养性听着皇帝冷静的声音,疑惑陛下对柳如是到底是何种态度,难不成真是自己想差了? 可下一瞬,骆养性就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陛下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手中的笔就未曾再动一下,眼神中也透着一股怅惘,还不是舍不得? 陛下可是皇帝呀,喜欢一个女人,直接诏进宫来不就好了,想这么多做什么呢? 可骆养性不知道的是,朱由检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新青年,自然不会因为的身份,而罔顾他人的意愿,尤其是感情这种事! 柳如是既然说了要回南京,那他也只能让她回南京罢了! 可他想不明白的是,柳如是明明对自己有好感,为什么固执得要离开? 若说身份,这压根不是什么问题! 古往今来,多少出身低贱的女子入宫为妃,宋朝时更有再醮女子成为皇后的先例,歌姬怎么了,朕分分钟可以给她换个身世! 朱由检眉头不由紧锁,见骆养性偷偷打量自己,倏地问道:“你可安排人护送她们回去了?” “回陛下,臣早就做了安排,请陛下放心!” 朱由检点了点头,继而轻声道:“田家父子强抢民女这事实在可恶,让锦衣卫广而告之,以此警戒各地官吏勋贵!” 骆养性听了这话,强忍着笑意领了命。 “对了,不要有损她二人清白名声!”朱由检又补充道。 “是!” 骆养性心里门儿清,皇帝的这番吩咐,就是昭告众人,这柳如是呀,是陛下看中的人,谁也不许打主意。 “锦衣卫考核,定在哪一日?”朱由检吩咐完了这些,只觉得心里一阵轻松,来日方长,柳如是现在不想进宫,那自己就再寻机会好了。 烈女怕缠郎,就不信自己打动不了她! “明日就是第一批!”骆养性忙正色说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给朕安排一个隐秘的位置,朕也好好看看。” ...... 骆养性回了锦衣卫衙门,正看见夏云从外面回来,忙叫住了人,说道:“明日考核,陛下要过来,去通知他们,明日当要谨慎严格,让收了好处的那几个把银子给退回去。” 考核针对的是镇抚使以下的锦衣卫,包含千户、副千户、百户、试百户、总旗、小旗以及校尉、力士等人。 考官,便是包含夏云在内的两个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二人和镇抚使二人了。 锦衣卫这么多官家子弟,有真才实学的有几个? 听闻要考核,还不赶紧着找门路送银子,以盼能过关。 可陛下亲临,这哪里能糊弄过去,陛下这火眼金睛,还不一看就看明白了! 夏云领命,见骆养性见了门,才又转身进了衙门,只去各处考官那儿转了一圈,“指挥使有令,明日都公正着些,不可舞弊徇私!” 丝毫没有提及陛下要亲临这事。 这么好的机会,就让陛下好好瞧瞧锦衣卫中到底有多少混吃等死之人。 不加“陛下亲临”,那几人也是犹风过耳旁,听听也就罢了,指挥使吩咐是他职责所在,可谁会当真啊! 此前清查,手里头的银子拿出去了这么多,这次又不是拿外头人的,自己人孝敬的,怎么就不能收了? 几乎所有锦衣卫都在准备翌日的考核,可也有人在做别的事。 高文采一路疾驰回京,悬着的心到了锦衣卫衙门口还未放下,当得知田德忠被关进了诏狱,柳如是也平安无事之后,绷紧的弦才松了下来。 而松下来之后,高文采全身怒气便涌了上来! 人在锦衣卫,送上来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高文采命人将田德忠提到刑室,牢牢绑在了刑架上,田德忠挣扎了片刻,可他这等纨绔哪里挣得过锦衣卫,只好看向高文采,大声道:“我是国舅,田礼妃是我妹妹,你们这是滥用私刑,不怕陛下怪罪吗?” 高文采站在刑具面前挑着趁手的东西,听了这话忍不住冷笑一声,“怪罪?田德忠啊,本千户就离开了几日,你就手眼通天得绑了人,你让指挥使今后怎么看我?嗯?这次要真被你得了手,不止你的命,本千户的命也就交代在这儿了!” “你...”田德忠听了这话,蓦地想起柳如是的话,“你就是高文采?陛下派去护着柳如是的高千户?” 派高文采去江南的是骆养性,可高文采此时没想纠正田德忠的话,他哼了一声,“正是,你犯下大错,不受点苦,本千户如何能甘心?” “高千户,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我真不知道这事啊,我不是故意的,下次再也不会了,你行行好,陛下没让用刑啊,您放我回去吧!” 高文采没有理会田德忠的求饶,他取了一把匕首,在田德忠惊惧的目光中走去,“脱了他衣服!” “你要做什么?高千户,你饶了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放了我,啊——” 田德忠的话还没说完,高文采手中的匕首已经扎进了田德忠肋骨间,一行鲜血霎时从嫩白的肌肤上流下,红得刺目,就如白雪上的点点红梅。 不过半个时辰,田德忠只觉得过了几个日夜,他疼得没了叫喊的力气,冷汗冒了全身,恍惚间还觉得匕首刮擦在他肋骨上的声音! 锦衣卫可真是毒啊! 如此刑罚,是怎么想出来的! “没用,拖他回去!”高文采扔了匕首,把手浸在旁边准备好的水盆中,原本清澈的水瞬间便染成了红色。 明日还要考核,今日就先要点利息,待过了考核,再教训他也不迟。 锦衣卫衙门准备着翌日的考核,御马监中也因为重建腾骧四卫而闹了起来。 “方掌印,依下官看,净军考核委实多此一举,他们常年戍守城门,难道连那些个流民,还有宫里的内侍都比不过?”杜勋坐在堂下,语气中满是嘲讽。 御马监如今都成了个空壳,要不是靠自己和王相尧的这两部净军撑着,靠流民和宫里裁撤的内侍,想要重建腾骧四卫? 痴人说梦! “锦衣卫都全员考核,净军自然也是需要,两位统领既然笃定净军能过考核,那有什么好担心的,无非就是耽误些功夫罢了!”方正化语气不容置疑,看向坐下二人说道。 第二百三十四章 弄虚作假的考核 “恕下官难以从命!”王相尧朝方正化拱了拱手,“这些人都是下官带出来的,若让他们同流民一同考核,怕是会寒了他们的心!” “那你要如何?”方正化问道。 “方掌印要考核,自去考核流民和内侍,净军,就不必了!” “若本掌印非要呢!”方正化语气中带了一丝冷意,手中茶盏也不知为何,明明手没有动作,可茶盏中茶水却是微微有了波动。 杜勋和王相尧见此对视一眼,而后齐齐起身,说道:“下官自会请示陛下,若净军要考核,那不若三大营一起考核,总不能厚此薄彼,方掌印您说可是?” 方正化眉目黯了黯,“你们这是在威胁咱家?” “下官不敢!”二人嘴上说着不敢,可神色却是倨傲不已,丝毫没有将方正化放在眼里。 “哼,咱家是御马监掌印,御马监中事,当听咱家,岂容你们放肆!”方正化一怒将茶盏拍在桌上,茶盏顿时四分五裂,茶水连同茶叶溅得到处都是。 “方掌印,若您一意孤行,别怪下官不讲情面!下官告退!”二人敷衍得朝着方正化行了一礼,利落转身离开了御马监。 曹韦等在堂外,对屋中的事听了个一清二楚,此时见他们离开,才抬步进殿,说道:“简直欺人太甚!” “给咱家重新倒杯茶来!” 曹韦气着,可方正化脸上已是收了怒意,他拂了拂衣袖,甚是可惜得叹了一声,“可惜了,还是新的!” 曹韦奇怪,上前道:“方掌印不生气?杜统领和王统领也太嚣张了!” “气什么?”方正化哼了一声,“他们以为说这些便能威胁咱家?咱家就让他们告去陛下面前,只怕啊,届时他们不仅在我御马监待不下去,这京城,怕也容不下他们二人!” 方正化见曹韦皱着眉头,看来是没有明白自己意思,笑了一声道:“你来找咱家何事?” 曹韦“哦”了一声,说道:“宋辅宸已是回了御马监,皇庄那里,掌印可有人选了?” “你先管着吧,待这次考核之后再定人选!”方正化说道。 “我?”曹韦愣了一下,对上方正化看过来的眼神,忙又正了神色,“小人遵令!” 看着曹韦离去的身影,方正化笑了笑,曹韦是个有野心的,不过有野心也不是什么坏事,只要心用得正,有野心就能让他出人头地。 虽然是内侍,内侍也能名流千古,成祖时的郑三宝,便是吾辈之楷模啊! 杜勋和王相尧出了御马监,直接去了一家酒楼,叫了个雅间,门一关,杜勋一脚踹开面前的凳子,一掌拍在桌上。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以为做了御马监掌印,就能对本将吆五喝六了?” “气什么?他也不过就是死鸭子嘴硬,要我看,不出两日,他必坐不住!”王相尧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啜了一口说道。 杜勋坐在王相尧对面,看着他问道:“那要是他坐的住,坚持要净军考核呢?真去求见陛下?” “见啊!为何不见?三大营这么多人,五军中军营是定国公,三千营还是成国公掌管呢,三大营这么多勋贵,陛下难道还真能全军考核?”王相尧说道。 杜勋点了点头,“说得是,到那个时候,他们定然对方正化不满,最好啊,陛下再撤了他的职,看他嚣张什么!” ...... 锦衣卫的考核就在衙门的校场之上,校场东边有高楼,说高楼其实也不算,看着更像是塔,是平日锦衣卫们演武时指挥使检验之处。 今日,除了骆养性在高塔上,朱由检也坐在其中。 “陛下,可能开始?”骆养性看了一眼已是整队完毕的锦衣卫们,转头朝皇帝问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骆养性朝身旁之人示意,见他手中拿着一面小旗,朝下面挥了几下,只见锦衣卫们当即分成五队,每队中走出二人到临时搭建的圆台上摆开了架势。 这一场关于“武”的考核,没有制定特殊的规则,兵刃、招式等都随意,一柱香之内将对方打下圆台即可。 赢计三分,平局各得一分,输不得分,每人比三场,最后以总分论成绩。 自然,若是消极待战骗分值,那就判双方舞弊,直接取消考核资格,逐出锦衣卫。 这个方式也是骆养性拟了之后,先行给皇帝过目的,朱由检看了之后觉得行,便如此来执行罢了。 自然,“武”不过是考核中的一项,朱由检更看中的是“文”,或者说是“德”,继而是跟踪探查之技,这才是锦衣卫作为探哨该行之职责。 随着命令下达,五组人员已是缠斗在了一处,朱由检居高临下,很是能将他们表现看在眼中。 不过才看了一刻钟左右,骆养性已是感觉到了不对劲,有几场比试,胜负明明很是清晰,可最后结果却是大相径庭,更奇怪的是,明明赢的一方,却也没表达出疑义来。 昨日已是警告他们陛下亲临,怎么还敢弄虚作假,真都不要命了吗? 骆养性不免气愤,只盼皇帝不通演武,看不出来其中猫腻就好。 想着,骆养性偷偷朝皇帝扫了一眼,一见皇帝面色内心当即叫苦,此时皇帝面色已是铁青,似乎是察觉到骆养性的目光,冷声道:“骆养性,如今这锦衣卫在你眼中,便是收垃圾的地方?” “陛下恕罪!”骆养性当即跪地道。 “技不如人,没有真才实学也便罢了,竟然堂而皇之的弄虚作假,长此以往,朕这锦衣卫,怕都是些游手好闲、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之废物!” “陛下恕罪!”骆养性背上冷汗直冒,心中暗骂那些废物,真是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吗? “清查才刚刚过去,朕不介意让锦衣卫指挥使换个人来做,”朱由检甩袖起身,“今日朕就当看了场猴戏,之后的考核,你好自为之!” 说罢,朱由检转身朝高塔下走去,锦衣卫们见高塔中有人走来,俱是转头看去,一看之下骤然大惊。 “臣等参见陛下!” 第二百三十五章 宝钞上画什么 一众人跪在校场上,行礼之后鸦雀无声。 陛下为何在高塔之上? 陛下是什么时候来的? 陛下...都看见了? 怎么都没人提醒一声?就是要让自己出丑吗? 舞弊之人心中惶惑,更多的却是怨怪。 朱由检走到一人身前,问道:“你是哪家的?” “臣...臣...阳武侯府薛——” “你?又是哪家的?”朱由检没听完,就朝另一人问道。 “臣成安伯府郭兴。” “好,好,好!”朱由检再没问下去,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朝外走去,留下一众人提心吊胆、面面相觑。 皇帝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中,众人也慢慢起身,夏云看向从高塔下来的骆养性,问道:“指挥使,可还继续?” “继续什么继续?”骆养性揉了揉眉心,“昨日怎么关照你们的?啊?本使现在说的话也没人听了?” “下官不敢!”夏云带头半跪在地上,“下官没有收受一两银子,今日比试,也没有徇私。” 骆养性瞟了一眼夏云,适才五张圆台,也的确他这边最是正常,想着,他朝另外四人瞪了一眼,又朝锦衣卫们说道:“今日比试作废,明日重新开始,该如何便如何,再让本官知道你们舞弊,立即逐出锦衣卫,便是你们家里侯爷、伯爷亲自来,也没用!” 骆养性哪里再敢违命,自己官职前程俱是在陛下手里,这些勋贵再是求情也没用,考核不过,只能裁撤出去了! 朱由检气呼呼得回了宫,刚到皇极门,就听内侍来报,说几个阁臣求见。 “让他们去武英殿!”朱由检吩咐道。 求见的不止有阁臣,还有范景文、张国维和宋应星。 “进来,”朱由检走到武英殿廊下,朝几人挥了挥手,走进殿中坐下,问道:“章程都拟好了?” 范景文当先跨出一步,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递上,朝皇帝说道:“关于发行宝钞,还请陛下过目。” 册子上所写,从宝钞所用纸张材质、面额、图案、昏钞之法、与金银铜丝之兑换等一一做了叙述,内容很是详尽。 朱由检取了笔,一边看一边在册子上朱批,如此粗粗看了一遍,又将册子发还给范景文,“这几处,朕有些不同的想法。” 范景文好奇,自己熬了两个日夜,才将这封章程拟好,关于材质也是同宋司农反复确认之后才写了上去,而面额、本位这些,更是同郑三俊他们商议良久,根据陛下先前所说做了调整,怎么还有问题。 范景文皱着眉头翻开册子,当先便是面额这一条。 “陛下,这面额有何问题?”范景文道。 “宝钞面额有一百文、二百文、三百文、四百文、五百文和一贯,面额委实小了一些,若商贾行商需要付几百甚至上千两银子,得备多少银票才够?” 一贯面额才是一两银子,这已经是最大面额了,相比于建奴发行的宝钞,面额最小也要一两银呢! 范景文闻言点头,“不若再增加十两银的?” “对,增加十两银的面额,普通百姓或是用得少,前期便可少发行一些。”朱由检说道。 “那图案呢?图案又有何问题?”范景文翻到下一页,见皇帝在图案旁边做了记号,又问:“宝钞之上绘制铜钱图案,这有何不可?” 大明宝钞,上端为“大明通行宝钞”六个汉字,中部顶端为宝钞面额,其下就是十串铜钱图案,两侧分别为篆书“大明宝钞”、“天下通行”字样。 再下端注文曰“户部奏印造大明宝钞,与铜钱通行使用,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贰佰伍拾两,仍给犯人财产”,而后便是发行年月,宝钞四周饰以龙纹及海水图案。 这便是一张完整的大明宝钞! 范景文问了这话,其余人也看朝皇帝看去,他们和范景文一样的想法,这有什么问题? “宝钞面额有六种,自该有六种图案,这对于造假者不是添了难度么?”朱由检说道。 范景文闻言也点了点头,“那便绘制铜钱、银锭或者其他等价物品。” “为何一定要绘制物品?”朱由检笑了笑,“画人像不好吗?” “人像?” “是啊,画人像可比画铜钱难多了,比如十两银为最大面额,咱们就在十两银的宝钞上,将太祖爷绘制上去!” “陛下,不可啊,这可是大不敬呀!”除了范景文,范复粹、郑三俊和蒋德璟几人俱是开口说道。 “有何不可的?”朱由检闲闲道:“再说了,不是担心昏钞贬损降值,会有人故意破坏票面来换取新钞吗?若是将太祖画像绘制其上,看哪个还敢损毁票面,抓到一个就以大不敬治罪!” “这...”不得不说,陛下这想法虽然听着荒诞了些,但却是有些理由。 太祖的画像若是绘制在宝钞上,的确会让人心中更有敬畏之心,别说不敢损毁,怕是用起来,都要更小心着一些了。 “除了十两的,五百文绘制泰昌帝,四百文绘制天启帝...”这两个毕竟是离崇祯帝最近的,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兄长,不把他们放进去说不过去。 “三百文和二百文呢?还有一两银的,这也不够啊!”耿直的范景文不等皇帝说完就开口道,往上这么多代皇帝,该用哪个不该用哪个,怎么选? “朕也没说一定要绘制皇帝的画像呀,”朱由检想了想,“对于大明有功勋之人,也一并绘制上去,你们可以想想何人合适!” 皇帝这话说完,几人神情再度变幻,而刚才对于绘制人像的不赞同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对于大明有功之人,居然可以同先皇一样被绘制在宝钞上,这是何等的荣耀! 范复粹当即就道:“臣以为,张江陵公文忠,当为一人!” “张居正?”朱由检点了点头,有明一朝,张居正的确是个厉害的人物,有人说他是天才,生于纷繁复杂之乱世,身负绝学,敢于创新,不惧风险,不怕威胁,也是一个伟大的改革家。 虽然后世对他独断专行、待人不善,生活奢侈等作为褒贬不一,但总的来说,是有资格被绘制上宝钞之人。 “臣提议,海瑞当为一人!”蒋德璟此时说道。 第二百三十六章 谁来画? 要说有明一朝哪个官最有名,海瑞可能不是排第一,可要在这个“官”字前再加一个“清”字,那必定是海瑞了。 海瑞一生,经历正德、嘉靖、隆庆、万历四朝,任官期间屡平冤假错案,打击贪官污吏,禁止徇私受贿,遂有“海青天”之称。 关于他的传说,民间广为流传,如今在浙江淳安县还有他的祠堂以作纪念。 若他的形象在宝钞上,不知届时收受贿赂之人,在看到他的画像时,收钱的手会不会也伸不出去。 “好,海瑞算一个!”朱由检点头赞同道。 如此,便还有一百文和一贯钱的还未定下,殿中张国维突然说道:“陛下,您自个儿的还没有啊!” 朱由检摆了摆手,叹了一声,“朕就算了,自朕登基以来,内忧外患、天灾人祸,这是先祖在警示朕啊,罢了罢了!” “陛下乃圣贤之君——” 张国维还待再说,朱由检却是摆手制止,说道:“朕意已决,不必多言,如今张居正、海瑞已是定下,朕以为,还有一人倒也可以加上。” “陛下所选何人?”张国维问道。 “蒯祥!”朱由检开口道。 蒯祥是明代建筑匠师,自幼随父亲学习木工,其父蒯富被选入京,当了建筑紫禁城的“木工首”,当蒯富告老还乡,蒯祥继承父业,出任“木工首”,后任工部侍郎。 蒯祥参与或主持多项重大的皇室工程,如紫禁城前三殿、长陵、献陵、隆福寺、西苑殿宇等。 最重要的一项,他主持建造了承天门,建成之后,受到文武百官称赞,成祖龙颜大悦,称他为“蒯鲁班”。 而承天门,就是最早的天安门! 皇帝提名匠人出身的蒯祥,在殿中特别是工部这几人眼中,又是一个特殊的信号。 不说之前允许匠籍参与这次科举,如今又将蒯祥画在宝钞之上,陛下今后对匠人,是越来越看重了呀! 朱由检自然是这么想的,将蒯祥画在宝钞上只是释放出一个信号,手工艺者推动着国家进步,不仅仅是建筑这个类别,宋应星、王徵、毕懋康在农业、火器、光学等方面的研究,不同程度上推动了大明农业、军事等各方面的发展。 他就是要一点点的改变,文人士大夫固然重要,但社会各个阶层的农民、工匠也同样重要。 “那最后一个呢?”范复粹紧紧盯着皇帝问道。 “古语有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对于朝廷而言,最重要的其实不是皇帝,不是文武大臣,而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皇帝说了这话,殿中有人已是猜到了他的想法,陛下这是想将百姓绘制在宝钞上啊!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方面觉得皇帝说的是对的,细看历个朝代,多少是因为苛捐暴政,而让百姓无法忍受随之推翻。 百姓是水,他们造就了朝代的繁荣,也能造就朝代的覆灭。 可另一方面,他们内心里仍觉得皇家高高在上,皇帝是天子,这番作为,岂不是示弱? 朱由检没等他们反对,继续说道:“朕一直想着,这片土地如此广袤,成就了多少个帝王,秦王、汉武帝、大唐李世民、大宋赵匡胤,还有所向披靡的成吉思汗,可是...” 朱由检说着看向众人,“他们来来去去,最后仍旧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朝代更迭,唯一不变的,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这片土地不过就是一间房屋,我们暂时住在里面,什么时候走,取决的不是我们,是他们!” 皇帝的这番话太过骇人听闻,殿中大臣们俱是愣了,可是愣过细想之后,谁能否定皇帝的这番话呢? 皇帝说的都是真实,千万年间多少霸主帝王昙花一现,他们留下的盛世又是支撑了多久? 想太祖当初南征北战,最后成就开国霸业,可数百年间,中原大地又是满目疮痍。 晋陕那些流贼,曾经不是大明的百姓吗? “所以朕觉得,这最后一张宝钞上,就绘制一农户、一工匠、一士子、一商贾,而且,不能是广为人知的那种,必须是籍籍无名,普通的再普通的百姓。” “士、农、工、商?陛下这是...” 不知为什么,皇帝说完了这些话之后,殿中的这些大臣俱是沉默了下来,他们沉默,不代表不赞成,而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陛下将百姓放在心里,就连宝钞上的图案,都显示了这番用心。 有这样的陛下,又如何会不得百姓拥戴,这样的大明,又如何不能中兴? “陛下圣明!”范复粹当先起身,深深朝着皇帝躬身喊道。 范景文再无疑义,他将这些记在心中之后,又问:“陛下,绘制人像之人,从画院中选可否?” 画院从成祖始起,因宫殿新成,需要大量负责装饰布置殿门、室内花屏、窗根楣枋的艺匠,因此征集了不少天下善画之人入京。 成祖曾想效仿宋代翰林书画院,建立大明的翰林书画院,可因为战事而耽搁,而后至宣德年间,社会稳定、经济繁荣,画坛也十分活跃,因而画院也十分昌盛起来。 “画院?”朱由检撇嘴摇了摇头,又问道:“陈洪绶和崔子忠如何?” “陈洪绶臣知道,如今为内廷供奉,擅人物画,可最近他的画风愈发古怪起来...”蒋德璟供职礼部,对于内廷人员也熟知,这个陈洪绶早先画的人物形象生动,衣纹线条俱是细劲清圆,可这两年,愈发变态怪异起来,让他在宝钞上画人物,行不行啊! 可朱由检要的就是个“怪异”,若不是眼下朱耷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朱由检还想着让朱耷来画呢! 这风格谁能模仿? 谁能造假? “陈洪绶其画手法简练,格调高古,力量气局,超拔磊落,在仇(英)、唐(寅)之上啊!”朱由检喟叹一声。 这可是被国际学者所推崇的,称他为“代表十七世纪出现许多有彻底个人独特风格艺术家之中的第一人”! “那崔子忠又是何人?”范景文问道。 崔子忠自己没听闻过,应当不在朝廷供职。 “崔子忠此人,臣略知一二!”张国维开口道。 第二百三十七章 书法大能 崔子忠屡试不中,从未在大明朝堂上现过身,是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可他却是和陈洪绶合称为“南陈北崔”,可见其在画坛的地位丝毫不低于陈洪绶。 眼下,崔子忠因为没有官职,如今在绍兴,同众文人墨客混在一处,他言辞简质,矜持自重,凡以金帛重礼求画者,虽穷饿也不会去理会。 而对于他的气节,朱由检更为佩服,李自成攻陷京师之后,崔子忠贫愤交集,走入土室困饿而死。 张国维继续说道:“崇祯九年,史可法驻守太湖时,引崔子忠同臣见过一面,为人自有气度,风骨绝佳,可惜为人太过孤洁!”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他的孤洁,不过是因为屡试不第的徘徊苦闷,既然他在绍兴,张卿,便由你代为传旨,让他入京来吧!” “是,臣遵令!”张国维应道。 宝钞上的图案以及画师确定了下来,范景文突然又道:“既然图案由他二人绘制,那宝钞上的字,何不也寻几个书法大家来,如此岂不是更让人难以仿制?” 范景文能举一反三,朱由检表示很欣慰,大明就是需要这样的大臣,而不是自己说一句,他们便做一件事。 便如下棋一般,动一步,要想到后面三步,这才能为自己减轻负担嘛! 要不什么都自己来定,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够用。 “范卿觉得何人合适?”朱由检问道。 范景文朝蒋德璟看了一眼,意思很明显,他作为礼部尚书,对书法大家,总能知道一二吧! 蒋德璟接收到范景文的示意,想了片刻开口道:“太子詹事王铎,其书法独具特色,为人所称道,更有‘神笔王铎’之美誉。” “王铎啊,”朱由检听了这个名字却是撇嘴,“不用!再想!” 此人字是能写得一手好字,更有人评价在董其昌之上,但与钱谦益一同开城门降清,毫无骨气,若他来写宝钞上的字,自己看着膈应。 皇帝简单的“不用”二字,让蒋德璟一时失语,陛下也没说明为何不用,要自己看来,王铎可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不说他书法上追“二王”,更是广猎魏晋唐宋诸名家,还记得此前董其昌书风广为传颂之际,王铎与黄道周等人便是提倡取法高古,于时风中另树一帜。 陛下既然知晓陈洪绶和崔子忠画技,又如何会不知王铎书法之技呢? 难道作为太子詹事,哪里做错了事,惹了陛下怒气不成? 可也没听闻王铎有被陛下申饬过啊! 蒋德璟还在思考为何,范复粹却是朝前一步,小心开口道:“陛下,臣想推举一人!” “但说无妨!”朱由检挥了挥手道。 “倪元璐!” 范复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中的确是忐忑的。 崇祯九年时,温体仁看倪元璐深得陛下宠幸而嫉恨,故以兵权作为威胁和诱饵,唆使诚意伯刘孔昭弹劾倪元璐,言其原配尚在,而以妾充妻冒领封典,败坏礼法。 倪元璐因此被贬官,落了个闲职,他也因此对朝政失望,直接提了辞呈,径自回了绍兴去。 而这番作为在陛下眼中无异于赌气,好似朝廷少了他倪元璐就不行一般,至此这么些年,陛下从未提起过倪元璐,倪元璐也从未再说过要重返朝堂。 倪元璐和黄道周、刘宗周是多年好友,自己虽同他泛泛之交,但也从黄道周他们二人处得知他的消息,更看过他的手书。 倪元璐南归之后,更将时间放在书画之上,研习苏东坡和颜真卿的书法,学古而又不泥古,更是精进不少。 “倪元璐?”朱由检也想起了这个人,倒是符合自己所想,不仅忠诚廉洁,书法也是极有功力与个性,“寓刚健于婀娜之中,行清劲于婉丽之内,虽外曜锋芒,而筋骨内涵,可!” 皇帝的这番评价甚高,范复粹想着难不成陛下明面上没提起过倪元璐,暗中却仍旧让人关注着,这才能知晓他如今书法之技艺吧! 范复粹一颗心放了下来,他继续道:“倪元璐如今也在绍兴,不若张尚书顺便再走一趟吧!” “好,张卿便一同去传旨吧!”朱由检朝张国维说道。 “是,臣领旨!”张国维忙应道。 对于宝钞,这些问题解决了之后,便也没了大事,范景文收起册子,想着回去之后再行修改。 “你们呢,还有什么事?”朱由检看向其余几人问道。 宋应星起身,朝皇帝道:“陛下,皇庄番薯,臣已是教授得差不多了,臣选出的三人,也已通了笔墨,臣想着,流民近日就要返乡,不若就将他们分派出去。” 流民不可能一直待在皇庄上,如今已是过了年,鞑子也退出了关外,京畿附近城镇俱是可以慢慢恢复起来。 而这个番薯,自然也该由他们散播出去才好。 朱由检听罢,开口道:“好,此三人便授予劝农使,至于如何分配,宋卿,便由你自己决定。” “是!”宋应星领命,有了皇帝这话,再给了他们三人真实的官职,想必今后推行起来,也会更加顺利,至少让农户们知道,若是做得好,真是可以破格为官的。 “对了,张卿,”朱由检又看向张国维,“《吴中水利全书》若是完成,尽快刻印送入京中,水利关乎农政大事,不可懈怠!” 君臣几人又讨论了一番,刚要告退离去,却听外面闹将起来,朱由检不由沉了脸色,这是在宫里,谁人有这么大的胆子喧嚷。 王承恩已是出了殿门,片刻后急急忙忙跑了回来,说道:“陛下,是定国公,他嚷着要找凌少卿,说要凌少卿给个说法!” 凌义渠眉头一皱,自己素来和定国公没有交情,更是没有仇怨,他找自己要什么说法? 三法司审理他的案子,案卷都还没到自己手上呢,关于案子,更是说不上来啊! “凌卿留下,你们都先回去!”朱由检朝殿中众人吩咐道,遂即又朝王承恩道:“让他进来!” 众人告退离殿,走到外面时正看见定国公徐允祯阴沉着脸色朝里走去,面对他们几个阁臣,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 “凌少卿怎么惹着他了?”郑三俊好奇回头去看,见徐允祯已是进了殿中,一把揪住了凌义渠的衣领,口中不知骂着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众人见这态势不对,徐允祯再是骄横,哪里敢在武英殿就对朝廷重臣动手。 “走,先出去,出去后再打听,有陛下在,不会让定国公放肆的!”范复粹收回视线,领着众人朝外头走去。 不管徐允祯遇到了什么事,在御前放肆这一条,足以弹劾他大不敬之罪了,范复粹在心中想着,陛下要治他,自己便再出一把力。 第二百三十八章 拔刀相助 “放肆!” 殿中,朱由检一拍桌子,朝着对凌义渠动手的徐允祯怒喝道。 真是反了天了,自己还在殿中坐着呢,他就敢直接动手打人? 自己是不是太过和煦,让他忘了谁才是这大明的皇帝! “定国公真是好大的威风,朕需不需要给你递把刀,让你在朕武英殿中杀人啊!” 徐允祯恨恨松了手,继而转身跪在殿中,见他一双眼睛赤红,脸颊上的肥肉不知是因太过激动还是气氛而不住抖动,指向凌义渠大声道:“陛下要给臣作主啊!” 凌义渠波澜不惊得抚了抚被捏皱的衣领,朝着定国公躬身问道:“不知下官如何得罪了定国公,还请定国公告知一二!” “哪里得罪?”徐允祯转头怒瞪,“你养的好儿子,差点要了本官孙儿的命!” 朱由检一听,怎么还扯上了子孙辈的事儿了,他看向凌义渠问道:“你儿子不在南京?” 凌义渠拱手回道:“回陛下的话,小儿是两年前通过了考试,从南京国子监入的京师国子监。” 朱由检点点头,又看向徐允祯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定国公还是先说清楚得好!” 徐允祯脸上夹杂着愤恨和悲戚,瞪了一眼凌义渠说道:“徐熹今日出城,在路上遇见一伙歹人欺负人,徐熹看不过就上前解围,哪知道被歹人伤了...伤了...那处...” 徐允祯咬着牙,抹了一把眼泪继续道:“徐熹救的就是凌义渠的儿子,谁知道那畜生自己找机会跑了,任凭我孙儿被歹人...” “陛下,您可要为臣作主啊!”徐允祯哭着说道。 徐允祯哭得真切,况且这种事如何能拿来开玩笑,伤了那处,弄虚作假也弄不来啊。 “让太医去看看!传凌义渠之子进宫!”朱由检转头吩咐王承恩一声。 徐熹虽然是苦主,但也不能听徐允祯一面之辞,朱由检对于徐熹会拔刀相助这事,是不怎么信的。 他能不在歹人欺负人时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能有侠义之心去助人? “歹人可都抓到了?”朱由检又问。 “臣不知!”徐允祯摇头说道。 朱由检又转头吩咐道:“让锦衣卫去,天黑之前定要把人给朕抓回来!” “徐卿,你先起来,这事若属实,朕定会给你个公道!”朱由检说道。 徐允祯抹着眼泪站了起来,徐熹可是他最喜欢的孙子呀,天知道他今日被抬回来时,自己的心都揪成什么样儿了! 脸色苍白,下身却都是血,都是血啊! 大夫说徐熹怕是再也不能人道了,不能人道,岂不就成了太监? 想自己定国公的嫡孙,怎么就成了太监啊! 这口气咽不下去,怎么都是咽不下去! 凌义渠默默站在一旁,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不是个胆小怕事的,怎么会在别人相助之际自己先逃跑呢? 其中必有蹊跷。 陛下要见就见吧,若他当真做了如此不义之事,不用陛下说,自己亲自将他送到定国公府上认错。 可若他是被冤枉的,就算陛下帮着定国公府,自己也不能让他受半分委屈。 很快,凌义渠的儿子凌文远被内侍带了进来,他虽然是国子监的一个学生,也没进过宫,更没见过皇帝,可他行走之际却是昂首挺胸,风姿绰然,朱由检看去,觉得颇有些魏晋风度。 “学生参见陛下!”凌文远走进殿中,没有朝自己父亲看上一眼,对定国公愤怒的眼神也是丝毫不惧。 朱由检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遂即正色开口道:“定国公奏禀,说你遭受歹人欺负,却在徐熹相助之际径自逃跑,以至于徐熹受伤,可有此事?” “回陛下,没有此事!”凌文远大声道。 “放屁,你可知欺君之罪,是要满门抄斩的,小兔崽子,你可想清楚了再说!”定国公闻言立即站了起来,上前指着凌文远骂道。 “定国公稍安勿躁,下官深知小儿脾性,不是个说谎之人,”凌义渠上前护在凌文远身前,继而转身朝皇帝开口道:“陛下,臣自小教导小儿礼仪规矩,臣相信小儿于此事上所言为真。” “你是他爹,你自然是帮着他说话了,可我孙儿如今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又要怎么说?”徐允祯大声喊道。 “定国公,”朱由检大声呵斥道:“朕说了查明此事,定会给你个公道,怎么,如今连朕的话都没用了?” 朱由检说完,见徐允祯退后几步,才看向凌文远道:“凌文远,你来说!” “是...”凌文远站直身子,目视前方缓缓说道:“学生今日和几个同窗约好了出城踏青,没想回城之际,遇到几个歹人,非要学生身上的银钱...” 歹人有十来个,学生只有五六个,且歹人身上拿着刀具木棒,看着俱是凶残无比,凌文远胆子不小,可也不蠢,若意气用事,自己这五六个人定然血溅当场。 于是,凌文远便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掏了出来,钱乃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 可命只有一条,哪个重要,凌文远也分得清楚。 钱财给了,歹人仍旧不走,可又不说还要做什么,只围着他们不让走,其中一人又是频频朝远处看去,仿佛在等人一般,凌文远当下便心生怀疑。 凌文远索性便老实等着,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而没过多久,就见不远处徐熹骑着马跑了来,凌文远看向歹人,就见那人脸上一副“终于来了”的表情。 而之后发生的事,凌文远更是觉得好笑,徐熹一人,就将十来个歹人打倒在地。 “你走了?”凌义渠皱眉问道。 “没有,歹人被‘打跑’,学生同徐小公子道了谢,然后才和同窗回城,我们走的时候,徐熹还好好的,学生同窗俱可作证!” “你们都是一伙的,怕担责任,自然会这么说!”徐允祯在一旁说道。 “定国公若是不信,待歹人抓捕归案,自然知晓学生没说假话!”凌文远毫不畏惧定国公的威势,大声说道。 徐允祯听了凌文远的话哼笑一声,“这便是你们商量好的说辞吧,听你们这些话,歹人是徐熹找来的,又为了什么?还能找人打伤自己不成?” “再说了,”徐允祯看向皇帝,“要歹人一直抓不到,这事就没个结果了不成?” 徐允祯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禀报声:“陛下,歹人抓到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这是什么狗屁主意 朱由检不由一愣,这才多久,已经抓到人了? 这效率也是太高了一点。 “陛下,在哪里审?”夏云的身影出现在殿外,躬身问道。 朱由检看了一眼徐允祯,徐允祯当即瞪了一眼凌义渠父子,大声道:“还请陛下还臣一个公道。” 这便是要自己亲自审啊,朱由检眼神扫向凌义渠父子,自己才刚提拔了凌义渠为大理寺少卿,会同刑部和都察院一同查徐允祯这案子,这就出了事。 其中说没有猫腻,朱由检是不信的。 可到底猫腻在徐允祯这边,还是在凌义渠这边,朱由检却是不好下判断。 若是在徐允祯这里,他能这么狠心把徐熹给牺牲掉? 朱由检在心里摇了摇头,可凌义渠父子二人俱是大义凛然,也不像是他们谋算了这一出。 难道还有第三方插足了此事? 朱由检眉头皱了皱,没有头绪的他最后只得问道:“人在哪里?” “已是押入诏狱!”夏云说道。 “好,那朕便亲自走一趟!”朱由检站起身来,“徐卿,凌卿,走吧!是非定论,见了人就知道了。” 诏狱内,被抓获的十来个歹人唉声叹气得蹲在大牢中,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才被突然抓了进来,正在担忧自己的命运到底会如何时,就听外头传来狱卒的声音,“出来!” 这些人被推搡着入了刑室,继而膝弯被踹了一脚,听人喝道:“还不跪下!” 他们只得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呀!” 朱由检坐在刑室之中,身后站着徐允祯和凌义渠父子,夏云带着锦衣卫站在跪着的歹人身后,以防止他们有什么突然的动作。 徐允祯看着这些人,脸上满是怒意,“呸”了一声骂道:“徐熹是被你们打伤的?老子要了你们狗命!” 说罢,徐允祯就要上前,夏云忙抬步把人拦住,“定国公稍慢,陛下在此,不得造次!” “陛下?” “陛下怎么来了!” 跪着的人听见夏云的话,俱是抬头朝坐着的人看去,见那人威风凌然,不怒自威,忙又垂了脑袋不再再看,只不住喊着“陛下饶命”。 “这人你们可认识?”朱由检朝凌文远示意了下,朝地上那些人问道。 “啊?他...”领头那人眯着一双三角眼,朝左右看了一下,倏地后背猛然一疼,将他直接打趴在了地上。 “陛下问话,还不快回答,磨叽什么!”夏云收回拿着刀的手喝道。 “是,是,”三角眼忍着痛意起身,说道:“认识,小人认识凌公子。” “你知道他姓凌?”朱由检听了这话,更是坐实了心中想法,这什么路遇歹人,看来不是偶然呀! “知道!” “怎么知道的?” 三角眼咽了咽口水,小心回道:“有人同小人说,让那个时辰在城外等着,看到凌公子就去抢...把人拦下来,再等他过来拔刀相助,陛下,小人没敢伤人啊,都只是吓唬一下,那银子...银子小人都没用...” “谁让你这么做的?”朱由检心里已是有了大致猜想,他偏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徐允祯,想必他也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是...是...徐小公子!”三角眼小声说道。 “你放屁,”徐允祯却是倏地上前,一脚把三角眼踹翻在了地上,“是不是收了凌家好处,让你伤了人,还要说这些话来污蔑徐熹,若是他找的你们,你们为何会将他打伤?” 三角眼一边后退一边喊道:“真是徐小公子找的咱们,他说要结识凌公子,因为凌公子的爹是大理寺的,要管定国公的案子,所以他想要攀交情,然后才能送礼给人家啊!” 徐允祯脸上黑红交加,他不知道徐熹竟然是想的这个法子,什么蠢货,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用这个勾搭姑娘的方法用在了凌文远身上。 早知道就不让他掺和进来了,谁给出的狗屁主意! 还英雄救美,还拔刀相助,我呸,这刀最后都插在自个儿身上了。 定国公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也不知道此时该担忧徐熹多一些,还是该担忧自己多一些,脑子糊涂,手脚也不停打在那几人身上。 夏云见定国公打得差不多了,吩咐着锦衣卫把人拉开,徐允祯气喘吁吁瞪了三角眼,继而转身跪在地上,哭道:“陛下明鉴,定然是这些歹人污蔑啊,臣秉公守法,又怎么会让徐熹送礼,陛下明鉴啊!” 朱由检没有理会徐允祯,而是继续问道:“那徐熹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小人不知道啊,小人按照说好的,意思几下就都走了,咱们走的时候,徐小公子和凌公子正说话儿呢,后来就被抓来了这里,小人是真不知道啊!” “陛下明鉴,不是他们就是凌文远,是他伤人!”徐允祯又喊道。 朱由检冷着脸朝徐允祯看去,“定国公,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件事的真相如何,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你贪赃枉法,还意图贿赂三法司,朕不能再轻轻放过。” “陛下?”徐允祯不敢置信得看向皇帝,这件事怎么就定了? “夏云,把定国公送去刑部,好好给朕审理,徐熹醒了之后,再问他今日之事,给朕审明白了,污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让徐熹想清楚了再说!” “是!”夏云一挥手,锦衣卫将跪着的人全部拖回了牢房去,而定国公,无论他如何求饶还是解释,还是被送去了刑部受审。 凌义渠父子见了这副情景,脸上没有欣喜和沉冤昭雪的轻松,好似他们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父子二人淡定得如出一辙,躬身朝皇帝行了礼,而后告退离开诏狱。 “清风霁月!”朱由检忍不住也赞了一声,看来这凌文远,今后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朱由检回了宫,这件案子其实有颇多蹊跷之处,可他只要知道是因为徐家想要贿赂三法司而引起的,这便够了。 至于插手其中的第三方是谁,除了锦衣卫,还能有谁呢? 夏云定是早就暗中盯着这些人了,只要自己下令捉拿,他们就能立即将人带回来受审! 至于谁伤了徐熹,不重要,这样的人渣早就会有这一日,就算他没受伤,待案情判定,他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第二百四十章 我本心狠手辣 夏云做完皇帝交代的这一切之后,天色也渐渐暗沉起来。 夏云走出衙门,刚没走几步,眼眸一暗,而后拐入旁边胡同,待身后之人走来,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果真有点本事,放心,本官自会找机会将你引荐给陛下!” 来人正是李沨,他听了这番保证朝夏云拱了拱手,说道:“多谢夏同知!” “动手的那人,可处理干净了?”夏云又问道。 “夏同知放心,下官绝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好,你先回去,待这事平息之后,等本官消息就是!”夏云说道。 “是,多谢夏同知!”李沨恭敬得朝夏云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了胡同中。 夏云站在黑暗的胡同中,想起徐熹的哀嚎,想起他下身血肉模糊的样子,心中不由一阵畅快,他脸上浮起嘲讽的笑意,想着徐熹还是不要死了,他这样活着不比死了更受罪吗? 夏云转身欲离开胡同回府,可刚抬步,就见胡同口站着一个人,他笑着迎了上去:“你怎么在这?” 方正化背着手站在胡同口,身后交握在一起的手骨节分明,青筋毕露,他沉着脸,浑身一片森寒。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让他更添了几分冷意。 夏云面上笑意滞了滞,停下脚步,问道:“你都知道了?” “我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方正化沉声道:“定国公这案子由三司会审,你为何还要插一脚?若让陛下知晓,你可想过有什么后果?” “我是在赌,”夏云不想看方正化这张臭脸,移开视线说道:“陛下让锦衣卫搜集徐允祯的罪证,让御史弹劾他,就是要收拾了他们徐家,我今日所为,以陛下心智定然能猜到,可你看,陛下什么也没说,你以为是为什么?” “你不该插手,没有这件事,徐家也快走到头了!”方正化说道。 夏云也沉了脸色,他一步步走向方正化,冷声道:“你不是第一日认识我,你也该知道我是锦衣卫,锦衣卫是什么人?向来心狠手辣,我看不惯徐熹,我就要让他尝尝被人瞧不起的滋味!” “夏兄,你不必为了我——” “为了你?方掌印也太过看得起自己,”夏云说着朝胡同外走去,同方正化擦肩而过时又道:“我从来只为了我自己!” 夏云离开了胡同,方正化仍旧站在那里,他看着夏云离开的方向叹了一声,他何尝不知道夏云此番是为了给自己出气,要不然为何偏偏挑徐熹那个地方下手。 可是,他也担忧他插手定国公府这件案子,会被陛下申饬,反而适得其反。 夏云心高气傲,看他这副样子,怕是以后连朋友得没得做了! ...... 锦衣卫的考核在皇帝亲临一次之后,终于走上了正轨,比武这项结束,立即就开始文试。 夏云因为要审理歹人袭击徐熹这案子,便没再做考官,没过多久就将案子“审”了个清楚明白,拿着结案的案卷进了宫。 朱由检没有兴趣去管这一出自导自演的案子,只略微翻了翻,将“斩首”改成了“流放充军”,命令夏云自去执行。 夏云看到皇帝改的罪名,心中更是笃定皇帝知晓全部事,并未有任何疑义,告退出宫自去处置。 夏云离开武英殿的时候,净军都统杜勋和王相尧求见。 方正化没有如他们所想取消对净军的考核,杜勋和王相尧就如约定好的进宫面圣。 “陛下,臣委实觉得,对净军考核没有必要,还浪费时日,不若早些练军的好!”杜勋朝皇帝说道。 “净军如今有多少人?”朱由检问。 “臣统领一千五百人!”杜勋说道。 “臣也是!”王相尧也忙回道。 “三千人...”朱由检点了点头,“锦衣卫数万人都在考核,怎么你们三千人就考核不了了?浪费什么时日?” 朱由检这话出口,杜勋和王相尧对视了一眼,这番也在他们预料之中,杜勋朝王相尧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本来要考核,也不是不可以,可三大营若只净军考核,怕是他们心里多少有些想法,他们本就是可怜之人...” “人必其自爱也,而后人爱之,同样,人必其自敬也,后人敬之,他们对自己都不够自爱自敬,一点小事就要有什么想法,觉得低人一等,又要如何让别人来尊敬他们?”朱由检看向杜勋和王相尧说道。 “陛下说得是,不过陛下,臣还是觉得,若一定要考核净军,不若三大营趁此都考核得好,如此也不会惹来非议,还请陛下明鉴!” 朱由检看着他二人,不由冷笑一声。 他们这算盘还真是打的明目张胆,京营十几万人,要真全部考核一遍,费时费力不说,这其中多少勋贵二代三代子弟,能过考核的又有多少? 成国公、勤国公、靖国公、夏国公这些在京营有职位的,定是会极力反对。 他们要是反对,净军考核一事,也要不了了之,更会让他们记恨上方正化来。 对于原先的崇祯帝来说,或许面对勋贵的压力会妥协,可自己不是,锦衣卫、御马监本就是自己整治军营的第一步,接下去便是轮到京营。 自己倒还想用什么理由,眼下这二人倒是给自己送了来,朱由检笑了笑,继而正色点头,“你们这提议甚好,京师防卫不可大意,三大营担着如此重责,是该看看他们如今实力如何...” 朱由检看着二人瞬间变幻的神色,笑着道:“那便传旨,让三大营准备着,择日也考核一番,若表现得好,朕重重有赏!” 当然,若不好,那就别怪朕不客气,三大营也该整顿整顿了! 杜勋和王相尧虽然呆愣片刻,但却没有过分担忧,既然陛下有了这决定,接下去就看三大营的反应了。 当然,他们还会再添油加醋一般,告诉三大营到底是为何为有这番决定。 御马监,也将成为众矢之的! 第二百四十一章 逃兵王朴 在杜勋和王相尧离开之后,朱由检哼了一声,继续处置手头奏折。 “这是...”朱由检翻开手边这一封,是如今宣大总督陈新甲的折子,“晋王朱审烜的庄子被流贼劫了?” 历史上关于晋王有两种说法,其一说晋王朱求桂最后降了李自成,后又降了建奴。 可是据《晋裕王墓志》记载,朱求桂之子朱审烜就在崇祯三年被封为世子,朱求桂则在三年十一月便薨逝了。 而张怡的《謏闻续笔》也说了,顺治元年,多尔衮占领京师后,曾有对晋王的赏赐,记载的便是朱审烜的名字。 张献忠带着人马被逼往山西去,没有钱粮的他们便只能靠抢,这在自己意料之中,只有让晋商急了,才能从他们口袋里掏出钱粮来,可却没想到,他们居然去抢了晋王的庄子。 这也倒好,让晋商知道,流贼连藩王的庄子都敢抢,他们这些商贾,便更是如同板上鱼肉,任人宰割了。 而陈新甲在折子中所写,宣府总兵杨国柱、山西总兵虎大威被卢象升带去了湖广,山西如今兵力不足,要请援军。 朱由检看了这道折子却是皱了眉头,杨国柱他们确实是被卢象升带去,可也是围了张献忠他们。 以卢象升为人,又如何能不同陈新甲商议应敌对策,可陈新甲却问自己要援军,摆明了是告卢象升的状。 陈新甲是杨嗣昌的人,此前兵部尚书一职人选,杨嗣昌就提了陈新甲,而最后定了卢象升,陈新甲难免不怀恨在心。 朱由检想着,难不保这次告状,其中有杨嗣昌的手笔在! 哼,他也不想想,将领不齐心,又如何能击退流贼? 私心过重,看来给他个太仆寺卿还是便宜了他! 朱由检不免多了几分怒意,而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杨廷麟的声音,“陛下,卢尚书急报!” 朱由检眉目一凝,立即将人传了进来,“何事?” 杨廷麟面容严肃,朝皇帝说道:“陛下,老回回突破李万庆的围堵,和张献忠合兵一处,过天星、兴世王、四天王他们也趁此举事,都朝张献忠那里去了!” 过天星惠登相,兴世王王国宁,四天王李养纯,这三人加起来的部众也有十几万人马了。 他们三部要是和张献忠合兵,形势怕是不好! “传令秦良玉,”朱由检开口道:“堵截江淮革里眼他们,不得让他们北上,传令孙传庭洪承畴,出兵山西,不得让他们合兵一处!” “是!”杨廷麟当即领命退出武英殿,朱由检沉思片刻,命人取来舆图。 虽然大明两京十三布政司自己熟记于心,可面对急转直下的形势,朱由检仍旧需要依靠外物来让自己冷静思考。 他想着各地巡抚总兵,想着还有谁能出兵阻拦一二。 倏地,朱由检眼睛一亮,“还有一人!” 说着,朱由检忙吩咐王承恩将杨廷麟喊回来,杨廷麟急急回转,就听皇帝说道:“传旨宁夏巡抚郑崇俭带兵支援,快去!” 郑崇俭是万历十四年的进士,原本是河南府推官,后因其军事才能而升迁至济南兵备副使。 崇祯初年,迁陕西右参政,累迁右佥都御史,巡抚宁夏,数次击败河套地区的蒙古兵。 明末名将层出不穷,在孙传庭、卢象升、洪承畴等人的光环下,他似乎不值一提。 可朱由检知道他的才能,也为他的结局所惋惜,因为杨嗣昌督军,二人有所争议,在杨嗣昌死后,朱由检更是将罪责强加到了郑崇俭的身上,责备他“无视军规”,不等到秋后,在崇祯十三年五月就将他斩首示众。 郑崇俭为将时没有丧失国一座城池或一支部队,却因为他人巧言谢责被判了死刑,群臣背地里知道他的冤屈,却没人敢出来诉说。 这样的大明,不亡才是老天不开眼! “对了,”朱由检此时突然想起一个人来,“王朴呢?他不是逃了么?眼下在哪儿?大同总兵这位置还空缺着吧!” 原大同总兵王朴,在卢象升和建奴激战的那一个晚上逃了,之后战事平息,又经过和谈等事,竟然没人想到他。 不过,王朴也乐得没人想起他来,他如今可是后悔万分,要早知道皇帝早有打算,自己还逃什么,如今说不准就能再官升一级了。 可他现在不敢露面,在外奔逃的这些日子中,麾下几人也给了他几个去处。 其一,要不直接出关投降鞑子算了,鞑子对汉臣汉将礼遇得很,不说保住一条命,说不定还能和孔有德他们一样被封王。 可没想到,这个意见刚提出,就听说鞑子将孔有德他们送回了大明,直接掉了脑袋,而他们的名字,也永久得刻在了山海关的耻辱柱上。 于是,这个计划直接被否决,又有人提议,去投了流贼可好? 王朴更是拒绝得彻底,流贼穷凶极恶,他们又是同流贼打了这么多次,保不齐投过去,就拿自己祭了旗。 思来想去,王朴命人回阳和卫送了封信给陈新甲,向其说明自己难处,并希望能戴罪立功。 陈新甲很痛快得答应了他。 眼下,王朴就在阳和卫宣大总督府内。 “陈总督,咱们真不出兵?”王朴一脸愁容,打流贼不怕,自己还指望着靠打流贼将功赎罪,不说官复原职,至少也减轻罪责,不用东躲西藏的,可陈新甲却说没人没粮,不出兵。 要知道,卢象升可以已经向晋商要粮了,陈新甲作为如今的宣大总督,粮草还不是一句话的问题。 王朴不理解,深深得不理解! “着急的不是咱们,有人比本将急得多,等等无妨!”陈新甲却是一脸轻松,仿佛张献忠要攻打的不是山西。 “陈总督,范家的人来了!”外面有人禀报道。 “王朴,你先回去吧,有事本将自会传你!”陈新甲朝王朴说道。 王朴一愣,心中多了点不适,曾几何时,自己作为大同总兵,卢象升也得给自己点面子,哪里能呼之则要挥之则去的。 可如今自己就好比一条落水狗。 可王朴也没有办法,他讪笑着起身,离开了大堂,朝后院一个简陋的小院回去。 王朴走到小院门口,见自己亲随正守在门口,皱眉想了片刻,朝他说道:“你去打听打听,姓范的来找陈总督什么事?” “是!”亲随领命离去,王朴站在门口又想了一阵,才推门走了进去。 第二百四十二章 抢谁的? 总督府大堂,不仅范家的人来了,王家、靳家等几家晋商都来了人。 “小人见过陈总督!” 几人行了礼,又分座次在陈新甲下首坐了,为首一个中年人才又开口道:“陈总督,卢尚书那边,小人该怎么回才好?” “怎么,给他们送粮草,等打退了流贼,这功劳能算你们的?”陈新甲瞥了一眼中年人,语气不耐道。 “范某不敢,只不是,”中年人朝其余几人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为难,“张家口仓库放了不少东西,要被流贼给抢了,不说损失惨重,朝廷怕也就知道咱们的生意了,怕是不好啊!” 姓范的这人自然是范永斗,也是如今晋商头领,张家口囤积的不仅有粮食,还有许多朝廷严禁商贾卖买的物资,比如铁器、兵刃、盐等。 这些东西放在张家口,而张家口外就是长城,长城外可就属于关外了,仓库在这里做什么用不言而喻。 晋商可是靠着张家口赚了不少钱,建奴正因为有张家口物资源源不断的输送,这才能每隔一段时间就进关劫掠。 要不,大家都一样是小冰河,凭什么你建奴在北方能有粮食这些物资呢? 还不都是晋商给卖过去的! 眼下,流贼居然朝着山西打来,万一打进了张家口,这损失可是大了呀! “晋王家资丰厚,就让流贼紧着晋王抢罢了,你们着什么急!” 陈新甲面上一副淡然,范永斗听了不禁面露疑惑,朝对面几人看了一眼,问道:“总督是有法子?” “你们放心就是,朝廷这么多藩王,少一个晋王,无多大关系!” 陈新甲的话中透露出的意思,让包括范永斗在内的几人俱是震惊,转而想明白了陈新甲的意思。 卢象升作为兵部尚书,又是此次攻打流贼的统帅,若是在这个时候发生流贼抢了藩王庄子,甚至更眼中的事,比如...藩王被流贼打死了这种事,卢象升必定就要担责。 卢象升担责,兵部尚书这个位置自然就保不住,陈新甲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这么好的机会,陈新甲定然会有所安排,范永斗他们几个听了,一边安了心,一边交换了个眼神。 陈新甲心中只有私利,现在能为了兵部尚书位牺牲一个藩王,今后,自然会为了别的牺牲他们几个。 范永斗暗暗在心中打算,不能让陈新甲将他们几个捏在股掌之中,得想想办法才行啊! 山西郊外一处庄子,张献忠等人正是在这里修整,饿了好几日,此时面对满桌酒肉,兵将们吃得满嘴流油。 “这些个王爷就该都杀了才好,一个庄子上就藏了这么多粮食,嘿,得让老百姓们都来看看!”孙可望手上抓着一个猪肘子,呸了一根骨头出来,嘴上还不住骂着。 “就是,义父,咱们将粮食拿出来一些给百姓,这样来加入咱们的必然会更多,还有山西这边的兵丁,也是饿得都提不起刀了,让他们也看看,他们保护的王爷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艾能奇看向张献忠说道。 张献忠正吃完一只烧鸡,长久的饥饿让他现在有了虚幻的饱腹感,他不知道此时肚中的不适是因为还饿着,还是吃太饱的缘故。 他听了艾能奇的话,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庄子上的这些粮草,只够咱们自己吃的,要分下去,咱们之后还怎么打?那几路人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朝廷定要派人阻拦的,再说了,他们都不知道有没有粮,总得留着一些。” “义父说得是!”李定国吃饱,取过帕子擦了擦手,恭敬坐在一旁说道。 孙可望对李定国一副公子做派很是看不上,都是孤儿出身,自小跟着义父的,这副样子给谁看呢? 他翻了个白眼,又问:“那咱们接下来抢谁的去?” “山西那么多大商贾,抢他们的去啊!”艾能奇说道。 “义父,”刘文秀这个时候突然说道:“既然晋王这么不禁打,咱们就还抢他的如何?听闻这些个藩王府中粮食堆满十几个仓库,吃几辈子也吃不完,抢他一家,就足够分了,等咱们杀了晋王,还怕那几个商贾不自己来献粮?何必现在这个时候去得罪这么多人呢?” 刘文秀的这话让张献忠很是好好思考了一番,“晋王在太原府,太原这座城池可不是那么好攻的。” “义父,咱们抢了晋王的庄子,山西境内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陈新甲没有出兵,说明就不想管这件事,咱们攻打太原,说不准不会有阻碍!”刘文秀又道。 张献忠看向刘文秀的眼睛眯了眯,突然冷声道:“怎么,你和陈新甲有联系?” 若自己军中出了个叛徒,还是个将领,后果可是不敢想象。 刘文秀撺掇自己攻打太原府,他可别是有什么心思,拿自己去做敲门砖了。 “义父,”刘文秀当即起身跪在地上,“义父明鉴,儿子不敢有二心,儿子也是听庄子上的人嚼舌头,说陈新甲不敢出兵,是为了要给卢象升添堵。” “又和卢象升有什么关系?”孙可望看向刘文秀,“你可别糊弄咱们!” “我怎敢?”刘文秀朝孙可望瞪了一眼,继而转向张献忠说道:“义父,杨嗣昌曾提议陈新甲做兵部尚书,后来是谁,大家也都知道,陈新甲心里不服,这次还不得好好整治一下卢象升,卢象升的话,他自然是不会听,这便是咱们的好机会!” “我知道了,咱们要是能杀了晋王,卢象升定会被皇帝治罪,说不定就将他召回去了,他一走,咱们可不轻松,是个好法子,就去杀晋王,抢了他王府!”孙可望大声道。 众人理清楚了其中关联,脸上俱是浮现轻松的笑容,这些大明的官员啊,为了自己的官位,不管百姓死活也就罢了,甚至都可以不管藩王死活。 这次要能抢了晋王府,杀了晋王,除了晋地的这些百姓,想必晋地的兵卒,都会来投不少吧! 第二百四十三章 贪财不好色 固原三边总督府,孙传庭正在翻看田册,他进驻固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命人重新丈量田地,又翻看旧册,将原本隶属于军田的田地全部收了回来。 而这其中,涉及到三边高级将领、官吏甚至藩王。 要他们把这些田产吐出来,他们自然是不干的,可碍于孙传庭是个混不吝的,谁的话也不听,况他手上有兵,谁知道他发起疯来会不会直接杀人。 是以,也只好联合起来弹劾孙传庭,以期皇帝能感受到压力而作罢此事,或者能将孙传庭罢免。 可在皇帝下达旨意之前,他们得找个人来对抗孙传庭,想来想去,他们想到了瑞王朱常浩。 朱常浩这个人吧,有名的爱财不好色,要说谁能坚定不移得同孙传庭抗争到底,只有他了。 朱常浩也不在乎站出来,他此前收到襄王的书信后便有了准备,本以为再怎么清屯充饷也清不到自己头上。 自己是什么人啊,可以说是皇帝的亲叔叔,这么近的关系,孙传庭敢为难自己? 可不想孙传庭一视同仁,完全没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把自己摘出去,这就伤了他面子了,三边的官吏一拱火,他立马觉得自己当仁不让,立即出发去了固原。 这个时候,他正在陕西巡抚丁启睿提供的宅子里喝茶呢! 他们的折子早就发了出去,也该有个回信了。 “王爷不担心吗?”丁启睿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悠闲喝茶的瑞王朱常浩,“要是陛下不管咱们,任由孙传庭清屯充饷可怎么办?” “不必担忧,”瑞王啜了一口茶说道:“本王是皇帝亲叔叔,他还能不给本王面子?清屯充饷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谁手里没点军田?陛下要银子,本王给他点就是了嘛,本王又不是不愿意,非要清屯作甚啊?” 对于瑞王满怀信心的话,丁启睿没有丝毫被安慰道,甚至对于他说的“给点银钱给陛下”这话,更是嗤之以鼻。 谁都知道他守财奴的那个劲儿,别说给点银子了,就是他王府一朵花一棵草,怕也要算清楚了才能攀折。 “再说了,”朱常浩见丁启睿仍旧一副忧虑忡忡的模样,继续道:“孙传庭丈量归丈量,咱们不还又能怎么地,他还敢明抢啊!” “他——”敢啊! 丁启睿咽下后面两个字,听朱常浩说道:“他要是敢明抢,本王亲自上京去告他,藩王的家产也敢抢,不是谋逆是什么?” “王爷,大人...”外面一个小厮匆匆跑来,“京师来人了,已经进城,朝总督府去了。” “来了?是派了谁来?”丁启睿忙起身问道。 “不知道,不认识啊,”小厮讪笑一声,“就五六个人。” “走,咱们也去看看!”瑞王缓缓起身,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意,在他看来,陛下定然是派人申饬孙传庭来了,这么好的机会,还不得赶紧去挣回一把面子。 二人刚走出府门,就见外面一个兵卒正要进去,抬头见他们出来了,忍不住还愣了一下,继而忙拱手道:“孙总督请王爷和丁巡抚去总督府,京城来了天使!” “嗯,本王这就要过去!”瑞王瞄了一眼兵卒,抬步朝总督府走去,丁启睿跟在身后,心中却是七上八下的。 这要是申饬孙传庭,他还会派人巴巴儿得请他们过去围观,定是要关上门来偷偷得讲了吧。 自己这感觉,怎么就那么不踏实呢! 朱常浩他们二人刚走到总督府门口,就见到门口站着不少人在说话,却原来孙传庭不仅叫了他们两个,还叫了这固原府中其他官吏。 “哟,热闹啊!”朱常浩看这架势,咧嘴笑了笑,听见动静的官吏们回头,见是瑞王,忙躬身行礼,脸上也多了点笑容。 主心骨来了,这便不怕了。 “怎么都不进去,堵在这门口作甚啊?总督府这么大,难道还容不下你们几个?”朱常浩负着手朝他们说了一句,像回自己家一般自在,抬步就上了台阶。 “走!”他们原本就是在等瑞王和丁巡抚,见人来了,也便跟着走了进去。 姜埰知道这事紧急,一路都没怎么歇息,紧赶慢赶得朝固原这里跑,一进城就寻到了总督府,没费什么功夫,就见到了孙传庭。 姜埰同孙传庭说明了来意,孙传庭忍不住就朝京师方向拱手道:“陛下圣明!” 没有陛下这道手书,自己也能处理好清屯充饷这事,就是麻烦了些,这些个官吏就像跳蚤虱子,时不时得就要给自己一口,痒一阵,疼一阵,但不会要命。 可陛下竟然能命人送来这道手书,还送来了一个监察御史,可见陛下对清屯充饷是何等重视。 孙传庭看着风尘仆仆的姜埰,本意是让他休息个一日半日的,再将官吏诏来,宣读陛下手书,可姜埰却说无碍,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了朝廷大事。 “孙总督,朝廷来人了?” 朱常浩倨傲得从外走来,身后跟着一众官吏,进了屋门,扫了一眼起身的姜埰,眉毛一挑,问道:“你就是天使?” “是,下官姜埰,见过诸位大人。”姜埰朝众人拱了拱手,他如今为监察御史,虽然不过七品官,比这里大多数都要低,可他们职位特殊啊,若出巡盐务便是巡盐御史,出巡漕运便是巡漕御史,出巡地方即为巡按御史。 他们级别小,出巡地方时权力却很大,藩服大臣、府州县官诸考核、举劾尤专,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存恤孤老、巡视仓库、查算钱粮、勉励学校、表扬善类、翦除豪蠹,以正风俗,振纲纪。 地方上的三司,包括总督、巡抚这类封疆大吏,也绝不敢得罪监察御史。 可以说,监察御史这官职,专治各种不服! 朱常浩不怕呀,他自诩为皇帝亲叔叔,对上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御史也不过扫了一眼,遂即直接坐了下来。 “本王和三边等地官员弹劾孙传庭目无法纪,抢夺财务,陛下有什么旨意来?”朱常浩说这话的时候,还嘲讽得扫了一眼孙传庭,见他垂着脑袋没有说话,只当以为见到了天使认了怂,心中忍不住痛快起来。 其余官吏也忍不住耻高气昂起来,有监察御史在,看孙传庭还怎么得意,怎么张狂? 他们目露不屑,差点就要出口讥讽了,不过有瑞王在前,也轮不到他们说什么就是。 反正啊,这些屯田归在自己名下,就是自己的了,田庄上的这些产出,可也值不少银钱呢! “陛下口谕,还请王爷,各位大人听训!”姜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挺直了身子朝众人说道。 第二百四十四章 皇帝的支持 “臣在!” 朱常浩缓缓起身,孙传庭也一脸肃容得站直了身体,其余众人站在身后,就见姜埰将皇帝手书展开,而后听他念道: “依祖制,卫所屯田,地不容失一亩,粮不容失一粒,边腹内外,卫所棋置,以军隶卫,以屯养军,军外募民为兵,屯外赋民出饷......” 朱常浩脸上本是露着笑意,可听着听着,却觉得哪里不对劲了,怎么陛下就拿祖制说事? 而且听这意思,是支持孙传庭清屯充饷了? 其余人也听出了不寻常来,陛下这手书,明摆着帮孙传庭说话呀! “为朝廷计,特命尔等退还军田,以充军饷。”姜埰读完最后几个字,将手书收起,一本正经得朝面前朱常浩和几个官吏道:“陛下意思,还请王爷和各位大人遵从。” “不可能!”朱常浩满脸不敢置信,劈手夺过姜埰手中的手书就看,“本王是陛下亲叔父,就算你们都要退还,本王如何也要?” 可他将手书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查看了一遍,的确是没在其中提到对自己有任何优待,气愤得就要将手书摔在地上。 孙传庭上前一步,握住朱常浩的手腕,军人力气大,朱常浩养尊处优多年,又怎么能挣得过他。 “你要干什么?”朱常浩怒目而视,气势汹汹问道。 “陛下手书,如同圣旨,王爷如此做,可是大不敬!” 朱常浩看着孙传庭凌厉的眼神,胸中怒火瞬间似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气过了头,忘记了这回事。 可碍于面子,朱常浩哪里会示弱,朝着孙传庭大嚷道:“你如此抓着本王,难道不是大不敬!” 孙传庭见朱常浩气势弱了下来,知道他这是强撑着,轻哼一声松了手,朱常浩将手书扔还给姜埰,就算有陛下手书又如何,那些军田就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朱常浩有这股底气,其余官吏可没有。 他们此时暗暗打着主意该怎么办才好,眼看着孙传庭土地丈量也要结束,这就该重新造册了,他手中有兵,可不是自己说不退就不退的。 “总督,朝廷急报!” 孙传庭一口气刚要歇下,就见外头一个兵卒急急走来,他面色当即一凝,“何事?” “张献忠、老回回合兵,另有四部流贼都朝山西去了,朝廷敕令在此!” 孙传庭闻言,当即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见皇帝也令郑崇俭从宁夏出兵,心中已是有了安排。 他朝朱常浩和众人说道:“既然清屯充饷这事说定了,还请给位大人配合,本官还要议事,各位请回!” 朱常浩再是蛮横,也知道打流贼是大事,虽然心中仍旧不满,还是拂袖离开了总督府,其余人见此,也只好唉声叹气得离开了府衙。 “罗尚文,你领一支秦军同郑总兵会和,速速支援卢尚书。”孙传庭说道。 “总督,粮草怎么办?”朝廷那里必然不会拨粮草下来,一来这事比较急,就算粮草随军,抵达他们这里,一路上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可清屯充饷才刚开始,就靠固原府中这些粮草,哪里够啊!没有粮草,这仗要怎么打? 孙传庭凝眉想了片刻,忽而看向外面,“瑞王还在固原,问他借!” “啥?瑞王属貔貅的,只进不出,问他借,能借到?”罗尚文冷笑一声,颇是不敢苟同。 “眼下没办法,他作为大明藩王,难道眼看着中原腹地被流贼荼毒不成?你们将城中粮草都带走,剩下的,本官亲自去借!”孙传庭说道。 自然,属貔貅的瑞王一口拒绝了孙传庭的请求。 “流贼打的是山西,你们怎么不问晋王去借粮,同本王有什么关系?”朱常浩挥了挥手,“本王没有!” “王爷,粮草不够,让兵将们如何能退敌,要是让流贼打下晋地,旁边可就是咱们这儿了,届时可不是下官来找您借粮,就是贼首他们来抢粮,还请王爷三思!” “你休要危言耸听,卢阎王能把鞑子赶出关外,区区流贼还打不下?哼,就是想骗本王的粮食,没有就是没有!”瑞王一瞪眼,继而朝旁边仆从喝道:“还不送客!” 孙传庭拳头捏得咯吱响,可面对吝啬的瑞王,他也没办法,只得转身离开,想着若实在没办法,大不了安排人冒充流贼,去抢他丫的! 若是清屯充饷之策完善,现在哪里还有这种事! 朱常浩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还要被孙传庭借粮,心气不顺,当即决定启程返回汉中去。 山西巡抚丁启睿忙把瑞王拦下,说眼下不安稳,流贼到处乱窜,还是待平息之后再离开也是不迟。 丁启睿是想着,要是在他地界上让瑞王出了事,他脑袋可就要搬家了,苦口婆心劝瑞王留下。 朱常浩却一刻也不想多待,指挥着随从就上了马车,出固原朝汉中而去。 丁启睿只好安排人护送,叮嘱着务必要将瑞王平安送回去。 可没成想人才走了半日,丁启睿就听说瑞王一行人又回来了,心中讶异,忙着人去打听,来人回禀说瑞王气势汹汹朝总督府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丁启睿想着,难不成还真遇上流贼了? “小人不知,只那瑞王脸色着实难看!”来人说道。 丁启睿叹了一声,一时后悔将这尊大佛请来,对于清屯充饷不仅一点忙也没帮上,此时还让自己如此心惊胆战。 “走,走,去看看!”丁启睿摇着头疾步朝外走去,刚走到府衙门口就见瑞王的马车停在门口,一众仆从俱是站在门外。 “果然是回来了!”丁启睿扫了他们一眼,本想先问问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可却听着里头吵嚷声渐大,忙歇了心思迈步走进去。 绕过前院,刚到大堂门口,丁启睿就听瑞王咆哮声传了出来,声音之大哪里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中气十足能比得过战场上的将军。 “是不是你的主意?孙传庭,没你命令,一个副将也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抢本王的田租,他疯了吗?” 第二百四十五章 再起风波 抢了瑞王的田租? 丁启睿心头一惊,立即走了进去问道:“罗副将抢了瑞王田租?” 屋中瑞王脸上满是怒意,姜埰也站在一旁皱着眉头,孙传庭更是面色不善,他前脚提出了向瑞王借粮,后脚就有人去抢了瑞王田租,只不过抢得太过正大光明。 “不是罗副将,”姜埰见没人回丁启睿的话,只好自己来解释,“是郑总兵麾下李国奇李副将,他抢了瑞王的田租。” 李国奇? 丁启睿对此人没什么印象,想来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可这么一个小人物敢抢王爷的田租,这副做派和流贼有什么区别? 要说没有上头的示意,他是不信的。 而这个上头,丁启睿扫了一眼孙传庭,郑崇俭做不出那种事,还是孙传庭的可能大一些。 孙传庭这次可是明明白白背了个黑锅,他还没来得及下达“劫粮”的指令呢,可如今却是百口莫辩了。 “一个小兵,也敢在本王头上动土,如今是谁都敢来踩本王一脚了?啊?”朱常浩意有所指,孙传庭只好默默叹气。 “王爷息怒,许是弄错了,说不定是流贼假冒官兵,就是要让我们内讧呢!”姜埰想了想说道,觉得自己这猜测也不无可能。 “弄错?本王又不是傻子!”朱常浩一拍桌子,“流贼抢田租会不杀人?可庄子上的人都好好的,就钱粮没了,能是流贼?” “那也不能这么就断定是官兵啊,如今流贼可都狡猾得很——”姜埰还待说话,孙传庭却是抬手阻了他的话头: “就当下官朝瑞王借的,待有了粮草之后,定当奉还!”对于争论抢粮的是流贼假扮的,还是李国奇所为,没什么意义。 瑞王庄子上的人看到了官兵,见领头那人自称李国奇,自然确信必定是李国奇所为。 而瑞王,定然咬定李国奇所为,要是流贼做的这事,他难道还能找流贼要回来不成? 当然只有找朝廷官兵才能给他个说法呀! “待有了粮草?什么时候有?”瑞王冷哼一声,“要你施行完清屯充饷吗?那还不是咱们自个儿的东西,能叫还?” “现在抢也是抢了,吃...估计也都吃了,王爷想要怎么办?难不成让兵将们都吐出来还给王爷不成?”孙传庭一脸无奈问道。 朱常浩一阵恶心,瞪着孙传庭的目光更像淬了毒一般,“严惩,把人传来,本王要宰了他!” “眼下怕是不合适,”姜埰开口道:“王爷,陛下亲令郑总兵出兵援助,若此时让他们回转,只怕于战事不利。” 丁启睿见姜埰替孙传庭说话,也上前一步开口道:“姜御史既然监察三边,不若就将此事禀明陛下,让陛下定夺如何?” 让陛下定夺? 孙传庭眼神暗了暗,李国奇定然要被治罪,可这事已经摊在明面上,他也没有办法正大光明的包庇,只求李国奇这次能立下功勋,将功折罪,不至于丢了性命。 想到这里,孙传庭说道:“此事是本官治下不严,可战事吃紧也是实事,姜御史职责所在,本官也不好阻拦,可能否通融一二,待战事结束,再将此事告知陛下,届时如何处置,本官定然不会多言。” “等战事结束?”朱常浩哼哼两声,“你怎么不说等本王死了呢?姜御史若现在不上奏,那本王亲自写奏折,弹劾你孙传庭包庇下属,弹劾你姜埰渎职,弹劾李国奇和郑崇俭!” 孙传庭看着犹如泼妇一般的朱常浩,想着太祖怎么会有如此子孙,当真为了点银子,都不顾自己身份了吗? 这番情状,但凡读过书的人都做不出来! 龇牙咧嘴、面目狰狞,拉去战场上说不定还能吓一吓流贼。 “好,下官会将此事奏禀陛下,还请王爷息怒!”姜埰上前一步,朝朱常浩拱手道。 他倒不是怕朱常浩弹劾自己,而是以朱常浩这番心胸,还不知道要怎么添油加醋。 反正陛下迟早得知道,还不如就自己来奏禀此事为好。 当着朱常浩的面,姜埰取了一份空白折子,将此事写上,同时也将固原无粮、孙传庭借粮这事写上,而后封口,借着总督府的八百里加急就送去了京师。 经过这事,朱常浩自然就不走了,他就是要等着皇帝旨意,看看该如何处置这个李国奇。 而当他回了府邸之后,也写了一封书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去了京师。 “敢抢本王的东西,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那人收了自己好处,自己这点小要求,总能满足了吧! ...... “陛下,三大营十几万兵将,若要全部考核,怕是一年也考核不过来呀!”三大营兵马总督朱纯臣站在武英殿中,朝皇帝说道。 “没事,一年就一年,两年也成,这事不着急,但总要考核一番,让朕也知晓如今三大营的实力如何。”朱由检慢条斯理说着,丝毫没在意朱纯臣脸上神色。 朱纯臣,名为纯臣,可是一点都不纯,最后还做了贰臣。 要不是他,说不准崇祯帝还不会上煤山上吊呢! 李自成攻打京师,崇祯安排人护送太子朱慈烺逃走,便带着人跑去齐化门,可无论自己如何呼喊请求,驻守齐化门的朱纯臣就是不开门,他妄想将崇祯帝关在城内,好在李自成面前邀功。 崇祯帝无路可走,只好登上煤山自缢,而在此之前,崇祯帝还写下诏书,命朱纯臣统领诸军以及辅助太子,以图后举,挽救社稷于危亡。 可惜啊,崇祯帝识人不明,将太子交出去的周奎是一个,断送了自己性命的朱纯臣也是一个。 所以,京师三大营,朱由检无论如何都要收回来的,放在朱纯臣手里,他不放心,也膈应。 “陛下,这不是浪费时日么,”朱纯臣听了皇帝这话说道:“三大营是朝廷主力,兵力精壮,军备完善,实在无需考核,莫不是陛下不信任臣?” “朕怎么会不信任你呢,”朱由检抬起头,朝朱纯臣笑了笑说道:“不过净军杜勋他们说得对,若是只考核他们,不考核三大营其余兵卒等,的确厚此薄彼了些,他们本就与你们不同,实不该让他们有旁的想法。” 朱纯臣一滞,想着杜勋这个死太监居然敢拉自己下水,怕是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做了一个净军统领就敢如此嚣张,要给他一个将军,还不是得翻天! “朕看今日天气极好,反正时辰还早,今日也无甚大事.....” 朱纯臣听着皇帝这话,倏地一个咯噔,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句,他便听皇帝说道:“不若朕就去视察视察三大营,想必朕的精兵强将看到朕,也会很高兴的!” 第二百四十六章 治罪成国公 朱纯臣一听皇帝这心血来潮的建议,立即就愣了,现在这个时辰去视察三大营,这可如何了得? “陛下不可啊,陛下尊贵之躯,如何能就这么出京?”朱纯臣言辞恳切,神情更是透着对皇帝安危的担忧。 “嗨,”朱由检却是笑着道:“这有什么,朕连关外都去了,出个京又能如何?” 朱纯臣脑门上的汗都快滴落下来,他脑中急转,又道:“陛下,天色委实不早,既然陛下有兴致,不若就视察城内五军营,待改日臣再做安排,恭迎陛下视察三千营和神机营如何?” 朱由检心中冷笑一声,等朱纯臣安排妥当再迎自己去视察,怕是看不出什么来了,不过他也并未开口驳回,只朝王承恩道:“给朕更衣吧!” 说罢,朱由检就转向了殿后去,朱纯臣见皇帝去换衣裳,忙朝殿外自己带来的护卫说道:“去五军营传话,陛下亲临视察,让他们准备齐整了列队,都打起精神来,快去!” 护卫领命,疾步朝外面走去,朱纯臣返回殿中,心中稍稍安定一些。 陛下出巡定然是坐马车,自己命人快马加鞭回去传话,多少也能有些准备,总不会让陛下一眼就看穿了。 五军营还有个定国公可以顶着,反正他如今也是入了刑部大牢,有什么差错都推到他身上便好了。 主要便是三千营和神机营,今日定不能让陛下前去啊! 朱由检换好衣裳走出,朝殿中等候的朱纯臣说道:“这便走吧!” 朱纯臣看到皇帝一身装束,脸庞控制不住得急切起来,“陛下是要骑马去吗?不可呀陛下,还是坐车妥当啊!” 骑马? 自己人才刚走,陛下要是骑马去,说不定营中一应事还未安排妥当,陛下就到了呀! “无妨,朕也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整日坐着也累得慌,走吧!” 朱由检没再给朱纯臣开口的机会,再这么扯皮下去,天都该黑了! 皇帝换衣裳的这片刻功夫,锦衣卫已经将皇帝要出宫的消息传了出去,从皇宫到五军营沿途都已是安排了人守卫。 朱由检沿着宽阔的大道很快到了五军营,营门外得到消息的兵将已是等候,见了皇帝忙跪地行礼。 “都起来,朕今日就来看看诸位,让朕的将士们都去校场!”朱由检说完,径自就朝营中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瞧着营中的一切,眉眼渐渐冷了起来,军营杂乱,破旧的军服,断掉的刀柄随处可见。 军服便不说了,可是将士手中兵刃都是该严格保管的,哪里能坏了就随处乱扔,再不济也该送回兵器局去修补。 前方就是校场,隐约能看见人头攒动,朱由检抿紧双唇,大步走了过去。 朱由检登上点将台,目光轻轻扫视下方,就这么一看,让他心中又如同哽了一口气,吐不出也咽不下,真是郁闷死。 队列中的这些人衣衫不整,有些应该才从床榻上起来吧,脸上睡容还未消退呢! 五军营,按照编制,该在五万人左右,校场上倒是站了差不多有这些人,可怎么胡子花白的都在队列中?还有缺了胳膊少了腿的? 这些不该给了抚恤让其归家,怎么还能在五军营中? 三大营可是禁军,是大明主力军队,就这样的战斗力,难怪最后李自成打进京师时,只有勇卫营还在抵挡了。 此时这些人中,有人神情激动,毕竟是皇帝亲临军营,而更多的却是神情麻木,就算皇帝来了又如何,该没有的还是没有! “成国公啊,”朱由检开口说道:“朕此前彻查御马监,也办了高起潜,你当时,在京中吧!” “会陛下的话,臣在!”朱纯臣忙道。 “你可知王之心和高起潜是什么下场?”朱由检又问。 朱纯臣听皇帝这话,心中惊惧不已,他垂着脑袋,眼睛盯着自己脚尖,看着一滴冷汗滴落在地面上,和灰尘融在了一起。 他咽了咽口水,觉得嗓子干涩,忍不住咳了一声。 此时的点将台上寂静无声,这一声咳就分外明显,朱纯臣明显把自己吓了一跳,遂即定了定神,才开口道:“回...回陛下的话,臣知道!他二人...凌迟!” “你既然知道,是觉得自己有多大本事,能瞒天过海?”朱由检转过身,看着眼前俯首的朱纯臣道:“这便是朕的禁军?你觉得将他们拉出去,能打得过哪个?流贼还是鞑子?” “陛下恕罪,臣虽然总领三大营,可五军营是定国公在统领,臣也甚少过来,是臣失职!” 真是死不悔改啊! 朱由检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还想着将脏水都泼到定国公身上,都是勋贵,不说朱纯臣可以雪中送炭了,落井下石倒丝毫不眨眼。 也难怪能厚颜无耻得将崇祯帝关在城内,最后让他走上了死路。 “失职...你的确失职...”朱由检冷声说道,遂即大喝一声,“成国公朱纯臣不胜其任、玩忽职守,现撤去三大营统领一职,着三法司审理其渎职、克扣军饷一事!” 朱纯臣“扑通”跪在了地上,他耳旁倏地嗡嗡作响,他抬头盯着皇帝,不明白怎么就突然会这个样子。 就算王之心当时,也是从御马监下面的人查起啊,嘉定伯、定国公,哪个像自己这么突然就被下狱的? 陛下这是早就有了打算惩治自己了? “陛下恕罪,臣不敢啊!”朱纯臣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的话却是虚弱得很,一点信服力也没有。 “还不拖下去!”朱由检又一声大喝,身后锦衣卫忙将朱纯臣从地上拖了起来,押着朝刑部去了。 皇帝在众将士面前给朱纯臣直接定了罪,这让下面众人俱是瞪大了眼睛,不知道皇帝闹得是哪一出。 三大营中,三千营是蒙古骑兵,神机营以火器出名,其中多为官宦子弟,而五军营则是军户居多,也就是说,多是无权无势之人。 此时的他们,看着平时高高在上,连一个眼神也不屑给他们的成国公竟然被皇帝给治了罪,心中不激动是假的,可与此同时,却也开始担忧自己的命运。 第二百四十七章 处置(给大佬们加更) 朱由检也庆幸自己来的是五军营,要是去了三千营或神机营,都是勋贵子弟,动了这个牵连那个的,说不准还没这么容易将成国公拿下。 这眼前五军营这些人,同成国公可没有多大关系。 朱由检看向兵将们,见他们脸上流露出担忧神色,这才开口说道:“三大营乃朝廷主力大军,护卫朝廷,更重要的是,护卫黎民百姓,不用朕多说,你们也该知道你们如今实力如何。” 皇帝这话,让点将台下面众人俱是垂了脑袋,他们哪里会不知道呢,可没有军饷、没有衣裳,吃不饱穿不暖,哪里有力气操练,不操练,又怎么能打仗? 这...也怪不了他们呀! “你们也都有父母妻儿,若有朝一日,贼人打来,可你们却无法保护他们,你们心中可会有愧?” 朱由检继续说道:“年前鞑子入关劫掠,京畿之地一片疮痍,你们不会不知道,相信你们之中,也有不少人因为鞑子而失去了亲人,难道你们不想为他们报仇吗?” 这句话,让不少人红了眼眶,他们中多人家在京外,鞑子寇关,亲人来不及逃走,有被当场杀了的,也有被抓去做奴隶的,妻女被辱,儿孙被当成畜生,一想起这些,心中愤怒抑郁便涌了上来。 “想!” 一个人开了口,其余人也都接了话,“要报仇!”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有些人不过就想混口饭吃,不至于在这乱世饿死罢了,可如今看着,三大营也不是个能吃饱肚子的地方。 “陛下,可是没有饷银,咱们也没办法啊!”有人大着胆子说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如今库中是不缺银子,可也不能就这么给出去,三大营十几万人,有多少是能吃上这份饷银的,也要都重新整治了才好。 “欠你们的饷银,朕都会给你们补上,不过...” 听到欠的饷银能给补上,点将台下的兵将们俱是有了笑脸,可一个“不过”,又让他们疑惑得看向皇帝。 “不过,朝廷的三大营也不是个混日子的地方,欠下的饷银朕会补上,可之后谁能留在三大营中,也需要通过考核来决定,朕不要无能之人,朕要的是精兵强将,朕要一支悍勇之军,不怕累、不怕死,愿意为了朝廷、为了百姓拼命的将士!” 朱由检说完这话,点将台下面又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心中盘算着,要考核,就要拿出真本事来。 于有些人而言,这便是一个好机会,不再靠着阿谀奉承、攀关系升迁,而是靠拳头、靠手上的真本事,说不准就能打出一份前程来。 可也有人却是不愿,他们没有远大理想,三大营在京师之中,京师是多么重要的地方,比起其他军队可是安全多了,说不准就能吃这份饷银吃一辈子。 “愿意留下考核的,站在朕的右边,若是不愿也无妨,届时朕会命人统计你们参军年限,按年限给予你们补贴银子,你们回乡也好,留在京中找份活计也罢,这些银子不管作为路费,还是生活的银钱,都该是够了...” 听到还有补贴银子,下面的人更是激动起来,特别是身上有伤的,他们缺胳膊断腿,注定是过不了这次考核,可就这么离开,身无分文的他们更是活不下去。 如今听皇帝说按年限给银子,他们一颗心倏地就放下了,相顾之际更是有了泪意。 “但朕也说清楚了,一旦决定离开,今后便再不能入三大营中,若要参军,只能去边关之地!” 皇帝最后一句话,也断了有些人想要投机取巧的主意,有些人为了补贴银子,想着不若就先退出,待来日再找门路进营,岂不是多收了一笔银钱。 可还没等他们赞叹自己的想法,就被皇帝无情得否定了,他们也只好在脑中盘算,到底该选哪一种的好! 朱由检没再出声,就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众人动作,很快,队列就分出了两派,一派站在朱由检的右手边,多为年轻精壮之人,有了皇帝的保证,他们自然要留下搏个出身前途。 另一部分,多为老弱病残之流,但也不乏想拿钱离开的壮年兵卒们。 朱由检见此点了点头,朝王承恩吩咐道:“让孙承宗来统计一二,统计出来后去户部取银子。” “是!”王承恩忙应了下来。 朱由检继续道:“另外,跟他说其余二营朕不去了,俱是这么处理,三千营和神机营统领,都给朕拿下了好好审吧!” 朱由检快刀斩乱麻得处理了三大营的事,在那些统领尚未有完全准备前就拿了人,又令孙承宗暂且接手三大营,一切待考核之后再定统领人选。 而在刑部,因为皇帝抓了一个又一个人,范复粹最近颇是忙碌。 定国公的案卷已是交到了大理寺,凌义渠审核之后便要定下刑罚呈给皇帝,现在又来了三大营的统领,范复粹只得命刑部官员谨慎着些,事关勋贵又沾着军务,万不可大意了。 皇帝的这个决定,也让京中诸人惶惶不安起来。 去视察了三大营,便一下将三人都卸了职关去了刑部,陛下最近的火气有些大啊! 这让平时觉得皇帝脾气好转了的大臣们,再度战战兢兢起来,更是仔细回忆最近可做了什么不好的,又关照家中小辈们夹起尾巴做人,万不能被人拿了把柄,连累府中。 有徐熹这个败家子前车之鉴,勋贵们俱是老实了不少。 而对于成国公突然被治罪这事,京中悄然流行起了几个说法,一说是因为御马监掌印方正化,是他提议给了陛下。 可有门路的从宫中打听出来,说是因为净军统领杜勋和王相尧二人,因拒不答应方掌印考核净军一事,而进宫撺掇陛下要么不考,要考就三大营一起考,不能厚此薄彼。 据说,这消息是得了王秉笔点头的,那还能有假? 于是,成国公府的、被罪加一等定国公府的,还有牵连了其他两家勋爵府的,在心中俱是对他们怀恨在心。 于是这日晚上,杜勋和王相尧刚走出一家酒楼,正拐入一个胡同,突然眼前一黑,头上就被套了一个袋子,继而无数拳脚落在了自己身上。 “谁?谁?” 被套了麻袋的二人压根无法反抗,只能滚在地上不断嚎叫着,突然他们听到有人说道:“你怎么还带了刀子?” 第二百四十八章 皇帝心意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你们要什么我都给你们就是了!” “哼,我就要杀了他们,连累了咱们多少,连爹也被抓进去了!” “现在死还便宜了他们,也麻烦,待晚些,待这事平息了,咱们再好好给他们点厉害瞧瞧!”另一人说道。 “好,今日就放了你们,可我们要是听到些什么流言蜚语,就不仅揍你们一通这么简单了!” 脚步声远去,杜勋和王相尧挣扎着将头上的麻袋扔了,朝胡同口使劲看去,却只看到一片衣角。 “呸,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是,还赖在咱们头上!”杜勋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一颗牙齿连带着掉在了地上。 王相尧愁眉苦脸,问道:“怎么办?那些公爷虽然被抓进去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整死咱俩还不是轻而易举的。” “多当心这些吧!”杜勋叹道。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京师就这么大,这要怎么防?” “那你说怎么办?” “要不...就走吧,反正这些年也存了不少银子,去哪儿都成,陛下不是正裁撤内侍么,没理由不答应咱们。” “这...”杜勋虽然心中不甘愿,但听了这番话,心中也是动摇起来。 留在京师,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遭那些人暗算,一不小心就丢了命,可要走,这么些年的京营就付之一炬,委实舍不得。 “还想什么,有命在,做什么不行!”王相尧拍了拍身上脏污起身,“你要不走,我一个人走,你自己去瞧方正化脸色吧!” 想到方正化,杜勋终于下了决定,“行,那就走吧!” 于是这日,杜勋和王相尧二人一瘸一拐得进宫求见了皇帝。 朱由检见他二人这副模样,心中有数,却装作不知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二人苦笑一声,开口道:“臣走夜路不小心,摔沟里去了!” 朱由检在心中好笑,摔沟里能把两眼睛摔成熊猫眼,这沟和他们有多大仇呀! “夜路不好走,今后可得小心着些!”朱由检忍着笑意说道。 “是,陛下,”杜勋点头,踌躇了一番才开口道:“是这样,臣等觉得净军归入腾骧四卫何等重要,臣等能力不足,愿卸去统领一职。” “这...”朱由检故作为难,“你们是净军统领,这走了,净军交给谁去?” “陛下,”王相尧立即说道:“方掌印能力出众,御马监人才辈出,臣相信,净军在方掌印手中,一定能所向披靡,重振腾骧四卫威势!” 朱由检点了点头,“你们说得极是,既然你们自己决定了,朕不允也不通人情,好,你们自去吧!” “多谢陛下!”二人跪在地上磕了头起身,继而恋恋不舍出了武英殿。 “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回京师来!” ...... 朱由检看着二人背影离开,笑着叹道:“也不知是哪个胆大的,这个时候居然还敢顶风作案。” 王承恩见皇帝心情好,在一旁接话道:“也是他二人活该,不懂陛下心意。” “哼,朕的心意?朕有什么心意?”朱由检扫了一眼王承恩,“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爱来猜朕的心意,可朕的心意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只要对朝廷有利,对百姓着想,便是对的,可无奈有人视而不见,就想要猜朕的心意。” “陛下说得是!”王承恩在一旁躬身应和道。 “陛下,吕大器求见!” 朱由检闻言朝外挥了挥手,示意让人进来。 吕大器这个时候来,定然是因为重开海禁而拟的章程了。 吕大器进殿时候,手中的确是揣着一本册子,他行礼之后双手呈上,朝皇帝说道:“于市舶司和出海贸易之规定,还请陛下过目。” 朱由检正要翻看,却见外面又有声音,“陛下,固原急报!” 军情和海禁之间,朱由检定然以军情为重,他朝吕大器说道:“你先回去,朕看了之后再宣你。” 吕大器走后,信兵将急报呈在皇帝案头,朱由检将重开海禁章程放在一旁,翻开军情看完,“啪”得一声就将军情摔在了桌上。 震动将桌案上叠起的折子全部倾倒,王承恩忙上前一边整理着,一边劝道:“陛下息怒!” “哼,可都是朱家的好子孙!”朱由检怒骂了一声,起身来回走了几圈。 王承恩站在岸边,趁着整理倾倒的机会,将军情找了出来,快速扫了几眼,待看清写了什么之后,他也明白皇帝为什么生气了。 陛下适才还说,一切有利于朝廷、有利于百姓的政策都是好的,可瑞王啊,拒不接受清屯充饷,孙总督要借粮,他也说没有,想来李国奇抢了他的田租,也是没办法了吧! 可见姜御史这份奏报,却是说瑞王坚持要将李国奇治罪,而且是立即马上就要治罪。 自己一个内侍都知道,如今战事正吃紧着,这节骨眼上治罪一个领兵之人,有一点差错就要闹出大乱子的呀! 难怪陛下气成这样,瑞王是藩王,是朱家人,却一点也不为陛下着想,也不为大明江山着想。 “传令,郑崇俭部继续前进,按照原定计划出兵,大伴,”朱由检看向王承恩,“把姜埰这份奏报抄誊几份,明日上朝分发下去!” “是!”有了皇帝这话,王承恩才敢正大光明得接过奏报,走到一边誊抄起来。 朱由检定了定心神,这才拿过吕大器的章程翻看来看,看了没几条,就又取了笔,一边看一边写着自己的想法。 时间流逝,朱由检写完最后一个字,见王承恩已是誊抄好,将手中章程递过去道:“给吕大器送回去,跟他说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问朕。” 王承恩接过章程,看了眼殿外天色,这个时辰,官员们怕是已经下了衙,得让人送去吕大人府上了呀! 吕大器没在府中,明日张国维就要启程回南京去,王徵也要出发去船厂,一众人找了个地方,给他二人送行呢! 王家栋根据府中人的指点找来的时候,正是酒过三巡,兴致正高的时候,听到宫里来人寻吕大器,一个个忙正了神色起身去迎。 “陛下命奴婢将章程给吕大人,陛下说,吕大人若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去问陛下就是!” 第二百四十九章 送行 王家栋将章程交给吕大器,又扫了一眼众人便离开了。 一起的这些,还都是陛下最近提拔的人物,凌义渠和凌公子也都在,还有宋司农、王侍郎。 陛下信任他们,那他们定然有很大的本事。 自己在司礼监这么久了,好似也没做出些有用的事来,夏同知和方掌印把自己当小孩子,就是陛下,也只在出宫的时候才会想到自己。 王家栋叹了一声,又立即振作起来,自己定要好好学本事,以后也要成为对陛下有用的人,为陛下分忧! 此时的小院中,吕大器坐在灯笼下,又命人移来一个烛台,借着光亮就翻开了章程,看到皇帝的批注后眼睛一亮,本还是松散的坐姿,一下子就紧绷了起来。 首先是开放港口,吕大器觉得,初初开放,还按照隆庆时,开放月港以做试验。 可皇帝的批注,除了月港,江浙一带以及鲁地沿海,各再开放一个港口。 吕大器本是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如此急躁,一下子就开放四个港口,可再往下看,看到航路时,这才恍然大悟。 隆庆时开放月港,当时的贸易路线大体有这么几条,一是从月港到吕宋,从吕宋通向亚美利加洲;一条是通过果阿到达欧罗巴;一条是从月港走倭国、朝鲜。 皇帝的意思,走倭国、朝鲜的贸易船只,从鲁地、江浙一带港口出发,去往吕宋、欧罗巴的船只,则从闽地港口走。 如此一来,对于管理也好,收税也罢,俱是方便了许多。 其次,对于船引,吕大器觉得,不是所有商贾都有资格获得船印,必须考察其资质,比如商行规模,所有船只的大小,难道只一艘小渔船,也发放船印给予通行不成? 朱由检对这点给予了肯定,同时也说明了一点,除了商行的规模之外,对于同意加税的商贾优先发放船引,并且在出海船只、贸易货品和税银上给予一定优惠。 若是不同意加税的商贾,那不好意思了,船引不会发放出去。 这对于江浙商贾是否能接受朝廷加税的政策,便是起到了一个推动作用,商贾们俱是精明之人,都知道海外贸易能带来多少利润,若这条政令发布,想必对于商贾加税,也会减少不少阻碍。 “陛下圣明啊!”吕大器忍不住点头叹道。 围在桌旁的一众人听到吕大器这一声喟叹,俱是转过身去问道:“是什么?” 吕大器摆了摆手,继续朝下看去,其余人好奇之下,纷纷起身朝他走去,坐得坐,站得站,伸长了脖子看他手中这份写满了朱批的章程。 “水饷、路饷...” 水饷和路饷对应的就是出口税和进口税,将国内的东西带出去售卖,自然也会将他国的东西带进来。 吕大器对于水饷,按照隆庆时的政策,是以船只来计,一只船收五两银的水饷,对于陆饷,则是按照货物的实际价值来算。 可皇帝在这里做了批注,不管水饷还是陆饷,一律按照货物类别和价值来算税收。 一船收五两的税,亏大了好吗? “以阶梯制算税,这是何意啊?”吕大器看着下面一行小字嘀咕道。 众人俱是愁眉,不明白皇帝这一行字是什么意思。 “阶梯?”郑三俊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台阶,若有所思之后轻声道:“陛下的意思,莫不是是针对商行的大小来制定税率?比如小商行和大商行,货物说不准是一样的,但税率或许不同?” 郑三俊的说法多少有些道理,但他们没得到皇帝的答案,也不好说什么,“罢了,届时问陛下吧!” 吕大器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他低下头继续翻看。 “各港口设置督税局监管,听市舶司调遣。” 若将一船五两的水饷改成以货物价值收税,想来不少商贾要在这上头想办法偷漏一些,朱由检提早做了防范,设置督税局,海船出港前要做一番检查,若是查到藏着没有上报的货物,不仅将货物没收,还会面临严惩,收回船引或者治罪都是可能。 吕大器心头一凛,突然感受到了肩上沉甸甸的担子。 重开海禁,还真不是自己说一句话的事儿啊,涉及这么多,不谨慎着些可不行。 吕大器继续往下看,对于沿海护卫这一条,皇帝却是打了个问号。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吕大器疑惑道。 张国维凝眉看去,见吕大器提议了几个将军,其中更是有郑芝龙在列。 “你怎么把郑芝龙都写上去了,”张国维皱了皱眉头,“朝廷虽然招降了他,可他仍旧一副海盗做派!” “是不是因为如此,陛下才写了个问号?”郑三俊摸着下颚说道:“陛下也不确定郑芝龙是否会听朝廷号令吧!” “郑芝龙麾下无论船只还是兵将,俱是这些将军中最多的,也能同番子们较量一二,换作别人,怕是...” 吕大器摇头叹了一声,要是有别的人选,他也不至于这么无奈啊! 吕大器这话,其余人听在二中,也忍不住唏嘘叹气起来。 “要是戚将军、俞将军还在,或者,他们后世子孙能继承他们哪怕五分英勇,也是足够了呀!”郑三俊叹了一声。 只可惜,虎父还真就生了犬子,戚继光的几个儿子没有其父亲的本事,俞大猷的后人更是不知散落到了何处,原先强悍的大明水师,难道真只能靠亦官亦盗的郑芝龙了吗? 吕大器合上章程,看着围在身边俱是愁眉不展的众人,才意识过来这份章程扰乱了今夜的送行,忙起身笑着招呼道:“不说这个,酒还未喝完,张尚书明日可要启程回南京去了,今夜定不醉不归啊!” “是,也不知何时还能再见面,来,玉笥,我再敬你一杯!”郑三俊给自己和张国维倒满了酒,趁此在他耳旁轻声道:“南京柳如是,还请玉笥多照顾着些了!” 张国维闻言一愣,继而明白了郑三俊的意思,苦笑一声说道:“我知道,自然会照应着,你放心!” 锦衣卫放出去的消息已是传遍了南北,张国维哪里还不懂,就是郑三俊不说,待自己回了南京,也得多盯着被陛下看中的柳如是啊! 第二百五十章 该是谋反 出了正月,气温也上升了些许,虽不至于能有多暖和,但至少上朝之际,文武百官不用再缩着脖子吹冷风了。 今日也是一样,照样出来之后,照在身上还有些微暖意,这种日子,就该晒个太阳,捧一杯好茶,眯一觉才舒坦啊! 还未等他们发出感叹,就见皇帝身旁王承恩手中拿了一叠纸张,送到了队列前面那几人手上。 “什么东西?”有人疑惑,想着难不成陛下又有了什么奇怪的主意。 可当他们自己拿到手、仔细看完,心中忍不住骇然。 瑞王田租被郑总兵麾下李国奇给抢了? 这吃了熊心豹子胆吧! “都看完了?” 上面传来皇帝的声音,众人惴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沉默以对。 “怎么都不说话?”朱由检扫了一眼,冷哼一声继续道:“说说吧,这事该如何处置?” 抢藩王田租这事,可大可小呀! 下面众人心思急转,却因为猜不准皇帝的意思而没人敢出列回话,朱由检心中冷笑,这但凡遇到点事,这帮人就只会扮鹌鹑。 “陛下,臣有话要说!”便在这个时候,凌义渠朝前迈了一步开口道。 “说!”朱由检看向凌义渠,经过定国公那件事之后,朱由检对凌义渠好感度拉满,不畏强权之人,方能在此乱世作出一番成就来。 “陛下,臣斗胆,固然李将军抢了瑞王田租,可也是为大计迫不得已,臣以为,可宽恕一二!”凌义渠开口说道。 朱由检听了凌义渠这回答,眉头不自觉皱了皱,看来这个年代的人思想还是局限,以为自己要处置,就是处置李国奇吗? 而皇帝皱了眉头,底下一众人却是看到了风向标一样,兵部主事张若麒当即走出,开口说道:“陛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李国奇胆敢抢瑞王田租,若轻饶了他,其余人定有样学样,难道没有粮草就可以去抢吗?那和流贼有何分别?” 张若麒这话说完,方逢年也上前说道:“陛下,藩王乃皇亲,李国奇连藩王的田租都敢抢,可想而知,私底下也不知抢了多少百姓的东西,还望陛下严查!” “陛下,”方逢年说完,范复粹皱着眉头上前,“还请陛下明鉴,郑总兵一向治兵严格,若不是逼得没办法,想必不会有此事,方尚书没有证据,便以猜测来定李将军之罪责,可别又一个莫须有!” 方逢年听了范复粹这话,心头一凛,抬头见皇帝脸色阴沉,忙又拱手道:“陛下恕罪,臣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但李将军抢瑞王田租是真,还请陛下明查!” “要臣说,李国奇抢藩王田租,等同谋反!”这个时候,都察院右都御史张忻开口道。 左都御史李邦华见张忻突然开口,心里一惊,想着他今日是怎么了,平日一向谨慎,真要弹劾什么人,也会同自己商议。 陛下如今性子难测,而李国奇抢瑞王田租这事,陛下也没有明确表明态度,他这么急着跳出去,委实奇怪。 “谋反?”朱由检眯了眯眼睛,看向张忻,这人怕是同瑞王有什么关联吧,一张口就是谋反,是要致李国奇于死地啊! 朱由检猜得没错,瑞王说的那人,便是张忻,他在姜埰写下奏报之后,也回了府写了一封书信,命人快马加鞭送至京师,送到了张忻府上。 瑞王的意思,自己是皇帝亲叔叔,又是苦主,这事李国奇板上钉钉要被治罪,可治什么罪,自己在固原却是鞭长莫及,只好让张忻替自己说上几句话。 瑞王的意思很简单,就要李国奇的命,最好能让孙传庭也被陛下申饬,如此,清屯充饷便无法继续施行,自己的田产也就保住了! 当真是一举两得! 书信最后,瑞王许诺替张忻走动,今后都察院就是他一人说了算,李邦华也好,还是陛下看重的姜埰也罢,都不会是他的绊脚石。 张忻为右都御史,正二品的官儿,左都御史李邦华却是从一品的官儿,张忻不光要受李邦华考核,李邦华还有参与“九卿议”和“廷议”的资格。 张忻常年居于李邦华之下,什么都要听他的,心中早就不耐,若是有办法将他拉下,他自己做这个左都御史之位,那该多好! 瑞王的这封书信,无疑给了他一个机会,若是能抓住,便能得偿所愿。 张忻不是胆小之人,他没有思虑多久,便决定为瑞王说话,富贵险中求,总要试一试,才知道有没有机会! 而在张忻看来,此事清晰明了,就是给李国奇定什么罪责罢了! 想来想去,一个谋反,正是合适! “是,李国奇敢同皇室作对,抢皇室的田租,便是谋反,其心可诛!”张忻继续大声说道。 朱由检一甩衣袖起身,缓步走下御阶,看向张忻说道:“该是谋反!” 范复粹、李邦国等人一听,当即愣了,他们再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同意张忻的话,难不成李国奇当真要治谋反之罪? 若是如此,郑总兵和孙总督作为李国奇上峰,也要被牵连一二了吧! 孙总督可领着清屯充饷的事儿呢,这要是被牵连,清屯充饷可还能继续下去? 不能继续,各地粮饷就还得从朝廷走,朝廷拿不出,难道还从百姓身上要吗? 重要的是,如今流贼可正乱着呢,突然就将朝廷将领治了一个谋反之罪,要让其他将士如何想? 李国奇抢粮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让麾下兵将可以吃饱,吃饱为了什么? 是为了打流贼,保护大明百姓啊! 陛下要真如此决断,会寒了兵将的心,也会让他们怀疑是否值得为朝廷征战。 战败是一回事,若引起兵变可就是大事了! 范复粹脸色一肃,开口道:“陛下三思,李将军罪不至此!” 朱由检朝范复粹摆了摆手,继续朝张忻走去,“谋反是谋反,不过,朕以为,谋反之人,该是瑞王才是!”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为何谋逆 张忻看着走到自己身前的皇帝,再听皇帝说谋反之人是瑞王,一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陛下...瑞王被李国奇抢了田租,这...”张忻心中没来由一阵恐慌,他突然意识到,如今陛下可不同了,这几日来,三大营的统领都被下了狱,那些可都是勋贵啊。 还有,陛下岳丈——周奎被夺了爵位贬为庶民,田宏遇一家也都被叱责,眼下,国舅田德忠还在诏狱受罪呢! 瑞王是陛下叔父不假,可谁能保证陛下就一定要为自己叔父说话? 张忻冷汗直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妄言,还请陛下恕罪!” 其余众人也是惊惧不已,范复粹更是想不到,陛下说的谋反,却是指瑞王。 他定了神,不发一言得退了回去,凌义渠想了片刻,也不再开口。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忻说道:“妄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当没说就没说?朕不是耳聋眼瞎之人,听到了就是听到了!” “陛下恕罪!”张忻是真的怕了,要将瑞王定为谋逆,那帮瑞王说话的自己,算什么呢? “你们是不是奇怪,朕为何说瑞王谋反?”朱由检不再管跪在地上的张忻,站在殿外扫了众人一眼开口道。 所有人皆是躬身,他们的确不知道,苦主瑞王怎么就谋反了? “你们再好好看看你们手上的奏报,姜御史可不止写了李国奇抢粮这一件事吧!”朱由检说完,众人当即又拿了手中的纸张仔细看,手上没有的,也不禁就近移向他人。 “姜埰为何去固原?”朱由检负手说道:“是因为固原官吏弹劾孙传庭!” “他们为什么要弹劾孙传庭?”朱由检看着众人继续道:“是因为朕让孙传庭清屯充饷,动了他们利益,所以他们不干了,找了瑞王来给他们撑腰!” 皇帝的声音饱含怒意,众人不敢抬头和皇帝对视,一双眼睛将手上数行字翻来覆去得看。 “流贼肆虐,孙传庭问瑞王借粮,瑞王说没有,朕问问你们,你们可信藩王府中没粮?” 朱由检见他们都不敢说话,沉着脸朝前走去,勋贵队列因为少了几个重要人物而格外安静,他们除了占民田之外,可也占了不少军田,此时他们心中一致决定,散朝之后就将这些田契全部送去兵部,不要了,都不要了! “瑞王占用军田,违抗朕的旨意拒不退还,此为一,”朱由检大声道:“朝廷有难,他因私利拒不借粮,此为二,”说着,朱由检转身指着张忻道:“第三,为报私仇,勾结朝廷重臣,欲致朝廷兵将于死地!” 张忻虽然没看见皇帝的动作,但这番言论,就差报自己名字了,当即伏在地上不住请罪。 “瑞王此番行为,影响朝廷筹措粮饷,便会影响战事,那就是将作战优势送到流贼手中,可视为同流贼勾结,寒大明百姓的心,寒大明将士的心,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朱由检说罢走回御座上,沉声问道:“你们对于朕所言...可有异议?” “陛下圣明!”范复粹当先开口道。 对于皇帝这番话,若不是在朝会上,范复粹就要拊掌大赞一番了,这才是大明的皇帝应该有的作为,而不是顾忌皇室颜面,不分青红皂白得维护藩王。 “陛下圣明!”凌义渠眼中闪亮,大声附和。 “陛下圣明!”蒋德璟也大声喊道。 他此前不愿为阁臣,就是对皇帝,对朝廷失去信心,可眼下他却庆幸自己能效忠这样的君王。 “陛下圣明!” 有了几个阁臣的附和,其余人赶紧齐声喊道,皇极殿前山呼万岁之声冲破云霄,便是后宫的妃子们都隐约听到了动静。 “这是怎么了?”慈庆宫中,宫女听见声响嘀咕道。 懿安皇后张嫣正在院中给花草浇水,听到声音朝宫墙外看去,脸上浮现笑容,“陛下定然又做了什么利国利民之事!” “娘娘说得对!”宫女笑着应了一句。 钟粹宫中,太子朱慈烺正在温书,听到声音不禁转头朝外看去。 不知道父皇又做了什么事,让文武百官能有这般动静,下了课就去武英殿。 “殿下不要分心!”今日侍讲黄道周咳了一声,朝朱慈烺说道。 朱慈烺忙恭敬应了一声,转头继续读书。 皇极殿前,声音渐渐平息,朱由检朝骆养性说道:“瑞王府抄家,押解瑞王进京受审!” “是,臣遵旨!”骆养性忙出列应道。 皇帝说了对瑞王的处置之后,张忻更是惊惧不已,伏在地上的身子不住颤抖,他心中祈祷,陛下可千万别和自己一般见识,自己只不过说错了一句话啊! “至于张忻,”朱由检看向张忻,这个朝廷右都御史,正二品大员,在建奴进城之后立即就投降了过去,这番骨气,朝廷不要也罢,“视为瑞王同党,抄家,下狱彻查!” “陛下恕罪啊!陛下——”张忻不住磕头求饶,虽然他心中万分后悔,可还有什么用呢? 张忻被锦衣卫拖了下去,朱由检扫了一眼众人,问道:“可还有事要奏?” 范复粹想了想,出列道:“陛下,瑞王谋逆固然可恶,可李国奇将军确实也犯了法,若一点也不处置,怕是......” 范复粹这话说完,其余人俱是朝他看去,想着首辅到底是首辅,胆子可真大啊。 陛下这番处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要维护李国奇了,可他居然还想着要处置李国奇,这首辅才做了没几日,别得意忘形,被撸了职位! “陛下,臣附议!”凌义渠出列说道。 朱由检心中其实也清楚,李国奇是要处置的,不然朝廷这番决议,今后打着没钱粮的旗号,抢藩王或者地方官吏、百姓的会更多。 此事不能开头,不然再要收就不好收了! 朱由检点头,“郑崇俭、李国奇各官降一级,戴罪立功,打完流贼再行处置!” 罚得不重,但也是因为目前形势所驱,范复粹和凌义渠没了异议,二人退回队列之中。 其余人再次感叹,为何他们每次都能猜准陛下心思,当真要去请教一番才好,和他们比起来,自己真就如无头苍蝇一般! 第二百五十二章 再建两所学校 散朝,吕大器拿着昨日的章程前往武英殿,走到殿门口,见陛下新任四夷馆提督姜曰广,以及国子监祭酒文安之也在殿外等候。 “姜提督,文祭酒!” 三人各自行了礼,就听殿中传来宣诏声,吕大器落后二人一步跨了进去,便站在一旁,想等着他们二人禀完他们的事,自己再说自己的。 朱由检扫了一眼,看到吕大器说道:“朕的朱批都看完了?效率挺高啊,是有问题?” 吕大器见皇帝当先问了自己,也只好上前颔首道:“是,臣有几处不明。” “坐下说!”朱由检朝三人点了点头,王承恩当即命人取来凳子放在三人身后。 “陛下,这其一,阶梯算税,是何意?”吕大器翻开章程,看着皇帝朱批问道。 阶梯税率,朱由检自然是按照现代个税算法而来,这种按照不同的收入水平对税率进行分层次掉整,当纳税人的收入达到某一水平时,就按照相应的税率进行纳税。 “经营收入低的,就按照较低的税率,而经营收入高的,自然按照高的税率,如此,就可避免对经营低的商贾过度征税。”朱由检细细解释了何为阶梯税率,这无疑让吕大器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而姜曰广和文安之二人也是听得目不转睛。 陛下到底是怎么想出来这种收税方式的,如此,对于收入低的商贾,无疑减轻了他们的负担,让他们有多余的银子投入到经营之中去。 “陛下,那该如何制定税率,又该如何推算经营收入高低?”吕大器问道。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朕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对于税率的计算,以及该如何制定高低收入界限,还要你还有户部他们一同商议,不能脱离实际,一定要考察现今商贾收入才能决定,可知道?” 吕大器忙垂首应“是”,想着自己好像太过于依赖陛下了,这些可都是是自己该做的事。 他又朝后翻了几页,说道:“陛下,对于沿海护卫一事,臣提议之人,可都不妥?” 姜曰广和文安之听了这话心下好奇,不知道吕大器提了什么人,让陛下都难以抉择。 朱由检皱了眉头,“郑芝龙的确是最合适的人,他麾下船多,兵也多,可是...” 如今,明朝海禁与世界海权勃兴的时代背景下,郑芝龙以民间之力建立水师,并在崇祯初年,在泉州金门岛的料罗湾海战中成功击败西方海上势力,在郑和船队退出南海二百年后,重新拿回了海上主导权。 熊文灿招抚了郑芝龙之后,朝廷授予郑芝龙为“五虎游击将军”,坐镇闽海。 如今的郑芝龙,有部众三万余人,船只千余艘,率领原部,守备沿海以防海盗和番人进攻。 而当他在金门海战击溃红毛番的东印度公司舰队后,他自己的通商范围广及东洋、南洋各地。 而且,他的兵力不止有汉人,还有倭人、朝鲜人、南岛屿族,更是有一支黑人兵力。 若他能忠于朝廷,朱由检也便不操这个心了,直接点他为沿海护卫就行,可他不是啊,不仅利用守备沿海朝番子收取过路费,赚得盆满钵满,更是在之后不听其子郑成功劝说,执意降清,最后被杀! 朱由检心中叹了一声,可惜郑成功此时年岁还小,若他能再年长几岁,便可由他来领这个命了! 等等,郑成功虽然小,但也不是不可用啊! 朱由检想到这一点,朝吕大器说道:“郑芝龙麾下有郑芝豹,可让他去鲁地港口护卫沿海,让他们兄弟分开,传令郑成功入学京师国子监。” 郑成功入京师国子监,从明面上看,这是给他们的优待,对将来郑成功考取功名更添了一份助力,若他全心全意辅助朝廷,必然会同意。 而他若是有别的心思,只会将这一条旨意解读出新的意思,便是会以为朝廷以郑成功为人质,逼他从命。 “郑芝龙骄横,他可会同意?”吕大器并没有十足的信心郑芝龙会领旨,若他不听旨再反了去做海盗,可就得不偿失了。 “陛下,臣有一人选!”姜曰广也听明白了二人在说什么,此时大着胆子朝皇帝开口道。 “哦?何人?” “陈璘之孙,如今任南乡所指挥使,陈懋修!” 朱由检听了却是皱了皱眉,陈璘在嘉靖末年屡破广东贼兵,万历年间出征朝鲜,于露梁海战中痛击倭军,立下援朝第一功。 可他的孙子到底有没有其祖父英勇,朱由检委实不清楚,史料对其记载不详,只知道是个有骨气的,建奴攻打广州时,因不屈而死。 “传他入京,朕先见一见吧!”朱由检最后决定先见了人再说,若是个有能力的,不妨委以重任。 皇帝这边打定了主意,吕大器便先应下,合上章程拱手告退。 殿中剩了姜曰广和文安之二人,他们睁着一双眼睛看向皇帝,等着他开口。 他们二人可不是有事求见皇帝,而是皇帝传的他们,是以,他们也不知是何事。 朱由检看向文安之说道:“文卿,你领祭酒一职,国子监中俱是大明未来栋梁,但朕欲再建两所学院。” 文安之闻言,疑惑道:“陛下是觉得国子监太小?” 这话刚出口,文安之便先否定了,若是嫌国子监小,那扩建就是了,后山还有地方呢,怎么就要另外建学校了,还是两所! “国子监以教授明经子集为主,但大明不仅需要文臣,你刚才也听到了,朕要找个水师之将,却是如此犯难啊!”朱由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朝廷中找个治国文臣倒是简单,可说其他的,确实少了一些,还不知道民间遗落了多少明珠没被找出来呢! “陛下的意思是...”文安之问道。 “朕不是考核锦衣卫、三大营之兵将么,自然有淘汰下来的人...”而其中,定然以纨绔居多。 “朕想着,与其让他们无所事事,不若就进学院再行操练,若有优秀者,朕可以再给他们一个机会!”朱由检的意思,这些纨绔淘汰之后便是斗技走狗,倒是给京师治安添了麻烦,还不如送学校回炉再造,说不准还能再造几个能人出来。 “当然,要出学费,就是束脩,一年就一百两吧!”这样算算,也能收不少银子回来,一举两得。 文安之惊呆了,他私心里认定皇帝完全就是为了收银子才要给纨绔开学校。 不过想想也不是不行,这样一来,不仅能培养些武将出来,还能给太仓库增加银两。 “那还有一所学院呢?”文安之问道。 第二百五十三章 科举试题 “朕是这么想的,”朱由检端了茶盏饮了一口说道:“大明需要有手艺之人,这次科举,工科不也要选拔人才么,待选出来之后,便授予职位,顺便入学校教授技艺!” 这是要培养匠人啊! 文安之想起王徵、毕懋康和薄珏几人,他们被陛下授予官职,可不就是因为其技艺,可光靠他们几人,委实也太少了些。 可是,还有个问题! 文安之抬头问道:“陛下,束脩如何算?匠人多为贫苦出身,他们要学技艺,可交不了一百两的束脩啊!” “朕知道,匠人学艺,不收束脩!”纨绔所交的学费想必也能维持这两所学院的运转了。 “姜卿,”朱由检看向姜曰广,“你提督四夷馆,若有兴趣教授番文的夷人,朕允他们入国子监,除了语言文字,随便教什么都好,但是,他们在教授时,必得有懂番文之官员从旁监督!” “是,臣遵旨!”姜曰广也算知道皇帝叫自己来是为了什么了,对于这事,他没有什么异议。 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知晓夷人语言文字,乃至风俗文化,对于同其通商交流都有好处,况且陛下也考虑周全了,有官员从旁监督,想必夷人想要闹什么幺蛾子也闹不出来。 文安之和姜曰广刚告退,黄道周跟在太子朱慈烺身后就进了殿。 “琅儿来了?”自开了年,朱由检还未让朱慈烺协助理政,今日见他自己来了武英殿,自然而然得让王承恩将桌上的折子搬到了旁边小桌上。 王承恩忍不住腹诽,陛下这也太欺负人了,太子可还小呢! 可看太子面上却是露着笑意,丝毫没有勉强,王承恩只好在心中喟叹一声,还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朱慈烺在小桌上坐了下来,一边翻看着折子,一边拿着笔像模像样得写着建议,朱由检看了一会儿,见没什么问题,这才看向黄道周问道:“石斋先生何事找朕?” 一声石斋先生,让黄道周心中极是熨帖,他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说道:“陛下,各科的试题已是都送了上来,请陛下过目!” 王承恩忙将册子取了呈给皇帝,朱由检翻开,当先便是正规的八股,中规中矩的题目,朱由检当即取了笔便划了去,继而在旁写道: 学堂之设,其旨有三,所以造就国民、造就人才、振兴实业。国民不能自立,必立学以教之。使皆有善良之德、忠爱之心、自养之技能、必需之知识...... 朱由检写的这道试题,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光绪三十年,最后一次科举的试题。 其主旨便是造就人才为眼前最急,培养政治、军事、经济、法律、外交等专业的人才,才能发展国力。 眼下大明也是如此,人才不均衡,导致政治人才辈出,可在其余方面,就是薄弱得很了。 朱由检也想看看如今这些士子的态度,对于招贤纳士有何见解。 朱由检停了笔继续朝下看去,法科的试题是范复粹出的,没什么问题,算科是郑三俊给出的,朱由检看了也没什么问题。 看到工科,朱由检又皱了眉头,蔡国用出了两题,让参与考试之人任选其一,第一题问了如何提高金银纯度,第二问了屋檐建造。 朝廷的匠人可不止涉及金银制造和建筑呀! 朱由检想了想,朝黄道周说道:“工科不设考题,让参与考试者自己写或画他们最得意之技艺。” 黄道周接过册子,看了一眼皇帝写的题目,目光微动,继而领命告退。 人走了之后,朱由检不免无所事事起来,他看向朱慈烺问道:“坤兴最近在忙什么?” 朱慈烺闻言笑了笑,埋头说道:“她日日在校场苦练,说上次在父皇面前丢脸了,不能再有下次!” “你妹妹可比你用功,”朱由检笑着又问道:“近日可去瞧你母后?” “儿臣日日去给母后请安的,”朱慈烺说道:“母后在给弟弟做衣裳呢?” “弟弟?”朱由检闻言倏地恍然,是说肚中的孩儿吧,他笑着道:“怎知道就一定是弟弟,也许是个妹妹呢?” 朱慈烺闻言皱了皱眉,转头朝朱由检道:“母后宫里的人都说‘小皇子’,儿臣想着不就是弟弟么!” 母凭子贵,就算周皇后已经有了几个孩子,长子更是封了太子,可再次有孕,还是希望能是个皇子。 朱由检能理解,可周皇后真要生个女儿,其实也无多大关系。 “弟弟也好,妹妹也罢,都是你的手足,你可得好好爱护他们,可知道?”朱由检说道。 天家最是无情,兄弟倪墙父子相残何其多,朱由检不希望这些皇子公主也发生这些事。 朱慈烺见皇帝神情严肃,忙起身道:“儿臣知道,母后也是如此叮嘱儿臣的,儿臣定照顾好弟弟妹妹们!” 朱由检见他神色紧张,笑着起身,拍了拍他肩膀道:“好了,你继续吧,朕去瞧瞧你母后,你若有不明白的放在一旁,父皇回来再看!” “是!”朱慈烺看着自己父皇身影消失,忍不住撇了撇嘴嘀咕,“儿臣对弟妹可好了,昨日坤兴抢了儿臣一锭好墨,儿臣都未曾说什么呢!” 朱由检没有让人提前去通禀,走到坤宁宫时,就见周皇后坐在院中缝着一件小衣裳,看到皇帝来了,一脸惊喜起身,“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朕来瞧瞧你!”朱由检扶着周皇后重新坐下,又将手移到隆起的小腹上,问道:“可别累着,这些让她们做就是了!” “妾不累,”周皇后笑着继续穿针引线,“这是妾和陛下的孩儿,给他做衣裳,妾高兴!” “父皇!” 殿中传来声音,朱由检回头,见是坤仪公主拿着一块锦缎走了出来,笑着说道:“坤仪也在!” 周皇后听了这话,脸上露出神秘的笑意来,坤仪见此,却是脸庞一红,将锦缎塞到秋梅手中,草草朝二人行了一礼,“儿臣想着还有事,儿臣先行告退!” 说罢,扭头就走,身后像是有什么在追她似的。 “她这是怎么啦?”朱由检好奇道:“朕没惹她生气吧!” “陛下多心了,坤仪大了,是女儿家的心思!”周皇后笑着道。 朱由检想了想,倏地明白了什么,“坤仪有心上人了不成?” 第二百五十四章 他没有出兵! 历史记载,坤仪公主为崇祯和周皇后的长女,早夭,但并未记载是何时以及因何夭亡。 眼下看着,坤仪公主并未有疾的样子,难道是因为什么意外? 看来是要多安排几人看着坤仪才行。 朱由检看着坤仪公主离开的方向,倏尔回过神来问道:“坤仪这还小呢,她看上谁了?” 虽然是长女,但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这情窦初开得未免也太早了些。 周皇后听皇帝口吻,以为他是舍不得,笑着打趣道:“还不是因为陛下您!” “我?同我有什么关系?”朱由检不解道。 “之前定国公幼孙那事儿,坤仪也听说了,这不就对凌少卿的公子上了心。” 朱由检闻言更是惊讶,“那也不能见都没见过,就芳心暗许吧,凌文远模样若是不如她的意,她可该失望了!” “你当坤仪如此肤浅呢,”周皇后柔柔瞪了皇帝一眼说道:“坤仪说了,有如此德才之人,就算长得不好看,又有什么关系?您听听这话?妾说待空了找陛下问问,她今日见陛下来了,还当是妾请您来说这事的呢!”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凌文远的确是个好的,模样也是周正,二人年龄也是相当,若说般配,倒也的确郎才女貌。 “此事我可不能应了你,我得先问问凌家怎么想,若他们家已是定了亲,难道还能抢不成?” 这个年代定亲都早,凌家又是官宦子弟,说不准一早就看中了哪家小娘子,自己是皇帝,可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 “自然,那妾就等着陛下消息!”周皇后笑着说道。 “好!”朱由检神色轻松,谈及儿女亲事对他而言有着全新的体验,虽然坤仪公主不算自己亲生,但到底是原主留下的长女,也是周皇后的掌上明珠,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好好对待。 给坤仪找个好夫婿,便是重中之重了! ...... 太行山西麓,汾河朝东奔流,人们在冲击出的广阔盆地上建造了城镇,繁衍生息。 山峦西翼坡度和缓,岩石裸露的地方露出黄土丘陵,更有松林、柏林,以及荆条、酸枣等灌木郁郁葱葱。 天气回暖,猕猴在林间跳跃,更有锦鸡摆动着尾巴缓慢踱步,可是倏地,它们似是听到什么动静停了下来,猕猴怪叫一声躲入了林间,锦鸡却是没这么好运,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噗嗤”一声扎进了它的脖颈间。 “将军好箭法!” 林间一阵窸窣,继而有一个少年人笑着跑出来,一把将地上死透了的锦鸡抓起,又跑了回去。 “将军,小的给您处理了去!” 少年人说着跑向河边,河滩上三三两两的将士也正埋锅造饭,看见少年人手中拎着的锦鸡,笑着打趣道:“吴老弟,开小灶呢!给哥也尝一口啊!” “去,这是将军打的,有本事你们也去林子里打去,多的是!”少年人朝他们挥手,跑到河边给锦鸡拔了毛,取了腰间匕首开膛破肚,将零碎都处置了,这才拎着走到一处火堆旁。 “将军,小的给您烤了!” “抹点盐巴,不然没滋味!”将军瞅了一眼已经串在木棍上的锦鸡,朝少年人吩咐道。 “自然,小的都带着呢,祖总兵吩咐了,小的这次就是把您照顾好,待打完流贼回了辽东,不能让您瘦一斤肉!” 这一行人,正是洪承畴命令前去支援山西的援军,本是想祖大寿亲自领兵前往,可吴三桂却自己请缨,说祖大寿为宁远总兵,还是守着关口重要。 洪承畴想着吴三桂也是年少成名,是个有本事的,不若就让他前去,借着这次战功,也能将位子再往上提一提,于是便同意了他前来。 祖大寿想着,吴三桂麾下有一支关宁铁骑,又有吴家自己的家丁,就算打不赢张献忠,保命总是没问题,遂也应了他,转而吩咐吴三桂贴身小厮吴之茂,定要好好照顾着,这才有了前面那一幕! 此时,他们一行人已是进了山西境内,再往前走两日就该到太原府了,半路收到卢象升的军令,让自己这一行人去太原府,以防止张献忠攻打太原。 吴三桂却是不怎么当回事儿,太原有晋王在,陈新甲难道还能看着太原府陷落? 眼下的太原定然严阵以待,自己去了,也是凑热闹,无甚大用! 是以,他并不十分急切,此时也撑着下巴看吴之茂给他烤鸡吃,一手拿着根树枝百无聊赖得拨弄着火堆,抬头朝不远处看了一眼,“夜不收还没回来?” “昨夜走的,再快也要下晌才能回来!”吴之茂翻动着锦鸡,又撒了些盐巴在上面,撕掉烤焦的部分,才又放在火堆上继续烤着。 吴三桂点了点头,虽然不情愿,但也得听军令行事,让去太原,那便去太原,前路是否有埋伏,也要探查个明白。 眼下日头刚刚在头顶,怕是还要再过一个时辰,才会有消息。 一个时辰,烤完这只锦鸡,再吃了它,估摸着时辰正好。 可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河滩上休息的兵将们俱是抬头朝那边看去,没听到示警之声,他们脸上也放松下来,是自己人,那便没事! 来人是个夜不收,他脸上神色凝重,吴三桂不由起身朝他走去,夜不收马匹骤然停下,溅起碎石无数,他猝然翻身下马,拱手禀报道:“禀将军,太原府五十里外现张献忠踪迹!” 吴三桂对这个消息,并未觉得奇怪,“陈总督如何布兵?卢尚书的人马呢?” “虎总兵被惠登相牵绊住了,陈总兵也和兴世王遇上了,勇卫营拦着四天王李养纯,只有曹总兵的兵马在赶去的路上!” 夜不收定了定神,继续道:“将军,陈总督,他没有出兵!” “什么?”吴三桂听到卢象升的人马被绊住时,并未觉得太原府会有危险,可听到说陈新甲没有出兵,这才让他惊骇无比。 陈新甲没有出兵,曹变蛟也还没赶到太原府,岂不是只能靠自己这些人马了? 可此去太原还要两日路程,两日后,太原还需不需要自己? 第二百五十五章 全力配合 “陈总督为何没有出兵?你这消息可探得真?”吴三桂急急问道。 “再真不过了,陈总督那里说要防着流贼攻打阳和卫,走不得!” 宣大总督驻地在阳和卫,阳和又在阳高县,而阳高可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 阳高县北隔长城,出了关就是蒙古,南与浑源、广灵为界,西与大同毗邻,东便可入北直隶。 流贼要是占了这个地方,北可逃出关外,茫茫草原再要追击,可就难了。 而若是往东,便可威胁京师,若是让流贼兵临京师城下,他们这些剿贼的将领就都可以回家种地了。 可是,陈新甲说是这么说,张献忠难道真会不自量力跑去宣大总督驻地耀武扬威不成? 谁都知道,他就是冲着太原府去的。 “拔营,大军疾行,骑兵随本将先行!”吴三桂短暂的惊惶过后便冷静下来,当即大军开拔,而他自己翻身上马,带着骑马立即启程,朝着太原府疾驰而去。 “这锦鸡...哎呀,给你们吧!”吴之茂拿着手中的锦鸡,看着已是上马的吴三桂,只得无奈将其扔在旁边之人手中,急急骑马跟了上去。 襄阳府衙中,卢象升一脸怒意得看向罗汝才,眼中简直可以喷出火来,可看罗汝才,却是一脸无奈,还带了点笑意说道:“卢尚书,真不关我的事,我还要找李自成算账呢,他拐了我的兵马,我找谁说理去啊!” 此前,卢象升命令曹变蛟追击张献忠,李万庆拦截老回/回/,左良玉以及李自成、罗汝才两大贼首留在襄阳守城。 可李自成哪里能坐得住,为了他“闯王”的封号,必定是要出兵的啊,不然张献忠要给朝廷打完了,他干什么去? 于是乎,李自成找到罗汝才,劝说让他跟着自己出城去打张献忠,罗汝才眼下有卢象升的话,可以光明正大待在襄阳,不同张献忠王起正面冲突,乐得自在,今后也有退路,哪会同意。 罗汝才不同意,李自成便拉着刘宗敏、李过他们,找到王光恩、杨承祖、轰塌天三人,连哄带骗得让他们跟着自己出城攒军功,说降都已经降了,就该一门心思打下去。 别吃了东家饭惦记西家的,最后两头不讨好更麻烦! 轰塌天性子冲,闻言就说跟着李自成去,王光恩和杨承祖面露犹豫,担忧会被罗汝才治罪。 “咱们如今是朝廷的人,打赢了那是朝廷给奖赏,你们作为罗将军麾下,说不准还能给他挣个总兵回来,是不是?”李自成循循善诱,一张黑脸上满是真诚,一副为了罗汝才打算的模样。 “是啊,王兄弟、杨兄弟,”轰塌天也在旁边说道:“咱们此前那番,将军虽然不说,心里定然不高兴,咱们就给将军挣个总兵回来,也算咱们给将军赔不是了!” 王光恩和杨承祖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点了头,这才便有了李自成带着罗汝才部下出城这事。 罗汝才也恨呢,自己的人什么时候都听了李自成的话了,那还要自己做什么,等他们这次回来,不管是继续跟着朝廷,还是自立门户去,那三个蠢货是不能留了,军中那么多人,总能提拔对自己忠心的。 况且有这前车之鉴,想来他们今后也不敢再背着自己做这种事。 卢象升对罗汝才这话不置可否,他是知道如今的李自成手底下没人的,用的也就是罗汝才的人,可罗汝才的人跟着他出城,罗汝才能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他是不信的! 可人既然已经走了,他在这里生气也是于事无补,如今打算,便是将李自成这步棋走好了。 卢象升捏了捏眉心,低头看向舆图,舆图上用红色毛笔圈了几个圈,十分醒目,而这些圈的中心,便是太原府。 但愿他们能来得及! “卢尚书,襄王来了!” 卢象升听到禀报声音,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才想起襄王是哪个,心中一下子纳闷起来,“他不是闭门谢客了么,怎么今日想着出门了?” 卢象升快步迎了出去,果真见到襄王站在院中,同样的,又带来了几口箱子。 “王爷这是何意啊?”卢象升行礼之后,看着地上箱子问道。 襄王神色颇是有些尴尬,天气不热,他脑门上却也出了不少汗,这反常的模样让卢象升更是疑惑。 “卢尚书,是这样,眼下不是打流贼么,将士们为护我百姓,奋勇杀敌,不畏生死,本王佩服...也惭愧...本王作为藩王,却是一点忙也帮不上啊...” 襄王拉拉杂杂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卢象升感觉他都快要说自己是个不肖子孙,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王爷,您今日来所为何事?前方战事紧,请恕下官不能多陪!” “卢尚书稍等,”襄王忙伸手拦了人,笑着道:“本王的意思,是看朝廷不容易,陛下不容易,就从王府的庄子上让人取了粮草来,给卢尚书应个急!” 卢象升疑惑得朝那些箱子看了一眼,粮草?装箱子里? 这几口箱子能装多少东西? 襄王随着卢象升的目光看去,似乎才明白过来卢象升在疑惑什么,忙转身指着外头道:“粮草在外头,已是装了车,随时能运出去!” 卢象升知道自己误会了,襄王之前能拿出钱财来犒赏将士,眼下拿点粮草出来,也不甚稀奇,他道了谢,又问道:“那这些...” “哦,这些啊,”襄王抬步走去,亲自将箱子打开,只见里面码放着许多册子,“是王府中的田册。” 田册? 卢象升眼睛亮了亮,之前说到清屯充饷,襄王还不是满脸拒绝的么,怎么今日主动将这些田册送了来? 送来了,岂不就是同意了这件事,要重新丈量之后造册? “本王后悔啊...”襄王长叹了一声,“这几年天灾频繁,鞑子又不时入关劫掠,流贼嘛,更是猖狂,这么打没了,那边又起来,朝廷难,陛下更难,本王作为朱家子孙,若还这么眼睁睁看着,无言去见太祖!” 襄王说着朝卢象升看去,脸上满是真诚和悔意,言辞恳切道:“所以,就从本王开始吧,清屯充饷,本王会全力配合卢尚书!” 第二百五十六章 埋伏 卢象升在襄王离开之后,仍旧处于一头雾水的状态。 他看着箱子中满满当当的田册,直觉得不可思议。 太祖难不成给襄王托梦了不成?还在梦里大骂了他一通,以至于让他悔不当初,赶紧就同意了清屯充饷? “荒谬!”卢象升暗自吐槽了自己不着边际的想法,继而朝掌牧杨陆凯说道:“去打听一下,本官总觉得襄王突然同意这件事,不大寻常!” 杨陆凯领命而去,不消半日便回了府衙,卢象升一看他兴奋莫名的神色,就知道他多半是打听到了什么。 “尚书,您猜是怎么回事,”杨陆凯开口道:“是因为瑞王!” “瑞王?”卢象升想了片刻,“此前郑崇俭麾下李国奇抢了瑞王田租,是和此事有关?” 卢象升自认为如今对于皇帝的了解,当不会对李国奇处理得太过,可因为这件事,能让襄王主动交出军田,这也有点过于奇怪了。 “是,”杨陆凯点了点头,继续道:“陛下治罪瑞王,说他意图谋逆,让锦衣卫抄家,瑞王现在啊,已经在入京的路上了!” “什么?谋逆?”卢象升猛地起身,因太过用力而撞到了桌子,桌上墨碟笔洗碰在一起,乒呤乓啷得染黑了一大块桌面。 不过眼下,谁也没去管桌子,杨陆凯点了点头,将打听来的事情详细告知了卢象升。 卢象升这才恍然大悟,为何襄王突然改了态度,急不可耐得出了粮草和田册。 他呀,怕陛下一个不高兴,将所有反对清屯充饷的藩王们,都拉去杀一杀,儆一儆猴呢! “唉,也不知道瑞王被带走的时候,是何种心情!”杨陆凯看向北边,叹了一声说道。 瑞王的心情,自然不会是好的,但也不是一开始就不是好的。 当他得知京师来了传旨内侍和锦衣卫时,那个得意啊,想着还不是自己身份有用,看吧,皇帝连锦衣卫都派出来,不知道要将哪个倒霉蛋抓回去。 可没过片刻,当瑞王得知这个倒霉蛋就是自己时,张开的嘴巴中足以塞下一个鸡蛋,不,鸭蛋! 反正是要多惊讶有多惊讶,要多惶恐有多惶恐! 连带着丁启睿等朝廷一众官员俱是跪在地上瑟瑟不敢言,同时为自己担忧不止,也后悔不已。 早知道这样一个结果,就不让瑞王来了! 这不是护身符,是个催命符啊! 瑞王叫嚣着不服,被蛮横的锦衣卫堵了嘴带走,另一拨人则直奔汉中,赶往王府抄家去了。 在瑞王离开之后,孙传庭的清屯充饷自然通畅了不少,陛下连瑞王都能下得去手,更何况是他们! 他们这里已是收到了朝廷的消息,可已是入了山西境内的郑崇俭大军,却因为流贼的原因,信兵还在路上疾驰,这便让他们眼下颇是有些凄风苦雨。 大军此时歇在一处小镇外,他们刚和一支流贼打了一场遭遇战,那支流贼似乎便是出来打探消息的,没什么战斗力,很快就被官兵打散了。 虽然赢了一场战役,可此时这些人脸上丝毫不见欢喜,反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更是不绝于耳。 郑崇俭坐在一块石头上,擦拭着自己染血的大刀,目光沉沉,时不时就瞟一眼身周的军卒们。 “郑总兵,你放心,这事是末将带人去做的,朝廷真要罚,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总兵!” 郑崇俭身前,副将李国奇一脸凶悍,而刚才的战事让他脸上更多了几分戾气,握着刀的手背青筋毕露,隐隐有些颤抖。 郑崇俭将目光收回,擦净刀背上最后一丝血迹,“铛”一声归刀入鞘,看着李国奇说道:“你是本总兵副将,你出了事,本总兵也逃不了干系,况且...” 李国奇抬头,“况且什么?” 郑崇俭看向远方,况且自己曾和杨嗣昌有些龃龉,如今杨嗣昌虽然不再任本兵,可朝里盘根错节的,再加上陈新甲还站在他那头,如今自己这把柄递上去,他们定会大作文章吧。 不知会不会连累了卢尚书和孙总督! 郑崇俭想罢,突然便不想同李国奇说了,他这个副将心思单纯,有着一股莽劲,不然也干不出抢藩王田租的事来。 他笑了笑,朝周边坐着休息的兵将们指道:“况且,要不是这些粮食,咱们眼下说不定都饿着肚子,今日遇到那波流贼,还不定谁赢呢!” 郑崇俭声音不轻,可他说了这番话之后,那些兵将仍旧原地坐着,有人朝他们扫过去一眼,又叹了一声。 李国奇看到这副场景,心中有些难受,可他却没生气,他们不过是普通的兵卒,上有父母下有妻儿的,若是被自己连累得了惩治,今后这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宁夏那地方本就贫瘠,他们守着河套,时不时还得同土默特部打上一场,朝廷没有粮草,饷银也是欠着,听闻孙总督开始清屯充饷,可在固原尚且阻力重重,他们宁夏,更是艰难了。 李国奇又叹了一声,走到一旁,嘀咕道:“不管如何,末将不会连累总兵,不会连累兄弟们的!” 说着,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抢粮这件事的始末,最后还印上了自己指印,他将一切都推在了自己身上,要自己战死在沙场上,有这封口供,当不会连累郑总兵了。 “总兵,有消息了!”夜不收在郑崇俭身前勒了马,“是老/回/回的队伍,属下朝前又探了些,他们就驻扎在前面一百里不到的山坳里!” 说到正事,郑崇俭当即严肃起来,他命人拿来舆图,摊在地上就看了起来。 “他们此前探查定是冲着咱们来的,就让末将带兵前去打个先锋!”李国奇说道。 郑崇俭皱着眉头,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继而哼笑一声,说道:“看来今日遭遇是他们早就谋算好的,就是要让咱们追击过去!” 李国奇一听,眉毛一皱,蹲在地上看向舆图,口中又道:“有埋伏?” 第二百五十七章 诱饵 “你看,他们在这处山坳,要去到这里,必要经过这处山道,两边都是山壁,是最好的伏击点,只怕进去...就出不来了!” “是要将咱们拦住!”李国奇看着舆图,若是这样,那条山道必定是不能走的,走了就是羊入虎口,别说去救援太原了,说不定就要等别人来救他们。 岂不可笑? “这里——”郑崇俭突然指着吕梁山不远处说道:“咱们渡河,绕到老/回/回身后去!” “碛口?”李国奇看着郑崇俭指着的地方,皱起了眉头。 碛口是湫水河入黄河河口处,本是有木船在此摆渡,可流贼进了山西,哪还有船夫出来,没有船,这要怎么过去? “眼下还未到春汛,再加上这几年大旱,黄河水位下降了不少,赶紧做几个木筏子,趁天黑渡河!” 碛口在平水期水深一丈有余,河宽半里,流速也慢,往返仅需要半个多时辰。 可崇祯登基后,小冰河导致的天灾便连绵不绝,其中旱灾影响更深,有的流域甚至一度断流,诸如黄河哪里会不受影响。 “总兵,他们那里也有探子,要知道咱们都去渡河,怕是会提前布置,若是咱们还未上岸,他们就...”李国奇面露担忧,继而指着山道又道:“不若末将带领麾下走这山道,让他们以为是本将开道,让他们放松警惕!” 李国奇是想让自己来做个诱饵,让老/回/回眼睛只盯着自己这边,如此让渡河的兄弟们少些阻碍。 李国奇自告奋勇,也是因为抢粮这事,反正朝廷要治罪,说不定就是个死,与其死在自己人手里,还不如多杀几个贼人,让这一战的胜算再大一些。 “不行,这无疑是去送死!”郑崇俭哪里不知道李国奇的想法,当即就否定了这个提议。 “总兵,若山道没人去,老/回/回定然有所警觉,他可不是好糊弄的人,”李国奇坚决道:“总兵放心,末将跟了您这么久,也不是个废物,既然知道他们有所准备,末将定然小心!” “要去也该是本总兵去,看到本总兵,他们才会更放心!”李国奇的想法其实没错,若没有人去做这个诱饵,他们要渡河定然会遭受阻碍,说不准比起走山道,伤亡甚至会更多,为大局想,郑崇俭突然说道:“就此决定,本总兵带人走山道,你带剩余人渡河,从后方攻击他们!” “总兵——” “这是军令——”郑崇俭将舆图收起,继而大手一挥,“砍树,做木筏!” 李国奇看着郑崇俭大步走开,再不听他一句恳求,咬了咬牙,抽了刀便去砍树。 很快,几百只木筏就被拖到了河滩上。 正如郑崇俭说的,因为连年大旱,水位已是下降了许多,河滩上露出的砂石显示着曾经水量充沛时的光景。 这么看去,渡河甚至都不消用半个时辰,水浅的地方甚至可以骑马走过去,待到了深处在用木筏渡河就好了。 此时已近黄昏,河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郑崇俭看向前方吕梁山,倦鸟归巢,一切显得那么平静。 “总兵,李副将不见了!” 郑崇俭一听,猛地回头去看,果然不见李国奇和他麾下将士的身影。 “这小子——”郑崇俭心知肚明,李国奇没有听自己的命令,他带着人走山道,去做那个诱饵了。 郑崇俭脸色严肃,转头看向西边天空,云霞满天,煞是好看,可郑崇俭恨不得太阳赶紧落下去,天色赶紧暗下来才好。 天黑了,他们才能趁着夜色渡河过去,才能从后方攻击老/回/回,才能给李国奇增加一点生机。 李国奇走在山道中,同他们所料一样,夕阳光辉下,山顶上闪耀着不自然的光亮,李国奇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他收回目光,一只手紧握着盾牌,另一只手上紧紧握着大刀,跨下战马许是也感受到了危险而显得焦躁不安。 兵卒们沉默得跟在李国奇身后,全身紧绷,一双眼睛不住瞄着头顶和前方。 他们知道自己的任务,也了解今日这一战之后,他们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有时候他们也会想,为了这样的朝廷,值不值得? 可他们看着身在漩涡中央的李国奇义无反顾走进了山谷,他们便也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只希望若是死了,朝廷的抚恤金能送到他们家中。 李国奇脑海中什么都没有想,他听到山顶上传来低沉而缓慢的铿锵声,常年在战场的经验让他一下子辨别出,这是被逐渐绷紧的铁弦发出的。 下一瞬,李国奇大喝一声道:“上盾牌!躲避!” 随着他的命令,兵将们当即抽出盾牌聚拢在一处,头顶身前俱是遮挡得严实。 “乒乓”声响起,是弓箭弹在盾牌上的声音,很快又停了下来。 “向后退!”李国奇又一声大喝道。 明知有埋伏,可还继续朝里面走,这也会让敌人觉得蹊跷,最正常的反应就该后撤,撤出山谷之后再想通行之法,这才自然。 长长的队列听到命令,纷纷调转马头,前队变后队,朝着进口退去。 “快,快回去!”李国奇的声音又想起,此时山壁上已是扑簌簌得有碎石泥土落下,不用想就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若是滚石擂木,怕也不是盾牌可以阻拦得了的。 山道上尘土飞扬,紧接着滚落的大石就将队伍打散,而随着第一块石头落下,队伍又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后撤,再次变换方向,朝着出口冲去。 伴随着石块滚木,第二轮射击接踵而至,饶是早有了准备,可队伍还是被密集的攻击打得乱做了一团。 其实要命的不是弓箭,山顶太高,超过了一箭之地,箭镞落下已是有些软绵绵,要命的是那些石头,带着冲势一路滚落,可以将头颅直接砸碎。 李国奇就亲眼看着一块巨石砸在身后小兵头上,黄白之物飞溅而出,血肉模糊下看不出原本模样。 “快,冲出去!”李国奇没有时间多想什么,只要能冲出去,在宽阔地带重新集结队伍,就还有希望活下去。 手臂火辣辣得疼,是被飞溅的碎石划破,李国奇没有瞧上一眼,手中大刀挥舞,挡去不少碎石土块,身后惊呼嚎叫交织,不用看也知道是如何一副人间地狱的凄惨景象。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不急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头顶火光摇曳,狭长的山谷好似绵延不尽,李国奇在奔驰时觉得,仿佛他再怎么跑,也是跑不出去了。 “火!火!”身后传来喊声。 李国奇忍不住回头去看,见头顶无数火流星朝着谷地射来,敌军妄图放一把火,将他们烧死在谷中。 “冲!快冲出去!”李国奇回头,催马继续朝前。 一只火箭落在马身上,马匹骤然被烫,扬起蹄子一阵嘶鸣,李国奇当即滚落下马,一个翻身站起来,继续朝谷口冲去。 “杀!” 谷口,列队等候的流贼虎视眈眈得盯着里面,只要有人跑出来,他们不介意再补上一刀。 李国奇带着千余人进的谷,当出来时,只剩了两三百人,每个人身上俱是带着伤。 不用李国奇激励他们士气,他们看着朝夕相处的同伴死在身旁时,心中就已是满怀了悲愤。 此时看着对面的流贼,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一句话,“杀了他们!” 两三百人对阵五千余人,怎么看都没有胜算。 流贼们脸上泛着轻松的笑意,看向李国奇他们的目光仿若就是看着几只待宰的羔羊,要杀了他们,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双方谁也没有说一句废话,兵刃声就响了起来。 李国奇大喝一声,举刀冲向了流贼! “天黑了...” “郑总兵渡河了吧...” “他们到哪里了...” “开始袭营了吗...” “好痛...” “没有力气了...” “要不,就到这里吧!” ...... 清晨,太原城墙上战鼓擂动,山西巡抚蔡懋德亲自督战。 城墙下,张献忠带领的流贼乌泱泱一片,看不到头。 “陈总督还未出兵?”蔡懋德问道。 “是,没有收到消息!”身旁守城将军朱孔训说道。 “巡抚,末将愿出战!”另一守将牛勇说道。 牛勇身后,站着他的副将张雄,此时听了牛勇这话,眼皮子不自觉撩了撩,他看向城墙下,想着就靠城里这些人,怎么能守得住城? “援军到哪了?”蔡懋德又问。 “前日的消息,都被拦在了半路,现在只盼着辽东那支可以及时赶到!”朱孔训说道。 “巡抚,要不您走吧,咱们留下!”张雄言辞恳切,一副为蔡懋德打算的模样。 “本府不走,”蔡懋德摇了摇头,“本府是封疆大吏,如何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想唐时李光弼守太原,以不足一万兵将抵挡史思明十万大军,胜之!” 蔡懋德哼笑一声,“如今张献忠不过四五人,本府难道还守不下太原?” 张雄站在身后撇了撇嘴,那是李光弼,李光弼是谁啊,您老怎么敢将自己同李光弼相提并论呢! 不过这话他没说,张雄面露激动关怀,拱手朝蔡懋德说道:“巡抚大义,末将听巡抚安排!” 牛勇皱着眉头扫了张雄一眼,心中有些奇怪,刚要说话,就听蔡懋德开口道:“朱将军、牛将军,你们带五千兵出战!” ...... 此时太原府南两百里的地方,李自成和罗汝才的兵将们藏在一片林子中歇息。 李自成身前,刘宗敏、李过、李来亨等几个自己人围坐在一处,正小声说着什么。 “他们都被拦住了,连曹变蛟也都让张献忠派去的李定国给拦在了半路,估摸着现在,太原府已经打起来了!”刘宗敏说道。 “那咱们得赶紧走啊,这要是城破了,咱们去还有什么用?”李来亨一听就急了,忙朝李自成说道。 “不急!”李自成却是摸着下巴,兀自思量了片刻,李来亨听了更是奇怪,这怎么不急了,都急死了好吗? 李过拍了拍李来亨的脊背,“听将军的!” “将军是何意?”刘宗敏淡淡开口道。 李自成抬起头,眼中露出一抹黠光,他朝射塌天那便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他们三人这次跟本将出来,罗汝才定然不满,以他这个脾气,说不准就要动手,第一呢,这次回去,我要他手底下所有人,从此听我的命令,刘先生,这事就交给你了!” 刘宗敏瞬间就明白了李自成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 “其二,”李自成看向李过和李来亨,“援军都在半路,本将去跟张献忠打,不划算,咱们等!” “等什么?”李来亨问道。 李自成又笑了笑,在地上划了一个圆圈道:“要是有别的军破了拦截,去到太原城下,那咱们也去,要是他们都破不了,张献忠在这个时候攻入太原,等他进了城,咱们再关门打狗!” “关门打狗...”李过喃喃。 “咱们没钱没粮,皇帝也说了让本将自己想办法,怎么想?”李自成双手一摊,“这水混了才好摸鱼,本将倒是希望张献忠争争气,尽快破城才好,这样等我们进了城,太原府不是还有个晋王么,嘿嘿......” 李自成这意思就很清晰了,只要张献忠破了城,定会去晋王府抢东西,说不准还会将晋王给宰了。 他们只要掐着时间进去,做那只捉螳螂的黄雀,抓了张献忠,张献忠军中的物资,不就都是自己的了么? 自然,张献忠抢了晋王的那些,谁能查明白来处,拿一些也无人知晓。 “好!”刘宗敏笑着点了点头,“那便这么办!” 刘宗敏自然是乐意李自成保留原来的做派,李自成这番打算也多少让他放了心,要真是和朝廷一条心,他可就得另投他处了。 李过和李来亨面上却是露出了担忧,朝廷眼下可不是好欺瞒的,他们已是出了襄阳,一路顺畅,推算日子就能知道是在路上拖延了时辰,今后朝廷要处置的话,又该怎么算? 再说了,对于藩王之流,杀了也就杀了,可张献忠那等人,进了太原能不杀无辜百姓? 将军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过是李自成侄子,和李自成关系亲厚,这么想了也便这么问了,李自成闻言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周到,这样,今日晚间就通知下去,本将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两日,大军原地待命吧!” 说罢,李自成就真装作不适的样子,靠在身后树干上闭上了眼睛,李过叹了一声,他想要说的可不是这个啊! 可李过也知道,李自成是不想再说了,此事就这么定下,他们如何行动,就看张献忠的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求画 和西北不同,江南的春天来得更早一些,河岸边柳枝抽条,从远处看去,仿佛蒙上了一层绿色的雾气。 野花随处可见,随风摇曳诉说自己的顽强。 莺歌燕舞、春意盎然! 绍兴府靠近城门的一处宅子中,突然传来重重的摔门声,继而有女子声音响起,“对不住,他就是这个脾气,小高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站在女子身前的是个公子哥,他看着紧闭的屋门,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本公子是看你可怜,买你一幅画送你点银子,你以为你是顾恺之还是吴道子?” “高公子,您这么说就不对了,”女子听了这话,口中称呼也是变成了“高公子”,脸上也没了笑意,“我家夫君自然比不上他们,可世人谁不知道他画笔一流,他就不爱给旁人作画,咱们家是穷,但也不至于需要您可怜,高公子还请回吧!” 收了笑意的女子神色也冷肃了不少,一个农妇,穿着的衣裳上,还留着蹲在院中浆洗时溅上的水渍,可就这么不卑不亢的一番话,让她看上去同高门大户的夫人无甚区别。 高公子斜了一眼女子,又看了一眼简陋的院子,不屑道:“打肿脸充胖子,你家小儿也要到入学的年纪了吧,有银子交束脩?” 女子一听这话,当即被触动了一样,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神色来。 “想去崇正书院?”高公子哼笑一声,又朝着紧闭的屋门喊道:“你若是今日给本公子作一幅画,崇正书院的束脩,本公子替你们出了,如何?” 这话说完,女子目光遂即也转了过去,可是倏地,突然意识到什么,大步上前说道:“高公子的好意,我们夫妻心领了,但小儿束脩,还是不劳高公子!” 高公子听闻这话,哼笑了几声,不知道该佩服这对夫妻有骨气,还是该说他们一句死心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视线中,他似乎是愣了愣,继而问道:“可是崔子忠,崔先生家?” 高公子面露不屑朝他走去,“求画啊?劝你歇了这个心思吧,人崔子忠清高得很,不给旁人作画!” “这位先生是?”女子见来人陌生,上前问道。 “在下南京张国维,不知崔先生可在家?”张国维说话的时候,眼神也在打量四周,这座小院靠近城门,多为贫民居所,而院中简陋一看便知,眼前女子身上衣服更是简陋,身上也丝毫没有装饰之物。 他在心中叹了一声,崔子忠若是愿意卖画,别说给夫人买新衣和首饰了,就是在城中买个两三进的院子都没有问题,可他总觉得字画沾了钱,就落了俗气。 是个死心眼的! 张国维话音刚落,紧闭的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崔子忠从里头走了出来,笑着应上去道:“玉笥?你怎么来了?” “哟,认识的啊!”高公子没有离开,仍旧站在院中睨着他俩,他倒是要看看,说不给旁人作画的崔子忠,是不是真像自己说的那样,自己的画,就是好友也不给。 “你怎么还不走?”崔子忠自然也看到了院中的高公子,不满道。 “我就看看,不成?我爹也是你好友,你就这么对故人之子?”高公子嘀咕道。 “你也知道你爹是我好友,你还如此说话,也不知你父亲知道了,会不会给你托梦骂你一声不孝子!”崔子忠哼了一声,再不理他,朝张国维道:“玉笥若是来求画,开予只能说声抱歉了!” “哟嚯,还真是铁面无私啊!”高公子在一旁听了,“啧啧”两声,“我爹要是来托梦,我定将此事告知,想来也能宽一宽他的心,毕竟求了你一辈子,一张画都没求到!” 张国维对姓高的这公子扫了一眼,见他虽然说的不像话,却不像是个恶人,便也不管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来,说道:“是陛下诏你入京,这是任命书!” “什么?入京?” 除了张国维,院中另外三人俱是喊出声来,刚还一脸看好戏的高公子更是大步朝前,恨不得去抢他们手中的文书来看。 “别是弄错了?”崔子忠颤抖着手展开文书,看了几行,本是激动的心却是一点点冷却下来,“画院?陛下让我入画院?” 高公子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皱了眉头,“陛下让你去京中画画?” 他叹了一声,来回走了几步,“就你这倔驴一样的脾气,陛下让你画,你要是还不画,会掉脑袋吧!唉哟,我爹可还不想那么快见到你,这是陛下的意思,你还是收起你的傲气,听一听吧!” 张国维听高公子这话,对他的印象又好了点,嘴巴不饶人,对崔子忠倒也是有一份关心在的,他朝高公子说道:“你先别说话。” 说罢,又朝崔子忠道:“这事复杂,画也不是普通的画,你听我慢慢说。” 张国维将皇帝要重开钞法,并且在宝钞上画人像这事同崔子忠说了,怕他不同意,张国维还说了皇帝为何如此做,从防伪说到为朝廷凝聚民心、震慑贪腐,听得崔子忠一脸不敢置信。 “不止你,陛下还宣了陈洪绶一起作画,另外,宝钞上的字,定了倪元璐来写,我适才才将文书给他送去,他当即便应了!” 张国维说完,眼睛定定得看向崔子忠,“我知道你的规矩,可钞法何等重要,规矩也是人定的,你也改一改!” 张国维是真怕自己这个好友太过迂腐,拒不接受,惹得陛下不快不说,耽误了钞法大事就不好了。 “好,我去!”崔子忠却是弯了弯嘴角,朝张国维道:“玉笥放心,这是大事,我去!” “那就好!”张国维听到崔子忠应承下来,忍不住放松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又轻松了不少,“刚进门时,听闻霖儿要入学了?” 说到此时,崔子忠眉宇间露出了点愁色,“是!” “想去崇正书院?”张国维又问道。 崔子忠看了张国维一眼,说道:“我知道你在南京六部任职,你不用为我徇私,我自己想办法!” 高公子听了这话,才知道张国维是哪个,他唬了一跳,突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留下。 六部的官啊,还是崔子忠的好友,看他们说话的语气,再是熟稔不过,完了完了,他要惩治自己,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高公子在这里自己吓自己,人张国维和崔子忠压根没理他,只当他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儿罢了。 谁没事同小孩一般见识。 “你这脾气...”张国维摇了摇头,“不是去南京?你去京师,自该把霖儿带着,如今国子监是汝止管着,让霖儿去考个试,汝止自会上报陛下,霖儿是个聪明的,想必通过考试不会太难!” 第二百六十章 故人之子 听到可以进国子监读书,崔子忠眼睛亮了亮,身旁崔子忠的夫人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能进国子监自然好,今后于科举也是有益。 “好了,我还得回南京,钞法的事南京也得一起准备起来,这是此去盘缠,不要推拒,”张国维见崔子忠张口就要拒绝,板着脸说道:“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领了俸禄,再还我就是,这一路不好走,吃喝都要用钱,你自己没事,难道你让你夫人和霖儿跟你风餐露宿不成?” 崔子忠脸上露着为难,女子看了他一眼,伸手就接了张国维手上钱袋,敛衽为礼说道:“多谢张尚书,这银子,今后必定奉还!” “行了,那我走了!”张国维又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准备离开,见到如木头人站在院子里的高公子,挑了挑眉揶揄道:“你还不走?” “玉笥,”崔子忠突然喊道:“还未同你介绍,这位是景逸先生的幼孙,高成磊,如今是高氏商行的掌家人。” “是景逸先生的幼孙?你父亲是...” 张国维闻言立即转头看去,高成磊被这番打量弄得颇是不自在,挥了挥手道:“别看了,我爹是高世儒!” 景逸先生,名为高攀龙,万历年间的进士,东林八君子之一,因在天启年间不堪魏忠贤等人迫害而投水自尽。 而在高攀龙自尽之后,魏忠贤同党、御史崔呈秀还不罢休,矫诏将其子高世儒下狱,被处以徒刑,崇祯帝初年高攀龙平反,高世儒也重新被朝廷起用。 可是常年劳役已让高世儒疾病缠身,没多久便致仕归家,前两年去逝,留下了高成磊这么一个儿子。 高成磊没有父亲教导,读书不成,做生意的手段还行,再加上江南这边的风气,倒也让他攒了不少家底,而因为祖父和父亲的事,他更是对官场没什么兴趣,便成立了个小商行,也算衣食无忧,偶尔还能挥霍一把。 张国维仔细打量着他,在他眉目间找到了高世儒的一点影子,不同的是,高世儒总是皱着眉头,忧思深重,而眼前这人,却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高氏商行,是你的?”张国维突然问道。 高成磊颇是骄傲得点了点头,“自然是我的!” 张国维原先不知道高氏商行是谁家的,只不过曾听闻这家商行的老板颇是大方,曾经在闹灾时,捐了不少粮食给流民,彼时没有多想,商行嘛,也要赚个口碑。 可现在再一想,高成磊虽然读书不成,但骨子里是有高家人的风骨在的,在高攀龙和高世儒的耳濡目染下,孔孟之道没有从笔下写出,却在行事之间给带了出来。 张国维想到这里,朝高成磊点了点头道:“看在故人的面上,给你提个醒。” 高成磊抬头朝他看去,问道:“是什么?” “陛下有意提高商贾赋税,也要开放海禁,重要的是,有资格出海的商行有限...” 高成磊在听到提高赋税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眉头,而再听到张国维的后半句话,更是添了几分震惊疑惑。 开放海禁是大事,也是好事,若能出海贸易,定能将这份家业再翻数倍。 可要出海,还要有资格,是什么资格? 高成磊刚要再问,抬起之际却不见了张国维的身影,他“诶”了一声,朝屋中喊了一声,“尚书人呢?” “走了!”里面传来回应,高成磊撇了撇嘴,又大声道:“真不给我画呀,以后再见面可就难啦!” “滚滚滚,不给就不给!” “嗤,倔老头!”高成磊闻言转身就朝院外走去,走了几步还是回头道:“那我走了啊,你到了京师给我来个信!” 高成磊站了片刻,见里头没有回应,又“嗤”了一声,这才踏出了院子,想着张国维说的那事,急急朝家里赶去。 不管是什么资格,但加税和开海禁这两件都是大事,怎么都要先有番准备才好。 张国维完成了诏人入京的任务便回了南京,路过贡院时,看到隔着秦淮河另一边的繁华景象,不由想起了柳如是。 真是没想到,陛下竟然早就认识柳如是,而且,还对柳如是有这般心思。 他隔着河看去,本想是不是该去拜访一番,但他内心到底是不喜欢那等风月之地,想了想还是作罢。 还是等回了衙门,安排两个婆子去伺候着就好了。 可张国维安排的婆子在去了一个时辰后就回了府衙。 “怎么回事?”张国维问道。 “柳娘子说她有丫头伺候就够了,人多她也不习惯!”其中一个婆子无奈道。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张国维本不是强人所难之人,听到这话,挥挥手就让婆子退了下去,想着等哪日空了,还是自己过去走一趟。 秦淮河边,柳如是却是看着攀在墙头上的人哼笑了一声,“高千户,还真是巧啊!” 高文采苦着脸,叹了一声道:“别说了,我这次考核倒是过了,可指挥使说我南京这差事办得太差,让我好好反省,可不把我又发配过来了,柳娘子您不用担心,就把我当成邻居,我没事绝不出现,您要有事,喊一声就成!” 柳如是又哼了一声,没有搭理高文采,径自回屋子去了,小桃瞪了高文采一眼,正要抬腿跟上,高文采忙喊住了她问道:“你们姑娘怎么了?生谁的气呢?” 小桃转头看了一眼柳如是,走到墙根边叉腰道:“你还说呢,你们锦衣卫在外说什么呐,说咱们娘子是陛...看中的人,现在好了,哪个还敢登娘子的门,你让咱们娘子喝风吗?” 说完,小桃恨恨得又瞪了一眼高文采,这才转身朝屋里走了会去。 高文采一拍脑袋,“这...没想到啊!” 他看着空落落的院子,皱着眉头想道,柳如是这脾气,定然是不会受嗟来之食,自己若是直接给她银子,说不准会被直接丢出去,那该如何是好? 怎么都不能让柳如是缺银子花用啊! 高文采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倏地眉头一挑,“有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巡视考场 高文采攀下墙头,朝屋子里走去,写了几封书信之后,捉了院中鸽子便放飞了出去。 鸽子飞往南方,它们将会在不久落在苏州、宜兴、绍兴等江南城镇。 高文采适才说,他是因为没完成任务,而被发配到了江南,小桃若是能知晓锦衣卫到底是干什么的,便不会相信他的这话。 高文采顺利通过了考核,而骆养性给他的任务仍旧是“照顾”柳如是,并且因为皇帝要在南方重开海禁和提高商税、发行宝钞等这一系列措施,让他带了一百多人到了江南,渗透进了各处。 这些当然不能同柳如是说,而他也是唯一在明面上的锦衣卫,起到的作用便是威慑那些对柳如是抱有不纯念头的男人。 可柳如是说的也对,她门庭冷落,就没有银子,那要如何养活自己? 高文采做完了这些事,才又将手边的几张纸展开,他也是有正事要做的。 汤若望还留在苏州,这段时日内,不仅成为了张浦的坐上宾,竟然还去了几次宜兴府,见了钱谦益和周延儒。 但从传回的消息看,汤若望和他俩倒没有说些特殊的,不过就是探讨一下学问,表现了对大明文化很浓烈的兴趣。 高文采扯了扯嘴角,将纸条用烛台的火引燃了,看它们成为黑色的灰烬飘落。 自从陛下在朝上说了海外那些事,高文采对这些传教士便没有了什么好印象,不管是北边的鞑子,还是海外的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 明朝的科举出名在八股文。 八股,顾名思义,便是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出题、中股、后股、束股、收股等几个部分,其中最精华的,便是起股、中股、后股和束股。 这四个部分有严格的限制,不能随心所欲,必须用排比对偶,所以叫八股文。 后世常说,这种写法十分古板,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不行,因为其格式限制了考生的发挥。 而考生为了追究对偶,多为胡编乱造,表面看上去十分整齐,细看内容,无疑是废话满篇。 可有的考生,却能在对仗工整的情况下,又能清晰表达自己的观点,这就会成为考试的胜利者。 八股文不是全然无用的东西,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说过:“八股文若做得好,随你做什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在这种限制下,很多优秀人才得以脱颖而出,诸如徐阶、高拱、张居正,哪个不是在八股文中拿了高分。 唐诗宋词明八股,也是有一定缘由的,内容和文采俱佳的八股文,便能让朝廷发掘人才,而为何明朝有研究古籍文理的风气,也是因为八股。 后世批判八股文限制了人们思维,可是,八股文现象哪里会消失呢? 很多文学、报告、作文都是采用固定的模板在写,甚至在一些情况下,若是不采用固定格式,就会被打低分甚至不能用,这难道不是现代的八股文吗? 朱由检对于八股处于中立的看法,就算要改革八股,眼下也不着急,科举是为了选拔人才,他目前最重要的,是要全方面的挖掘人才。 今日是加试开考的第三场第一日,前两场分别考了四书和试论,今日开考经史策论,朱由检正闲着,便带了人,亲自去贡院瞧一眼。 考生在贡院考试,一共三场,每场三日,这些日子吃住都在里头,就算是生病,里头也有大夫等着,等闲是不能出贡院的,大门也该是紧闭。 可朱由检是皇帝,还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已是提前有人从宫里禀报了此事,并且吩咐低调行事,故朱由检抵达的时候,贡院门口虽然已是清场,但门口只有这次考试的统筹黄道周相迎。 朱由检在马车上走下,跟在黄道周身后走了进去,贡院大门再次被关上。 “那是谁?怎么还能进去?”在贡院外等候的人交头接耳道。 “不知道啊,看样子也不像考生,这都第三场了,再怎么考,也没用了吧!”有人摇头说道。 “那可不一定,”也有人撇了撇嘴道:“要他家里有钱呢,买个贡士也不是不可能!” 通过这场会试,上榜的考生便成为了贡士,再经过殿试,得皇帝亲自考校之后,便是进士。 这人的言下之意不难明白,就说刚走进去的人已经打点好了呗,说不准就算交个白卷,也能被录上。 听了这话,人群中明显有了股郁气,本以为这次加试能有什么不同,到头来不还是同以往一样。 “也不一定...”站在后面的是一个长相颇是风流的男人,他看着紧闭的贡院喃喃道:“这一次,可不止是场考试!” 可惜他的声音太轻,没有人听见,而他站了片刻,也转头离开了贡院。 辟疆、朝宗和廷献已是进去了,凭他们实力,榜上有名应当不难,可陛下这个时候来贡院,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人正是陪着冒辟疆和侯方域来京师的吴伟业,他回了客栈,想了想,还是写了封信,命人将信送去了苏州张浦那里。 朱由检走进贡院,便觉一股阴寒之气迎面而来,这里墙垣高耸,高大的树木在院中挺立,日光在这里也只能落下几个光点。 通过前院,公堂和署衙也是高大森严,转过一堵影壁,朱由检就见前方又是一堵高墙,高墙四角有瞭望楼,楼上有人影晃动,盯着考棚中可有舞弊之人。 “陛下,前面就是考棚了,为影响考生,陛下还是不用进去了!”黄道周在一旁说道。 不仅是影响考生,黄道周更担心考棚内的环境让皇帝不适。 这么多考生已是在里面考了六日了,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味道能好闻才怪呢,陛下龙体,万不能进到如此腌臜环境中去。 朱由检点了点头,朝两边看了看,指着一间人头攒动的屋子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黄道周闻言转头,说道:“是誊录厅,前两场的卷子需要誊抄一遍,封卷之后再送到考官处去批改。” 第二百六十二章 谁敢舞弊 朱由检听完,抬步就朝那屋子走去,黄道周忙跟在身后。 唉,他可忙着呢,陛下什么时候走啊! 朱由检自然听不到黄道周的心声,他此时可好奇着呢,上辈子的北京贡院他也去过,东起贡院东街、西到贡院西街,南起建内大街,北芷东总布胡同,占地可是不小,后来成了社科院的地方,也盖起了高楼,原本的面貌哪里还能看到。 朱由检走进屋子,屋中誊抄的翰林院编修们埋头抄誊,突然感觉有人挡了自己的光,不耐挥了挥手,“挡光了,往边上去去。” 朱由检还真往旁边挪了挪,低头朝卷子上看去。 “这人是...侯方域?”朱由检见卷子上的人名,忍不住低声说道。 “陛下?”誊抄的翰林这才感觉到了不对,抬头就见到了看着卷子的朱由检,起身就要行礼,同时转头看向黄道周,以眼神质问他怎么不出声提醒。 黄道周对上翰林的眼神安抚得笑了笑,陛下哪里会因为这事怪罪,他如今也看清楚了,这种琐碎小事,陛下压根不会放在心里。 “你继续,朕就是来看看!”朱由检说着,拎了侯方域的卷子仔细看去,字写得相当好,要按照现在的标准,绝对是加分项。 可惜了,经过翰林誊抄之后,一点个人特色也没有。 黄道周站在皇帝身边,瞄了几眼卷子,这考生答题中规中矩,不过经义嘛,规矩也便够了,主要还是看今日这一场的策论。 朱由检也是这么觉得,侯方域作为明末散文三大家之一,明末四公子之一,能诗能文,这份答卷明显是收着写。 怕是因为此前乡试,因策论触犯时忌而落第之故,所以这次考试,才以稳妥为主。 朱由检没想到侯方域也参加了这次加试科举,他看完卷子,仍旧放在那翰林面前,说了声“你继续”,便在一众人目光中走了出去。 他倒是挺好奇,这次的策论,侯方域又会写些什么! 朱由检走回了院落中,扫了一圈,正要出了贡院离开,就见瞭望台那里吹了一声口哨,继而考棚里头有了动静。 “怎么了?”朱由检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臣去看看!”黄道周面上一肃,这种情况,多半是发现了舞弊之人。 哼,这次科举,自己已是命人提前贴了公告,阐述了舞弊的严重性,入贡院搜身也比往常要严格许多,没想到还有不要命的胆敢舞弊。 黄道周觉得,这简直是丢了全体读书人的脸。 黄道周进了考棚,没多久便带着一个被押着的考生走了出来。 “舞弊?”朱由检扫了那考生一眼,见他衣裳不似华贵,袖口沾着墨汁,还在不断氤开,想必是刚才沾上的。 而他脸色通红,听了朱由检这话脖子一梗,大声嚷道:“我没有舞弊!你们不能冤枉我!” “大胆,陛——” 黄道周刚喊了两个字,就见皇帝伸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仓促之下倒是被呛倒了几口,背着身子咳了好几声才平复过来。 “你说你没有作弊,他们为何就抓你?不抓别人?”朱由检又问。 “是在他考棚发现了这个!”押解这名考生的侍卫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个纸团。 “这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在我的考棚里!”那人大声喊道:“可以比对笔迹,这不是我的东西!” 朱由检接过那张纸团,同侍卫手中拿着的卷子放在一起比对,黄道周也走到一旁看着,纸团上的字迹绵软,写得也仓促,看着有些潦草。 卷子上倒是一笔台阁体,正雅圆融,是好字! “的确不是你的,可这也并不能说明什么,若是旁人传与你的,你同样是舞弊!”黄道周皱眉道。 “这个字...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的,是郑廉,是他的字!” 黄道周又命人去将郑廉带出来,这片刻功夫,黄道周便查问起了眼前这人身份。 “学生李信,是天启丁卯年举人。”李信开口说道。 朱由检听到这名字,眼睛一亮,忍不住就开口道:“河南开封人?” 李信不知道眼前这人是皇帝,只当以为是组织科举的大官,自己报了名字,他说不准在哪里看到过自己资料也说不准,当下并未多想,老老实实说道:“是,开封杞县人氏。” 听了这回答,朱由检仍不敢信,继续问道:“你父亲是李精白?” 李信听了这话,面色倏地一白,当即有些愤怒起来。 父亲李精白原来是山东巡抚加兵部尚书衔,崇祯初年因为魏忠贤逆案而被打为同党,削职为民。 这次科举,自己本不想参加,朝廷党派之争如此尖锐,这官有甚好的,可父亲却是觉得自己年少便考了举人,不考个进士,实在太过可惜。 父亲对于朝廷无怨言,有的只是可惜,他那一腔抱负无从施展,便要自己去替他了了这个心愿。 说实话,李信不想,故他这次考试也准备随意答两句,便是要落第的。 落第归落第,和舞弊可不一样,舞弊可是得挨刑罚,疼不说,多冤啊,自己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承担责任! 可这人知晓自己身份,还知道自己父亲是李精白,若是个和父亲有罅隙的,自己有没有舞弊,在他眼中都是有错的。 李信神色冷了下来,见前面看向自己的人目光中多了几分可惜,心头一滞,想着这次约莫是要不好了。 朱由检眼中的“可惜”被李信理解错了意思,他知道侯方域来参加科举,意外之中也多了几分本该如此的合理,可这个李信,委实是意外之喜了。 李信,后来改名为李岩,是李自成军中重要将领,在明末这段历史上,也是个重要人物。 《明季北略》评价李信“有文武才”,从他后面的行为来看,不是虚言。 不仅文武全才,生性也是慷慨,经常接济穷人,又爱打抱不平,伸张正义,倒是有江户侠士的风格。 他在崇祯十三年加入了李自成军,便是他主张收拾民心,打出“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旗号,而在入京之后,也是他建言安抚前明官绅,可李自成没听,以至于军纪大坏,根基难固。 之后,李自成又听信牛金星谗言,杀害了李信,真真可惜。 第二百六十三章 好好考 朱由检没再说话,很快,考棚大门打开,又有侍卫押着一个学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人一脸愤怒,一边走一边妄图挣脱,口中叫嚣不停。 “又不是我作弊,绑我做什么?我还要考试呢?” “考不上算谁的?”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等我告诉我爹,有你们好看!” 朱由检听了这话,忍不住挑了挑眉,真是古往今来都一样,到哪都要拼爹啊,不过上一个这么明目张胆喊“我爹是XXX”的,已经被贬为庶民了。 郑廉被推到朱由检面前,还犟着脖子打量眼前的人,被侍卫一脚踹在膝弯跪了下去。 “啊,做什么?”郑廉“扑通”一下跪得结实,连朱由检都忍不住替他“嘶”了一声。 郑廉又扫了一眼跪在身旁的李信,哼了一声道:“他作弊,把我押过来做什么?” “你适才说,你爹是谁?”朱由检这时开口问道。 郑廉理了理衣裳,似要起身,又看了眼身后虎视眈眈的侍卫,最后还是选择跪在地上,免得再被踹上一脚。 “我爹是嘉兴知府,郑瑄!” 朱由检看他一脸傲娇的样儿,还以为是多大的官呢,一个知府,也值得他在这里显摆? 京师里一个招牌砸下来,也能砸中好几个四品官儿吧! 这怕不是个二愣子! “这张纸条,是你写的?” 朱由检示意黄道周将纸团递给郑廉,郑廉眼神闪躲,面上却是不惧,还未看就摇头道:“不是,我没写过!” “将他卷子取来!”朱由检说道,便也不再去管郑廉,看向李信说道:“你们二人是有过节?” 自郑廉进到这里,李信便是一副瞧不上他的模样,而郑廉看向他的目光,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屑,一看就是认识的,还结了仇。 李信朝朱由检拱了拱手,说道:“这位大人,学生前几日在路上碰见郑廉欺负人,学生见不过,就出手帮了那人一把,此举或是让郑廉觉得没了面子,但他打不过学生,所以但凡看到学生,只能恶语相向,还曾给学生写了一封书信,其中更是污言秽语,这张纸团,也定是他故意扔到学生号舍之中,以污蔑学生舞弊!” “放屁!”郑廉当即骂了回去,“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扔的?” “大人,是郑廉的字迹!”比对字迹的翰林朝黄道周开口说道。 “你眼瞎啊,这哪里看出来是我的字迹了!”郑廉当即对着那翰林喊道。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这小儿岂敢出言狂妄,唉!”翰林摇着头告退了下去,面色十分沉痛,为贡院中居然有此等考生而难受不已。 “放肆!”朱由检见他这副嚣张的模样,心中厌恶更甚,对他的无礼也忍到了头,“你不过是个举人罢了,说到底,还没有赐出身,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是朝廷命官,你目中无人,出言不逊,该当何罪?” 郑廉本觉得眼前这人看着还挺好说话,况且也并不觉得他是这里能做主的人,黄道周还在旁边站着呢,他怎么就敢说这些? 等等,黄道周听了这话怎么反而躬身下拜,他拜的哪个? 郑廉抬头看了一圈人,见身周不关是侍卫还是官吏,见眼前这人动了怒,俱是躬身下拜。 这人的身份... 郑廉想了想,贡院考试除了翰林院,主要还是礼部来管,最近听闻新入阁的礼部侍郎蒋德璟正在风头上,难道此人正是蒋德璟? 郑廉没有想明白的事,李信却是想明白了,或者说,看明白了。 这人虽然穿着常服,可衣袍下露出的靴子,比之其余人的,前缝多了荾角,各缝也多了金线,这可不是一般官员可以穿的靴子。 李信认出了朱由检的身份,当即俯身下拜,说道:“学生参见陛下,还请陛下明查,学生没有舞弊,实乃冤枉!” 李信这话,让朱由检不由赞了一声,虽然不知道李信是看出了什么,还是猜出了自己身份,但他能有这份胆色,委实是个人才。 反观郑廉,听了这话却是呆愣了半晌,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整张脸青白交加,嘴唇嗫嚅说不出半个字来。 自己刚说了什么? 我爹是嘉兴知府? 完了,回去要被打死了! 不不不,怕是都回不去了! 面对皇帝,郑廉再蠢也该明白只能讲实话了,不然不仅是个舞弊,再加一个欺君之罪,人头都要落地。 “我...学生,同李信结了梁子,所以...趁监考官不注意,随便写了什么,扔到了他号舍里...” 郑廉咽了咽口水,他们也是冤家路窄,进了考棚才发现居然是“邻居”,这让郑廉临时起意,就想着要整治整治李信。 反正自己已是走了门路,这次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罢了,用不着担心什么。 却不想因为字迹被抓了出来,又不想遇到了皇帝巡视考场,当真是倒霉,可此时再要后悔已是来不及。 朱由检命侍卫将郑廉押了下去,待考试结束再行处置,又看向李信,脸上露出欣赏的笑意来,说道:“好好考,朕希望在殿试时还能见到你!” 皇帝的鼓励让李信平添了几分不自在,他做好了落第的准备,却因为这一句话,心中突然倏地燃起了一团火苗,他起身行礼,并未多说什么,默默转身,再度被侍卫送回了考场去。 “黄道周,”朱由检见人离开,才转身说道:“以你之见,郑廉这学问,能通过乡试,参加会试?” 适才,朱由检也扫了一眼郑廉的卷子,写得如同鬼画符一般,更是言之无物,比童生还要不如。 黄道周骤然明白皇帝的意思,忙躬身道:“臣定命人严查,这次会试榜单,绝不会才不配位之事!”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道:“将这次参与科考的士子名单,送一份去宫里给朕!” “是,臣遵旨!” 朱由检吩咐完之后,才离开了贡院,而离开之后,朱由检却是没有回宫,吩咐着又去了定国公府。 定国公府门前一样有侍卫守着,工部尚书蔡国用见到马车,上前几步行礼,“臣参见陛下!” 朱由检“嗯”了一声,从马车中下来,径自朝府中走去,“今日可有什么问题?” 第二百六十四章 点翠发簪 蔡国用跟在皇帝身后,说道:“除了要材料的,都没什么问题。” 朱由检点了点头,朝院中走了一柱香功夫,便听见了嘈杂之声,和贡院一样,里面还有一堵墙拦着,而墙内,便是工科考试的地方。 这次科举,除了正儿八经的考试之外,工科、法科、算科也有不少人。 可贡院就这么大,哪里能容得下这么多人,朱由检想起抄家下狱的定国公和成国公,一拍脑袋将考试地点定在了这两处府邸中。 定国公府用作工科考试之地,成国公府则容纳算科和法科。 而在考试第一日,工科这边的问题便层出不穷,毕竟很多都是匠户出身,写字画画都不成,那道试题只能让他们干瞪眼。 朱由检忽略了这一点,待工部的人将情况报上来,朱由检想了片刻,就有了一个办法。 给他们想要的一切工具材料,既然写字画画不行,亲自上手总行了吧,需要什么就让工部提供,提前做完东西留下,算是交卷,即刻便能离开。 “有完成考试的人了吗?”朱由检问道。 “有,”蔡国用朝不远处大堂示意,“做成的物件都放在那里,陛下要去看一眼吗?” 朱由检点了点头,抬步朝大堂走去。 定国公府的大堂墙壁上,原本挂着价值不菲的名家画作,更摆放着精致的瓷瓶和摆件,可眼下都已经摘了去,只光秃秃的一面墙。 屋中间一张简单的木桌,说不定还是匠户临时给做的,桌上摆着几个零散的东西。 朱由检一一看了过去,这让他恍若有了逛博物馆的感觉,只不过眼前的这些东西,他都能直接上手触碰。 按照鲁班书做出来的各种木工,还有玉雕、核雕、米雕等需要精细手艺的摆件,更有闪耀着光芒的首饰,朱由检在其中还看到了一支颇是精良的点翠发簪。 朱由检拿起发簪仔细看去,眼中不由露出惊叹。 点翠技艺是金属工艺和羽毛工艺的完美结合,得先用金或镏金的金属做成不同图案的底座,再把翠鸟背部亮丽的蓝色羽毛仔细镶嵌在座上,以制成各种首饰和器物。 点翠工艺制作出的首饰,有很明媚的光泽感,色彩艳丽,永不褪色。 可在后世,由于点翠技艺的流传,翠鸟日渐稀少,已是成了国家保护动物,动物协会的人们更是觉得这项技艺太过残忍,也因此,点翠工艺也日渐式微,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朱由检对眼前这支发簪颇是爱不释手,脑中蓦地想起了柳如是,嘴角弯了弯,朝蔡国用说道:“这支发簪朕拿走了,这个匠人...” “臣明白!”蔡国用看到皇帝欣赏的神色,哪里还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匠人自然是要录取的,难不成收了东西不收人吗? “咦,这是什么?”朱由检将发簪交给跟在身后的王家栋收好,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桌上放着几张纸,朱由检一开始以为是哪个考生走错了考场,跑到工科考场上做了幅画,可当他拿起一看,见最上面那张纸上画着一艘舰船,更仔细标注了各项数据。 “是考生的答卷,说会造船,所造之船耐用是原来的两倍多!”蔡国用在旁解释。 朱由检点了点头,继续翻看下面的纸张,“活塞风箱、提花机、扬谷扇车...” 朱由检嘴边含了一抹笑,这次加了工科,可真是加对了,大明人才济济,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定会还自己一个奇迹! “把这些给宋应星送去,让他来判!”自己也就能看个大概,至于这些东西到底能用在哪里,该怎么利用,还是得让宋应星来看一眼。 “是!”蔡国用见皇帝脸上明显的喜色,看向那几张纸的目光也有了不同。 朱由检看完了桌上的东西,一边朝外走去一边问道:“学校可开始动工了?” “回陛下,工部已是召集了匠人,按照陛下的吩咐,按日给银子,去的人很多,想必很快能建起来。” 朱由检点了点头,“交给你,朕放心!” “是!”蔡国用得了皇帝一句夸赞,胡子忍不住激动得有些颤抖。 朱由检逛完了定国公府,本还想去成国公府看一眼算科和法科的考试,可出了门,就见宫里来人等着。 “陛下,有急报!” 朱由检匆匆回了宫,杨廷麟和骆养性俱是等候在外,朱由检朝他们一挥手,还未走进殿内就问道:“出了什么事?” 骆养性当先跪在地上,朝皇帝说道:“陛下恕罪,锦衣卫押解瑞王回京的途中,瑞王突发心疾,没救回来!” “瑞王死了?”朱由检瞪大了眼睛朝骆养性看去,见他跪在地上,脸上也颇是懊恼的模样,明白这事也怪不了他。 瑞王养尊处优惯了,年纪也大,行路辛苦不说,被自己定了谋逆抄家,定然心中惊惧不安,惶惶不可终日之下,心悸猝死也是可能。 可同瑞王一同上京的,还有王府中的王妃和子嗣,朱由检想了想,说道:“将瑞王好生葬了,其余人,带回京来,找个地方先安置下吧!” 若瑞王活着到了京师,真定了个谋逆,整个王府的人怕是都要斩首,可瑞王死在了半道,倒是让陛下有了写恻隐之心,皇帝的这番安排,看来是要放他们一条生路,看来瑞王的死,倒是成了他们的免死金牌,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 骆养性领命,自去安排后面之事。 朱由检又看向杨廷麟问道:“卢尚书传回来的消息?” “是!” 杨廷麟将手中奏报呈上,朱由检打开翻看,卢象升在奏报里说了李自成擅自出兵一事,并问自己该如何处置! 若是一般的将领,卢象升自己可以处置,可对于李自成,他是皇帝亲自任命的将军,也给他剿灭张献忠这个任务,卢象升始终觉得皇帝有自己的考量,因为不敢擅作主张。 朱由检浅浅一笑,在奏报后面写了三个打字,“随他去”,继而重新发还给杨廷麟,“命人送去!” 杨廷麟不知道皇帝写了什么,但既然有了指使,他也告退出了武英殿,命人快马加鞭给卢象升送了过去。 信兵疾驰着出了城门,半个时辰后就已是入了山,马蹄声在山道上发出声响,惊了林中歇息的鸟雀。 方正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鸟雀飞起的方向,朝四周看了看,继而重新低下头去。 脚下已是挖了个坑,坑中躺着的,是一个没了生息的青年男子,若是徐熹和他出钱雇来的那些歹人在这里,定然是能认出此人身份。 就是他,在凌文远他们离开后,悄悄返回,继而在徐熹惊异的目光中,断了他的子孙根。 这个人是夏云安排的,可他明明说自己心狠手辣,却忘了将这人收拾干净,凭白留了祸患。 方正化吹燃火折子,朝坑中一丢,铺了干草淋了火油的尸身霎时燃了起来。 方正化看了片刻,擦了擦手指,转身离开了山林。 第二百六十五章 布告上的消息 方正化骑马沿着官道往城中回转,刚到城门口,就见城中出来来两个人,俱是骑着马,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方掌印!” “常将军,邓公子!”方正化骑在马上,朝二人拱了拱手,“这就去了?” 出城的是常延龄和邓世杰二人,邓世杰因为跟随常延龄去卢象升麾下,提前了和常姒容的婚礼,耳鬓厮磨了三日,出了正月,这便出发了。 “此去愿一路顺风!”方正化说了几句吉利话,见他们疾驰远去,才拨了马头回城去。 快到御马监衙门时,方正化看到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夏云又是谁。 他刚勒马落地,却见他带着人已是进了一处宅子,不由笑了一声,看来是在执行任务,还是不要打扰他的好。 御马监考核已是接近尾声,从流民和内侍中选了不少人充入腾骧四卫,而净军中,却是裁撤了一半人。 这样一来,腾骧四卫仍旧缺人,还缺得厉害,他前几日上报给陛下,陛下说他自有办法,但或许会要些时日,他也没有办法,只好等着。 而京中的三大营也是如此,每日都有考核不过的纨绔一脸不屑又愤怒的归家,心情不好之下,导致京中五城兵马司更是忙碌了些,到处都有闹事的纨绔,这边劝了那边又起,后来还是皇帝下旨,将闹得凶的几个抓进诏狱抽了一顿鞭子,这才让他们稍稍安分了些。 有时候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方正化神情轻松,牵着马信步朝前走着,却见前方人头窜头,都抬头看着布告。 “写了什么?” “办学校,朝廷要办学校!” “啥?那同咱们可没什么关系!” “就是,走走走,回家!” “有,有关系!” 方正化人高,站在人群后面也能看清布告上的字。 “原来如此!”方正化看清写了什么之后,终于明白皇帝说的“要些时日”是什么意思了。 两所学校,一所被皇帝命名为“大明军事学院”,让在考核中被裁撤的兵卒入学校回炉重造,学费一年一百两。 这条公告针对的是裁撤的军人,更是针对纨绔,若有改造好了的,定是要送往御马监、锦衣卫,活着充盈各地军营的。 另一所名为“大明专业技术学校”,招收有手艺的匠人,以及想要学一门手艺的人,师父发俸禄,徒弟没学费,能吃苦就行,毕业后分配工作,有特殊功绩的,额外再给奖金和职称... 朱由检没让人在布告里没有写太多,写太多想必这些人也看不懂,但只要让他们知道两点就行了,第一,教手艺给钱;第二,学手艺不要钱;第三,学得好还另外再给银子。 只消这么三条,就让布告前的人们沸腾了! 原先匠户可是免费给皇室服役的,哪里还会给银子,能吃饱不挨冻就该念“阿弥陀佛”了。 “不会是骗人的吧!”有人犹豫道。 “骗人?咱们有什么好骗的?”有人看着布告眼睛亮亮,“陛下是要骗咱们钱啊,还是要骗咱们人啊!” 周围人一听也是,陛下这两月可是抄了不少府邸,国库里定然有钱着呢,何必再建个学校来骗百姓的钱,没道理! 众人定了心,又问,“哪儿报名?我家祖传的木匠功夫,我也想去试试!” “你有祖传的功夫,怎么不去工科的科举?” “科...科举,我可没这么大野心,能有个活计赚些银子就好了!”那人一副憨厚模样,因不识字,着急又问了一句,“帮我看看,哪儿报名啊?” 方正化知道布告写了什么,牵着马继续朝衙门走去,嘴角的微笑彰显他此刻的好心情。 也不知道陛下脑子里都装着什么,东一个念头,西一个想法的,可却能调起每个人的冲劲来。 要自己看,不合格的兵卒裁撤就裁撤了,哪里还会让他们再重新去操练,还收银子。 而匠户,本该就给皇宫服务的,又怎么会给他们银子,还要让他们开门收徒。 委实不敢置信! ...... 襄阳城,卢象升看着眼前的信报,目光沉沉。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好一个君命有所不受!”让卢象升如此生气的,便是陈新甲对于出兵的回复。 简单来说,就是不出兵,你能奈我何! “将军,陈总兵中了惠登相的圈套,如今被困在竹山县一处庄子里!” “什么?陈国柱被困了?”卢象升大惊失色,忙走回到案前,翻看桌上舆图,可一看之下更是眉头紧皱。 附近没有多余的兵力可调,除非离他最近的虎大威能打赢了王广恩,才能赶过去援助。 卢象升揉了揉眉头,叹了一声,朝外喊道:“传左良玉!” 很快,传令兵返回,一脸怒意禀报道:“左将军说他身体不适!” “放——”卢象升一向儒雅,此时竟也急得差点爆了粗口,他及时咽下最后一个字,来回在屋里踱步。 “卢尚书!”这时,从京师返回的信兵在门口禀报,卢象升忙抬头,却在看见门口的人时愣了片刻。 “临淮侯?您怎么来了?”卢象升看到的,正是常延龄,他和邓世杰一路疾行,居然同信兵一起进了襄阳,在说明自己来意之后,便让他们进了衙门。 常延龄拱了拱手,说道:“末将见过卢尚书,末将已不是临淮侯,得陛下令,前来为卢尚书效力。” 说罢,常延龄取出户部任职令双手呈了上去,邓世杰也忙取了户部任职令递上。 卢象升接过快速看了一圈,知晓他二人来意,本想先让他们去守城,可转念想到陈国柱,又盯着他二人不住打量。 看了半晌,还是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二人在京城久了,哪里会打仗,要让他们带人去救陈国柱,怕是害了他们。 常延龄自小承担临淮侯府的一切,比之同龄人更成熟了一些,邓世杰看不出卢象升的难处,他却是看出来了。 “卢尚书可需要我等做什么?”常延龄问道:“既然为尚书麾下,但凭尚书吩咐!” 第二百六十六章 左良玉的心思 卢象升再度打量常延龄,看他目光坚定,神色平淡,开口将陈国柱被围的事同他说了,又道:“你从未上过沙场,这事若让你去,也不合适,本官再想想!” 常延龄看卢象升这副神态,自是知道此刻没人可用,要不然,卢象升也不会一副头疼模样。 “末将请缨!”常延龄大声说道。 既然选择来了战场,自然该拼就拼,哪里能因为没有经验就畏畏缩缩待着后面。 谁的经验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不是等天下掉下来的,自己来这里,也不是混功勋,是要凭自己实力,拿回常家荣誉的。 既然先祖能为太祖打出一个天下,自己身为常家子孙,不说能和先祖比肩,可是也不该是个怂货软蛋。 “你当真要去?”卢象升看着眼前挺立的常延龄,见他坚定点头,唇角露出些许笑意,“好,我大明就该有你这样的儿郎!” “属下也去!”邓世杰开口道:“常大哥,我跟你去!” 常延龄看着邓世杰,眉目一瞬间犹豫了片刻,此时的邓世杰已是自己的妹夫,他和姒容刚成亲,若出了什么事... “常大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来也不是为了玩,你知道我邓家怎么想,我要和你一起去!”邓世杰坚决道。 常延龄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左右他的决定,此时,他不仅是自己的妹夫,也是邓家子孙。 “好,”卢象升点了点头,“本官给你一千亲兵,卢玄檄是本官家将,让他跟着你们,切记注意自身安危,定要全须全尾得回来!” “是,末将遵命!” 襄阳城头上,一个兵卒看着城门洞开,继而一千余人在常延龄的带领下,呼啸着朝远方跑去,抿了抿唇角,转身急急走了下去。 他垂头不语,板着铁青的脸很快到了一处宅子,门口侍卫见了来人,朝他拱手行礼,他也没有理会。 直到穿过院子,在花园中看到拿着一块糕点喂鱼的左良玉,这人才停下脚步,开口道:“卢尚书派了千余人出城,看方向,是往竹山县去了。” 左良玉手中捻着糕点的动作滞了滞,疑惑道:“他派了谁去?他那个家将?哈,他难道以为他的家将能打赢惠登相?” “今日下晌,临淮侯常延龄和定远侯之子邓世杰入城了!” “这么快!”左良玉皱了皱眉,遂即将手中糕点扔进水里,引得无数锦鲤挤挤挨挨成一团,扑溅起的水花甚至都落了几滴在左良玉胳膊上。 “总兵打算如何?” 虽然左良玉被褫夺了总兵之位,但他手底下这些亲信,人后仍旧称呼他为“总兵”,有时候,甚至在人前也是如此称呼,丝毫不怕降罪,反倒像是一种示威一样。 对于这种表现,左良玉从没有喝止,不仅没有喝止,反而十分受用,更是觉得骄傲。 “哼,让他们去,”左良玉拍了拍手上碎屑,走到一旁桌边坐下,倒了一杯热茶喝了几口,说道:“常家和邓家,不过是盛名在外罢了,这世上能有几个常遇春啊!” “那要是,真被他们运气好,将陈国柱给救了出来呢!” “你在开玩笑吗?他们要能把人救出来,老子给他们表演个活吞锦鲤!”左良玉指着池子中还在为糕点碎屑而扑腾的锦鲤说道。 “可...” 那人似乎不赞同左良玉的盲目自信,还想再劝说什么,左良玉却是捏着茶杯一个眼刀飞了过去。 “是,末将告退!”那人心内叹了一声,转身离开了院子。 在他走后,左良玉神情仍旧愤懑,捏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最后猛得将茶盏砸了出去。 自己为朝廷征战多年,杀了多少流贼,可是,到现在也不过区区总兵之位。 他知道朝中有人诟病他滥杀,弹劾他欺负普通百姓,劫掠百姓物资,可这些重要吗? 朝廷没有多的银钱,没有多的粮食,不抢难道喝风吗? 将士们打仗需要的是士气,可士气怎么来,光靠嘴皮子能有士气,还不是得靠银子和女人,他们得了好处,有了士气,才能打仗。 那场救援,自己不过在汉水边多等待了片刻,就卸了自己总兵一职,让麾下兵马听卢象升的调度。 左良玉想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遂即嘴角扯了抹嘲讽的笑意,可惜啊,卢象升是兵部尚书又如何,自己的人,当然只听自己的命令。 等姓常的和姓邓的也折进去,卢象升,还是得来求自己! 届时,自己就能提条件,第一个,便是要他写折子,让陛下恢复自己总兵一职! 眼下,着急的也不是自己,该是他才对! 左良玉看了眼脚下的碎瓷片,朝远处战战兢兢的仆从瞟了一眼,“站着做什么?还不给本总兵重新拿个杯子来!” ...... 刚过晌午,从襄阳出去的这千余人的小队便停了下来,常延龄、邓世杰以及卢玄檄三人蹲在地上,凭着火折子微弱的光看向手中舆图。 “庄子在这里...”卢玄檄指着舆图上说道:“夜不收查探过,陈总兵进去后,命人在高墙上泼了水,夜间天冷,虽不至于结厚冰,一层薄冰是没问题的,但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粮草或者弓箭,这几日怕都不够了!” 卢玄檄手指移向庄子北侧,继续道:“惠登相驻扎在这里,本将事想着,不若本将带写人马,趁夜袭击大营,常将军则带人冲了他们包围,进去救陈总兵。” 常延龄没有说话,他仍旧看着舆图,在来的一路上,他已是想了好久,卢玄檄的策略他也想过,可是很快便被自己否定了。 “咱们只有千余人,虽是精兵,但再分兵,也是不妥!”常延龄开口道。 卢玄檄是卢象升家将,跟着卢象升打过流贼,也打过鞑子,可以说对战经验也是丰富,可他刚提出自己策略,对面着世家公子就一口否决了去,这不免让他心中多了几分不满。 “依照常将军看,当是如何?”再开口,卢玄檄的语气也冷了许多,邓世杰听在耳中,不安得朝常延龄扫了两眼。 “我有个主意,卢将军先听一听!” 第二百六十七章 猎人和猎物 常延龄在地上划了个圈,点了点说道:“陈总兵被困在这里,这里...”他又在圆圈上方画了个叉,“这里是块高地,惠登相定然会在这里布置人手,但凡有一点动静,他们定然是比庄子的人要提前察觉,若是分兵,不等咱们袭营,他们就能做好准备。” 卢玄檄又看了一眼手上舆图,他竟然把这块高地给漏了,庄子周围俱是坦途平原,他们若分兵,这千余人的确挨不到营地或者庄子的边,就能被发现。 “那你想如何?”卢玄檄点了点头,再开口时语气中也少了不满,反而添了几分赞许。 “我的想法,是引惠登相的人出来,这里,挖陷马坑,没了马,他们战力也便失了一半了!”常延龄指着舆图上一处说道。 “惠登相能在流贼中占据一席之位,不是个脑子简单的,你要引他出来,怕不会那么容易!”卢玄檄闻言,眉头紧皱。 “所以,是要冒点险!”常延龄抬头,看向卢玄檄,“请分我两百兵马!” 卢玄檄倏地抬头,眼神直射向常延龄,这青年神态自若,目光坚定又包含自信,仿佛说的不是“两百”而是“两万”。 “好,万事小心!”卢玄檄没有多思虑片刻,他们这次是援救,打的就是个“快”,再耽误下去反而容易被惠登相的探哨发现踪迹。 常延龄点了两百人,临出发时看向邓世杰叮嘱道:“你和卢将军准备偷袭,一切听卢将军命令!” “是,我知道!”邓世杰眼中满是对常延龄的仰慕,笑了笑又道:“常大哥赶紧去,打胜了我回去就给姒容写信!” 常延龄听到妹妹的名字,唇角温柔得弯了弯,遂即大喝一声,朝竹山县庄子疾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他们就进了竹山县范围,惠登相的探哨自然发现了这一队人马,立即回营禀报了惠登相。 “两百余人?”惠登相听了禀报,起先是不敢置信,慢慢起了怒气,“他们看不起谁呢?是觉得就凭两百人能把人救走?” 惠登相冷哼一声,大声道:“既然要来,那就好好招待,别让客人这么快就走了!” “是!” 麾下自然知道惠登相的意思,立即整军,出了大营就朝庄子而去。 两队人马在庄子外遇了个眼对眼,常延龄当即挥着刀就冲杀进了流贼队中,没有阵法,没有技巧,全凭着一股狠劲。 陈国柱听到外面的喊杀声,以为是来了援军,攀上围墙一看,刚提起的喜气就吐了出来。 可没有多想,陈国柱立即下了墙头,骑上自己马就朝庄子大门走去,身旁副将立即知道他的意思,牵住他的马头说道:“总兵,让末将去!” “你在这里接应,看到本将回转就准备开门!”陈国柱没再多言,一夹马腹就从仅容一骑通行的大门跑了出去。 身后亲卫紧跟着鱼贯而出,副将紧张得趴在墙头看去,不过很快他也发现,惠登相也没派出多少人,且在外围布置了人手,似乎就是要将人圈在其中。 陈国柱很快把人带了回来,庄子大门关闭,流贼在墙外扬武扬威了一圈,骂了几句狠话,继而转身回了营中。 待进了庄子,陈国柱将染了血的大刀扔给副将,回头打量了常延龄半晌。 这青年他不认识,可此时不会以为他是个奸细,因为他带来的人,可都是卢尚书的亲卫,所以必然是卢尚书让他前来的。 “你是谁?”陈国柱很直白得问道。 常延龄抬手抹去脸庞上的血珠子,半跪于地开口道:“末将常延龄,奉卢尚书之命前来援救总兵!” “常延龄?临淮侯?”陈国柱当即大惊,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常延龄,忙伸手去扶。 “末将已被陛下褫夺封号,不再是临淮侯,”常延龄继续道:“总兵叫末将名字就好!” 陈国柱也不是个磨叽在这种小事上的人,道了声“好”,让常延龄起身之后问道:“就你们这些人,如何救?” “不止这些,还有人在!” 常延龄将计策同陈国柱详细讲过,然后静待天黑。 等待的辰光仿佛格外缓慢,当不远处的大营终于燃起火把之际,庄子的大门无声无息打开,突然之间,马蹄声响彻在寂静的夜色中。 包围庄子的流贼前一瞬还在谈笑,下一瞬就意识到了什么,一边命人去禀报惠登相,一边聚集了人马包围拦截。 “追!不要让他们跑了!”惠登相套上自己盔甲,大步走出,看着不远处扬起的尘烟,呸了一声,上马追去。 “有点不对劲...”惠登相身旁副将看着浓重的夜色,心中突然多了几分不安,“他们下晌来了两百余人,别是前面有埋伏等着咱们...” 惠登相勒了马,又看了半晌,见前方人马只顾狂奔,丝毫没有放慢速度引诱他们深入的样子,“追!” 平原上两队人马再度前后追逐,常延龄目视前方,身子伏在马背上,夜风擦着他脸颊,身后有箭矢之声破空而来。 惠登相副将扫视着旷野,见侧前方出现一片阴影,心中当即有了计较,不禁冷哼一声,他们怕是会在那片林子里设伏。 他一挥手,身后一队人马朝着树林中奔驰而去,然后没过片刻,那些人又冲了出来。 “没埋伏?”副将忍不住惊异。 “谨慎是好事,但过于谨慎,就是怂了!”惠登相看着即将淡出视线的官兵,用刀背一拍马臀,带着人快速追了上去。 副将又看了眼树林,心中始终有挥之不去的担忧,可此时也只能紧紧跟上。 “他们来了!”常延龄再度听到后面来的马蹄声,唇角扯了一抹戏谑的笑意。 那片林子的确最容易设伏,自己知道,他们也知道,知道了就会小心。 而当发现林子里没有埋伏之后,想必他们才会相信自己这些人,是真的想要逃跑罢了! 约好的地点尽在眼前,常延龄朝后看了一眼,估算了下距离,继而举起左手,用力挥下。 身后传来哀嚎和马匹嘶鸣之声,陷马坑将流贼的马匹绊倒,马匹上的兵卒虽然在倒地的第一时间做了反映,或是跳下、或是滚下,可在受了惊的马群中,却也不是那么好走脱的。 “放!” 就在这时,夜色中突然传来破空声,早已等候在此的另外八百精兵,终于等来了他们今夜的猎物。 最好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这场追逐也不例外! 第二百六十八章 将计就计 太原府衙中,巡抚蔡懋德看着眼前的人,惊讶问道:“当真?这可真是太好了!” “太原是小人们的家,巡抚守城,小人们出点钱粮,也是应该的!” 说话的是范永斗的儿子范三拨,在范永斗被陈新甲叫去后,太原这边的事务便交给了范三拨。 前不久他收到父亲来信,说若是陈新甲迟迟不出兵援救太原,就开仓,将粮草送给朝廷。 范三拨虽然不理解父亲的做法,但他既然这么说了,定然是有道理,眼下,张献忠攻城之势愈发猛烈,可几路援军却是丝毫没有消息,再这样下去,太原怕是保不住。 而围了城,城中米价愈发贵了起来,靳家、王家昨夜还派了人来,说要不要将粮食收紧,好提高米价,趁此大捞一笔。 范三拨自然也想,可他想起父亲的嘱咐,还是没有应他们的话,终于在今日流贼收兵之后,将太原府中一处粮仓的钥匙,放在了巡抚蔡懋德手中。 他看着那把黄铜钥匙,心疼得厉害,这一仓粮食,若能在这个时候卖出去,至少能赚上百万两白银啊,可现在就这么白白送了出去! 范三拨移开视线,脸上还维持着恭敬的笑意,“这是小人应该做的!” “本官定然将范家大义禀明陛下,大明有如此义商,太原有范家,本官也相信,太原定会平安无事!” 蔡懋德眼眶含泪,手中的黄铜钥匙被他掌心温度捂得微热,看着眼前的范家人是说不出的激动。 城中这么多人,不光兵卒还是百姓,都要吃饭,被围了城,外面粮草送不进来,范家送来的粮食,是及时雨啊! 范三拨谦虚了几句,很有分寸的告退离开。 就在他离开之后,衙门口一个人影目光微动,转身就朝东城门走去,路上有兵卒向他行礼,他不过颔首。 当到了城下,他朝四周看了看,兵卒们都在忙着,不在忙的也抓紧时间休息以恢复体力,准备下一轮的攻城。 他借着夜色的掩映走到一处夹角,哪里堆放着装满沙土的麻袋,他闪身进去,搬下几个,露出其后的一处豁口,又警惕得看了看,走了出去。 ...... “打起来了?” “回将军,已经打起来了!” “陈新甲那里呢?有没有动静?” “回将军,没有!” 吴三桂朝信兵挥了挥手,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得看向不远处的城池。 他带着人马一路赶来,再翻过这个山头,不过一个时辰就能到太原城下。 此时,太原城和离它不远的流贼大营俱是偃旗息鼓,只有点点火光铺设在大地上。 流贼攻城攻了一日,若趁夜半袭营,定能将张献忠打个措手不及,可一来,自己只带了骑兵先行,人数不够,二来,自己这些人日夜赶路,若再行一个时辰袭营,怕是没这么多力气。 自己的兵自己心疼,吴三桂可不想给他人作嫁衣裳。 吴三桂口中咬着一根草枝,看着城池中的火光,转身走到一棵大树下,坐下闭上了眼睛。 先睡一晚,养足了精神再去打也不迟。 “将军!”吴三桂刚眯上,却听身边有声音。 “怎么了?打起来了?”吴三桂忙起身朝城池下看去,却见两方安静得很,浑然不见刀兵之声。 吴三桂松了一口气,这才转过头来,只见自己军中夜不收半跪身前,带着一股气闷问道:“何事?” “末将在山下看到有人从张献忠大营出来,便一路跟着,发现他从城墙一处豁口进了城。”夜不收将自己看到的同吴三桂禀报道。 “内应?” “恐怕是!”夜不收神色凝重。 吴三桂抿着唇,再度转头看向山下,片刻后问道:“若你再见到他,能认出来吗?” “可以!”夜不收忙回道。 “好,本将交给你一个任务!”吴三桂目光沉沉,他最是痛恨吃里扒外之人,竟然在此节骨眼上同流贼里应外合,也该钉在耻辱柱上才是。 “是,末将遵命!” 夜不收听完吴三桂的吩咐,转身下了山,消失在夜色之中,吴三桂又朝山下看了一眼,这才靠着树重新入睡。 ...... 另一边,李自成的兵马也到了太原城外,他看着城门仍旧紧闭的城池,朝张献忠大营扯了个不屑的笑。 “还以为能有多厉害,这么多日了还没攻下!” “将军,还等吗?”李来亨问道。 “等啊!”李自成哼了一声,“继续等!” 李来亨转头看了李过一眼,见对面人眼中也是无奈,只好垂了脑袋叹了一口气。 ...... 天将亮未亮时,太原城前又突然刮躁起来,守城的兵卒本是打着盹,猛得一个惊醒,探了个头朝城下看去,城墙下乌泱泱的全是人,新一轮的攻守战又要开始了。 “准备!”守城将朱孔训走过,大声说道。 战鼓遂即响了起来,隆隆的声音仿若敲在人心上一样,朱孔训回头朝城中看了一眼,眼神中似有担忧,却还是回过头去,全心指挥着眼前的这场战役。 此时的府衙中,一人被塞了嘴、绑了手脚滚在地上,蔡懋德看着那人目光中满是愤怒,他竟然不知道,城中竟然有个和流贼勾结之人。 “要不是这位小将军,今日这城...怕是要破了!”蔡懋德朝身前之人拱了拱手说道。 “是我家将军的吩咐,末将不敢居功!将军也说了,今日只要和将军配合,定能大获全胜!” “是,吴将军在城外,本官就安心了!”蔡懋德明显比往日多了几分轻松。 “巡抚,张雄是末将麾下,发生了这种事,末将也该受惩!”守城将爱牛勇跪在堂中,心情十分沉痛。 张雄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副将,他竟然不知道此人同流贼有勾结,差一点害了巡抚、害了全称百姓和将士。 “你先起来,”蔡懋德叹了一声,“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那处豁口,你给本官守住了!咱们将计就计,张献忠要从里面打开城门,咱们就从里面,打开城门给他看!” “是,末将遵命!”牛勇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又狠狠剐了张雄一眼,今日谁从那豁口进,便是自己的刀下亡魂。 滚在地上的张雄闭上了眼睛,心中只剩了两个字,“完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八面埋伏 张献忠昨夜得了张雄的消息,今日很是轻松,只要在攻城之际,让人摸去豁口处,进去后找机会杀几个落单的官兵,再换了衣裳,就能趁乱从里面打开城门。 还要费劲攻城做什么? 是以,今日的攻城在太原城上兵卒看来,仿若就是儿戏一般。 张献忠数着时辰,看那队人消失在城墙外,想着果然是有通道进去,他将视线移向城门,催动着马匹朝前走了几步,只要城门一开,他便可以指挥着大军进城,看还有谁能阻挡。 他从城墙上兵卒的反映看出,城中有了骚乱,很快,城墙上只剩了几十道人影。 张献忠唇角扬了抹得意的笑,一手慢慢举起,如他所预料的,城门从里面缓缓被拉开,穿着官兵军装的人在城门口晃动。 “冲!”张献忠大喝一声,带领着人马朝城门处疾驰而去。 可渐渐的,张献忠发现了不对,城门中怎么出来了这么多人,怎么还有骑兵,怎么还列阵了? 而当他发现中计的时候,大军已是入了一箭之地,此时城墙上,哪里还是几十个人人影,拉了满弓的兵卒们将泛着寒意的箭镞对着他们。 “艹他娘的张雄!”张献忠第一反应是张雄骗了他,可此人多次给予他内部消息,从未有错,他又怎么会想到这次就错了呢? 可眼下再撤,便会动摇军心,张献忠很快做了决定,进攻! “杀!” 张献忠不管漫天箭雨,也不管身后连续被射落下马的兵卒,只要和对方冲撞在一处,城墙上的官兵也会怕误伤自己人而收了弓箭。 他想得没错,当两兵相接时,弓箭停了下来。 可变故也在这个发生,大军的后方,突然传来骚动。 张献忠忙朝后看去,一看之下,眼睛却是忍不住大睁,一队骑兵将身后军阵拦腰截断,又有两翼冲阵,自己的军阵在这番攻势下,全散了! 他们是哪里的人马? 什么时候跑到自己后面去的? 是郑崇俭的队伍? 不可能,老/回/回不是这么容易被打败的。 曹变蛟吗? 还是虎大威? 张献忠一个个想过去,一个个否定,蓦地,他看见了军阵中一个年轻的小将。 面红齿白,隔这么远也能看出他姿容不凡,他是谁? 吴三桂隔着人群看向回头朝自己望来的张献忠,倏地,吴三桂笑了起来,用手在自己喉间比了个割喉的姿势,看见那人明显怒了之后,大喝一声道:“杀!” 张献忠回首看向太原城内,他知道自己进不去了,晋商的粮食和晋王的珠宝,他拿不到了! “撤!”张献忠叛明了形势,没再多做无用功,在这里多留一刻,便增加一刻全军覆没的危险,这个小将既然能来,说不准还有别的援军等待着。 张献忠红着眼睛转身就朝外突围,可眼前层层叠叠的兵马,他一时不知道该望何处去。 “哼,张献忠可真是没用,竟然被抄了退路!”李自成听了探子回禀,呸了一口不满道。 “将军,还等吗?”李过问道。 “不等了,出发!” 再等下去,可连汤都不剩一口了,自己这次出来,还有什么意思! 李自成掂了掂手中大刀,朝后一挥手,带着人马轰隆隆得出现在了太原城南边的平原上。 “义父,咱们往哪里去?”孙可望环顾一周,如蝗般的官兵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哪里才能突围出去? 张献忠定了定神,见那小将军的人马多在北边,而北边山上人影晃动,似是有更多人马袭来。 南边的话,倒是要薄弱一点,张献忠刚要想着朝南边去,却突然见南边地平线处又有军队奔袭而来,他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无法确定是哪方人马。 自己人还罢了,可若是官兵,那更逃脱不了。 张献忠没有考虑多久,直接放弃了往南的决定,如此,也就剩了一个方向。 “朝西!”张献忠拨转马头,挥舞着大刀,奋力冲杀出一条血路来! 孙可望、艾能奇二人带着亲卫,紧紧护在张献忠身侧,他们不怕折损人马,人嘛,总能再招募的,等几场要命的天灾,等几个贪婪的官吏,就会有百姓哭着喊着投奔他们而来。 只有义父在,就算四万大军都没了,也有重振的那一日。 他们大营建在西边,营中人马听闻动静俱是出了营,可事发突然,他们除了接应一二,也无法整军发动反击。 张献忠带着所剩不多的人马朝着西边跑去,他默默想着,大不了先躲入沙漠一段时日,或者,从宁夏绕祁连山,去川蜀! 计划在脑海中冒头,便如星星之火瞬间燎原,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南边有官兵堵着,东边更是走不通,只能往西了,虽然路难走一些,可只要能活下来,难一些也无甚关系。 只是定国他... 张献忠想到李定国,这个义子事事得自己心,文武全才之人,就这么扔在晋地,心中也多是不舍。 但愿他能逃过一劫,去巴蜀同自己汇合! 追兵渐渐被抛在身后,张献忠心神也放松了下来,他回头朝后看了一眼,这场战役中,最后居然只剩了五千余人同自己跑了出来,想着这么多年经营就这么没了,心倏地一阵剧痛。 “义父...”孙可望突然又喊了一声,嗓音显见得有些颤抖,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又怎么了?”张献忠本就不耐,想着孙可望作为四个义子中的老大,怎么还没有李定国的一份沉稳在。 “前面...有人!” 张献忠听到“有人”二字,当即勒马停下,果然见前方道路上出现一军阵,阵中大旗上,赫然是一个“郑”字。 “郑...莫不是那郑崇俭?老/回/回不是去拦他了,怎么没拦住?” 没用的东西! 张献忠在心里骂了一声,又见孙可望指着那旗杆顶上,声音都似是变了调,“义父,你看上面!” 张献忠抬头看去,只见那旗杆上,一个圆乎乎的东西扎在上面,“是什...”张献忠的疑问还没有出口,突然惊骇,“老/回/回...被他们杀了!” 那旗杆上,扎着的,赫然就是老/回/回的人头! 第二百七十章 地龙翻身 前有狼后有虎,张献忠只能硬着头皮上,可他也知道自己以少胜多,定然没什么胜算,所以满心里都是找机会突围出去。 可平原上,能往哪里跑呢? 张献忠握着刀,朝前面一个人头上砍下,可还没砍刀那人身上,就见他自己突然晃了晃,倒了! 而自己也突然有些站不住。 “轰隆”一声,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劲,这声沉闷的声音不似从天上来,而是从脚下来。 “地龙翻身!” “地动了!” “你们看!” 不远处的一座山,山上树木轰然倒下,一大片鸟从林子里飞上天空。 真的地动了! 好在除了那座山塌了一侧之外,他们所站的地方不过晃了片刻,来得快,去的也快。 孙可望站定了之后,突然发现,张献忠不见了! “艹!”孙可望骂了一句,他完全想不到,张献忠能趁乱跑了,没叫上自己。 “我们投降!”张献忠不在,孙可望就是老大,再打下去就是一个死字,还不如早早投降的好,卢象升虽然被称作阎王,可他领军从不杀俘虏,此时投降,还能留条命在。 孙可望高举着双手,将手中的刀扔在地上,其余人见他如此,纷纷扔了兵刃。 郑崇俭大手一挥,一队人马上前将投降的俘虏绑了,又串成蚂蚱一样的一串,又停留了约莫一个时辰打扫战场,才朝着太原城出发。 倏地又是一声“轰隆”,这次不是从地下来了,初春一声惊雷,继而万物生! 一滴雨水落下,没多久,雨滴越来越密集,一场大雨就这么下了下来。 雨水落在地上的尸首上,冲刷下的水滴变成了红色,在地上积起来一个个红色的小水坑。 一只满是茧的手从几具尸体下伸了出来,继而用力一推将压在身上的尸体推开,从下面爬了上来。 这人不是张献忠,又是谁? 此时的他没有穿盔甲,地动时他没站稳摔了下去,却在那一瞬间有了办法,他悄悄将盔甲脱了,用血糊了自己脸,扮作尸体藏了起来。 藏起一片叶子最好的办法,便是将它扔进森林。 这场战役没有多少官兵伤亡,所以郑崇俭就算打扫战场,也不过就是收拾遗落的兵刃和战马,至于尸体,他不会管,也管不了。 张献忠抬起来接了雨水,双手胡乱抹了一把,朝着远处啐了一口,匆匆朝着西南方向跑去。 郑崇俭这里能感觉到地龙翻身,太原城中自然也有强烈的感觉,吴三桂差点从马背上被甩下来。 在张献忠朝西逃去时,南边来的一队人马让他瞬间警惕起来,不知是敌是友的他只好全面戒备。 “本将李自成,”李自成看见吴三桂的戒备,停下来自报家门,又问,“张献忠呢?” 吴三桂这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军中谁不知道啊,陛下招降了一个李自成,让他去打张献忠,并且许诺给他封王。 吴三桂上下打量李自成几眼,满心满眼里都是不屑,遂即朝西一指,“往西去了!” “嚯,你让他逃了?”李自成语气中满是嘲讽,虽然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的小将是谁,但或许是天注定的,看见他那张嚣张的脸就想揍他。 命运让吴三桂和李自成在太原城前遥遥相望,并且深信对方比不上自己。 而当李自成回过神来要去追击张献忠时,地动了! 城墙上传来惊呼声,有兵卒没有站稳从上面摔了下来,城中传来“哗啦啦”的声响,一听就是瓦片碎裂导致。 一时间,城里城外乱成了一团。 当地动停止时,太原城城墙塌了一段,露出城中惨状。 “打扫战场,流贼大营也别忘了!”吴三桂朝身旁副将吩咐了一声,继而打马朝城中而去,李自成朝西看了几眼,撇了撇嘴角,命令大军原地驻扎,自己带着几人跟进了太原城。 城中哭嚎声四起,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而地动时城外还在打仗,是以大多数都在屋中待着,这就使得伤亡更多了些。 吴三桂走进城中,一眼扫去,就看见太原城内的百姓,三三两两得在自家废墟前跪着,有的用手挖,有的找到了趁手的工具。 有的废墟前,有人抱着自己的亲人号啕大哭,他们怎么会想到,没有死在城破之中,反而是死在了这场地动中。 “快,让兵将们都去救人,快!” 蔡懋德已是组织着开始救援,可大雨如注,给救援增加了不少难度。 他转过头来,看见马上的小将,深深叹了一口气,战役得胜的喜悦早已被这场天灾的担忧所代替。 他抬头看着天空,任凭雨水将自己打湿,“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地动的消息在翌日传到了京师,彼时,朱由检正在准备殿试的题目,听到骆养性禀报的事之后,猛地抬头。 作为一个后世之人,朱由检没有亲身经历过地震,可是那一年那一场最震撼人心的地震他还记得,此时听到这事,脑海中不由浮现了起了那些场景。 “太原城民宅十之有九都有损毁,不止太原,周边城镇俱是受了灾,古交几处煤矿都发生了坍塌,祁县、太古等地受灾更大。” 殿中还有杨廷麟在,他扫了一眼皇帝神色,接话道:“陛下,地动发生时,太原城外正打着,张献忠部溃败,除了张献忠,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俱是被俘,李定国被曹总兵射了一箭,跑了,郑总兵杀了老/回/回,还有惠登相...” 说到这里,杨廷麟脸上多了几分笑意,“临淮侯,不是,常延陵将惠登相活捉了!” 这怕是朱由检这段日子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不过也只是微微扬了扬唇角,说道:“这些俘虏...先留着,朕亲自安排。” 杨廷麟领命退下,朱由检朝王承恩吩咐道:“传内阁!” 王承恩知道,陛下接下来,定是要处置地动的事了,他命人去传了话,没多久,在文渊阁的几人匆匆而来。 陛下很少有一次将他们全部诏来的时候,除非是像商议钞法、重开海禁等这种大事,可这几日大家各司其职,难道又有什么大事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朕亲自去 “山西地动!”朱由检见了内阁大臣,开门见山说道。 消息是蔡懋德命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满打满算,已经过去了一日夜,朱由检看着殿中面色凝重的几个阁臣继续道:“朕会出宫亲自去山西查看情况,这几日的朝政,就拜托各位了!” 皇帝这话一出,几人忙跪在地上,“陛下不可!” 朱由检没有给他们陈述理由的时间,断了他们话头说道:“地动发生后的三十六时辰是最佳救援时间,如今已是过去了近十二时辰,你们当也知道各地官吏情况,朕若不亲自前去,你们以为这些人会老老实实救人赈灾?” 范复粹听了皇帝这话,不做声了。 “朕叫你们来,不是来劝朕,朕不过知会你们一声,你们都是朕选出来的人,相信会将朝政处置好!” 朱由检上一次出宫瞒着人,是因为不放心那几个阁臣,可这次不一样,这些人都是自己选出来的,不管从能力还是忠心而言,自己都很放心。 朱由检说完,朝骆养性说道:“给你半个时辰时间,挑选三千锦衣卫,随朕出发!” 说罢,朱由检挥手让阁臣退下,转去屏风后更衣,要赶去太原,这一路也要骑马疾行才成。 更衣之际,王承恩又叹了一声问道:“陛下,这次也不让奴婢跟着吗?” 朱由检点了点头,“不用你跟着,替朕看顾好内宫。” “是,奴婢遵旨!”王承恩替朱由检抚平衣裳褶皱,“陛下万事小心!” 朱由检对着镜子瞧了一眼身上戎装,又朝王承恩说道:“对了,吩咐吴有性去太原,他应该知道朕什么意思。” 大灾过后必有大疫,这一点,不用自己说,吴有性定然能知道,不过他作为太医,身子骨怕是受不了和自己一同长途奔袭,让他慢行就行。 说实话,朱由检知道原主会骑马,他已是骑过两回,肌肉记忆让他很是娴熟得操控马匹。 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这具身体能不能吃得消长途奔袭,想到这里,他又吩咐道:“命人去太医院取些药来,找吴有光,说之前去辽东那些就成,多备些!” “是!” 半个时辰后,朱由检带着三千锦衣卫,一人双骑冲出了城门,朝太原方向而去。 城墙上,孙承宗看着远去的身影,忍不住躬身一拜,口中喃喃道:“臣恭送陛下!” 方正化和曹化淳也在城墙上,他们目光中不仅有担忧,也有钦佩,试问谁家皇帝会因为一场地动而亲自前往救人赈灾。 这是他们的陛下啊! “义父,儿子要去保护陛下!”方正化突然开口道。 “陛下有三千锦衣卫,太原还有那么多总兵,不用担心,流贼翻不出浪了!”曹化淳淡淡道。 方正化看着远方,抿了抿唇,最后还是轻声道了一声“是”。 ...... 太原城府衙,短短几日,蔡懋德肉眼可见得疲惫,本是花白的头发,此时看着竟似全白了。 他看着堂中数人,扯了一抹疲惫的笑,神情不自觉得带了一些商量,“城中百姓受灾,官府粮草因为此前战役,都已经空了,本官还请各位捐些粮食——” 范三拨此时心中呕得很,他才听父亲的话给了一个粮仓出去,没想到刚给战事就结束了,早知道不给也行啊! 都是白花花的银子,眼下还要再给,自己可不做这冤大头。 “草民这不是才捐了粮草,这该是也够了!”范三拨说道。 范三拨这话说完,其他几家面上俱是有了不善神色,他们范家不趁机抬高米价也就罢了,居然还偷偷捐了粮食给朝廷。 就因为他开了这个头,姓蔡的才会将主意打到他们身上。 财不露白,这道理不懂吗? 蔡懋德闻言点了点头,“是,可受灾范围太大了,不仅太原府,还有周边诸多城镇——” 自己是山西巡抚,不是太原知府,也不能就管太原这一个地方呀,下面的文书雪片一样飞来,都是要钱要粮要人的,自己昨日已经拨了一半粮食去往下辖县镇,可这一仓的粮食面对这么多人,无疑是杯水车薪啊! “蔡巡抚,您也不能就紧着咱们这一只羊薅啊,”王家有人开口道:“太古有曹家,也是家大业大,他们定然有不少粮食,咱们听您的,粮食价格没涨多少,已是仁至义尽啦!” 蔡懋德眸色暗了暗,自己哪里没让人去太古曹家要粮食,可去的人门都没进,就听曹家的人在门口哭了,地动时,他们家一根梁砸了下来,把家里的二老爷给砸死了。 发生了这事,哪里还能开得了要粮食的口。 “人命关天,各位都是我山西的义商,本官...求你们,给百姓一条活路!” 蔡懋德做不出强抢的事来,在他眼中,不管是商贾还是城中普通百姓,都是自己子民,哪里能为了一方而不顾另一方的呢? “待这事了了,本官定然禀明陛下详述各位义举!” 堂中几人交换了几个眼神,靳家人咳了一声,开口道:“等草民修书给当家人,若当家人同意,草民定将粮食亲自送来衙门门口!” 蔡懋德心中难免悲哀,却也无可奈何,这几家的当家人都在战事之前被陈新甲叫了去,他以为陈新甲是去商议出粮草之事,却没想到等到此时,都没等到陈新甲出兵。 “好,还请诸位...快一些!”蔡懋德说道。 八家人很快离开了衙门,他们回到自己的宅邸,地动后,宅子不可避免得有些损伤,可没有伤筋动骨,顶多是掉了几片瓦,花园的树倒了几棵罢了。 相比于百姓的房子,城中官吏、大商贾的房子可是坚固得很,而他们回了宅子后,也的确是写了信,不过信上压根没有提蔡懋德问他们要粮食的事,只说了战事平息,虽有地动,但家中一切安好等话,随后命人大张旗鼓得去送信。 蔡懋德得知他们的确是送了信出去,绷紧的心弦也松了片刻,接着整理了衣裳,出门朝城中最大的一家宅子走去。 这座宅子里,住着的是晋王朱审烜。 第二百七十二章 回来救人 朱审烜最近很是忧愁,事情的起初,是他的田租被流贼抢了,抢了就抢了吧,他也不差这一点田租,可没想到,尝到甜头的流贼,居然轰隆隆得全来了太原。 特娘的,本王招谁惹谁了! 朱审烜叹了一声,遂即夹了一筷子桌上的酱肉,还好,自己府中物资充足,就算自己十天半个月不出府,都饿不着自己。 “王爷,王爷,蔡巡抚又来了!” 院中一个小厮三步并做两步跑进屋中说道,朱审烜一口肉呛在喉咙口,却忙起身挥手,小厮会意,命令着将桌上的珍馐全部撤了下去,又换上了清粥小菜,又将屋子的窗户全部打开,散去屋中味道。 小厮见朱审烜已是拿去了身上挂饰,才转身朝院外点了点头。 院外等着的仆从收到信号,抬脚朝外走去,不多片刻便领了蔡懋德前来。 “下官见过王爷!”一脸愁苦的蔡懋德朝屋中人躬了躬身。 “唉,蔡巡抚辛苦了!”朱审烜抬了抬手,“坐吧!可用饭了?本王响应陛下清屯充饷之策,已是将田地都还了,只有这些粗茶淡饭,蔡巡抚不要嫌弃。” 蔡懋德扫了一眼桌上,朱审烜眼前一碗薄得似汤的清粥,面前一叠不知道什么小菜,看着一点油水也没有,不自觉叹了一声。 瑞王那事之后,晋王就麻溜得将军田都还了去,可就算还了,也不至于府中就要喝粥吃菜啊。 蔡懋德知道,晋王这是拒绝了自己,而这次拒绝,甚至都没能让自己开口。 蔡懋德抬头,看了一眼晋王,却在他嘴角看到一抹红色的酱汁,心中又忍不住苦笑两声,倒真是难为他了,为了见自己,还特地换了桌上这些碗碟。 红色的酱汁刺目,蔡懋德移开视线,虽然知道今日怕是又要无功而返,可还是想为了百姓再试一试。 “王爷,城中百姓,就算是这薄粥都喝不上,下官实在没有办法,才来请王爷相助!”蔡懋德说道。 “不瞒蔡巡抚,本王也着急、也担心啊,您看本王也是食不下咽,可本王也没有办法,本王但凡有粮食,怎么会不拿出来呢?可是...” 朱审烜站了起来,朝外指着道:“这诺大的府邸,几百口人,也都要活命啊,本王总得替他们想想啊!” “王爷,不需要太多,只一日的口粮,剩下的,下官再去想办法!”蔡懋德跟着起身,走到朱审烜面前道。 朱审烜看着蔡懋德,想着他怎么就跟个牛皮糖一样呢,自己都说了没有了,听不懂话嘛! 他微微板了脸,一扭头说道:“没有!” “王爷——” “没有就是没有!” 蔡懋德料定了是这个结果,想着再僵持也是无用,脚尖动了动,就要告退。 就在这时,那小厮突然又从院中跑了来,大声道:“王爷,王爷,出大事啦!” 朱审烜转头一瞪,怒道:“屁股着火了?什么事?” 那小厮站定,脸上还残留着听到消息的不可置信,指着外头着急道:“陛下来了,陛下来太原了!” “什么?你说谁来了?”蔡懋德当先一步,朝小厮确认道。 他前日才将消息送去京师,陛下怎么可能今日就到呢? 小厮咽了咽口水,说道:“陛下,是陛下来了!” 朱由检日夜赶路,终于在翌日下晌进了太原,他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断了,大腿内侧更是被磨得疼痛难忍,以至于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就跪在了地上。 还好夏云离得近,眼疾手快得扶了一把,他见皇帝满脸都是冷汗,脸色也是苍白得很,忙从怀中药瓶里挑了一个递了过去。 “陛下,这是参丸,吴太医说没精神可以含一颗!” 朱由检没有逞强,取了一颗含在口中,有些苦涩,可融化的药汁下肚,的确是提了些精神上来。 朱由检缓了缓,继而看向道路两旁,废墟旁百姓不停得挖着,饶是他们十个指头已是挖出了鲜血,可还是没有停下。 这一路上他们已是看到了太多,太原府这情况还算是好的。 他在心中算了算时辰,离黄金七十二小时还有不到八个小时了,再不将埋在废墟下的人救出来,就真来不及了。 “臣,参见陛下!” 朱由检正在思量,对面道路上一众人俱是朝自己迎了过来,晋王朱审烜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巡抚蔡懋德,以及太原府中不少官吏。 朱审烜心中怀疑在看到朱由检的瞬间就散了,还真是陛下亲自来了。 朱审烜小心扫了皇帝一眼,见他脸色青白,下巴的胡茬都已经冒了出来,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水,一双靴子也是变了颜色。 一看就是日夜赶路才会如此! 用得着如此么?不过一个地动罢了,以前又不是没有地动过,朝廷发出几道政令,运些粮食拨些银子来赈灾,这不就好了嘛! 哪值当亲自跑来了! “怎么不组织救人?”朱由检指着两旁道:“流贼不是都跑了吗,人呢?” 蔡懋德忙上前道:“回陛下的话,流贼逃窜入山林,官兵多去追缴了,吴将军留了一部分在城中,剩下的他带着去太古救人去了。” 朱由检再度朝两旁看了一眼,这才看到的确有穿着军服的混在其中,可这些人的确也不够。 朱由检回头朝骆养性道:“快去救人!” 说完,他又朝蔡懋德吩咐:“速速去传话,让近处的军队都回来,太原下辖但凡受了灾的,都去救人!” “陛下,可是流贼——”守将朱孔训大着胆子道:“眼下是最好的时机,能将他们一网打尽,若让他们回来...” 朱由检哼了一声,指着废墟中一边挖一边嚎哭的人说道:“外头的流贼是缴了,然后这些人,因为朝廷对他们不管不顾,他们对朝廷失去希望,难道不会成为新的流贼吗?” 众人闻言,立时不敢再说。 朱由检脸色冷肃,继续道:“我大明,永远将百姓利益放在第一位,你们都给朕记住了!” “是,下官遵命!”在场的人此时没有一人敢直面皇帝的怒火,见锦衣卫都跑去救人了,立即叫人将府中小厮家丁都喊来,再怎么样,也该表现一下自己的诚意。 第二百七十三章 你家的粥是酱汁味儿的? 朱由检站在路上,昨日的大雨已是停了,不过因为到处都是碎石和泥土而显得分外脏乱。 他倒是很想自己动手,可此时能好好站着都已是费了全身力气,一双腿浑似不是自己的东西,想迈一步都难。 废墟中的百姓见有人帮忙,也不管来人是谁,一个个跪在地上朝锦衣卫和站在路上的皇帝磕头,然后继续挖着废墟,想要救出埋在地下的亲人。 有了锦衣卫的加入,很快,好几处都传来了惊喜的声音,古代房子多为平房,获救的概率也更大一些。 但也有不幸的,把人挖出来后时就已是没了呼吸。 城中的大夫们忙碌不停,他们要保证挖出来的人,能救回一个,就救回一个。 “陛下一路辛苦,要不,先去臣府中歇息一二?”身后传来声音,朱由检不用回头也知道说话的是哪个。 如今的晋王,朱审烜。 朱由检没有开口,沉默得看着眼前的景象,朱审烜默了默,又道:“陛下可用饭了?臣命人准备了饭食,陛下可要先去用饭?” 说到饭食,朱由检负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继而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道:“用饭?” 朱审烜看到皇帝有了动作,心下一喜,立即笑着点头道:“是,臣——啊!” 朱审烜心里还没有得意完,迎面就甩来一个巴掌,虽然力气不大,但足以让他惊了一惊。 因为打他的,正是皇帝!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朱审烜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动手打他,但既然皇帝打了,定然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跪下求饶总归没错。 朱审烜跪下后,身后一众人也都跪在了地上。 “你作为太原府藩王,百姓苦难当前,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混账东西!”朱由检目光冷厉,说出来的话仿若是刀子一般扎了过去。 朱审烜当即就白了脸色,不敢再笑,努力作出一副如丧考妣的神色来。 蔡懋德从听到皇帝说出“用饭”二字之际,便明白皇帝为何发怒,他此时心念一动,跪在地上开口道:“陛下,臣有话!” 朱由检知道蔡懋德,这个太原的巡抚是个忠心,也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此时见他开口,才冷着脸点了头。 “陛下,自太原城被困以来,粮草运不来城中,将士和百姓俱是饥一顿饱一顿,只为节省米粮,好多撑些时日,后来,虽然有范家捐了粮,但地动之后,受灾不仅太原一城,臣作主,拨了一半给下辖县镇,可如此以来,城中便...” 听着蔡懋德这话,朱审烜也知道他大概要说些什么,忙开口道:“陛下,臣有心开仓,可是臣响应陛下清屯充饷,府中人口众多,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捐出来,臣近几日都是喝的稀粥啊,还请陛下明鉴啊!” 朱由检听完这话不由冷笑一声,朱审烜真当自己眼瞎吗?唇角的酱汁还没擦干净,睁眼就说起了瞎话。 “朱审烜,”朱由检开口道:“你可知欺君,该当何罪?” 朱审烜一头冷汗就冒了下来,可话已是出口,哪里还能再咽回去,再说了,府中饭食已经撤了,后院养了不少畜生,这些肉食,早就进了不知哪个畜生的肚子了。 朱审烜想了一瞬,低头喊道:“陛下,臣不敢欺君啊!” 朱审烜刚说完,就听头顶一个凉凉的声音响起,“朕倒是不知,晋王家的稀粥,竟然是酱汁味儿的。” 一个“酱汁”,将朱审烜钉在了原地,他情不自禁抹了把嘴唇,赫然见手背上鲜红的颜色。 这是收拾的时候太过匆忙,忘了漱口擦脸了! 朱审烜面色一白,转头朝蔡懋德看去,既然陛下看见了,蔡懋德定然也看见了,可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这酱汁,没有提醒自己。 该死的蔡懋德,是故意推本王入了这坑吧! “百姓食不果腹,你作为太原藩王,不说同百姓同甘共苦也就罢了,自己在府中享用美食,难道一点不觉得羞愧吗?” 朱由检见晋王面上丝毫没有后悔之色,有的只是对蔡懋德的愤怒,更是气愤,他又看向朱审烜身后官吏,骂道:“还有你们,身为父母官,不派人救援,也不捐出米粮,百姓要你们何用?朝廷要你们何用?朕要你们何用?” 皇帝的声音一句响过一句,废墟上的百姓似乎听到了什么,他们茫然得转过身来,见路上唯一站着的人大发雷霆,而他脚下,连晋王都跪着,瞬间明白了此人身份。 “是陛下?” “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是陛下来救咱们了!” 朱由检没有在意旁边的骚动,大声道:“骆养性,晋王朱审烜罪犯欺君,即刻起押入大牢,抄家,将他府中粮食搜出来,立施粥棚!” “是,臣遵旨!”朱由检身后的骆养性当即带人上前,将还愣在地上的朱审烜拽起,就朝城中府衙走去。 “陛下,臣知错了,饶了臣,臣把粮食都捐出来,饶了臣吧!” 朱由检没有理会朱审烜的哭喊,眼神朝着地上官吏扫去。 “陛下,臣家中还有多的粮食,愿意捐出给百姓。” “臣也愿意!” 不消皇帝开口,底下官吏俱是诚惶诚恐,自觉得将家中米粮捐出来。 听到他们对话,路边的百姓们又跪在了地上,房子倒塌,亲人被埋,钱财也都不知埋在了哪里,这两日,只第一日领到了一口吃的,可哪里够啊! 没日没夜得挖,已是快耗尽他们的体力,有时候也想着,实在不行,就在这废墟上方了结了自己吧,也算是陪着底下的人一起。 没想到,陛下竟然亲自来救他们,还把晋王给抓了起来,把晋王府中的粮食都给他们! 此时无论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他们心中的激动,是以,他们只朝着皇帝方向磕了几个头,这才转身,继续挖着废墟下的亲人。 有了皇帝发话,很快,衙门口临时搭起了施粥棚,从晋王府中搬出来的粮食一袋袋进了府衙大门,日暮时分,第一锅粥已是煮好,衙门前米香顺着风飘荡开来。 朱由检坐在衙门口,看着排队领粥的人,朝骆养性小声问道:“朕来太原这个消息,那八家知道后,可有什么动作?” 第二百七十四章 官兵都撤了 身后的声音轻轻传来,保证除了皇帝,没有人可以听清。 “各自写了信,都往陈新甲那里去了!” “拦下!”朱由检说道。 “是!”骆养性听到皇帝这两个字,突然兴奋起来,忍不住问道:“陛下这次是准备收拾他们?” 朱由检点了点头,的确是要收拾了,里里外外的证据收集了不少,这次战事和地动,也能看出来这帮蛀虫没什么爱国之心,留着做什么呢? 处理了他们,商税的事才好推行下去。 朱由检兀自想着事,骆养性没等到皇帝的回答,重新站直了身子朝前面看去。 领粥的队伍还排得很长,有人捧着粥到自家废墟前,递给已经救出来但受伤的亲人。 有的囫囵喝了几口,便继续动手清理。 “几个时辰了?”朱由检问道。 “什么?” “咱们进城,几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骆养性回道。 “还有六个时辰左右,有人回来了吗?” “有,曹总兵回来了,听陛下吩咐没来行礼,就安排着救人去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缓慢挪了挪脚站起身来,转身走进了府衙中,“朕歇会儿,你留在这里盯着!” 骆养性本想扶皇帝进去,看他走路的模样,也知道定然因为骑马伤了腿,可皇帝命令,他也只能听。 朱由检进了屋子,命人取了热水之后,将人全部挥退,才慢慢脱了衣裳。 里裤和大腿粘在了一处,一撕仿佛连着皮肉似的,疼得朱由检打了个寒颤。 他忍着痛将裤子全部褪下之后才发现,腿根一片鲜红,已是破了皮,血丝倒是没再渗出,看着确实恐怖了些。 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带了伤药来。 朱由检用热毛巾将腿部擦干净,又将太医给的金疮药倒上,用细白棉布包扎好之后,才从行李中拿出一条新的里裤穿上,躺在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自己不是铁打的,休息片刻再出去看看情况吧! ...... 山西境内的流贼们此时已经没有了主心骨,哪里人少就往哪里钻,毕竟听说张献忠都跑了,他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离盂县不远的一处山林中,一队人马小心得隐藏着行迹,一边又担心地动再来一次,将他们全部掩埋在这里。 这队人马是张献忠派去拦截曹变蛟的李定国一支,照理说,那么一场大地动之后,委实不该往山林里钻,可官兵追得太紧了,他们也没有办法,若是冒险,就冒险吧! 他们跑了一天一夜,身心俱疲,看着不知绵延到何处的山林犯了愁。 李定国肩膀上绑着扎带,鲜血已是将白色的棉布染成了红色,醒目极了,他身后副将冯进看了那白布一眼又一眼,最后还是忍不住上前道:“将军,休息一下再走吧,这样下去,您会撑不住的,这些将士们,都还指着您呢!” 李定国听了这话,偏头看了一眼肩膀,他倒是没有感觉疼,就是有些麻有些胀。 曹变蛟果然不负虚名,是个厉害的人物! 彼时,他看着曹变蛟挽弓搭箭,可居然没能躲开,箭镞没入肩膀的“噗嗤”声似乎还在耳边! “不休息了,”李定国摇了摇头,“赶紧离开这里,也不知道义父如今怎么样了......” 他只知道义父带兵朝西边去了,可后来是什么情况,他便不知道了,想来如今官兵也正追着呢,他要尽快和义父他们汇合才行。 冯进看着李定国苍白的脸色,满心想要劝慰,受了伤再如此逞强,伤口可还淋了雨的,若是恶化下去... 冯进不敢去想,他张了张口,觉得还是得再劝说一下,就在这时,身后探哨急急跑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 “将军,将军!” 李定国停下脚步,转头朝那探哨看去,低沉着声音问道:“何事?” “将军,官兵都撤回去了,他们都走了!”探哨说道。 “撤了?不追了?”李定国似乎不明白探哨的话,抬头朝身后林子看了一眼。 “是,就在一刻钟前,”探哨指着外面说道:“都走了!” “可别又是什么圈套...”冯进皱着眉头道:“让咱们以为他们撤了,却在别的地方伏击咱们!” 李定国揉了揉额头,缓声开口道:“再去探!” “是!”探哨忙领命转身离开。 不知官兵何意,李定国也不好再往前走,生怕前面有人等着,他示意剩余这些人原地休息,这才靠着大树坐了下来。 “将军,末将帮您重新包扎一下!”冯进半跪在地上,小心解开李定国肩膀上的绑带,一圈圈绕开,终于露出了里面触目惊心的伤口,冯进一看,整个脸色都变了。 当初箭镞是将军自己拔的,又淋了雨,之后匆忙入山林,眼前的伤口没有清理过,周边一圈已是发黑,已是有了腐坏的趋势,伤口中间还是鲜红一片,去了绑带之后,又有鲜血混合着黄色的脓水从里面流出。 将军的这半边肩膀,已是高高肿起,看得冯进眉心直跳。 这样不行,若是放任不管,将军的整条手臂会保不住的! “有酒吗?”冯进朝后大喊一声。 众人俱是摇头,就算有,经过这两日的奔逃,也已是都喝完了,哪里还会留着。 李定国闭着眼睛,鼻息粗重,眉心紧紧皱着,听到冯进这话,轻声道:“本将没事,你拿刀,将发黑的那些,替本将割了!” 冯进听了这话,心猛得一颤,可眼下的确没有别的办法,他从自己尚且干净的里衣衣摆上撕了一块布下来,团了团塞进李定国口中,“将军忍着些!” 半个时辰后,冯进收了刀,取了干净的水来清洗了伤口,这才重新将伤口包扎好,而此时的李定国,已是满身大汗,他睁了睁眼睛,朝冯进笑了笑,“本将没事!” 冯进包扎好了之后,便在李定国身旁守着,时不时看上两眼,就担心他有什么不好。 其余人也在林中等着,当树林再没有天光渗入时,探哨再度出现在众人眼中。 “将军,有消息了,太原府中传的命令出来,让官兵都回去救灾去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后起之秀 “救灾?地动?”李定国问道。 “是,除了追咱们这一支的,小人也打听到其余官兵也都撤了!”探哨说道。 “哈?莫不是骗人的吧!”冯进挑了挑眉,“现在这个时候,官兵会回去救灾?” 别说冯进不相信,李定国也不相信。 这一场战事将中原的大小流贼都裹挟了进来,老/回/回、惠登相、王光恩、杨有贤,还有江淮的革里眼他们。 张献忠败逃之后,其余几处已是没有了坚持的必要,朝廷最好的做法,便是趁着流贼势弱追缴,有极大肯能将中原的流贼给剿灭了。 再说了,武将的升迁,可都是凭战功而来,目前可就是攒军功最好的时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放弃了。 可是,太原府中居然发了这个命令来... 李定国突然觉得奇怪,这次战事的统帅是卢象升,卢象升在襄阳,要有命令也该是从襄阳城发出来啊,怎么会是太原? 太原府有巡抚蔡懋德,有晋王朱审烜,无论哪一个都不会凌驾于卢象升之上发布军令,到底是哪个有这么大的胆子,面对如此好的追缴之势而让官兵都撤回去。 “嘿,这样也好,让咱们也能歇口气!”冯进没有多想,听到了这个消息终于能笑出来了,他看向李定国劝道:“将军,既然如此,咱们多歇息几日,您也好养伤!” 李定国点了点头,又吩咐道:“去打探一下义父在哪里,咱们得尽快同他汇合!” 对于想不通的事,李定国也不再多想,眼下重要的就是和张献忠汇合,汇合之后才能做下一步打算。 流窜的流贼不知道太原府中换了当家人,可不代表别人不知道。 卢象升在第一时间知晓了皇帝的去向,对于皇帝的指令也是满心赞同,要不是皇帝亲自去了太原,他也要写折子征求皇帝意见了。 于是这日后,卢象升的军情折子都命人送去了太原府,重要的是俘虏了这么多的流贼,要如何处置。 山西境内的流贼本是准备押往襄阳来,可眼下既然皇帝在太原,卢象升准备着将湖广俘虏的流贼押去太原,一并让陛下处置了算。 湖广的流贼里,最有份量的便是惠登相了,当卢象升得知常延龄居然将惠登相俘虏了回来,不惊骇那是假的,他反复问常延龄,他可真是第一次上沙场。 “末将不过多了分运气,还是陈总兵的功劳!”常延龄是这么同卢象升回的。 陈国柱虽然有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感觉,但知道朝廷有如此优秀的后浪,心中竟然多了些与有荣焉的欣喜。 卢玄檄和陈国柱在卢象升面前很是夸赞了常延龄一通,卢象升心中自然高兴,可最后仍旧给了常延龄一个游击将军的职位。 “要按这次军功,临淮侯该能做参将了,尚书这是为何?”陈国柱不解道。 “他还需磨练,正如他所说的,这次是运气好,但打仗,不是每次都能靠运气的!” 卢象升给的理由是这个,但他没说的是,常延龄作为后起之秀,若将他高高架起,就是个靶子,不说他自己内心会不会骄傲,有些小心眼的人,怕也会背后搞些幺蛾子。 此时,“小心眼”左良玉正在府中生闷气,他没有等来卢象升,却是等来了惠登相被抓的消息,这次没有再砸茶盏,他差点将整个屋子都砸了! 紧接着的消息,是张献忠部投降,这场战事以官兵的胜利结束,也没他什么事了。 想要将功赎罪的左良玉错事了这次机会,心中倏地有些后悔,若他当初就听卢象升的,乖乖带兵出去,情况还会这样吗? 说不准,惠登相就是自己抓的,如果这样,自己这总兵也能恢复,再说不准,还能捞个总督当当。 一想到这里,左良玉便从里到外得烦躁,恨不得时间倒流,他就算主动请缨去打惠登相都行。 “嘭”,他抓了手边的花瓶就砸了出去,瓷片飞溅,门外传来“唉哟”一声。 “什么事?”左良玉吼道。 “将军,”小厮捂着脸颊苦着脸从外走来,“将军,公子来信了!” “梦庚?”左良玉脸上戾气稍稍淡了些,取过小厮手上信件拆开就看了起来。 左良玉之子左梦庚,如今不过十几岁,如今在江汉书院读书。 按照左良玉的官职,完全可以将二子送入京师国子监,可他也不知道为何,还是将儿子送去了湖广的江汉书院,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他更安心一些。 信中如往常写了书院中的琐事,左良玉看完信,思虑了片刻之后,朝小厮说道:“让他同书院告个假,回家一趟!” ...... 朱由检本是想歇息片刻就起身,可当他睁开眼睛,窗外已是大亮,恍惚间,他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不过片刻他就从床榻上弹了起来。 外头似乎有人侍立,听到动静小声问道:“陛下?” “进来!”朱由检动了之后,才觉得两条腿酸软异常,但好的是,腿根处已经没了疼痛之感。 吴太医的药果然有用,这不过一个晚上,那里的伤就好了个七七八八。 外面进来的是个小内侍,应当是从晋王府中找来的,朱由检只扫了一眼就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的话,快辰时了!”小内侍一边说这,一边挪上前,犹豫着该不该伸手替皇帝更衣。 朱由检看他样子,朝他挥了挥手道:“打盆水来!” “是!”小内侍听到吩咐,忙转身跑了出去。 朱由检自己理好了衣裳,起身时就见小内侍端着水盆走了进来,跟在身后的还有一个内侍,手中拎着食盒。 朱由检洗漱的功夫,桌上就已是摆上了早膳,许是因为昨日的一通怒火,早膳很简单,一碗白粥,一叠小菜,一叠米糕。 朱由检快速用力饭食就朝外走了出去,走出院门外就见到了同夏云说话的骆养性,二人听见身后脚步,转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外面怎么样了?”朱由检朝他们摆了摆手,继续朝外头走去。 这一觉醒来,黄金七十二小时已经过了,可他并没有想发布停止救援的命令,毕竟后世的那场地震,出现了不少奇迹。 再救几日吧,再多几日,说不准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朱由检想着,一脚跨出了衙门,而当他看到面前的景象时,一时愣在了当场。 第二百七十六章 求了个假情 衙门外广场上,除了粥棚所占的地方外,空地上密密麻麻跪满了百姓。 他们身上脸上还沾着泥土,有人双手鲜血淋漓,有孩童被抱在父母怀中,有老人趴在子女背上,可无一例外的,他们都跪着。 “这是...”朱由检第一时间想的是,难不成又有了什么问题,要自己做主? 可当广场上的百姓看到他出来的瞬间,俱是激动万分,开口喊道:“草民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多谢陛下!” “陛下万岁!” 声音不齐,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喊的是什么,可他们脸上的感激、眼中带着希望的光芒让朱由检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这些百姓,都是来向自己表示感谢的。 蔡懋德站在粥棚旁,他抬头看着衙门口的皇帝,在他上方有一块牌匾,写着“德政民安”。 他又朝皇帝左边看去,柱子上写着:官清民静,清浊分明;右边写着:忧国奉公、爱民若子。 蔡懋德叹了一声,抬手擦去眼角的眼泪,战事开始后胸中郁结的一口气悄悄散了,有这样的陛下在,就算再来一次地动,也不怕了吧! 朱由检抬脚走了出去,底下百姓见此都闭了嘴巴,只留下一片呜咽声。 “朕来太原,便是因为这场地动,朕也庆幸朕自己来了,”朱由检扫了一圈,“你们是大明子民,朝廷不会不管你们,你们放心,房子倒了可以再建,钱财没了可以再赚,只要活着,只要朕在!” 百姓们听见皇帝这番铿锵的话语,心中更是激动异常。 若在月前,他们听到这些话定然是嗤之以鼻,绝不会相信一国之君会因为一场地动而亲自来此赈灾,可这几日,看到皇帝的所作所为,他们满心眼里都是拥戴。 “谢陛下!” “陛下万岁!” ......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蔡懋德这才走来,朝皇帝行了一礼,说道:“陛下,晋王府中的粮食已是都命人送去了县镇,可还是...不够!” 最后两个字说得颇是艰难,蔡懋德叹了一声,继续道:“还有城外军营中的俘虏,也要吃饭,这么多人,今日再没有粮食,明日就没法施粥了!” 朱由检这才同百姓保证不会不管他们,怎能这么快打脸呢! “去城外!”朱由检说完,看着锦衣卫牵来的马,突然感觉腿根处又疼了起来,他移开目光,尽量让自己语气听上去平和,“朕坐车去!” 骆养性留在城中,除了指挥继续救灾之外,还要盯着晋商,自他们入城之后,毫不意外的,他们八家可天天往外寄信,当然,这些信件如今都在骆养性手中。 是以,跟着皇帝去城外的是夏云,他骑马跟在马车旁,不过半个多时辰就到了城外大营。 所有的俘虏都被押在这里,郑崇俭自宁夏而来,其余官兵自去救灾的同时,就留了他在此看守。 “总兵,陛下来了!” 郑崇俭撩开帐帘的手顿了顿,回头看向信兵问道:“陛下?陛下不是在城中吗?” 郑崇俭看了一眼帐中躺着的人,转身朝营门口走去,“本总兵去迎接陛下,你好好照顾李副将!” 跟在郑崇俭身旁的亲兵停步,道了声“是”就转身走了回去。 郑崇俭走到大营门口时,朱由检刚从马车上挪下来,虽然用药了之后好了不少,可布料摩挲之下还是会有些许不适。 “臣参见陛下!”郑崇俭半跪行礼道。 “起来吧!”朱由检站定之后扫了一眼,营中大旗上有个人头扎着,一头乱发遮挡了面容,缝隙中露出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不用说也知道是哪个,朱由检收回目光,又看向郑崇俭身后跟着的几个亲兵,问道:“听说张献忠跑了?” 郑崇俭脸上露出几分悔意,说道:“陛下恕罪,臣一时不察,让他给跑了,陛下放心,臣已是安排了一支小队搜查去了,定将张献忠抓回来!” 朱由检点了点头,张献忠是个狡诈的,要能这么容易就铲除了他,这中原的流贼也不会这么猖狂了。 “他麾下四个义子呢?”朱由检又问。 “除了李定国,其他三个都在!”郑崇俭忙道。 “李定国跑了?”朱由检皱眉问道。 “是,李定国没和张献忠一起撤,是去拦曹总兵了,是以没在一处!”郑崇俭说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想了片刻道:“放出消息,就说张献忠被咱们抓了,不日斩首示众!” 郑崇俭听了皇帝这话,很快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这是要将李定国骗回来呀! 可是流贼向来没有信义,李定国能回来么? 朱由检说完,朝郑崇俭身后几个亲兵瞧了几眼,又问:“哪个是李国奇?” 郑崇俭起身,面色难看,低声道:“李国奇身受重伤,还未醒来?” “小人斗胆,”这时,郑崇俭身后有一个小兵重新跪在地上开口道:“请陛下看在李副将立了大功的份上,饶了李副将劫瑞王钱粮之罪!” “请陛下开恩!”又有人跪在地上请求道。 朱由检挑了挑眉,转头看向郑崇俭说道:“你们没收到朕的旨意?” 若是收到了,他们应该知道自己不过就是让他们官降一级,而瑞王可是以谋逆抄家了,可看他们神情听他们语气,自己好像会将李国奇杀了一样。 “陛下,臣一路赶来,没有收到旨意!”郑崇俭说道。 他们自宁夏往东,旨意是从东面往西去,信兵可穿不过这些流贼大军,自然是耽搁了。 而到了太原城外又发生了一场地动,一片混乱之下,郑崇俭还真不知道这道旨意的事。 朱由检朝夏云看了一眼,夏云会意,上前将皇帝对于瑞王、郑崇俭以及李国奇的处置详细告知了一二。 这下,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本还心怀忐忑,想着李国奇得罪了陛下的亲叔父,不处死也要掉几层皮,彼时想着和他拉开些距离,不要让这事牵连了自己。 但同时心中多少有些愧疚,毕竟李国奇抢来的粮食也进了他们肚子。 后来,李国奇带兵去了山道,他们心中就更不好受了,而眼下李国奇身受重伤,他们不知怎么的,突然不想让他再失望,不管这个失望是对并肩作战的兄弟,还是对朝廷。 可现在他们听到了什么,陛下不仅没有动怒,甚至将瑞王抄了家,而李国奇,竟然就得了一个官降一级的处罚。 早知道这个结果,就不用瞎操心了,还吃不下睡不着的,打了胜仗也不安心! “陛下圣明!”郑崇俭听了这些,情不自禁跪在地上,大声说道。 “陛下圣明!” 营中所有官兵都跪在地上,大声喊道。 李国奇要能知道这件事,心中该会多高兴啊! 他的誓死效忠,他的披肝沥胆,都没有被辜负! “可以带朕去看他了吗?”朱由检又道。 “是!”郑崇俭笑着起身,走在前面带路。 而当朱由检站在李国奇榻前时,不由皱了眉头,“他怎么伤成这样?” 郑崇俭看着床榻上面无人色的李国奇,叹了一声,将他们的计策朝皇帝解释。 “李国奇以自身为诱饵闯山道,成功引诱到了老/回/回精兵,臣带着人渡江抵达山谷时,战事还未停息,流贼也压根没有想到臣会突然出现在他们后方...” 第二百七十七章 这么多俘虏 于是,形势瞬间翻转,郑崇俭烧了流贼大营,杀了措手不及的老/回/回,可当战事结束,却没有等来李国奇。 最后,郑崇俭是在满地尸首中找到的李国奇,那会的他滚在死人堆里,满身都是血,肋骨被砍断了不知几根,腿上胳膊上留有箭镞,像是徒手掰断了箭杆所留下的。 郑崇俭脑袋嗡嗡作响,一时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他颤抖着将手指放在李国奇鼻子前,当感受到微乎其微的一丝呼吸时,悬着的心倏地落了地,这片刻功夫,他身上已是被汗水浸透。 幸好,还有一口气! 郑崇俭当即命人把李国奇抬了回去,让军医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救回来,而他自己满怀着满腔戾气,将老/回/回的脑袋砍了,扎在旗杆上,继续朝太原进发。 “大夫说,伤得太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郑崇俭语气低落,脸上带着羞愧,他本不该躺在这里,受伤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朱由检拳头紧紧捏着,他想起史书上对于李国奇的寥寥几笔,有褒有贬,勾勒不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可在郑崇俭的叙述中,朱由检看到了一个热血的将军,他不惧生死,有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 大明需要这样的将才! “传朕旨意,”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郑崇俭、李国奇斩杀流贼头目,官复原职,赏银百两!” 这个奖赏很轻,可对于郑崇俭和李国奇而言,官复原职,相当于将劫瑞王钱粮这事给一笔勾销了。 朱由检想的是,自己既然来看了,也看到了李国奇这副模样,也知道他为何会如此,没有赏赐也不合适,这么多将士看着呢,不能让他们寒心啊! 至于这场战事的赏罚,得处置好了俘虏,清点好了缴获物资才能决定。 “多谢陛下!”郑崇俭忙垂首领命。 “夏云,去太原府寻个好些的大夫来,还有朕的那些药,若能用,给李国奇用上!”朱由检吩咐道。 郑崇俭听了皇帝这番话,心中更是激动,一个粗壮的汉子,看着倒似像要哭出来一样。 朱由检看了他这副样子,立即开口转移了话头,“那些俘虏在哪里,朕去看看!” 说到正事,郑崇俭忙肃了脸色,吩咐着人照顾好李国奇,带着皇帝朝大营后方走去。 除了惠登相部的俘虏在襄阳,其余几部的俘虏都已是押了过来,卸了兵刃的一群人分做几处乌泱泱得圈在一起,四面塔楼上弓箭手对着他们,不论谁想要逃,都能被一眼看见。 在外还有郑崇俭部的兵马时时围着监视,稍有异动就一鞭子抽过去,这番严厉守卫之下,这些流贼早没了逃跑的心思,只垂着脑袋坐在地上。 朱由检走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景象。 “多少人?”朱由检问道。 “这里有五千多人,”郑崇俭说罢,指向大营外面,“营里地方不够,还有在外面也圈了地方看着的,零零总总有俘虏三万余人!” 除了被杀的流贼,多的是因打不过就直接投降了的,有的贼首还在,想着大不了过段时日再反了就是,有的如张献忠部或者老/回/回部的,首领都不在了,做好了被杀的准备。 朱由检默不作声站在外面看了片刻,三万多俘虏,再加上襄阳那里和还在押送路上的,怕是得有四万多。 这么多人,要是都杀了倒是落个干净,也省了口粮了,可其中却有不少稚嫩的面孔,看着不过十多岁的模样。 流贼固然可恶,可他们为什么会成为流贼,难道不是被逼的吗? 刘国能、李万庆尚且能有机会为大明效忠,自己难道不该给这些人一个机会? 可是,朱由检也明白,这些流贼中,有的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加入了流贼大军,有的却是主动为之,打家劫舍不光可以活命,还可以吃香的喝辣的,那为什么不呢? 朱由检想了片刻,继而转身,走了几步之后才朝郑崇俭吩咐道:“朕有个任务要交于你!” ...... 朱由检从大营回城,就见骆养性拿着几封书信等在衙门外,见到皇帝马车,小跑几步上前,见皇帝撩了车帘下车,才开口道:“陛下,大事!” 朱由检“嗯”了一声,迈进衙门朝自己休息之所走去,进了屋子将那几个侍候的小内侍挥退,才接了书信翻看。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朱由检将书信拍在桌上,手掌移开后,赫然就是“张家口”、“物资”等几个字。 “建奴坐不住了!”骆养性在旁说道。 建奴去年年末的寇关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国中没有了吃的用的,自然想办法,晋商作为他们持续的供应商,找他们买最是平常不过了。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山西才经历了一场地动,而地动之后,晋商可没想着要拿出粮食和物资来救助百姓,截获的那些信中更是吩咐底下商行,等自己走了之后就要提升米价,好狠狠赚上一笔了。 居然放着国内百姓不顾,将物资卖给建奴! 朱由检满身的戾气藏都藏不住,骆养性站在一旁都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神色。 朱由检看着手中的几封信,突然开口朝骆养性道:“你去找个能仿字迹的来,照范永斗他们的语气,让他们开仓,把太原城中粮食都捐出来。” 骆养性一愣,低头看了看信,指着信纸下方道:“那这印章...” “找人刻啊,这还要朕教?” 看到皇帝瞪了眼睛,骆养性忙低头领命,拿着信纸匆匆走了出去。 他命人去问了一圈,三千锦衣卫中倒真有会仿字迹,还有会刻章的人才,骆养性将他们关在一处屋中,直到天明时分才开了门,将仿照好的信件给八家晋商送了过去。 范三拨看着手上的信件,眉头皱着,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什么问题,他甚至都想着要将信纸浸在水中,好看看是否会有隐藏的字迹显露出来了。 父亲已是命自己捐了一仓粮出来,这还要捐,而且一捐就是捐太原府中的所有? 他魔怔了吧! 还是被谁威胁了? “公子,靳家和王家的人来了!” 范三拨听到小厮禀报,忙将信纸收好,刚起身准备迎出去,就见那二人三步并做两步跳了进来。 而当看到他们手中各自拿着一封信时,范三拨心中有了预感,果然,还没等自己开口,就听那二人道:“三拨,你收到你父亲的信没有?你看看家主这信上写的,说让咱们把粮食都捐出来。” “我这也是,”王家来人把信展开示意,“我爹说陛下在城中,连晋王府都抄了,官吏也都捐了粮,我们晋商如果不做点什么,恐怕会让陛下不满。” 第二百七十八章 捐粮 王家家主是个话唠,所有事都要写清楚为什么,以及怎么做,不像范永斗,写下要让范三拨做的事就结束了,连个缘由都没有。 范三拨心中本还怀疑,此时见他们手中信上所言都和自己收到的一样,王家家主的信,甚至还提到了此前商议的调高米价之事,说等皇帝回京,因调高米价的收益,也能将捐出去的这些粮食给赚回来了。 说不准此举还能得了陛下圣心,对于今后贸易更是有利。 而信中印鉴,的确也是父亲随身携带的那枚,范三拨心中的怀疑也就散了。 范三拨将自己的信拿出,“是,我父亲也是如此说的。” 靳家和王家的人看到信上所言,也都吐了一口气,范家是晋商商会会长,既然他也是这么吩咐了自己儿子,他们也就定了心,只要不是让他们来做这个冤大头,他范家自己领功就好了。 “那行,我这便回去安排!”王家来人得了回复,转身就朝屋外走去。 “我也回去了!” 范三拨看着二人行色匆匆的模样,心中嗤笑一声,哪里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这件事既然决定了要做,自然争个第一,在皇帝面前露脸更为重要了,第一个捐粮的,才能被皇帝记住,至于后面的,只能被称之为跟风罢了。 范三拨起身,手指碰到腰间挂着的一串钥匙,发出金属碰撞之声。 捐粮嘛,还和之前一样,把钥匙给出去,让官兵自己去搬不就好了。 因此,当王家把米粮运到衙门口时,就看见范三拨笑呵呵得从衙门中走了出来,蔡懋德还亲自送到了门口,一脸的感激。 “艹!又晚了一步!”王家人愤愤不平,颇是不甘。 蔡懋德前一晚上还在想着要不要同陛下再说说粮食的事,没想到翌日就收到了范三拨亲自送来的六把黄铜钥匙,说他们范家感念陛下恩德,太原城中所有粮食就都捐给朝廷吧,也能让城中百姓不饿肚子。 之后,靳、王等其余七家也都来了人,有的是运了几十辆大车的粮食,有的同范家一样给了钥匙。 有了这些粮食,别说太原府这么多百姓军卒和俘虏了,县镇这个月的粮食也都不缺了。 “义商啊,都是义商!”蔡懋德一脸感叹,在皇帝面前不住说道。 骆养性扯了扯嘴,若蔡懋德知道真相,不知道他会怎么痛哭流涕,后悔此时对于他们的褒奖。 朱由检却是泰然自若,朝蔡懋德说道:“他们此举,朕定然会好好考虑,该如何‘赏赐’。” “是,陛下圣明!”蔡懋德俯首说道。 “有了粮食,明日粥再厚一些,家中有成年男子的,可多领一碗!”朱由检说着又问,“该都救出来了吧?伤亡都统计好了吗?” 说到灾情,蔡懋德脸上喜色瞬间消失,“回陛下,城中六万人,死一万有余,伤三万有余......”要不是陛下亲自前来赈灾,这个数字,怕还要翻倍啊! “死者如何安置了?”朱由检问道。 “啊?”蔡懋德听了这话,想着还能如何安置,都在他们自个儿的废墟上放着呢,虽然房子倒了,前也没了,可照风俗,都得停殡几日才要入土为安。 朱由检一看蔡懋德脸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突然,屋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众人俱是抬头朝外看去,不多片刻,雷声由远及近,响彻了天地。 “又要下雨了!”朱由检喃喃,“临时的棚子可都搭好了?” “搭好了几处,还有的在搭着,臣这就让他们加快速度!”蔡懋德说着就朝外走去。 朱由检想了想,起身抬步走了出去,骆养性忙拿伞跟上,他是不会再劝慰什么了,反正陛下也不会听。 朱由检走到屋外时,硕大的雨滴就砸了下来,黑云压在头顶,明明还是白日,就暗得同黑夜一样。 骆养性的伞撑在朱由检头上,饶是如此,衣袍下摆很快就湿透了。 朱由检走到衙门外,见临时搭的棚子下蹲着些人,可废墟上仍旧有不少人守着亲人的遗体不愿离开。 朱由检站在雨中,渐渐的,有人看见了陛下的身影,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棚子中的人看见了,跪在地上朝皇帝磕头,又片刻,废墟中的人也看见了,他们愣愣得看着雨中的人影,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夏云站在一处废墟上,他本就在劝这家人去躲雨,此时见了皇帝身影,转头就朝那人说道:“你知道陛下为什么站在那里吗?” 那人闻言,目露疑惑摇了摇头。 “陛下是在陪你们,”夏云继续道:“陛下爱民如子,断不会有你们淋雨,他在屋中休息的道理!” 那人浑身一震,嘴唇嗫嚅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身前爱妻的尸首,倏地忍不住捂了脸颊痛哭出声。 “走吧,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继续活下去,你若是病了,还怎么重建你们的房子?” 不知道是夏云的话起了作用,还是雨中那个身影实在扎眼睛,废墟中有人影站了起来,慢慢朝着遮雨之处走去,朱由检这才转身回了衙门,朝身后骆养性吩咐道:“煮些姜茶,有多少是多少,给他们...分了吧!” 雨下了小半个时辰就停了下来,停下不久,城门口就驶入一辆马车,径自停在府衙门口。 三人从车上下来,赶车的仆从又从车厢中拖出一口大箱子,抱着跟在三人身后走进了府衙。 “陛下,臣等来迟!” 来人是吴有性和吴有光,落后了皇帝一步,终于在今日进了太原。 朱由检看向另外一人,吴有光注意到皇帝眼神,忙说道:“此人是臣好友,也是个大夫,臣出城时被他拦下,说要同臣一起来救人,臣擅作主张,就...” “叫什么名字?”朱由检看着那人问道。 “草民喻昌,参见陛下!”喻昌当即自报家门,大声说道。 “喻昌?朕知道你,”朱由检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吴有性,“你来了就好,城中停殡甚多,朕也为难,不好罔顾人伦,就交给你了,若是发现有不对的地方,立即来报。” 吴有性知道皇帝担心什么,大灾之后有大疫,况地动后下了两场大雨,遇难者遗体都还在外头摆着,不能不小心。 吴有性点头领命,指着箱子道:“臣带了东西来,请陛下放心。” 第二百七十九章 算计 喻昌还没想明白皇帝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就听皇帝声音响起,“喻昌,你去城外大营,诊治一个叫李国奇的副将!” “是,草民领旨!”喻昌忙叩头说道。 朱由检知道喻昌,而他更多被人提起的名字叫喻嘉言,是明末有名的医家,因为读书没读出什么成就来,这才转而行医,在清初移居江南,医名卓著,冠绝一时,与张路玉、吴谦齐名,号称清初三大家。 有了这三人在,朱由检心中担忧总算可以放下,自己防患于未然,疫病应当不会发生,对于经历了众多苦难的百姓而言,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 之后两三日,百姓们将亲人遗体在朝廷指定的地方安葬,着手准备重建自己的房屋,第一步,就要将废墟上的碎石木块等杂物清理干净。 这一步便需要耗费良久,朱由检照理吩咐官兵们帮忙,这才让进程稍稍快了一些。 另外一边,滞留在阳和的晋商们心中愈发焦躁起来,皇帝在太原府,可太原府中却是接连几日都没有来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这日,范永斗求见了陈新甲,提出自己想要回太原看看。 陈新甲心中也担忧着呢,自己作为宣大总督没有出兵,如今战事了了,虽然陛下没有对自己有什么旨意发出,但心底总是觉得不安。 他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本总督和你们一同去!” “一同去?”范永斗惊讶道。 “是,另外,你们八家各出五百石米粮,五百匹布帛,由本总督押往太原去。” 陈新甲是这么想的,他没有出兵,在皇帝跟前得有个理由,最好的理由就在自己面前,这八大晋商富得流油,自己召集他们前来就是为了筹集物资,好送给前线的将士。 没想到卢尚书如此英勇,这么短时日内就结束了战事,却不想又有地动,筹集到的物资,也正好运去太原赈灾。 而此时路上不稳,流贼还在逃窜,以防万一,自己亲自押送才安心。 陈新甲的算盘打得叮当响,范永斗一口气就阻在了喉咙口,他扯了抹难看的笑容说道:“五百石米,八家平分也要六十余石,还有布匹,东西都在太原,要不回去了再给?” 范永斗想着,回去了再出,也算是能记在自己名下,给范家在皇帝面前卖个好,现在拿出来,不都是陈新甲的好处了。 陈新甲哼了一声,回去了还有自己什么事? “本总督似乎记得,你们在张家口有个仓库?怎么,张家口的东西没了?拿不了了?”陈新甲凉凉道。 “张家口”三个字一出,范永斗等人脸上一片青白,面对陈新甲赤裸裸的威胁,范永斗只好点了头。 “好,好,草民这便去筹集!” 范永斗苦着脸朝衙门外走去,余光见有人影晃动,他抬头看去,却只见了一个背影。 “咦,那人不是...”身旁,晋商之一的梁嘉宾奇怪得嘟囔了几句。 梁家在大同商行多,梁嘉宾也多在大同走动,自然要打点大同的官吏,对于前大同总兵王朴自然熟悉。 “别看了,快走吧!”范永斗脑中还装着事,见那人三两下不见了身影,招呼着梁嘉宾赶紧离开,还要去将陈新甲要的东西装来呢! “约莫是眼花了...”梁嘉宾嘟嘟囔囔着转头走出了府衙。 王朴躲在假山后,见人都走了,才站直了身体舒了口气,要在以往,他哪里需要这么躲啊,这些晋商看见自己哪个不是巴结着,风水轮流转,今日自己到成了耗子一般。 王朴心气不顺,可他此时也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流贼都跑了,还有他什么事?他还如何将功赎罪? 都是陈新甲,王朴朝着大堂方向“呸”了一声,这地方是不能待了,活路还得自己走出来! ...... 很快,五百石粮食,五百匹布帛就装车从阳和出发,陈新甲骑在马上,身后几辆马车里坐着愁眉苦脸的范永斗他们。 范永斗此刻是无比后悔,当初卢象升问他们要粮食,他们直接给了就好了,为何要跑到阳和来问一问陈新甲呢? 眼下好了,粮食给了,名还不是自己的,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不过幸好,每家六十余石粮食也不多,太原城中还有好几仓库呢,等皇帝离开,就可以提一提米价了。 还有张家口仓库中的东西,等建奴来了人,给了白银,钱回来之后,便能去江南采买更多的丝绸布帛。 前几日京师传来消息,陛下有意重开海禁,这海禁要是开了,能赚上的银子何止百万。 不过,范永斗额角青筋一跳一跳得疼,陈新甲知道张家口仓库这件事,还得想个办法让他瞒下。 可怎么才能他瞒下呢? 贿赂永远是最蠢的,范永斗想着,死人才不会将秘密说出去。 得让他死啊! 范永斗眼睛眯了眯,摩挲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嘴角扬起一抹狠厉的笑意。 这一行人走得不慢,但也不算快,半夜就投了客栈,范永斗在灯下写了两封信,命心腹趁夜送出去。 见陈新甲的屋中灯烛全灭,没有声响,这才悄悄回了自己屋子,合衣睡去。 陈新甲没有发现范永斗的小动作,可寄出去的这两封信,照样在第二日到了朱由检的手上。 “范永斗,这胆子大了天了!”朱由检也没有再生气,他们一再挑战自己的底线,还一直能成功,倒也是个人才。 这两封信,其中一封寄给的是卢象升,将陈新甲拒不出兵,并且解释自己没给粮草,也是因为陈新甲不准,扣留了他们八家在阳和所致,他们怀疑,陈新甲有勾结流贼之嫌。 明里暗里就是把锅都扣在了陈新甲身上,要是知罪,延误军情还是轻的,这勾结流贼,真是会要了他的命。 范永斗也不怕陈新甲会反咬一口,说出张家口的事来,等朝廷查证这些事,张家口的交易已是结束,就算查到那里的仓库,里面也是空的,说明不了什么。 麻烦的是,他们就要换一处隐秘又方便的地方来和建奴交易了。 而另一封信,就是寄给了建奴那里,说若建奴能杀了陈新甲,晋商免费给建奴一万石粮食,一百万斤生铁,一万斤食盐! 真是财大气粗得很! “真是岂有此理!”骆养性却是气愤,“陛下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朱由检点了点头,“不用朕,外面那些百姓,若是知道他们做了这些事,也会将他们千刀万剐。” 晋陕这些地方流贼甚重,为什么会这样? 还不是因为吃不饱饭,活不下去了才这样。 明面上看着是因为朝廷逼的,可朝廷为什么逼他们,是因为鞑子连年寇关,朝廷也没有银钱了,才从百姓身上收重税。 他们要是知道晋商背后在给鞑子连续输送粮食和兵刃,让他们有力气,有武器来攻打他们,不难想象他们的怒气会是什么样! 朱由检很是期待! 大鱼主动投网,那便让自己来揭开这些“义商”的真面目吧! 第二百八十章 褒奖义商 两日后日暮时分,陈新甲这一行人顺利抵达了太原城,他们一进城,瞧见这满目疮痍,多少有些触动。 可这触动也不过片刻功夫就随风消散了去,于他们而言,雕梁画柱和珍馐美味已是寻常,普通百姓的苦难离他们已是太远,他们无法有切实的感同身受。 也因此,他们相信从京师赶来的陛下,也不过就在百信面前演了一出戏罢了,生长于宫苑、自小锦衣玉食的皇帝,如何会真正明白何为疾苦呢? 陛下既然要演戏,那便陪着陛下演一演吧! 陈新甲面上带着沉痛惋惜,一路上唉声不断,到了皇帝下榻的巡抚衙门口之后,更是用力挤了点眼泪出来,一路“陛下”得叫着闯了进去,直到被锦衣卫拦下才算住了脚。 “陛下有旨,明日辰时在府衙大堂褒奖义商,陈总督,您也明日来吧!”骆养性朝陈新甲笑着说道。 陈新甲看了眼天色,想着这个时候,就算是在宫里也是落了锁了,陛下不见自己也是正常。 陈新甲笑着从袖里摸出一个钱袋悄悄递了过去,“骆指挥使辛苦,这些小钱,请骆指挥使喝茶!” 骆养性没有推辞,接过就塞进了袖中,说道:“陈总督放心,太原府中赈灾顺利,陛下心情也好了不少,不会太过为难于你!” 有了骆养性这句话,陈新甲这心才算放下了一半,他忙低头,摆出一副惋惜的神色来,“百姓受灾,本总督也是难受得紧,骆指挥使但凡用得上本总督的,尽管开口。” 骆养性笑着点了点头,“有陈总督这话,相信陛下也会宽慰不少,天色不早,陈总督一路辛苦,还是先歇息去吧!” “好,那本总督便先行一步!”陈新甲说完,朝着骆养性抱拳拱了拱,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而晋商则各自回了府邸,范永斗走进宅中时,没有见到前来迎接的范三拨,心中不禁结了一口气,自己回来,这当儿子的居然不亲迎,不像话! 范永斗板着脸走进大堂,管家忙命人上了茶水点心,又取来热水和帕子服侍着擦了头脸,范永斗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可他坐下到现在,仍旧不见范三拨的身影,不禁怒道:“少爷人呢?” 管家忙回道:“一早就被衙门请过去了,说是商议明日陛下褒奖之事!” “陛下褒奖?褒奖什么?”范永斗好奇道。 “老爷不是让少爷给捐粮食吗?陛下因为此事,明日要开衙,亲自褒奖咱们晋商义举呢!” 范永斗闻言点了点头,此事他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第一次捐粮,也的确是他亲自吩咐的事。 眼下听了这话,想着范三拨既然是去办正事,心中怒气也就散了去,赶路又实在辛苦,他用了些点心吩咐道:“我先去休息,若少爷回来不必来请安,有事明日再说!” “是!”管家忙吩咐着仆从跟去伺候,继而准备晚饭,留着给少爷回来用,可一直等到三更,也没见着人。 管家也没在意,打点官场么,说不准在哪里喝醉就直接歇下了也是有的,倒是不稀奇。 除了范家,靳家、王家等家主回府后,照样不见自己离府时指定的管事人,理由和范家一样,商议褒奖之事。 他们自是知晓范永斗给了一粮仓米粮这事,想着说不准自家的人多少也跟着出了一些,他们没有范家财大气粗,可捐个几车,也是有的。 因此也没有在意,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连着赶路身子也实在是吃不消,洗漱一番之后便也直接歇下了。 此时的范三拨等人,正是在太原的一处酒楼中,夏云带着三五个锦衣卫同他们喝着酒。 起初,范三拨等人还有些害怕拘束,毕竟他们可是锦衣卫啊,谁知道请自己喝酒是为了什么。 为此,他们还带了银子、摆件等东西,就为了能在席上送出去以博一些好感。 可酒过三巡之后,范三拨见锦衣卫们还是笑吟吟得,一点都没有传闻中的凶戾,再加上酒意上头,心神也就放松了下来。 商行里拿的西域来的匕首送出去了,江南送过来的名家字画也送出去了,还有带来的白银,夏同知也收下了,范三拨他们见锦衣卫照单全收,一颗心更是定得没有再定。 别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就是磨推鬼都成啊,捐了这么多粮食,能让锦衣卫笑呵呵得请他们喝这顿酒,有了这交情,今后在哪里不能横着走! 值! 夏云见范三拨他们趴在了桌上,这才哼笑了一声,身上虽带着酒味,可眼神清明,愣是没有一丝醉意。 他朝另几个锦衣卫吩咐道:“给本官看好了,升堂之前,不得让他们和那些人见面!” “是,下官遵命!” 翌日辰时不到,衙门口就已是挤满了百姓,昨日锦衣卫在街头巷尾奔走公告,说陛下今日要褒奖晋商义举,让他们都去观看。 想着衙门口一大车一大车的米粮都是出自晋商的仓库,百姓们也都乐意去捧场。 当范永斗几人露面,人群中还有几声不大不小的欢呼,这让范永斗他们更是脸色红润,好似自己真做了什么大好事一样。 百姓一直站到了公堂外,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挤的密不透风,范永斗进了公堂,见皇帝还没来,便分做两排站在一边。 很快,外面又来了几人,是喝得醉醺醺的范三拨他们,看见范永斗他们之后,几人俱是露出疑惑的神色,仿佛他们不该在这里一样。 “爹,您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通知儿子一声,儿子好接你去啊!”范三拨走到范永斗身前说道。 范永斗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你昨夜是喝了多少酒?” “嘿嘿,不多,”范三拨笑了笑,“昨夜可是锦衣卫陪咱们喝酒呢,别提多威风了,夏同知,爹你知道吗?” “锦衣卫?商议褒奖之事?”范永斗又问。 “是啊,”范三拨说着笑道:“还是爹明智,把粮食全捐了,换来了锦衣卫的认可,昨夜可说了,咱们有了陛下亲自褒奖,以后重开海禁要个船引,都不是难事!” 第二百八十一章 升堂 范永斗听了范三拨这话却是觉得哪里不对,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者范三拨说错了,直到身旁靳家家主突然跌倒在地,他才觉出是哪里不对。 “全...全捐了?太原城中的粮食,全捐了?”范永斗一手攥着范三拨衣领,急急问道。 “啊,是啊,”范三拨看着堂中突然乱了起来,怎么大家都是和爹一样的神色,“不是您亲自写信来,说让儿子把太原城中粮食都捐给朝廷的吗?” “信...信呢?”范永斗颤声问道。 “在呢,在呢,”因为今日褒奖,范三拨特意将这封信带在了身上,准备着展示给百姓们看的,的确是自己父亲在阳和还记挂他们,才特地写信来吩咐的,“您看!” 范永斗一把拿过信纸,信上寥寥几句话,的确是说了让范三拨捐粮,笔迹也是自己的,印信也是自己的,可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封信啊! 旁边几人也是同样如此,他们看着对方,对着这封来历不明的信摸不着头脑。 范三拨在一旁也终于品出了不对劲,酒意也醒了大半,“爹,这封信...不是您写的?” 范永斗摇了摇头,环顾一周,门口的百姓对着他们露出感激的笑容,站在门口的锦衣卫俱是冷着脸,目不斜视对着外面。 公堂上的座位还都空着,牌匾上是“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墙壁上绘着海水朝日图,那一轮鲜红的太阳此时刺痛着他的眼睛,让他突然便有些头晕起来。 “三拨,三拨,快扶着爹,咱们赶紧回去,回去!”范永斗一手拉住范三拨,只觉得这里不能久留。 不管信是哪里来的,那人必定对他们所行了如指掌,说不定在今日公堂之上就要发难,陛下要是知道他们这些事,别说褒奖了,直接砍头都是可能。 “不行啊爹,走不出去,锦衣卫都拦着呢!”范三拨不知道他爹为什么突然要走,在他看来,就算是旁人伪造了信件,但粮食的确是他们家捐出去的,陛下要褒奖也能受着,这有什么呢? 可看他爹脸色苍白,汗滴如豆,整个人都是止不住得打着颤,心中也不由着急起来。 “夏同知,我爹不舒服,可能找个大夫来啊?”范三拨在门外看到了夏云的身影,想着昨日到底一同喝过酒,也算有些交情了,这点要求总能答应吧。 谁知夏云冷冷扫了他们父子一眼,就转开了目光,同时吩咐门口锦衣卫道:“都给本官守好了,堂中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范三拨听到这话当即就懵了,他不敢置信今日这冷言冷语的夏同知,和昨夜的夏云是同一个人,他回头朝其他几家看了一眼,见他们脸上俱是浮现凝重之色,这才后知后觉得承认,他们有麻烦了! “找陈新甲,陈总督!”范永斗朝范三拨轻声道。 “爹,陈总督,来了!” 陈新甲是跟着皇帝一同从后面转出来的,皇帝坐在案台后,蔡懋德和陈新甲分坐堂下交椅,骆养性则站在皇帝的身后。 范永斗愣愣得看着陈新甲,想着难不成这些都是他做的? 他为了朝皇帝邀功,所以伪造了自己信件,让捐粮这事能落在他的头上? 范永斗还没有想明白,就听一声惊堂木,遂即堂中唱和声响起: “升——堂——” “威——武——” 蔡懋德听了升堂词,忙起身朝皇帝说道:“陛下,今日褒奖义商,不是审案,无需唱词!” 朱由检手按在惊堂木之上,眼睛扫了一圈堂中众人,却是冷声道:“蔡巡抚错了,今日的确为审案,而且是一桩大案!” 蔡懋德愣了神,门外百姓听到皇帝这话也起了好奇心,窃窃私语着不知要审什么案子。 范永斗他们闻言,“扑通”跪在地上,颤声道:“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朱由检看着他们脑满肠肥的样子,冷笑道:“有你们在,朕万岁不了!” 皇帝这话响在公堂上,饶是范永斗他们心里有了准备,可还是吓出了满脑门的冷汗。 蔡懋德脸上笑意倏地一收,疑惑得看看堂中跪着的人,又转头看向面色冷肃的皇帝,起身拱手道:“陛下,晋商这次捐了不少粮食,陈总督也说了,他们在阳和还捐了粮食和布帛,陛下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陈新甲心中是有数的,可他不清楚皇帝知道了多少,听了这话也没开口,面上适时得作出惊讶的神色,仿若也是不清楚当前发生了什么事。 而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们,则更是一头雾水,窃窃私语声在公堂外响起,继而被锦衣卫们一瞪眼,倏地又收了回去。 “陛下,草民不知犯了什么事...”范永斗定了定神,面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份疑惑和委屈,跪在地上问道。 朱由检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看着外头的百姓,大声问道:“朕问你们,你们可知建奴为何频频寇关?都是一样有天灾,他们为何有粮食?他们为何能在我朝廷内乱之时趁虚而入?” 百姓们互相对视,想着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说鞑子的事了? 再看堂中跪着的那些人,全身已是止不住得簌簌发抖,便似是连跪,都跪不住了。 有脑子快的已是想到了什么,却觉得不敢相信,难道捐了这么多粮食的晋商,会是勾结鞑子的人吗? “陛下是什么意思?”蔡懋德指着地上的人问道:“建奴寇关,和他们有关?” 蔡懋德一口气不上不下,他可是真心以为这八家是义商,“他们可是捐出了城中全部的粮食,怎么会...怎么会...” “他们的本意,可不是捐粮!”朱由检说完,身后站着的骆养性直接取出了几封信件,递给了蔡懋德。 蔡懋德拿过信,一张张翻看,他认得信上的印鉴,是他们的商行标记,有的还是家主的私印,可上面写的什么? “粮铺减少米粮...提高米价...囤积以待时机...” 第二百八十二章 狗咬狗 蔡懋德一颗心噗通噗通跳得越来越快,拿着信纸的手颤抖着,他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响,响到堂外的百姓都能听得清楚。 他们投向晋商的眼神瞬间变了,从原来的钦佩感激,到如今的唾弃厌恶,若是手里能有臭鸡蛋烂菜叶,说不定已经扔了进去。 “现在明白了?”朱由检开口道:“若不是朕从中插了一手,你们就准备着囤米粮发国难财了吧!” “陛下,草民不敢,都是冤枉,这些信不是小人写的啊!”范永斗眼珠一转忙说道。 既然让他们捐粮的信件可以伪造,那这些信,为什么不能是伪造的? 不管是谁伪造了信件,谁把这些信给了皇帝,打死一个不承认,能把他们怎么样? 范永斗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留痕迹的扫了一眼陈新甲,皇帝看到他们这个眼神,“啪”得将惊堂木拍下。 “那你再看这些!”朱由检说完,骆养性就将此前搜集的信件证据全部扔在了地上。 范永斗颤颤巍巍拿了信,赫然是自己和朝中官吏来往的信件。 “陈之国,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就能将朝廷的消息都告诉你们,你们一方面赚着百姓的钱,转头就将朝内的消息卖给建奴,”朱由检说着看向门外百姓,“每次建奴寇关,都是国内流贼最凶的时候,你们道为什么这么巧,因为就有他们这种甘做汉奸之人,不顾朝廷利益,不顾百姓死活。” 皇帝这些话说完,就如水滴落入了一锅沸腾的滚油之中,瞬间炸了! 百姓们刚才若还是唾弃厌恶,此时则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啖其血肉、剥其筋骨。 这里有多少百姓,因为建奴寇关而失去了亲人,被杀的被杀,被俘了去做奴隶的更是数不胜数,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他们没有办法辽东杀鞑子报仇,可眼下知道晋商居然吃里扒外,将朝廷消息卖给鞑子,让本就艰难的朝廷更是雪上加霜。 不得不说,他们承担的苦难,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些人! 他们红着眼睛,双手紧紧攥着,要不是门口有锦衣卫拦着,说不准早就冲进去了。 “没有,没有啊,陛下,这些都是...都是...” “都是什么?都是假的?谁这么闲伪造这么多信件来诬陷你们?”朱由检见他们还是嘴硬,心中怒意更是涌了上来。 朱由检见他们说不上来,又继续道:“鞑子在北边酷寒之地,那地方本就不利于种植,连年天灾下,他们反而能吃饱肚子,还能越打越强,越打越厉害,这是为什么,还要朕亲自说吗?” 范三拨跪在范永斗身旁,听了这话扯了扯自己父亲的衣袖,他的本意是既然皇帝都知道了,还是招了吧,将钱财全部捐出去,换一条身家性命也是好的。 再犟下去,可没这么容易脱身啦! 可这轻微的动作,范永斗压根没有留意,他还在想着怎么脱罪,承认是不可能的,承认了,就是里通外敌,是满门抄斩的罪。 可要不承认,那该怎么办? 或者...... 范永斗余光里瞧见陈新甲的靴子,突然抬头说道:“陛下,草民知罪,可草民这么做,都是被逼的呀!” 朱由检看着范永斗一张死不悔改的脸,死到临头还要拉个垫背,脸上怒意更甚,还未开口,就听范永斗急不可耐继续说道: “陛下,是陈总督,陈新甲,是他逼咱们这么做的!” 范永斗这话出口,旁边几家人瞬间福至心灵,也都跪在地上附和这话,一脸的沉痛无奈,眼神小心得瞟一眼陈新甲,口中说着逼不得已的话,要不是朱由检早就知道内情,说不准还真能被骗过去。 可看外头百姓,眼中疑惑已是渐深,朱由检心中冷哼一声,这些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炉火纯青,就是在自己面前,也能面不改色的说假话,胆子真是包了天的大。 陈新甲好好得坐在一旁,皇帝本就没说到自己,想来也不会有自己什么事,没想到突然被范永斗喷了一身屎,当即怒了。 武将么,骨子里就是动手不动口的人,他直接起身,一脚将范永斗踹翻在地,“本总督逼你们做了什么?污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范永斗被踹在地上,一边朝范三拨身后躲,一边喊道:“草民也不知道陈总督为何要勾连内外,是他逼我们打探的消息,也是他让我们把物资卖给鞑子的啊,陛下明鉴!” 陈新甲额角突突得跳着,他竟然不知,范永斗胆敢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己泼脏水,一怒之下手朝腰间摸去,一摸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见陛下前已是卸了兵刃。 手头没有东西,陈新甲一脚又要踹上去,却听上头又是一声大喝,“陈新甲,陛下面前岂容你放肆!” 骆养性大步上前,“铛”得一声拔出绣春刀,“陈新甲,你是要杀人灭口吗?” “杀人灭口”四个字一出,陈新甲当即愣了,忙跪在地上喊道:“陛下明鉴,臣没有做过此等事,是他们污蔑臣啊!” “陛下,是陈新甲逼迫我们,说如果不按他说的做,就让军队缴了我们,给我们随便找个罪名,谁也管不了!”范永斗听到皇帝的话,心中突然多了点希望,如果陛下相信自己说的,说不定就能脱罪了! 大不了打几板子,捐点钱粮,范家商行不会倒,商会不会倒,只要有命在,什么都能再赚回来。 而听了他们一席话的百姓们,此时脸上也多了几分不确定,适才的咬牙切齿也换作了面上的踌躇。 不怪他们如此,大明的官吏和商贾之间的确有着不为人知的勾当,士农工商,商贾最贱,哪里能斗得过官,况且还是掌了一地兵权的封疆大吏,不听他的话,无异于鸡蛋碰石头嘛! 皇帝好整以暇得看着他们狗咬狗,最后缓缓抛出了今日的重磅炸弹,“哦,若照你这么说,张家口仓库的那些物资,也是陈新甲让你们囤了,卖给建奴的?” “张家口”三个字出口,范永斗和陈新甲脸色一白,俱是说不出话来,他们不知道,陛下竟然连张家口都查清楚了。 范永斗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若只是将粮食卖给建奴,他这里求求情,或者捐出范家钱财,说不定还能活命。 可张家口囤积的不止是粮食啊,更多的是朝廷严禁贩卖之物,比如生铁、铜、食盐、茶叶等,不管是还是不是,就算被逼,都是死罪啊! 第二百八十三章 凌迟抄家 “看看这封信,还有什么可以狡辩!”朱由检说完,将手边的一封信又摔了下去。 范永斗想着陛下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信件,可此时的他却没办法多想,俯身捡起一看,这信是建奴那里来的,是来找他们买物资的信件。 范永斗无话可说,他知道再怎么说也是没了用,范三拨和其他几家人,也已是无力得跪在了地上,脑中乱做一团,只剩“完了”两个大字。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朱由检看着面如死灰的他们说道:“你们寄居在大明体内,却是如同蛀虫一般,为了一己私利,以大明物资壮大敌人,多少将士因为你们而死在了战场之上,多少百姓因为你们家破人亡,多少人到死都不知道,他们的死,却是因为大明的一群商贾!” “还有你,陈新甲,”朱由检转头看向陈新甲,说道:“你明知道晋商在行如此勾当,不仅不上报朝廷,反而以此牟利,你有何脸面见宣大将士,你有何脸面见这些百姓,你有何脸面做我大明的将军!” 朱由检说着站起身来,右手紧紧捏着惊堂木,指尖因为用力而隐隐有些发白。 “如果不是你们,鞑子也不能趁虚而入,朝廷也不会窘迫到连将士饷银都发不出来,如果不是你们,也不会让大明的百姓都没了活路,也不至于让流贼肆虐中原!” 说完最后一个字,朱由检将手中惊堂木朝着堂下几人砸了出去,没有人敢躲,惊堂木正好砸在了陈新甲额头上,再“嘭”一声落在了地上。 陈新甲额头被砸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流了满面,他却不敢去擦,只战战兢兢得跪在地上。 他知道晋商的这些勾当,本想着有了他们把柄,自己日子就好过了,有了钱就能打点京师的官员,打点好了,说不准自己就能再升上一升,也因此才没有告发出去。 可没想到,这一份贪婪,却把自己和晋商绑在了一起。 蔡懋德已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本是以为今日真要褒奖晋商义举,可却不知道,这些晋商不仅想要发国难财,更是勾结鞑子,祸害了朝廷这么多年。 他作为山西巡抚,竟然什么都没发现。 蔡懋德想着,缓缓跪在地上,满脸颓废之色开口道:“臣治下发生如此事,是臣失职,还请陛下,治罪!” “畜生!” “狗娘养的!” “杀了他们!” “你们不得好死!” 衙门外的百姓们见范永斗他们沉默不语,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就是无话可说了,为什么无话可说,因为陛下说的这些事就是他们做的! 枉自己还敬佩他们,呸,真是瞎了眼。 夏云对着群情激愤的百姓们,渐渐也有点招架不力,看他们一个个红着眼睛朝里面冲,这是要当场将他们打死啊! 范永斗听到身后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百姓们不管不顾得想要冲进大堂来,忙哆嗦了一下,回头朝皇帝喊道:“陛下,草民知罪,草民知罪,草民愿意下狱受罚!” 关在大牢里,总比被这些人活剥了要好吧! 朱由检冷笑一声,伸手朝外摆了摆,大声道:“朕知道你们气愤,朕也同样愤怒,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朕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皇帝这话说完,外面的骚动总算小了一些,朱由检转回视线,大声道:“范永斗、靳良玉、王登库、黄云龙、梁嘉宾、田生兰、翟莹三日后凌迟,另抄家,陈新甲卸去宣大总督一职,入诏狱受审!” 皇帝这道旨意,晋商八家直接跳过了审案,或者说,适才皇帝这番话,就是亲自对他们的审判。 皇帝发了话,这场审案就此结束,锦衣卫将在堂上的晋商和陈新甲都投入了大牢,三日后把人当众凌迟,陈新甲则带回京师受审。 眼见这堂上的人都散去,衙门口的百姓们却仍旧围着不肯散去,他们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很多人都在心中盘算着,等到凌迟那日,定要去捡块晋商的肉来,祭奠被鞑子打杀的亲人们! 这个夜晚,太原城没有人能入睡,牢里的人睡不着,百姓睡不着,蔡懋德也睡不着。 陛下没有处罚自己,并不是因为自己没有错,而是因为眼下太原城还需要自己。 蔡懋德在心中暗暗发誓,等太原城重建好,自己就将官职卸了,回家吃斋念佛以恕己罪。 而这日夜间,除了贴身保护朱由检的十几个锦衣卫,其余锦衣卫俱是出动前往晋商各地府宅商行抄家去了。 这八家晋商不仅在太原有宅子商行,在山西其他城镇也有宅子商行,还有一个堆满了物资的张家口,这抄家抄起来,没个十天半个月压根抄不完。 而随着锦衣卫的行动,也将这个消息带去了更远的地方,朱由检相信,等他回京城的时候,朝廷还有江南,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就都知道了。 解决了晋商的事,朱由检神清气爽,休息了两日后,想着俘虏的事也差不多了,吩咐着骆养性提前让郑崇俭将俘虏全部集中在一处,他自己洗漱用了早膳,这才骑上马,慢慢朝城外大营而去。 到了营外,郑崇俭一脸喜色,上来就禀报朱由检道:“陛下找的果然是个神医,李国奇醒了!” “哦?朕去看看!”朱由检说着,径自朝李国奇营帐走去,刚到帐外,就听里面有声音传来。 “这个药都是陛下的,我不能用!”一个略带着粗哑的声音说道。 “你用都用了不少了,现在再说不用,晚了!”这个声音,是喻昌的。 “那我之前昏迷,我哪知道呀,现在醒了,不能僭越!”李国奇又道。 朱由检弯了弯嘴角,掀帘走进去,就见床榻边喻昌手中拿着一粒药丸朝前伸着,可床榻上那半躺的人扭过头,倔强得不接。 “吃吧,这是朕的命令!” 听到声音,李国奇倏地回过头来,看到帐中多了一个人,而这人自称是“朕”,哪还不明白他的身份。 况且,喻昌都已经跪下去了。 “草民参见陛下!”喻昌说道。 李国奇忙掀了被子要下地,可一动,身上伤处就传来一阵剧痛,李国奇皱了皱眉,顿了顿继续起身,却见一双手将自己压了回去。 “不用行礼了,等你好了再补上也不迟!”朱由检收回手,又让喻昌起身,问道:“他这伤如何?” 还没等喻昌回话,李国奇就急急说道:“臣是个粗人,断了几根骨头罢了,没大碍,多谢陛下关心!” 喻昌则是扫了他一眼,说道:“李副将伤得甚重,命悬一线,他能救回来,也是运气好!” 喻昌毫不留情得将李国奇的话怼了回去,李国奇面对喻昌的拆台,却是无言以对,只好以眼神表示抗议,要不是自己受伤不能动,皇帝也在,他定然要将这个不会说话的大夫赶出去。 “好了,既然没事朕也就放心了,你安心歇息,朕还有事!”朱由检笑着拍了拍李国奇的肩膀,继而转身朝帐外走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耳旁。 喻昌拿着药转过头,见李国奇一手捂着自己的肩膀,问道:“怎么了?肩膀痛?” 李国奇摇了摇头,眼睛仍旧盯着外面,“不,这件衣裳,记得不要给我洗了,我要好好保存!” 第二百八十四章 处置俘虏 地动的搜救工作已是完成了大半,官兵都是回了太原,吴三桂也在昨夜回了城外军营。 襄阳的俘虏也由卢玄檄亲自押送前来,常延龄和邓世杰也在这一行人之中。 至于李自成,他自是知道张献忠没有被抓,而是逃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本还想着这么多官兵一起搜捕,被自己找到的机会微乎其微,在皇帝下了命令让官兵都回去赈灾之后,他倒是高兴了,吩咐着刘宗敏和李过带人继续搜寻,自己则领着其余人马回了太原。 这么多俘虏,大营中可是装不下,卢象升吩咐人砍了木头粗粗做了个栅栏围起来,又将军队在四面围成铁桶一般,这才安心。 加上襄阳和散落的流贼,城外俘虏有四万余人之众,朱由检站在临时搭成的台子上往下看,只看到一个个黑色的脑袋。 俘虏们见今日将他们集中在一处,心里也知道是要对他们处置了,不由生了几分忐忑,而此时看着前方高台上人影晃动,想起这几日听说的事,心中不知是后悔多一些,还是害怕多一些。 “哪些是头领,将他们带出来!”朱由检开口道。 郑崇俭领命,朝下一挥手,大喝道:“把头领都带出来!” 郑崇俭的声音很大,站在前面的俘虏都能听见,孙可望就站在前方,此时听见郑崇俭的话,不留痕迹朝后退了几步。 可转而又想,这么多人,哪里能一个个识得哪个是哪个? 要说认识义父倒还说得过去,毕竟义父名号在外,可自己算什么,这里朝廷的将士没几个见过自己的面容。 这么想着,他心定了不少,装作不在意得左顾右盼起来。 可看了一会儿,孙可望却觉得不对劲了,带人的兵将们从俘虏脸上一个个扫过去,便是连比自己职级低的人都抓了出去,一个都没有错,这是怎么回事? “艾能奇,走!” 站在自己身后的艾能奇被认了出来,一把抓了就被推了出去。 孙可望头皮突然一阵发麻,可还没等他低头,就有兵将看到了自己,“孙可望,走!” “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孙可望忙摇头否认道。 走在前头的艾能奇听见声音,回头朝孙可望戏谑得笑了笑,轻声骂了句“孬种”,也没指认他是不是,转过头继续朝前走了。 不是没有人像孙可望一样否认,可这些兵将只要认准了就不再听他们说什么,只粗鲁得一把推了出去,若再啰嗦,他们手中刀背直接能将俘虏的膝盖打碎。 孙可望见否认没用,也只好认命得和流贼头头关在了一起。 他看了一圈,惠登相在,艾能奇、刘文秀也在,还有响应义父的王光恩和杨有贤也在。 还有他们军中的副将、参将、军师之流,也被一个不差得提溜了出来。 朱由检扫了那些人一眼,继续道:“剩下的分作两拨吧!” 郑崇俭点了点头,朝下面的兵将打了个手势,继而又有人从俘虏中一个个把人点了出来,集中在了另一边。 孙可望小心看着,完全看不出官兵是用什么标准在选人,十来岁的孩子也有,几十岁的中年汉子也有,山西本地的有,陕西的也有。 孙可望的疑惑同样看在旁人眼中,有人已经开始嘀咕起来。 朱由检见此,趁着人还没选完,开口道:“你们一定很奇怪,朕在做什么吧!” 底下的人闻言,俱是抬头看去。 朱由检继续说道:“朕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自愿来做这流贼,有的是因为被流贼抓去、威胁,不得不加入,有些人呢是因为被逼得走投无路,活不下去了,才去投了流贼,还有的人呢......” 朱由检说着看向最中间的那圈人,“还有的人,是有正常日子不过,心甘情愿要去做流贼,要打家劫舍,要杀人放火,要过他们所谓的好日子。” “所以陛下是这么来分的吗?”有小兵小声问道:“可陛下怎么知道哪些是哪些不是?” “前两日,郑总兵让几十个个夜不收伪装俘虏送进去同他们关在了一处,都打听清楚明白了!”有人笑着回道。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 “这么要紧的事,哪里能让大家都知道!” 小兵愤愤不平得闭了嘴,转瞬又高兴了起来,“这办法好,不过陛下要将他们分出来做什么?” “你看着就是!” 朱由检看向分出来的一大半人问道:“你们本是良民,心中尚且存着善念,朕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 那些人本还不知道为何将他们选出来,听了皇帝的话,眼中希望一闪而过,一双眼睛直勾勾得盯着高台上的人。 “朕这里有两个选择,”朱由检负手看向他们说道:“其一,你们也都看见了,山西境内发生地动,不少房屋倒塌需要重建,你们可以留在这里帮忙,每日给饭,直到重建完成,再一人十两银子,准许你们回家,该种地种地,该读书读书,朕既往不咎!” 皇帝说了这话,果不其然看着他们神色都是激动起来,本以为抓到就是死路一条了,没想到皇帝让他们留在这里帮忙重建,给饭吃,结束还有银子,还能放他们回家,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好事啊! “还有一个选择,”朱由检继续道:“相信城中最近发生了什么,你们也都知道了,晋商固然可恶,可鞑子也可恶,你们既然做了一段时日流贼,相信对于打仗也不再陌生,你们可以加入各地守军,也可申请去辽东,从最底层的兵卒做起,有功就赏,有错就罚,没有人会瞧不起你们!” 这两日,郑崇俭除了让人假扮俘虏去查户口之外,还让人不住得在旁边说话,从围济南之策,说到陛下亲自去辽东和谈,让皇太极释放俘虏的百姓,又说到瑞王、晋王的处置,以及这次地动,陛下亲自来赈灾,之后又是晋商之事...... 反正将皇帝这几个月来的事儿都大肆宣扬了一通,这些事不光有利于朝廷,也是为百姓作主,这些俘虏听在心里,对皇帝的印象早已改变,心中难免不会有触动。 第二百八十五章 自以为是 朱由检给他们这两个选择,无论哪个选择都好,只要他们愿意改过,也比全杀了要好。 “朕给你们一柱香时间考虑,考虑好了再做决定!”朱由检说完,又朝那些头领看去。 “你们既然能做流贼的将领,说明都是有本事的人。” 听皇帝说这话,孙可望的心忍不住激动起来,他不会死,他才不要入朝廷军中,就留下建个房子吧,建好了就能走了,还有十两银子。 就算义父不在了,凭自己这么多年的本是,难道还不能再重新拉起一支队伍来吗? 到时候还是能吃香的喝辣的! 孙可望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芒,身体都忍不住激动的打了个颤,想着这狗皇帝居然这么心善,耗费了这么多钱粮打他们流贼,最后却是轻轻放过! “但你们作为头领,祸害的百姓更多,所以,朕是希望你们能去辽东打鞑子,用自己的本事来恕罪!”朱由检说道。 皇帝说完这话,头领那边一阵沉默,他们都是做惯了头领的,从小兵卒做起被人吆五喝六的,着实不高兴。 可有些人本就是无可奈何之下才做了流贼,在经历了这次战事,又听到皇帝做的那些事之后,心中就有了动摇,觉得这个皇帝也不是那么昏庸,一切都在朝好的地方发展。 反正只要能吃饱肚子,在哪里吃不是吃呢? 况且如皇帝所言,自己的确祸害了不少百姓,当初可是打着让百姓都吃饱饭的旗号才反了朝廷的,可渐渐的,离当初的目的却是越来越远,当第一次把刀砍向普通百姓时,他就有了罪孽! “我去!”有人站了出来。 孙可望看了那人一眼,认出来是老/回/回的军师,不屑得撇了撇嘴,老/回/回可是被郑崇俭杀死的,那人还好好在一旁站着呢,这就没骨气要投降啦! 而有了第一个人站出来,就有第二个,当刘文秀也挪了步子站出去时,孙可望简直要翻白眼了,这些狗东西,愿意给人做狗就去吧! “大哥,你不去吗?” 孙可望转头看向艾能奇,奇怪今日这小子怎么会叫自己一声“大哥”,可他没有细想,淡声说了一句“不去”。 艾能奇“嗯”了一声,“小弟去了,大哥一路走好!” 艾能奇说完,朝孙可望拱了拱手,继而没理会孙可望嘲讽的神色,大步走了出去。 最后,剩下不去打鞑子的只有不到十人,惠登相、王广恩和杨有贤傲气得一步都没动,笑话,他们怎么可能去做小兵,朝廷要是给他们个将军当当,去也就去了。 想着,他们还扫了不远处的李自成一眼,满脸的不屑。 朱由检看着剩下的人,再次确认道:“所以,你们是不愿,对吗?” “是,”惠登相哼了一声,“除非也给老子一个将军,不然不干!” “好...”朱由检这个字说完,惠登相当即就睁大了眼睛,想着难不成皇帝这就同意了。 可还没等自己高兴,就听皇帝下一句话道:“你们都是有本事的,既然不能为朝廷所用,那留着你们也是个祸患,郑总兵,将他们都杀了吧!” 他们,指的是那些头领,以及主动要做流贼,祸害一方的那些人。 孙可望脸色“唰”得一声惨白,他突然明白了艾能奇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他是不是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他为什么没有提醒自己! 他就是想让自己死,他和李定国一样,就想让自己死! 孙可望见拿着刀的官兵走来,忙大声嚷道:“我去,我去,我去打鞑子!” 可他再喊也是没用,没有人再理会他们。 这个命令发下去,被选出来的人才觉得后怕极了,他们之前还觉得皇帝仁善,可此时看着满地人头乱滚,想着皇帝还是有铁血手段的,他们但凡说错一句话,想必现在也是和他们一样了吧。 朱由检看着惠登相、王广恩等几人人头落地,便也不再看砍头这么血腥的事,朝郑崇俭点了点头,就准备着回城去。 接下来的事,交给郑崇俭就行了。 “你们几个,同朕来!”朱由检看向吴三桂等人说道。 皇帝有话要说,这几个将领忙跟在皇帝马后进了城,这场战事打完,想必大家的职位都要动一动了。 李自成却是不大乐意跟着进去,不说这里只他一个是流贼出身,同他们都说不上话,他可是还有任务在身,张献忠一日没有抓回来,他就一日不想见皇帝。 可皇帝发话,他再怎么不愿也是不能不去。 进了府衙,朱由检在上首做了,让他们也各自坐下才开口道:“这次,辛苦诸位卿了。” “臣等不敢!” 一众人忙起身行礼,李自成满脸不耐,他就是嫌这些当官的烦,皇帝表扬了要推辞,皇帝骂了要跪,累的慌! “过几日,卢象升便随朕回京,中原之地还要靠诸位守着,”朱由检看向虎大威和陈国柱,“你们是宣大总兵,如今宣大总督之位空缺,你们明日就启程回去,以防鞑子来犯!” “是,臣等遵令!”虎大威和陈国柱说道。 “曹变蛟,你还是回湖广,李万庆放你麾下,你尽可放心他!”朱由检又道。 “是,臣遵令!”曹变蛟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会信任李万庆,明明之前他还不听朝廷号令前来救援,不过放在自己麾下由自己盯着,也好过让他独自在外。 “周遇吉,你随朕一同回京!” “是,臣遵令!” 朱由检又看向吴三桂,这个年轻的小将在这次战事中颇为打眼,要不是他利用内奸身份将计就计,说不准太原城就要给张献忠祸害了。 “吴三桂...”朱由检缓缓开口道:“你如今是前锋营右营副将?” “是!”吴三桂立即起身回道。 此时他心中激动极了,陛下这话的意思,是要给自己升职了吧! 凭这次战功,升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兴奋个什么? 朱由检看着面前年轻的吴三桂抑制不住的激动,不由笑了一声,说道:“这么年轻就是副总兵,前途无量,好好干!” 皇帝没有再说别的,这让吴三桂有些失望,他还想着能由陛下亲自下旨升职呢! 不过也没关系,在坐这么多人,若只给自己提了,也不合适! 吴三桂没再多想,领命就坐了下来。 第二百八十六章 会试榜单 正如吴三桂所言,朱由检的确觉得不合适才没有提,反正宣大总督新任人选还未决定,届时再一并下旨就好了。 “李自成——”朱由检眼神移了过去,开口道。 李自成听见皇帝声音,还未等他说完话,忙起身站了起来说道:“张献忠还没抓着呢,我得去把人找出来!” 朱由检看着他急切的神色,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他倒是将张献忠被抓的消息放了出去,可等了这么几日,也没见李定国的踪影。 按照李定国的性格,知道自己义父被抓而没来,要么是他们汇合在一处了,要么就是没信。 反正不管是哪个,现在只能让人继续搜寻残余流贼。 “那臣呢?”刘国能见皇帝还没有安排自己,不由有些着急,他又素来大大咧咧惯了,这些日子也是知晓皇帝为人亲和,故大着胆子问道。 朱由检看向他,笑着道:“莫急,朕对你自有安排!” 朱由检说罢,便对其余人示意了一下,众人忙起身告退,只留下了一个刘国能。 “刘国能,朕要把你放在左良玉麾下!” “左将军?”刘国能不由皱了皱眉头,这些日子他哪里看不清楚的,陛下对左良玉不冷不热,这次大多数人都有晋升,不升也是维持原级,但金银赏赐总是有的,可左良玉,却是被陛下贬谪了,跟着他,能有什么好前途。 难道,陛下是厌弃了自己,所以把自己放左良玉麾下? 朱由检看刘国能神色,哪里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笑着道:“放心,朕不是不用你,反而是要重用你,你跟了左良玉后,切记不要同京中,不要同任何将领联系,左良玉的任何决定,你都要听从。” 刘国能下意识就道:“难道他要造反,臣也听从吗?” 说完,刘国能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立即跪在地上请罪,“臣失言,陛下恕罪!”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朱由检朝刘国能摆了摆手,“朕自有打算,你记着朕的话就是,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朕今日对你说的话!” “是,臣明白了!”刘国能起身应道。 “对了,还有,左良玉若是挑拨你和朝廷关系,说朕不会信任你,朝廷不会信任你这种话,你可万不能相信,朕对你的信任,可不比对卢象升的信任少啊!” 刘国能听了这话,神情顿时激动万分,陛下可是将自己和兵部尚书卢象升相提并论啊,是不是说明,自己就算是流贼出身,陛下也会不计前嫌,将来自己也能入朝为官? 陛下这份信任,自己绝对不能辜负啊! 刘国能想到这里,立即单膝下跪,郑重朝朱由检承诺道:“陛下旨意,臣定当谨记在心,为陛下赴汤滔火,在所不惜!” 朱由检笑着点了点头,又说了些勉励之话,直到夏云有事禀报,刘国能才依依不舍告退,离开了屋子。 “何事?”朱由检朝夏云问道。 若是什么不能让旁人知道的事,夏云不会当众求见自己,朱由检也就直接问了出来。 “陛下,梁嘉宾同臣说了一件事,”夏云开口道:“他说在宣大总督府中见到了王朴!” “原大同总兵,王朴?”朱由检问道。 “是!” “哼,好一个陈新甲...”朱由检想了想,说道:“虎大威、陈国柱,你二人即刻启程,若能找到,不用回禀朕了,直接斩了!” 毕竟锦衣卫已是去阳和抄家,要王朴还在,锦衣卫的消息定然已经传了回来,可没有消息,很大的可能,王朴听闻风声跑了! 简直是属耗子的,还真能跑! 虎大威和陈国柱当即领命拔营出发,他们对于王朴也是恨得不行。 当初在通州外,要不是王朴突然临阵逃了,那场战役也不会打得如此艰难。 王朴要落在自己手中,哪里能一刀斩了这么轻松,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第二日是晋商行刑之日,刑场就在巡抚府衙大门口,官兵给临时搭出了一个高台,周围用木头围了起来,也命官兵守着,生怕群情激愤的百姓做点什么。 可实际上,行刑倒是顺利,就是结束后百姓久久不愿离去,而这次的侩子手也很是赚了一笔。 不过这些朱由检都没管,晋商能做出祸国殃民的事,就要提前想到今日的后果,眼下太原的百姓们只要了他们一点碎肉,想来也是便宜了他们。 山西的官吏们最近也是愁得睡不着,本还打算这次地动,朝廷定要运米粮和银子来赈灾,倒是还能搂一点,可没想到皇帝亲自来了,一来就将那八家给端了。 但凡平日和他们同桌吃过饭,或者收了他们好处的,这几日都是慌得睡不着,晚上听见院中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就能惊吓出一声冷汗来。 半夜不怕鬼敲门的都是心中敞亮的人,可这些人不是啊,他们一日日担忧着,甚至有不担事的生生把自己给吓病了! 可皇帝直到离开太原城都没说一声要处置和晋商勾连的官吏,他们浑浑噩噩了几日,自欺欺人得安慰自己,或许陛下压根没想到这一层,又或许晋商没来得及招认什么就给行了刑。 要是他们的想法被骆养性知道,他定然会冷笑着说一声“天真”。 他们的罪证都在陛下手上握着呢,什么时候处置,怎么处置,不过就是个时间问题罢了。 眼下山西刚地动完,陛下还要用他们,不用着急就是了。 朱由检留下吴有性和喻嘉言继续诊治受伤的百姓,又吩咐着吴三桂将愿意去辽东的俘虏带回去,命令郑崇俭暂且留在太原盯着剩下的俘虏重建城镇,这才带着锦衣卫朝京城回转。 回去不像来时,可以慢慢走,又在一日后,同襄阳来的卢象升汇合,又两日后进了京城。 皇帝出去的时候阵势不大,甚至没多少人知道皇帝离开了京师,可十天半个月过去了,山西那儿的事也渐渐流传了开来,当京师百姓知道皇帝竟然在地动第二日就去赈灾后,除了不敢置信之外,剩下的只剩了敬重。 由内心发出的,深深地敬重。 况且,还在科举之际,京师多是来赶考的学生,他们比之普通百姓有更深的感触,毕竟书读多了,知晓“古之明君,错法而民无邪,举事儿材自练,赏行而兵强”。 如今的陛下,好像都快做到了! 朱由检回了京师,就要着手准备殿试,题目在出京前已是拟好,卷子也在这段时日内批改好,就等着皇帝回来之后公布名单了。 朱由检让黄道周取来了中了会试的名单,对照着骆养性提供的舞弊名单,消去了得有五六十人,这才重新交给黄道周,“公布吧!” 黄道周看到名单上被朱笔勾去的名字,眉头一皱问道:“这些人是有什么问题?” “自然是因为舞弊!”朱由检说道。 “怎么可能...”黄道周实在不敢相信,“无论是从监考、还是誊抄卷子、批阅试题,都是臣亲自选出来的人,一份试题也都让两人一同看了才算数,怎么...” 朱由检冷笑一声,说道:“他们呀,手眼可是通了天了,这不是你的问题,去公布吧!” 黄道周闻言叹了一声,拿着名单走了出去,既然陛下说有,那便有吧,定然是早就命人查着了。 只怕呀,这份名单公布出去,京师里又要震一震了! 黄道周翌日早晨将名单贴在了贡院门口,那里早就有考生等候着,见了官差一个个激动得摩拳擦掌,恨不得上前夺了名单就查看。 当名单终于贴好,公告前已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李信闲闲得站在外头,眯着眼睛在上面找自己的名字。 说实话,他没什么信心,他前两场没有好好考,最后策论才用了心的,约莫是落榜了的。 可他虽然这么想,却还是想来看一眼。 李信是从后往前看的,当看到靠近中间的位置时,却是忍不住低呼了一声,眼睛倏地睁大了,自己的名字赫然就在榜上写着。 “真中了呀!”李信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神情也有些别扭,好似犟着说不要糖的小孩子,被人硬塞了一颗糖之后,心中不屑中混杂着淡淡的喜悦。 李信抿了抿唇,转身离开,既然中了,那殿试,还是好好准备着去吧。 李信转身之际,他身旁一个儒雅的男子笑了两声,说了句“太好了”,大概也是被中了的。 这人是吴梅村,这句“太好了”不是为了自己说的,他在榜上看到了冒辟疆和侯方域的名字,大步回转着去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而不期然的,有些人是疑惑和愤怒,可碍于在贡院前不好发作,憋着一股气回了客栈或是租赁的宅院,才急匆匆命人去打探消息。 明明给足了银子,也得了没问题的口信,怎么榜上会没有自己的名字? 第二百八十七章 让子弹再飞会儿 “昨夜就闹起来了,先是去找了翰林院的人,翰林院那几人才知道怎么回事,大晚上的就出去找人了。” 武英殿中,骆养性将昨夜监视到的情况一五一十禀报给了皇帝。 朱由检早就命骆养性盯着那些人了,如今会试结束,本以为板上钉钉的事转眼泡了汤,那些花了银子都没听到响的人,自然是要急的。 他们急,收了钱的,只会比他们更急。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参与舞弊的官吏更怕这事捅破,影响了他们仕途。 “继续盯着,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朱由检心中不急,现在心态甚至有些看戏的轻松,反正三日后殿试,待殿试结束了处置也来得及。 就让子弹再飞会儿...... “对了,”朱由检朝骆养性说道:“给李若琏去个消息,让他可以做好准备了!” 晋商被凌迟抄家,三族内的男丁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建奴再没有办法从他们那里买到物资。 而出了这个事之后,更不会有商贾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同建奴做生意。 可建奴缺粮缺盐什么都缺,靠他们自己是没办法了,又进不来关内,只能买,这个时候,李若琏就有了机会。 “让他小心,之后不要再有联系!”朱由检吩咐道。 “是,臣知道!”骆养性回道。 “陛下,卢尚书和几位阁臣求见!”外头有禀报声音。 朱由检朝骆养性点了点头,骆养性告退离开,殿外,以范复粹为首的几个阁臣走了进来。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可有什么事?” 阁臣处理政事是天经地义的的事,可朱由检习惯了说这些话,出口也没觉得不妥。 反倒是这几个阁臣心中惭愧,山西地动赈灾本该是他们的事,却让陛下亲自跑了一趟,还将晋商勾结鞑子这么大的事给处置了,他们听闻的时候也是震惊得很。 “为陛下分忧,是臣应尽之责,”范复粹开口道:“前两日,倪元璐和崔子忠已是抵达京师,臣已是安排他们绘制画像,只是...” “只是什么?”朱由检问道。 “只是,太祖爷他们画像的,画院倒是有,照着临就成,可是百姓的画像,不知陛下作何打算?” 朱元璋、朱常洛、朱由校以及张居正、海瑞的画像,是有保存的,可士农工商普通百姓的画像,却不知道该画哪几个。 “让他们去街上走一圈,找几个画了就成,不用刻意。”朱由检说道。 范复粹有了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陛下,”蒋德璟这时开口道:“倪元璐来京时,还带了一个人来,说有书册要呈给陛下,不知陛下可要见?” 皇帝如今对人才十分重视,而那人又是跟着倪元璐来的,本事应当不小,只是皇帝没有传召,也不好贸然带进宫里来。 “哦?什么书册?”朱由检问道。 “《农政全书》!” “《农政全书》?”朱由检惊呼了一声,这是徐光启的撰写的农书,是他毕生的心血啊,可惜直到他去世都未曾将此书定稿,最后是他学生负责修订才得以完成。 “那人可是叫陈子龙?”朱由检又问。 蒋德璟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皇帝是怎么知道那人名字的,还是老老实实回道:“是,那人名叫陈子龙,原工部侍郎陈所闻之子。” “朕知道,他是前年的进士,写得一手好诗文。” 朱由检脸上带着笑意,陈子龙是云间诗派首席,被誉为“明诗殿军”,又是婉约词名家,云间词派盟主,被誉为“明代第一词人”,而他骈文精妙,奏疏与策论功底深厚,小品文也自成一格。 “明日让他来见朕!” 蒋德璟领旨退了回去,朱由检看向殿中几人,问道:“可还有事?” 卢象升才站了出来,说道:“陛下,关于这次剿贼,臣有事要禀奏!” “你说!” 卢象升默了默,脸上带着些苦闷和气愤,说道:“关于左良玉,不知陛下如何处置?” 朱由检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也是冷肃起来,他淡淡哼了一声,说道:“再降一级!” “仅此而已?”按照卢象升看来,左良玉拥兵自重,不听号令,是可以治罪的,皇帝这出发也委实太轻了一些。 再说了,自己如今已经离开襄阳,按照左良玉的脾气,自己在的时候他尚且骄傲自矜不听军令,现在自己走了,他还能听谁的话去? “且让他再得意会儿,朕自有打算!”朱由检说道。 对于左良玉,朱由检是不想要用这个人的,本事呢的确是有的,傲呢也的确是傲的,可要是对朝廷忠心,倒也不去说他什么,可他就不是个忠心的人,况且,他那总兵做的和流贼也没什么区别,迟早得和祖宽做伴去。 对于这种人,朱由检想的就是脱去他的一身傲骨,一级级给他降下去,让他发怒、生气、失去理智。 人一旦没了理智,就会做错事,一旦做了无可挽回的事,就别怪自己对他动手了。 要不然,就之前不听号令这件事,哪里能将他打趴下? 卢象升听出了皇帝的意思,点了点头转了话头,“宣大总督,陛下觉得谁合适?” “卢卿认为呢?” 卢象升没有多想片刻就道:“臣以为,郑总兵英武过人、有勇有谋,足以担任宣大总督一职。” 朱由检也是这么想的,郑崇俭这次救援很是及时,不仅将老/回/回斩杀,还俘虏了张献忠部众多兵马,更是将张献忠麾下三个义子都抓了回来。 又是个爱兵如子的将军,的确合适。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道:“那宁夏总兵呢?郑崇俭走了,宁夏交给谁去?” “臣以为,周遇吉领勇卫营多年,战功卓著,当能胜任总兵一职!” 朱由检笑了笑,看来卢象升是早就想好了呀,“周遇吉走了,勇卫营交给谁?” “黄得功!”卢象升毫不犹豫道。 “好,朕准了,另外,”朱由检继续道:“这次战事,辽东前锋营副将吴三桂也是功不可没,传旨,让他署总兵职衔,管辽东总兵事务。” 第二百八十八章保媒 卢象升想起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至于大同总兵,卢卿认为李国奇如何?”朱由检问道。 李国奇的事迹卢象升也听说了,他是先抢了瑞王的田租,才引发了后面一系列事。 照理说,一个副将胆敢抢瑞王田租,这事的确不能小觑,谁知道背后还有没有抢别人东西。 可这事已经被陛下了结了,连瑞王都死在了回京的途中,一码归一码,有赏有罚也能让兵将信服。 卢象升便没有多说什么,抬手回了一声“是”。 “这次收缴的物资,除了兵刃归入兵器局,其余白银这些,都给将士们分了吧!” “都分了?”卢象升睁大了眼睛问道:“这几支队伍,缴获了约莫有三十多万两白银,都分了吗?” 朱由检点了点头,三十多万两白银听着多,可实际分下去,一人能分到多少?一两,还是二两? 反正抄晋商的白银很快就要入库,不知道有多少呢,三十多万对于如今的朱由检来说,真是小钱了。 再说了,将士们打了胜仗,将军给了封赏,拼死作战的将士们难道就只口头表扬,朱由检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啊! “都分了,还有战死将士的抚恤银,从太仓库里出,别拖,赶紧发下去!” “是,臣领旨!”卢象升回应这话的时候,喉头有些哽,眼睛也酸胀,他自己也是当兵的,知道当兵的不容易,将军不容易,底层的士兵更是不容易。 能领到饷银,死了能有抚恤,这于他们而言是最简单的愿望,可此前那么多年,别说抚恤了,就是饷银也都拖欠着,如今...如今... 卢象升在心中叹了一声,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些红,一个人过中年的武将,在人前露出这副模样来可太羞耻了,不过殿中没人笑话他,相反,还挺能感同身受,他们都知道朝廷之前是什么样。 范复粹有时候想想,这几个月来仿若是做梦一样,曾经觉得不可能的事,一件件都成了真。 鞑子被赶了回去,流贼也消停了,国库里又有了钱,陛下...也不再听风就是雨了! “行了,没事就退下吧!”朱由检朝他们挥了挥手道。 几个阁臣行礼告退,转身朝外走去。 “凌卿,你留一留!” 凌义渠刚踏出殿门,突然听到皇帝声音,忙又转了回来,“陛下有何吩咐?” 朱由检看着凌义渠一本正经的面孔,笑着开口道:“晋王关在大理寺?” “没,晋王及其府中男丁,都关在刑部大牢!”凌义渠回道。 “哦哦,在刑部啊...”朱由检默了默,又道:“那女眷呢?” 凌义渠疑惑得看了皇帝一眼,说道:“王府女眷不入大牢,在京师找了个宅子住着!” “哦,那就是和瑞王府的一样啊!”朱由检点了点头。 一时又无话,凌义渠心中奇怪得很,这些事有必要将他单独留下来说吗?适才一句话的事就能问完。 “陛下想问臣何事?”凌义渠看着皇帝皱着眉头纠结,忍不住开口问道。 “啊...”朱由检想了片刻,还是一咬牙,朝着凌义渠招了招手,待他又上前几步,才小声问道:“你儿子,凌文远,婚配了没啊?” 凌义渠没想到皇帝居然是想问这个,一时愣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婚配了没?可有定亲?”朱由检想着既然都问出口了,索性就把这事说清楚了。 “尚未,”凌义渠终于回了神,“小儿说过,要考取了功名才考虑成家之事!” “哦,这样...”朱由检忍不住替坤仪公主高兴,刚扯了个笑忙又收起,说道:“朕看这次会试名录里有他的名字,只要过了殿试,就是有功名的人,看来离成家也不远了。” 凌义渠皱了皱眉,问道:“可是有谁让陛下作主保媒?还请陛下回绝了好!” “为何?”朱由检本还雀跃的心被这一句话瞬间浇冷了,“文远有意中人了?” 凌义渠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小儿说他不喜盲婚哑嫁,要挑个自己喜欢的娶回家!” 这...好前卫的思想! 朱由检默默在心里赞了一声,不过凌义渠倒也能准许,这对父子还真是有趣。 不过人既然这么说了,朱由检将“实际是朕的女儿坤仪公主看中了文远”这话默默咽了下去,笑着说了三个“好”字。 直到凌义渠告退,朱由检还是没将“坤仪”两个字说出来。 照理说,他是皇帝,要是亲口给个赐婚的旨意,凌义渠也不敢不接,可是这么一来,凌文远心里定然别扭。 自己是把他二人凑一块儿了,可日子是他们过的,从一开始就这么别扭着,那可不成。 坤仪喜欢凌文远那小子,要嫁,也得凌文远心甘情愿得进宫求娶才成。 想着,朱由检直接起了身,得知坤仪在皇后那儿,起身就朝坤宁宫走去。 今日倒是赶巧了,坤仪在,坤兴朱媺娖也在,看见朱由检来了,眼睛亮晶晶得瞧着自己父亲。 “陛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周皇后眼见着天色还早,奇怪问道。 朱由检咳了一声,笑着道:“朕这不是出去了多日,想你们了么!” “儿臣也想父皇!”朱媺娖挪到朱由检身旁,一脸孺慕道:“父皇又去抓坏人了吗?” 朱由检摸了摸朱媺娖的脑袋,又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笑着道:“父皇这次捉了好几条蛀虫呢!” “捉虫?父皇为什么要捉虫?”朱媺娖歪着脑袋,一副疑惑的神色将周皇后和坤仪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 坤仪捏了捏朱媺娖的脸蛋,笑着打趣道:“真是个小笨蛋!” 朱媺娖是真不懂皇帝的意思,可见她们笑话自己,小脸一鼓,气呼呼得就背过了身子。 朱由检又笑了笑,这才看向坤仪,斟酌着语气问道:“那个,坤仪啊,凌文远......” 这边朱由检刚提了这名字,那头坤仪的脸“唰”得就红了,一路红到了脖子,垂着脑袋揪着衣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样子恨不得跑出去。 第二百八十九章 徐熹的去处 这年头的女孩子,可真是单纯,朱由检看她红得恨不得滴下血来的脸,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说了。 朱媺娖却是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得问道:“凌文远是谁啊?他怎么了?” “小孩子,别瞎打听!”朱由检瞪了朱媺娖一眼,可他这一眼实在没什么威慑力,朱媺娖一点也不害怕,仍旧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满脸都是求知的模样。 周皇后看坤仪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开口道:“怎么样?凌家可愿意?” 周皇后这话问出口,坤仪脸庞倏地抬起看向皇帝,满脸都写着紧张。 “没有——” 朱由检这边刚说了两个字,就见坤仪眼中的光瞬间就淡了,嘴唇紧紧抿着,连眼眶也有些红了起来。 “唉,坤仪你别...你听我说完嘛,”朱由检忙继续道:“凌家啊,还挺民主,凌义渠说凌文远的婚事,得等他考取功名后再说,而且呀,是他自己做主,只要他自己喜欢就成。” “这...”周皇后看了一眼坤仪,转头又问,“让凌文远入宫,相看相看?” 坤仪眼神不禁又带了点期盼,紧紧盯着皇帝。 朱由检却是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成,要是在宫里,可也太拘谨了些,这么多奴婢宫女跟着,半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谈个恋爱被人围观,怎么都不会舒坦! “那该如何是好?”周皇后皱了眉头,她是真心希望自己女儿能有个喜欢的人做驸马,既然陛下也没反对,说明对凌家这小子是满意的,陛下如今看人的眼光还不错,只要他满意了,想必凌文远是个能配得上坤仪的才俊。 “我有个办法,就是得辛苦皇后!”朱由检笑着说道。 周皇后斜了一眼朱由检,轻声道:“坤仪是咱们女儿,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陛下快说!” 朱由检又看了一眼坤仪,朝她招了招手,这才凑过去说道:“我是这么想的......” 一番话说完,已是过了半个多时辰,朱由检说完得了她们同意就回武英殿了,留下殿中一言难尽的皇后和仍在害羞的坤仪,以及一脸兴奋的朱媺娖。 “想不到你父皇居然能出这等主意......” 坤仪笑了笑,轻声道:“儿臣...儿臣觉得挺好的...” “大姐姐又脸红了,”朱媺娖看着坤仪说道:“不就是嫁人么,有什么好脸红的呀!” 坤仪瞪了朱媺娖一眼,说道:“等你以后嫁人,看你脸红不红!” “哼,我才不嫁呢,父皇答应让我做将军,我要做将军,我可不嫁人!” 朱媺娖说完,周皇后和坤仪都笑了起来,现在陛下是看她喜欢,哪里还真能让她去做将军了,等以后也像坤仪遇见了喜欢的人,说不准迫不及待就要把自己嫁了呢! 而若干年后,当周皇后再想起今日这番对话时,心中五味杂陈,却是后话了。 ...... 京师这几日热闹着,除了讨论科举,便是皇帝出京办的这些事了,更有酒楼茶楼已是着人写了话本子出来,让说书写生在楼中好好宣扬了一番陛下圣明。 说书先生唾沫齐飞,从陛下得知了山西地动的那一刻起,说到将晋商凌迟结束,众人听得热血沸腾,好不畅快。 要说这背后没有锦衣卫的手笔,那自然是不成的,要不然,这说书先生是知道这么细致的。 “范永斗连连惨叫,可是凌迟之刑,不割满一千刀又怎会停下,也幸得范永斗身上肉多,要换个瘦的来,说不准割了八百刀就没肉了......” 已是讲到最后,方正化将脑袋收回来,朝对面夏云笑着道:“陛下是不是早就让你们盯着晋商了?这一出可是大快人心。” 夏云剥了个花生扔进口中,不咸不淡道:“陛下做什么事都准备充分了才动手,自然是顺利。” 方正化点了点头,二人一时又无话,只支着耳朵听楼下动静,见楼下掌声交好声混杂,更有“乒乒乓乓”之声,想必是银子落在台上的声音。 “这先生可是赚足了银子!”方正化又笑着道。 夏云“嗯”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方正化在心里叹了一声,自那次事后,他们二人虽然也一起说话喝酒,可到底有了不同,从前的热络仿若一下子就散了,夏云又成了刚认识那会儿,冷冷清清的锦衣卫同知。 “书也听完了,本官还有事,先走一步!”夏云拍了拍手,扔了个碎银子在桌上,转身离开了雅间。 看着夏云的背影,方正化又叹了一声,今日本是想来道个歉的,毕竟夏云做那事,也是为了给自己出气,自己委实不该用质问的语气同他说话,寒了人家的心。 这下好了,好不容易将冰块捂热一些,这下又给冻回去了。 夏云出了茶楼,饶了几圈,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朝一条胡同里走去,刚拐了进去,就见里头一个人影缩了一下。 “是我!”夏云道。 人影从拐角走出,正是李沨,他上前拱了拱手,“夏同知。” “中原流贼差不多已是平息,现在去也没了意义,”夏云冷冷淡淡道:“如今给你两个选择,其一,进锦衣卫,这点主本官还是能做的,其二...” 李沨抬眸,看着夏云张口:“本官听陛下的意思,是迟早得和鞑子再打一场,你可以去辽东。” 李沨没有多想,开口说道:“下官去辽东!” 夏云脸上丝毫没有意外,点了点头,“好!” “多谢夏同知!”李沨行礼,“还有一事,夏同知离京这几日,下官看见徐熹带着几个老仆,离开京城了。” “去哪儿了?” “南京!”李沨说完,再度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胡同。 夏云冷笑了几声,南京,该是去找魏国公了吧! 定国公府和南京魏国公府,同出徐达一脉,定国公府被抄家,徐熹没了自己祖父庇护,成为庶民的他只能去投靠魏国公。 夏云不着急,徐熹就算去南京,他也能让他在南京待不下去。 第二百九十章 寄人篱下 按理说,夏云在阉了徐熹之后,替方正化那口气其实已经出了,可他心里就是不得劲,特别是想起那日方正化看他的眼神,目光中满是惊讶和不赞同,让他更是生气。 夏云生气了,徐熹就倒霉了,此时他正坐在魏国公府的大堂中,对着魏国公徐弘基痛哭流涕。 魏国公徐弘基,承袭爵位当年就佥书南京军府,后任南京守备,在天启元年因病辞了这职务,可皇帝又将南京守备给了他儿子徐允爵来做。 “太祖父,我祖父冤枉啊,陛下说的那些事,他都没做过,他怎么会做嘛,还有我,我如今...”徐熹实在说不出口,可他不说,在坐的人也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论辈分,徐允祯还要喊徐弘基一身叔父,所以徐熹得喊徐弘基太祖父,虽然徐弘基被徐允祯还年岁小些,但这一声“太祖父”,徐熹喊得委实没有负担。 徐弘基听了徐熹这话不置可否,徐允祯在京师的那些事,他都听说了,要真相信徐熹这小子说的,他祖父啥事也没干,就被皇帝给宰了,他也白做了这么多年魏国公。 “子沐啊,事已至此,你也别哭了,既然到了我这里,就当自己家一样,允爵啊,好好照顾子沐,知道了吗?” 徐允爵,如今的魏国公世子,听了徐弘基的话忙笑着应“是”,转头朝徐熹说道:“子沐,你就安心住下,缺什么同我说就成,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徐熹点了点头,他如今还能怎么样,诉苦也不过是想让自己今后的日子能好过些罢了,既然祖父已经没了,定国公府也没了,总要抱着一根粗壮的树才成吧! 徐允爵脸上带着笑,可旁边有人始终冷冷得瞧着他,徐熹看过去,见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想着难不成是徐允爵的儿子,这样一副面孔,好像对自己有意见啊! 徐允爵看到徐熹目光,这才说道:“这是舍弟,徐文爵,还在南京国子监读书,今日休沐才回家的。” 竟然是魏国公的小儿子,徐熹又看了一眼魏国公,不由感叹一句老当益壮,可这辈分摆在这里,徐熹要喊这么一个小孩儿“叔祖父”,委实喊不出口了。 “各论各的,你叫他文爵就成!”徐允爵似是明白徐熹在纠结什么,笑着补充了一句。 “儿子还要温书,父亲,大哥,允爵告退!”徐文爵没等徐熹开口,跳下椅子冷冰冰说了一句,转头就出了屋子。 徐熹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不光他知道,但凡国子监的学生,也都知道了,他们徐家一脉出了这么个恶心玩意儿,他在国子监都抬不起头来。 还要收留他在家里住,徐文爵便实在生气,想着今后能不回来就不回来了,反正书院也有住的地方,还能静心读书。 “文爵还小,你别同他一般见识!”徐允爵无奈一笑,说道。 “自是不会!”徐熹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在京师时,谁人敢这么给他脸色看,如今也是寄人篱下没有办法,待自己东山再起,看怎么收拾他。 几人又说了会话儿,徐允爵便带着徐熹,亲自将他送去了府中居住的院子去。 虽说是客院,但占地不小,出了院门不远就是徐允爵的住处,可见对他是上了心的,又拨了几个小厮仆从婢女,吩咐着尽心伺候,命账房支了五百两银子给他花用,这才摇着头离开了。 徐熹见人走了,面上难过的神色一收,抬眸打量起眼前几个仆从婢女,片刻后指着其中一个长得白净秀气的小厮,以及另一个文静乖巧的婢女道:“你二人,以后就屋中伺候吧!” 而一脸惋惜感叹的徐允爵在离开客院之后,脸上也没了笑容,回了徐弘基的书房,看着泼墨作画的徐弘基道:“送过去了。” 徐弘基淡淡应了一声,说道:“看在徐允祯的份上,就当养个小猫小狗,这点银子,我魏国公府还是花得起的。” “是,听父亲的!”徐允爵应道。 “听闻保国公要娶一个歌姬,可是真的?”徐弘基将手中笔放下,仔细端详刚画好的青松,随意问道。 “是有这么一说,”徐允爵点头道:“还说要白日迎亲,明媒正娶!” “哼,没有体统,”徐宏基冷笑了一声,“去备一份礼,不用太厚!” 歌姬从良,向来只能晚上出嫁,可保国公却要让这歌姬在白日出嫁,走明媒正娶的路子,多少让南京以及江南这地方的官吏不赞同。 可饶是他们说了再多,保国公仍旧一意孤行,执拗得要给心上人这份礼,旁人自然是没有办法的,只能背地里说两句罢了。 “是!”徐允爵点头应允,自去准备不提。 ...... “你真要嫁给保国公?”陈圆圆惊呼一声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女子问道。 “他善解人意,风流倜傥,待我也是极好,他来提亲,我就应了!”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说着这话,脸上已是飞起一团红霞,手中绞着帕子,眼中的情义都溢出来了。 “勋贵人家,你当真想清楚了?”柳如是皱着眉头问道。 “想清楚了,我寇白门也不是什么清白人家,我能做他正妻,已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就算不是正妻,我这身份,也是愿意!” 柳如是和陈圆圆对视了一眼,二人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陷入了感情中的女子啊,就如飞蛾一般,就算明知前方是烈火,也会奋不顾身飞扑过去。 “既然你决定了,我们也不说别的,白门,”柳如是拿过手边一个匣子走过去,“给你的添妆银,你收下!” 寇白门笑着接过,可拿到手却是沉甸甸的,立即打开匣子,见里头放着约莫有百两银子,当即摇头还了回去。 “这也太多了,再说你近日都没客,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谁说她没客?”陈圆圆却是将那匣子推了回去,“你就安心收着吧,谁都会没钱,就她不会,你看她头上戴的是什么?” 寇白门眨眨眼睛,抬头见柳如是发髻上一根点翠发簪,捂着嘴低呼一声,“真好看!” “你喜欢,送给你!”柳如是说着就要去拔头上发簪,寇白门哪里不知道这簪子的来处,忙抓了她的手笑道:“好姐姐,我可不敢要,银子我收下了,多谢姐姐!” 第二百九十一章 郑芝龙 泉州晋江县安海镇,是闽南厦门、泉州、漳州的腹地,南边便是安海港,港口停着几十艘海船,有大有小,无一例外,海船上都树着“郑”氏旗号的旗杆,迎着海风飘扬。 碧波无垠的海面上,几只海鸥贴着海面飞行,似是看见了鱼儿,就要下水去抓,却是听见“哗啦”一声,一个身影冲出了海面,伸手一抓,反而是捏住了海鸥的翅膀,还未等海鸥的尖嘴啄来,又张手放了。 “傻鸟!”少年兀自笑了一阵,继而游向岸边,岸边有仆从等着,似是已经习惯了这副场景,见人上来了,轻车熟路得递过巾帕,又拿了衣裳站在一旁。 “好了,走吧!”少年甩了甩还湿着的头发,朝着不远处的城镇走去。 少年一路走进城镇,沿途不停有人笑着朝他打招呼,还有刚上岸的渔民递过去捕来的新鲜海货,少年都接了,跟在身后的仆从手中拿着钱袋,少年接一样,他便给出去几个碎银。 等到了府门外,少年身上挂满了东西,仆从的钱袋也空了。 “喏,拿去给厨房,这牡蛎新鲜,等会送父亲那里去!”少年吩咐了一声,仆从将东西全接了过去,小跑着朝厨房而去。 这座府邸很大,在安平桥北,西从西埭抵西港,北达西垵头,南临安平桥头,直通五港口岸,占地一百三十八亩。 五进的院落,两旁翼堂、楼阁、亭榭互对,环列为屏障,外有高墙,疏以丘壑、亭台、精舍、池沼、小桥,外面看着规模宏达,走到里面却是不乏精致。 少年一路朝中厅孝思堂走去,眉眼亮堂,整个人透着开心,可走到院外,就听堂中传来响声,好似是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 少年收了笑意,左右瞧了瞧,避过仆从躲在窗棱后,这里前面有柱子挡着,后面抵着假山,寻常看不到他。 “大哥你别急,皇帝只说让二哥去登莱,这也不是坏事啊!” 是五叔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皇帝这是要分老子的兵,哼,老子辛辛苦苦打下这片海域,现在要分出去一半?登莱?去登莱做什么?” 父亲怎么这么生气?登莱在山东,离这里可远着呢! “这有什么,就算二哥去了登莱,不也是听大哥的号令么,都是郑家的兵,怕什么?” “芝豹啊,这可不一样,登莱和闽地可不一样,咱们经营了多少年,方才有如今这番天地,这片海域上来往船只,哪个不要交了银子才能过,分了一半去登莱,那里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去做什么?” 屋中说话的几人,便是坐镇闽海的郑芝龙,和他的二弟郑芝虎,四弟郑芝豹。 “你还不知道皇帝什么意思?”郑芝龙气道:“他是要用老子的兵,去编他自己的水师!” “可皇帝旨意都下了,难道还抗旨不成?”郑芝豹愁眉道。 郑芝龙听了这话,脸色一沉,抗旨就是造反,自己早先做海盗,虽然逍遥,但却不太平,后来熊文灿招抚,也是顺了自己的意,能过太平日子,还能有钱,为什么不过呢? 现在再造反,郑芝龙也不愿意,他可是听说了,皇帝连鞑子都能打退,前几日传来的消息,中原的流贼也剿了个七七八八,现在造反,整个大明的兵力都能对着自己。 虽然能逃到海上,可也实在舍不得多年的根基。 “还有森儿,皇帝让他去国子监读书,这也是莫大的荣耀啊!”郑芝豹继续道。 “荣耀?那是人质!”郑芝龙“呸”了一声说道。 “爹,我能去国子监读书?”本在外头的少年,听到“国子监”三个字却是情不自禁走了进来,他在去年考中秀才,已是廪膳生,若能去到国子监读书,就能见到更多大儒,可比现在好多啦。 郑森没有听到自己父亲说的“人质”二字,他激动得又走了几步,看向郑芝虎和郑芝豹,“二叔,五叔,是真的吗?我能去国子监?” 郑芝虎和郑芝豹摸了摸鼻子,又看了一眼郑芝龙,俱是不敢说话。 “大哥,咱们根基在闽地,更多的是靠海,若不遵旨意,便是造反,难道倒是还要带着森儿和嫂子她们再逃到海上?找个小岛生活?大哥要诏安,不也是为了能有太平日子过么,要不,咱们就先听着?”郑芝虎小心说道。 这次,郑芝龙没有发怒,也没有着急说话,不得不说,郑芝虎说的就是他心里想的,可真要听了皇帝这道旨意又觉得哪里都不甘心。 再说了,自己虽然有二十万水师,可经过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跟着自己造反,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却是难得很! “爹,儿子要去国子监读书,”郑森听了他们这些话,突然板了小脸,“夫子说了,读书就是为了报效朝廷,儿子不想造反,儿子想和父亲一样,把侵占大明国土的番人都打跑!” 郑森眼中是对自己的崇敬,这让郑芝龙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也不好说自己从前的确是做过海盗,后来才接受了朝廷招抚吧!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这个长子居然心里是这样的想法,他叹了一声,想着如今自己和朝廷对抗,也没有什么赢的可能,要不就先接了旨意再说吧! “行吧,那你收拾收拾,过几日让五叔送你去,”郑芝龙摸了摸郑森的头发,说道:“你四叔在京师,你有事去寻他就好,遇了委屈别自己扛着,我郑家这么多人呢,别在外面丢老子的脸!” 郑森听到父亲松口,当即笑了起来,“儿子知道,儿子一定不给父亲丢脸!” 郑芝龙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赶紧去洗洗,又从海里上来的吧,洗完去跟你娘亲说一声,别让她担心!” “是,儿子走啦!”郑森朝郑芝虎和郑芝豹挤了挤眼睛,脚步轻快得跑了出去。 小少年没有离家的惆怅,只有即将飞向广阔天地的憧憬,和无限的喜悦。 郑森,他在后世还有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字——郑成功! 第二百九十二章 拍卖 入了二月,天气渐渐开始暖和起来,一个老早得上朝,也不觉得寒风刺骨了,微风吹在身上,还颇是舒适。 皇帝出去了十来日,将晋王抄了家,又端了晋商,还把陈新甲给撸了,这一连串的事,让朝中的大臣们委实有些震惊。 震惊归震惊,该怎么上朝还是怎么上朝,可有些人就坐不住了,比如陈之国之流。 他收了晋商不少银子,将朝里的消息往外传,眼下晋商虽然都被杀了,可不知道临死前有没有供出点什么。 因此,这几日他都有些胆战心惊,更是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毕竟大明这么大,他可以隐姓埋名去别的地方生活,大不了出海就是。 于是,他在这日请了个假,没有上朝,天不亮就背了个包袱等在城门口,就等着城门一开就离开京师。 他挤在准备出城的人堆里,低着头,看着身上特意穿的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想着这副打扮,定然是没有人会认出自己的。 他大着胆子朝城门口看了一眼,守门将扭着头不知在说什么,一个眼神也没有朝人堆里扫,又放了心,继续垂头等着开门。 渐渐得,天光将这方天地照亮了不少,开城鼓响起,城门“吱呀”一声打开,陈之国心脏“怦怦”直跳,只要今日离开京师,坐个船几日就能到江南,先躲一阵子再做打算。 陈之国挤在人群中朝城门走去,守城将查着身份凭证,这个没关系,只要宫里没有抓捕自己的消息出来,他就能正常出京。 陈之国安慰着自己,将手中的凭证递了过去。 “陈编修啊,”守城将看着手上的凭证,笑着道:“这一大早的是要去哪儿呀?” 陈之国定了定神,见守城将脸上没有异色,咳了一声道:“去办点事,半日就回!” 守城将点了点头,将凭证递回去,陈之国松了一口气,接了就要转身出城,却听那守城将继续道:“可是有人吩咐了,不能让陈编修出城,陈编修还是请回吧!” 说罢,一杆长枪就拦在了陈之国身前,陈之国倏地停下脚步,嘴唇发白,却还是故作镇定道:“荒谬,本官出去办事,怎么还不能了?耽误了朝廷要事,谁来负责?” “我!”旁边有个声音道。 “什么?”陈之国转头看去,却因为背光,看不清那人面容,只觉得声音熟悉得很。 那人朝陈之国走了两步,“本官说,本官可以负责!” 陈之国看清了眼前人,顿时骇得退了一步,“夏...夏同知!” 来人正是夏云,对于和晋商勾连的这些个官吏,他们怎么会没有监视呢,此时见人要逃,自然是要抓回去的。 “既然认出了本官,那便走吧!”夏云一挥手,早就等在一旁的锦衣卫大步上前,一把扭了陈之国的胳膊,将他带着朝诏狱而去。 朝上,朱由检眯眼扫了下面的大臣一眼,朝着骆养性点了点头,瞬间,两旁的锦衣卫也都蹿了出来,将几个官吏抓出踹在了地上。 “晋商的事,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朱由检淡淡开口道:“朕也没想到啊,朝廷里竟然也有这么多蛀虫,帮着鞑子来劫掠我大明的土地百姓!” 揪出来的那些都是小官,平时默默站在队列中,不出声就不当做不存在的那种,可就是这种人,闷不做声得就把坏事做尽了。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那几人跪在地上,压根不知道自己所为居然皇帝全都知道,眼下出了求饶,还能说什么呢? 求饶定然是没用的,要是有用,大家都可以做这等事了。 朱由检挥了挥手,锦衣卫就将人拖了下去,该审就审,该判就判,别在自己跟前碍眼就成。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朱由检看着殿中垂头默立的大臣们开口道:“这八家晋商沟通内外,死不足惜,不过山西的百姓到底还要生活,他们商行遍布山西境内,甚至在京师也有铺子,你们以为,该是如何?” 在京师的铺子,很多都是八家的旁支在做生意,还有的是挂了晋商的名号,但不在八家姓氏之内,其中勾勾缠缠的关系多了,真要清理,也是极难。 况且,也不是所有晋商都做了卖国的勾当,有的商贾还是本本分分的,甚至在国难当头时慷慨解囊。 若一棒子打翻一艘船,怕是会误伤其忠义之人,引起更大的骚动就不好了。 “陛下,臣以为,处置了这八家,也算给大明的商贾一个警醒,若要行不仁不义之事,就该想到他们的后果,至于其他人,臣以为不宜再处置。”户部尚书郑三俊开口说道。 郑三俊说了这话,其余大臣没有反对的,一来郑三俊说的有理,二来,朝中大臣家多少都和商贾有着关联,万一陛下继续查,查到了自个儿头上,可真没地方喊屈去。 “郑卿说得有理,”朱由检点了点头,“此外,这八家留下的店铺、庄子、山林等产业,朕也有个想法。” 皇帝又有了新的想法,殿中诸人洗耳恭听。 “朕之前说过,要给商贾加税和开海禁,这两件事,可以公告了,”朱由检看了一眼范景文,见他点了点头,继续道:“同时,昭告天下,朕欲将晋商这些产业拍卖,若有意向的商贾,可报名参与,同意加税的优先发放船引和拍卖资格,只二十个名额为限,之后再想参与拍卖,交报名费一千两白银,船引之事再加资格考核!” 皇帝这话说完,殿中一片寂静。 特别是郑三俊和范景文,他们本是担忧加税之事会遭遇商贾阻碍,已是想了好几个法子,软的硬的都有。 却不想陛下借着这次处置晋商,就有了这个想法。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八家虽然被抄了家,可根基毕竟还是在的,铺子也好,庄子也好,山林也好,只要接手,立即就能重新开业赚银子,这消息要是发布出去,得多少人眼馋啊! 到时想要参与竞拍的商行定然不少,可陛下加了这个条件,又有名额限定,这就让各大小商行没法考虑这么多了,想多了晚了一步,不说没有船引,还得交一千两白银才能参加。 一千两白银呢,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特别是对于做惯了生意的商贾而言,这得多心疼啊! 第二百九十三章 讨个说法 皇帝的提议自然没人反对,说了些细节之后,朝会也就散了,郑三俊和范景文二人并肩朝宫外走去,想着皇帝的吩咐,接下来他们的事可就要多起来了。 之前说的阶梯税制也已是拟定好,这便要发布下去,南京那里张国维也要知会他一声,江南的商贾定然是重中之重。 二人因为谈着事,故而脚步慢了一些,出了宫门外却听见一阵吵闹嘈杂之声,他们止了话头抬眸看去,见前方一堆人,面色均是愠怒,围着中间的人不知在说什么。 他们附近,停着三三两两的下了朝的官吏,可却是一个都没有上前去。 “这是怎么了?”郑三俊是一部尚书,见此情景怎么都要去问一下。 他朝前走了几步,才听见那里传来声音,“岂有此理,本官是朝廷要员,岂容你们这般放肆!” 郑三俊眉头一周,这是刑部主事朱永佑的声音? “朱主事,你收了咱们的银子,说好的榜上有名呢?”其中一个男子怒喝道:“连会试都没过,殿试的机会都没有,哪里还有的前三甲,我给了大人全部的身家银子,换来一场空,我连问一声都不成吗?” “是啊朱主事,你也收了我银子,我要求不高,中了就成,可也没啊!” “我也是!” ...... 郑三俊哪里还听不出来他们在说什么,被想到在外彪炳自己两袖清风的朱永佑,私底下却是收银子参与科举舞弊中来。 “胡说八道,”朱永佑也是怒了,小心看了一眼周围,又小声道:“这事你们嚷出来有什么好处,被陛下知道了,你们还能考科举?不能去本官府上好好相商?” “哼,怎么没去?榜单一出来咱们就去了,是大人您不见咱们,咱们有什么办法,只能在这里堵着您了!”其中一人大声回道。 朱永佑抹了一把汗,小声道:“我也没办法,是上头的人不见本官,我也着急呢,你们再给我一点时日,我去给你们问清楚了,这宫门口说这事,要被人听见了,可是要抓起来的。” 朱永佑没有看见人群外的郑三俊,还是想着好言相劝,让他们先回去,自己再去问上头的人是怎么回事。 “成,离殿试还有两日,咱们就等朱主事的消息,若最后还是这个结果,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怕陪朱主事大牢里走一趟!” 郑三俊在一旁听了几句,已是怒火中烧,正要上前,斜刺里却是伸出一只胳膊,带着他背过身子朝前走了几步。 郑三俊正生气着,还以为是朱永佑的同伙,刚要开口,听耳边骆养性的声音响起,“郑尚书,不用着急,您先忙着,这鱼饵还得养两日呢!” 郑三俊听了这话,心下倏地就松了,笑着道:“原来陛下都知道,那本官也就不操这个闲心了!” 骆养性收了胳膊,朝郑三俊和范景文拱了拱手,“自有锦衣卫盯着,一个都跑不了!” 郑三俊和范景文离开后,骆养性回头瞧了一眼,适才那堆人渐渐散了,被围在中间的朱永佑也才显露出来,他四下里瞧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自己,这才理了一下袍子,朝西边走去。 在他转身后,一个人影默不作声得坠了上去,骆养性嘴角扯了一抹戏谑的笑,这才踱着步子慢慢走远了。 朱永佑到了吏部,着人去通禀吏部尚书薛国观,被告知薛尚书正在批看公文,他也只好在偏厅等着。 中间他催问无数次,还是说薛尚书忙着,但茶和点心却是不断,没让自己渴着饿着,一等就等了两个时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朱主事?” 耳旁朦朦胧胧的响起声音,朱永佑睁开眼睛,见是衙门内仆从,忙坐直了身子问道:“可是薛尚书能见本官了?” “薛尚书进宫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朱主事明日再来吧!”仆从道。 “进宫了?怎么进宫了呢?”朱永佑站起身来,神色急切,还有两日可就殿试的日子,要处置不好,谁知道那帮疯书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朱永佑不死心,又问。 “小人不知。” 朱永佑抹了一把额头,重重“唉”了一声,最后还是出了偏厅,朝衙门外走去。 他刚跨出门去,就见衙门对面一个茶摊上坐着个人,此时正朝着自己招手。 “李通政,你怎么在此?”朱永佑走过去坐下,看着眼前的人问道。 茶摊上的人是通政使李梦辰,他用下巴努了努衙门,问道:“找薛国观?他不见你吧!” 朱永佑从话中听出了点什么,朝四周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也是找薛尚书?” “薛尚书?呸!”李梦辰脸上满是戾气,“银子是他拿了,罪是咱们担了,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唉,那能怎么办?”朱永佑叹了一声,“他是尚书,那些学生认得也是咱们,咱们当初给银子,也没留下些什么,说出去也没人信!” 李梦辰闻言也皱了眉头,过后突然说道:“这件事要闹大了,咱们不说官职要丢,说不准还要杖刑流放,本官可不想仕途砸在那帮学生手里。” “那你想如何?” “京城这么大,来参加科举的又这么多人,每年都有那么几个喝醉了就掉河里的,或者没中榜失意闹了什么意外的,今年定然也是会,是不是?”李梦辰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看得朱永佑心跳了一跳。 “这...这能成?” “怎么不成?不然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朱永佑沉默着坐在茶摊上,看着眼前人来人往,不远处一个卖橘子的小贩坐在台阶上,一队五城兵马司的巡逻官差走过,那小贩立即站了起来,点头哈腰的递过去几个橘子,脸上一副讨好的神色。 直到那一伙人走了,小贩才擦着额头的汗重新坐了下去。 没了官职,自己能做什么? 朱永佑想着,从来都是别人见着自己点头哈腰,自己还真能做回普通百姓去吗? 第二百九十四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京师城东一片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三品以下的都不好意思住在这块地方。 其中一处宅院中,流水淙淙从假山上泄下,不知哪里的春虫突然叫了一声,引得几尾锦鲤摇着尾巴冲散了水中月影。 方逢年抬头看着头顶的一弯月亮,若手中有酒,定也能有当初李白对月饮酒的一番诗意。 可他哪有半分赏月的愉悦,两条眉头皱得都快成了一条,一声声叹息时不时得就从口中溢出,听得他身后小厮都忍不住跟着叹了一声。 “老爷,人来了!”这时,管家走来,朝着那水池子身边的身影说道。 方逢年回头,见了管家身后站着的人,忙转身上前道:“汤神甫,你可回来了。” “方尚书,发生了什么事?” “来,咱们去书房说!”方逢年说着,朝官家挥了挥手,自己领着人朝书房走去,又屏退了伺候的人,才说道:“你一路上都没听说,出事啦!” 汤若望是下晌才抵达的京师,踩着闭门鼓的点进了城门,晚一刻都得被关在城门外。 他也是被方逢年一封急信给催回来的,进了京师后回去洗漱了一番,这才急急赶来,哪里能听说什么事。 “你给本官的那几个名单,都没中!”方逢年叹了一声。 汤若望“咦”了一声,“是因为银子给的不够?” 方逢年摇了摇头,“不是银子的事。” “那为何?” “本官去翰林院打听了一番,名单出来的时候,他们是在上头的,可进宫转了一圈出来,都没了。”方逢年看着汤若望说道。 “什么意思?方尚书请直说。” 方逢年看着这个外国和尚,见他眼神中的确是不明白,也只好重新说道:“是陛下把这几人给勾了去,本官担心啊,陛下知道了。” 汤若望闻言一惊,想着这事做的挺隐秘的,怎么还能被别人知道呢? 他去了江南,在复社的帮助下见了要参加科举的学生,从其中选了对教会认可的,给了他们不少银子,也说了这次能助他们榜上有名。 从认识到给银子,可都是隐秘的很,况且时日也短,怎么就会被皇帝知道了? 难不成他们的皇帝真能未卜先知,还是真什么事都知道不成? 汤若望实在想不明白,又问,“那现在该怎么办?咱们等下一次科举?” 方逢年瞥了一眼汤若望,想着这人的确是天真,“科举舞弊,严重要砍头,轻了也要流放!” “啊...这...那如何是好呀!”汤若望忙问道。 他才被皇帝厌恶了,这要是被皇帝知道他参与科举舞弊,说不定可真要被逐出大明了。 “本官这不是就让你来出主意么!” 二人对坐在书房,沉默了很久也没想出来个主意。 可方逢年眼神却是渐渐阴鸷起来,那些学生托的是汤若望,不知道他后面还有个自己,若汤若望不在了,这些学生也找不着人闹了吧! 就算陛下要查,也只能查到一个汤若望,再将此时推到张浦头上,也就没自己的事儿了。 而张浦死不死的,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事,方逢年做的多了,也不差再多这么一件。 况且,陛下早就对复社不满,自己这一出,也算是给陛下分忧了。 汤若望坐在椅子上,仍旧绞尽脑汁想着办法,没有发现方逢年睨过去的眼光已是有了杀意。 ...... “陛下!” 朱由检正从床榻上起身,周皇后穿着白色里衣给自己整理朝服,外面就传来王承恩的声音。 朱由检拍了拍周皇后的手臂,笑着道:“天色还早,你再睡会儿!” 周皇后摇了摇头道:“不睡了,等会儿就要和坤仪去永宁寺,她昨晚定然睡不好。” “朕已是让夏云暗中护着你们,放心!”朱由检道。 “嗯,妾知道!” 朱由检拉过周皇后,在她面颊上轻吻一下,这才转身走了出去,问道:“何事?” 王承恩退开一步,说道:“骆指挥使在乾清宫外求见。” 坤宁宫和乾清宫有宫道相连,眼下离上朝还有点时间,朱由检沿着宫道进了乾清宫,让人宣了骆养性,见他入殿问道:“这一大早的,什么事这么急?” “陛下,下面的人传来的消息,”骆养性说道:“昨夜,李梦辰动手了。” “怎么动手了?”朱由检问道。 “他和朱永佑请那几个学生吃饭,将几个人灌醉了,回去时故意带他们走了河边,把他们推到了河里。” “可真是好大的胆子!”朱由检一拍桌子,“舞弊就算了,还敢杀人灭口!” “幸好他们身边一直有人跟着,发现就把人救起来了,朱永佑和李梦辰二人,臣也将他们拿下了,不知陛下想如何处置?”朱由检问道。 “罪证可都齐全了?” “这边的是都有了,方尚书那里的,还差了一些!”骆养性说道。 “骆指挥使,”外面突然又有声音传来,一个锦衣卫站在外头朝骆养性说了几句话,骆养性面色一言难尽,待听完之后,转头朝皇帝说道:“刚外头传来消息,汤若望被吴昌时的马车撞了!” “死了没?”朱由检又问。 “没,断了腿,已是送去医馆了!” 朱由检哼笑一声,“你看,这不是就把罪证送上门来了,待会上朝,将李梦辰、朱永佑、傅永淳、蔡奕琛还有断了腿的汤若望,另那几个学生,都给朕带上殿来!” “是,臣遵命!” 昨夜,李梦辰和朱永佑是筹划了好久,找了一条幽暗的小路,绕过五城兵马司的巡逻兵卒,好不容易才把人带到了河边,可却不知,刚把人丢进河里,凭空就多了几个人跳了下去,把那几个学生又给捞上来了。 上来之后才发现,救人的是锦衣卫,李梦辰和朱永佑当即就绝望了,那几个学生作为受害者,却也跟着二人一并入了诏狱,别提心里多憋闷。 关了一夜之后,牢门打开,几个锦衣卫大步走了进去,看着颓废的那几人说道:“走吧!” “去...去哪儿?”朱永佑心里一个咯噔,开口问道。 “进宫!见陛下!” 第二百九十五章 狡辩 皇极殿前,众臣看着空空荡荡的御座,猜测着陛下今日是为何迟了早朝。 有人看了一眼春日朝阳,想着是否是值千金的春宵绊住了皇帝的脚步,有人低头沉思,丝毫不在意皇帝是迟了或者压根不会来。 直到身后皇极殿门重新开启,众人回头,见锦衣卫押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朱主事?” “李通政?” “他们这是犯了什么事?” “咦,那几个不是这次科考的学生,本官前日还在酒楼中遇见他们了!” 窃窃私语声响起,众人猜测纷纷,还没得个结果,就听熟悉的静鞭声响起,忙回头站好。 薛国观扫了一眼,眼皮子猛得一跳,心中涌起几分不安,见朱永佑眼神朝他看去,薛国观皱了皱眉,移开视线。 朱永佑面上悔意被愤恨所代替,但他的悔恨也不过是因为昨夜的行为太过莽撞,而被锦衣卫抓个正着,眼下的愤恨,却全是因为薛国观的袖手旁观了。 再看这几个学生,他们昨夜就浑浑噩噩,醒了酒被投进了诏狱,便提心吊胆着,一个晚上没有合眼,这又突然被提进了宫里,心中更添忐忑。 他们参与会试,也是盼着有朝一日能进这宫里,可不是被锦衣卫以犯人提来,而是昂首挺胸的,在众多大汉将军的注目礼下,和众多通过会试的考生一起,站在这里接受殿试。 他们跪在地上,看着坐在御座上的皇帝身影,瑟瑟不敢言。 朱由检朝下扫了一眼,暗叹锦衣卫的速度的确是快,自己吩咐完不过用了早膳,这片刻功夫就把人提了来。 百官山呼万岁之后,朱由检才看向中间跪着的人,缓声开口道:“荀子有云:言无常信,行无常贞,惟利所在,无所不倾,若是则可谓小人矣,朕问你们,这是何意?” 殿中跪着的学生对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皇帝,不知道这话问的是他们还是身前跪着的两个官吏。 “别看了,问的就是你们!”朱由检又道。 皇帝这话说出口,这几个学生心思倏地又活泛起来,难不成陛下这是在考校他们? 若是回答得好,会不会既往不咎,将他们放了,不追究他们的过错? 甚至...... 其中一个面白的学生眼中燃起希望之光,咽了咽口水忙开口道:“陛下,学生知道,这话是说,言语若没有定准,行为若失去原则,但凡利益在哪里,就往哪里靠,这样的人便是小人!” “是,是,不讲信用,行为不轨,唯利是图,言不信者,行不果!”面白学生旁边一个略胖的学生也忙紧跟说道。 “这不是懂吗?”朱由检哼笑一声道:“可为何不听圣人之言,要做无信不轨之事?” 那几个学生这才明白过来,陛下是借着荀子之言敲打他们呢,忙俯首磕头,额上汗水簌簌落下,身子也是颤个不停,他们再不敢抬头看皇帝一眼,只口中哭喊道:“学生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陛下恕罪,陛下饶了学生这次吧!” “学生?你们也配在陛下面前自称学生?”黄道周冷冷的声音响起,眼神更是不屑,“你们行贿赂之事,舞弊科举时,怎不想想圣人之言?” “是,是,草民错了,草民再也不敢了!”那几个学生从善如流得改了称呼,磕头如捣蒜般喊道。 “凌卿,舞弊之罪,该如何处置?”朱由检看向凌义渠问道。 凌义渠朝前踏出一步,平静道:“杖二十,流放充军!” 凌义渠这话说完,那几个学生面色更是惨白,杖二十就算了,可还要流放充军,这可是将仕途都断了呀! 再说了,就自己肩不能挑担的羸弱身躯,充军不是个死字么? “陛下恕罪啊,草民知错了,草民寒窗苦读,也是为了能有朝一日报效朝廷,为陛下尽忠啊,陛下恕罪!” “报效朝廷?”朱由检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一般,“你们能在科考时贿赂考官舞弊,当了官也会被利益熏心,是贪官,是污吏,朝廷不需要你们这样的贪官污吏!” 朱由检说完,不再看仓惶无措的几个学生,又看向凌义渠问道:“官吏受财者,又该当何罪?” 皇帝这话问的,就是指朱永佑、李梦辰等几个官吏了,只见他们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了些。 “《大明会典.刑律三》有定,凡官吏受财者,计赃科断,官追夺除名,一贯以下,杖七十;一贯至五贯,杖八十;一十贯,杖九十;一十五贯,杖一百;二十贯,杖六十徒一年;二十五贯,杖八十徒两年;三十五贯,杖九十徒两年半;四十贯,杖一百徒三年;四十五贯,杖一百流二千里;五十贯,杖一百流二千五百里;五十五贯,杖一百流三千里;八十贯...” 凌义渠说着看向殿中跪着的人,大声道:“绞!” 一个“绞”字,让朱永佑等人止不住得发起抖来,牙齿甚至都在“咔咔”作响,他们收的银子可不止八十贯,八百两都是有啦! “骆养性,他们收了多少银子?”朱由检问道。 骆养性咳了一声,站在殿中大声道:“刑部主事朱永佑,收银一千五百两,通政使李梦辰,收银两千二百两,通政使傅永淳收银五百两,吏部主事蔡奕琛收银三千一百两!” “陛下,不是的,陛下...”朱永佑膝行几步,大声道:“臣是拿了银子,可都给薛尚书了,臣没有留多少啊,陛下,臣都给薛尚书了啊!” 朱永佑毫不留情得卖了薛国观,薛国观心尖一颤,忙出列道:“陛下明鉴,臣对此事丝毫不知情,更没有拿过什么银子!” “陛下,臣收的两千两百,只留了一百两,其余也都给了薛尚书了,陛下明鉴啊!”李梦辰见朱永佑攀咬薛国观,哪里还忍得住,自然跟着喊了出来。 接着,傅永淳和蔡奕琛俱是说银子给了薛国观,留在自己手中的没有多少。 薛国观一身冷汗,突然觉得初春的天气怎么还能这么冷到骨子里! “薛卿,你有何话可说?”朱由检看向薛国观,冷声问道。 第二百九十六章 大义灭亲 “臣冤枉啊!” 薛国观自然是满口否认,同时心中盘算着,自己见他们几人时都隐秘得很,也无旁人看见,给银子可没留什么票据,说自己收了钱,可有什么证据? 这么一想,心就渐渐定了,声音中的底气也足了一些,朝着那几人冷哼一声,继续道:“他们同臣有罅隙,眼下不分青红皂白就攀咬臣,实乃走投无路之举,还望陛下明鉴,万不能听信他们所言啊陛下!” 朱永佑他们自然是猜到了薛国观会否认,可正如薛国观所想的,他们也没有什么证据,凭他们红口白牙得这么说了一通,陛下可会相信? 毕竟薛国观是吏部尚书,总不能因为他们几句话,陛下就将他下狱吧! “陛下,臣有话说!”就在这个时候,队列中的吴昌时突然站了出来。 薛国观朝后看了一眼,见是吴昌时,忍不住轻哼一声,他倒是想听听,这吴昌时又会说些什么。 “说!”朱由检抬了抬下巴。 “陛下,臣要弹劾薛国观以及中书王陛彦招摇通贿!” 吴昌时的话刚落,薛国观当即怒目而视,其余大臣更是一脸不敢置信,弹劾薛国观也就算了,弹劾王陛彦,是不是...太过了! 朱由检眉头一挑,开口道:“朕记得,王中书,可是你的外甥!” 吴昌时作为母舅,竟然把自己外甥也一并弹劾了,不得不说一句太狠! 吴昌时面无愧色,低头道:“王陛彦虽为臣之外甥,但他做出不义之事,臣为求一个问心无愧,只得大义灭亲!” 好一个大义灭亲! 朱由检面上笑着,心中却是嘲讽不已,吴昌时恨薛国观,是因为薛国观作为吏部尚书,官员的考核俱在他手中,他手下的笔对官吏的升迁变动很有影响。 吴昌时那会儿作为行人司一个八品的小官,想要个吏部给事中的职位,便走了关系见到薛国观,也送了银子,薛国观表面答应,背地里却是给了吴昌时礼部主事的差事。 吴昌时由此大恨薛国观,连带着同薛国观交往甚密的王陛彦也一起恨上。 眼下这个情况,吴昌时还能忍住不落井下石,那就真的不是他的性格了! “陛下,吴昌时曾贿赂臣,臣没有受,这就被他记恨上了,陛下明鉴,臣两袖清风,从没有收受贿赂啊!”薛国观闻言喊道。 朱由检将思绪收回,重新看向薛国观,突然笑了笑,说道:“薛卿两袖清风?” “是,陛下!” 薛国观说这个话很有底气,他住的是皇帝赐的宅子,平日在人前从未露过财,衣裳是旧的,更学陛下的样儿打了补丁,每日吃食也以素食为主,就算是问府中采买的仆从,也挑不出问题来。 自己的夫人从来是布衣荆钗,儿女在外更是低调得很,谁相信他收了银子啊! “薛卿啊,你说你两袖清风,可你家中书房夹墙里的银子,都是哪儿来的?难不成你家的墙是活的,还能自己生银子出来不成?” 皇帝这话出口,薛国观愣住了,殿外这些个大臣们 ,也都愣住了! 看薛国观这神情,陛下说的确有其事,可陛下怎么连薛国观书房的夹墙里有什么都知道? 锦衣卫当真和从前一般厉害了? 薛国观心尖儿颤着,突然想到年前遭贼的事儿了,近十万两的白银,怎么就能突然没了呢? 哪个贼有这么大的本事,不仅能找到他藏银的地方,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得给搬走? 这京师中,或者说,普天之下,只有锦衣卫有这等本事了! 薛国观脸色一白,双腿一软,情不自禁得跪在了地上,“陛下说什么,臣不明白!” 薛国观的确是不明白,既然陛下早就知道他藏了银子,为何那会不处置了自己,为何要等到今日呢? 朱由检哼笑一声,“你不明白不要紧,朕明白就好了!” 此时殿前众臣听了君臣这番对话,心中更是敞亮,有些曾经相信薛国观真是个清官的,此时悔恨自己看走了眼,谁能想到他竟然在家中藏银,看样子,应该藏得还不少。 “陛下英明!”吴昌时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却不想原来陛下早就知道了薛国观的事,顿时欣喜不已。 朱由检扫了吴昌时一眼,暂且没有理他,只对骆养性说道:“既然都认了,就押下去吧,一切按律处置!” 骆养性领命,吩咐锦衣卫将人又带了回去,同时,皇极门外又来了一队人,这次,是将汤若望给抬了上来。 汤若望被马车撞断了一条腿,本在医馆躺着呢,就见锦衣卫要让自己进宫去。 吴昌时一见汤若望,忙上前道:“汤神甫还好?待散朝,本官定然好好处置马夫,汤药费本官也不会少了汤神甫的。” “无妨,无妨!”汤若望忙朝吴昌时笑了笑,又抬头看向皇帝,可碍于自己断了腿无法下跪,只好单腿站着,朝皇帝躬身下拜。 汤若望的出现,让朝中大臣们更是疑惑,想着陛下不是不喜这些外国和尚么,怎么今日还特地诏见? “汤若望,你可知朕为何诏你进宫?”朱由检问道。 汤若望摇了摇头,笑着道:“在下不知!” “你这腿是怎么断的?”朱由检又问。 汤若望眼中闪过疑惑,想着这事大家都知道,怎么皇帝还要问,不过也开口回道:“是吴大人家马车不小心撞的。” “不小心”三个字,就说明是意外,也表明了汤若望的态度,不会追究就是了。 吴昌时在心中满意得点了点头,想着这和尚果然还是懂事。 “骆卿,是这样吗?”朱由检又问。 骆养性送了薛国观等几人到皇极门外,就让锦衣卫带着走了,同时,也详细问了汤若望这桩案子,皇帝吩咐的事,没有人敢怠慢,况且这事本就不难查,有些人心急,心急之下自然漏洞百出,锦衣卫很快就查明了真相。 此时,他刚回转走到殿中,闻言大声道:“回陛下的话,不是!” “不是?” “怎么会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 自然,这个结果又让人疑惑起来,其中一人悄悄抹了把汗,想着难道已经被发现了吗? “哦?不是?”朱由检又问。 骆养性看了一眼吴昌时,又将目光移到队列中一人身上,继而开口道:“陛下,车夫交代了,是他收了一个人的银子,让他在今日撞死汤若望,事后就说马匹突然发狂就可以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杀人灭口 汤若望听了这话,更是不敢置信,原来这不是一场意外,是有人要杀了自己。 是谁? 谁要杀自己? 还没等自己开口询问,就听皇帝朝自己开口道:“汤若望,你今日为何这么早就上了街?” “是这样,昨日在下收到礼——” 汤若望一句话没说完就突然哽住,转头看向队列中,礼部尚书方逢年避着他的目光,可双肩却是在颤抖。 昨日是方逢年命人给自己传话,说有了办法,但事情紧急,得在上朝前同他商议,让他在长街的包子铺等自己。 那家包子铺在吴昌时府邸到皇宫的必经之路上,所以,是方逢年,他所谓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死! “怎么不说了?”朱由检顺着汤若望的目光看去,“方逢年?和他有关?” 汤若望嘴唇嗫嚅,愣在那里。 方逢年同样如此,可他心里还有些底气,要是汤若望说是,陛下定然会问缘由。 可这个缘由是能说的吗? 当然不能,说了就是科举舞弊,是大罪! 方逢年想到这里,不由露出一分嘲讽笑意,这个哑巴亏,只能辛苦汤若望吃下去了。 汤若望的确是在衡量利弊,他顶着皇帝冷厉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方逢年挺立的身影,倏地跪在了地上。 由于一只腿断着,这一跪很是艰辛,或者说趴在地上更确切一些。 汤若望转头又看了一眼方逢年,眼神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情绪,方逢年心脏倏地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得不说,他此时的预感很正确,汤若望跪在地上的第一句话便是,“陛下恕罪,在下不知大明律法,为江南士子投钱问路,却不想触怒方尚书,引来杀身之祸!” “哦?朕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一出,仔细说说吧!”朱由检看了队列中犹自怔愣的方逢年,又朝汤若望说道。 汤若望轻叹了一声,既然陛下早就知道他做了什么,还有什么好隐瞒的,他将去了江南如何同张浦结交,如何认识了江南士子,又如何替他们打点,如何送钱给礼部尚书方逢年这些事,一五一十得说了出来。 方逢年身子犹如钟摆,听到最后忙跌跌撞撞走了出来,跪在地上喊道:“臣冤枉,陛下,臣没有做这些事啊!臣万万不敢啊陛下!” “方尚书,是你说你作为礼部尚书,可以插手科举之事,安排几个士子不是难事,现在怎么就说不是了呢?” 汤若望瞪着身旁的方逢年,“你为了保住自己,居然雇人杀我?吴昌时...吴昌时...你是想嫁祸给张浦?” 汤若望这话说完,吴昌时的眉头就跳了一跳,适才弹劾薛国观的嚣张全然不见,开口说道:“陛下,臣和张浦没有关系啊!” 朱由检听了这话,轻笑一声朝他道:“吴昌时,你和张浦没有关系,可你一直在替周延儒打点吧,是想让他回朝入阁?可张浦在朝中的关系更多,有张浦插手,周延儒要被重新起用,难!是也不是?” 只要除去了张浦,周延儒的回朝之路说不准就能通顺一些。 方逢年是好手段,将吴昌时拉入縠中,间接牵出了个张浦,若原来的崇祯帝,说不定就顺水推舟,借此名义办了张浦了。 可惜了,自己不是崇祯,张浦的罪责也不会轻易用雇凶杀人来轻轻带去,方逢年打错了算盘。 吴昌时听了皇帝这话,面皮忍不住抖动起来,陛下怎么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陛下怎么会如此清楚张浦、周延儒之间的博弈? 吴昌时想着,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骆养性,骆养性撩了眼皮,淡淡扯了一个笑给他。 骆养性的这个笑充满了嘲讽之色,他的意思是想说,就算没有他们锦衣卫,陛下想知道什么,也都能知道。 可在吴昌时眼中,意思就都变了,骆养性这个笑,就是承认所有的一切都是锦衣卫查的,你能奈我何? “陛下恕罪,周延儒是臣老师,臣没有为其打点,臣只不过可惜老师满腔报国热血无所施展啊!” 吴昌时脑子转得快,他想着既然皇帝知道,还不如就打一波感情牌,一面也好展现自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另一面,索性就让陛下知道周延儒的一番心意,说不准陛下听了,还真能让周延儒还朝呢! 朱由检哪里看不出吴昌时的小心思,他冷笑一声,说道:“你可知你所为,便是结党营私?朕的阁臣里面,哪个比不得周延儒?首辅范复粹经天纬地,蒋德璟博学强识,卢象升雄才伟略,郑三俊端言清亮,哪一个不是朕之肱骨?朕的朝廷,缺了周延儒就不行了?还是你非要做这个孝子贤孙?” 朱由检这番话可是夸了自己的内阁,被夸到的阁臣心中激动,没被夸到的大臣们眼中透着羡慕。 可不管夸到还是没夸到,看向吴昌时的眼神却是冷极了。 “臣不敢!”吴昌时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叩头认错。 朝廷是陛下的朝廷,内阁也是陛下的内阁,自己哪里来的能耐,能左右阁臣变动啊! 朱由检轻哼一声,重新看向跪着的方逢年和汤若望,“方逢年,你为礼部尚书,不仅插手科举,更妄图谋财害命,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你自己说,该当何罪?” “臣不敢,臣没有,陛下明鉴啊!”方逢年仍旧喊着冤枉。 面对死不承认的方逢年,朱由检给了骆养性一个眼神。 骆养性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翻了几页就大声念到:“正月初五,申时三刻,汤若望面见张浦,送白银一千两,酉时一刻从张浦府中出;正月初八,汤若望再入张府,同在张府的有三十五名士子,戌时末方散,送银一千两;正月十二,汤若望和张浦及十五名士子同游太湖,送银一千两;正月......” 骆养性拿到手的这些,是在江南的锦衣卫查到的消息,此时分毫不差得在殿中念了出来,汤若望越听脸色越是苍白,他可真不知道大明的锦衣卫有这等本事啊。 方逢年低头听着,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从他颤抖的睫毛能看出,他此时也是紧张万分。 这些都是汤若望和张浦的勾当,可是,既然锦衣卫能查到这些,那后面的... “所有白银共三万七千两,张浦留下两万二千两,剩余一万五千两给予十五名士子,这十五名士子正月二十出江南参加科举,”骆养性仍旧在念,“另外,正月十八,从江南寄来一车锦缎入方府,锦缎十来匹,剩下是白银一万两!” 第二百九十八章 涨俸禄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方逢年颓然垮了肩膀,都查清楚了,查明白了,自己还能狡辩什么呢? “陛下,”汤若望却又开口道:“在下自知有罪,愿意赎罪!”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要如何赎罪?” “陛下,在下愿意为大明制造最新式的火炮!”汤若望知道皇帝想要火器,如今大明的火炮还是很久以前的,不仅笨重,准头也不好,只要皇帝能饶了自己,他就可以帮助大明制造最新的火炮。 汤若望有信心,想要火炮技术的皇帝定然会答应自己的要求! 可他等了片刻,却是听到皇帝一声轻笑,“汤若望啊汤若望,自信是好事,但自信成了自负就未必了,不过,既然你想教,朕也成全你,这样吧,一个月之后,你先瞧瞧朕如今的火炮怎么样,再看如何‘帮’朕,如何?” 皇帝想着毕懋康、宋应星和薄珏他们,这数月来自己忙着流贼和科举,的确是疏忽了他们,也不知道研究得如何? 是该去看看他们的成果了,也要让汤若望看看,大明如今的火炮技术,能不能和他们西洋匹敌? “不过...”朱由检继续道:“这一个月,还要委屈汤神甫去大牢里待着了!” 朱由检话说完,骆养性就朝后一招手,锦衣卫上前将方逢年和汤若望托起朝外带了去。 剩下一个吴昌时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以为就此逃过一劫时,就听皇帝道:“骆卿,还漏了一个!” “陛下恕罪,臣忠心耿耿,没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啊!”吴昌时大喊道。 “拖下去,审!”朱由检哪里会信他的,要说这个吴昌时,贪赃比之薛国观更甚,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底气弹劾薛国观的。 今日这个朝会,一下子革了两个尚书的职,还都是因为参与科举舞弊,其中更是不知道牵连多少大小官员,这让皇极殿前一片寂静,除了风吹动他们官府的簌簌之声,怕是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清楚。 他们实在怕啊,陛下闷头干大事,就这么把罪证都握在了手里,可在场的这些官吏,哪个没有收过银子,有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收的是什么银子。 他们此时也都想着这两个月收的银子,到底有没有是因为科举之事的,要是有,得赶紧退回去了才好。 朱由检将殿中百官的神色都看在眼中,此前御马监、锦衣卫、东厂以及兵部、户部做了自查,贪腐之事虽然比之从前好了不少,可说真要断绝,那是不可能的事。 各朝各代都做不了断绝,只能尽可能的减少。 历朝历代的灭亡,有一个原因,就是腐败,因为贪腐,国库被掏空,官僚结党营私,百姓被拼命盘剥,司法失去应有的公正,最终就是民心尽失。 明朝也是如此,而导致明末贪腐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明朝官吏的工资,太少了! 明清两代的官员俸禄是历朝历代中最低了,相比于清代,明代官员的俸禄不仅更低,而且其俸禄结构和发放方式也更为复杂。 事实上,清代的俸禄低,但自雍正以后,地方官实行养廉银,京官实行双俸制,其收入维持生活已经不成问题。 俸禄,俸是指银子,禄是指禄米,也就是说,除了发银子,还发粮食,可后来,朱元璋搞了个折色,就是将粮食换算成银子发给官员,这样就省去了运送粮食的费用。 当然,也不是全部折色,只折一部分,一般来说官员的品阶越高,折色的比例就越高,一二品官员的折色达到百分之六十,而八品只八分之二十折成白银。 银子是按月取的,粮食却是半年或者一年一发。 这个做法看起来并无不妥,可实际上,从明初到明末,却是已经翻天覆地。 明初的一两银子可以买一石粮食,但到了万历年间,一石粮食需要四五两白银才能买到,物价涨了,可官员的俸禄却是没有变化,这样就等于是工资缩水,开始有人吃不起肉,甚至吃不饱饭了。 明代一品月八十七石,年一千零四十四石,这是什么标准呢?折成银子则为五百二十二两,而且这五百二十二两,到手的可能还不及二分之一,换作现在也就一年四五十万的收入。 从一品至正三品,递减十三石至三十五石,到正七品官吏,年俸禄才九十石,折成银两不过四十五两。 而这些俸禄,不光是养自己,还得养一大家子人,有些衙门里不在编册上的小吏杂役,也是得靠自己的俸禄出钱。 对比唐朝,唐代官员俸禄除了禄米和钱,还有人力、职田、月杂给等。 打个比方,唐朝正三品京官,每年禄米四百石,职田九倾,杂役三十八人,每日发常食料九盘,包括:细米二升二合,粳米八合,面二升四合,酒一升半,羊肉四分,酱四合,醋四合,瓜三颗......大概约合每月八千文。 此外,每年还有不定期的赏赐,布、棉、绢、炭火等实物,官员退休,朝廷给全禄,还能有一定数量的田地养老。 一品大员的收入换作现在的银子,一年近两百万的收入。 这么一对比,就知道明朝官员的收入实在是低了,所以才会从各处薅银子,各种巧立名目得朝底下要钱。 对于贪腐,朱元璋曾经设了严酷的刑罚,只要贪污六十两银子,就是犯了大错,便要受刑,剥皮揎草、五马分尸、凌迟处死等。 剥皮揎草就是将人皮完整得剥下来,而后制成鼓或者填入稻草,制成人皮稻草人,立于衙门口或者当地土地庙的门口,用意警示继任官员,切勿贪赃枉法。 可饶是如此,明朝的贪腐却是与日俱增,官吏们怕归怕,贪,还是要贪的。 为什么? 因为穷啊,朝廷的这些俸禄压根不足以养家糊口,更别说还有衙门的杂役了。 罚,只是一个手段,罚的目的是要减少贪腐,朱由检也是罚过了,震慑的目的有了,可从现在来看,收效甚微,所以朱由检的想法不再是罚。 “朕这几日想来许多,”朱由检缓声开口道:“诸位卿作为朝廷肱骨,为朝廷兢兢业业,朝廷若是薄待你们,朕心中也过意不去,所以...” 朱由检看着茫然的大臣说道:“朕决定,给诸卿们,涨俸禄!” 第二百九十九章 农本 朱由检说完这话之后,很是高兴得坐在御座上,等着大臣们惊喜的表情,而后对他山呼万岁。 可是,他已经说完好久了,为何底下的人还没有什么动静? 哦,一定是太过惊喜,所以还没反应过来吧! 殿前一片寂静,几个阁臣甚至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适才是不是听错了什么,可转头见对方也和自己一样的神情,这才确定皇帝的确是说了要涨俸禄。 第一个说话的是如今的户部尚书郑三俊,他从队列中走出,脸上没有笑意,甚至还有些为难,开口说道:“陛下,这两个月来,国库的确丰盈了许多......” 抄了好几个大臣和亲王的府邸,不充盈才怪呢! 可银子是抄家来的,总有用完的一日啊! “可是,”郑三俊继续道:“可如今要用银子也如流水,战事的抚恤银子,毕侍郎要的制火器的银子,王侍郎造船的银子,陛下,太多地方要用银子,若是涨俸禄,怕是不够啊!” 郑三俊的担忧也是其余几个阁臣的担忧,不能因为现在国库充盈了,就把钱不当钱了吧。 虽然陛下是好意,但...不行! 朱由检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提议得来的会是反对,他张了张嘴,最后说道:“抄晋商也会有一大笔银子,况且,朕不是提了加商税嘛...” “陛下,抄家的银子迟早有花完的一日,加税之策,尚未平稳,还请陛下三思!”郑三俊继续道。 “给你们涨俸禄,不单单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朝廷,”朱由检起身,走下台阶说道:“百官俸薄,不可能不营私舞弊,大官贪污以致富,小官贪污以救贫,所以朕才决意以俸养廉,只有足够的俸禄,让诸卿生活无忧,才能断了贪腐这条路。” 朱由检解释了自己的意思,不说百官心中有多少触动,但感动总是有的,他们的俸禄的确是太少了,有时候想着,还不如京城摆摊的小贩赚得多。 寒窗苦读数载,不就是为了仕途么,踏入仕途也不仅仅是为了心中的抱负,还有为了家人更好的生活。 郑三俊也沉默了片刻,还是犹豫道:“可是国库...” “郑卿,”朱由检说道:“晋商这批银子,足以支撑今年所有支出,而今年之后,不管是商税也好,清屯充饷也罢,都会走上正轨,届时,太仓库的收入成了活水,兵将的粮饷也不会依赖太仓库,所有的一切,不会有问题!” “可是...”郑三俊想着,晋商能有这么多银子? 别是陛下信口胡邹的吧,一整年的支出呢! “朕相信你们!”朱由检的最后一句话,让郑三俊瞬间闭了嘴,是啊,陛下提携他们到内阁,不是让自己提问题的,是让自己来解决问题的。 陛下相信他们,他们也该相信陛下! “是,臣领旨!”郑三俊躬身下拜,其余人见户部尚书没了意见,俱是躬身领旨,同时心中也忍不住雀跃起来,朝廷终于要涨俸禄了,今后的日子,可能好过一点了。 “至于如何涨,涨多少,郑卿,还有范卿你们也是,散朝后来武英殿。” “是,臣领旨!” 朝堂上再无别的事,唱和声之后,朱由检便带着一众阁臣回了武英殿,刚走到门口,见倪元璐带着一个年轻人站在殿门口等候。 这个年轻人,便是徐光启的学生陈子龙了。 但见他手中捧着几册厚厚的书籍,垂目躬身,穿着一件青衫,身姿颀长,面目清瘦。 “去把宋应星叫来,”朱由检朝王承恩吩咐了一声,继而转头朝倪元璐和陈子龙说道:“进来吧!” 几人进了武英殿,倪元璐和陈子龙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陈子龙已是进士,也赐了官身,不过是因为母亲病逝丁忧而卸了职务,之后又一心一意整理徐光启的书稿,倒没来吏部报到。 朱由检再次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道:“陈子龙,《农政全书》你整理的时候当也详细看过,不知你有何想法?” 陈子龙忙上前,说道:“臣整理老师文稿,擅作主张,将文稿分为农政和农技两部分,包括开垦、水利、荒政等,这些内容在以往农书,包括《齐民要术》、《农书》等都是少见...” 朱由检听着,见陈子龙小心抬头看了自己一眼,点点头鼓励道:“继续说!” 陈子龙见此,才放心继续道:“老师认为,水利为农之本,无水则无田,因建奴和流贼肆虐,大明西北有广阔的荒地弃而不耕,臣也听闻,陛下施行清屯充饷,可屯垦需要水利,另外,近几年旱灾频繁,粮食减产,书中也增添多数十种可食用野草野菜......” 陈子龙洋洋洒洒说了近小半个时辰,朱由检虽然知道《农政全书》说了什么,可也由着他说。 阁臣们本是听着,可听到后来,范复粹、郑三俊等人俱是目光灼灼得听着陈子龙,以及他手中捧着的书册。 开垦荒地、兴修水利、防治旱灾蝗灾,还有棉花、甘薯等新兴作物,另外还有蚕桑、种植、牧养等方面,这对于如今的大明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啊,若能推广下去,不说百姓可以填饱肚子,棉花桑蚕等经济作物,也能为大明提供更多的布帛锦缎。 而在武英殿外,一刻钟就已是站着的宋应星更是满脸激动,双目更是蓄满了泪水,待陈子龙说完,才走进殿中,看着他手中书册,哽咽道:“子龙啊,太好了,子先要是知晓他的心血成册,当也瞑目了!” “见过宋司农!”陈子龙忙弯腰说道,语气也忍不住带了丝颤抖。 宋应星擦了擦眼角,丝毫没有一把年纪还在人前流泪的尴尬,转身朝皇帝说道:“臣失礼,还请陛下恕罪!” 朱由检也是学术人员,当然能懂宋应星的感觉,若是自己研究的明清史,哪日突然发现有更为详细和真实的记载,自己定然也是激动不能自已的。 “无妨!”朱由检抬了抬手,说道:“陈子龙既然带来了《农政全书》,你也该有个左膀右臂了!” 朱由检这话,让陈子龙目中发出光芒来,他此前中了进士,授绍兴推官,在听闻皇帝成立了农政司之后,便一直想着,若能进农政司便好了。 可还没等自己将请求说出口,陛下便有了这个意思,他转头看向宋应星,见他朝自己点头,忙跪在地上道:“多谢陛下!” “宋卿,你如今农政司已是初具规模,朕想着,倒是可以按照《农政全书》中所分类的,成立几个部门,蚕桑、水利、垦荒、棉花、番薯等,如此各司其职,效率想来也会高出不少!” “臣正有此意,”宋应星点头道:“待《农政全书》刊印出来,臣定好好研读,不负陛下所望!” “好,陈子龙,朕便赐你为农政司内使!”朱由检说道。 “多谢陛下!” 第三百章 福利 宋应星和陈子龙离开了武英殿,倪元璐也正要告退,朱由检却让他留下。 倪元璐以为陛下有关于宝钞的事同自己说,便垂首站在一旁。 朱由检这才看向仍旧激动不已的几个阁臣道:“你们看,其实我大明人才济济,是不是?” “陛下圣明!”范复粹开口道:“农为国之本,有了此书,想来因战事耽误的农事,可以一点一点慢慢恢复了!” “自然会的,”朱由检满怀信心,“还要辛苦诸位卿了!” “臣等不敢!” “陛下,”郑三俊开口道:“至于涨俸禄,陛下如何打算?” “是这样,”朱由检指尖在桌案上扣了扣,“首先得让官员的这些俸禄能养家糊口,多少能够,得结合如今的物价来定,米面粮油,这些都要清楚了结之后才能定下。” “其次,”朱由检随后取了一张纸,拿了笔写下,“官衙杂役的工钱,由衙门公款出,不走私人俸禄,自然,每一笔都要有详细记录,按月查账,若有因此贪墨公款的,重罚!” “折色银按照当月粮价来定,不可一成不变!” “还有,考核制度也要变,”朱由检说着,突然停下笔,看了一眼倪元璐道:,“吏部尚书职位缺了,倪卿,你来补上!” 倪元璐骤然被皇帝点名,吓了一跳,忙上前道:“臣才疏学浅,毕生也就在书法上有些成就,万不敢担此重任。” “你可以的。”朱由检坚持说道,倪元璐在崇祯十五年重新起用为兵部右侍郎,次年便拜户部尚书又兼摄吏部,如今不过就让他管理一个吏部,能有什么不行。 “倪卿,朕适才说,官吏考核制度要变,你记着,地方官员增加半年一次考核,京官在此基础上增加三个月一次考核,政绩优异的发奖金,最后一次年终考核,除非有重大过失或者责任的,其余官吏均发一次年终奖,具体多少金额,你们商量着定下!” 朱由检看着手边的纸,端了茶盏喝了一口,继续道:“另外,逢年过节,官员可有三日假,若有事不休,则给银子补贴!” 朱由检想了想,遂即抬头看向殿中,“你们还有什么补充?” 补充? 还有什么补充? 殿中几人一副被雷劈了的神情,他们又见识到了陛下的奇思妙想,若是真如此实行,官吏的生活定能改善不少,衣食无忧之后,自然有人不会铤而走险去贪银子,好好的日子不过,作甚要去做杀头的生意。 “若是没有,就先这样。”福利制度得一点点来,如今就先这样吧,等今后太仓库银子多了,再给他们补充别的进去。 朱由检朝王承恩看了一眼,王承恩会意,将案上皇帝随手写的纸张捧着递给郑三俊。 郑三俊低头看了几眼,皇帝写得相当随性,还有几个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何意?”郑三俊看着那几个字符嘀咕道。 “这是数字,东阿拉伯数字。”蒋德璟看了一眼。 朱由检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嘀咕,想到自己因为习惯,在纸上写了阿拉伯数字而非汉字数字,也亏蒋德璟认识。 阿拉伯数字在元代就传入了中国,可没有传播开来,包括明末时候的外来书籍,有这些数字的地方,也都是先翻译成汉字,是以,虽然欧洲已是广泛使用了阿拉伯数字,可明朝还是没有,甚至没有几个人识得。 民间商贾还在用苏州码子,在此时的商业、金融以及普通百姓生活中,特别是使用竖写账本的记账被广泛应用,就算是文盲也能熟练掌握。 “朕记得蒋卿入教了?还有个西教名?”朱由检看向蒋德璟说道。 蒋德璟想起汤若望这些事,心中惴惴,低头道:“是,臣西教名为阳玛诺,认识这些数字,也是因为和艾儒略著有《西方问答》、《天圆说》、《天问略》等书籍。” 朱由检看蒋德璟神情,笑着安抚道:“西教的确对大明有所图谋,朕之前那番话,也是让大明的百官警醒,可同时,西方的这些技术也的确领先我大明,师夷长技以制夷,学习西方的理论和技术的确是重要的事,不然,朕也不会让国子监学生学习西学,也不会让四夷馆接待外番。” 蒋德璟见皇帝没有发怒的意思,心下渐松,只不过如今的自己,对于西教和那些神甫,也没有了往日的热情。 “陛下圣明!” “另外,”朱由检继续道:“方逢年下狱,礼部尚书,便你来做吧,眼下科考还未结束,之后的殿试可要安排布置妥当了。” “臣多谢陛下,臣定尽心竭力!”蒋德璟倒是没有倪元璐的反应那么大,自己已是礼部侍郎,如今升尚书也在情理之中。 “范卿留下,你们退下吧!” 范复粹依言站在殿中,朱由检肃了神色道:“科举舞弊之事,你给朕好好审,特别是牵连复社中人的,定要把他们嘴巴给朕撬开,还有吴昌时,别轻信他的话,他和张浦、周延儒都有勾连。” 范复粹闻言,想着陛下这是要动复社了呀! 可复社这么多人,眼下又是科举关头,可不要闹出乱子来。 “陛下,可要科举过后再行审讯,如今在京的学生甚多,怕是会引起骚乱。” “不用,按照朕说的做!”学生多才好呢,他们以复社为标榜,那就让他们看清楚他们推崇的张浦到底是个什么人。 “是,臣领旨!”既然皇帝这么说了,范复粹也就不再多言。 “另外,陈新甲和晋王的审讯如何了?”朱由检问道。 他们二人在押入京后便进了刑部大牢,交由范复粹和凌义渠一同审理,已是过了好几日,也该有些东西吐出来了。 “陛下,晋王倒是说了不少,”范复粹说道啊:“晋商曾多次款待晋王,也送了不少金银古玩,晋王也说了,陪同的还有不少山西官吏,臣已是将名单都写了下来,陛下可要命人去抓捕?” “不急,”朱由检说道:“陈新甲呢?可招了什么?” “陈新甲认了罪,说他知晓张家口仓库,以为晋商不过是牟利,没想到他们卖给建奴,要早知道,定然上报朝廷里...” 陈新甲犹不死心,就是不承认自己知晓晋商通敌之事,只认了一个贪赃的罪责。 “哼,他以为贪赃枉法就能逃过一劫了?”朱由检冷哼一声,“那就按照贪赃给朕审,看他到底贪了多少银子!” 要按照大明律例,贪腐六十两就可死刑,陈新甲怕是忘了! 第三百零一章 当街逮捕 京师悦来客栈大堂,侯方域、冒辟疆和吴梅村三人正在用早饭,这几日,他们心情俱是不错,不仅是因为他们自己通过了会试,更是因为阮大铖。 此前他信誓旦旦说走了门路,他那几个学生定然榜上有名,谁知榜单出来,只看见阮大铖铁青的脸。 那几个学生更是日日哀叹,有一个甚至同阮大铖翻了脸,他们本是一起住在内城的如云客栈,那客栈一间普通客房就能抵得上他们住的一间上房了,可昨日,那闹翻的学生自己搬了出来,好巧不巧得就和他们住在了一间客栈中。 眼下,那学生坐在角落独自喝着一碗粥,看他手边的包袱,是吃完就准备出京回去了吧。 也是,既然没考上,还留下做什么呢? 凭白浪费银子。 “让开!” 这时,客栈门外突然响起吵嚷声,继而一队官兵走了进来。 “锦衣卫?” “是锦衣卫?” 看到他们身上穿的飞鱼服,手上拿的绣春刀,哪里还认不出他们身份来。 侯方域他们对视一眼,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客栈中掌柜看着这阵势,战战兢兢得走出来问道:“几位官爷,小店做的本分生意,这...” 领头的锦衣卫是个千户,没有理会掌柜的话,朝大堂扫了一眼,目光掠过侯方域等人没有停留,最后定在了角落那学生身上。 锦衣卫千户大步走了过去,“龚鹏?” 那学生一愣,起身点了点头。 “带走!” 那千户甚至没有给他开口的时间,朝后一挥手,身后锦衣卫就将那学生拽起,狠狠朝外推去。 “我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带我走?”龚鹏这才觉出不对,一边挣扎一边嚷道。 锦衣卫虽然可怕,但这番骚动也引了不少人来看,客栈二楼不少房间隙开了一条缝,好奇的目光从门缝中透来。 千户见他挣扎,回头猛地用刀背将他拍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大声道:“不知道做了什么?” “天子脚下,你们锦衣卫也太嚣张了些!我要告御状!”虽然被锦衣卫踩在脚下,龚鹏还是大声嚷着,他本就没有考中会试,此前又和阮大铖闹了一通,心气正是不顺着。 要是往常,他自会多哀求几声,可此时想着自己这些日子来的委屈,凭白多了几分胆气,大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这脾气,也难怪会和阮大铖闹翻,吴梅村好整以暇得坐着,他有官身,自己也没犯事,倒也不用去怕眼前这几个锦衣卫。 “大胆!”千户又踹了一脚,而后朝周围扫了一眼,见有人指着他们窃窃私语,忍不住冷哼一声,大声道:“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本千户就告诉你,你龚鹏,以及王长林、杨高、阮大铖,贿赂朝廷官吏,舞弊科举,本千户就是奉命拿你们去诏狱受审,怎么,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练武的人本就中气足,千户这话又故意说给旁人听的,是以,客栈内外,二楼房间里偷瞧的,客栈外看热闹的,也就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科举本就不易,寒窗十年苦读,要熬进去多少心血,一场场考试到最后龙门一跃,跃过去了就是天子门生,可要过不去,还要继续熬着。 可偏偏有这么些人,仗着有钱有门路偷奸耍滑。 此时,别说客栈外站着的这些学生了,便是普通百姓,听了这番话,眼中俱是露出鄙夷之色来。 “抓得好!”不知有谁吼了一嗓子,那千户扯了个淡漠的笑,朝旁边锦衣卫点了点头,继而松开脚大步朝前走去。 龚鹏再没了话好说,他竟然不知没中会试就算了,舞弊这事还被查了出来,心中一口恶气顿时泄了个干净,适才嚣张的气势一下子就散了,犹如破布口袋一般被锦衣卫拎了起来,哆嗦着跟在千户身后。 人走了,可这方热闹却是没有散去,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说着话。 “我说我那个同乡怎么突然不见了,估摸着也是被抓去了。” “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你想起来没有,之前有人说自己在榜单上,可揭榜之后却没有自己名字,那人也不见了!” 真真假假的话语在客栈中响起,吴梅村笑了一声,说道:“看来这次科举,不用担心舞弊之事了,要不然呐,说不准你们还要落榜!” 冒辟疆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您之前不也想让我们打点一下,还好没听您的!” 吴梅村“哈哈”两声,“是我错了!” “不过,”侯方域皱了眉头道:“这次复社中多有人走这条路子,怕是都要不好了。” “不好便不好,”冒辟疆不屑道:“如今社中也是乌烟瘴气得很,我此前同张先生提过,他似乎并不在意,待考完回去,我定还要再同他好好说说才是,他也实在太放纵下面的人了。” 吴梅村闻言,眉头皱了皱,本喜悦的神色倏地黯淡了下去,他和张浦关系极好,这次的事不免让他担忧起来。 冒辟疆和侯方域不知道,可自己却是知道的,有些事,哪里是下面的人能自作主张的,无非就是得了张浦授意。 也不知陛下这次会查到何种程度,要是...... 张浦怕也是不好啊! ...... 太原城外军营中,郑崇俭正同李国奇说着话,喻昌站在一旁给李国奇换药。 “喻大夫真是妙手回春、再世华佗呀,”郑崇俭看着已经能下地走几步的李国奇道:“这短短数日他就大好了,喻大夫功不可没。” “哪里,”喻昌神色淡淡,“是李将军底子好,要换成寻常人,这么重的伤怕是已经喝了孟婆汤了。” 喻昌不会说话,郑崇俭已是习惯了,他笑了笑,又朝李国奇道:“你反正还要养伤,太原城重建这任务,你就留下监管着吧,本总兵还要去追缴散落的流贼,宁夏也不能没有人守着。” 分成两拨的俘虏,愿意去辽东的已经上了路,留下的都是做苦工赎罪的,需要有人留下盯着才行,万一其中还混了有反心的就不好了。 “成,”李国奇点头道:“听总兵的。” “郑总兵,京师来人了!”二人刚说完,外面传来禀报声。 “京师来人?” 郑崇俭忙起身朝外走去,李国奇正要起身,却被喻昌拍了一下肩膀。 “还未好!” “喻大夫您快些,京师来人了!” 李国奇着急忙慌得看着帐外,当喻昌打完最后一个结,李国奇立即披上外袍跟了出去,他刚出帐,就见京师来的人朝他笑了笑,道:“正好李将军也来了,一起接旨吧!” 第三百零二章 买不到货了 “宣大总督?”郑崇俭看着手上的圣旨,不确定得朝李国奇问道:“真是宣大总督?” “是,”李国奇点了点头,“末将也成大同总兵了!” 李国奇心脏激动得跳着,说完忍不住又“嘿嘿”笑了几声,“陛下让末将做总兵了!” 他可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在犯下这么大错之后,还能有升总兵的机会,陛下可真是英明之主,李国奇眼眶有些泛红,今后自己要不好好守着山西,守着大同,可真对不起总兵这个名头。 李国奇在心中发誓,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辜负陛下对自己的这份抬举! “傻样!”郑崇俭看着李国奇的模样“哈哈”笑了几声,“既是陛下旨意,想来宁夏那里已是都安排好了。” “是,”传旨太监在一旁笑着道:“周遇吉调任宁夏总兵,已是前去上任了,郑总督放心!” 郑崇俭听到“郑总督”三个字,又是一阵笑,朝传旨太监拱了拱手道:“一路辛苦,有劳了!” “不辛苦,恭喜郑总督、李总兵,今后山西,可就看您二位的了。” 传旨太监说了几句恭维话,就被兵卒带去一旁喝茶歇息,李国奇又看了几眼圣旨,才道:“这样一来,郑总督得去阳和上任了吧!” 郑崇俭点了点头,“也好,如此的话,你这边的事忙完,便直接去大同吧!” “是!” 山西这边收到了圣旨,辽东自然同样也有,吴三桂刚带着俘虏回了山海关,就见到了京师来的传旨太监,在得知自己升为辽东总兵之后,吴三桂克制着内心激动领了旨,可淡定的表情下,他早就高兴疯了。 蓟辽总督洪承畴正是在山海关,听闻这个消息,也是高兴不已。 吴三桂是如今年轻将领中不可多得的人才,这次派他去救援太原,果真是派对了。 “这些俘虏你要如何安排?”洪承畴的意思,既然是吴三桂带回来的,就让他们在吴三桂麾下就好了。 吴三桂却不这么想,一来,他有吴家家丁和关宁铁骑,那些才是自己的亲兵,没必要再多这些俘虏,况且,他是一向看不上流贼的。 二来,他也并不十分信任这些流贼,他们今日可以投降,明日就能再反。 “总督,末将是想,将他们分开并入军中,如此一来,他们想要联合搞事,也怕是难了。” 而且辽东防线这么长呢,一个屯卫放一些,山海关放一些,关内再放一些,让他们彼此联系不到,这才放心。 洪承畴对于俘虏的处置也无所谓,既然吴三桂不要,那就按照他说的,编入各地军营中去好了。 “听闻这次俘虏中,还有张献忠麾下两个义子,孙文秀和艾能奇?”洪承畴问道。 “是,总督要吗?” 洪承畴点了点头,“让他们先去垦军田!” “是清屯充饷的事吧,现在是祖泽清在管?”吴三桂问道。 “是啊,这小子不错,”洪承畴笑吟吟得,“明年说不准就不用京师的粮草了。” 吴三桂撇了撇嘴,说不上为什么,他对祖泽清就是没什么好感,“行吧,既然如此,我再多给他几个人!” 吴三桂不仅把刘文秀和艾能奇给了祖泽清垦军田,还将流贼头领那一拨愿意来辽东的人,都给了祖泽清。 那些都是心高气傲的人,知道自己去种地,怎么都能给祖泽清添些堵。 ...... 此时关外,一支商队停在张家口长城外百里,这里属于阴山余脉,再往前可就是宁远卫,有大明边军守卫,一时过不去。 这支商队已是在这里等了十来日,可却没等来要等的人,这不免让他们多了些心浮气躁。 “艹他娘的,怎么还不来?耍老子么?”其中一个男人看似是领头的,带了一顶帽子,脑后赫然是一条鼠尾辫。 “大人别急,说不定因为地动所以耽搁了,他们哪里敢不来啊!”旁边一个瘦脸的人说道。 “呸!等他们来了,定要多要些货!” 领头这人说完说完,烦躁得朝四周看了一眼,继而粗声粗气道:“我睡会儿,来人了跟我说!” 他这话刚说完,就听前方林子里传来窸窣声,他当即绷直了身子,一手放在身侧的刀柄上。 直到林子里蹿出一个熟脸,才放松了身子,问道:“如何?人来了吗?” 那人似乎是一路跑来的,气喘了半日,才扶着腰摆手道:“没有,不会来了!” “怎么回事?”头领听了这话,一把揪着那人衣领喝问,“什么叫不会来了?” “大人,大人...”那人被扼得更是喘不上气,双手拍着头领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艰难叫着。 头领送了手,可眉眼间满是戾气,“说,怎么回事?” “明国皇帝去了山西,晋商完蛋了,都死了,张家口也被抄了,”那人一边说着,面上还带着惶恐,“奴才差点就被锦衣卫发现了,幸好跑得快,张家口的货物都没了,抄走了!” “什么?明国皇帝在山西?” “已经走了,不过晋商死了,范永斗死了,都死了,凌迟,”那人似乎心有余悸,“这次买不到货了,都被明国皇帝抄走了!” 领头人闻言脸色难看得厉害,抽了刀就朝身边树木砍去,“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要是带不回去货,皇上定要怪罪! 去年年底入关,也没能抢什么东西,连抢来的人最后都放了回去,什么都没有,要再不带粮食回去...... 皇上这数月来心情都是极差,动不动就发脾气,几个亲王贝勒哪个没被他罚过,特别是睿郡王、英郡王和多罗贝勒,三天两头被皇上罚,也不知道皇上这是哪来的火气。 不止前朝,听闻后宫庄妃也是不得皇上心意,连带着小阿哥也是不得宠爱,只有宸妃...... 想远了,领头这人将思绪拉回来,反正这次怎么都要带东西回去,自己可不想这个时候撞枪口上去。 “晋商不行,那就想别的办法,”领头人说道:“老子就不信出得钱多,还没人卖了,去,去打听,给你五日,不三日,你要找不到,也别回来了!” “是,是,奴才这就去!” 第三百零三章 叛徒 离张家口不远的大同,李若琏叼着根草叶躺在树杈上,看着北方尘烟渐起,遂即马蹄声响在耳边。 “吁!”来人勒马停下,笑着仰起脑袋说道:“老大,有动静了,要不要去?” 李若琏眯了眯眼睛,“现在要急的是他们,不是咱们,只要别让其他商行抢在前头就成!” 那人笑了笑,说道:“眼下谁还敢跟鞑子做生意,也就老大您,够胆!” “哼,钱倒是其次,”李若琏将草叶吐出,翻身从树上跳下,狠声道:“老子就是为一口气!” “老大,到底是什么事啊?看您这么大本事,原来做什么的?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您?” “边儿去,别瞎打听!”李若琏瞪了一眼,朝不远处的一座小院子走去,说道:“放风声出去,咱们就在这儿等三日!” “得嘞!”那人见李若琏不回自己问话,也不坚持,这问题他们兄弟几个人人好奇,可老大就是不说,不说就不说吧,反正跟着老大干就是了。 李若琏走进院子,院中横七竖八得歪着几个人,见了他俱是笑着叫了声“老大”,李若琏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径自走进了屋中。 屋门一关,李若琏神色一变,坐在椅子上不住盘算,晋商被抄了,京师也送来了消息,并且叮嘱自己不用再联系,接下去,便真是孤军奋战了。 外头这些人,不过就是一些山贼混混,李若琏是锦衣卫同知,功夫自然不在话下,又是个聪明人,很容易就收服了他们。 这年头活着不容易,李若琏能带着他们吃香的喝辣的,他们自然愿意跟着李若琏讨生活。 至于做什么,他们也不在意。 现在风声已经放出去了,再过三日,顶多三日,鞑子定然有人摸过来,到时就能接上,而之后才是最难的,到底要如何才能取得鞑子信任呢? 最好,是要能进沈阳啊! ...... 卢象升回了京师,襄阳城就是曹变蛟做主的地方了。 李自成走在回襄阳的官道上,刘宗敏和李过也回来了,他们没有搜寻到张献忠的踪迹,连李定国的人影也没有找到,想着这些人马毕竟还不是自己的,长久在外也不像回事,也就招了回来。 他得先解决人马的问题,才能安安心心得去追剿张献忠。 这日,他带着罗汝才的人马朝襄阳回去,回去的路上大家士气不是很高,因为这次去援救太原,压根没他们什么事,也没捞到什么功绩。 本还想着要给罗汝才挣个总兵回去,没成想连个屁都没挣到,是以,轰塌天、王光恩、杨承祖他们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李自成朝后扫了一眼,回过头时脸上还带着戏谑来,现在脸色就不好看了?待会还有更不好看的时候呢! 前面要经过一片树林,李自成放慢了速度,眼神朝树林里扫了一眼,倏地,树枝晃动,几支箭矢朝着队伍中的轰塌天、王光恩和杨承祖三人射来。 “有埋伏!”李自成回身斩去射向轰塌天的一支,李过正好在王光恩身旁,他抽刀斩了另一支,最后射向杨承祖的一支许是差了准头,堪堪擦着脸颊而过。 三人脸色铁青,眼神猛地朝树林中看去,一共三发箭,目标很是明确,就是朝他们三人来的,到底是什么人要杀了他们三个? 树枝晃动,还有弓弦声响起,轰塌天最是暴躁,一拍马已是蹿入了林中,刘宗敏忙带着一队人马紧跟在他身后奔驰着进了树林,没多久,便带着数十人钻了出来,一把推在了地上。 “作甚不让老子杀了他们?”轰塌天还在叫嚷,按照他的脾气,谁要杀他,他定然要千刀万剐了才解恨。 刘宗敏下得马来,拍了拍轰塌天的肩膀道:“总得问清楚背后之人吧!” 闻言,轰塌天一愣,王光恩和杨承祖也下了马,李自成仍旧骑在马上,踱到那几人面前,厉声问道:“说,谁让你们来的?” 那数十人一开始倒是嘴硬,瞪着他们三人很是不屑,刘宗敏笑了笑,朝他们说道:“就算你们嘴硬,我也知道,是罗汝才吧!” 刘宗敏这话刚出口,跪着的人和轰塌天三人俱是愣了。 “恁得胡说,将军怎么会要杀了咱们?”轰塌天怒视着刘宗敏,回头又看向王光恩和杨承祖道:“咱们对将军忠心耿耿,将军最是知晓...你们这副表情作甚?怎么不说话?” 身后王光恩和杨承祖二人却是皱眉看着跪着的那些人,他们脸上是被识破的惶恐,而此时的沉默代表什么,他们心中最是清楚不过。 是默认了! 杨承祖心底一片冰凉,是将军要杀了自己。 “为什么?”王光恩低声问道。 跪着的那些兵卒又“哼”了一声,“你们还有脸问为什么?你们是将军麾下的人,可因为李自成的花言巧语,就跟着他帮朝廷,你们以为将军是真想招抚?” “这话就错了,流贼已是不成气候,张献忠部都被打散了,四个义子只剩了一个,罗汝才还想怎么反?”刘宗敏说道。 “还有江淮革里五营,怕什么?”跪着的人又瞄了一眼轰塌天他们说道:“你们几个叛徒,识相的就自尽以谢将军提携之恩!” “老子不信!”轰塌天瞪着眼前的人说道:“除非将军亲口对老子说!” “呸!”跪着的人啐了一口,“孬种,叛徒!” “你们怎么说?”李自成翻身下马,走到杨承祖身边问道:“回襄阳?问清楚?还是...” “自然要问个清楚!”杨承祖声音中透着一股失落和疲惫,他们满心都是为罗汝才着想,可却不知他已是将他们三人看作叛徒,怎么都要回去解释一番才好的。 “杨指挥,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杨承祖麾下的人却是不满,“若真是将军的意思,此次回襄阳定然不太平,您也知道将军睚眦必报,他若有了这个心思,只怕...” “闭嘴!”杨承祖朝后喝了一声,那人不情不愿得闭了嘴,冷冷得剐了地上那几人一眼。 “回去!”王光恩也在一旁说道:“不管最后是个什么结果,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成,那就走吧!”李自成眉间厉色一闪而过,又朝刘宗敏道:“拖进林子里杀了吧,省得碍本将眼!” 刘宗敏点头,命几人将跪着的人朝林子里拖去,他们满脸不屑,仍旧不住叫嚣。 “叛徒!” “老子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 队伍继续前进,林子中的叫嚣声越来越轻,最后没了动静。 “刘先生,咱们可以走了吗?”林子中,本是嚣张的人此时却满脸谄笑。 第三百零四章 试探 “做得很好。”刘宗敏点了点头。 “刘先生放心,哥几个一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是啊,不会说出去!” 刘宗敏“嗯”了一声,掏出一个钱袋递了过去,“走吧!” “多谢刘先生!”揣着沉甸甸的钱袋,那几个笑着转身朝林子里走去,穿过这片树林就是汉水,过了汉水就朝江南去,听闻江南的小娘子可水灵得很,有了这些银子,怎么都能... “嗖!” “噗嗤!” “怎么回事?”拿着钱袋的人笑意还在脸上,却是看见身旁的人“噗通”倒了下去,背上赫然插着一支箭。 “刘宗敏,你——”那人话未说完,就见一支箭矢迎面而来,正中自己左边胸口,他口中喷出一口血来,却是再也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人临死前看着眼前的人影,心中再是不甘,也只好在心里咒刘宗敏不得好死! 刘宗明站在树影下凉凉得看着,他此时应该说,“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可眼前的人都已经死了,这话说不说的,也没有意思。 他搓了搓手指,转身离开了树林。 经过这件事,回襄阳的路更沉闷了不少,可再沉闷,也会抵达终点。 前方道路上出现了襄阳城墙,当李自成带着人到城下时,没想到罗汝才却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脸上仍旧挂着笑意,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见到平安回来的人也丝毫不见惊讶愤怒,他甚至还颇为急切得朝前迎了几步,“总算回来了,你们不知道,我可担心得日夜睡不着。” 看到这样的罗汝才,轰塌天心下一松,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朝身旁杨承祖低声道:“你看,我就说将军不会想杀了咱们,怎么可能的事儿嘛!” 杨承祖却不这么乐观,许是心中有了根刺,此时怎么看罗汝才都觉得不对劲。 还没等杨承祖回应,轰塌天已是下了马,笑着大步朝罗汝才走去,“末将见过将军!” “好,好,辛苦了,这便进城吧!”罗汝才拍了拍轰塌天的肩膀道。 轰塌天“嘿嘿”笑了几声,说道:“将军不知道,咱们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一件事,有人说您要杀了咱们,将军您说好笑不好笑?” 轰塌天说这话时的确是没多想别的,也不是为了试探,可听在罗汝才耳中就不一样了,他眉心一跳,想着难不成自己的计划走露了风声? 他脸上不自然的神情不过一瞬,轰塌天自然没有留意,可他没有留意,不代表其他人也没有。 杨承祖心底一个“格愣”,和王光恩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悲哀和愤怒。 刘宗敏自然也瞧见了,他心中一喜,想着当是天助我也,半路上的事已是死无对证,他也考虑好了这事再不济就推到别人身上,说要挑拨李自成和罗汝才之间的关系,虽然能说得过去,但恐怕也会影响了杨承祖他们三人对李自成的信任。 可眼下不必动这个脑筋,看来罗汝才的确是对他们三人动了杀心了。 “闯将一路辛苦,我已是准备了酒菜,咱们回去边吃边聊?”罗汝才收了心思,朝李自成说道。 李自成点了点头,笑着道:“极好!” 兵马留在城外,其余将领进城,李自成朝街道两旁看了几眼,问道:“曹变蛟还没回来?” “回来过,又走了,听说在郧阳发现了一股人,追去了!” 李自成点了点头,“左良玉呢?” 说到左良玉,罗汝才又是一声哼笑,“他啊,被皇帝又降了一级,带着他的人也离开走了,前些日子我听曹变蛟的人说了一嘴,说左良玉去了汝州,还把他儿子也带去了。” “什么意思?”李自成压低了声音,“他是要...” 一个“反”字没有说出口,罗汝才也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左良玉反不反的,和他们没有关系,就算他真反了,也自然有皇帝去头疼。 “你不知道,刘国能和李万庆成了曹变蛟的人,眼下都驻军襄阳了!”罗汝才叹了一声,他现在的心情颇是复杂,原先是想的暂且听李自成的,可心底还是不想归顺朝廷。 可见眼下刘国能和李万庆还颇得重用,流贼之势也渐弱,他的心思就又变了。 想着归顺了也不错。 可是,就算归顺,自己队伍中这些人,也该变一变了,今日他们刚进城,身体疲累,精神放松,未免夜长梦多,今日动手是最合适不过的。 几人停走一座宅子前,李自成看着眼前的高门大院挑了挑眉,打趣道:“数月不见,你都置办上府邸了?” “还成,哈哈,还成!”罗汝才下马,将马绳扔给门外仆从,“走,进去瞧瞧,我还特意给你留了一处院子!” 当然,这座院子里不一定要躺活人,躺死人也是可以的。 罗汝才带着他们走马观花得参观了宅院,得了众多称赞之后,才走到大堂,“今日就在这儿用饭,来人,上酒,上菜!” 众人落座,罗汝才和李自成坐在上首,下面分两边坐了轰塌天、王光恩、杨承祖,另一边是刘宗敏、李过和李来亨。 待坐定,酒菜也都摆了上来,肉食菜蔬还有刚出锅的饼子,铺满了一桌子。 “来,吃!”罗汝才举了举酒盏,将酒水一饮而尽。 “末将好久没喝酒了!”轰塌天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满杯,正要饮尽,斜刺了伸来一只手,将他杯盏夺了去。 “诶,老杨,你作甚,你自己有拿我的干啥?”轰塌天见此不满,伸手要去将杯盏夺回来。 此时,堂中除了轰塌天的声音之外,再没了旁人声响,也没人举筷喝酒,几人俱是沉默得坐着,看着眼前的酒菜不做声。 “怎么了?不合口味?”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副情景,罗汝才心中隐隐烦躁起来,他转身,亲自给李自成倒了一盏酒,“来,闯将,我敬你!” 李自成笑了笑,将酒盏拿在手中把玩片刻,抬头朝罗汝才说道:“可能换换?” “换什么?” 李自成将自己的酒盏放在罗汝才面前,又取了罗汝才的放在自己身前,“请!” 这时,要还谁没看出点端倪,那就真是蠢了,连轰塌天也不再去夺杨承祖手中的酒盏,他看着上首的两人,期盼罗汝才能将面前的酒水一饮而尽,以证明他的清白。 可是,罗汝才没有动作,他眉目都沉了下来,扫了一眼堂中人冷笑道:“什么意思?你们怀疑我在酒中下毒?” 第三百零五章 离间 “倒也不是,只是本将觉得你手中这杯更好喝一些!”李自成说道。 “荒谬,”罗汝才怒目而视,“本将好心为你们接风,你们却如此疑心本将,轰塌天、王光恩、杨承祖,难道连你们也是这么想本将的?” “末将不敢!”轰塌天忙起身拱手道。 “不敢你为何不喝?”罗汝才转头瞪着轰塌天道:“难道你们跟着李自成几个月,就真把自己当成他的人了?” 轰塌天看了一眼杨承祖手上的酒盏,抿了抿唇,倾身去拿,没成想杨承祖却是将酒水泼在了地上。 “杨承祖你好大的胆子!”罗汝才眼睛眯了眯,重重拍了桌案说道。 眼下的情况,压根不用李自成他们再挑拨什么,已是剑拔弩张,刘宗敏几人俱是兴奋不已,想着罗汝才还真是断了他自己的路啊! “将军,”杨承祖放下酒盏,起身拱手道:“末将三人这次随李将军前往,是想着能给将军挣个总兵,也在刘国能和李万庆面前长脸,可将军为何如此心狠,要毒杀我等!” “放屁!”罗汝才仍旧厉声道:“你哪只眼睛见本将下毒了?” “没下毒,你为何不敢喝?”李自成在一旁凉凉道:“还想将本将一块儿杀了,曹操,你这是一点情面也不留啊!” 罗汝才知道今日他们是不会动这酒菜了,也不知消息是谁透露出去的,本该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却不想有了这等纰漏。 可是,谁说计划就只能定一个了。 罗汝才扫了堂中人一圈,冷笑一声,朝外大喝道:“动手!” 说时迟那时快,罗汝才话音刚落,就见堂外人影晃动,本是布菜倒酒的仆从也俱是抽出了长刀对着坐着的几人。 这么一看,得有百来人。 “铛”! 身后传来大刀出鞘之声,罗汝才心道不好,常年征战沙场让他对危险多了一分直觉,他欲朝前踏步,可突然之间全身僵硬,他连一丝力气也提不上来。 脖子上后知后觉得传来疼痛,罗汝才眼睛大睁,伸手朝脖颈摸去,却是摸到了一手的湿滑粘腻。 这触感...是血! 是自己的血! 于此同时,轰塌天、王光恩和杨承祖三人俱是大喝一声,快步朝着自己走来,他们眼中情绪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痛心...... “李自成,你为何要杀了将军?”轰塌天扶住倒下的罗汝才,看他不住得抽搐,捂着脖子的手上满是鲜血,眼睛却是涣散,喉咙口“嗬嗬”的发出声响,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我不杀他,要就要杀了咱们!”李自成手中的刀上还在淌血,他说完话,环顾一周,看着拿着刀却不知所措的兵卒冷声道:“你们将军都死了,还要动手吗?”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挟持罗汝才,可李自成不乐意,只要罗汝才还活着,轰塌天他们就有可能再倒戈回去。 只有罗汝才死了,虽然于眼下情况是冒险一些,但成王败寇,有点脑子的都知道应该怎么选才是。 李自成这话说完,杨承祖也转头瞪向了那些人,目光警惕,口中的话却不乏威严:“都给本将放下!” “放下吧!”王光恩也叹了一声,看着地上罗汝才的尸体无奈摇头道。 老大都死了,他们这些小啰啰还能怎么样,没多犹豫就扔了手中的刀,跪在地上请罪! 一场危机化去,堂中的人面色却都是不好,李自成将染血的刀拍在桌案上,轰塌天三人看着地上的尸首沉默。 眼下这情况,罗汝才虽然先发制人,可却被李自成果断杀了,轰塌天他们三人是罗汝才部下,可也跟了李自成一段时日,他们心中迷茫,不知如何打算。 还是刘宗敏,他看了李自成一眼,开口道:“我觉得此事颇有蹊跷!” “怎么说?”轰塌天红着眼睛问道。 “罗将军和咱们将军交情一向好,怎么出去了这一趟,回来就反目了?怕是有人挑唆啊!” “是啊,原先都好好的,这次说杀就杀,也不问个清楚给个解释,多少有些说不通!”李过也在一旁说道。 “刘先生想如何?”杨承祖问道。 “依我看,得好好查探一番,若诸位信得过我,便由我来找出缘由,如何?”刘宗敏问道。 杨承祖和王光恩对视一眼,遂即拱手道:“那就劳烦刘先生了!” 事情落到了刘宗敏手中,要什么样的结果自然是他说了算,不出五日,刘宗敏就将“证据”放在了轰塌天三人面前。 “唉,可惜啊,罗将军轻信了别人的话,又有张献忠和左良玉从中挑拨,这就上了当,还以为我家将军是真要夺他的权!”刘宗敏摇头叹息,一副可惜的模样。 “证据”有书信,看着是张献忠送来的,说尽挑拨离间之话,让罗汝才还是跟着自己继续造反,千万别在和李自成混一块儿了。 另外就是人证,指天发誓说左良玉和罗汝才喝了好几场酒,说京师有左良玉的眼线,李自成已经被皇帝收买了,迟早得吞了他的人马,若他不想死,得先下手为强。 “两头一怂恿,罗将军,唉...糊涂啊!” 刘宗敏的叹息情真意切,证据又切切实实摆在自己眼前,轰塌天他们再是不信也没有办法,同时对张献忠和左良玉涌起了滔天的恨意。 “艹他娘的张献忠,老子不把他千刀万剐,就不姓贺!”轰塌天一脚踹翻眼前的凳子,满脸戾气道。 刘宗敏点了点头,“是啊,张献忠太过奸滑,我家将军也要找他呢!明日咱们就走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诸位将军,只能有缘再聚了!” 刘宗敏说完这话,便不再开口,他没有说让他们三人跟着李自成,这话说出来,目的性就太强了,也会引起他们的反感和怀疑。 而他心中也是笃定,这三人还是会跟着李自成。 李自成是朝廷亲封的闯将,这次在襄阳,襄王给的金银和粮草,就有李自成的一份,所以跟着他,起码在粮饷上不成问题了,要不然,靠他们只能去抢,抢了不还是流贼? 要么去投靠朝廷其他将军,可是投靠了他们,就不一定能让他们去打张献忠,大家都是有固定驻地的,只有一个李自成,因为皇帝让他剿张献忠,才能这么自由来去。 刘宗敏满脸惋惜,起身正要告辞,王光恩却是上前一步,开口道:“刘先生留步!” 如刘宗敏所料,原属罗汝才的这队人马,不管是为了图后路也好,还是为了替罗汝才讨个说法也罢,反正就归在了李自成麾下,心甘情愿跟着他前往江淮去寻张献忠的踪迹。 为什么是江淮? 现在除了江淮,张献忠可别无去处。 第三百零六章 殿试 京师抓捕舞弊的考生也好,官吏也罢,很是腥风血雨了几日,之后,殿试准时举行。 卯时,冒辟疆、侯方域、方光琛、李信和参加此次廷试的三百多名考生,在礼部侍郎的带领下等候在承天门外。 依照会试的名次排列,冒辟疆位于队伍的中间,即不靠前也不靠后,可就算缩在队伍中间,此时的冒辟疆也不敢抬头四处打量。 队伍两旁是为了廷试而派来的两百多大汉将军,在此肃穆的环境下,冒辟疆也颇是紧张,他可从未想过这次加试能中,却因为陛下大力查抄舞弊之事而上了榜,于他真是意外之喜了。 可他不知道的事,这次就算没有舞弊,他的名字也定然是在榜上的,朱由检问黄道周要了士子的名单,将有才的几人提前勾了名字,冒辟疆自然也是在上面。 自然,冒辟疆不会知晓,他自以为是运气好,此时的他盯着城墙上一块块砖石,大红色的宫门,琉璃瓦和脊兽,带着一丝激动,等待着殿试的到来。 这份激动掩在其余考生的兴奋之中,便微不足道,也理所当然。 在两旁侍卫和将军的注目礼下,众考生要接受完整的搜查,而后继续跟着礼部侍郎的脚步穿过承天门。 承天门后是端门,穿过端门,便可望见午门。 午门正面有个门洞,两旁有两城阙,整座门呈“凹”字型,除了一眼就看见的三个门洞之外,还有两个门洞位于城台两侧的基座。 午门有六间王公朝房,是王公、官员们集会和候朝的地方,其他朝房皆为六科值房,也称为六科廊。 路过这处时,队伍中明显有了些骚动,但在侍卫的注视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礼部侍郎吩咐考生按照会试中名次的单双数重新排列,单数走东侧的左掖门,双数走西侧的右掖门。 这两个掖门只在廷试和大朝之际才会开启,在场的考生中,这次便是今生唯一一次,但也有人,将会在今后几十年的仕途中,无数次得走过这扇宫门。 穿过午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紫禁城最大的宫门——皇极门。 此时,朱红的大门还紧闭着,考生站在门前广场上,等候着大门的开启。 辰时,皇极门缓缓打开,考生静默无声朝前走去,在引导下站定,遂即一声唱和,静鞭声响起,皇极殿前出现了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朱由检还是第一次主持殿试,不得不说,他也有一点小兴奋。 见了皇帝,考生跪拜在地,行五拜三叩礼,首辅范复粹宣读圣旨,无非是说了一通好好考,报效朝廷之类的话,最后是读了这次策题。 宣读完毕,考生落座,考试用的案桌在昨日已由光禄寺的官员摆放好,执事官将策题发到每个人的桌案上,而后,殿试正式开始。 朱由检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坐在御座上看着埋头答题的三百多考生,从他这个角度,他委实看不出什么来,也没找到在贡院见过一面的李信。 一场殿试得要一整日时间,答题快的考生也要午时后才会交卷,按理说,朱由检露了一面,待一个时辰就能离开,内阁大学士也能离开,留执事官和御史就成。 可朱由检偏生就没有走,他不走,大臣们也不能走。 这一坐,便坐到了日暮西山,还剩两三个考生没有完成,执事官已是开始强制收卷,那几人也只好唉声叹气得看卷子被抽了去。 这日晚上,文华殿灯火通明,受卷官将收上来的三百多份卷子交给弥封官,而后送到东阁等到翌日读卷官的评阅。 这次的评卷官也是朱由检选的,黄道周自然在列,另加了倪元璐和陈子龙,再者就是范复粹、郑三俊、卢象升、蒋德璟、刘宗周并几个翰林学士。 凌义渠其实也够资格评卷,可他因为自己儿子在这次殿试之内,怕因为笔迹认出而有偏袒之嫌,故自请不入东阁评卷。 朱由检知道了这事,还又唏嘘了一番,这年头,像凌义渠这么耿直的,不多了! 评卷要三日,三日后内阁会将选出来的前三甲一一读给皇帝听,由皇帝判定名次,若三份都不满意,皇帝便会要求读卷官按照名次继续读下去,直到选出满意的为止。 这是正常的情况,可这次,就是不正常的。 不正常到翌日辰时,评卷官刚开始评卷,朱由检就来到了东阁之中。 “陛下怎么这会儿来了?”黄道周起身问道。 朱由检朝他摆了摆手,又朝阁中众臣说道:“无事,朕来瞧瞧!” 说罢,“来瞧瞧”的朱由检老实不客气得抽了五六张卷子,左右看了看,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看了起来。 众臣见皇帝看起了卷子,也就不再多言,各自坐下后继续评阅。 这次的殿试策题是朱由检自己出的,策题很简单,找出如今大明面对的难题,以及解决难题的方法。 越是简单的策题,越是需要认真思考,可朱由检看了这众多卷子,能提出大明存在问题的不少,可真要写解决之法,却是没看到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多是泛泛而谈,稍微好些的也不过就其中几个问题写了点策略。 比如有提到财政问题的,稍微好些的能谈写税收方面的政策,大多数只能提一提辽饷对于大明财政的负担,但最重要的是关于藩王制度,他们才是如今造成大明财政空虚的主要原因,没有人敢提。 又比如田地政策,倒是不少人说了屯田,这也是因为自己支持清屯充饷,这些考生听闻了才敢提上一提。 另外还有吏治,贪腐和不作为成为了众多考生的选题,朱由检不奇怪,殿试前那波动作让他们看到了自己惩治贪官的决心,不在这次殿试中提一笔才不正常呢! 朱由检快速翻完手中几张卷子,倏地听到卢象升“咦”了一声,似乎对手头的的一分卷子很有兴趣。 “怎么了?”朱由检问道。 第三百零七章 东阁评卷 卢象升忙起身,将手中的卷子递给皇帝,“这考生在建奴问题上,倒是给了一些好的建议,陛下瞧瞧!” 朱由检挑了挑眉毛,接过卷子看去,这考生先是分析了一波建奴和大明各自的优劣势,比如建奴野战能力优于明军,建奴实行奴隶制度,内部更为团结,统战能力也优于明军。 “倒是敢写!”朱由检继续朝下看去,对于大明的优势,这考生也详细写了,大明体量大,无论经济、人口,还是军队人数,都优于建奴。 另外,大明是汉人王朝,不论是文化还是朝廷制度,比之蛮荒之地发展的建奴优势更大,大明依靠地理和军力优势,若是打持久战,足可以拖垮建奴,前提是没有晋商这种内奸输血给建奴。 “加强防御,在经济上对建奴实行封锁,铁器、盐等物资严控走私贩卖,训练新军,发展火器......他们可入关骚扰我军,我军也可出关去沈阳袭扰...” 朱由检忍不住笑了笑,倒是有意思,也不是个迂腐顽固之人,他将卷子递回给卢象升,“是个人才,留吧!” 这个意思,就是能有前十,卢象升点了点头,将卷子放在手边。 “陛下,这考生对于江南农田,想法也是不错!”这时,郑三俊将一份卷子递给朱由检。 朱由检看到卷子上的字迹时,首先赞了一声。 和会试不同,殿试的卷子只糊名,不用重新誊写,因此考生若能写得一手好字,的确是可以加分,后世的高考不也是如此,若卷面整洁,字迹更是出挑,疲惫的阅卷老师定然愿意多给些分数。 这考生应当是江南人,他整篇策论只针对江南农田的合理利用,半分未涉及到北方的田地,不过没有关系,朱由检在看了他的开头之后,心神已经被吸引了去。 “昆山之东,接于海之冈陇,东西仅百里,南北仅二百里,其地东高而西下...常熟之北,接于北江之涨沙,南北八十里,东西仅二百里,其地皆北高而难下...是二处谓高田。而昆山岗身之西,抵于常州之境,仅一百六十里,常熟之南,抵于湖秀之境,仅二百里,其地低下,皆谓之水田......” “高田常患旱,水田常患水,每春末夏初,雨未盈尺,湖水涨二三尺,低天一抹尽为白水......” 这个考生首先解释了何谓高田和低田,又详细说了高田和低田的优劣势,铺垫结束后,才写到高田适宜种麦、棉,低田适宜种稻,而桑“不论山水平原各香皆可耐。” 而江南如今的情况是什么,因为是桑占稻田,使得江南粮食减产,可为何为如此,朱由检继续看下去,是因为桑一亩产值可得九两银,而稻一亩产值只为三两。 在利益的驱使下,自然弃稻改种桑的会多。 本来江南也不都是水田,如此一来,水田就更少了,水田少了,稻也就少了。 可民以食为天,粮食少了不成,得有个解决方法。 方法就是由一年一作制改为一年两作甚至三作制。 一年两作,就是稻与麦豆菜轮作,提高亩产。 另外,桑地间可以种植豆、麦、棉、东荠菜、药材、乌柏树、瓜类,这样一来,若桑叶算一熟,那桑林间的这些作物,也算一熟了。 再者,种稻之余,可在稻田中养鱼鸭,利用鱼本身的生活特性起到疏松土质的功效,其排泄物还可以作为化肥增加土地的肥力,同时,鱼还能将水稻害虫、丛杂草籽等当做吃食,从而达到除虫的效果。 养鸭的目的也是一样,捕虫、除草、施肥,鱼鸭稻相互协调。 “桑基鱼塘...将洼地挖深,以泥覆四周为基,中凹下为塘,基六塘四,基种桑塘蓄鱼,桑叶饲蚕,蚕屎饲鱼......” 朱由检看完这篇策论,心头不由澎湃,这的确是个人才,江南农田若能按照他写的来实行,亩产不光能提高,还能增加多种作物,收入有了,粮食也有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好,是不错,留!”朱由检心中极为高兴,倒是很想见见这个考生了。 朱由检随手又拿起一份卷子,垂目看了片刻,忍不住点了点头,这人就写了屯田,其中分官屯、军屯、兵屯、民屯、商屯、腹屯、边屯、垦种、考课、信任等十目,洋洋万言,条畅练达,期于可行。 “是做了一番功夫的,”朱由检叹道:“看来此人的确是挂怀朝廷,自己要不给他一个机会,倒是辜负了他这一番心血!” 不知不觉,朱由检在东阁一待就是一日,待日暮十分,评卷官都要出宫之际,朱由检才恋恋不舍得放下手上的卷子。 “陛下明日再看!”范复粹笑着同朱由检说道。 朱由检“哈哈”笑了两声,“明日朕就不来了,相信若是有好的答题,你们会给朕留着的。” “是,这是自然,陛下放心!”范复粹神情轻松,笑着回道。 朱由检第二日不去东阁看卷子,一来经过这一日后,很是放心这几个评卷官的能力,二来,从福建来的郑成功和广东的陈懋修也到了,明日就会进宫,他得见见。 郑成功,如今叫郑森,和郑芝豹刚到京城,郑芝凤安排的人就在城门口接上了人。 “四老爷和小公子来了,我家老爷正等着呢,”仆从笑吟吟得牵了郑森的马匹,“小公子居然这么大了,小人离开安海时,小公子才刚会走路。” 郑森骑在马上,一双眼睛左看右瞧,也没听清楚仆从在说什么,只“嗯嗯”得点头回应,他第一次入京,看什么都稀奇得很。 “京师不比安海,干得很,小人看小公子嘴唇都脱皮了,可要买一碗果子饮喝?” 沿海湿润,衣裳常年都有粘腻的感觉,可眼下在京师,郑森却觉得嗓子眼儿干了不少,听仆从说喝果子饮,更是不住点头。 郑芝豹向来疼爱这个侄子,闻言朝仆从喝道:“还不快去!” 第三百零八章 偶遇 果子饮凉凉的,酸甜可口,郑森一口气喝完了一大杯,才舒服得“哈”了一声,咧嘴朝郑芝凤笑了笑,“京师的东西果然好!” 郑芝凤摸了摸郑森的脑袋,却不想郑森朝旁边跨了一步,不满道:“别摸头,会长不高!” “好好好,不摸头,”郑芝凤看着已到自己肩膀的少年,忍不住笑道:“明日才进宫,可要回府歇息,还是去哪儿走走?” 少年的精神正好着,哪里会想回去睡觉,忙道:“去玩!” 郑芝凤站在街头想了想,说道:“离这儿不远有个寺庙,这个季节当是丁香花开的时候,你可要去看看?” “去,去!”郑森才不管是赏花还是赏什么,只要别让自己回去睡觉就成。 寺庙名为崇福寺,这个名字会在雍正时更名为法源寺,并一直沿用下去,在后世,更是中国佛学院的所在。 不过当下,这个寺庙却是以丁香花著称,并且每年都还有丁香诗会,此时的大明由于连年天灾人祸,丁香诗会也没有清代那么盛大,都是小范围的文人前来吟诗唱和。 可今日的崇福寺人却也不多。 “昨日刚殿试完,这些考生怕是都紧张得睡不好呢,哪里有心思出来赏花!”郑芝凤笑着解释了一句。 “正好,无人同我抢!”郑森笑嘻嘻说道。 郑森走进崇福寺时,眼睛不由一亮,要不是有佛堂青烟昭示这里是寺院,郑森还以为是谁家的花园呢。 眼前遍植花木,花香扑鼻,庙宇的禅意和园林珠联璧合,让郑森一双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 “待过些日子,寺中牡丹花开了之后,就更美了,”郑芝凤在旁说道:“所以啊,崇福寺也称为‘香刹’。” 郑森不住点头,绕过一个照壁后,眼前蓦地出现一片花海,粉的、紫的、白的小花在这片院落中恍然成了香雪海。 一阵微风袭来,花枝乱颤,有花瓣从树上落下,郑森目光追随着那花瓣,见它落在了一个小姑娘的身上。 这本是一个美好的画面,可是...... “把玉佩拿出来!”那小姑娘手中拿着一把秀气的小剑,正凶神恶煞得揪着眼前一个小少年的衣领怒喝。 “什...什么玉佩,我...我没有!”小少年摇着头否认道。 “哼,我明明就看见你拿了,还不拿出来!”小姑娘说着,手中的剑就搭在了小少年的脖子上。 这里是寺庙,打打杀杀的却也不见有人站出来,那些个和尚好似突然不见了踪影,这片院落中只他们几个人。 郑森一向嫉恶如仇,还没等郑芝凤把人拉住,他就已经一个箭步蹿了出去,“你住手!” 郑芝凤是锦衣卫,哪里会不认得那小丫头身份,刚想把人喊住,却见不远处靠树倚立的夏云竖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郑芝凤无奈退回脚步,旁边郑芝豹没有发现这一幕,仍旧看着郑森的背影笑着道:“森儿到哪儿都是一副打抱不平的性子,不过你别说,这京师的小丫头都是这样的?也太泼辣了一些,啧,得森儿再大些,还是得给他相一个南方的媳妇儿。” 郑芝凤瞥了他一眼,心中骂道:“这丫头可不是人人都能娶得起的,别说森儿了,就是首辅家的孙子都不一定能配得上!” 拿着剑的丫头不是别人,正是朱媺娖,她听见身后声音,转头去看,手上却仍旧没松。 “你是谁?作甚管我的事?” 郑森见她欺负人还理直气壮的模样,皱了眉头,说道:“看你穿着也是锦缎,你怎么还抢东西呢,你自己没钱买吗?” “哈?”朱媺娖小脸一皱,拿着剑指向手中揪着的人道:“他是小偷,他偷了我的玉佩!” “我不是,我没有!”那少年忙摇头说道。 “你还说没有,刚才就你站在我边上,我一回头你就跑,我玉佩就没了!”朱媺娖说着,恨恨将剑扔在地上,空出的手就朝那少年身上衣服扒去。 “诶,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能扒人衣裳呢!”郑森上前拦了一把,趁此,这少年用力挣了一挣,转身就跑。 “你走开,他跑了!” 朱媺娖一掌打了过去,郑森没料到这丫头还是个会武的,一时不察肩膀就被他打了一下。 “你——”郑森拧着眉头,他是男子汉,他不能打女人,可实在太生气,郑森瞄了一眼地上那把小剑,倏地一脚踩在剑刃上。 这一脚用力极大,剑刃下还正好卡了一块石头,这下好了,只听“铛”得一声,朱媺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剑...断了! 这把剑是父皇命将作监特地给自己打造的,不论长度还是重量,自己用着都是正好,可眼下,它却被不知哪儿蹿出来的野小子可踩断了。 朱媺娖再怎么说也是公主,她可从没受过这份气,一时眼眶通红,却是抿着唇不让眼泪滴落,遂即一拳打向来郑森的脸颊。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郑森一看这拳头朝自己面上而来,也不再客气,伸手就格挡了开。 “你还敢挡!”朱媺娖见此更是生气,一脚踹向郑森下盘,同时收拳为掌,再次向郑森胸口打去。 郑森一面抵挡,一面却是暗暗称奇,没想到这小丫头看着年岁不大,招式倒是利落,不是寻常的花拳绣腿,跟谁学的功夫? 这边二人打着,郑芝豹抱臂站在一旁看得起劲,郑芝凤却是满头冷汗,他悄悄挪到夏云身旁,小声道:“夏同知,您看这...郑森手下没个轻重,要是伤了公主...” “怕什么,你家儿郎有分寸的很,只守不攻,这功夫谁教的?郑芝龙?” 郑芝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都教,我大哥、二哥、五弟,谁有空就谁教,他自个儿也会瞎琢磨!” 夏云笑了一声,“小小年纪倒也沉得住气!” 现在不是沉不沉得住气的时候啊,郑芝凤在心说道,倒是夏同知,更沉得住气呢! “这是怎么了?” 第三百零九章 误会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门中走出几人,当先是个少女,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见了这副场面满面讶异。 少女是坤仪公主,这年轻人,便是凌文远了。 朱由检出的主意,就是让锦衣卫打听凌文远会去何处,然后让坤仪来个偶遇,之后坤仪若还念着凌文远,那便继续偶遇,多偶遇几次,凌文远总能把人记住。 “女追男,隔层纱!”朱由检说这话的时候,不仅让坤仪羞得满面通红,更是得了周皇后的一个白眼。 不过实事是,这招真的有效,坤仪为了心仪的驸马人选,当真让凌文远记住了自己,也主动开口邀约她来此赏花。 朱媺娖听见声音,停下手中动作,跑到坤仪身旁,指着郑森道:“阿姐,他欺负我!” “怎么还带告状的!”郑森嘀咕了一句,余光扫到地上的断剑,突然觉得自己是过分了一些。 坤仪却是笑着摇了摇头,板着脸问道:“定然是你淘气了吧!” 朱媺娖委屈得都快哭了,她回头指着地上的断剑道:“他把我的熹微都给踩断了!” 她居然还给剑取了名字,看来真是极为喜爱的,郑森默了默,上前朝坤仪拱了拱手道:“对不住,是我一时激愤,坏了令妹的剑,”说着,他看向朱媺娖道:“这样吧,过两日我去给你找把好的赔你如何?” “你赔得起吗?这可是我——”朱媺娖话说到一半,不知道想起什么,一咬牙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算了算了,不用你赔,就当本...我倒霉了!” 说罢,朱媺娖走过去捡起自己的断剑,目光中满是心疼,“走啦,回去啦!” 朱媺娖说完,气呼呼得拿着断剑走在前头。 “让你见笑了!”坤仪红着脸朝凌文远说道。 “不会,这其中定有缘由,你好好同她说。”凌文远轻声道。 “好,那我回去了!”坤仪公主恋恋不舍,恨不得再同凌文远待些时候,可朱媺娖走了,她也不放心。 “好,路上小心!”凌文远站在原地,看她们身影消失,才转头对着夏云拱了拱问道:“夏同知,敢问是怎么回事?” 夏云哼笑了一声,朝郑森走了两步,刚伸手想要拍他的肩膀,却见他谨慎得退后了两步。 夏云收回手,说道:“嫉恶如仇是好事,不过啊,也得弄清楚谁是谁非才好!” “夏同知,追回来了,玉佩!”这时,一个锦衣卫提着适才那少年回来,手中正是拿着那枚玉佩。 “这是我的,我的!”那少年还在挣扎。 “你的?”夏云神色倏地冷厉,那少年被这眼神吓了一跳,瞬间闭了嘴。 “你且瞧瞧,这玉佩是他能用得起的?” 郑森上前两步,仔细朝夏云手上玉佩去瞧,祥云、莲花,这也没什么特别的,等等,这是...鸾鸟? 夏云看清了郑森的神色,满意得将玉佩收起,“走吧,回去了!” 锦衣卫一下子都走了干净,凌文远想明白了什么事,也离开了寺院,只郑森哀愁得站在原地,“是我错了,是我误会了那丫头,唉!” “没事,”郑芝豹混不在意,“不就一把剑,明日你进宫时,五叔我去给你找,咱们不求最好,但求最贵,又不是买不起,四哥,你说是吧?” 郑芝凤看着比郑森更愁,他瞥了郑芝豹一眼,“赔不起的!” “这话怎么说?不就一把剑,还能是什么稀世珍宝?”郑芝豹奇怪道。 “你以为那丫头是谁?”郑芝凤看向郑芝豹问道:“锦衣卫都跟着呢,你觉得那丫头是普通人?” “锦衣卫?那五弟你不也是锦衣卫,这不是跟着森儿嘛,这有什么的!”郑芝豹不解道。 “是公主吧!”郑森脸上已是一副听天由人的模样了,“五叔,她是公主,是不是?” “什么?公主?就她那野蛮的样子,是公主?”郑芝豹眼睛瞪得老大,公主不该在宫里吗,绣绣花,荡荡秋千,到年纪了选个驸马嫁出去,怎么还舞刀弄剑的,而且武技还不错,这是个公主能干的事儿? 郑森也奇怪,可看了那玉佩,又听了五叔的话,郑森也只能得出这个结果来。 “唉,是,坤兴公主,很得陛下宠爱,那把剑,说不准就出自宫中,你说能赔得起?”郑芝凤摊了摊收,“明日还要见陛下,公主要是找陛下告状,你说会不会...” “不让我进国子监读书?”郑森倏地抬头,脸上露出忐忑来。 “这...倒是不会...”郑芝凤想着陛下应当不会这么小心眼,就是可能会对郑森不满。 本来郑森来京就有点人质的那个味道,若是再明里暗里磋磨一下,大哥在福建,就不知道会怎么做了啊! “算了,先回吧,陛下哪里会同你一个小孩子计较,放心放心!”郑芝凤笑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没有这么担心,拍着郑森的后背宽慰了几句。 于是,今夜的郑森就没有睡着,他担心皇帝会不让自己进国子监,甚至让自己回福建去,又或者,不会让自己今后都考不了科举了吧! 他越想越担忧,万分后悔今日的自己贪玩,更后悔没清楚前因后果就冒然出手。 “唉,这可如何是好!” 郑森直到天将明时才堪堪入睡,没睡多久就被叫了起来,穿了一声儒衫之后,就被郑芝凤带着入了宫。 “五叔今日不当值,只能送你到皇极门,你等散朝之后,就有内侍领你去武英殿面圣,不要担心!” 郑森看了一眼郑芝凤佯作镇定的脸,以及眼下两团青影,想着怕是五叔比自己更担心吧! 不过他也没说破,只点了点头应下。 今日早朝散得快,郑森被带到武英殿前时,日头还在东边,殿前有个武将也一同等着,见了郑森打量了一番,开口道:“郑家的?” 郑森不知对方是何人,拱了拱手说道:“是,小子郑森!” “本将陈懋修,南乡所指挥使!” “小子有礼!”郑森再次行了一礼,语气也带了丝恭敬,陈懋修是陈璘之孙,陈璘他可太知道了,嘉靖末年平了广东海贼的名将啊! “陈指挥,郑小公子,陛下传召!” 第三百一十章 马六甲问题 朱由检桌案上是司礼监刚送来的折子,又是两大摞垒得很高,朱由检正让王承恩将其中一摞放在旁边小桌上,待朱慈烺下了课就让他去看。 此时见了殿外来人,朱由检放下手中拿着的折子,抬眸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 陈懋修神色板正,唇上留了胡须,一双虎目炯炯有神,肤色被海风吹得黝黑,和旁边那小子一样。 朱由检目光朝郑森移过去,十来岁的少年郎精神似乎不大好,难不成要见自己太过激动? 朱由检想着,不由咧嘴朝他笑了笑,却见郑森一个激灵,垂下了脑袋。 朱由检摸了摸鼻子,算了,别吓着他了,眼前的可不是史书上赫赫有名的郑成功,只不过是一个刚离开家乡和亲人的孩子罢了。 “陈懋修,”朱由检不再看郑森,转而朝陈懋修开口道:“朕看了你这几年的政绩考核,你在南乡所剿山匪有功,德庆大江上的水匪也被你剿得七七八八,你手下,是有水师?” 南乡所在东安县城,周围层峦叠嶂,山匪多于水匪,照理说,陈懋修再是陈璘的孙子,经过这番经历也该更善于山林战,可没想到能打赢常年在江上的水匪。 “回陛下的话,臣没有水师,但...”陈懋修似乎是在想该怎么解释,片刻后继续道:“不过南乡所附近有河浜,臣除了在平地练兵之外,也会让麾下在河面练兵。” “倒是秒!”朱由检赞了一声,继续问道:“那以你之见,大明若是要组建水师,该从何入手?” 陈懋修听到皇帝这话,眼睛一亮,他本就奇怪为何自己一个南乡所指挥使,会让陛下特意诏入京中面圣,此时却是明白,陛下这怕是要重振大明水师了。 如若不然,又为何会让郑家的小子也进京呢? 陛下定然也是要用郑家的人了啊! 陈懋修想着,开口道:“陛下,臣以为,水师其一在船,楼船、中型战船、小型船只如海鳅船,以大船冲撞敌军、海鳅船灵活机动,可进行骚扰,以中型战船为中心,包围乃至抢夺敌军战船,进行群狼撕虎战术...” 陈懋修有祖父遗留下来的兵书,加之自己研读兵法和经验,对于水师很有自己的想法。 水师作战,都是大船重船为中心,小船要的就是速度,手上拿着火油弓箭,可纵火,也可上敌军大船攻击。 “近战兵器、远程投掷兵器、火器与杂器必不可少,若能配备火炮和火铳则更好了!”陈懋修说到这里,看了郑森一眼,他知道郑家的海船上都配备有火炮,若大明所有水师都能有火炮,那自然不会怕海贼水匪。 可火炮造价昂贵,也只有郑家有这等财力,便是朝廷都怕没法在所有船上配上火炮。 “若是在海上,”陈懋修暗自摇了摇头,继续道:“除了近海水师,还要建远洋水师,臣知道陛下有意重开海禁,商贾远洋贸易,若大明水师不振,出海商贾便有被欺辱的危险。” 郑森起初还在担心因为昨日的事而被皇帝责罚,眼下听到水师,也渐渐忘记了那些担忧,神情专注,几次想要开口,可一想到场合不对,忍住没有说话。 朱由检扫了郑森一眼,继续朝陈懋修问道:“依你之见,是要仿照郑三保下西洋,扬我国威,让番国知晓大明水师厉害,不敢欺辱我大明商贾,是也不是?” “陛下圣明!”陈懋修躬身道。 朱由检对于陈懋修的这番回答还算满意,他又看向郑森,问道:“朕看你有话要说,你想说什么?” 朱由检说了这话,陈懋修忍不住蹙了蹙眉,郑家虽然有庞大的水师,可郑森毕竟是个小孩子,能说什么出来? 郑森也听惊讶,他在家里时,对于父亲和叔父的谈话,他是听的多,说得少,有时候要插话,还会被父亲责骂,没想到陛下竟然能让他说话。 郑森有些激动! “陛下,重开海禁,大明商贾出海贸易,朝南走定要经过满剌加,这地方可作为商贾的一个中转站,可容船队停靠补给......” “满剌加”三个字出口,陈懋修蹙着的眉头就松了下来,转而是对郑森的惊疑和赞赏,不过十来岁的孩子,居然能知道满剌加这个地方,甚至能清楚了结这地方对于船队的意义。 朱由检也瞬间明白了郑森的意思,满剌加,后世成为马六甲海峡,明初时还在明朝的掌控之下,郑和下西洋之所以能这么顺利,也是因为马六甲提供了中转的作用。 那会大明对马六甲实行羁縻制,在马六甲驻军,马六甲王国中到处可见中国商人和商铺,繁荣异常。 可是现在不一样,郑和之后大明实行海禁,严厉制裁私自到东南亚贸易的商贾,等于是放弃了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而如今,西方海权国家新兴起来,自然也是懂马六甲的重要性,是他们前方东方的跳板! 葡萄牙是首先出手的国家,他们率兵屠了城,控制了马六甲王国,商船要通行,一是得交钱,二是得看葡萄牙舰长官的心情。 朱由检也曾想到过这个问题,彼时刚准备重开海禁,想着也不急于一时,可今日被郑森提出来,却不得不想个对策出来了,而郑森的这个问题,却正是要重建远洋水师的意义所在。 陈懋修不得不说,郑家的小子有点东西! “满剌加如今的国王...”朱由检本想如今是谁做这国王,可转头想了下,谁是国王压根都不重要,反正是葡萄牙人手中的傀儡。 正德年间,葡萄牙刚攻入马六甲时,国王逃至马六甲北的北大年,让使者送信给朝廷,请求援军,可使者将消息带到广州,广州的官员却没有上报给皇帝,反而逼迫马六甲使者离开。 马六甲使者哭求,说东南亚已经没有不是葡萄牙人占领的地方了,可朝廷的态度也只能让他们做了葡萄牙人的俘虏。 大明要是那会儿强硬一些,也不是没有打败葡萄牙的可能,屯门海战不还是赢的么,只不过当时的朝廷已经放弃了海权,觉得失去一个藩属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眼下看来,影响却是极为深远啊! 第三百一十一章 买卖 朱由检没在这个问题上多谈什么,给了陈懋修些赏赐,又叮嘱郑森好好在国子监读书,就让他们告退了。 陈懋修躬身行李,转身出来殿,可郑森却是没离开。 “郑森,你还有何事?”朱由检问道。 只见郑森“扑通”跪在地上,大声道:“学生请罪!” “何事?”朱由检奇怪道。 “学生昨日在崇福寺误会了公主,损毁公主爱剑,是学生的错!”郑森昨日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直接承认错误,这事的确是自己做错了,也该受罚。 朱由检默了默,昨日的事,夏云已是告知了自己,在他看来,不过就是小孩子玩闹罢了,多大的事呢! 剑没了,让将作监再打一把就是,从晋商那儿抄来了不少生铁,还能打得比原来那把更轻更锋利。 “这事朕可不敢,你要道歉,也该是同她道歉才是!”朱由检笑了笑,“昨日夏云说,你的功夫也不错,你可愿意进宫和坤仪一起习武?不用每日来,她也不是每日都练。” “学生...学生...”郑森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昨日就对公主的师父满是好奇,此时听皇帝说居然可以让自己进宫一起学,受宠若惊之下,不知道该不该接受得好。 “不愿意也无妨,”朱由检无所谓得摆了摆手道:“或者你回去考虑一下,若想好了,再来同朕说,郑芝凤是你四叔对吧,你让他同朕传个话就成!” 皇帝太过和蔼可亲,郑森颇是无措,脑子晕晕的,只好先应下,告退出了武英殿。 “陛下好似很喜欢郑家的小公子!”王承恩见人离开,才笑着开口道。 陛下对这个郑森说话的语气都轻上三分,目光中满是赞许,还带有一点点...好奇? 王承恩如何能看不出来朱由检对郑森的欣赏。 “你又知道了,”朱由检靠在御座上,看着殿外远去的身影,说道:“是个好苗子,假以时日,定能做出一番功绩来!” 王承恩笑着点头称“是”,又听皇帝开口道:“去传骆养性!” 重开海禁这事已是板上钉钉,船舶司、船引、船税等政策已是开始制定实行,马六甲的事,也必须得处理了。 郑森出了武英殿,在内侍的引领下一路到了皇极门外。 “奴婢就送到这里!”内侍行了礼转身离开,郑森却浑然没有听到一样,直直朝前走着,连门外等候自己的郑芝凤也没有看见。 “唉,你往哪儿走呢?” 郑森只觉得自己肩膀被重重一拍,继而面前出现了郑芝凤的脸庞,“想什么呢?陛下训你了?” 郑森忙摇了摇头,和郑芝凤并肩朝外走着,一边说道:“陛下似乎没当回事,不过陛下也说了,我误会的是公主,要道歉也该同公主道歉,我觉得陛下说得对!” 郑芝凤还以为是什么事,闻言乐了片刻,“那还不简单,坤兴公主时常跟着坤仪公主出宫,等下次,四叔把你叫上!” 郑森点了点头,“还有就是,陛下问我要不要和公主的师父一起习武,在宫里!” “什么?”郑芝凤停下脚步,“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才说,你怎么回的?你可知道公主的师父是谁,御马监掌印方正化,那功夫顶顶好,我们锦衣卫都不是他对手!” “真的?”郑森眼神亮了亮,“难怪公主看着小,身手倒是不错!” “你去不去?”郑芝凤又问。 “我不知道,我能进国子监已是很满足了,还能让我进宫习武,我有些...” “什么?” “晕!”郑森抬头看向郑芝凤,“好像做梦一样!” 郑芝凤听了这话,才知道郑森哪里是犹豫啊,分明就是高兴坏了,还不敢相信呢! 这么好的机会,要是他立即就点头答应了,还想什么? 大哥在福建,离朝廷远,离皇帝远,眼下是仗着有水师,陛下不会拿他如何,可架不住就是有人会在陛下面前说些酸话,要陛下真听信了,大哥可就有了麻烦。 如今郑森来京师正好,要能交好公主,得陛下欢心,等于是给大哥加了一重保障。 “臭小子,高兴就高兴,走,去给公主买赔礼!”郑芝凤推着郑森朝商肆中走去。 “买剑吧,我弄坏了公主的剑,该买一把赔给她!” “送姑娘家的东西,怎么能送凶器呢,公主的剑宫里会给打造,用不着你送,你就挑些小姑娘喜欢的就成!” “小姑娘喜欢什么?” “那我哪知道,我又没小姑娘!” ...... “老大,他们来了!” 李若琏翘着腿坐在树下,本是微眯的眼睛睁开,看着几匹马朝自己这方向而来。 “三个人?”李若琏没有起身,待三骑近了才抬手挥了挥,“远来是客,喝茶?” 马上的就是鼠尾辫,他沉着脸色翻身下马,朝四周看了看,这处村落好似就这些人在,四周都静悄悄的,院门口蹲着几个人,手中漫不经心得拿着刀,眼神却是警惕。 鼠尾辫收回目光,迎着李若琏走过去,大喇喇得在他对面坐下,“他们说你有货?” 这处地方荒凉得很,周围土山上也不见绿色,风吹过灰尘能把人呛得肺都咳出来。 面前的桌子是木头桌,边缘毛毛糙糙的,很容易就把衣服勾出丝来,放在石头路上也不平整,摇摇晃晃的,桌上刚倒好的茶水也晃出来了几滴。 可鼠尾辫看对面含笑的男人,那人仿佛置身在什么世外桃源一般,面前的也不是粗制滥造的木头桌,桌上放着的也不是劣质的茶叶,真就奇怪。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汉人常说的话,鼠尾辫脑海中跳出了这句话,打量对面之人的眼神就更是充满了怀疑和警惕。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李若琏端了茶喝了一口,“不是要买货么?你要什么?” “你什么都有?”鼠尾辫声音低沉,他身后站着的二人也是凶神恶煞,仿若两个门神一般。 第三百一十二章 讨价还价 “倒不是说什么都有,不过大体应该也差不了多少,就看你能出多少银子。”李若琏说道。 “一千石粮食,一千引盐,五千匹棉布......” “打住打住...”李若琏还没等他说完,对上鼠尾辫皱起的眉头,笑着道:“你当我是范永斗啊,有个堡存放东西!” “那你有多少?”鼠尾辫问道:“还有,你东西是哪儿来的?” “五千石粮食,最多了,盐没有一千引,三百引,棉布倒是有这么多,还能有五千匹丝绸,你要不要?” “你的货,哪儿来的?”鼠尾辫见李若琏没答,继续问道。 “啧,你管我哪儿来的,我能卖给你就成,你要是不要吧!” 鼠尾辫神情有些焦躁,有总比没有好,要肯定是要的,但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的急迫来,不然漫天要价,回去也要被骂。 鼠尾辫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殊不知他所有的情绪都看在李若琏眼中,忍不住在心中哼笑一声,这群鞑子在北方守着几座城,物资还要靠大明,怎么就能越来越强势呢! 晋商这些蛆虫,还好陛下英明将他们都给杀了,要如此放任下去,大明只会越来越衰弱,养分却都给鞑子吸去了。 真真可恶! “丝绸不要,多少银子!”鼠尾辫又问。 李若琏笑着伸出了一个手掌。 “五万?”鼠尾辫沉声问道。 “五万,你还不如去抢,”李若琏哼了一声,“五百万两,一分都不能少!” “未免狮子大开口,从前可没有要这么多银子!”鼠尾辫隐隐有了怒意,放在桌上的手捏紧了拳头。 李若琏瞄了一眼那手,抬眸时语气也冷了下来,“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也看到了,现在可没商行敢卖你们东西,也只有我了!” 鼠尾辫不得不承认李若琏说得是对的,但他却不能表露出分毫,听了这话勉强露了个笑意道:“那也未必,昨日就有一家,价格还比你低,要不是远了一些,我今日也不会来见你!” 李若琏只看着他不说话,这让鼠尾辫有种被扒光了衣服的感觉,好像对面这个人能识破自己的谎言似的。 “这样,咱们都不要浪费时日了,五十万两,东西我要了!”鼠尾辫又道。 “不,五百万,一分都不能少!”李若琏坚持道。 李若琏说完这话,对面的人还没急,站在院门口的几个却是有些着急,可碍于老大之前的吩咐,没敢动弹,也没敢说话。 这些东西可都是趁锦衣卫查抄晋商仓库之前,他们趁机偷出来的,没有花一个铜板,卖多少都是赚了。 老天爷,五十万两诶,够花一辈子的了,老大怎么还不松口呢,要他们不愿意,这生意就黄了,他们躲躲藏藏的,早卖出去一日早安心嘛! 鼠尾辫胸膛急剧起伏着,五百万两他也不是拿不出,可原先五百万两,能从晋商那儿买更多东西,他们巴着皇上,恨不得白送都是有的,可如今这人咬死了不松口,难道真识破了自己的话,知道他们找不到别的商行了? 鼠尾辫定了定神,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起身朝身后二人道:“走!” 鼠尾辫朝自己的马匹走去,脚步拖沓,似是在等待什么,可身后除了倒水的声音,没有人喊他,也没有别的动静。 他的手已是捏住了马绳,他已经翻身上马了,他已经催动马匹离开了,怎么身后还没有声音。 不应该啊,汉人不都是这么讲价的么? 怎么到自己就不成了? 李若琏仍旧坐在木桌旁,旁边一人苦着脸道:“人都走了,老大,你说的太贵啦,人家不买,这可咋整?” “是啊,老大,咱们还得找别的买家去,唉!”倚在院边的一人也抱怨道。 李若琏看着道路尽头,笑着道:“急什么,再等等!” “等啥子哟,都跑远啦!” “诶,不对,你看回来了!” 李若琏嘴角含着一抹笑意,看那三匹马又到了自己跟前,鼠尾辫下来马就道:“五百万两,什么时候提货!” 李若琏起身,笑着道:“随时!” 鼠尾辫一方面是讲价,一方面也是试探,若对方真有什么企图,定然不会去管卖什么价钱,可没成想他们还真是冲着银子来的,咬死了五百万两不松口。 要钱,就好说了! 约定好交货给银子的日子,李若琏又朝鼠尾辫道:“在下还有一笔生意,不知您想不想做?” 鼠尾辫眯了眯眼睛,“什么生意?” “你们那儿盛产人参、鹿茸和貂皮,大明的贵人可都追捧得紧,怎么样,卖不卖?” “自然是卖。”鼠尾辫想着,这些东西如何能同粮食和盐棉铁等东西相比,人家愿意做这个冤大头,那就卖呗,再说了,说不准还能给皇上赚些银子,以平息此次买卖的愤怒。 “你...”鼠尾辫想了想,最后道:“你等我消息!” “成!”李若琏一口应下。 这次人是真的走了,李若琏也回来院子,那几人见老大真谈成了这笔生意,止不住的惊讶得意。 “老大真厉害!” “是啊,五百万两,可以花多久了,五百万两,老子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白银。” “老大,以后小的跟定你了,你说东我绝对不往西去!” 李若琏挂着志得意满的笑意进了屋子,“跟着老大我,以后想要啥没有,去去,给老大我整只野味来!” “诶,好嘞!” 李若琏笑着关上屋门,将笑闹声和光线一同隔离在外,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揉着眉心坐在了榻上。 这一步,算是成了。 ...... 八大晋商的宅子店铺仓库被锦衣卫抄了个干净,已是陆陆续续朝着京师运送回去。 第一批金银抵达京师的时候,正是放榜的时候,宫里还没有消息出来,等候消息的学生和百姓们,却先是被城门进来的一辆辆大车给晃花了眼睛。 朱由检特意命令他们进城时将抄来的东西摆在明面上,好让百姓都看看。 这不,大车上一口口箱子里摆满了金银珠宝文玩玉器,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差点就把眼睛给晃瞎了。 “我的天爷,这么多!” “都是晋商的,他们咋这么有钱!” “我拿几锭就够一辈子花的了,他们这么多,要花几辈子?” “别说几辈子了,都死了,带不去棺材里!” “啧啧啧,伤天害理赚来的钱,嘿,带不走!” 第三百一十三章 传胪大典 一箱箱的珠宝朝着皇城而去,百姓们站在街旁围观,突然不知道谁嚎了一嗓子。 “我可怜的儿啊,要不是鞑子入关,你也不会被杀了呀,都是晋商,杀千刀的祸害啊,要不是他们,鞑子怎么会入关啊!我可怜的儿啊......” 一个妇人眼睛通红,看着那些金银坐在地上大声哭嚎。 看到这副情景,有些人眼眶也是红了起来,“奸商!要不是他们,也不会死这么多人。” 他们赚得越多,就说明他们罪孽越是深重,这些钱财上,染了多少无辜百姓的鲜血,附着多少将士的冤魂。 越来越多人愤怒出声,适才如同看戏一般的情绪,瞬间就愤慨起来,特别是家中有当兵的,或者有亲人被鞑子杀死、掳走的百姓,更是恨不得将已经死去的八人再重新凌迟一遍。 金银珠宝的大车过去之后,后面又是数不尽的粮食,可以说,前面一辆车已经到了宫门口,这最后一辆都还没进城呢。 这么多粮食,可以养活多少百姓啊,可直到现在,也仍旧有人饿死在荒野中。 晋商囤积粮食,看着粮食价贵,宁愿卖给鞑子,也不拿出来给大明的百姓,他们的心都是黑的吗? 不,他们压根就没有心! 粮食之后,还有布帛、盐铁等物资,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再没看到有物资运进来。 而走在最后的,是八家族人,儿子、孙子、兄弟姐妹、掌柜管事,数千人被捆着走进城中。 百姓们看到这些人,愤怒的情绪到达了顶点,有人从地上捡了石头就朝他们扔了过去。 “奸贼,去死吧!” 群情激愤的人们朝前涌去,恨不得亲手撕了那些人,幸好朱由检早有先见之明,让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众人防备着,生怕造成事故。 这些人死了不要紧,可若因此让百姓遭受什么意外,比如踩踏什么的,那就不值当里。 “放心,对于有罪之人,陛下定然不会放过他们!”有百姓道。 “是,”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人说道:“陛下雷霆手段,不会让他们好过!” 犯人别押送进了刑部大牢,街上也空荡了起来,可街上百姓的心绪却仍旧没有平息下来,他们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金银珠宝和粮食,有人喃喃道:“朝廷有了钱,今年该不会加税了吧!” “该是不会了,我听说,去年杨嗣昌还提出加练饷,陛下没应,这次肯定不会再加了。” “陛下英明,再加可就活不下去了!” “谁说不是呢!” 而此时宫中,正举行传胪大典。 三百多名学生穿着礼部分发的进士服站于皇极殿外,他们身后,是算科、法科还有工科中选出来的三百多人,也穿着进士服,其中有佝偻着脊背的工匠,似乎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场景,两腿止不住得打颤。 两旁是文武百官,他们按照上朝时的队列站立。 学生,或者说新科进士们在偷偷打量文武百官,心中畅想自己何时能有资格成为其中一员,而文武百官们则是目不斜视,脸上一派肃容。 他们早已习惯了如此场合,三年一次的传胪大典会出一甲三名,这三人是最出风头的,可很多情况下,他们这一生,也就这一次风头了。 多的是在科举过后便沉寂在官场之中,状元入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为翰林院编修,二甲进士可以选择考只有十几个位子的庶吉士,或者接受朝廷的安排任给事中、御史、主事、行人等正七品京官,三甲外放为知县、推官等从七品官,十多年不入京的多的是。 如今啊,“非翰林不入内阁”虽然比之从前没这么夸张,但看朝堂上站着的那些人,除了卢象升二甲出身观政兵部,后凭战功入阁的,蒋德璟就是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就是被下狱的方逢年,当初也是庶吉士入翰林院编修。 虽说庶吉士的待遇不如京官,但身份却相当于“翰林院见习生”,还是能有入翰林的机会,为了将来能入阁,这竞争也是相当大了。 一朝跃过龙门,跃过之后,发现门后挤着上万条“龙”,这才是仕途的开始啊! 礼乐在这一刻响起,新科进士心中更是激动,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候到来,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是今年的状元郎。 礼部尚书蒋德璟捧着皇榜置于皇榜案上,之后,朱由检便缓步入殿,升座之后,殿前所有人再度五拜三叩,起身后,鸿胪寺卿宣读制诰:“己卯年三月二十二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算科、法科、工科,皆赐进士出身!” 鸿胪寺卿这边刚说完,底下就有了动静。 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剩下的就是二甲和三甲了,一甲如登天,能二甲也不错了,而算科、法科和工科,只参与会试,不用殿试,如今直接被皇帝赐二甲出身,也着实在他们意料之外。 这也是朱由检和内阁商议之后的结果,不说算科和法科,参加工科的那些人有的都不识字,让他们参加殿试也实在勉强,而这些偏实用的东西,也犯不着让他们多考一场。 到底是第一批参加这些考试的,朱由检想着直接给他们二甲出身,也好让天下人看看自己对于科举改革的决心,让他们相信只要有能力,就能得朝廷重用。 鸿胪寺卿读完制诰之后,朝下扫了一眼,殿外众人当即又安静了下来,遂即又听他继续读道:“一甲三名考生,入殿!” “咦,怎么不直接唱名?” 有官员奇怪,按理说,传胪大典上早该选出一甲三人的名次,而后唱名入殿谢恩就成。 “该不是还没排出个名次来?” 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皇帝在前三甲犹豫不决时,是会想亲自看看人,或再奏对几句,或看他们样貌长相。 不说状元榜眼,探花郎嘛,也该选个周正的才是。 鸿胪寺卿清了清嗓子,放下手中皇榜,大声唱道:“侯方域、李信、张履祥进殿!” 第三百一十四章 当庭奏对 鸿胪寺卿唱完,就见队伍的中间站出来了三个人。 是的,前三甲会试的成绩中不溜秋,连前十都没有,可殿试却成了前三,这多少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说连中三元这种微乎其微的事了,但怎么也都靠前吧! 三人俱是二三十岁的年纪,脸上神情也是微妙,带着点不可思议,还带着点激动兴奋。 李信能过会试已是惊喜,如今还成了前三,他顿时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只觉得荒谬。 侯方域倒是笃定,端着平静无波的神色走上前去,另一个叫张履祥的,而立之年,自是沉稳,却在走过刘宗周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三人在御座前站定,躬身行礼道:“学生李信(侯方域、张履祥)参见陛下!” 李信,朱由检在贡院见过,他目光移向另外两个,侯方域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表人才,难怪能让秦淮八艳的李香君一见倾心、念念不忘。 另一个张履祥,便是写江南农田之人,朱由检后来看到他名字,才想起这个人来。 张履祥参照《沈氏农书》作了《补农书》,其书重视植桑并兼顾水稻盛产,对于耕种、养蚕、养鱼、酿酒甚至养猪羊和农家经营、农家生活技艺都有记述。 当然,现在张履祥还没有得到《沈氏农书》,也还没写《补农书》,可他此时对于农田治理的经验,足以让朱由检惊艳。 “张履祥,”朱由检开口道:“江南农田之论,朕看了,不是纸上谈兵!” 张履祥忙躬身道:“是,学生父母皆亡,只有一个兄长,守田度日,闲暇之余教习童生,也会带他们亲自种田!” 朱由检点了点头,这个张履祥在明亡之后便隐居教书,在教学之余便会亲自干些农活,还经常会向老农请教问题,农忙季节,据说他最擅长的事修剪桑树,连有经验的老农也比不过他。 实践出真知啊,亘古不变的真理,张履祥没有读书人的傲气,愿意沾染一身泥,却也使他在今日凭借农事的经验站到了皇帝面前。 “李信,朕且问你,若大明要攻打建奴,该如何布置?”朱由检转向李信,问了一个让众人很是吃惊的问题。 可这问题也给了文武百官一个信号,皇帝这是将攻打建奴放在心上了,不再仅仅是防御的问题。 李信也没想到皇帝会问自己这个,他想了片刻,开口道:“首先,得平息流贼......” 李信说完,朱由检点了点头,这和杨嗣昌的观点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这次该朝廷主动掌握局势,而不是被动地在流贼和建奴中二选其一。 “待境内安定,学生以为,海陆同时攻袭,先克皮岛,皮岛可牵制建奴,也可骚扰建奴,更可以断了建奴和朝鲜联系,朝廷辎重,也可走海上运送,方便快捷......” “重新修筑关宁锦防线,拉拢蒙古,以蓟镇放蒙古三十六部,以广宁堵建奴绕西破蓟镇之路,同时保证海路补给安全......” “蒙古已是投靠建奴,如何拉拢?”朱由检又问。 “蒙古表面投靠,实则不定,比如苏布地在建奴要求攻打我朝时,他却让自己儿子固鲁思齐布代替,并要求他在遵化停止作战!”李信没再朝下说,朱由检已是懂了他的意思。 这场战役在建奴看来,苏布地已经成为了建奴的盟友,可在大明看来,却是被迫参与建奴攻打大明,这恰好说明了苏布地的态度,他两头都不想得罪。 这也说明,蒙古部落是有拉拢的空间,这也和自己想的一样,不然也不会让孙传庭去想办法。 说到这里,朱由检也不用再问了,李信的确堪用。 “侯方域,”朱由检最后开口,“屯田之策甚好,朕若要让你再行具体措施,可行?” 侯方域听了这话,却不知在想什么,半日没有答话,朱由检眉头微皱,继续问道:“不可?” 侯方域却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当即跪在地上,“陛下,学生可拟具体之策,只是,屯田之策是家父和学生一同所作,还请陛下开恩!” “这是何意?” “陛下,家父蒙冤,正在刑部大牢之中!”侯方域叩头道。 侯方域这么一说,朱由检也想起来了,说起来,侯方域的爹侯恂也是个人物,还是左良玉的伯乐。 要没有侯恂,也就没有左良玉今日。 侯恂万历年的进士,天启年与魏忠贤相斗,曾遭罢官,崇祯初年再次起用为河南道御史,次年任太仆少卿,三年任兵部右侍郎,就是在这一年收了左良玉为帐前杂役,后两年便提拔他做了副将,六年侯恂任户部尚书,可谓前途一片光明。 侯恂为官清廉,性子却十分倔强,九年因遭阁臣薛国观、温体仁嫉妒,二人唆使宋之善弹劾侯恂靡饷误国,导致他被削职,入狱至今。 历史上,侯恂这次入狱直到崇祯十四年,因侯恂父亲去世才允许他戴罪出狱,回家奔丧守孝,第二年春,又回京师大牢,后来再次被释放出来,还是因为左良玉。 崇祯十四年,李自成军席卷中原,当时的兵权在左良玉手中,而左良玉这个人,一向不受节制,崇祯考虑到这些,加上群臣推荐,就把侯恂给放出来了,以兵部侍郎的身份,总督保定等七镇军务,也是希望他以左良玉恩师的身份,可以节制左良玉一些。 可因战事失利,侯恂再次被罢官下狱,十七年李自成破城,侯恂出狱,便再也没有入仕。 眼下,倒是因为侯方域进士及第,能在自己面前替侯恂求情,朱由检也想不到。 “范卿,”朱由检朝范复粹开口:“查清侯恂之案始末!” 朱由检心中明白侯恂是被冤枉的,可大殿之上,文武百官面前,他也不好就让范复粹直接放人,若是如此,就算侯恂清白,怕也会担个靠儿子才出狱的名头。 而范复粹一向秉公执法,过了他之手再出狱,对于侯恂或者侯方域,议论也会小许多。 范复粹点头应下,想着这事回去就得赶紧处置才好。 温体仁死了,可薛国观倒是在牢中,正好将侯恂之案一同审理,倒也省时省力。 此时朱由检也心中有数,将手边的三份策论递给蒋德璟,“就按这个顺序吧!” 这是定下名次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前三甲出炉 蒋德璟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挑,饶是他也没想到皇帝钦点的状元会是这个。 此时,殿外新科进士和文武百官,也将目光聚焦到蒋德璟身上,或者说,他手上的结果上。 殿中三人更甚,他们垂着脑袋,耳朵却是支其,不知道自己是否和状元有缘。 蒋德璟“咳”了一声,开口说道:“一甲第一,张履祥!” “张履祥?他是状元?” “居然是他?” 果不其然,蒋德璟说完之后,殿外动静便大了一些,殿中,新科状元张履祥更是呆了一瞬,继而跪在地上谢恩。 他自以为是半个读书人半个泥腿子,这次入京不过就是碰个运气,却不想一碰碰到了个状元,他心头激动,身子颤抖,谢恩时语气都带了哽咽。 “一甲第二,李信!”蒋德璟继续道。 得知不是状元,李信也冷静了下来,榜眼探花的区别不大,再说了,看自己这模样,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了江南士子侯方域的,他在心中猜到了侯方域是探花郎,那自己就是榜眼了。 果然如此! “一甲第三,侯方域!”蒋德璟最后说道。 至此,这次加试的前三甲出炉,虽然结果多少让人意外,但也算尘埃落定。 而为何定张履祥状元,之后的数月都有人讨论不休,也让人从这次科举中看出来朝廷的风向,今后啊,夸夸其谈之人怕是没用了,只有拿得出本事的。 不管什么本事,俗如种地也好,高雅如写字画画也罢,有本事就会有被重用的一日。 三甲唱完,接下去就是二甲和三甲名次,唱到名字的进士无须进殿,就在外谢恩就成。 之后轮到算科、法科、工科数人,唱完之后,礼官引着众人离开出宫,礼部堂官捧榜,用云盘承榜,伞盖鼓乐引导,出皇极门、午门,进士和文武百官皆随榜而出,至长安左门外张挂。 写着三百多名考生姓名和名次的皇榜,会在宫墙上张贴三日,三日后,再将皇榜送到内阁,由内阁送到国子监,将众进士姓名刻碑,随后这榜单就保留在国子监,以供后人查阅。 至此,这场科举也便暂且告一段落,新科进士只要等待礼部赐宴,然后等朝廷颁发朝服冠带和进士宝钞就行。 最后,便是等待授官,想要考庶吉士的,也要做好准备。 眼下,是张履祥以状元身份率领进士看榜,顺天府尹刘宗周站在一旁,他脸上带笑,很是欣慰。 看榜不过是个形势,可当新科进士在皇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心中油然而生出骄傲来。 “请状元插花!”礼官见时辰差不多,开口说道。 张履祥转身,刘宗周将红花插在他冠上,又将红绸给他披上,轻声道:“本官很高兴!” 张履祥红了眼眶,他躬身行礼,“多谢老师!” 刘宗周任职绍兴知府时同张履祥结识,在学问上的确指点过一二,但可以说微不足道,但张履祥却将他视作恩师。 眼下自己状元及第,刘宗周亲自给自己插花披绸,这让他心中更是激动。 “去吧!”刘宗周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张履祥点头,转身骑上御赐的白马,沿着皇宫前的御街朝外而去,身后,榜眼和探花同样骑在马上,跟在张履祥身后准备游街去。 这一路,鼓乐齐作、热闹非凡,可以说是人生的高光时刻。 路上崇拜艳羡的眼光,街头巷尾的传唱,以及路旁女子爱慕的眼神,带给他们极大的满足感。 ...... 朱由检回了武英殿,刚坐下就听郑芝凤求见,朱由检笑了笑,想着定然是为郑森来的。 果然,郑芝凤进殿之后就传来郑森的意思,愿意进宫习武。 “好,这令牌你交给郑森,没月逢一、三、五,便让他进宫,直接去校场就成!” “是,明日就二十三,臣让他准备着!”郑芝凤笑着应道。 朱由检“嗯”了一声,朝郑芝凤挥了挥手,朝王承恩道:“传倪元璐。” 王承恩领命,可不想刚走到殿外,远远就见范景文、倪元璐、陈洪绶和崔子忠四人走了来。 “正好,陛下宣呢!”王承恩脚步回转,笑着朝倪元璐说道。 “那要不倪尚书,您先进去?”范景文脚步停在殿外,犹豫着问道。 “都进来吧!” 殿中,朱由检已是听到了外面的话语,范景文几个闻言,也就不再纠结,抬步走了进去。 “是宝钞的事?”朱由检看想范景文问道。 “是!”范景文手上是个木盒子,说完双手奉上,王承恩接过将盒子放在朱由检案上,打开之后,里面赫然是几张宝钞。 朱由检取出,头一张就是朱元璋的画像,不是史书上的鞋拔子脸,朱元璋这像脸庞圆润,目光中透着威严,不苟言笑,十足的帝王气势,想来很能震慑贪官和妄图造假之人了。 “大明宝钞”四个字用了颜楷,却又糅合了自己的风格,显得更浑沉了一些,虽是楷书,但字形奇险多变,聚散开合锋棱四露,仄逼复叠,朱由检忍不住在心中赞了一声“奇绝”。 朱由检又快速翻看了其余几张,不管是皇帝的画像,还是张居正和海瑞的,又或者是普通百姓的,皆惟妙惟肖,又有自己风格在内,旁人仿都仿不来。 朱由检满意点头,又捻了捻纸,随后从茶盏中取了水滴在宝钞上,见纸张韧劲仍在,这才将宝钞放下,笑着说道:“好,从下个月开始,百官俸禄就以宝钞来发!” “是!”范景文在皇帝查看宝钞的时候始终吊着一颗心,此时听皇帝认可,板正的脸上不由多了份笑意。 “同时公告下去,大明中央银行可用银子换宝钞,也可用宝钞换银子。” 今日查抄晋商的车队入城,朱由检为何要叮嘱着打开箱子,让百姓们看个仔细,无非就是想告诉百姓,如今朝廷不差钱,发行宝钞也不是为了骗银子了。 有了足够的准备金,百姓才会对朝廷多一份信任,于宝钞的发行更为有利。 “行了,这便去印制吧!”朱由检朝范景文道。 第三百一十六章 安排职务 范景文带着两个画师告退,陈洪绶和崔子忠心中有些失落,他们完成了这个任务,本想着皇帝是不是会给他们安排个别的职务,可见皇帝却好似没这个意思。 那之后呢,他们应该做什么? 范景文感受到二人的心情,也忍不住轻叹一声,可于此事上他也没什么办法,更不知如何劝慰。 其实在他看来,二人在画院也挺好,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还能拿俸禄,崔子忠的儿子更因为此事能入京读书。 比起那么多怀才不遇的人而言,他们二人实属祖坟冒青烟了。 殿中只剩了倪元璐,他如今为吏部尚书,这批新科进士的任免工作,就是他来负责了。 “关于这批进士,算科的你给郑三俊,让他安排,”朱由检开口道:工科给蔡国用,这两科的,除了授官职之外,还要去大明专业技术学院任职。” 朱由检一早就想好了,算科、工科也都属于技术型人才,如今大明的学生只会死读书,只想通过八股取士来做官。 可往后不管是造船也好,制造火器也罢,或者经济等各方面的发展,都需要全方面的人才,不是念几句“之乎者也”就可以的。 “至于法科的,”朱由检继续道:“全部授御史一职,而后下放至地方,行监察之责,职权不仅包括官吏,还包括商贾,当然,为防御史以权谋私或贪权纳贿,在州设监察御史一职,行监督之责。” “全部下放?”倪元璐惊讶道。 “是,朕的意思,是在地方设立都察院,整肃地方官风,当然,取消地方御史风闻奏事之权,定要有了证据才能递交审判,同时允许百姓实名举报。” 一般而言,民告官是比较困难的,得当地百姓向上一级官员告状,而告了,自己还得先挨一顿板子,由此,很多百姓吃亏了也就吃亏了,不会想着去告官,这也导致地方官吏欺压百姓之情况愈发严重。 朱由检这此加试法科,也是想选出一批懂法之人,全部为御史下放地方,由他们监察地方百官。 他们手中有权,自然也要节制,便在州府设置监察御史监督他们,若是监察御史也有贪赃枉法或者勾结之嫌,锦衣卫和东厂也不是摆着看的。 今后每年都派厂卫临时组成大明纪律小组,到各地巡查,若哪个御史敢知法犯法,那便罪加一等。 倪元璐被皇帝的言论给惊到了,这一批法科进士少说也有两百余人,本以为他们会被皇帝安排进两京的刑部、大理寺,退一步而言去地方上任知县、通判,却不想皇帝全都让他们担任了御史。 “这些御史只有监察之权,七品以下,就由地方府衙审理即刻,但七品以上,一律押送到京,五品以上,则三司会审,若有发现其中因御史之私心而冤枉了人的,重罚!” 朱由检说完这话,脸色陡得沉了下来,倪元璐忙垂头应“是”,心中却是对这新政充满了期待。 若真能运转起来,大明官场定然能得到肃清。 倪元璐出了武英殿,却没有朝千步廊去,而是朝内阁方向走去。 此时内阁中,郑三俊正捧着一本账簿唏嘘不已。 账簿是锦衣卫送来的,他们查抄了晋商,所有白银黄金粮食田产等都记录在账簿上,将白银送入太仓库后顺便将账簿也送来了内阁郑三俊处。 账簿当然不止一本,可以说,八家的账簿也是用大车装来的,家宅和商行分开算,还有一大摞的田产地契等。 郑三俊手上的不过就是个总账。 “光白银就九千多万两,还有黄金一千多万两,没想到,这晋商巴着鞑子,竟然赚了这么多!”郑三俊长叹一声,朝内阁诸人说道。 也难怪陛下说有了晋商的这些银子,今年一年的开支就够了,何止今年啊,怕是明年的都够了! “那涨俸禄之事,该如何打算?”蒋德璟问道。 郑三俊放下账簿,有了这些银子,的确不需要担心涨俸禄以至于国库钱不够的事了,他顿了顿了说道:“每三个月的考核,若政绩优异,就定五两银,另给禄米十石,半年的考核,也是五两银,禄米十石,年终一次,十两银,禄米二十石,你觉得如何?” 蒋德璟在心中算了算大明官场上的官吏人数,皱着眉头道:“会不会太多了?” 郑三俊正要再算一遍,就见外面倪元璐的身影,起身问道:“汝玉怎么来了?对了,陛下诏你何事?” 倪元璐见到桌上高高的一摞账簿,知道他们定然是在看晋商的资产,朝郑三俊拱了拱手说道:“我适才去见陛下,陛下同我说了算科、法科、工科进士的授官......” 倪元璐简单说了朱由检的意思,又感叹道:“我心中激动,急于想同你们也说一下,这次回京,我才真觉得陛下不一样了,陛下如今想得远、想得深,非我等可企及啊!” 郑三俊还以为是什么事,他早在入京听陛下说了一通金融和宝钞之事,就对陛下佩服的五体投地了,不过就是将御史下放到地方监察百官,这算什么呀! 不过,郑三俊看了一眼高高的账簿,笑着道:“那赶紧让算科的进士来我户部,这么多账目,核对都得要不少时日!” 倪元璐“哈哈”笑了几声,“好,我回去这就安排!” 说着,倪元璐在旁边坐下,“适才听你们在说涨俸禄之事?” “是,”蒋德璟在一旁点了点头,将他们定下的方案同倪元璐说了一下,“我觉得还是多了一些,虽然这次抄来的也多,但架不住地方、京中官吏多,还有勋贵呢,总不能官吏涨了,勋贵不给!” 倪元璐闻言点了点头,“不若白银再少一点,换作别的发下去呢?” “别的?”郑三俊想了想,“肉食或者瓜果蔬菜这类,倒也不是不行。” 郑三俊埋首,将纸上的“五两”改成“三两”,将“十两”改成“五两,”又将“二十两”改成“十两”,这才觉得满意。 第三百一十七章 安排前三甲 “其他人呢?还有首辅呢?怎么不见他?”倪元璐朝堂中张望了一眼,除了郑三俊和蒋德璟,并未见其他人在。 “建斗回兵部了,好像因为流贼的事,”蒋德璟见郑三俊还在低头沉思,开口回道:“蔡尚书也回来工部,他还要负责技术学院的事,最近也是忙得很!” 蒋德璟想着蔡国用疲惫的身影,想着他也一把年纪了,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不过也没办法,底下两个侍郎,一个在船厂,一个在造火器,都没法帮上他一帮。 “唉,蔡尚书也是辛苦!”郑三俊虽然写着涨俸禄的章程,耳朵却是听他们的谈话,“这次工科进士中,但愿能出几个得力的,好帮帮他。” “是啊,还有首辅,今日不是探花郎给侯恂求情么,游街后探花郎就去刑部了,范首辅得了陛下的话,自然是赶紧查案去了!” “侯恂这事我知道,当初温体仁生怕自己位置不保,攻讦了多少人,侯恂是一个,钱谦益和周延儒,不也都是着了他的道。”倪元璐说着站起身来,“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回吏部安排去!” ...... “你自己进去吧,本官去看看当年的案卷!” 范复粹站在刑部大牢门口,对面侯方域神色激动,这桩心事在他心中多年,这次科举便是想着能为自己父亲求情,本以为会多坎坷,没成想陛下没二话就同意重查当年之事。 自己的父亲自己清楚,怎么会是个贪赃枉法之人呢,从小对他们兄弟几人的教导就是“清明”二字,就算外面的人如何信誓旦旦,但侯方域对自己父亲的信任,从来没有变过。 “多谢范首辅!”侯方域眼眶微红,转身踏入大牢之中。 侯恂在大牢中已是多年,关在深处,靠近大门的几个牢中,都是最近抓的贪污舞弊之徒。 侯方域在狱卒带领下朝前走去,那狱卒自然也知道侯方域的身份,新科探花郎,前途无量啊! “公子小心脚下!”狱卒谄笑着在前面带路,“拐个弯就到了。” 侯方域默不作声跟在后面,眼角扫到旁边牢房,正和其中一人对上了眼。 本是靠墙歪着的人突然瞪大了眼睛,跳起朝牢门处走来,抓着栏杆就幸灾乐祸道:“侯方域?侯方域!真是你啊,哈哈哈,怎么,你也被抓进来了?你不是说你不兴舞弊这套么,怎么你也抓进来了!” 那人正是阮大铖,他自己倒霉就算了,看到别人和自己一样倒霉,心中的郁结就散了些,他巴不得复社的这些人通通落榜,然后关进大牢,他巴不得写了那篇檄文的人都去死了才好! 而他这里刚说完,狱卒手中棍子就落在了他抓着栏杆的手上,阮大铖大叫一声缩了回去,看着已经红肿的手指敢怒不敢言。 “瞎了你的狗眼,”狱卒上前指着阮大铖骂道:“这是新科探花郎,也是你能骂的?” “什么?探花郎?你莫要开玩笑!”阮大铖一时忘了手上的疼痛,眼睛瞪得更大了些,朝前走了几步仔细看去。 牢房昏暗,他适才没看清楚,侯方域的身上果然穿着进士服,冠上插着花,要不是前三甲,怎么会有插花? 他是探花? 他居然中了探花? 怎么可能? 阮大铖喉咙口发出“嗬嗬”的声响,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完全想不通自己如此憎恶的一个人,为什么能是探花。 而他自己,他自己却深陷在这又脏又臭、不见天日的牢笼之中。 不公平,这不公平! 他怒急攻心,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侯方域,却是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给他,径自朝前方走去。 狱卒啐了一口,大步跟上,没人发现阮大铖眼珠子直愣愣得,没人看见他颓然倒在地上,双手揪着自己领子,蹬了蹬腿,倏地不再动弹。 ...... 科举结束,倪元璐将皇帝政令下发,新任御史全部到了都察院中,如今都察院只剩了个左都御史李邦华,乍然接收了这么多新人,一时也有些愣神。 李邦华让金光辰同这些人讲述了一番规矩,相当于新人培训了,而后看着舆图将这些人分派好,又给了他们准备的时日,才让他们各自任命去。 算科的进士中,郑三俊亲自挑了几个人去户部观政,其余有去到南京户部的,范景文说大明中央银行也要几个,后来远在江淮造船的王徵居然也写了折子,说要几个算科好的去帮忙。 王徵要了人,毕懋康也不甘落后,说他火器制造也需要算科,不仅如此,他还顺便要走了几个工科的人。 皇帝看着这些奏章,听着倪元璐的抱怨,不免得意,“朕觉得呀,八股取仕可以三年一次,但这些专业人才啊,还是年年都要选出来才行。” 倪元璐抱怨归抱怨,但心中也是认可的,他带笑应了“是”,又问道:“前三甲,陛下如何安排,是遵祖制入翰林院?” “自然不!”朱由检摇了摇头。 倪元璐想着也是如此,今次选出来的这三个人,可都是实用型的,去翰林院未免大材小用,或者说,放错了地方。 “张履祥去农政司,南方农田的事,当由他着手去办,”朱由检说道:“李信去兵部观政,卢象升知道该怎么培养他,至于侯方域,”朱由检想了想,“先去户部观政吧,屯田的事可以让他写个详细的章程。” “是!”倪元璐应道。 “还有方光琛,”朱由检问道:“他要考庶吉士吗?” “不考,等着朝廷授职!” “既然如此,就让他去谷城做县令吧!” 谷城县令阮之钿因为张献忠身受重伤,伤如今是好了,也被调去襄阳任同知,算是高升。 朱由检此前也答应了方光琛,若是他能考中,就放了方一藻,他是一国之君,君无戏言,这便命人将方一藻给提出了大牢。 倪元璐应下,又道:“凌文远,陛下可有安排?” 凌文远这次在二甲之前,名次算不错,况且是凌义渠的儿子,皇帝若是想要抬举他,也说得过去。 “朕听凌卿说了,凌文远想考庶吉士,这便随他去吧!” 想考庶吉士,便是想要入翰林院,入翰林院,便是有入阁的心,朱由检不得不感叹,这孩子野心,不,志向不小啊! 也不知道坤仪能不能吃得住他? 朱由检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儿女亲事上,此前凌义渠说没有功名不考虑亲事,如今功名也算有了,按照凌文远的才学,庶吉士当也不是难事,这亲事,总该没问题了吧! 第三百一十八章 别扭的小孩儿 宫中校场上,朱媺娖沉着脸疾驰在马上,手中弓箭连响数声,一支支箭矢就朝远处靶子而去,朱媺娖没有看射中了没有,继续射箭直到终点。 若是朱由检在场,他定然要为朱媺娖如今的成绩而惊讶不已,这几支箭矢正中红心,没有一支偏移在外。 不光是朱由检,站在一旁的郑森也是讶异不止,他原以为这丫头就是拳脚功夫好,没想到射箭功夫更好,可她才多大啊! 郑森心中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来,似是赞赏,可其中更多的是不服气,自己比他还要年长几岁,又是男人,自己亲爹驰骋海上多年,家里人都是从武的。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自己,难不成还比不上这一个丫头? 朱媺娖可不知道郑森在想什么,前日她照常跟方正化习武,却不想在校场见到了郑森,说是得父皇允许,让郑森跟着方正化一起学。 朱媺娖当即就不高兴了,不说郑森还误会过自己,把自己的小剑都踩断了,就是他那黑黢黢的模样,自己看了就生气。 还是姐夫好看,学问也好,待人也彬彬有礼,难怪长姐这么中意他了! 而且,朱媺娖想起前日郑森给自己的赔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知哪里买来的胭脂水粉,自己这个年纪用得着这些? 他定然是借这东西,说自己长得不好,这才需要用那些东西呢! 再说了,就算再长几岁,到了长姐的年纪,也不稀罕什么胭脂水粉,自己是要做将军的人,可见过哪个将军用这些东西的? 还没等涂好呢,敌军就要杀过来啦! 朱媺娖越想越生气,看郑森怎么都不顺眼。 要不是父皇发的话,自己早就赶他出去了。 郑森实乃冤枉过了头,他从未买过女孩子的东西,他们家的男人也只懂打打杀杀的,哪里知晓该给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买什么作赔礼,此时以为坤兴公主还在因为小剑生气。 自己也道歉了,赔礼也给了,怎么还没消气呢,公主都这么小心眼的吗? 可看坤仪公主却是蕙质兰心,温温柔柔的,哪里像这个丫头,恁得记仇! 郑森才不在意朱媺娖对他怎么样,他是来学武的,他这两日可算看明白了,御马监掌印方正化的确是个高手,比自己的父亲和叔父们都要厉害,自己若跟他学,拳脚骑射定然能突飞猛进。 傻子才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呢! 方正化看着被皇帝扔过来的郑森,又看两个小孩别别扭扭的样子,心中很是无奈,如今啊,他也只盼着皇帝行行好,这两个就够了,千万别再扔个娃过来了。 自己这儿可不是慈幼局,还专管带孩子的! 也不知夏云最近如何了,好些日子没寻他喝酒去,倒是怪想念的,方正化叹了一声,自御马监整顿好,腾骧四卫也初具规模之后,便开始进入了练兵的忙碌中,他没什么经验,去东厂请教义父的时日却是多了不少。 可这几日,义父身子似乎也不好,十次有八次在咳嗽,汤药一碗碗得喝着,却也没什么效果,这让方正化不免有了担心。 还是得找个好的大夫去瞧瞧才好! 夏云其实挺闲的,他最近主要做的就是陪坤仪公主出宫会情郎去,不陪公主的日子,就在锦衣卫衙门待着。 李沨的事,他也找了个由头,走兵部把人送去了辽东,接下来如何,可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那洋和尚最近怎么样?还在传教?”夏云坐在堂中,朝旁边锦衣卫问道。 “是啊,看他气定神闲的,每日话说个不停!” “他可真不知道咱这诏狱是什么地方啊!”夏云戏笑着说道:“他是不是还指望能出去呢!” “那可不,他逢人就说自己是要帮朝廷造火炮的,是朝廷的功臣,陛下迟早得放他出去!” “做梦呢他!” 汤若望被皇帝扔进来诏狱,约定一个月之后看大明火炮,在汤若望看来,大明的火器如何能比得过他们呢,迟早得让他出去帮忙。 是以,他在这诏狱中倒是气定神闲,每日空了就朝“邻居”传教,有些人倒是挺乐意听他胡扯,觉得诏狱中有点声音,总比静得跟鬼城一样得好。 可有人却是听得头昏脑胀,仿若有一千只苍蝇在自己耳边飞舞,恨不得冲过去将汤若望的舌头给割了。 汤若望毫无自觉,此时他盘腿坐着,朝墙壁那头的人说道:“火药虽然是你们发明的,可火炮技术,却还得看我们,你可知道,如今最新的火炮射程可以多远?” “多远?”墙壁那头的人颇是捧场道。 汤若望得意得笑了笑,说道:“从前的火炮,射程不过百丈有余,可如今咱们的火炮,却已是翻了两倍不止。” 墙壁那头短促得“啊”了一声,这让汤若望更是得意,“除了射程,填装的炮弹火药纯度也提高,一样的炮弹,威力可比原来大多了!” 那头又是短促的一声“啊”,汤若望笑了笑,刚要继续说,另一头却传来冷冷一声“闭嘴”。 汤若望回头,瞥了方逢年一眼,嘴角的笑意也拉了下来,“怎么,方尚书这是嫉妒?我很快就能出去,说不准帮了朝廷,还能封个官职,可您就不同了,不是砍头,也要被流放!” 方逢年“呼哧呼哧”得喘了两声,骂道:“你这个夷人和尚,别高兴得太早,陛下如今可不一样,他有众多能人,说不定造出来的火炮比你们的厉害多了,到时候,你还得回来陪我!” 汤若望听了这话,只觉得是方逢年没办法之下放的狠话,也是,他现在也只能动动嘴皮子了,还能有什么本事杀了自己? 汤若望看向方逢年的眼神中带了点怜悯,方逢年却觉得汤若望自大又愚蠢,他索性不再说话,盼望着一个月之期赶紧到,自己可是迫不及待看汤若望失望的脸了。 离约定的日子还有十来日,朱由检终于抽出空来,带着锦衣卫浩浩荡荡得去了京外三大营之一的火器营。 毕懋康从皇庄回来之后,就带着薄珏在这里研究燧发枪和火炮,这日听闻皇帝来了营中,忙丢下手中的事迎了出去。 朱由检看向蓬头垢面的二人,想着火器营条件不好么,怎么二人一副从难民营出来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没人伺候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检验火器成果 听了皇帝这话,旁边仆从忙“扑通”跪在地上,“陛下恕罪!” 毕懋康揉了一把发髻,开口道:“陛下恕臣失仪,臣不知道陛下今日来营中。” “陛下,毕侍郎废寝忘食,故才如此,还请陛下恕罪!”薄珏也在一旁说道。 “朕又没生气,别一口一个恕罪的!”朱由检摆了摆手,对于科学家,他可是太知道了,估摸着眼前这模样还算好的,真有那种如痴如狂搞研究的,一年不洗澡都有可能,绝对能冠以“疯子”之称。 “燧发枪和火炮,可有什么成果?”朱由检问道。 “燧发枪已是制好了几把,”毕懋康说着,朝不远处指了指,“现就有将士在练习,陛下可要去瞧一眼?” 朱由检顺着毕懋康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那头尘嚣甚起,又有隐约的“砰砰”之声,当即有了兴趣,“走,去看看!” 射击场上,十来个将士站成一排,对着前方的靶子射击,和火绳枪不同,燧发枪称为自发火铳,就是不用火绳点火,而是靠燧石撞击弹片产生火花点火发射,这样一来,射击不会间断,对面的敌人压根就没有冲上来的机会。 在冷兵器时代,这就是火力压制啊! “燧发枪的点火率已经在八成左右,只不过...”毕懋康在一旁为难道。 “不过什么?” “燧发枪最困难的是这枪机上的主弹簧,必须要有足够的力道,才能保证产生火花的可能性,这样一来,生产就会慢很多,另外,”毕懋康顿了顿,脸色比之前更为难了一些,“造价太贵了,若要火器营全部配备上,怕是要花几百万两白银也不够!” 朱由检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听了这回答不在意的笑了笑,“慢点没有关系,务必将点火率提高上去,做到标准生产,就是...”朱由检想了想,“每个零件标准都要一样。” “这个臣知道,”毕懋康忙道:“这也是臣问陛下要算科进士和工科进士的原因,臣已是将燧发枪所有零件标准制定出来,只要后面根据臣这标准来生产制作,相信点火率还能再提高!” “很好!”朱由检对于毕懋康这点非常满意,做科研的果然脑子都灵光,知道该在什么地方用力,而不是一味地追求生产效率而忽略了质量,表面看着花团锦簇的,内里却是一团糟。 “至于银子,这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朱由检笑着道:“如今朕多的就是银子,钱要花在刀刃上,如今这火器,就是刀刃!” “是,多谢陛下!”毕懋康有了皇帝这句话,也不再担忧钱的事,反正陛下定有办法赚银子就是。 “火炮呢?在哪儿,也给朕瞧瞧!”朱由检问道。 “陛下这边走!”毕懋康闻言,忙领着皇帝朝另一块空地走去。 这片空地比之射击场要大上许多,场边放着几架火炮,看着制式不一,有大有小。 “这么多?”朱由检不由感叹了一声。 “是,”毕懋康走到一架稍小的火炮旁说道:“这是仿弗朗机炮制造出来的,射速快,可用于防城、舰船、野战。” 弗朗机炮最早是在嘉靖年间就传入了大明,是一种后装滑膛加农铁炮,由炮管、炮腹和子炮三部分组成。 弗朗机因为是弹炮分离,因而射速快,同时,因为是后装炮、炮管前后相通,所以散热快,同时因为子炮容量恒定,避免了炸膛的风险。 “可是弗朗机炮,射程近!”朱由检皱了眉头,“不知毕卿可改善了这一点。” 说到这个,毕懋康脸上带了一丝愁容,“弗朗机炮射程近,是因为子炮和炮腹之间气密性不佳,导致火药气体在炮腹外泄,臣已是想了多种办法,却是没法解决这个问题。” 朱由检闻言,却是在意料之中,“弗朗机炮射程近,看上去是因为气密性问题,可毕卿有没有想过,它射程近,不仅因为它气密性,而是它的口径问题。” “口径问题?”毕懋康朝火炮看去,脑中极速转着,他目光转向炮身,弗朗机炮用的是子母铳,这也是因为它射速快的原因。 子母炮,是了,因为膛压! “臣明白了,提高气密性是为了提高膛压,可是,弗朗机的膛压若是高了,就会——” “炸!”朱由检接口道:“若是要堆高膛压,就要多放炸药,可子铳没法多发放,若是把炮壁做厚,重量增加了,还怎么野战!” “是!”毕懋康应道。 这就是个死循环。 “朕有个想法,”朱由检又道:“弗朗机气密性问题,还有一个方法可以提高,但仅仅是提高,没法解决!” “陛下请说!”毕懋康忙问道。 “改进生产工艺,你如今这炮筒,是用铁锻造,其中含杂质太多,这就是气密性不佳的一个原因,咱们不用铁,用钢!” “钢?” “是,钢比铁硬而韧,强度高,又耐高温、耐腐蚀,用来制造火炮,不比铁好?”朱由检说道。 钢在汉朝时就已是有了,但却因为炼制麻烦,没有被推广开,大多数人还是以铁为主,不管是生活用品还是武器。 “臣明白了,臣自会用焦炭炼钢,再造火炮来试验!” 史籍中,炼焦、用焦始于明代,可早在宋元时就有了炼焦技术,不过因为其制作流程麻烦,而当时对铁器的要求也不高,以至于很少人会炼焦再冶铁,毕懋康便也没想到这一层。 此时听皇帝说了钢,便也想到了炼钢术。 “还有那些?也是新制的?”朱由检问道。 “是,”毕懋康忙回道:“这些仿红衣大炮,是后装火炮,射程比弗朗机更远!” 说着,毕懋康走到一架火炮旁,指着炮上一个圆筒道:“这是薄珏做的千里镜,装在炮上可以增加命中率!” 薄珏朝皇帝拱了拱手,“还不够完善,只能看三百丈左右,臣还在研究!” 此时,从西方将望远镜传进中国已有十多年,可却没有人入薄珏一样想到将千里镜装在火炮上,在火铳火炮没有准星的时代,薄珏的这个改装,无疑可以提高火炮的准确度。 第三百二十章 朱由检的建议 朱由检朝薄珏赞许得点了点头,又朝毕懋康示意演示火炮。 “填炮!”毕懋康朝站在一旁的炮兵命令道,遂即带着皇帝和众人退后了几步。 炮兵大声应“是”,而后将一个炮弹从炮筒后方填入,塞实之后,瞄准前方的目标,塞引线点火。 一声巨大的响声,炮膛猛得一震,炮弹从里面击发出来,落在三百丈之外。 “轰隆”一声炸响,平地硝烟弥漫,朱由检觉得脚下震颤不止,晃了晃身子被王承恩一把扶住,他却全然无知觉。 这么近距离得看开炮,也太震撼了吧! 红衣大炮和弗朗机相比,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红衣大炮的威力足够大,射程也是弗朗机的两倍不止,按照眼下看,可要有三百多丈了。 但威力大,也就意味需要的火药多,所以火炮会重很多。 自然,不需要皇帝再说,毕懋康已经自觉得将这门火炮也归在了需要重新用“钢”打造的范围之内。 “虽然射程远,威力大,但它每发射一次,就需要清理、复位。”毕懋康和皇帝一起看着火炮,见炮兵正在将炮筒中的残渣清理出来,而后调整复位,若要重新发射,至少需要一分钟。 “陛下看,当生产何种火炮好?” “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问题,”朱由检说道:“红衣大炮改造后,重量会轻上许多,但威力约莫是不会变的,和弗朗机搭配使用,不论守城还是野战、攻城,都可对敌人产生压制!” 崇祯帝时,看到红衣大炮的威力之后就渐渐放弃了弗朗机炮,可这二者压根就不冲突,红衣大炮可弥补弗朗机射程近、威力小的缺点,弗朗机同样可以弥补红衣大炮填装慢、机动性能差的不足。 “另外,”朱由检又指着弗朗机说道:“红衣大炮装了千里镜,弗朗机炮身小,可不可以加上其他瞄准之物。” “臣可以制作小一些的千里镜,这不是问题。”薄珏说道。 “用不着,成本会大,”朱由检想了想,蹲下身来,随手捡了根树枝就简单画了一门弗朗机的图样,继而在炮身前段添了几步,说道:“这里加个准星,在再这里加个照门,对在一起就能行成三点一线用以瞄准!” 毕懋康和薄珏也蹲在了地上,看了皇帝画的简图不住点头。 “这样看来,燧发枪上也可加准星,命中率也会更高!”毕懋康喃喃道。 朱由检颇是欣慰,毕懋康可以由此想到别处,的确是个做研究的人。 “那里是做什么的?”朱由检起身,指着一处营房问道。 “回陛下,那里也是臣和薄珏研习之地,因为离炮场近,试验也方便!” “正好,朕还有话同你们说!”朱由检说着抬步就迈了过去,走进去之后,见里面只有一张木桌,木桌上放满了纸张和器具,没有可以让自己下手的地方。 王承恩忙有眼力的就要上手收拾,却被薄珏拦住了手,“王秉笔勿动,放乱了可就找不着了。” 王承恩看了乱七八糟的桌子一眼,想着难道还能比眼前更乱的? 但他懂事得没再伸手,看着薄珏快速的将东西归了几处,空出桌上一片地方,又取来纸币放在皇帝面前。 “陛下,请!” 朱由检习惯性得将笔拿在手上,在纸上写下来一个数字。 “朕是这样想的,对于弗朗机,可再造得小一些,马上弗朗机,或者步兵弗朗机,都可用在野战之中,再试试能不能做大一些,装在城墙或者舰船上使用,你多试验,说不准能造出新的火炮来也说不定,不要局限在仿照上嘛!” “是!”毕懋康忙回道。 “还有,便是制造工艺的问题,除了朕适才说的用钢之外,还有一个膛光...你们不知道膛光什么意思?” 朱由检看着面带疑惑的二人道:“就是得先打造一把高碳钢制的膛刀,”朱由检凭着记忆在纸上画了几笔,“用这把膛刀对炮膛进行膛光处理,这样做的好处是火药发射会更顺畅,产生的渣滓也会少许多,同样也减少了清理的流程。” 当然,以目前的技术,要将炮筒打造成一个纯圆还比较困难,镗刀只能尽可能得让炮膛接近于圆形罢了。 毕懋康想着皇帝的话,已是能在脑海中想象这些画面,脸上神采奕奕,不住点头。 “你们现在还是用泥模来铸炮是吧,有没有想过用铁模?”朱由检继续问道。 铁模铸炮是在清代,由龚振麟在《海国图志》一书中提出的,也是世界上最早的论述金属型铸造的专著,书中详述由泥模翻铸铁模,再由铁模铸造铁炮的工艺过程和有关技术措施,在当时就领先了世界三十年。 用铁模比之泥膜,可以多次使用,生产费用也低,质量也好,自己既然知道铁模的好处,为何不能让毕懋康试着用铁模来铸炮呢! 朱由检从记忆中翻出关于火炮的所有知识,说了将近一个多时辰,最后朱由检要离开时,看毕懋康和薄珏还恋恋不舍的样子。 “好了,你们先试着,朕想到什么再同你们说!”朱由检口干舌燥,将营中一壶茶水都喝干净了才觉得好些,此时只想回宫去。 “是,臣定全力以赴!”毕懋康和薄珏得了皇帝一番话,此时又是干劲满满。 朱由检点了点头,“那你们继续吧,朕回宫了!” 朱由检离开神机营之后,毕懋康和薄珏二人再次全身心投入到火炮的重新制造当中,而朱由检则让王承恩给王徵传了个消息,他那“火船自去”,也可用焦炭来提供动力。 “火船自去”,或者说蒸汽船,靠的也是煤炭燃烧产生的动力,可刚朱由检在和毕懋康他们的谈话中,突然想到了这一层,普通煤炭燃烧也一样有杂质,有杂质便会燃烧不充分,一来浪费,二来污染环境。 当然,污染环境这点要说还为时过早,但防患于未然总不会有错。 可若是王徵的蒸汽船可以用焦炭来提供动力,想来航程也可以提高不少。 朱由检回到宫中时时辰已是不早,本想径自去后宫的他,却听到郑三俊求见的时候,不得不转而朝乾清宫走去。 郑三俊是因为涨俸禄的事求见,他将好不容易拟好的章程递了上去,朱由检翻看没看几行,却是给气笑了。 “郑卿,朕之前可说了,为何要涨俸禄?”朱由检放下章程问道。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一只老鼠 “是...以俸养廉!”郑三俊回道。 “以俸养廉,就靠涨个三五两银子?”朱由检哼笑道:“还不如不涨,这不是打朕的脸么,这要是施行下去,都得说朕小气、抠门!” “臣等不敢!”郑三俊忙回道。 “不敢什么不敢,拿回去,扣扣搜搜的,”朱由检将章程扔还给郑三俊,说道:“你放心,以后朝廷的银子只会越来越多,断不会连俸禄都发不出来,你想啊,只要海上贸易开始施行,这便又有了一大笔的税银,商贾那里,朕还要加税,这不都是银子?” 郑三俊刚要开口,却见皇帝朝他摆了摆手,说道:“朕不妨跟你说,朕下面还有一个政策,是关于藩王,只要顺利施行下去,朝廷就可以节省一大笔的银子,郑卿,你要相信朕的能力啊!” 郑三俊在听到“藩王”两个字后,浑身颤了一下,他立即想到了瑞王、晋王等被皇帝处置的藩王来。 陛下后面还有什么动作? 总不能将这些藩王都给削了吧! 建文帝那会儿,可不就是因为削藩才...... 虽然说如今藩王没了实权,可要是同地方上勾结,也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啊! 郑三俊这里心思不定,朱由检却已经起了身,“你别多想,不是削藩,闹不出大事,你不是得了几个算科的人么,这样,朕给你一千万两预算,按照这个给朕加!” “一千万两?”郑三俊不由大呼一口气,陛下这也忒财大气粗了吧。 可在朱由检看来,一千万两分下去,也就每人多一百两左右,不算很多,主要还是官吏冗杂,还是得精简才行。 大明官员数量逐年增加,明初时为四万余人,已是多于大宋任何一个时期,而到了现在,在册官员数量已有八万余,多数为恩荫世袭,还有明末历任皇帝不断授予武将勋爵给加出来的。 朱由检虽然在之前对锦衣卫、御马监和三大营实行考核,裁撤掉了一批人,但对于庞大的大明官僚而言,还是太少了。 “就先如此吧,一千万两,你自去安排看如何涨!”朱由检朝郑三俊挥了挥手。 郑三俊无法,只好怀揣着震惊和担忧告退,想着此时还得找首辅等另几个阁臣好好商议,一千万两的白银,可不是说着玩的。 眼看着就要日暮,朱由检起身准备朝坤宁去,坤仪的终身大事还在心上放着。 可刚要出殿,就听外头禀报,袁淑妃宫中的小公主被吓到了,啼哭不止。 “被什么吓到了?”朱由检转而朝袁淑妃宫中而去。 “昭仁公主被老鼠吓到了!”小太监忙回道。 “老鼠?”朱由检皱了皱眉头,“你们是如何伺候的?怎么宫里还有老鼠?” 见皇帝发怒,小太监忙要跪下,可皇帝脚步不停,他也只好紧跟在后面认罪,“奴婢知罪,陛下恕罪!” 朱由检倒也不会因为这个去罚一个小太监,马上就是惊蛰,许是天气比往年要热得早,第一声春雷还没下来,这些个蛇虫鼠蚁就迫不及待出洞来了。 “吩咐下去,宫内这几日好好提防着,该有的灭鼠灭虫一样都不能少,万不能再有皇子公主被恶心玩意儿给吓着了!”王承恩低声朝身后太监吩咐了一声。 昭仁公主还小,刚会开口说话,见了朱由检委委屈屈喊了一声“父皇”,软软的调子配上泪眼婆娑的小脸,就算朱由检同她没父子亲情,此时一颗心也被萌化了。 “还是得陛下,昭仁看见陛下就不哭了!”袁贵妃已是哄出了一头汗,此时见昭仁公主止了哭声,这才放了心,她适才可是担心坏了,生怕昭仁把嗓子给哭坏了。 “宣太医了吗?”朱由检抱起昭仁,小人儿虽然没再哭了,可哭嗝却是打个不停,朱由检一边给她轻轻拍着,一边问道。 “宣了!”袁淑妃忙道。 话刚落,殿外太医就被带了进来,查看一番之后,也说无碍,开了个安神的方子就告退离开。 “父皇,不...不走!”昭仁公主好容易才见到朱由检,抱着朱由检的脖子不撒手,生怕松开后,自己的父皇就又走了。 “好,父皇今日不走,陪咱们昭仁!”朱由检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说道。 宫里的一只老鼠并没有引起众人注意,大家都以为这只是再平常的一件事。 春天来了,这些东西出洞觅食,不是正常的事么? 可就像某部电影里说的,最初,没有人在意这场灾难,这不过是一场山火,一次旱灾,一个物种的灭绝,一座城市的消失,直到这场灾难和每个人息息相关。 同样,这个时候,也没有人去在意一只老鼠,直到越多越多的老鼠出现在田中、草原上,出现在长江两岸,每一只老鼠的出现,和大明乃至于蒙古、建奴的所有人——息息相关! 吴有性在这日离开了太原,他出了城,和喻昌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得朝京城而去。 地动因为陛下的及时救治而没有引起疫病,这让他心中宽慰的同时,对皇帝更多了一份敬佩。 古往今来,有多少帝王可以做到陛下这样,在地动刚发生时就亲自赶来,要不是有陛下这些举措,山西这场地动,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吴有性的心情很是不错,可这份不错并没有持续很久,还没有出山西,刚在平定县,路边就躺了好几具死尸。 吴有性作为医者,定然是见不得曝尸荒野的,不说能安葬,怎么也要挖了坑将人好生掩埋,可他刚看到尸体的样子,当即就让侍卫退后。 “这是...” 吴有性掩了口鼻,小心上前,见这具尸体上有红色斑痕,有的地方已是破皮出血,脖子肿胀。 喻昌面色也不好看,他拉了吴有性一把,朝后退了几步,又朝四周看去,见不远处有座村庄,日暮归家,却不闻鸡鸣狗吠之声,也不见也炊烟升起。 “吴太医,你怎么看?”喻昌问道。 “怕是不好!”吴有性常年研究瘟疫的人,哪里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有可能,是疙瘩瘟啊! 第三百二十二章 开眼 疙瘩瘟又称为鼠疫,这东西传染极快,比之天花还要让人色变,若真是鼠疫,眼下这里已经死了人,不知道传到哪里了。 “把尸体烧了!”吴有性朝侍卫吩咐道:“用布巾掩好口鼻,好了之后赶紧洗手,若衣裳触碰到尸体,也一并烧了!” 侍卫见吴有性神色严肃,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领命之后自去找树枝木头。 “走,咱们去村里瞧瞧!” 吴有性说着,从马车里取出一块自制的布巾遮住口鼻,又拿了一块给喻昌,二人朝着死气沉沉的村庄而去。 村庄的田地上没有人影,路上游荡的几只黄狗看见他俩叫了几声,继而无精打采得重新趴在地上。 两旁的屋子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住,有的屋门敞开着,里面是黑黢黢的一片,有的门窗紧闭,但也听不清门窗之后有什么声响。 吴有性面色更难看了些,说句自私的话,这个时候,若村庄里的人都死了倒还是好的,怕就怕这里面的人都逃了出去。 “那里有人?”喻昌突然指着前方一个院子说道。 院门本是隙开了一条缝,此时见外面的人看来,忙“嘭”得一声将门关上,吴有性快步走去,在门上敲了敲问道:“劳烦开门,我是大夫,想问下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人都去哪儿了?” 听到“大夫”两个字,紧闭的院门又突然打开,一个小男孩眨巴着眼睛,着急道:“你们真是大夫?求你们救救我妹妹吧!” 吴有性和喻昌对视一眼,忙推开门走了进去,“在哪儿?你爹娘呢?” 小男孩揉了揉眼睛,“我爹娘都死了,我妹妹也咳嗽,有血,我......” 小男孩说着就哭了起来,一时涕泪横流,一张小脸更是脏得没法看。 可这个时候,还有谁来关心他脏不脏,好看不好看呢! “这村子里的人呢?”吴有性问道。 “有的死了,有的...”小男孩抽噎着说道:“不见了,我也不知道,隔壁阿黄也不见了......” 吴有性心里有了数,不再追问,转身就朝里屋走去,见到塌上一个瘦小的女孩子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脖子也是粗了许多,身上有脓血流出。 听见声音,那孩子似乎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可只见眼皮颤动,突然全身便抽搐了起来。 小男孩见状就要上前去,却被喻昌一把拉住。 “你放开我!放开我!”小男孩立时挣扎起来,可自己瘦弱,哪里能挣脱开来。 小女孩在榻上不住抽搐,倏地口中漫出鲜血,继而渐渐停止了动作,头一歪,不动了! 小男孩在还哭着,喻昌朝吴有性摇了摇头,拖着小男孩出了屋子。 “吴太医,你看!”院子中,喻昌指着院子中一个簸萝道,只见里面晒着几只风干的老鼠。 “你们吃这个?朝廷不是派了米粮下来吗?”吴有性朝小男孩问道。 小男孩还在失去妹妹的痛苦之中,可许是因为长久没有吃东西而没了力气,听了吴有性的话,只朝着那簸萝扫了一眼,哼哼着道:“米粮不多,爹娘说老鼠有肉,可以吃。” “得赶紧上报朝廷,走,先离开这里!”吴有性面色严肃,率先抬步出了院子,他得赶紧将这里的情况让人送回京中,这个村子也不能不管,这里有河流,有水井,疫病会通过水流传到别处去。 还有这个男孩子,虽然不知道他为何没事,但也不能不防,说不定他身上也带着疫病,不能留他在这里,也不能让他去别处。 急信抵京的时候,朱由检不在宫中,和汤若望的一月约定已经又过了一个来月,汤若望不仅疑惑,更是着急。 皇帝要是忘了还好,可要是故意的,自己难不成就被一直“忘”在大牢里不成? 眼看着方逢年瞧自己的眼神一日比一日嘲讽,汤若望一日比一日焦躁起来,难不成皇帝有了别的神甫帮忙,用不上自己了? 说起来,这也不是不可能,自己来了这么久,于传教一事上却没更多进展,难说教内会不会换个人来替了自己。 却说朱由检这里,倒也不是忘记了,而是故意往后推了日子,他可得等毕懋康用新的法子将火炮重新造出来,造出来后,还要试验了才能演示给汤若望看。 光测试新炮有没有缺陷,就需要很大的功夫,要用铁锤敲打看是否有裂纹;要把火门堵住,然后往里倒水,看会不会渗水。 若这些都没问题,就要用实弹来测试,自然不是直接填炮弹,而是要装入少量火药,满满加大火药量,一直测试道火药和炮弹等重为止。 最后,才是用实弹进行操作试验! 朱由检就是卡着这个点,一切都没问题之后,才让人去传了汤若望出来。 于是这日,汤若望走出诏狱的时候,煞有介事得朝方逢年告辞,“以后要是得闲,我定然来诏狱看望方尚书,只不过,”汤若望整理了一下自己儒衫,又道:“只怕到时,方尚书不在诏狱中了!” 方逢年只冷笑得看着眼前装模作样的洋和尚,这副神情让汤若望更是得意,甚至觉得瘸了的那只脚都没了痛意。 此时,他站在皇帝身后,只等待皇帝一声令下,他就好指点大明火器的不足之处了! 朱由检瞟了他一眼,朝毕懋康点了点头。 “全体听令,射!” 首先给汤若望展示的是燧发枪,汤若望一开始不知所以,想着火铳嘛,有什么好看的。 可待他看仔细之后,脸上神情却是难看了不少,大明什么时候有了连发火枪,而且点火率好像还很高的样子。 他左右看了一眼,想着难道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又来了一个神甫? 如果是这样,皇帝哪里还需要自己? 一轮打完,朱由检笑着看向汤若望,“如何?朕的燧发枪可能和你们的比?” 汤若望勉强扯了个笑容,回道:“果然厉害,陛下是如何想到这个的?是谁为陛下制造了这个?” 朱由检在心中冷哼一声,指着毕懋康道:“就是朕的工部侍郎毕卿,他发明并且亲自制造了第一把燧发枪,眼下啊,朕的工匠们都可以按照标准流程制造,毕卿...” 朱由检说着转头看去,问道:“现如今一日可制造多少把?” 第三百二十三章 无用之人 “回陛下的话,一日可五十把!”毕懋康回道。 就在之前,一日不过十把,可在陛下说了标准流程这件事之后,毕懋康便重新拆卸枪支,用一日的功夫将所有零件描画仔细,写出精确数据,而后给了军器局。 没想到,如今一日就能生产到五十把,不仅数量多了,质量也比原先好了不少,点火率能稳定在八十,甚至还有进步的空间。 汤若望抿紧了唇,不住打量毕懋康此人,见他一副书生的模样,哪里像是个造火器的。 皇帝定然是诓自己呢,说不准将新来的神甫藏了起来,谎称说是大明自己造的枪支。 不过没关系,火枪不足为重,自己擅长的是火炮,他就不信了,现如今明国地界上,还有谁能比自己更了解造火炮这件事了。 明国的火炮,能用的都是仿照西方国家而来,如今他们的技术已是又变革了一层,在射程、杀伤力和安全性方面都有了优势。 而看明国自己的,却是问题一大堆,装药少,射程短,没有准星无法进行瞄准,火炮的炮膛外口宽、内部小,不能有效的聚集火药气体,炮膛也没有膛光,炮弹尺寸随心所欲,火炮没有炮耳等。 就这样的技术,如何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朱由检从汤若望的神色中看出来他的不屑和怀疑,却也没有多说,言语无用的话,就用实力来证明好了。 “走,朕带你去看看火炮!”朱由检说完,率先朝炮场走去。 通过焦炭重新炼铁然后打造之后,这门明制火炮的重量比原来至少要轻了一半,就算炮架也是铁制的,运送以来也省力了不少。 而当汤若望看到闪闪发亮的大明制火炮时,一双眼睛都快瞪了出来。 炮筒从炮口到炮尾逐渐加粗,在炮身的重心处两侧有炮耳,另外,他们炮身上除了准星和照门,居然还加了千里镜,千里镜啊! 等等,加千里镜有何用? 这门炮的射程难道会有这么远不成? 不可能! 照汉人说的,这就是哗众取宠罢了! “汤若望,你可看清楚了!”朱由检转头,朝呆愣着的汤若望说道。 汤若望这才回过神来,支吾着点了点头,跟着皇帝退后了几步。 “开始吧!”朱由检命令道。 炮兵得到指示,拿了一个炮弹走到炮筒前,从炮口塞了进去。 “这是...前装!”汤若望看到此景,终于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不过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大明手上有红衣大炮,红衣大炮也是前装的,这不足为奇,他们定然是仿制了红衣大炮,可红衣大炮机动性差,装填发射的速率也不高,而且,每发射一次,都会严重偏离原来的射击站位,发射一次之后,都要复位,再装填,再次设定方向角和仰角的步骤。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汤若望又不淡定了。 射程为何这么远,而且,他目瞪口呆看着炮兵推动火炮,移到另一个位置上,如何做到只用两人就将火炮移动的? 射程远、威力大,还轻! 这让汤若望满满的信心瞬间就消散无踪,他适才所想的那些缺点,在这门火炮的身上完全看不见,他知道自己完了,以他所知的知识和经验,对于大明制造火炮完全帮不上忙,甚至大明如今这火炮技术,还比他们的要先进。 就说这炮筒,到底是用什么打造的,像铁,可又不似铁! “汤若望,如何?还说要帮朕造炮吗?”朱由检看向汤若望,淡淡说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汤若望喃喃,他忍不住上前走了几步,绕着火炮看了比半晌。 朱由检也不阻止,他要看就让他看去,反正就算能看出些门道来,也传不到外面去。 “炮耳,千里镜,膛...膛光?不可能,是哪个神甫帮你们造的?” 朱由检冷笑着道:“在你心中,我大明就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火炮来?为何好的就一定要是你们西方的东西?这门火炮,货真价实是我大明打造,用的是铁模!” “铁模?不,不可能!”汤若望听到“铁模”二字,仍旧摇着头不信,就算是他们自己国家,也还在用泥模造炮,明国怎么会有铁模? “朕也不指望你会信,朕只想告诉你,你于大明火炮事业,没有用!” 汤若望听到这话,脸色倏地一白,茫然得踉跄了几步。 “既然你帮不上朕什么,那就回诏狱待着吧!”朱由检冷哼一声,朝后一挥手,锦衣卫是如何将汤若望提出来的,又如何将他送了回去。 回到诏狱的汤若望面如金纸,除非他于大明有什么用处,否则,他是再也出不去了。 方逢年早已料到他会回来,“哟”了一声道:“汤神甫回来了?” 汤若望愤恨得瞪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得坐在了地上,他不能久这样待在不见天日的大牢之中,他要想办法出去,他一定要出去! 朱由检在神机营又待了片刻,这才回来宫中,还没坐下喝口茶水,就见骆养性在外面求见。 “传!”朱由检轻声道。 骆养性面色严肃,一进殿中就双手奉上一封急报,“陛下,吴太医传回的急信,出事了!” ...... 内阁一帮阁臣急匆匆到武英殿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最近风平浪静,科举又刚结束,抄回了晋商的所有资产,不说风调雨顺吧,但的确有了国泰民安的感觉。 可适才传话的内侍脸上,可不像是好事,可问却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得赶紧来见皇帝,看是什么要紧事。 他们几个刚进殿,就见太医院院正吴有光也在,心下更是莫名,难不成陛下是病了,所以要养病而让他们代理朝政。 朱由检扫了他们一眼,面色严肃,开口道:“山西发现了疙瘩瘟!” “疙瘩瘟”三字出口,在场阁臣的面色俱是白了一片,再看吴有光,只见他叹气摇头,却是不见惊讶,想必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得知了这个事情。 这可是疙瘩瘟啊,传染快,致死率又高,一个村子只要一个人得了,很快整个村子都没法幸免。 在这个时候,怎么就闹出了这般严重的疫病。 “幸好吴有性在山西发现了,也做了一定措施,可你们要知道,疙瘩瘟非比寻常,连年饥荒之下,老鼠找不到吃的,就会吃地底下的腐肉,他们身上携带了病毒,百姓吃了老鼠,病毒又转移到了他们身上,水源或者其他接触,都会造成感染,朕叫你们来,就是商量对策!” “晋商的粮食可以放下去,”郑三俊忙道:“不得再让民众吃老鼠或者野物!” 朱由检点了点头,百姓吃老鼠,是因为粮食不够,只要有了足够的粮食,不至于让他们饿死,就能不用吃老鼠这种恶心的东西。 第三百二十四章 疫病对策 “还有番薯,”范复粹想到宋/应/星的番薯,接着郑三俊的话说道:“眼下番薯已是有了成果,米粮若还不够,可以将番薯运去山西救急。” “单独辟一块地方新建慈幼局,将因疙瘩瘟而失了双亲的孩子接入慈幼局照料,观察之后若没有染上,再分送到各地慈幼局中。”蒋德璟开口。 “尸体得尽快掩埋!”卢象升说道。 “不,得焚烧,不能掩埋,埋在地下就有活物来吃!”朱由检说道。 “主要还是得先防和治,”吴有光此时说道:“山西得先封起来,不得让人出也不得入,特别是有疫病的城镇更是要加强监管,周边的药品得赶紧命人送去,臣请旨,亲自领大夫前往山西。” 吴有光身为太医院院正,禀着济世为怀的心性,遇到疫病自然是想要出份力,可他说了这话,范复粹却是摇头。 “吴院正不可离京,陛下身体康健尽在吴太医之手,太医院这么多太医,换个太医去可否?” “本官不仅是太医,也身为吴家人,虽然比不上又可于疫病的研究,但相比于他人,也算是精通,还请陛下允臣前去。” 吴有光这话说的在理,吴县吴家人对疫病自有一套理论,其中吴有性又是佼佼者,吴有光比不上他,但比之其他大夫,也算是各种能手了。 “吴有光,山西有吴有性和喻昌,朕放心,不过,你是得去帮忙,不过是去南直隶。” 朱由检看到奏报后,就想起来里今年这场大灾,本是在山西流行,后来就到了安徽和江苏,也就是现在的南直隶,那边还没有奏报来,可想来就算没有,也快了,防范一下也不是不可。 “是,臣遵旨!”吴有光忙道。 朱由检又看向卢象升,“让黄得功护送粮食和药材,在山西境再让其余人接手,然后在山西边界守着,不论谁,都不许出界。” 要做到这一点其实很难,古之除了官道,还有不少小路和山路,不走官道也能离开山西。 可朱由检要防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官吏和商贾,相比于百姓,这些人若要离开一座城池,必定是大车小车,养尊处优惯了的他们,哪里会徒步入山林。 而普通百姓,只要看到粮食,看到大夫和药材,就能定下一半心来。 “还有,成立大明卫生健康院,吴有光你先任院正,正一品官身,南直隶的疙瘩瘟由你负责,吴有性任副院正,从一品官身,山西的疙瘩瘟由他负责,只要关于疫病,就听你们号令,朕赐你们尚方宝剑,若有人胆敢违抗命令,先斩后奏!” 这种时候,最忌讳就是七嘴八舌, 就算是太医院院正,品级也不高,若是碰到封疆大吏指手画脚的,到底该听谁的? 朱由检始终坚信专业的事该由专业的人来做,关于鼠疫,也该有吴有性和吴有光二人说了算。 众人没有料到皇帝又给建了一个新的衙门,卢象升是很快想明白了这一点,就同带兵打仗一样,一个军队若是有两个指挥官,二人意见相左时,该听谁的好?若起争斗,岂不是自取灭亡? 这场疫病,也相当于是一场战役,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役! “另外发布召令,朝廷境内所有大夫,若有愿意去山西或者南直隶的,赏银一百两,若能有特殊功绩,朕酌情给予卫健院官职,不去,但是能提供防治方案的,同样有赏赐!” “是!”范复粹忙应道。 “另外,朕从古籍上看到一种治疗鼠疫的方法,”朱由检揉了揉额角,他在看到急报时,就搜肠刮肚想治疗方法,可也才从茫茫典籍中找到一星半点,“是为放血疗法,朕稍后会写下,卢卿,你让黄得功一并带去。” 放血疗法可以说是中医一个常用的手段,目的就是刺激穴位祛除邪气而达到调和气血,平衡阴阳和恢复正气的方法,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刺激免疫系统,从而达到治疗效果。 不得不说,古时用放血疗法治疗鼠疫,还颇为有效。 “是,臣领旨!”卢象升忙道。 “还有这个,”朱由检抽了一张纸,按照记忆写下一个方子,递给吴有光道:“这个方子你研究一下,朕也会写一份给吴有性,不过,朕应当是漏了几味药材,你们看看研究一下,主要是,制成药粉之后,用甘油调匀,浸泡之后取黄豆大小,涂于双侧鼻腔中部,对于严重的地方,改为口服。” 这个方子,是清代医家陈修园收集,三十年代末,察哈尔发生鼠疫,据说用此法者无一人死亡。 不说传言是否夸张,但这个方子有用却是真实的,后世的自己因为经历过特殊的年代,而对疫病有了一定研究,这才能想起这张方子来。 吴有光拿到方子后急不可耐看去,只见他目光越来越亮,激动道:“疫毒大多温邪上受,首先犯肺,口鼻为呼吸之门,此法倒是辟秽解毒,十分有效呀!” 阁臣们对于皇帝涉猎广泛,如今扩展到医学领域也是不足为奇了,此时见到吴有光也忍不住赞叹,心中不由大定。 “只是,若能加一味雄黄,还有苍术,当更为有效!”吴有光又道。 “对对对,就是少了这两味,”朱由检忙点头,“到底是吴家人,看一眼就能看出不对来!” “还是陛下这方子好,臣不过锦上添花!”吴有光道。 朱由检也不再多说什么,这方子是清代的,也不是自己的,但只要能用来救人就好。 “另外,一定要吩咐下去,疫病时要遮住口鼻,不能喝生水,无论何种情况都要煮沸了再饮......” 朱由检又唠唠叨叨将后世的经验,不管有用还是没用都吩咐了一便,这才命吴有光退下赶紧准备去。 “卢卿,传令孙传庭,让他多盯着蒙古和建奴,怕是他们也要有动作了!” 卢象升自是领命,朱由检又吩咐几位阁臣按照他们所想的,慈幼局也好,放粮事宜也罢,要用到粮食和银子的地方,朱由检也吩咐了郑三俊不必收着,尽可能得提供援助。 自然,也传令下去,用于赈灾的银子若谁敢贪哪怕一个铜板,斩首示众! 如今有下放到地方的御史盯着,料也没人敢顶风作案。 关于明朝的灭亡,很多人说是亡于李自成,也有人说是亡于建奴,有人说是亡于崇祯自己,但在众多嘈杂的声音中还有一股这样的说法,“老鼠亡明”! 第三百二十五章 老鼠亡明 历史记载,自明朝嘉靖始,明朝与蒙古边境之间常有变乱,致使许多汉人逃往蒙古草原,大面积的牧场被开垦为农田,改变了牧场的生态环境。 其中,原本生活在草原上的老鼠生存空间被压缩,人与鼠接触的机会大大增加。 旱灾导致缺水,老鼠也要寻找水源,于是它们携带着鼠疫菌成全结队的寻找水源,开始朝四面八方迁徙搬家。 经历了饥荒的百姓就算有粮食,在看到这么多老鼠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想要存一些能吃的,以防将来什么时候再度饥荒。 于是,史书留下了如此记载:人死十之五六,岁大凶。 京师大疫,天津大疫,河南全省大疫,开封府阳武县死者十九,灭绝者无数。 荣阳,民死不隔户,三月路无人行。 街访间小儿为止绝影,有棺、无棺,九门计数已二十余万。 整个北京城因此死亡了五分之一的人口,而最终这次鼠疫造成的死亡更是超过了千万。 明末鼠疫的发生,直接造成了大明人口锐减、税银和粮食锐减,军队非战斗损失巨大,人民体质虚弱。 这样的情况下,如何能打的过建奴军队呢? 朱由检不知道凭借后世的这些知识,到底能不能尽早结束,或者说缓解这场鼠疫的危害,但不管怎么样,他总要想尽办法多救回一些百姓。 另外,朱由检烦躁得叹了一声,除了鼠疫,明末还有数不尽的天灾,他记得这两年还有大旱,大旱之后是北方水涝,还有冰雹,导致粮食歉收。 南北水利工程不容忽视,还得选拔合适的人才去做这件事。 当然,朱由检也不会将赌注都押在人力身上,不管是兴修水利还是屯田事宜,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粮食。 若大明境内没有粮食,那找地方去有粮食的地方买就成了! “传旨,让郑芝龙速速入京!” ...... 阁臣们一脸肃容得出了殿,身后跟着一串太监侍卫,经过千步廊的时候,动静将屋中的大小官吏惊动,他们不由走出屋子,朝外头看去。 有太监走进农政司的屋子,片刻就见有人急急从里面走出,朝宫外而去。 郑三俊朝户部廊科走去,“左懋第可在?” “回尚书的话,在呢!” “让他出来!”郑三俊站在门外,吩咐完之后就站在门外等着,与此同时,卢象升、蒋德璟、蔡国用也都站在自己衙门廊科外等人,待选了几人出来之后,他们才一同朝内阁而去。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留下的官吏们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可从几个阁臣的黑如锅底的脸上可以看出,定然是不得了的大事。 几人走到内阁,又等了片刻之后,宋/应/星也从外走来,还未走进大堂,就听他问道:“怎么了?说是有疙瘩瘟?可是真的?” “是!”范复粹坐在上首,朝他点了点头,“先坐下,怕是得忙上好一阵子。” “真是啊!”宋/应/星愁容更甚,选了靠门边的椅子坐下,“需要下官做什么?” “山西疫病刚起,也不知道是何情况,粮食是肯定要先运过去的,万不能再让百姓吃老鼠或者野物,宋司农,你这里的番薯,要和粮食一同走。” 宋/应/星点了点头,“好,皇庄已是存了不少,下官这就命人装车,什么时候出发?” “越早越好,”郑三俊看了一眼外头天色,“就明日吧,今晚连夜将粮食装车,明日就出发,左懋第,粮食的押运,你来负责!” 左懋第原先为韩城知县,治理韩城六年,政绩斐然,调为户部给事中,郑三俊在户部这些人之中挑选了他,也是相信左懋第的能力。 “是!”左懋第站在堂中回道。 阁臣和众人在内阁商议了半日,将所有事都布置妥当,见属官离开自去办事之后,不约而同得长叹了一声。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几人对视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起身离开内阁,各回各的衙门去。 事态紧急,所有人的速度都很快,第二日凌晨,左懋第带着杂役数十人,一车车的粮食便在勇卫营的护送下出了城,经过皇庄的时候,又汇入了十几车番薯,朝着山西而去。 于此同时,吴有光带着人朝着南京而去,见过了张国维,又将告示张贴好之后,带着几大车粮食启程去了南直隶宣城。 京师中,征召大夫的告示翌日一早就贴在京师九个城门和数个衙门之外,保证所有人都能知晓这件事。 朱由检没让人瞒着百姓发生了什么,而是详细解释发生了什么事,也解释了朝廷的救治工作,同时也叮嘱百姓不要往山西去,同时若有从山西来的百姓,定要第一时间告知朝廷,好进行检查,若有问题,也能第一时间施行救治。 同时,也将召集大夫,征集良方一并说了,还说了平日的预防工作,饮食用水等不一而足。 最后的署名是大明卫生健康院。 很快,布告上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开始,的确是引起了小幅度的恐慌,毕竟是疙瘩瘟啊,怎么能不怕呢? 恐惧惊惶不知不觉在城中蔓延,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卫生健康院?这么奇怪的名称,是做什么的?” “这个时候,肯定就是防治疫病啦!” “这有什么好防治的,把城门关紧,不让他们出城不就好了!” “这次是疙瘩瘟,你防得住人,防的住老鼠?” “就是,再说了,什么时候轮到你,你也愿意被人关了,等死啊!” “呸呸呸,说的什么话,这里是京师,天子的地方,怎么会到这儿来!” 听到这话的人不屑翻了个白眼,老鼠可不知道什么是天子脚下,只要有水有吃的,它们哪里不会去? “你们说,朝廷为什么这次解释得这么清楚?原来可不屑说这些,疫病就疫病好了,打仗就打仗好了,才不会管咱们知不知道哩!”有人奇怪说道。 是啊,为什么要同他们解释呢? 他们只是普通的老百姓啊,解释了又有什么用? 第三百二十六章 详情告知 “不过你发现没,好像陛下这么解释一下,我也没那么怕了!” “你别说,还真是,陛下说了有救呢!” “那照陛下这么说,是不是以后水都要煮开了才能喝?那洗衣裳呢?” “笨啊,只说入口的水要煮开,关衣裳什么事!” 许多人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关注点已经从“疙瘩瘟好可怕”这件事上,转移到了该怎么去做。 朱由检的目的也是如此,未知才是最可怕的事,与其让百姓陷在未知的恐惧中胡猜乱想,说不定还会谣言满天飞,徒增麻烦,不如就将实情告知,让他们也能安心,不至于人云亦云得闹出乱子来。 不得不说,朱由检这一步做得很对,也使得这场疫病最终控制在了京城外。 皇帝的这张告示先是在京城张贴了起来,后来朝南往北,陆陆续续在各大城镇出现。 于是,除了百姓之外,各地惠民药局的医官大夫也都动作了起来,吴有光将完善好的药方和放血疗法写成章程,和防治手册一同让人分发至各地的惠民药局。 有民间的游医去了惠民药局帮忙,也有大夫自请前去帮忙,苏州府的张路玉看到朝廷布告之后便去了宣城——吴有光所在之地。 左懋第在十日后抵达了山西边界灵丘县,如今的大同总兵李国奇已是等候在这里,所有人脸上俱是蒙着布巾,见了来人,也只是拱了拱手,继而朝后一挥,就有兵将上前接管粮食。 见人离开,黄得功立即将人布置在灵丘、安泽等边界各县,又严厉叮嘱不得让人出入。 左懋第跟着李国奇朝平定县,也就是最先发现疙瘩瘟的地方继续前行。 “还要多久才能到?”左懋第问道。 李国奇瞧了左懋第一眼,从怀中又扯出一块白色的布巾递过去,继而朝他比了个“一”。 吴太医说了,这疙瘩瘟厉害,连喘口气都有可能染上,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了,自己刚上任大同总兵,可不想这么快就被老鼠给搞死。 左懋第无奈笑了笑,朝李国奇摆了摆手,自己从怀中掏出一块蒙面巾来,又朝后吩咐道:“都把布巾戴上!” 四下无人,左懋第本是想晚些再戴着的,这天气一日比一日闷热,还未立夏,可却有了夏至的感觉,戴着布巾更觉得闷热。 可眼下已然进了山西,还是小心些好,看传闻中敢抢王爷粮草的李国奇都这般谨慎了,不能小觑啊! 李国奇见他们自己备了,收回手将布巾塞回怀里,也好,吴太医说了,这布巾啊,最好也要半日换一换,自己也就多带了一条,他们不要就留着自己用。 抵达灵丘的时候还是上午,可一路走去,到了晌午,也没见李国奇有丝毫停下来休息的意思,左懋第知道是赶时间,也没抱怨,肚饿了就拿干粮出来吃,口渴了就取水来喝。 一壶水很快喝完,在路过一条小河时,李国奇终于指挥着停下了队伍,立即有人开始支锅,取了河水放在锅中煮开,而后再将一个个空了的水囊灌满,一看这熟练的动作,定是做了无数次了。 煮好水,队伍继续启程,终于在夜半十分抵达了平定县。 城门紧闭,李国奇朝城墙上守城之人出示了令牌,城门打开,一众人陆续进城。 左懋第走进城中,却是发现城中灯火通明,道路两旁支着一口口大锅,烟雾缭绕,从中传来奇怪的味道。 待他走近一看,只见里面煮着的是衣裳布帛,大锅两旁有人不断朝锅里撒着粉末,也有人将煮好的衣裳捞起晾晒在一旁。 整条街看去,仿佛进了一个织染局一样。 左懋第跟着李国奇继续朝前,转个弯,就瞧见这边的街旁,一个个药炉“咕嘟咕嘟”得冒着泡,药炉后站着十来个人,看样子应该是山西惠民药局的医者,一个人分管着四五个炉子,熬好了就倒在一旁的罐子中,满了再让人送走。 “这是送去哪儿?”左懋第问道。 李国奇朝着远方指了指,左懋第抬头,那儿本该是一片空地,可此时却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有人端着药罐进进出出,看来是救治病人的地方。 突然,街上传来板车“咕噜噜”的声音,棚子另一个门推出来一辆板车,板车上用白布盖着,看形状,下面该是个人。 李国奇将左懋第朝后拉了一把,板车从他们面前经过,朝城门走去,左懋第的目光跟着那辆板车,城门处守卫听到声音时已经开了门,在他们离开后又将城门重新关上,继而从一旁的袋子中抓了一把药粉洒在地上,拍了拍手重新站了回去。 没有人抬头多看那辆板车一眼,也没有人追着板车哭喊着什么,这个寂静的深夜中,只听到“咕嘟咕嘟”的煮沸声和“咕噜噜”的板车声。 所有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一切似乎井然有序,一切又都冷漠平静! 左懋第理解这种冷漠,就好比他当年在韩城遇到盗匪袭城时一样,哪有时间伤春悲秋,死去的人既然已经死了,就要好好保护活着的人。 马蹄声再度想起,队伍继续朝前,最后停在衙门口。 平定县知县等在衙门口,面色沧桑,眼下青黑,不知熬了多久,看到李国奇,拱手作揖,也不说话,县衙的衙役们主动上前,领着装满粮食的大车朝仓库而去。 李国奇抬步上了台阶,径自朝衙门里走去。 衙门中同样灯火通明,堂中几个大夫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吴有性坐在椅子上,面前摆满了书册,他皱着眉头将书页翻得飞起,只有看到有用的才会多停留几息。 “吴太医!”左懋第上前行了一礼。 吴有性停下翻书的手,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迷惑着看向李国奇。 “吴太医,是从京师送粮食来的,户部给事中左懋第!” 左懋第直到现在才听到李国奇开口说话,还颇是讶异得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本以为他就不说话了呢! 第三百二十七章 医圣 “哦哦,粮食到了,那就好,那就好!”吴有性绷紧的脸庞多了片刻轻松,又道:“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吧!” 吴有性说着,朝旁边二人说道:“嘉言,青竹,你们熬了两晚了,也去休息片刻。” “我还撑得住,倒是你,该休息了!”喻昌皱着眉头道。 “那个...”左懋第打断几人的话,从包裹中取出几份布告、委任书、方子和防治手册递上,“这些是陛下让带来给吴太医的,告示就一份,陛下说到了再写就成,方子得了吴院使改善,直接能用,还有防治手册,是陛下写的。” 吴有性听到是皇帝送来的东西,忙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左懋第身前,取了他手上东西就看。 首先是告示,他扫了一眼,脸上就现出震惊之色,喻昌和另一个大夫见此,走到吴有性身边去看,乍看之下,惊道:“大明健康卫生院?这是什么?” “专为这次疫病设的,院正是吴有光太医,吴太医,您为副院正。”不用左懋第说,吴有性已经看到了任命书,除了官阶之外,也详细说明了负责之事。 “看来不仅是这次,今后不管什么疫病,该都是这院负责了!”喻昌说道。 大明疫病几乎每年都有,有的不过寻常,一县一镇之后便会结束,像疙瘩瘟这种传染迅速广泛的疫病,原先都是太医院和各地惠民药局来做。 此后有专门负责疫病的衙门,不失为一件好事。 吴有性将告示和任命书放在一边,又去看方子,“这是...陛下想到的?” “据说是陛下从古籍中找出来的方子,漏了几味药,吴院正已是添加。”左懋第说道。 “对,对,生南星、川穹、硼砂、冰片......”吴有性看着药房喃喃,双手情不自禁带了颤抖。 喻昌他们也是大夫,自然能看懂这张药房,二人眼中冒出光来,“我去抓药!” 喻昌说着就要去药房,赶紧先熬一副试上一试。 “等等,”吴有性却一把拉住喻昌,“等等,这里再加一味麝香。” 喻昌闻言点头,“对,麝香,可是...” “麝香昂贵,就算山西所有药房加起来,也没有多少麝香可用,”另外一个大夫却是说道:“不如用九香虫代替,效果虽然差一些,但胜在数量多。” 吴有性在太医院药局,有数不尽的珍贵药材给他鼓捣,实在是不知道民间药房,麝香这东西可是个稀罕玩意儿。 左懋第不懂药材,此时只知道他们是缺了药材,忙道:“除了粮食,下官还押送了一批药材,也不知道吴太医说的麝香有没有,若是有,可先用着。” “好,我去瞧瞧!”喻昌忙道。 喻昌快步走了出去,左懋第命属下带喻昌去看药材,而后才转身继续说道:“另外,这份防治手册也是陛下写的,吴太医瞧瞧若是可行,得赶紧多印几份派发下去。” 带着二十一世纪智慧的防治手册拿在手中,吴有性简直要怀疑皇帝是不是偷偷学了医。 这份东西可比自己适才写的还要详尽,若人人都能这么来执行,传染的速度会变慢,力度也会减弱不少。 “青竹,你来看,这是陛下写的,咱们有这样的陛下,你还犹豫什么,等这次疫病结束,你便随我回京去,我定然将你引荐给陛下,入太医院也好,或者那什么卫生院也罢,如何?” 青竹,是这个大夫的字,他姓傅名山,若朱由检听到他的名字,不用吴有性引鉴,也会委以重任。 傅山同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李颙、颜元一同被梁启超称为清初六大师,著有多步医书,在当世有“医圣”之名。 而他本就是山西太原人,这次听闻了疫病之后,他便跑来了平定县,在救治了几个病人之后,被吴有性引为知己,加上喻昌,他们三人挑灯夜战,想了多种法子救治百姓。 傅山手上也有几张方子,同太医院的不同,他来自民间,他手上的药方也多是寻常药材,比如绿豆、葛根、土茯苓、金银花等,这几张土方倒也有些用,缓解了病情,其中还有治疔疮的、治出癍的,另外还有一张外用的方子,治疗肿大的淋巴结。 不过这张方子拿了也暂且用不了,其中一味药是熊胆,这东西可药用解毒,却也是精贵,傅山用了黄芩来代替。 也不知道京师运来的药材里可有熊胆...... “青竹,你身为大夫,就该济世为民,入太医院,可将你所学通过朝廷传播,难道不好吗?”吴有性见傅山不说话,以为他不愿意,继续劝道。 傅山回过神来,笑了笑说道:“多谢吴太医,这事,等这场疫病结束后再说吧!” 吴有性见他已是松了口,不似从前一口回绝,也不想逼他太紧,将手册递给他,“你也看看,可还有什么要加的?” 傅山接过,看完之后摇了摇头,“这真是陛下写的?陛下可有读过医书?” “陛下涉猎颇广,说不准还真读过!”吴有性笑了笑,“若是没问题,让人去刻印分发,整个山西,每个县每座城,都要分发到!” 既然陛下让他负责整个山西的防疫工作,他便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 “可要下官做什么?”左懋第问道。 吴有性朝外看了一眼,天仍旧黑沉沉的,离天亮还要有一个多时辰,左懋第又是长途跋涉,想必也是辛苦了。 “明日吧,”吴有性说道:“疙瘩瘟是由老鼠引起,左大人明日带衙门衙役继续灭鼠。” “好!”左懋第点头应下。 左懋第在仆从的带领下去了后院,这个衙门挤满了来自各地的文官武将和大夫,本是知县和家属所居支出被挤占了不少地方。 好在知县在城中还有其他宅子,将家人安顿好之后,索性将衙门后院全部交给了吴有性安排。 于是,左懋第很幸运得得到了这院子最后一间屋子,他将随身携带的包裹放下,取了布巾,仆从很快取来了水,“都是煮沸了的,可以喝,洗漱也没问题,大人先歇着吧,明日辰时小人会送来饭食,若还有什么需要的,找小人就是!” 左懋第道了谢,洗漱一番就睡了下来,辰时用饭,也没多少时间好睡,抓紧休息,明日才能去灭鼠! 第三百二十八章 挖坑 陕西和山西隔了一条黄河,按照以往,这条河就是天然的屏障,山西的百姓若是想去陕西,就要想办法渡河。 可是连年的大旱,导致黄河水位年年下降,如今就剩了一个底,就是不会游泳的,找根木头也能渡过去。 眼下,黄河沿河就驻扎着一队人马,领头的是罗尚文,领孙传庭之命严守晋陕边界,绝不放一个人进来。 孙传庭自然是在固原,夜深人静的时候,三边总督府却也不宁静。 京城传来的告示他已是看完,已是快马传给陕西巡抚,让他去处置。 此外,还有卢象升转述皇帝的一封密信,无非是多留意蒙古罢了。 不消他说,孙传庭一直留意着呢,可东西土默特部倒是好盯,毕竟就隔着一道长城,可罕哈蒙古和准噶尔部就难了。 罕哈隔着一个土默特,准噶尔又是在漠西,路途遥远,探子的消息没那么快就传回来。 孙传庭在三日前就收到了夜不收的消息,土默特部草原上同样遭受了疙瘩瘟,加上大旱,草原水源断流,土默特已是死了不少人。 消息说,土默特已是朝建奴发了请求粮食和牧草的信函,等着他们“主子”去救! 土默特部若是有如此动作,不难想象,罕哈部当也是如此。 只是不知道,建奴会不会理会土默特的求援呢? ...... 沈阳皇宫,皇太极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听殿中大臣争吵不休。 起因便是晋商这次被抄家,他手下的人换了个商行,用原来的价格,只买回了从前一半的粮食这件事。 皇太极心情憋闷,倏地一拍桌子,怒道:“都给朕闭嘴!” 帝王雷霆之怒,殿中片刻安静如鸡。 “眼下这个情况,能买回来就好了,谁要说不行,就你们自己去和明国商人做生意!” 负责采买的是个户部侍郎,瓜尔佳氏,车克,便是和李若琏做买卖的那鼠尾辫。 他好不容易带回来粮食和盐,却不想因为多用了银子而被汉臣弹劾,说他定是自己贪了。 车克哪里能忍,自己父亲可是牛录额真,他们满洲镶白旗的人,不屑和汉人做那套蝇营狗苟之事。 这就在殿上吵了起来。 这个汉人还是从明国叛过来的,说原来是锦衣卫。 车克知道啊,明国的锦衣卫可是威风极了,不说俸禄高,就是一品大员见了也要拍上一拍,吃拿卡要更是日常。 这么一个职位,要不是犯了错处,怎么会叛了明国朝廷来投奔他们? “皇上,臣还有一事禀告!”车克说道。 “说!”皇太极神色不耐,只想离开着嘈杂的大殿,今日宸妃似乎心神不宁,他本想弃了早朝陪她,可一想如今朝廷纷乱,心中虽然不舍,却还是来了。 可要早知道这朝会是听一帮废物吵架,不来也罢! “和臣做买卖的这家商行,说要买我朝的鹿茸人参貂皮等物,不知陛下可允?” 皇太极皱了皱眉头,“这有何不可?” “他说,想要亲自把关采买!”车克又道。 “他这意思,是要出关来我朝?”多铎问道。 一个汉人,同他们做了一次买卖就想着要来他们这地界,怎么听都不似正常。 “有多少人?”多尔衮在一旁问道。 皇太极听了多尔衮说开,眼神淡淡扫了过去,多尔衮当即闭了嘴,垂手不再作声。 他如今也是习惯了,自己不关说什么,有用还是没用,皇太极似乎都不会满意,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永远带着审视和疑问,有时候甚至还有杀机。 多尔衮知道,“九王当立”这四个字,永远在他心里不会消失。 可有什么办法呢? 他被降了爵位,如今不过掌镶白旗,就算算上多铎的正白旗,也就两旗,加起来才四十牛录。 可皇太极手上已经有四个旗,一个正黄旗就有四十五牛录,怎么和他斗? 汉人说“韬光养晦”、“避其锋芒”,多尔衮深觉有理。 自年前那场战事后,皇太极脾气愈发暴躁,不仅对自己,对着大臣亲王们也时常莫名其妙发怒,特别是汉臣,皇太极原来极为新任他们,可如今看向他们的目光中却是充满怀疑。 一个疑心的帝王,定然走不长久! 多尔衮愿意等! 皇太极瞥了多尔衮一眼,见他垂下目光表示恭敬和退让之后,这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车克道:“无妨,带进来,朕倒想看看什么人胆子这么大,若好好做生意,朕万分欢迎,但若有什么异心,杀无赦!” 车克有了皇太极这话,忙应了一声退了回去。 “皇上,”这时,代善站出来问道:“关于土默特部的请求,陛下如何考虑?” “这还要如何考虑,”豪格听了这话跳了出来,“当然不给了,眼下咱们自己都缺衣少食的,再给出去,咱们自己怎么办?” 范文程听了这话,脸上露出鄙夷之色,不过一瞬就收了起来,继而大步跨出,说道:“皇上,若是拒绝土默特部,怕是不好!” “怎么就不好了?”豪格转头瞪向范文程道。 “土默特部臣服我朝,替我朝盯着明国三边,此时若因为他们有难,我朝见死不救,便是失了道义人心,如此,怕是会将他们推到明国那边!” 范文程的话让皇太极皱了皱眉,还没开口,又听豪格大声道:“他们敢!” 范文程没有看豪格一眼,继续道:“汉人有云,民以食为天,若土默特部没有了吃的,生存为上,投靠明国也属人之常情,而我朝,也没有立场对其指责!” 范文程说完,豪格还在再喊,皇太极向他瞪了一眼,豪格当即噤声,不说话了。 皇太极扫了殿中诸人一眼,遂即将目光钉在多尔衮身上,问道:“睿郡王向来足智多谋,眼下这情况,你如何看?” 所有人目光朝多尔衮看去,多尔衮垂下的眸中冷色一闪而过,皇太极这是挖了坑给自己跳呢。 若他说给,今后粮食不够,所有人都要埋怨自己,便是给自己树敌,若说不给,将来土默特部若是叛乱,罪魁祸首还是自己。 皇太极啊皇太极,你真就这么着急,要除掉自己吗? 第三百二十九章 两难 “多尔衮,为何不答?” 皇太极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多尔衮无奈轻叹一声,感受到周围看向他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眼神,才缓缓走出队列。 “回皇上,臣以为,粮食...该给!” “若是——” “若是因为此事,土默特部叛乱,臣愿领军,荡平漠南!”多尔衮抬起头来,目光坚定,皇太极在他眼神中看到了不屈,而在旁人眼中,只有年轻将军的英勇神威! 皇太极盯了多尔衮片刻,遂即露出一个笑来:“好,朕便听你一言,车克,”皇太极将目光转向户部侍郎道:“先拨两成,运去土默特部,明国那家商行,你再去同他们联系,朕要粮食,越多越好!” 多尔衮听了皇太极这话,心中哼笑一声,皇太极早就有了打算,同明国商人的生意可以继续做,粮食嘛,又不是只能买这一次,不过就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是,臣领旨!”车克大声回道。 皇太极散了朝,离开了大殿,多尔衮转身朝外走去,多铎和阿济格一左一右走在他身旁,很快走出了皇宫。 阿济格脸上带着怒气,开口道:“皇上到底想要做什么?济南战事过去了这么久,他难道还在生气?” 多铎一言难尽得看了他一眼,想着皇太极哪里是因为济南的战事生气,只怕多尔衮在一日,他就要生一日的气了。 多铎不免有些担忧,他忍不住轻叹一声,多尔衮听了他这声叹息,倒是笑了笑,安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我没有明显的错处,他就不能将我怎么样,好歹我也立下过这么多战功,他没这么蠢。” 多铎点了点头,却还是担忧道:“可是你看,你谨言慎行,他还是会给你挖坑,让你犯错,难道要这样防一辈子吗?” “你们在说什么?”阿济格疑惑道:“防谁防一辈子?谁要害多尔衮?老子削了他!” 多尔衮拍了拍阿济格的肩膀,“多谢大哥,要有人欺负我,我一定让大哥给我做主!” ...... 东土默特,左翼都统古禄格和右翼都统杭高愁眉苦脸的坐着,就在刚才,又有十来个牧民死在了蒙古包里。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古禄格摇头道:“去盛京的人还没回来?” “你说,要是皇太极不给咱们粮食,咱们该怎么办?”杭高问道。 古禄格皱了皱眉,“不至于,咱们已是降了皇太极,照理说就是他们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有难不救吧!” “我是说如果,如果,咱们总得有个后招不是!”杭高焦躁得喘了几声,恨不得飞去盛京找皇太极问个明白。 “如果...”古禄格朝前方看去,蒙古包的门开着,可以看到远方白色的天际,穿过喜峰口,就是大明的地界了。 “明国也在闹疙瘩瘟吧,”古禄格眼神中带着狠厉道:“皇太极要是不给,咱们就自己去明国抢!” 杭高顺着他的眼神朝外看去,明国才和皇太极打了一仗,听闻后来又去打流贼,如今又是鼠疫,想来没有精力对付他们,他们只要在关口抢几个镇子,渡过眼下难关就好。 “好!”杭高最后点头道。 ...... 漠西蒙古又称为卫拉特部,这个名字没什么人听闻,但要说他原来的名字,想必没几个人不知道的。 瓦剌,也就是土木堡之变,囚禁了大明皇帝的那个部落,后来在鞑靼部打击下向西迁西并发生分裂,称为了卫拉特部。 其下有四,准噶尔部、和硕特部、土尔扈特部和杜尔伯特部。 其中,准噶尔部是最强大的一支,在首领哈喇忽剌去世后,其子巴图尔继任首领,仍旧不断在扩张疆土,挤压其余三部的生存空间。 博客塞里,准噶尔在这里建立城池,可这日,城池却是分外紧张,城门紧闭,不许百姓出入,城墙上巡逻的兵卒也是来回不停,仿若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 “消息确定?真是罗刹国的兵马?”有人朝城墙外看了一眼问道。 “是,不过应该过不来,珲台吉带着人去额尔齐斯河了!” “罗刹国又要抢盐湖吗?” “还有吉尔吉斯人,罗刹国去抢他们物资了!” 吉尔吉斯人在叶尼塞河的上游,是准噶尔的属民,他们向巴图尔珲台吉交纳贡赋。 而在额尔齐斯河东岸的库隆达草原西部,有一个盐湖,名为亚梅什湖,若看今日地图,这片草原只有这么一个盐湖,也因此,能产盐的亚梅什湖,成为准噶尔的重要保护之地,常驻有准噶尔的边防军队。 罗刹国自然也觊觎这片盐湖,他们曾派出使者商议亚梅什湖的归属权,却被巴图尔不客气得轰了回去。 是以,如今罗刹国只抢,哪里还会同准噶尔打招呼,抢了亚梅什湖,顺便再抢附近的吉尔吉斯人。 巴图尔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听闻罗刹国出兵的消息就带人马飞奔而去。 ...... 京师,郑芝龙仅带着十来护卫进了城门。 他收到皇帝八百里加急的旨意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紧的大事,这离郑森去京师才过来多久啊。 难不成是郑森出了事? 一想到可能是因为长子的原因,郑芝龙一颗心就不安定了。 他也不是就郑森一个儿子,可郑森最是得他心,颇有他当年的风范。 郑芝龙没有多耽搁片刻,虽然此行不知是福是祸,他也只能去。 不去便是抗旨,抗旨之后,就是逃亡! 而这一路,越是靠近京师,气氛越是紧张,到处都在张贴关于疙瘩瘟的公告,惠民药局的大夫该是这阶段最忙碌的人了。 郑芝龙倏地又想,难道郑森染了疙瘩瘟? 这可如何是好,郑芝龙一路就没多歇,快马加鞭得赶到了京城。 “四弟,五弟,”郑芝龙刚进城门,就见郑芝凤和郑芝豹在城门口等着,他仔细瞧了二人面色,见他们如常,没有什么哀伤难过的,这才放下心来。 如此,郑森应当没事。 “森儿呢?”郑芝龙问道。 “哦,在宫里呢!”郑芝豹笑着上前,“森儿可出息,不仅进了国子监,陛下还允许他和公主一起习武,今日就是习武的日子!” “郑大人,”街道那头一个内侍急匆匆而来,“郑大人怎么今日就到了?快,快同奴婢进宫去!” 第三百三十章 海外买粮 朱由检看着郑芝龙走进了武英殿,眼前这个壮硕的汉子站在殿中,虽然是海盗出身,可看他样子,皮肤也没黑得像碳,脸上没有伤疤,肩上没有鹦鹉,看着更像是个商人,还是个儒商! 可郑芝龙眼中仍旧带着疑惑,看来还是不知道自己让他入京是为何。 “臣,参见陛下!”郑芝龙进殿时也在打量朱由检,这个赶走了建奴,又打败了鞑子的皇帝,却是这么年轻。 朱由检忙笑着起身,走下御座朝郑芝龙虚扶了一把,“朕早就听闻你纵横海上,本以为该是个黢黑的汉子,没成想倒是儒雅得很,要说是个文官也有人信。” 皇帝的话轻缓和善,脸上笑意也是如春风和煦,不像是君臣相见,倒像是多年老友久别重逢。 郑芝龙却不敢放松,他见过很多人,福建的封疆大吏,还有外番的商人,越是这么笑脸相迎,所图越是大。 “陛下说笑了,臣就是一粗人,得陛下隆恩,才得以有容身之处!”郑芝龙垂头小心应对。 朱由检看着郑芝龙小心翼翼的模样,叹了一声,朝王承恩递了一眼,王承恩点头,带着殿中伺候的退了出去,将殿门关上。 “陛下这是......”郑芝龙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起来,谨慎得四处打量,想着难道哪里埋伏着杀手,这次来,不会是要处置了自己吧! “郑卿,放轻松!”朱由检指了指殿中的椅子,“坐吧!” 朱由检说完,转身走回到御座上,见郑芝龙仍旧站着,也不再劝,“听闻你在福建颇是体恤百姓,那里的百姓也很尊敬你们郑家,还给你们立了生祠?” 郑芝龙眉头一动,想到了魏忠贤,当时他可不就是到处立生祠,没有立的还要被打压,直到当今陛下即位,那些立生祠的直接被打成魏党,贬的贬,杀的杀。 郑家这生祠可不是自己要求的,是百姓自发建的,是因为自己捐了许多米粮赈济,也替百姓做了许多事,这才有了生祠。 可陛下若是不信... “你别紧张,朕没觉得不好,当初海瑞也有生祠,”朱由检看着郑芝龙僵硬的身躯,笑着道:“你对百姓好,朕很欣慰,朕也相信能将百姓放在心里的,不会是不忠不义之徒!” 郑芝龙心下一个“咯噔”,陛下这是给自己戴帽子啊,要让自己做什么去? “你这一路赶来,想必也是看到了,疙瘩瘟盛行,虽然朝廷及时有了对策,可你看,今年大旱想必还要继续,就算疙瘩瘟没了,还有旱灾,还有别的天灾,这几年,太难了啊!” 朱由检这话颇有些卖惨博可怜的嫌疑,可他说的语气又太过自然,郑芝龙不由也点了点头。 朱由检说的是实话,自崇祯即位之后,这天灾就没有停过,不是地动就是旱灾,不是旱灾就是瘟疫,之后还有水灾、冰雹灾害、蝗灾等等,一直持续到顺治初年才能消停。 不知道的以为明朝多遭人恨,还是受了天谴,改朝换代这天灾就消停了,可朱由检知道,这就是小冰河时期结束了,气温回暖,一切恢复正常罢了。 “是!”郑芝龙回道。 “不仅天灾,去年年关,建奴寇边,若不是卢象升、孙传庭等朝廷大将,也无法将他们赶出关去,否则,今年更是难过了,还有流贼...”朱由检说着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外忧内患,天灾人祸,我大明实在不能......” 郑芝龙听着皇帝这番话,想着鞑子能被赶出去,还是陛下的功劳最大,要不是他冒着危险去同皇太极议和,鞑子也没这么容易被赶出去。 如此想着,郑芝龙对于皇帝的钦佩不由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来,又想起这次地动,可是皇帝亲自赶往山西赈灾。 来京师这一路上,郑芝龙听得最多的就是百姓称颂陛下英明,给出的防治手册也都是陛下的主意,更没有瞒着他们什么,若是疫病有什么情况,都是第一时间命人拟了告示张贴出来。 “陛下,臣能做什么,陛下尽管吩咐!”郑芝龙说道。 朱由检还没有诉完苦,还想着再多说几句,可郑芝龙不知想了些什么,直接就开了这口。 朱由检也不知道郑芝龙听进去多少,自己说的这些话对他可有用,他知晓郑芝龙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他是海盗出身不错,可他归降朝廷之后,的确为福建的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他手下这么多人这么多船,他要银子才能养着他们,朝廷这些俸禄定然不够,只能靠抢。 如今海上权威,可不是念几句“之乎者也”讲道理讲出来的,就是拼谁的船坚固,谁的火炮厉害。 郑芝龙是把好刀,可这把好刀要不握在自己手中,也怕有一日被这把刀伤了。 所以,朱由检才会在不久前想着分化他们,让郑芝虎去登莱练水师。 可放眼整个大明,水师或者说海师,却找不出来比郑芝龙更合适的人,若要重新培训一支,也来不及。 只能就他了! “天灾连绵,田地歉收,百姓吃不上饭不是死就是造反,这会导致朝廷更乱,是个恶性循环,”朱由检正了神色,“所以,朕需要粮食,大明境内没有的,就去海外买,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郑芝龙听到这话,起先是不敢置信,就算没有粮食去海外买,也轮不到自己啊,船舶司不是重新启用了,这么多商行这么多船,陛下只要给点好处,减免点赋税,多的是商行愿意替朝廷做这个事。 “他们不行,”朱由检看出郑芝龙的意思,解释道:“你在海上经营多年,红毛番也好,弗朗机也好,都卖你的面子,况且,你的海船装有武器,这是最重要的。” 郑芝龙听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普通商船规模就算大的,也不过十来艘大船,不说能装的粮食有限,商船出海还需要水师护卫,与其如此,还不如就让水师直接去买粮,能带回的粮食多不说,遇上什么危险也能及时应对。 可如此一来,自己就真是为朝廷做事,朝廷又能给自己什么好处,虽然说此事是为了大明百姓,可手底下的兄弟毕竟是要吃饭的。 第三百三十一章 开开眼 “你熟悉海事,朕放心将此事交给你,”朱由检扫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郑芝龙,继续道:“朕封你为福建海防提督,这次买粮,朕给你五千万两白银,三百万两黄金,你尽可能用最低的价格,买回来最多的粮食!” 五千万两白银,三百万两黄金,要买这么多粮食? “至于其他的银子,你该收就收,朕不做追究!” 皇帝的最后一句话,让一直没说话的郑芝龙蓦地抬起了头,眼中惶恐多于不解。 他在海上制霸多年,来往船只俱要收“保护费”,但因为大明禁海,收的也多是外商的钱,这些银子收下来,一年也要有一千万两白银了。 本来还想着这钱该怎么办?没有朝廷认可,就不是光明正大的,可眼下皇帝说可以收... 郑芝龙心中又多了忐忑,这事陛下怎么会知道? 福建所有上下官吏都打点好了,他有自信没人会将此事说出去,就算说了,要传到京师,传到皇帝耳中,自己也定然提前一步知道。 “你放心,朕说不追究就不追究,”朱由检说道:“另外,朕还要给你再配些新的火器!” 郑芝龙的商船上是有火器,这些火器自然不是朝廷送出去的,而是他们在海上打家劫舍抢来的,有些年头久了,有些已是淘汰落后了,现在朝廷有了更好的火炮,自然该给自己人装上。 朱由检这么做的另一个原因,也是让郑芝龙看清楚了,如今朝廷的火器有多厉害,就算郑芝龙想要造反,也该掂量掂量。 “火器?”郑芝龙听了这话终于开口,“陛下给臣多少?是些什么?” “走,朕带你去瞧瞧!” 一切该是眼见为实,朱由检说着起身,朝外吩咐了一句,便带着郑芝龙朝神机营而去。 皇帝做事惯心血来潮的,王承恩已是习惯,带着武英殿门口的几个锦衣卫就跟了上去。 郑芝龙满心好奇,他在海上也是见惯了火器的,想着陛下这个得意的模样,到底是什么样的火器让自己开眼啊! 如今大明的火器,应当是比不上西番那些夷人的吧! 一进神机营,郑芝龙就闻到了熟悉的硝烟味道,还没看见火枪,就听见远处“砰砰砰”的枪声。 郑芝龙皱了皱眉头,听着声音似乎有哪里不对。 朱由检余光一直留意着郑芝龙,此时见他皱眉,更是得意,“郑卿,你仔细看看!” 二人走到射击场,硝烟散去之后,郑芝龙才看清将士们的动作,倏地眼睛大睁。 “这是...自发火铳?”郑芝龙看着拿着火铳的将士,要不是还在射击中,定要上前抢了仔细瞧看。 朱由检点了点头,“朕叫它燧发枪!” “臣知道,可这东西造价太高...” 郑芝龙话说到一半,想起陛下适才还说要给他五千万两白银买粮食,想来如今朝廷是真不缺银子啊。 要是自己船队能配上这些自发火铳,对面的敌人还怎么冲过来? 如今的海战,除了相互用火器攻击之外,就是等对方火器停止的时候,靠近对方船身攀上甲板抢夺船只,称为跳帮战。 若是有了自发火铳,自己能压制对方火力,而对方,是压根都摸不着自己船的边啊! 郑芝龙目光灼灼,看向这些燧发枪的眼神充满了炙热。 朱由检听他话说一半,笑了笑也没解释,“走,去炮场!” 郑芝龙还颇有些恋恋不舍,可见皇帝迈开大步走了,也只好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看着将士们继续训练。 唉,连摸上一摸都没有! “轰隆”一声,将郑芝龙思绪炸了回来,只见前方一个闪亮的火炮,炮口冒出烟来,而三百多丈外硝烟一片,大地发出震颤。 “这么远!”郑芝龙心神激荡,朝那火炮看去,见他通身明亮光滑,炮身上还装着千里镜,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样式。 毕懋康正拿着一本小册子站在火炮旁,低着头在写数据,直到听到边上传来问安声,才反应过来是皇帝来了。 “如何?可还有改进?”朱由检看向毕懋康问道。 “膛光又重新做了,射程远了三十丈左右,臣又测试了不同的炮弹,如今这门火炮,可以发射不同的弹药,”毕懋康指着火炮旁的弹药道:“除了火药,还有铅弹和实心弹。” 朱由检满意得点了点头,回头得意得扫了一眼郑芝龙,见他大张着嘴巴,目光紧紧粘着这门火炮,比之看燧发枪时更是灼热。 毕懋康看了一眼郑芝龙,虽然不知道他是哪个,但穿着武将服,想来是陛下带来开眼的,如此,就更该给陛下长脸才行。 “陛下,前几日宋司农送来了一张图,臣根据图片所示做了这个,还请陛下过目!”毕懋康说着,示意兵将从一旁取来一个铁棍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郑芝龙率先问道。 “宋司农称它为惊营炮,这是子炮,这是母炮,”毕懋康将东西一件件示意给皇帝看,“用的是开花弹,飞至半空坠落爆炸,用来制造敌营混乱!” “给朕演示一下!”朱由检道。 毕懋康将惊营炮交给旁边炮兵,见他装好子母炮之后,点了引线,只听“嗖”得一声,子炮飞上天空,继而在半空炸响。 没什么威力,但胜在声音大,像是火炮爆炸的声音,若是敌军不明,倒真可以用来扰敌。 而且这东西造价应该也不高,看毕懋康手上这个,应当就是用生铁做的。 “还有这个...”毕懋康说着,又从旁边拿起一个藤框的球来,看着有点像蹴鞠,不过里面装着的该也是火药。 “也是宋/应/星送来的?”朱由检想着宋/应/星的《天工开物》,这大司农的位置似乎也有些大材小用了,他就该是个发明家,鼓捣各种东西才是。 看来还得建个新衙门,就让他将《天工开物》中的东西好好研究制造,给大明的手工业、农业、军事添砖加瓦才行。 第三百三十二章 朕需要的水师 毕懋康拿着藤框点头,“是,宋司农说这叫什么万人敌的...”说到这个名字,毕懋康忍不住笑了起来,也不知道宋司农为何会起这么一个名字,要说万人敌,该是眼前这火炮才对。 口气真大! “其实吧,这和适才的惊营炮差不多,不过这个更小一些,”毕懋康说着,自己就将引线点燃,用力拋了出去。 只见万人敌落地后,火焰朝着四面喷射,并且不断旋转,让人无法靠近。 “哈,果然是万人敌!”郑芝龙拊掌大赞,“若将此物投掷到对方船上,他们自己定然就乱了套!” 可以想象那个画面,郑芝龙眼睛亮晶晶的,一艘大船只要投上四五个,就能让敌军大乱,还能灭其气势,用在跳帮战上当是正好。 “有用就好!”朱由检点了点头,又朝毕懋康问道:“这万人敌,造了有多少个?” “这东西简单,藤条这附近山上就有,为了方便搬运,弹药外也就裹了一层泥壳,如今营里已有三百多个,兵器局明日还能运来五十多个!” “郑卿,”朱由检朝郑芝龙说道:“燧发枪,如今产量不高,朕也不能多给你!” 郑芝龙听了皇帝这话,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可又想着,到底是造价贵的东西,产量不高的情况下能给自己也算不错了,不知能不能有十把! “朕给你五百把吧,多的也没有了,你别嫌弃!”朱由检叹了一口气,颇是无奈的样子,而后很满意得就看到了郑芝龙惊喜的表情。 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朱由检心中得意,继续道:“惊营炮,给你一百个,万人敌,现如今有的,你都带回去!至于这火炮......” 郑芝龙心脏不住跳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五百把燧发枪啊,都给自己?这是真的? 不会是在做梦吧! 还有惊营炮和万人敌,这么多也都给自己? 火炮,难不成这么好的火炮,自己也能拥有? “陛下,红衣火炮神机营也才五门,”毕懋康听皇帝一下子给出去这么多,这个心痛啊,虽说他造炮本就是给兵将用的,可到底辛苦了这么久,才有了这些成绩,“陛下,弗朗机炮...倒是有二十来门了!” 毕懋康的意思很明显,郑芝龙也是听了出来,不由朝毕懋康瞪了一眼,“恁得小气!” “哈哈,无妨,”朱由检难得在他们身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不由心中畅快,“红衣大炮就给你一门吧,不然,朕的工部侍郎今晚可就睡不着了,弗朗机炮,先给你五门,如何?” 郑芝龙闻言,当即大乐,半跪于地大声道:“臣,多谢陛下!” 现在,他可什么心思也没有了,不就是买粮食么,买就是了,有了这么多火器,别说原来自己就横行海上,如今就更不用怕什么了。 朱由检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郑芝龙,想着从见面起,郑芝龙也没给自己跪过,如今倒是用这些火炮买了一丝敬意,也不知道亏是不亏。 朱由检自嘲着笑了笑,又肃声道:“你是朕在海上的肱骨,朕如今得盯着国内流贼和北方的鞑子,可朕对于大海从未放弃,朕让郑芝虎去登莱,也是为了重建登莱水师,是因为你们郑家有这个实力,除此之外,朕还要重建江浙水师、广东水师,这些水师,也不仅仅是在近海巡哨,朕需要的是,一支能远洋,有绝对实力的水师,郑卿,你可明白?” 郑芝龙心头一凛,此时才对皇帝的威严有了深切的感受,可同时心中也热血激荡,陛下的这话,就是对他们郑家的认可,也对他释放了一个信号,陛下是要重用他们郑家的。 可同时,神机营的这一切也让他明白,若是听朝廷的话,这些火器,都是给他的援助,而他若是有一点异心,这些火器,也足以让他在福建待不下去。 甚至,有可能在海上也待不下去! 郑芝龙明白,他们郑家只有在大明水师筹建之初,给予朝廷最大的助力,如此,他才能得到朝廷的信任,得到陛下的信任。 郑芝龙垂首,声音中带了恭敬,“臣,明白!” “好好干,将来封侯赐爵、封妻荫子,指日可待!”朱由检伸手,将郑芝龙扶起,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说道。 封侯赐爵、封妻荫子,这八个字响在郑芝龙的脑中,让他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好了,朕回宫了,”朱由检朝郑芝龙说道:“郑森想来也快出宫了,他知道你要来,这几日高兴得很,好好聚聚,明日朝会后来武英殿,关于买粮一事,朕还有细节同你说!” “是,臣遵旨!”郑芝龙下意识得又要跪,却被朱由检扶住。 “免了,回宫!”朱由检朝毕懋康看了一眼,这才转身朝宫里回去。 郑芝龙还在神机营,就算是个成年男人,可看到这么多火器,还是舍不得就这么离开。 “儿子,对不起了,再多等爹片刻!”郑芝龙在心中朝郑森道了个歉,遂即脸上带着笑,朝毕懋康说道:“毕...侍郎,可否让我在这里多瞧瞧,我保证不乱动,就看看!” 适才的对话中,毕懋康也知道郑芝龙的身份,皇帝走之前又给他递了个眼色,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咳了一声故作为难,在郑芝龙殷切的目光中,勉为其难道:“既然陛下给你弗朗机炮,本官就给你演示一下新制的弗朗机炮。” “好,多谢毕侍郎,改日请你喝酒!”郑芝龙笑着说道。 毕懋康命人将弗朗机炮推出来,包括新制的马上弗朗机,步兵弗朗机等,一边演示一边介绍如今的火炮是如何做的,反正郑芝龙也听不懂,只会让他觉得“好厉害,但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造不出来的”,这目的也就达到了。 郑芝龙在神机营混到了日暮时分才离开,毕懋康看着他留恋的背影,又看了自己剩下的一堆杂事,叹了一声,“今夜又无法睡了!” 郑芝龙离开神机营,回来郑芝凤的府邸,郑森早就等候在此,见到自己父亲,忙一路跑着迎出来,“爹去哪儿了,四叔说你早就入城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郑芝龙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莫名有些心虚,摸了一把他的头顶,“长高了不少!听你四叔说,你在宫里习武,还和公主一起?” 第三百三十三章 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森听到“公主”二字,小嘴撇了撇,似乎不是很高兴的模样。 郑芝龙笑着又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才朝郑芝凤和郑芝豹道:“咱们去书房,我有话说!” “爹,我也去!”郑森忙道。 郑芝龙看着自己儿子,眼看着个头快到自己肩膀,有些事让他知晓也是无妨,自己手上这些船,今后总是要交给他的。 “好,一起来吧!”郑芝龙点头道。 四人进了书房,郑芝龙作为郑家老大,在上首坐了,朝郑芝凤问道:“你是锦衣卫,同大哥说说,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芝凤和郑芝豹没想到郑芝龙一开口,没说皇帝找他是什么事,反而让郑芝凤谈一下对皇帝的看法,不觉心中有疑,就是郑森,也觉得奇怪不已。 “爹,我觉得陛下挺和善的,不然,我得罪了公主,陛下也不会不罚我,反而让我跟着进宫习武。”还没等郑芝凤说话,郑森就开口回道。 “得罪了公主?这是怎么回事?”郑芝龙挑了挑眉头,看向三人问道。 郑芝凤笑了笑,将郑森头一日进城,偶遇坤兴公主并且闹了一场误会的事同郑芝龙说了。 “陛下说是小孩子玩闹,不必放在心上。”郑芝凤最后道。 小孩子玩闹? 郑芝龙看着自己星眉剑目的儿子不由想着,若是普通人家,还能说上一句小孩子玩闹,可这两个,一个是皇家的公主,一个是拥有三千海船的自己的嫡长子。 况且都是十多岁的年纪,再如何,也说不到玩闹上头去。 该不会...郑芝龙想着,陛下不会是想让森儿尚公主吧,若是如此,森儿就是陛下的半子,郑家的船队,于公于私,都是朝廷的啦! 陛下也太能算计了! 远在宫里的朱由检打了个喷嚏,看着殿外明亮的阳光,不由揉了揉鼻子,“是哪个在编排朕呢!” 他要是知道郑芝龙是在想这些,估摸着得无语个几日! “暂且不说这个,”郑芝龙收回天马行空的想象,看向郑芝凤道:“你在京城时日久,你觉得陛下如何?” 郑芝凤微微蹙了眉,说道:“我原以为陛下是个急躁多疑、刚愎自用之人......” “四叔——”郑森听了这句话,忙担忧得开口打断。 郑芝龙朝他摆了摆手,“你若是再插嘴,就出去吧!” 郑森见郑芝龙神色严肃,低眉顺眼不再说话,郑芝龙朝郑芝凤点了点头,“你说原以为,难道不是?” 郑芝凤点了点头,“我们锦衣卫跟在陛下身边最久,陛下要不是多疑,又如何会杀了袁督师,又如何会让孙首辅回去?这十来年,多少臣子浮浮沉沉的,就在陛下一念之间,辽东局势、流贼形势,又如何不因为陛下一个念头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朝堂上,没多少人敢说话啊!” “可我今日见陛下,不是这样的人啊!”郑芝龙喃喃道。 “所以我说原以为嘛,”郑芝凤双手一摊,笑着道:“也不知陛下是想通了什么,去年鞑子寇关,陛下就不一样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派出去卢象升、孙传庭,都是得了陛下密令,陛下又亲自前往关外议和,这放在原来,谁敢相信!” 郑芝龙在福建,对于这些事也听过一耳朵,只知道一个大概罢了,可现在听郑芝凤详细说起这些事,如何去议和的,如何被皇太极挟持之后还临危不乱,勒令锦衣卫开炮,最后让皇太极不得不答应议和条件。 后来,如何惩处吃空饷的这些兵将勋贵,惩治贪官,安顿流民,如何在洋和尚面前展露我汉人渊博,又如何在山西地动时第一时间赶去赈灾,如何端了晋商...... 听到这么多细节,郑芝龙愈发惊异,他远在福建,只觉得这些当是内阁的主意,怎么会是皇帝自己的想法呢? 可听郑芝凤所言,所有都是皇帝先提议,最后才由内阁商议细节,而内阁,也被皇帝换了一批了,留下的这几个,郑芝龙想了想,只想到一句话来形容。 茅坑里的石头! 倒不是贬义,只说这几人脾气臭又硬,想要通过他们走门路办事,恐怕是行不通的。 皇帝的眼光当真这么好了? 郑芝龙没想到这句话,也将自己夸了进去,毕竟他现在也是被皇帝看中的人。 “皇帝真这么厉害啊!”郑芝豹在旁边听了,不由张着嘴巴感叹。 “是啊,”郑芝凤朝郑芝豹点头,“听闻陛下还要给大明所有官吏涨俸禄呢,说是要以俸养廉。” 郑芝龙听了这个却是不以为意,“嗤”了一声道:“能涨多少?你每年的俸禄,还没大哥给你的钱多吧,也不知道你为何非要考武举做锦衣卫,还不如回福建帮我!” 郑芝凤摇了摇头,“不说这个,陛下今日要大哥进宫说什么了?” 郑芝龙知道郑芝凤不愿意说此事,郑家这些兄弟里面,不是所有人都想一辈子漂在海上,郑芝凤就不想。 郑芝龙也不再勉强,将今日进宫后皇帝同他说的那些话,以及后来去神机营之事详细说了出来。 “这么厉害?”郑芝豹听郑芝龙描述大明的火器,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此前,京中传森儿入京时,他还想着劝大哥不如反了算了,眼下听到这些,不免有些后怕。 要真是反了,这些火器一股脑儿砸上来,怕不知道能保全多少船和人啦! “大哥,陛下这么做,也是提醒您啊!”郑芝凤皱眉道。 “我还能不知道,这是警告我不能造反呢!”郑芝龙轻叹一声,“我本来还有点这个心思,可今日之后,我是再也不敢有了,我自问没有造火器的这个本事,每年过路费除了分给底下兄弟,另外维护船只的费用,哪里够造火器的!” 所以,他们也只能靠抢啊! “大哥,我有个想法,”郑芝凤看着郑芝龙说道:“既然陛下还疑心咱们郑家,那咱们也该给点诚意。” “如何给?” 第三百三十四章 给点诚意 “给银子!”郑芝凤直截了当说道。 郑芝豹闻言,“哈?”了一声,“咱们给皇帝银子?皇帝会缺银子?就算...就算原来缺,现在也不会缺了吧,你不是说了,当初抄晋商可是抄了不下八九千万两的白银,这还不算金子和田地宅子的呢!” 郑芝豹觉得郑芝凤这个主意有些荒唐,再说了,皇帝现在不是打击贪官污吏么,自己家还上赶着给皇帝送银子,不是明晃晃朝皇帝说:“陛下,来抓我呀!” 想想这个画面,郑芝豹整个人都不好了。 郑芝龙却是没有摇头,朝郑芝凤道:“你继续!” “咱们每年在海上收的钱,也有一千多万两,这些钱原先给没有朝廷背书,就是多的,可今日陛下特意点了这些钱,要说没有什么想法,大哥你信?” 郑芝龙回想在殿中一番奏对,当时自己可没想这么多,现在再这么一想,的确是有不妥。 “况且,陛下给大哥的火器都是最新的,都是朝廷自己出钱打制,若今后大哥还想要,朝廷难道二话不说就给?”郑芝凤又道。 “可大哥要去给朝廷买粮啊,这些东西不是应该的吗?”郑芝豹在旁说道。 “陛下封大哥为福建水师总督,大哥就是朝廷的官,朝廷的官为朝廷做事,难道不是应当?” “若照你这么说,朝廷就该把火器给朝廷的官啊,难道还卖不成?”郑芝豹又道。 郑芝龙从未有一刻觉得郑芝豹脑子这么好使过,不过他也明白了郑芝凤的意思,那些过路费,其实就是皇帝一句话。 皇帝让你收,你就可以收。 皇帝不让,你再收,就是违抗圣旨。 如今皇帝让自己继续收,还给自己这么多火器,可不是因为皇帝大方、钱多没处花,这是给了鱼饵,钓鱼呢! “你觉得给多少合适?”郑芝龙又问。 郑芝凤想了想,竖了两根手指。 “二成?”郑芝龙凝眉想了想,“既然要展示咱们的诚意,不如就足一些,我给陛下三成,但是,我还得要陛下一个承诺才行!” “什么?”郑芝豹忙问。 郑芝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明日就知道了!” 郑森全程都听着,他知道自己家钱多,也知道这些钱是如何来的,对于此事,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过路费都是番夷所出,汉人的船只不会问他们收钱,相反,若是在海上见到大明的渔民,还会帮上一帮,这也为何他们郑家在福建这么得人心的原因。 可郑森也觉得哪里不对,无论他在福建学堂,还是国子监中学到的,都是教授如何顶天立地,成为一个为百姓谋福祉,为朝廷尽忠之人。 这如今这效忠却是扯上了利益,要用金银来衡量,这让他心中多了几分疑惑和不解。 但他没有开口,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些问题,在自己父亲、四叔和五叔身上得不到答案。 ...... 翌日,郑芝龙去到武英殿时,见殿外廊下还有一人在等,看着似有些眼熟。 “郑提督!”那人朝着郑芝龙拱了拱手,见他眼神疑惑又笑着道:“本官农政司宋/应/星,原先也在福建任推官,有幸见过郑总督一面。” 原来此人就是发明了惊营炮和万人敌的宋/应/星? 郑芝龙想着能发明如此火器的,怎么该是个五大三粗的武将,却不知竟然是农政司的人。 一个管种地的,居然还会鼓捣火器! 郑芝龙不由又想起昨日和弟弟们的一番话来,如今的皇帝啊,不仅知人善任,还颇是有伯乐的感觉。 一个小小的推官,能被他挖掘出来做这些大事,当真是厉害! 二人正说着,几个大臣从殿中走出,宋/应/星恭敬行礼,“几位阁老有礼。” 原来是阁臣! 郑芝龙自然不敢托大,朝着走出来的几人拱了拱手。 郑三俊和范景文正在说着什么事,见了郑芝龙,愣了片刻,倏尔才回来一礼,“想必这位就是郑提督了。” “正是!”郑芝龙应道。 “有你就好,大明百姓的吃饭问题,可就仰仗郑提督啦!”说罢,郑三俊再次郑重一礼,倒让郑芝龙措手不及。 “不敢!”郑芝龙本不在意这些阁臣,自己好歹也是水师提督,封疆大吏,从一品的官,只比尚书、阁臣低上半级,不至于毕恭毕敬。 可没成想,户部尚书郑三俊倒是给自己行了大礼,郑芝龙心头有些奇怪的感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陛下宣两位大人进殿!” 见内侍宣诏,郑芝龙也不再多想,理了衣冠便走进殿去。 “你们来啦,”朱由检看向二人,开口道:“郑卿,朕昨日又想了想,粮食种类复杂,海外有许多粮食是我大明没有、或者还不完善的,所以,朕让你带着农政司大司农一起去,宋卿于农事上颇有研究,想必对这次任务有所帮助!” 不就是多带一个人,郑芝龙并没有觉得是什么大问题。 “臣遵旨!” 郑芝龙痛快领旨,宋/应/星领旨之后,又转身朝郑芝龙道:“此行,还要郑提督多照应了!” 郑芝龙摆了摆手,说道:“都是为朝廷做事,应当的!” 郑芝龙说完,想起昨日的事来,看了眼皇帝,作出为难的样子来。 朱由检见他这副模样,朝宋/应/星挥了挥手:“既然如此,宋卿自去准备,此行不知要就多,农政司之事,你也要妥当安排好才行。” 宋/应/星领命告退之后,朱由检才朝郑芝龙问道:“说罢,郑卿还有何事?” “陛下,臣昨夜辗转难眠,经臣弟提醒,才发现臣近年来少缴了一笔赋税,虽然陛下厚爱,不曾问臣追讨,可臣见朝廷有难,百姓困顿,内心难安,还请陛下恕罪!” 朱由检听了郑芝龙这话,眉头轻轻一挑,不知道郑芝龙这唱的是哪出啊? 自己何曾明示或者暗示要他掏钱了? 眼下虽然花得多,可自己也能赚回来,不差钱啊! 不过,谁也不嫌钱多,朱由检没有多言,只静静得看着郑芝龙。 郑芝龙见皇帝没有开口,以为默认,又道:“陛下,这过路费,臣愿以三成缴纳税赋!” 原来是这笔银子啊! 第三百三十五章 要个保证 朱由检看着郑芝龙,见他神色中有着愧疚,好似真因为这没有缴税的一笔钱而不安似的。 这才是那个精明的商人郑芝龙嘛! “郑卿有这份心意,朕十分安慰!”朱由检自然不会嫌银子多,既然郑芝龙主动缴纳赋税,自己收着就是了。 “臣愿给朝廷三成......”郑芝龙按照昨日商议的说道。 三成...朱由检在心里大致算了一下,那便要有三百万两银子,只不过...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郑芝龙这么主动拿银子出来,定然有别的目的。 朱由检没有说话,犀利的眼神看向殿中的郑芝龙,郑芝龙本等着皇帝开口,自己再好作请求,可没想到自己三百万两白银抛出去,陛下却是一声都没有吭。 这也太沉得住气了,难道还嫌少不成? 三成已是顶多了,若再加,自己船队怕是会困难。 想郑芝龙纵横海上,同外番夷人做买卖,哪个不是巴结着自己的,耻高气昂惯了,差点忘了眼前这个是皇帝。 还是个英明睿智的皇帝。 郑芝龙没有再故作姿态,垂着脑袋说道:“只不过,臣有一个请求,还请陛下应允!” “郑卿先说与朕听听!”朱由检声音闲淡,听不出喜怒来。 “臣听闻陛下要重开海禁,让四方商行皆可出海贸易,只不过倭国这块,还请陛下允准,开放资格不多于五家!” 朱由检心下嗤笑,这是要搞垄断啊! 郑芝龙发家多少靠了倭国的势力,还有一个夫人也是倭国人,便是郑森的母亲,他靠着海船,同倭国的贸易做的风生水起,若是开放海外贸易,定然会有其他商行来分一杯羹。 郑芝龙定然不愿意! 不过就算自己不答应,凭借郑家在福建的势力和海上的实力,他们放个话出去,估计也没人敢同他们争抢。 说是不多于五家,除了他们郑家,另外四家就算拿到资格,估摸也是吃他们剩下的! 但万一有意外呢? 郑芝龙不敢托大,江浙一带商贾多得很,听闻徽州、扬州的盐商更是家财万贯,还同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开海禁,他们定然不会错过,就看去哪条航线了。 郑芝龙说这个话,完全就是要自己给他一个保证,朱由检倒也不是不能给,不过...... “可以,”朱由检说完这两个字,见郑芝龙脸上浮现喜色,又道:“不过,朕也得加上一个时限,三年!” “三年?”郑芝龙疑惑道。 “朕是大明的天子,大明所有百姓都是朕之子民,朕不能因为你郑家而不顾其他人的利益,大明的繁荣也需要各大商行,所以,朕只给你三年,三年之后,但凡有资格的商行,朕都会发放去往倭国的船引。” 郑芝龙埋首想了片刻,给三年也好,三年时间足够让自己的船只更坚火器更利,同倭国那里的贸易也更稳定。 三年之后,旁的商行便更插不上手了。 “臣多谢陛下恩典!” 朱由检看郑芝龙拱手,“嗯”了一声道:“买粮这事要紧,准备准备就赶紧出发,银子和火器,朕让户部直接给你送福建去!” 郑芝龙领命离去,又待了一日收拾,而后带着宋/应/星离开京师赶往福建。 ...... 江南,春花已是开了一茬又落了满地,天气潮湿闷热,在外头走一圈,身上的衣裳都能挤出水来。 快入梅了,这天成日阴沉得不像话,云压的低,可雨就是落不下来。 张国维看着青砖上的水汽,烦躁得捏了捏眉心,这数日来他的心情就跟这天气一样懊糟,闷了满头满脸的汗,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人来了吗?”张国维看了一眼屋外天色,开口问道。 “回尚书的话,还没有!” 张国维问的是江南各商行的领头人,有布商、茶商,还有做瓷器的,以及盐商。 因为朝廷要对商贾加税,以及对晋商的资产进行拍卖这件事,张国维首先便是找各行业的行首进行商议,只要行首同意了,下面其余小商贾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政策实行下去也会更顺利一些。 可他已是命人去通知了各大行业的行首,来南京的不过廖廖,如此下去,朝廷的政策难不成要成为一张空文不成? “高氏商行的人来了没?”张国维又问。 高氏商行的当家人高成磊,此时正坐在一艘画舫之上,天气虽然闷热,可这画舫中却冒着丝丝凉意,仔细看,这个时节,画舫四角已是放了冰盆。 画舫不是高成磊的,而是扬州如今最大的盐商汪文德的。 汪家原先是徽州望族,有“四面三面水,十姓九汪家”之谓,汪文德作为徽州人,业盐世家,其祖父在明中叶时徙居扬州,业盐两淮,行盐数十年,累资巨富。 如今传三代到了汪文德手上,已然成为两淮大盐商,成为了盐商行首。 这艘画舫上,自然不会只有汪文德和高成磊,江南这一代的行首都坐在上面,桌上珍馐满盘,有细如发丝的文思和尚豆腐,还有包括鲫鱼舌、鲤鱼白、鲢鱼脑、斑鱼肝等多种鱼制成的百鱼汤,一碗值五十两白银,更别说其他说不出名字的美食。 画舫门口挂着一串珠帘,珠帘外一个美貌女子抱着琵笆坐着,口中咿咿呀呀场着一支小曲,风吹过珠帘,小曲声和着珠帘声,自是无比和谐动听。 汪文德如今正是不惑之年,此时端着酒盏,听着外头传来的小曲声,脸上一派惬意自得。 貌美婢女端着托盘走来,在每个客人面前放下一个白玉碗,碗中是冒着热气的蒸蛋。 高成磊瞥了一眼蒸蛋,没有动筷。 这碗蒸蛋和其他菜色比起来,实在是过于普通了! 汪文德似乎看出来客人的不屑,状似随意道:“诸位,别小看这碗蛋羹,制这蛋羹的鸡蛋,一枚可值一两银呢!” 正常而言,一文钱可以买一枚鸡蛋,一两银是一千文钱,这么算,这枚鸡蛋可是抵了一千枚普通鸡蛋,真是金贵。 “哦?这是为何?”苏州茶商行首苏旭疑惑道。 汪文德笑了笑,拿着调羹舀了一勺入口,蛋羹丝滑,直接滑下了喉咙,只留下鸡蛋和一丝丝香味混合在口腔中。 “下蛋的鸡,可是用人参、黄芪、白术、大枣等碾末来喂养的,你说是不是金贵?” 第三百三十六章 加税 高成磊面上带着笑,赞叹道:“汪兄好享受!”心中却是不屑,吃个鸡蛋也要这么麻烦,钱多烧的。 其余人俱是笑意吟吟,虽然不知心中到底如何想的,但看他们面庞,总归是羡慕得多。 要说有钱,哪个行业也没盐商来得有钱,要不然也不会汪文德和南京户部尚书一同派人来请,他们来赴汪文德的约。 可来归来,他们心中多少也犯怵,毕竟那边是朝廷的人啊,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到时候,那些事还得面对。 “你们不用担心,”汪文德扫了众人一眼,眼睛重新看向珠帘外的倩影,淡淡道:“我这船就是去往南京去的,张国维要指摘什么,也指摘不了,咱们顶多就是晚了几日罢了,家大业大的,收拾也要时日啊,对吧!” 众人点头,汪文德扯了扯嘴角,说道:“这次张国维叫咱们去南京,你们可知道是什么事?” 高成磊想起张国维在绍兴同他说的事,朝廷要给商贾提高赋税,还要重开海禁,眼下张国维召各行行首去南京,说的定然是这些事。 不过,他就不信在坐的这些人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能做到行首的人,在朝中哪里会没有人,只要有人,就能听到这些消息。 果然,江西瓷器行首周泉点了点头,说道:“约莫是要加税之事。” “加税?太祖爷当初定的规矩,商贾轻税,难道说加就加了?要咱们答应了,今后还不知道要怎么从咱们身上薅银子!”苏州木料商行首吴昊眼睛一瞪,不满道。 “还有重开海禁!”高成磊朝吴昊说道。 海禁对于在坐的这些人来说,无非是多赚一些少赚一些的区别,可对于吴昊为首的木料商却是不一样。 自郑三宝七下西洋,将海外红木以压舱的方式带回来之后,皇家的工匠们对于这些木头爱不释手,这些木头坚硬、细腻、纹理也更好,宫中喜欢,京师的勋贵们也喜欢。 可这些木头,在大明的地界上却是稀少,离最近的也在安南的森林之中,本土的木材不是易朽便是易脆,难登大雅之堂。 海禁之后,吴家商行要用木材,都是朝南边川蜀以及安南去采购,麻烦不说,运输也是不方便,成本比之出海时高出了不少,这么一合计,其实最后也赚不了几个银子。 吴家商行本打算做点别的生意算了,可如今,若是加税能换来出海采购木料的机会,想必吴昊会很愿意。 高成磊说这话,并不是觉得吴昊不知道这个消息,不过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些人既要巴着汪文德,又不想得罪朝廷,可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让他们两头都占了。 现在不说破,迟早也要说破。 果然,吴昊在听了高成磊这话之后,一言难尽得瞟了一眼高成磊,可见他神色真诚,丝毫不像是故意给他难堪,只觉得是自己多心,讪讪将目光收了回去。 “没说不可以加,但不能由朝廷牵着鼻子走,”汪文德像是没注意到那两人的样子,说道:“江南这么多商行各行其是,本都好好的,朝廷说加税就加税,还有船引,说是有名额限制,这是要做什么?让咱们互相猜忌不成?” “还有晋商那些产业的拍卖呢,”苏旭说道:“我前几日收到京师的消息,说要同意加税,就给拍卖资格!” 苏旭还有没说的,比如之后再要参加拍卖,得出银子等。 “哼,朝廷就是想分化了咱们!”吴昊恨恨道。 “所以,咱们不能由着他们来......”汪文德朝外挥了挥手,弹小曲的女子当即止了声,起身离开。 “汪家主是想如何做?”苏旭问道。 “晋商的资产在那里,跑不了,晚一刻拍卖,着急的是朝廷,他们得为山西百姓考虑,咱们也可趁这时机,将商行发展到山西去。” 汪文德这话出口,其余人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不接晋商的资产,而是将自己商行发展过去,到时候朝廷拿着晋商的资产又能如何? 说不定最后朝廷撑不住,白送都可能! “这期间,咱们就和朝廷慢慢谈加税的问题,还有江南官场上,那么多收了咱们银子的人,现在也该让他们出出力了!”汪文德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意,此前花出去那么多银子,总不能是打了水漂吧! 一餐饭用完,这事也商议得差不多,众人自回自己船舱休息,汪文德坐在桌前,见人都离去后,朝心腹小厮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问道:“那边可有传消息回来?能仿不能?” 小厮摇了摇头,“还没有,许是咱们在水上,错过了消息也是有的,说不准到了南京就能收到消息了。” 汪文德点了点头,遂即嘲讽道:“朝廷竟然要重新用宝钞,哼,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想的,银子我还不好掺假,一看就能看出问题,可换了宝钞,还不是想印多少就印多少!” “是,老爷英明!” 汪文德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自己家着银子怎么来的,可不光是靠贩盐,不管做什么都要付出成本来,可仿宝钞却是一本万利的事,有了这行当,还要出海担那风险做什么? 汪文德在这里憧憬日后更为奢侈的生活,比如在扬州、苏州再造几个园子啊,多纳几个美妾啊等,可他不知道的是,在江淮沿岸一个小村子中,拿着宝钞想要仿造的一伙人却是愁眉不展。 汪文德是没见过现在的宝钞的,听闻这个月朝廷发了宝钞当俸禄,就命人瞅好时机,等宝钞流入市场后,命人用银子去换了回来,而后直接送到了这里来。 大明的宝钞从开国至今从未改变过,这次定然也是一样,连版都不用换就能开始仿造宝钞,轻松得很。 而这一伙人也是如此想,兴致勃勃得准备重操旧业,可当他们拿到宝钞一看,却是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这是个啥?” “宝钞?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这画的是人?” “好像是太祖皇帝...这个又是谁?” “你们看,好像这几个字也不一样了!” 一伙人盯着几张宝钞差不多有小半个时辰,领头模样的人才转头朝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人问道:“老田,能画不?” 第三百三十七章 仿造宝钞 山羊胡子一双散发着精光的眼睛紧紧盯着宝钞上的画像,皱着眉头不语,领头人见他不答,又推了他一把,问道:“问你话呢,能画不?” 山羊胡子张了张嘴巴,像是突然看出来什么 ,拿着宝钞的手倏地颤抖了起来,“这...啊...这是他画的,啊...” “你说啥呢?谁画的?你认识啊!” “谁不认识啊,崔子忠,这是他画的,还有这个,是陈洪绶画的,南陈北崔,谁不认识啊...我就说怎么看着不一样,老大啊,这不成啊,不成!” 领头人见山羊胡一副癫狂的模样,忍不住又烦躁得抓了一把头发,“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陈什么催的,我就问你能不能画!” “不能,画不了,”山羊胡子摇头,“我画不了!” 领头人眼睛一瞪,“唰”得将手上的刀抽了出来架在山羊胡子脖颈上,这动作让周围一众人俱是呆住了。 怎么了这就内讧起来了? “画不了也得画!”领头人怒道:“要不然老子养着你们干啥?给老子坐下,画!” 山羊胡子感受到脖子上冰凉的刀刃,咽了咽口水,想说“实在画不了”,可又怕刀剑不长眼,真给自己脖颈开个窟窿。 自己虽然年纪也大了,但也不想死啊! “我试试...试试...” “不见棺材不掉泪!”领头人“哼”了一声,将刀插回刀鞘,冷冷扫了众人一眼,指着其中一人道:“那字,能不能写!” “能,能!”其中拿着毛笔的一个瘦削男子一迭声点头道。 “好,那就老老实实给东家办事,办好了自有你们的好处,要没这个本事,留着你们也是无用!” 领头人说完就大步走了出去,留下山羊胡子同情得看向对面那人,悄声问道:“你也看出来了是不是?那字...” “倪...”那人刚要开口,却是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这怎么仿,他们这几个风格就是诡谲多变,笔力苍劲,咱们就算再练上百八十年的,也不成啊!” 山羊胡看着手边的宝钞,轻声道:“到底是谁想出来做这样的宝钞,以后要仿,可是难啊!” “难也要仿,不然就没命了,先试试吧!”那人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巍巍颤颤得落了笔,可笔尖刚落在纸上,手臂上的力气却突然被抽走似的,脑中也乱成了一团。 原先清晰的笔势在此刻全忘了个干净,他竟然连写字都不会了! 墨汁滴落,在纸上氲开,那人长叹了一声,将笔扔下,捂着自己的脑袋哭道:“这不行,写不了啊!” 仿造宝钞的团伙定然不止这一家,但所碰到的情形,该和这一家也是差不多。 汪文德自然是不知道的,他还在画舫上做着美梦。 扬州到南京,水路也就两日左右,再怎么不情愿,南京也终于是到了。 下了画舫天色已是不早,汪文德直接去了在南京的宅邸休息,其余行首也自有住处,而看高成磊,却是一路晃晃悠悠到了秦淮河畔,用了一顿饭之后,去到了一座小院。 “高公子!”开门的是小桃,见了高成磊似乎不见惊讶,朝他点点头就把人让了进去。 进到堂中,高成磊一眼就瞧见了里面的人,南京户部尚书张国维,还有柳如是以及一个锦衣卫。 高成磊没有多想,朝上首一人拱手道:“张尚书!” 张国维和高成磊在绍兴崔子忠家见过一面之后,他们之间便没断过联系,渐渐也就熟识起来,再加上高成磊是故人之子,张国维多少也照顾了一些。 高成磊虽然行事乖张了一些,但大体上还是正派,张国维相信他不会同汪文德同流合污,为了银子做些不择手段的事。 张国维传行首来南京,久候不至之下,也只能等高成磊这边消息。 “本官收到你的消息就在这儿等着了,如何?他们说什么了?”张国维迫不及待问道。 “你们聊,小女子去给你们准备些点心。”柳如是坐在一旁,听他们此时要谈正事,起身带着小桃走了出去。 高成磊行礼之后便坐在一旁,翘着脚看着柳如是的背影,待看不见了才转头朝张国维嬉笑道:“这就是陛下看中的小娘子,果然——” “住口!” 还没等高成磊说完,旁边那锦衣卫就怒喝道:“陛下的事也是你可以置喙的?” 高成磊看着锦衣卫凶神恶煞的脸庞,心中打了个突,想着自己仗着和张国维熟识,的确是忘了形,这里还有个锦衣卫在呢,自己就不管不顾得说混账话来。 “这位是锦衣卫千户高文采,”张国维忙开口道:“负责江南这里的事!” 高成磊点了点头,又起身朝高文采行礼道:“小人见过高千户。” 再坐下时,高成磊也少了分吊儿郎当的感觉,规规矩矩坐着,开口道:“汪文德让行首拖着加税这件事,趁机要上山西去发展!” 张国维闻言皱了皱眉,说道:“如今山西正闹疙瘩瘟呢,他们就算要去,也不会现在去,倒是先不用担心。” “汪文德作为江淮最大的盐商,家财万贯,也捐了不少银子出去,和复社关系也是匪浅,和朝中关系也复杂得很...”高成磊缓声道:“小人觉得,来软的,怕是不行。” “可若是来硬的,怕江淮这边的盐商闹乱子...”张国维皱了眉头,“盐务可是大事,处置不当,影响民生!” “那就看来硬的怎么来了,”高文采说道:“要是因为不同意加税把人抓了,那的确是会引起乱子,可若是因为别的原因呢?” “哦?你怎么打算?”张国维问道。 “不知道,本官先让锦衣卫去查一查他的老底再说!”高文采说是这么说,可心中却是笃定,这种大商贾哪有不行贿的,只要有同朝中官员勾结的证据,就能将他抓捕。 “那得尽快,”高成磊在一旁道:“他们若是联合江南所有商贾,就算到时候抓了汪文德,怕推行加税政策,也是难上加上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土默特寇关 张国维听了这话,脸上现出凝重之色来。 他如今是叫来行首先商议一番,怕的就是一个政策发出去,江南所有商贾都有大的动静。 可眼下听高成磊的意思,这些行首定然是不会痛快合作的,若是不行,那就只能一个个攻破了。 张国维想了片刻,抬头扫向高成磊,高成磊被张国维这一眼看得心头直跳,只觉得是有什么不好的事。 “张尚书,我消息已是带到了,您看天色不早,我这——” “不忙!” 此时的张国维,怎么看怎么像是老奸巨猾的狐狸,高成磊一句话被打断,只好看着他说。 “此时,怕是要你帮个忙,他们如今能拖延,不过就是相信在汪文德的命令下,没人敢同官府合作,咱们需要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张尚书的意思...我啊!”高成磊眼角控制不住跳了跳,“您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就是丝绸布帛做得好一些,如何能同盐商相抗衡,我要是第一个跳出来,怕是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高成磊有几分自知之明,若是给张国维传递个消息倒是好成,可若是当真明面上和汪文德撕破脸,不光自家生意会受影响,怕是连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你怕什么?”高文采在一旁淡淡道:“你若是应了,那就是朝廷的人,你当江南的锦衣卫是吃素的?” 高成磊一噎,转头朝高文采看了一眼,见他哼笑一声,继续道:“他们若是敢对你动手,还省得本官去找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是啊,成磊,”张国维一开口,连称呼都变了,目光更是和蔼了几分,“你放心,事成之后,朝廷不会亏待你!” 高成磊听到这话,眼珠子却是咕噜噜一转,趁着他们有求于自己,定要多讨点好处来,不然可亏大发了。 “张尚书,我若是答应,除了船引和拍卖资格,我还想多要一件东西!”高成磊说道。 张国维抬眸,想着这小子果然是个生意人,这就顺杆爬上来了。 “你说!” “我要盐引!” 高成磊做的是布帛生意,虽然江南的丝绸卖去北方或者海外,能赚回不少银子,可相比于盐商而言,还是小巫见大巫了,作为一个有追求的商人,高成磊自然是要做大做强的。 做大做强,生意就不限于丝绸布帛这些,而需要官府首肯的生意,自然就是盐,他想着先把盐引拿下,至于瓷器、木材、茶、药等,慢慢再扩展就是了。 张国维瞪大了眼睛,他竟然不知道这小子胃口这么大,一开口就是要盐引。 这可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都转运盐使司虽然隶属于户部下面,那也是京师的户部。 再者说了,盐向来被视为利薮,牵涉多方利益,江淮这边更是如此,别看要加一个盐商进去,动的却不是一星半点的利益。 “成不成?”高成磊见张国维脸上神色变幻,忍不住追问道:“你今日若是应下,我明日就去衙门签加税文书。” 张国维撑着额头,片刻后缓声道:“这事本官做不了主,不过,本官自会告知京师,若上头同意,便没有问题。” 高成磊知道南京六部多是摆着看得,原先只有一个兵部有些实权,自从张国维上京一趟回来,户部也多了些实权,但比之京师,还是差远了,也就点了点头。 “那成,我等您消息!” 张国维叹了一声,说道:“成磊啊,本官知道你心中有杆秤,此事关系重大,你也替本官多留心,你放心,但凡你有功于朝廷,朝廷不会亏待于你,就算没有盐引,也会有别的!” 高成磊点了点头,起身告辞出了这方小院,在他离开之后,张国维又忍不住愁绪满面。 “张尚书真就看这小子的了?照下官看,他也不过是个唯利是图的!”高文采不屑道。 张国维摇了摇头,他心中却也不定,命人取了纸笔,将此事一五一十详细写了,装入信封封上火漆,交给高文采道:“不管如何,能不发生动乱就将此事办好,才不负陛下信任,朝廷,够难的了。” 高文采接过信,起身道:“下官这便命人去送信,张尚书,天晚了,您也该回去了!” 张国维听了这话,面上尴尬神色显露,这才想起来自己不是在户部衙门,而是在柳如是的宅院内,虽然自己坦荡,可也不想陛下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忙站起身来道:“你可别将这事写下,本官也是没办法,才借了柳娘子这处地方,这便回去!” 高文采挑了挑眉,见张国维脚步匆匆离开了小院,才笑着朝里屋喊道:“都走了,本官也回去了,柳娘子辛苦!” 里头没有传来回应,高文采也不介意,说完这话就离开了屋子,翻墙入了自己宅院,唤来一个锦衣卫,让他连夜将信送入京师去。 ...... 夜晚的武英殿灯火通明,首辅范复粹,、部尚书卢象升、户部尚书郑三俊都在殿中,传看着固原发来的军情。 东土默特部率一万人破长城喜峰口入关,劫掠三座村镇后朝临洮而去,同时,西土默特部也率兵入关,看行军路线,也是朝临洮去的。 “岂有此理!”卢象升看完军情,满面怒色。 范复粹冷静不少,开口道:“应当也是因为疙瘩瘟闹的,没吃的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孙传庭传回的消息中说,土默特部曾经朝建奴求粮,但不知道是没给,还是没给够,这就打我大明的主意了。” “陕西有孙总督在,不用太过担心。”卢象升气愤过后也冷静了下来,看皇帝脸上也没有担忧的神色,突然想起此前说过要同蒙古各部落的联合之策来,心中一动,眉头不自觉皱紧了些。 朱由检自然将卢象升神色看在眼中,缓声道:“卢象升,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这话说完,范复粹和郑三俊俱是朝卢象升看去。 卢象升想了片刻,开口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三百三十九章 善战者 朱由检脸上露出笑意,看来卢象升该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郑三俊想了想,问道:“陛下的意思,不战?议和?” 想来也是,如今山西、河南再到两淮一带,疙瘩瘟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毕竟还没全部消除,军队不仅守着各大城池,以防止疫情扩散,还有不少南下剿灭流贼余孽。 眼下纠集大军去和蒙古开展,说不定建奴还会渔翁得利。 “不,要战,”朱由检却是沉声道:“善战者不屑战,而非惧战!” 朱由检扫了一眼三人,说道:“土默特为何要入关,无非是没粮,不管建奴是没给他们,还是给得不够,选在这个时候来,便是没了办法,同时,也是以为我大明腾不出手去收拾他们!” “眼下火器也都有了进展,臣以为,可亮一亮了!”卢象升说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兵器局的火器即刻运去给孙传庭,将土默特部给朕打服了,打怕了,然后,”朱由检看向郑三俊道:“准备粮食,同土默特议和!” “臣明白!”郑三俊忙道。 这里都不是愚笨的人,皇帝这番布置下来,他们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草原上这么多部落,受灾的定然不止土默特部一支,朝建奴求粮的也定然不止土默特部一支。 除了离建奴最近、和建奴关系最紧密的科尔沁之外,想必其他部落都得不到充足的粮食。 朱由检知道,蒙古的这次破关,在真实的历史上并没有记载,因为自他将建奴赶回去之后,历史的发展就发生了变化。 原先,建奴从中原掠夺了大量粮食、白银和人口,再加上晋商的帮助,他们不会缺少粮食,也有足够的能力照拂蒙古各部落,以保证他们的忠心。 可去年那次战役,别说劫掠多少物资了,建奴损兵折将,可称惨败,没有了白银,也没有了晋商,他们保住自己都尚且为难,如何再去帮助蒙古其余部落? 大明要打持久战,以眼下的形势自然不行,可土默特部也不行,他们要的不是战争也不是土地,他们最终的目的是粮食。 只要大明快速将他们打服了,再支援他们粮食,让他们度过这次难关,他们也该知道谁才是能靠得上的盟友。 除此之外,其余部落也定然都看在眼里,对于和建奴的关系自会重新考量。 当然,朱由检也不指望他们能一下子靠过来,一下靠过来他也不敢相信他们,况且,大明也还没这么多粮食呢! 先把离边关最近的土默特东西两部搞定,再去想其他部落的事。 “粮食够吗?”范复粹却是皱眉,眼下闹疙瘩瘟的地方还需要粮食赈济,南方剿革里五营的也需要粮草,虽然陛下让郑芝龙海外采购粮食,可一来一回也需要不少时日,只怕到时候自己没有粮食啊。 朱由检叹了一声,“本来以为抄了晋商的粮食,今年怎么都该够了,没想到出来疙瘩瘟这事,唉,人算不如天算啊!” 朱由检的叹息听在三人耳中,俱是难抑心中愁绪,说实话,陛下已是做得够好了,若是从前不顾百姓民生,从地动到疙瘩瘟这段时日,定然要多不少流贼,怕中原战火又起。 “好在六月了,江南的水稻马上就能收割......”有了新粮,就还能再撑一断时日。 说到这里,朱由检看向郑三俊问道:“宋/应/星跟郑芝龙出海,农政司的事让陈子龙代理,在南京户部下挂农政处,让张履祥去江南,赶紧将他的那些想法给朕付诸实施,这季稻收了之后,得赶紧种第二茬!” 这样一来,加上今年的新粮、番薯,再加双季稻和其他作物,该是勉强够了。 但愿郑芝龙可以早点带着粮食回来才好! ...... 整片土地都在为粮食发愁,大明是,蒙古是,建奴也是。 李若琏岔着腿看着眼前的沈阳城,城头上插着建奴的旗帜,城墙下城门口俱是鞑子的守卫,他在心中呸了一声,想着有生之年,定要将这座城池重新纳回大明的版图之上。 “老大,看什么呢?赶紧走啊!”身后小弟已是摩拳擦掌,心中既是忐忑又是激动,他们作为汉人来到建奴的都城,说不害怕是假的,就怕杀人如麻的鞑子一个不高兴就把他们给宰了。 可仔细想想,他们也就只剩了这条贱命罢了,若用得好,这辈子就不愁吃用,说不定还能呼奴引婢,做个富贵老爷。 李若琏耸了耸肩,带着人便朝城门口走去。 给了城门口的人看了车克给的文书,一行人顺利进到沈阳城中,车克的人在城内等着,见了人上前,不冷不热打量了一番,除了李若琏,其余皆是混混做派,心中更是鄙夷。 想着车克如何会同这些人做生意,比之以往的晋商可是差多了。 那人将李若琏一行人带至客舍,吩咐了没事不要乱跑,让他们安心在这里等着便离开了。 “嗤,小人!”有人啐了一口,不满道。 李若琏摇了摇头,自寻了一间房,“我先休息会儿,晚饭不用等我!” “诶,老大——” 李若琏装作疲累的模样进了屋子,关上门之后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外看去。 沈阳城中多是建奴人,汉人也有了不少,都剪了个鼠尾辫拖在脑后,露着个光秃秃的头顶,丑死了! 李若琏撇了撇唇,正准备关窗,余光却瞄见了一个熟悉的人,正要看个仔细,却见那人抬头,李若琏忙闪身躲在窗户后,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片刻后他小心朝外看去,已是不见了那人踪影,也不知道他瞧见了自己没有。 朱勇,前锦衣卫千户,因调戏良家被陛下亲自下令断了子孙根,逐出锦衣卫。 却没想到,他竟然来做了鞑子的走狗! 李若琏关上窗子,脸色也凝重起来。 看朱勇的服饰,当是在建奴这儿谋了个一官半职的,自己不定什么时候要进宫见到皇太极,原本自己这身份,还能再瞒一瞒,可是多了朱勇这个变数,却又不一样了。 第三百四十章 袒露身份 李若琏这晚不出意料得没有睡好,梦里面都是皇太极狰狞的脸庞,虽然他连皇太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可梦里面,他就是知道拿刀朝自己身上砍的,就是皇太极。 李若琏醒来的时候觉得全身粘腻,里衣已是被冷汗湿透,外头传来敲门声,是小弟问要不要用早饭。 “抬桶水来!”李若琏朝外喊了一声道。 不多片刻,屋门被敲响,小二拎着水桶走进屋中,将浴桶填了个半满,又提了几次,才觉得差不多,气喘吁吁笑着道:“这天儿可太热啦,往年都没这么热,动一动就一身臭汗,客官赶紧洗吧,一会儿水要热了。” 对,不是水要凉了,是要热了,可见这天气是有多么令人烦躁。 李若琏洗到一半,这才觉得噩梦的心悸好了些,听到外面传来声音,说户部尚书府来了人,约他中午在得鲜楼用饭。 自己昨日才进城,今日就约自己,看来粮食的问题挺急迫呀! 中午,李若琏带着两三人去到得鲜楼,这一路过去不远,可就这几步,李若琏已是满头大汗。 得鲜楼是沈阳最奢华的酒楼,不光有建奴、蒙古自己的牛羊肉,还有汉人精致的各地菜色。 因是招待城中贵客,布置也是下了血本,桌椅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碗碟用的青瓷,要摔了一只,可也值不少钱。 大堂阴凉,果然在墙壁旁看见摆着的冰盆。 “李当家,楼上请!” 李若琏一眼扫完,就见车克的小厮笑着朝自己伸了手,李若琏颔首,大步朝楼上走去,还未见到人就听到车克声音。 “这次不要烤的,这几道撤下去,再换些南边人的菜,快去!” 李若琏扯了个笑脸,循声而去,车克仆从等在门外,见他来了却是伸手拦下,李若琏自是知晓为何,拍了拍身上,又绕了个圈,笑着道:“什么也没有,要不我脱了给你瞧?” 里头像是才发现李若琏来了,车克大步走出,朝着仆从喝道:“不长眼的东西,这是贵客,滚一边儿去!” 李若琏心中谑笑,面上却是一派从容,“车克大人,好久不见!” “李当家的,快请,”车克说着率先走进屋中,坐下后又笑着道:“快坐下,这得鲜楼的菜可不比你们大明得差,你尝尝如何?” “多谢车克大人款待!”李若琏笑吟吟一拱手,遂即直接拿了筷子,朝面前一盘菜夹过去。 “如何?” 车克笑吟吟得看着李若琏吃下一大口,朝着车克比了个大拇指,“这道‘三事’,比起京师还要地道。” “三事?”车克仿佛不知道菜的名字,听李若琏这话还愣了愣。 李若琏“嘿嘿”一下,指着面前这道菜说道:“海参、肥母鸡、猪蹄筋混合,小火慢煨而成,食材不是最重要的,火候才重要!” “哈哈哈,”车克笑了笑,“看来李当家还是个行家,尝尝这道!” 车克说着,将远处的一道菜放在李若琏面前,“尝尝!” 面前这道菜看着很是普通,大块的肉用花椒炒了一大盘,李若琏夹了一块放入口中,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猜猜,这是什么肉?” 李若琏挑了挑眉,既然是让自己猜什么肉,定然不是普通的猪肉牛羊肉。 “味道有些酸,”李若琏咂摸了一下嘴巴,又夹了一块细细尝了尝,“有点像马肉,不过应该不是...” 车克兴致勃勃得看着李若琏,就等着他猜不出或者猜错,自己好告诉他。 “虎肉!”李若琏一拍桌子,转头看车克错愕的表情,知道自己这是说对了,“哈哈哈,也就你们这儿能吃到!” “李当家的果然见多识广...”车克摇了摇头,吩咐着仆从倒了酒,笑着举了举杯。 李若琏笑嘻嘻得,二人也不说正事,就绕着吃喝说了一通,眼看着桌上的菜也去了一半,酒也剩得不多,这顿饭就要结束,到底还是车克憋不住,率先开口,“李当家,皇上说了,您要想买我们这儿的人参鹿茸,得再给些粮食,上次那些,太少啦!” “还少?”李若琏叹了一声,脸上现出为难来,“车克大人,您也不是不知道,现如今哪里都是疙瘩瘟,北边都没人种地,南方倒是还好,可也得等收成下来是不?不然,我也变不出粮食来啊!” 鼠疫的事,不用说建奴也都知道,李若琏想瞒也瞒不住,但他也说了,南边有粮,若建奴有什么心思也收着点,大明要出兵,粮草还是能跟上的。 车克闻言,点了点头。 李若琏继续道:“再说了,上次那些银子,我是准备来买人参鹿茸貂绒的,再拿去南方卖,赚上一笔直接从南方买粮,这不就接上了?车克大人,您说是不是?” 车克肃了神色,问道:“真没有办法?李当家神通广大,既然能偷到晋商的粮食,怎么也能偷到别处的,是不是?不需要太多,还像上次那些就成!” 李若琏撩了衣袖,双手揉了一把脸庞,叹道:“车克大人,真没办法,山西、河南疙瘩瘟,人进不去出不来,难道你要我去劫官粮?我就这么点人,不是找死?只能等江南收成上来,况且...” 李若琏颇是烦躁的模样,扯了扯衣领,露出胸口几道伤疤,车克坐他对面,将他那几处伤疤看得清清楚楚,没忍住蹙了蹙眉。 “况且什么?” “况且,”李若琏面上犹豫,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将上衣一把扯了扔在一旁,顿时前胸背后密密麻麻的伤口暴露在车克眼前,“实话同您说吧,我这身份,实在不好往南边去。” 车克目光凝滞,看得出来,他这身上大多数都是鞭伤,可什么样的处境,会让一个人受到鞭子如此的抽打。 “你是...逃犯?”也就囚犯,才能被人如此鞭打,也不知此人是如何逃出来的。 “唉...”李若琏长叹一声,“算不上逃犯,我从前...是锦衣卫!” 第三百四十一章 当庭诘问 听到“锦衣卫”这三个字,车克身上瞬间爆发出一股冷意来,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疑惑和戒备。 明国的锦衣卫,居然跑来和他们做生意,打得什么主意? 李若琏说完这话之后,似乎没有察觉车克的态度,将衣裳重新穿好,语气不甘道:“哼,骆养性这个畜牲,忌惮我抢他功劳,皇帝不过多问了我两句,不是打就是骂,更设下圈套让我往里面钻,皇帝昏庸,偏听他那些罪名,这些鞭伤,我若不加倍奉还,我就不信李!” 车克眉头一皱,开口道:“你是从诏狱跑出来的?” “倒也不是,”李若琏挥了挥手,“本来是要处斩的,正好遇到大赦,就给放了,不过锦衣卫是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再丢那人,反正有手有脚,养活自个儿总没问题!” 车克心中仍旧打着鼓,问道:“若你们皇帝让你回去,你怎么办?” 李若琏听了这话,疑惑得看着车克,面上似是有什么不解,片刻之后才恍然大悟,“啊”了一声说道:“车克大人不是在怀疑我吧,您该不会以为我是奸细吧,这...我要是奸细,我怎么会告诉你原来是做什么的,车克大人,您这可着实冤枉了人!” 车克皱眉不语,李若琏着急起来,指着外头道:“我还怎么回锦衣卫?我刚从京城出来时,可是拉着那帮弟兄干过打家劫舍的事儿,这才有了粮食有了银子,才能和车克大人做生意,况且,要是被朝廷我和你们做生意,晋商的下场你们知道的吧,您觉得我还能回去?” 车克闻言笑了笑,朝李若琏摆摆手道:“坐下...坐下说,我也没说怀疑你啊,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吃,先吃!” “唉,”李若琏叹了一口气,吃了几筷子又放下,问道:“车克大人您就给个准话,我这生意,还能不能做了?” 车克看着李若琏担忧的面庞,为难道:“等我消息吧!” 车克离开后,李若琏脸上神色一变,哪里还看得出焦急忧虑,以及谄媚讨好之色来,他将剩下的酒喝完,才带着人回了住处去。 而车克,则直接进了宫,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诉给了皇太极。 “又一个锦衣卫?” 朱能是锦衣卫,这在他来投奔他们大清时已是详细告知,当时见他被去了子孙根,满脸的愤怒和耻辱,也没多想就将人留了下来。 毕竟,锦衣卫对于大明京师,以及朝廷内外知道的太多了,有一个锦衣卫在朝里,可以省他们好多力气。 可现在又来一个,这就让人不得不再多想一层。 可是,眼下粮食也是要紧,车克在明国那么久,才找到一个有粮并且敢卖给他们的,若是重新另外找商行,怕拖的时间更久,到秋冬也不一定能将粮食运回来。 而秋冬之际,更是需要粮食的时候啊! “明日带他上殿,朕亲自看看,就算他有什么问题,也要将这次交易给朕做完了!” 皇太极声音低沉,车克忙颔首应“是”,本还有些忧虑,可在见到自家皇帝之后,被他这份沉着威严所传染,也觉得一个锦衣卫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只要将人给盯紧了,能从他手中买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就成,若真有什么异心,让他死一万次也是容易。 事毕,车克出宫,就让人给李若琏传来消息,让他准备着明日进宫见驾。 翌日,李若琏就被宫里来的马车接了进去,抵达大殿的时候,所有朝臣都朝他看去。 李若琏大致扫了一眼,朝堂上汉臣占了三成,有一个老头站位还挺靠前,看着自己的目光也是不善,想来是个重要人物。 朱能站在靠后的位置,本是李若琏下属的他,此时见了李若琏眼中满是惊骇,似乎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若琏在心里冷哼一声,骂了句“为虎作伥”,之后走到殿中撩了袍子就跪了下来,“小人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极见李若琏跪得爽快,心中满意,抬了抬手说了声“平身”,见他起身后才开口道:“车克同朕说了,上次那批粮食是你卖给他的,你说吧,给你多少时日,你还能再运来粮食?” 皇太极这么一说,殿中朝臣才知道这人居然就是和他们做生意的汉人,难怪连头都没有剃。 也是,要剃了头,还怎么回中原去买粮呢! “皇上,实不相瞒,现在要想从大明收粮,难,只能再等俩月,等新粮上来之后才有机会!” 李若琏将和车克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皇太极,说完,又怕他不信似的,指着殿中几个汉人说道:“皇上要是不信,可以问问他们嘛,看小人说得对不对!” 皇太极将目光移到其中一个汉臣身上,那人躬了躬身,说道:“皇上,的确如此,夏稻确实还要俩月!” “是嘛,现在中原闹瘟呢,买不到粮,屯粮被抓到,是要砍头的!”李若琏又道。 “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皇太极一拍桌案,怒道:“可别是有什么不好的心思!” 见皇太极发怒,殿中诸人俱是垂首不敢言语,李若琏一脸惶恐,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怒了龙颜。 “皇上,”朱能此时站了出来说道:“皇上不可相信此人的话,他是大明的锦衣卫,怕是个奸细啊!” 朱能说完,殿中又躁动起来,诸人互相看了几眼,可余光见皇帝面上似乎没有惊讶,心下明白这定然一早就知道了。 李若琏“嘿”了一声,朝朱能道:“你原来也是锦衣卫啊,怎么,你是奸细?” “我自然不是,”朱能瞪了李若琏一眼,朝皇太极道:“臣对皇上忠心耿耿,从无半分异心!” “我也是啊,”李若琏说道:“当然再多一条,我也想赚钱!” “皇上万不可被李若琏所欺骗,他隐瞒身份入我大清,定然是有所目的!”朱能继续道。 李若琏朝朱能走了一步,放缓语调,“第一,我没有隐瞒身份,我已是告知车克大人我原先是锦衣卫;其二,我也的确有目的,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赚钱!” 李若琏说完,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转头朝皇太极道:“皇上若是怀疑小人的话,买卖不做也罢,免得有些人觉得是小人要抢了他的位置似的!” 第三百四十二章 盐务 李若琏这话说得就有意思了,朱能一开始还没听明白,愣了片刻之后才怒道:“李若琏,你这是挑拨!” “彼此彼此!”李若琏朝朱能瞪了一眼,继而朝皇太极道:“既然皇上不信任小人,小人告退!” “朕说了你可以走了吗?”皇太极面色不虞,朱能看了一眼皇太极的脸色,忙低着头退了回去,他刚才一时着急倒是疏忽了,皇太极脾气可不是个好的,比之从前的陛下还要暴躁。 李若琏拱手,“不知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皇太极看着眼前这人,要说他心怀叵测,可丝毫不隐瞒自己身份,可要说他当真没有一点问题,自己这心里,却也无法相信。 “朕就给你两个月,粮食和盐,两个月后给朕运来盛京,你既然说你毫无异心,自然不会怕朕在你身边安插人!” 皇太极不相信李若琏,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人监视着,若有什么问题,直接杀了就好。 “皇上,”李若琏听了这话忙道:“不是小人不愿意,只是两国服饰发髻不同,怕是不方便!” 皇太极点了点头,“无妨,朕自有考量,你回去等着罢!” “那皇上,”李若琏顶着皇太极的目光又道:“小人想买些人参鹿茸的...” “去就是!” 有了皇太极这话,李若琏这才满心欢喜得应了下来,行了礼出了宫殿。 在他离开之后,范文程皱着眉头道:“皇上,你真相信此人?” “不信!”皇太极摇了摇头,“所以才放个人在他身边盯着。” 范文程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眼下粮食的确是重中之重,就算知道这个李若琏有问题,却还是不得不用。 但愿安插个人在他身边,能让他警醒一些,知道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能做! 李若琏开始在沈阳采购北方奢侈之物,准备倒卖去南方大赚一笔,大明京师,朱由检收到了南方锦衣卫高文采的信。 他一目十行看完之后,拿着毛笔在“盐务”这二字上不住划圈,王承恩在一旁看着,知道他心里面又开始在盘算什么了。 朱由检想的就是盐务! 盐在现代来说,是生活必需品,人少了盐的摄入要生病,可在古代,盐却是奢侈品。 这个时代对于盐有着非常严格的限制,因为食盐采集技术不高,产量也低,而且买卖都是由官方控制,百姓要吃到一口盐,是特别难的事情。 明朝的盐政,相比于其他朝代而言更显得严苛而繁杂,买私盐或者卖私盐,不是杖刑就是流放,严重的还要丢命。 在种种律法之下,盐更是成为了一种珍贵的调料! 明朝前期用的是开中法,商人将粮食运到边关,可换盐引,再拿盐引去找盐使司买盐,而后卖给百姓获利。 开中法减轻边关的运粮负担很是有效,极大解放了官府运粮的负担,减少了军费的开支,为了拿到盐引的商人,也会想尽办法去给边军运粮,这也让边军不再缺粮。 可到后期,官场盐不足,商人手上有盐引,也领不到盐,朝廷将开中法改为“纲法”,将商人所领盐引编成纲册,分为十纲,每年以一纲行积引,九纲行新引,每年按照册上旧数派行新引,纲册上无名的商人不得卖盐。 也就是说,实行纲法后,就算手上有了盐引,但名字不在纲册上,也很难做盐务的买卖。 这样做其实并没有缓解市场上盐少的问题,反而让盐商成为了世袭传承,很少有新人能够挤进来了,盐成为了几大盐商的垄断行业。 而大明的盐税,却是历代最低的,这也让各大盐商赚得更是盆满钵满,富可敌国。 而眼下,盐的问题,还不仅仅是政策,更重要的是产量和采集技术,只有产量提高,根据市场运行规则,价格自然会下降,对于百姓而言也不会再是个奢侈的东西。 现如今的食盐采集,无非是蒸煮法,晒盐法,还有凿井法,可无论哪一种,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此外,所制成的食盐颗粒粗糙,纯度也不够。 可有一个地方,不用辛苦制盐,随便捞一把,经过加工之后就可做食盐,而这个地方,被誉为全球价值最高的湖泊,盐储量六百亿吨,可供七十亿人吃一千年。 除了远,没别的毛病。 不,还有一个,如今这地方在和硕特蒙古人的手里。 和硕特是卫拉特蒙古的一支,西北边受到准噶尔的挤压,东边又是大明的西宁卫,南边就是乌思藏诸部,其统辖的区域一半草原一半沙漠,可谓生存不易。 和硕特的不易,对于朱由检而言便是极大的好事,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提笔回信,交给锦衣卫送去江南。 写完信,朱由检便没再多想盐湖的事,拿过折子继续批了起来。 这几日,朝堂上都在讨论几个亲王的事,瑞王死了,晋王还在大牢中,两个王爷的家眷也都在京中住着,一应吃用都是从宫里内帑拨出去的,长久也不是个办法。 瑞王是谋逆,晋王的话,要说朱由检给他安一个包庇晋商的罪,也和谋逆差不多了,眼下,朝中就是等着他的意思呢! 而各地藩王也都上了折子,无非就是让朱由检看在朱家人的份上,对晋王能从轻发落,同时善待藩王家眷。 他们这么做,看着是为了晋王,实际还都是为了自己。 要说这个时代,除了几个藩王的确是有钱之外,大多数的却挣扎在温饱线上,很多藩王妻妾多子女多,王府的仆从也多,开支也便大了,可朝廷就发这么多钱,有的甚至还欠着,这让王府也是捉襟见肘。 可为了面子,藩王们也都死撑着,然后开始想旁的发财路子。 眼下是抓了晋王,可皇帝要是心血来潮,将所有藩王都查一遍,没有几个能清白。 是以,给晋王说说好话,也是为了将来以防万一。 朱由检想了片刻,却是将折子扔在一旁,取来几封空白圣旨,大笔一挥,将秦王朱存机,周王朱恭枵,楚王朱华奎,鲁王朱以派等几个藩王,另弋阳王七世孙朱统一并诏进京来,以天气炎热为由,让他们入瀛台避暑。 这个理由也只能唬唬人了,就连普通百姓都不会相信,可朱由检也懒得想用什么借口的好,正好要处置晋王,那就让这些藩王一同来商议看看吧。 召令命人快马加鞭送了出去,朱由检看着外头明晃晃的太阳,问道:“今日太子怎么还没来?” 按照以往,朱慈烺也该来武英殿帮着批折子了,眼下已是迟了时辰,这小子莫不是躲懒? 朱由检也不过随口问一声,倒也没一定要让朱慈烺日日都来,外头日头这么毒,朱慈烺到底还小,该休息还是得休息着。 可话刚落,就见殿外传来朱慈烺的声音,遂即一个少年就走了进来。 第三百四十三章 皇帝给得太多了 朱慈烺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水,眼中满是兴奋。 朱由检饶有兴致得打量了他一眼,笑着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朱慈烺行了个礼,起身后又上前走了几步,接过宫人的帕子擦了擦汗,才说道:“儿臣想要同父皇讨个人!” 朱由检将折子放下,疑惑道:“谁?要做什么?” 朱慈烺笑嘻嘻得走到御座旁,说道:“父皇,郑家那小子身手极好,功课也不错,让他做儿臣的伴读吧!” 朱由检眉毛一挑,没想到郑森居然得了朱慈烺的青眼,不过这倒也是不错。 和太子一起读书,比在国子监要好,况且他们年龄相当,从小培养出的情谊不容易,长大之后就算为着少年情谊,郑森也能为朝廷尽心尽力。 “这有何不可?”朱由检爽快应了下来,说完朝小桌子努了努下巴,“不过,该做的事还得做,不得偷懒!” “是,儿臣明白!”得了朱由检的允许,朱慈烺笑成了一朵花,脚步轻快的走到旁边坐下,拿过折子就看了起来。 没看多久,朱慈烺脸上笑意就收了起来,时不时得一两声叹息就飘进了朱由检耳中。 朱由检一开始没管他,可却见他没有停的意思,忍不住问道:“怎么了这是?” 朱慈烺转过头,脸上颇是愁苦担忧,“儿臣见各地巡抚、知府的折子,俱是禀报大旱,就是江南,雨水也比往年少了许多......” 朱由检对此心中有数,大旱要到明年才结束,紧接着北方就是洪涝,土地无法耕种,番薯也同样没有好的收成,所以朱由检才让郑芝龙去海外买粮。 可在买回来粮食之前,所有人心中的弦都还是崩着,但凡中间出点纰漏,哪怕只有十来日接不上,便会死去不少人。 可对着朱慈烺,朱由检还是笑着安慰道:“放心,父皇都有安排!” ...... 这几日,南京的百姓总觉得城中氛围很是不一般,可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这么热的天,晌午的时候就是狗都不会出来走动,可这几日街上却是不少人,虽然看着行色匆匆的那些人都是谁家仆从。 对于百姓而言,虽然觉得氛围不一般,但日子该过还是怎么过,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可于在南京的商贾而言,却实打实得不知如何是好。 日前,行首们应南京户部尚书张国维的邀约去了趟衙门,回来后一个个都沉着脸。 和之前商议的一样,汪文德还是坚持拖着,等朝廷等不及了再说,如果最终的结果还是要加税,能少加一些还是好的。 本以为商议好了之后,要着急的就是朝廷,却没想到高氏商行的当家高成磊,于三日后就去衙门签署了加税文书,并且这几日和南京的大小商行频繁走动,竟然是当起来朝廷的说客,将朝廷加税的政策详详细细得解释了一通。 那什么阶梯税制,什么玩意儿,听着好似还挺合理,可汪文德仔细一合计,对于小商行来说没什么大的变化,有的还减了税额,可于他们这种大商行而言,无疑于剥皮抽筋大出血,要是同意,今后别说造几个园子了,怕是一两的鸡蛋都无法日日食用。 这日,汪文德同苏旭、吴昊等几个一同饮酒,却也请了高成磊。 高成磊知道是鸿门宴,可这宴,他也只能去赴,倒不是胆子有多大,不过想着有锦衣卫在暗处保护,也想过过皇家的瘾,但这话只能存于心中,万万不可宣之于口。 宅子是汪家的宅子,更确切得应该说是个园子,名为“住秋”,占了起码有四十亩地。 高成磊走进园子,抬眼见月洞园门上书“住秋”二字,院门后一影壁,绕过影壁便是春景,丛丛细竹青翠欲滴,连夏日的暑气都去了不少。 跟着仆从朝西北走去,穿过夏景,眼前出现一汪水池,池子的水是从秦淮河引的,旁边一个六角小亭,挺拔端庄,可揽全园风光。 眼下亭子中间有人影晃动,看来这宴倒是摆在了亭中,高成磊就算不喜汪文德的为人,也不得不说他这品味甚好。 高成磊走近,见亭上书“清漪”二字,亭子旁布置了许多太湖石,太湖石的外围便是一弯绿水。 “天气涵竹气,山光满湖光!”高成磊摇着扇子走进亭中,朝众人团团作揖,捡了剩下的位子坐了,又朝汪文德说道:“你这园子真是不错,比之扬州那个也不遑多让了!” 汪文德在看到高成磊之后,脸色便有些不好看,皮笑肉不笑得说道:“只怕这个园子也要养不起了,不知高家主有没有想法,将这个园子买过去?” 高成磊忙摆着手笑道:“汪家主折煞我了,我不过一个卖布的,可没这个本事,能养活底下人就已是满足!” “高家主不用谦虚,你有朝廷的人做保,还怕买不起一个园子?” 话说到这里,大家也不用再相互试探,高成磊一口菜没吃,一口酒没喝,就被汪文德堵在了这里,叹了一口气,看了在坐众人一眼,无奈道:“此事,是我对不住大家......” 吴昊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道:“你已是签了文书,再说对不住有什么用?” “高家主既然做了朝廷的走狗,就不要假惺惺了!”苏旭道。 “诸位,高某实在是...”高成磊丝毫没有动怒,说道:“实不相瞒,高某祖父、父亲和张国维有些同僚之情,高家落寞之后,张国维和其他一些大臣,对高家也多有相助,不然,高家也没有今日!” 高成磊这些话自然是胡说八道,高成磊的祖父、父亲虽然受到打压,可养活一家人还是没问题的。 可他们不知道啊,就算去查,也只能查到高成磊祖父、父亲的确曾经是朝廷重臣,可要说张国维是不是资助过高家,查不到也无伤大雅。 毕竟朝臣都怕一个勾连之罪,查不到才是正常呢! “高某也是没法子,张国维找上了门,这些年的恩情,我也不能不报是不是?”高成磊叹了一口气说道。 “哼,那你游说其余商行,也是报恩?你这恩可够深的!”汪文德又道。 高成磊讪讪笑了笑,不说话了。 不是这恩太深,是皇帝给得太多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敲打 一个盐湖呐,别说去游说这些商贾了,就是让他肉偿他都愿意啊! 高成磊想到那日,张国维将他叫去,给他看了皇帝的密信,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皇帝说了,待这事了了,朝廷会重新改革盐务,到时候将察尔汗盐湖给他管理,实行民营、官收、官卖、商运、商销的制度。 具体意思,便是高成磊管理盐湖,将盐制成后卖给官府,官府将盐税计入盐价后再卖给盐商,盐商交钱领盐之后,自由运销,过路州县不得征税。 这样一来,高成磊完全就是凌驾在盐商之上了。 但他也提出来疑问,察尔汗盐湖可是在蒙古手里,朝廷要怎么给他。 张国维很是笃定道:“既然陛下说了这话,定然是能办成的!” 看着张国维发光的脸庞,高成磊虽然疑惑这人对朝廷的自信到底是哪来的,可最后还是签了文书。 签完,张国维就拿出来两份文书给他,一份是船引,重开海禁之后,他便有了出海贸易的资格。 另一份是参与晋商资产拍卖的资格,看到这个,高成磊又问,“山西如今大疫,这拍卖,要如何举办?” “朝廷尚未有决议,想来,当选出参与商行之后,才会公布之后的流程吧!”张国维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拿起旁边一个盒子道:“差点忘了这个,陛下后来又命人送来的,说要是你同意了,就交给你,算是利息,毕竟盐湖也不是马上能给你的!” “是什么?”高成磊想着伸手接过,没多想便打开,接着便是一副被雷劈,不是,被惊喜砸昏头的样子了。 “地契?这是...晋商的铺子?”盒子里放着五张薄薄的纸,高成磊一张张看过去,俱是晋商手底下的铺子,而且还都是卖丝绸布帛的,可见皇帝也是下了一番心思。 “谢陛下圣恩!”高成磊终于露出了些感激之色,起身朝北边拜了拜,再坐下后嘴巴都没合拢过。 要知道,这五家铺子可就值个几千两银子了,签个文书就换来几千两,太值了! “别说出去啊,”张国维笑着揶揄道:“不然定让你送回来!” “那是自然,我又不傻!”高成磊爱不释手得捧着盒子说道。 是以,高成磊被在坐的几人嘲讽几句又算得了什么,说一句瞪几眼又不会少块肉。 要是让他们知道朝廷今后对盐务的改革,汪文德怕是哭都来不及了。 高成磊面上很忧郁,内心却是很兴奋,幸灾乐祸的兴奋! “哎呀,我来晚了,给各位赔罪!”这时,亭子外走来一人,四十上下,眼尾上翘,走进来之后眼珠子滴溜溜得现在在坐诸人身上绕了一圈,最后又多看了高成磊几眼,看得他十分不舒服。 “汪源,怎么这么晚,快坐!”汪文德说完,指了指身边的凳子道。 叫汪源的这人笑了笑,而后一挥手,身后仆从就将一个盒子分别放在在坐之人面前,“初次见面,这是给诸位的见面礼。” 高成磊面前也摆了一个,他打开一看,哦豁,好家伙,银子金子珍珠放了满满一盒子,少说一个也有一千两。 这一桌就送出了五千两啊! 可谁也没有将盒子推回去,在这些行首看来,区区一千两罢了,不过尔尔。 “这是我远方一个堂弟,”汪文德介绍道:“在江淮这里做点小生意。” “哦?做什么生意?”吴昊好奇道。 高成磊扫了一眼吴昊,可见他虽然问了这话,脸上却丝毫不见疑惑,再看其余几人,脸上分明都是带着嘲讽。 而这嘲讽,明显是对着自己来的。 高成磊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瞬就听汪源道:“有一个桑林,做点丝绸生意。” 高成磊也是做丝绸生意的,哪里不知道有一个桑林意味着不是小生意,而他为江南行首,却是不知道这个人哪里冒出来的,只能说其中必定有猫腻。 说不准,就是汪文德买了谁家的生意,把汪源推出来说话罢了。 为了什么? 还不是威胁自己,顺便敲一下旁人,若是同他对着干,他有足够的实力再扶持一个新的行首出来。 “倒是同行了,”高成磊端了面前酒盏,“该敬一杯才是!” 汪源不动声色扫了一眼汪文德,见他毫无动作,也不敢端了酒盏,场面一时冷了下来,高成磊哂笑一声,兀自喝了酒水,放下杯子道:“高某想到还有些事,不打扰各位雅兴了,告辞!” “高家主,”汪文德转着酒盏说道:“文书签了也就签了,可其余的事,高家主还是不要再插手的好!” 高成磊没有应什么,离开亭子走出了住秋园。 他没有拿汪源的一千两,他还不至于丢了这份骨气,走到街上找了个茶棚坐下,让仆从去买了两碗冰饮,不多片刻,就见巷子里高文采转了出来,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吃,去去火!”高成磊点了点桌上另一碗冰饮道。 “本官去什么火,该去火的是你!”高文采说是这么说,可大热的天躲在假山中大半个时辰,不说热,就是蚊虫都咬得他心烦,吃点冰饮正好消暑了。 “无妨,那汪源就是个傀儡,”高成磊撇了撇嘴,“高千户,找到汪文德的罪证了没?” “尚未!” 高文采说完,高成磊就长叹了一声,不说话了。 此时的高文采,却是看到了什么,眼睛一直盯着街对面,倏地笑着道:“虽然没有找到证据,但本官有办法了!” 高成磊还没问出口“是什么”,就见高文采倏地起身,离开了茶棚。 高成磊在茶棚中坐了片刻,想着不管如何,有朝廷在后面,总不能让他倾家荡产就是了,不然就带着全家老小住户部衙门去! 想通了这点,高成磊又高兴了,吃完冰饮,甩着膀子哼着小曲回了家。 这边,高文采在夜晚召集了所有在南京的锦衣卫,吩咐了一些事,看着他们隐入夜色才翘了翘嘴角。 这事若成,正好夏同知吩咐的那件事也能一并了结了,两全其美! 第三百四十五章 入套 临洮,因境内有洮河而得名,洮河作为黄河上游最大的之流穿城而过。 临洮自古为西北名邑,陇右重镇,地处丝绸之路之要道,若是在唐时,这地方可是热闹得很,来往西域胡商带着各种毛皮珠宝在此处同汉人交易,换为丝绸茶叶再带回西域去。 如今已是过去几百年,临洮虽然没了盛唐时的繁荣,但作为西北重要的城池,仍旧成为了蒙古人的眼中肥肉。 土默特探子回报,说三边的兵力如今都在边境守着,以防止疙瘩瘟疫情扩散,是以,城池的防守反而不足。 杭高听了禀报,当即决定快速冲城,抢了东西就走。 蒙古骑兵在草原上可以横行,但在攻城之战上却是没有多少优势,虽然定了快速冲城的计划,却不知道该如何冲,最后决定以小股兵力引诱,让临洮以为攻城人不多而放松警惕。 “明军要是急于立功,定然会出城迎战,届时,”杭高说道:“埋伏的骑兵便趁机冲出去。” “要他们不上当呢?”古禄格问道。 “不上当...”杭高皱了皱眉头,“那就去下一个城镇村落,不能给明军有反应过来的时间。” 临洮是大城,城中物资定然多,要能拿下,抢了一座城就能回去了,可要是抢不到也没关系,顶多多抢几个村庄罢了。 古禄格闻言点了点头,就当是同意了这个法子。 谈妥之后,便由杭高带着一千多人马去引诱明军,古禄格带着剩余人马埋伏在外。 杭高选在了晌午时分,天气炎热,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城门守卫也一副困倦模样,杭高远远见了洞开的城门不觉兴奋,若是趁其不备,不知能不能直接攻进去。 他舔了舔嘴唇,想着入城之后满城的粮食和物资,却没有意识到眼下这个时候,为何没有百姓进城出城。 杭高大喝一声,带着人马朝临洮冲了过去,马蹄声惊动了打瞌睡的守卫,他倏地抬头,见到不远处的蒙古人时,满眼不见惊惶,反是兴奋异常。 “嘿,终于来了!”他淡定得朝后一挥手,早已准备好的兵卒们翻身上马,跟着这名守卫冲出了城门。 城墙上号角声鼓声响起,“敌袭”的声音响彻这方天地。 杭高并没有觉得明军这么快迎战有什么不妥,毕竟他们入关已经有一段时日,想来各个城池做了准备也是正常。 “杀!”杭高挥舞着手中的大刀高喊。 杭高的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明国的骑兵如何能和他们蒙古骑兵相比,再说了,外面还有埋伏的一万多人,临洮这里的人马也不知是谁统领,太大意了啊! 可是倏地,杭高的笑容就凝结在了脸上,明军在离他们一箭之地时突然停了下来。 “上盾!继续冲!”杭高自然以为明军是要射箭,他没有让队伍停下,准备继续朝前冲去,冲散他们的弓箭手,看他们还如何放箭。 “砰砰砰!” “啊——” 突然间硝烟弥漫,杭高身边响起惨叫声,他当即勒马停驻,却见身旁骑兵惨叫着滚下马去,身上一个血淋淋的洞口不住得冒出血来。 “火铳!”杭高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立即下令后撤。 得等,杭高想着,得等他们打完这一轮,利用空隙再冲上去,来得及! 果然,一轮结束,对面不再响起枪声,杭高又是一声大喝,“冲!” 随着他这一声号令,埋伏的蒙古骑兵尽数出现,乌泱泱得朝着还没关闭的城门冲去。 “撤!”对面传来明军将领的声音。 果然如此,杭高脸上浮现得意,他们来不及换下一轮火铳,只能回撤守城。 “快,别让他们把城门关了!”杭高大声喊道。 计划出乎意料的成功,杭高没有觉得丝毫不对劲,他心中只有即将到手的明国的粮食和金银。 这个干旱的夏季,该是可以安然渡过了吧! 此时的杭高和古禄格都没有注意到,城墙上的明军此时紧紧盯着他们,当城门外的明军骑兵过了一道隐秘的线之后,突然从城墙上扔下好几个藤框来! “什么东西?” “啊——” “烧...烧起来了!” “嘶——” 瞬间,蒙古骑兵乱做了一团,万人敌落下后火焰四射,在地上不停旋转,若是在晚上,如烟花般当也十分好看。 可眼下作为火器,无疑让蒙古骑兵全乱了套,马匹被火焰灼烧,发出痛哭的嘶鸣,马背上的兵卒被甩下,惨死在马蹄下的也有,被火烧死的也有。 “砰砰砰!”遂即,墙头枪声又起,这么大一群目标,就算不用准星,每一颗子弹也能去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撤!撤!”杭高用力勒着身下躁动不安的马匹,撕扯着喉咙朝四周喊叫。 “快走!” “快逃,快逃啊!” 城门口的混乱在半个时辰后终于平静了下来,城门守卫面带讥讽,“打扫战场!” 说完之后,便朝城墙上走去,迎面守城将忙上前拱手,“牛总兵!” 原来这城门守卫,竟然是临洮总兵牛成虎,他略微一点头,站在城墙边朝外看去,“跑了多少?” “约三成,朝北边去了!” “北边?”牛成虎闻言扯了扯嘴角,“他们可真是会选地方!” 那人摸了摸鼻子,看着城墙下说道:“这么多战马...蒙古人可要心疼死了!” 关键还都是活的战马,有些受了些轻伤,治一治当没大问题。 大明的骑兵缺的就是战马,中原战马比不上辽东战马,辽东战马比不上蒙古战马。 牛成虎看着城墙下摇头晃脑的马匹,想着蒙古骑兵多来几次也好,也省得总督烦恼战马的问题了。 两万蒙古骑兵,最后逃出来的不过五六千人,古禄格部的折损比较多,眼看着后面没有追兵,才放慢了速度,怒道:“杭高,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明国早有了准备,就等着咱们去呢!” 杭高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战事失败本就烦闷,被古禄格这么诘问更是不爽,“是我一个人决定的?你不也同意了?再说,谁知道明国有那种火器!” “哼,折损了这么多人,你说怎么办?”古禄格怒喝道。 第三百四十六章 谈条件 杭高看着身后精疲力尽的将士,又抬头看了眼天色,说道:“先找个地方休息。” 古禄格也知道现在不能盲目逃跑,又狠狠瞪了一眼,才找个山谷休息。 用了干粮,杭高找到古禄格,见他脸色仍旧铁青,缓声道:“打了败仗,我也不想,我怎么知道明军等着咱们呢!” “哼,那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就...找几个村落随便抢点,先回去再从长计议吧!”就靠五六千人,是怎么都不够的,可说要空手回去,却也不甘心。 抢几个村子,总能带点东西回去,虽然不多,但也不算毫无成果了。 之后,再想办法吧! 古禄格闻言,又要开口骂人,杭高一瞪眼,在古禄格开口之前道:“不然你说,要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古禄格哪里有什么办法,他不过就是生气,杭高定了这次计划,失败了之后理应承担责任。 可杭高说了这话,他“吭哧”了几声,到底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转过身闭上眼睛休息。 杭高叹了一声,靠在山壁上抬头,这几日都是毒日头,就算此时夜晚,也觉得热气一阵阵烘在脸上。 天上一丝云彩也没有,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下一场雨,草原上的牧草都枯了,牧民到处找老鼠洞,掏出老鼠藏的粮食,有时候还能掏出一窝老鼠,都煮了吃了。 吃了之后,就得了病,一个蒙古包只要有一个疙瘩瘟,几乎无人能幸免。 他苦口婆心,说老鼠不能吃,老鼠藏的粮食也不能吃,可架不住肚子饿啊,有牧民说,就算是得病死,也比饿死要好啊! 杭高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希望能多抢一些粮食回去,让自己的牧民,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杭高迷迷糊糊得睡去,却在半夜听到“嘭”一声炸响,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就看到半空中炸开的火花。 “火炮?” “为什么会有火炮?” 山谷中已是乱了起来,剩下这五六千人紧紧聚拢在一处,杭高转头,见古禄格脸上也是凝重的神色,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一片混乱中,周围突然亮起了众多火把,赫然是将他们包围了。 一个穿着大明盔甲的武将骑在马上踱了出来,居高临下得看着包围圈中的杭高和古禄格,笑了笑道:“本将孙传庭,不知两位是......” 听到“孙传庭”这三个字,杭高和古禄格不由睁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人,同时也看到了他身后军队中形状各异的火器。 不说大明三边总督为何在这里,就算不是他领兵,换个人来,但带着这么多火器,他们也是插翅难逃了。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杭高!” “古禄格!” 二人报了姓名,脸上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神色也冷淡了下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听闻土默特部也遭了灾?死了多少人了?”孙传庭却是没理会他们这些话,转而问起了草原上的疫病情况。 古禄格抿着唇不说话,杭高不知道孙传庭为何要问这个,不过反正要死,临死前聊聊倒也不是不行。 杭高“嗯”了一声,“具体不知道多少人,反正挺多了!” 孙传庭点了点头,“建奴不是你们主子?怎么没救你们?” 这话多少有些嘲讽意味,古禄格的脸色更是阴沉,杭高却是苦笑一声,说道:“给是给了,不过就是土默特部三日的口粮,还是按照一日只吃一顿来算的......” 说完,杭高哼笑一声,“怎么,明国愿意出手相助?” 杭高不过就是随口一说,他们才打了人家城池,明国傻么还会来帮他们,不趁机将他们土默特收了就不错了。 “倒也不是不行!”孙传庭好整以暇道。 “你说什么?” 这下,古禄格倒是先开了口,他满面不可置信,遂即摇了摇头,“哼,你们汉人最是狡诈,又想干什么?” 杭高同样惊疑不定,他仔细打量着孙传庭的脸庞,看他面上不似玩笑,倒有几分认真神色,疑惑道:“你说的是真的?你这么做...你们皇帝会同意?” 说完这话,杭高却是又“哦”了一声,“你既然说了,一定是你们皇帝同意的吧,或者,就是你们皇帝的意思?” 孙传庭点了点头,“没错,就是陛下的意思,怎么样?” 杭高听了这话,面上却是没有喜色,此时的他没了适才的惊惶,心绪稳定之后问道:“说罢,有什么条件?” 孙传庭翻身下马,朝后一挥手,固原总兵郑嘉栋带着两三人上前朝杭高和古禄格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对视一眼,抬脚跟着孙传庭走了过去。 身后蒙古兵有些不安,杭高回头朝他们吩咐了几句,见他们不再骚动,才继续前行。 孙传庭远离了蒙古兵,身后兵将搬来三个凳子,孙传庭径自坐下,又朝二人道:“坐着说罢!” 杭高和古禄格此时的命就在别人手中,捏扁搓圆了也没话说,闻言干脆得坐了下来。 “那本将就直接说了,”孙传庭朝二人开口道:“大明可以提供粮食和药品,还有治疗疙瘩瘟的方子给你们,让你们渡过这次难关。” “条件!”杭高面上虽淡,但听闻除了粮食,还有药材和治病的方子。 要知道,这些东西才是最重要的,若是放任疫病继续扩散,就算再多的粮食,草原上该死的还是要死。 “其一,让其他蒙古部落知道,是谁帮了你们!”孙传庭道。 “这是自然,土默特部不是虚伪之人!”杭高点头。 “其二,待你们渡过难关,给大明提供战马...”孙传庭看着古禄格皱起的眉头,补充道:“当然,是收银子还是粮食,你们来定!” 古禄格本来还以为是给大明无偿提供战马,眼下听闻他们是买,便没多少抵触。 可他们部落的战马却也不是特别多,想着,古禄格道:“最多一千匹!” “两千!”孙传庭看着二人道:“每年!” 二人对视一眼,杭高点头道:“好,成交!” “其三,”孙传庭继续道:“日后若建奴攻打大明——” “不行!”还没等孙传庭说完,古禄格就出口拒绝道:“土默特今非昔比,已是受了大清的旗,若是反悔,我们整个部落都会被皇太极屠尽!” 第三百四十七章 学院招生 土默特如今和大明的交易也是胁迫,若非眼下这番光景,他们也不会答应那些条件,可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建奴要问起来,他们也说是为了土默特部的牧民百姓。 可若是涉及战事,要他们站在大明这里和建奴开战,这就等于直接撕破脸毁了协议,会遭到建奴的疯狂报复。 到时候,谁知道明国会不会出兵帮他们呢,毕竟他们自己国内就一团乱着。 “若是大明和建奴开战,不求你们站在大明这边,只要你们不插手就好!”孙传庭将话说完。 二人又对视了一眼,若是这个要求,答应了也无妨,到时候就算建奴要求,他们也能找理由,就算拗不过出兵,也能消极怠战、做做样子。 况且,这次朝建奴求粮,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已然让杭高和古禄格心中不爽,可他们没有本事责问建奴,能赏他们他们就收着,没有赏他们的,他们也没这个实力打去盛京啊! “好!”二人最后说道。 “好,既然同意,就签了吧!”孙传庭说着,朝后一伸手,郑嘉栋就将三张纸放在二人面前。 “你们各收好一份,我也收好一份,放心吧,不会让你们吃亏的!”孙传庭率先在纸上签了自己名字,而后取出三边总督的大印盖了上去。 “好,轮到你们了!” 孙传庭说完,目光灼灼得看着他们,杭高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眼下又没时间给他细想,草原上情势紧急,也容不得他们在这里磨蹭。 “成!”杭高在纸上签了字,孙传庭虽然看不懂蒙古文,但料想他们此时也不敢弄虚作假。 杭高和古禄格写完,双双咬破了拇指,按上了一个手印,“以天神名义起誓......” 二人叽里咕噜念了一通,才将属于自己的一张收好。 “粮食药材和方子呢?什么时候能给我们?”杭高问道。 “本将已是准备好了,”孙传庭说完朝后挥了挥手,身后队伍散开,露出数十辆大车来,“这是第一批的物资,大明会帮助你们,直到草原恢复生机!” 看到那几辆大车,杭高眼眸动了动,本来还忐忑的他也不觉安定了不少,遂即又问,“你们为何要帮我们?” “上天有好生之德,陛下又以仁义治国,实在不忍心看无辜百姓受苦,无论是大明,还是你们土默特,此时更该共克时艰!” 孙传庭大义凛然,将这话说完之后,果然见杭高和古禄格脸上不自然的神色,也不知道他们此时到底是因为自己作出劫掠大明的事而惭愧,还是因为大明皇帝宽广的胸襟而钦佩。 蒙古的这场战事,在朱由检的预料中猝不及防结束,杭高和古禄格带着粮食药物和方子回到了草原上。 协议里虽然写了,他们有义务让其余各部知晓,帮助他们的到底是谁,可这件事朱由检自然不会放手不管,他已是安排了人在边境各处传播,至少要让挨着大明西北边境的和硕特部知晓才好。 流言的散播需要时日,朱由检也不急在一时。 此时的京城,正发生着一件大事。 大明专业技术学院,以及大明军事学院已然建成,朱由检让倪元璐给两座学院题了字,这便准备开始招生了。 大明专业技术学校倒是简单,毕竟之前也说了,想去学手艺的不收费用,而教授课程的老师们,一部分从这次科举中择选了出来,另外一部分则从手艺好的匠户中选了出来。 朝廷的旨意是,这些师父除了在工部、将作监等衙门的本职之外,在这里教授学生,还能额外再领一份俸禄,年末考核若有突出成绩的,还有其余奖励。 这么好的待遇,让手艺不够的匠户们很是眼红,不少人暗自努力,势必要在下一次科举中崭露头角,也好能多拿一份俸禄。 而大明军事学院,就没大明专业学院这么简单了。 首先便是院长,朱由检点了孙承宗,毕竟曾经作为帝师,教授一帮勋贵子弟于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更重要的是,作为大明的将领,行兵打仗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些兵将们必须得有对大明的忠心,要有视死如归的精神,不能是些软骨头。 孙承宗的风骨,毋庸置疑能给他们多点言传身教的影响。 除了孙承宗,朱由检点了卢象升为副院长,主要就是练兵,又点了曹化淳和方正化二人入院,对勋贵子弟的个人身体素质进行训练。 之后,从翰林院点了几个翰林,不管如何,书还是继续要读的,又从神机营选了几个校尉,教授勋贵子弟使用新型火器。 如此定下之后,才由朝廷又出来一张告示,将师资公示,又写明了学费为每年每人一百两,三年学制,每年考核,不通过的退回家,通过进行第二年的训练,若最后考核通过,便可入京师三大营、腾骧四卫、锦衣卫,或者有想去地方,辽东也好,三边也罢,均能应允。 第一年,限人数三百! 这公告出来之后,将京师的勋贵圈炸出来一朵水花。 银子倒是次要的,对于有些人家而言,一百两的束脩不过就是一顿饭钱,可真要将家里子弟送入这什么军事学院去,很多人都还持观望态度。 毕竟第一届啊,也不知道到底能训出来些什么东西。 再说了,原本自家儿孙就恩荫入了京师各军营各卫中,后来因为考核不过,从营卫中被踢了出来,这心里头的委屈还没过呢! 要真进了这学院,学了三年再一次考核,过了考核,再分配入营卫,遇到从前的同僚不知道会不会被笑话。 而要是三年后仍旧过不了考核,那不用遇见同僚,怕是都知道要被笑话的。 没本事事小,面子是大啊! 反正就算子孙这辈子游手好闲,也能让他一生无忧就是了! 再说这些纨绔,从营卫出来后,不是晃在烟花柳巷,就是斗技走狗的,这日子可比从前好过多了,哪里还想着要去什么劳什子学院的! 是以,告示贴出来啊,报名的反而多是家道没落的勋贵们,甚至有几家守着个侯伯的名头,一百两的束脩都拿不出,还是当了家里值钱的玩意儿才报上了名。 京师营卫原先被定国公徐允祯和成国公朱纯臣他们一帮人把持着,想要个入营卫的名额可是难得很,眼下只要交银子,学了三年就能有机会进营卫,这机会定然是要牢牢抓住的,说不准就出人头地了呢! 告示贴出去三日,三百的名额一半都没满。 第三百四十八章 去不去? 武英殿,大明军事学院院长孙承宗,和副院长卢象升便在同朱由检禀报此事。 “蔡尚书昨日同臣闲聊,说他学院第一日就报满了,这几日他工部衙门门槛都快被踩烂了,求着蔡尚书多给添几个名额呢,有些百姓还说了,就算不入学堂,站在外头听也行!” 大明专业学院是工部尚书蔡国用为院长,这几日也是焦头烂额,除了工部和内阁的事,如今还多了一个书院的事,一把年纪简直要了他的命。 朱由检恍然才觉得蔡国用太辛苦了些,不过毕竟是工部的事,若跳过他委任旁人,怕是会让他心中有什么想法。 只是这个蔡国用也太实心眼了一些,他是院长,何必万事亲力亲为的,工部这么多人,王徵在江淮造船暂且不去说他,毕懋康总能拿来用啊,再不济,就是薄珏也行啊! 这事,还得找个时间同他说说才行,他再这么辛劳下去,得拨个太医跟着才放心了。 “陛下,再过一月,就是入学的日子了,届时若就这些人......”卢象升摇了摇头,叹了一声。 就这么些人,连建书院的银子都赚不回来,而若是第一届就这副样子,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人再报名。 朱由检面上却是丝毫不担心,在心中算了算时日,淡淡道:“无妨,等着就是了!” 卢象升和孙承宗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感受到了皇帝的胸有成竹,虽然不知道这信心是从何而来,但陛下既然说等,那就再等等罢! “咳咳......”孙承宗捂唇咳了几声,正要拱手告退,朱由检却是叫住了人。 “孙先生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朱由检仔细打量了孙承宗几眼,见他面容憔悴,眼中血丝也是很多,关心道:“自朕将孙先生请进京来,倒是让先生受累。” “臣惶恐,”孙承宗忙拱手道:“臣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先生辛苦!”朱由检说着朝王承恩吩咐道:“让吴有光叫来给孙先生瞧瞧。” 吴有光是只为皇帝诊脉的太医,朱由检这话出口,孙承宗神色激动,忙跪在地上说“不可”。 朱由检起身,将人扶起说道:“孙先生为朕之肱骨,今后还要帮朕练兵,教出几个将才来还好,朕不能没有先生!” 孙承宗听了皇帝这番剖白,热泪盈眶口讷讷不能言,卢象升在一旁看着如此君臣情义,心中也是感动非常。 吴有光很快来了殿中,给孙承宗诊脉之后,只说因为孙承宗年事已大,最近又辛劳了一些,只要好好调理休息几日,便无大碍。 之后,吴有光开了温补的方子,说着索性让太医院把药熬好,每日给孙承宗送去。 朱由检自然说好,“既然如此,你去给蔡国用也诊一诊,若是也要补补身子,就一起来吧!” “臣遵旨!”吴有光领命告退离开武英殿。 “多谢陛下恩典!咳咳......” 孙承宗又咳了几声,朱由检忙让王承恩递茶过去,“你也听到了吴有光的话,这几日你便好好歇着,三大营的事、军事学院的事,卢象升就先担着,保重身体要紧。” 卢象升忙领命应下,孙承宗也无奈点了点头,看着正当壮年的卢象升羡慕无比,若自己再年轻个二十,不,十年,那该有多好啊! ...... 东宁伯府,东宁伯焦梦熊和忻城伯赵之龙对坐,身旁是焦廷文和赵在先,二人挤眉弄眼,坐在椅子上扭个不停,混似屁股底下的凳子长了钉。 焦梦熊见他二人这副模样,皱了皱眉道:“坐不住就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二人听了,面上一喜,忙起身自己父亲拱了拱手,转身就离开了屋子。 “唉,就他们这样子,就算进那什么学院,也是被筛下来的命,徒惹人笑话!”焦梦熊虽然恨铁不成钢,但到底也舍不得孩子去受委屈,更不能让东宁伯府没了面子。 忻城伯赵之龙却是叹了一声道:“自从徐允祯被抄家,从前巴着咱们的那几个,现在见了咱们就跟见了瘟神一样,前两日,薛濂那老家伙还上门上我搬家,说嫌住我隔壁晦气。” 赵之龙当真是气极,薛濂是鄞国公,比自己这个伯可高上那么几级,可要知道,从前忻城伯和定国公走得近时,他们家可是巴着自己的,薛濂哪次见了自己不是“赵老弟”长,“赵老弟”短的,恨不得跟自己拜把子当异性兄弟。 没想到徐允祯一死,他就撕破了脸,还要让自己搬家! 真是岂有此理! “你的意思,那让他们去?”焦梦熊揉了揉眉心,“自家孩子有几斤几两,你还不知道?他们既然被考核下来,又没建功立业的心思,去了也是没用!” 赵之龙自然知道是这个道理,赵在先成现在纨绔的模样,一部分原因还不是因为自己,让他巴结着徐熹那个蠢货,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赵之龙想着,李沨那小子同样跟着徐熹,怎么他就有这个心,这就去了辽东了呢? “怎么说?”焦梦熊见赵之龙突然不做声,追问道:“要不要去报这个名?” 赵之龙回神,缓声道:“再看看,这不是名额还多着么,不急!” 焦梦熊闻言也不再言语,垂着头轻叹了一声,等等就等等吧,届时若是要去,总能去的。 屋外凉亭,赵在先和焦廷文凑在一起,大热的天二人似乎也不觉得难受,叽叽咕咕得不知在说些什么,可看他们脸上神情,分明是一副要去做坏事的神情。 “今日还去?”焦廷文摸了把脸问道。 赵在先看着焦廷文脸上那个有大又黑,还长了跟毛的痦子,眼皮子一阵跳,不管看了多少次,还是觉得恶心。 赵在先移开视线,笑着说道:“晋王在大牢,那么一大家子,全剩老弱妇孺,那小子日日去城外挖野菜,今日定然也要去的。” “不是说花用都是宫里给,怎么还要挖野菜?”焦廷文问道。 “虎落平原被犬欺,嘿嘿,这你还不明白为什么?” “哈哈哈,这倒是,也不是谁都能跟徐熹那小子似的,死了个国公的祖父,还有个国公的亲戚,倒是羡慕了...”焦廷文“啧”了一声,那小子如今在江南怕是快活得要死,有钱花,有美人睡,还没有人管! 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过上这种日子就好了! 要是焦梦熊知道自己儿子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也不知道会不会气得直接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第三百四十九章 憋屈的徐熹 南京户部衙门,张国维正在翻看江南各城镇的文书,越看眉头越是紧皱。 眼看着马上就要割稻,可因为旱情受了影响,苏州知府陈洪谧、扬州知府韩文镜、淮安知府周光夏俱是在文书中叙述了详情,今年这收成,怕是不好呀! 张国维看了眼手旁放着的一本书,想了片刻,取了空白折子提笔落墨,而后将手边的书一起命人送去了京师。 刚做完这些事,高文采哼着小曲从外头走来,朝张国维拱了拱手,遂即在下首坐了,忙吩咐着仆从上茶。 “都冒烟了,快给我茶!” 仆从上了一盏茶,同时也上了一碗酸梅饮,高文采眼睛一亮,端了酸梅饮一口灌了下去,完了才舒服得叹了一声,“啊!爽!” “这么高兴?是有好消息?”张国维见高文采眉梢挂着喜气,想着是否加税的事有了进展。 高文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张国维不满,“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高文采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说道:“近日,汪文德的住秋可热闹,你应该也是听说了吧!” 张国维闻言,冷着脸点了点头,南京的这些官吏,怕是都被他请遍了,当然,汪文德也有自知之明,从没请过自己。 “前日,张浦也来了,”高文采笑了两声,“科举还没过多久,他这又出来蹦哒了,他真以为陛下把他们复社给忘了?” 科举舞弊案沸沸扬扬,可不管是舞弊的学生,还是其余官吏,没有一个有确凿的证据,说和张浦有关系。 就是方逢年收到的银子布帛,最后也被认为是汤若望给的。 “他是仗着朝廷有人,胆子就大了!”张国维哼了一声道:“汪文德请他来,是要利用他背后的关系吧,他是想做什么?” 高文采摆了摆手,“除了张浦,今日汪文德还请了一人,张尚书猜是何人?” 张国维皱了皱眉头,想了片刻道了声“不知”。 “徐熹,”高文采说道:“定国公徐允祯的幼孙,如今借住在魏国公府邸中。” “他?” “是,一开始,汪文德请的是魏国公的次子,不过那小子理都没理汪文德,对于他送上门的东西也让人都送了回去,一心在学院读书,汪文德还想请魏国公的长子,也没见到,这不,找上了徐熹。” “徐家人知道这件事吗?”张国维问道。 高文采听到这话,唇边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今晚就会知道了!” ...... 徐熹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魏国公府分给徐熹的院子位置极好,后来,又为了他方便出入,还在后面围墙开了一扇小门,若他不走正门,这方小院就跟他自己宅邸一样,丝毫不受府中其他人影响。 这日,他在小门口下了车,小厮从马车上搬下一口箱子,朝院子中走去。 徐熹哼着小曲,心情很是不错,可刚走进屋中,就见徐允爵和徐文爵兄弟二人正等着。 明明是拨给自己的院子,他们却像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这让徐熹心中很是不满,瞬间又想到了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 可再如何不满,他也不敢表露出来,脸上带着恭敬,行礼唤了一声“伯父”。 “这么晚?去哪儿了?”徐允爵开口问道。 “赴宴!”徐熹道。 徐文爵“嗤”了一声,嘲讽道:“你倒是厉害,才来南京多久啊,居然就交上朋友了,”说着,他看见小厮搬着的箱子,从椅子上跳下,走了几步指着外头问道:“是什么?” 徐熹面色一变,忙道:“京里朋友送来的,就吃的用的这些!” “怎么,是咱们魏国公府待你不好?”徐允爵听了这话说道。 “自然不是,”徐熹变了脸色,“都是自小一块长大的,担忧我也是常理。” 这边正说着,徐文爵已经上前,命令着小厮将箱子打开。 “小伯父,都是朋友送的,您这样......”徐熹额头冒出冷汗,身子也挡在箱子前,心中焦急无比。 徐文爵年纪虽小,可心智成熟,再加上汪文德已是找过自己,哪里不知道箱子真正的来历,他仰着脑袋,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身子的徐熹,却是面色冷厉,大声道:“打开!” 小厮都是魏国公府的人,自然是听魏国公自己人的话,忙将箱子打开,瞬间光华四射,黄白之物夹着珍珠珊瑚,全部暴露在眼前。 “送回去!”徐允爵此时也上前,说道:“府里给你的银子,够你花用,若你要买什么,同管家说一声就是,收这些银子,你是忘了你们定国公府是如何没有的吗?” 徐熹听了这话,面色白了半分,身子也忍不住晃了晃,心中却是怒极。 此刻提到定国公府,这不是赤裸裸得朝自己心上扎刀,他们完全不顾自己的感受,是想要提醒自己身份吗? 都姓徐又怎么样,到底不是自家人! “加税,是朝廷的政令,无论如何都会实施,汪文德是想让你来游说我们?或是还有别的主意?” “徐熹,我劝你别在外面狐假虎威,魏国公府不差这些银子,也不想掺和这些事。” “你若是还想着定国公府,想着你祖父,还是好好读书,考个功名,说不准还有恢复往日荣光的机会!” ...... 两兄弟说了多久,徐熹不知道,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箱子已是不见,徐允爵和徐文爵也已经离开。 院子空落落,冷冷清清,小厮虽然垂着头,但不能感觉,他们对徐熹的嘲讽。 寄人篱下! 寄人篱下! 徐熹恨恨得握紧了拳头! 读书考功名? 徐允爵难道不是在嘲讽自己吗?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徐熹当夜就收拾了行礼,揣着魏国公府给的几百两银子,从小门离开府邸,走了半个时辰之后,停在了住秋门口。 他想好了,他没读书的脑子,科举这条路无论如何是走不通的,他要做生意赚钱,他要和汪文德一样,成为一方富商,吃穿几辈子都不愁! 第三百五十章 避暑 南台,或叫瀛台,因四面临水,衬以亭台楼阁,像座海中仙岛,因此为皇家避暑胜地。 南台上主殿为涵元殿,殿北又配殿两座,东为庆云殿,西为景星殿,殿南两侧,东名藻韵楼,西为绮思楼。 眼下,朱由检和周皇后住在涵元殿,庆云殿是田礼妃带着几个皇子住着,景星殿袁淑妃和昭仁公主住着。 而藻韵楼给了太子朱慈烺,绮思楼则让坤兴和坤仪两姐妹住着。 朱由检本还要让懿安皇后一同前来避暑,可懿安自觉身份不便,说在宫里住着也是一样,就不给皇帝添麻烦了。 朱由检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勉强,只吩咐着宫里给懿安皇后处的冰不能少了,每日饮食也要清淡消暑,让太医每日去请平安脉,这才放心离开。 朱由检带着人去南台,避暑是其次,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事。 南台北有石桥与岸上相连,桥南为仁曜门,门南又翔鸾阁,正殿七间,左右延楼十九间,朱由检将从各地赶来的藩王们安置在了这里,一起的,还有在京城住了不少时日的瑞王、晋王府的家眷。 他们这些人本就不知道皇帝为何宣诏他们入京,说是避暑,想也不可能是真的。 可到了京师,却还真的被安排到了南台,吃用一应都是宫里来的,因着地利,也的确是舒爽不少。 可心中却是不定,藩王们想要求见皇帝,可去的人回来就说陛下还忙着,让他们安心住着就是。 “你们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秦王朱存机摸了摸唇上髭须,朝旁边几人问道。 见不上皇帝,可是见一见藩王们倒是方便,这几日,他们夜便经常坐在一起闲聊。 周王朱恭枵面庞方正,不苟言笑,听了秦王这话,也就端了茶盏喝了一口,却并不答话。 楚王朱华奎看了眼外面,见只有他们自己带来的仆从守在门外,这才开口道:“不会是因为清屯充饷的事儿吧?” “怎么,你还没把田地交出去?”鲁王朱以派听了这话忙问道。 “交了交了,怎么敢不交,你看瑞王这...”楚王忙摆手澄清,当时听闻了瑞王这事,哪里还敢不交,不交就是同朝廷对着干,就是和流贼站在一起,就是谋逆! “唉,静观其变吧,陛下既然诏咱们进京,总会见咱们的,到时候啊,陛下说什么,就应什么吧!”周王慢慢开口道。 鲁王心中一惊,脸色也是变了几变,“不会是要削藩吧,拿咱们几个开刀?” “削藩”二字一出口,堂中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人俱是不再开口,不知都在想些什么。 几个藩王商议“大事”,自然不会带着妇孺和小孩,晋王和瑞王的家眷待在蓬莱阁中,他们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好似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但对于其中一个男孩而言,却犹如天堂和地狱之别。 这人是晋王的儿子,当然不是唯一的儿子,他的母亲不过是王府中一个婢女,因偶然被晋王看上而有了一夜宠幸,之后便有了他,可母亲没有名分,他也不过就是婢生子,曾经在王府的待遇只比仆从好一些,到了京师,也是可有可无的一人。 皇宫里拨下来的粮食有没有他的份,他便只能出城挖野菜,有时候运气好,还能在码头或者饭馆干点活赚几个铜板,买一个馒头填饱肚子。 可这个世界上,到哪里都会有恶人,京城中的勋贵子弟似乎发现捉弄他很有意思,便让小厮守在他家门口,但凡他出门,就会遇到那些人。 有时候是一顿鞭子,有时候是拳打脚踢,或是哪一日他们高兴,会买了烧鸡红肉扔在他脚下,让他学狗趴着吃。 后来,他就算挨饿,也不出门了。 眼下,他进了南台,服侍的是宫人,几个夫人也不好做得太过,虽然吃不饱,但不会挨打,也不会饿死了! 而晋王妃和瑞王妃,对于自家王爷死没死,能不能出大牢没什么想法,毕竟早年的夫妻情分早就消磨在了后院的一众莺莺燕燕上,眼下只求能保全膝下这些子女就好。 是以,她们对于皇帝的心血来潮,也很是担忧不解。 而另一边,随行的朱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藩王不屑带着他,他也不屑同罪臣家眷混在一处,便日日在自己屋中画画。 比起藩王,他才是更觉得奇怪的那个。 没有爵位,不过就是宗室之后,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陛下将自己诏来呢? 朱统,这是他在族谱中的名字,后世,他还有一个名字,是为朱耷。 对,就是明末清初画坛“四僧”之一的朱耷,号八大山人,为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宁献王朱权的九世孙子。 明亡时,他不过十九,不久父亲去世,他内心忧郁悲愤,遁迹空门,一生以明遗民自居。 要不是朱统还小,宝钞上的画,朱由检还想让他来作呢! 朱由检并没有晾着他们太久,或者说,他没有想晾着他们的意思,不过刚到了南台,他政事多,而皇后已然怀孕七个月,朱由检也想多陪陪皇后罢了。 看着周皇后隆起的肚子,朱由检总忍不住担心会不好生,这古代的医疗技术实在落后,特别是女人生孩子,简直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虽然皇后已经生过几个,危险系数没那么大,但看着因为炎热而日渐消瘦的周皇后,朱由检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 除了宫里几个太医随时待命,朱由检将京师最好的稳婆也诏进了南台,什么人参燕窝补身子的药品,也都从药局调来备着。 朱由检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让周皇后既是好笑,又是感动,到最后反而不担心自己来,她担心孩子还没出生,皇帝就要疯了。 “陛下宽心,太医说妾脉象都好,孩子也好着,陛下如此焦躁,倒让妾也不安生了。” 朱由检听了皇后这话,轻叹了一声,捏了捏皇后的手,说道:“我担心你的身子,一入夏,你看你瘦的,人都说怀孕是得胖个二三十斤,你倒好,让我如何放心得下呢!” 周皇后笑了笑,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慈爱道:“说明孩子吃得好睡得好,将来一定是个健康无忧的皇儿,再说了,”周皇后抬起头,眼中露出喜悦和崇敬,“陛下是天子,有龙气护体,妾和皇儿沾了陛下龙气,自然不会有碍,陛下放心!” 第三百五十一章 赐宴 朱由检心中担忧着周皇后,命人时刻伺候着,就是睡觉都要有人在一旁守着,之后才想起南台上的藩王们,而后唤了人来,却是先将朱统给诏进了涵元殿中。 朱统听到内侍传旨的时候,明显还是怔愣,想着陛下怎么会先传自己觐见呢? “陛下还传了谁?”朱统身边跟着一个老仆,见自家小主人不开口,朝那内侍问道。 “就传了小公子一人!”内侍不知道皇帝对于朱统是何看法,因此,虽然朱统是个没落宗室,但他也不敢太过怠慢。 朱统点了点头,朝老仆示意,老仆从袖中摸出一个银锞子,笑着递给内侍。 银锞子很小,不值钱,内侍想了想,还是收了下来,而后躬身等候在一旁。 “那我便去了,忠叔你在这里等我!”朱统嘱咐了老仆几句,便跟在内侍身后朝涵元殿走去。 这几日,朱由检住在南台,所有折子便由司礼监送来,皇帝批完再发还给内阁。 朱由检正看着手中奏报江南旱情的折子时,余光就见殿门人影晃动,抬头看去,一个板着脸的少年人抬脚跨了进来。 “朱统参见陛下!” 少年人沙哑的声音响在殿中,朱由检皱了皱眉,问道:“可是着凉了?” 朱统没想到皇帝第一句话是问这个,摇了摇头,说道:“多谢陛下关心,朱耷一切都好!” 朱由检听了这话,见朱统面色红润,眼睛有神,的确不像是生病的模样,才联想到他的年纪,倏地恍然大悟,估摸着这少年是在变声期吧,是以嗓子才如此沙哑。 朱由检想通之后,便也不再多问,命人赐了座,上了茶点,才又说道:“你如今在家,都做些什么?” 朱统是宗室,不过也仅仅是个宗室,认真说起来,就是姓个“朱”罢了,身份已然和庶民百姓差不多。 可就因为顶着这个“朱”姓,他也只能在家待着,读读书写写字,再者就是画画,想来和他的祖父、父亲一样,终其一生也就这么过了。 听了皇帝这话,朱统低眉垂首,“在家读书,偶尔和父亲写字作画!” “生计可有问题?” “有俸禄,家里人口也少,够用!” “朕知道,你祖父朱多炡,山水画风多宗法二米,颇有名气,你父亲朱谋觐,擅山水花鸟,名噪江右,你叔父朱谋垔也是个画家,《画史会要》是他写的吧,你受他们熏陶,想来在这方面也不差!” 朱统小小的脑袋仍旧垂着,手边放着的冰碗没有动,一盘荷花糕散发着清香,小孩子多是贪嘴的,可此时的他却没将半点心思放在吃喝上。 他出门前,父亲和叔父百般叮嘱自己谨言慎行,他们家因为和最后一代宁王朱宸濠脱不了关系而更要小心。 正德年间,宁献王五世孙,也就是当时的宁王朱宸濠在南昌谋反,企图篡位。 历经四十三天失败,宁王封号被除,参与叛乱的宜春王、瑞昌王全部自尽,乐安王和弋阳王因为没有参与,而逃过一劫,但饶是如此,作为宁献王一脉,还是被牵连了不少。 这次入京,皇帝却略过朱统的父亲和叔父,叫他一个小孩子去,他们忧心忡忡,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叮嘱再叮嘱,临行前又说,就算将他们这一支从宗谱中除去,也答应就是,半分不要分辨。 却不想,朱统听到皇帝和和气气得说起了父亲和叔父,更让他惊讶的是,他们自己在家随意的写画,皇帝居然了解得这么清楚。 朱统作为宗室,自然不似寻常少年般懵懂无知,也不敢以为皇帝此时的和善就是真心。 俗话说“先礼后兵”,正事都在后面呢! “多谢陛下关怀,朱统如今只学会了皮毛,不敢和父亲、叔父相提并论!”朱统小声说道。 “你不用拘谨,朕只是随口问问...”朱由检见朱统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想着自己自见他起就是笑着的,语气也和煦,不至于让他怕成这样吧! “小统啊,”朱由检换了个称呼,没注意朱统浑身颤了颤,“你听说了吧,陈洪绶和崔子忠都在京师。” 朱统听到这二人的名字就忘了皇帝对自己的称呼,点了点头道:“朱统知道,南陈北崔是宗师,父亲和叔父也很是敬仰!” “你可愿意留在京师,做他们的学生?”朱由检又问。 皇帝这话出口,始终垂着脑袋的朱统终于抬起了头,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直愣愣得看着皇帝,眼神中透着迷茫疑惑和不知所措,嘴唇嗫嚅,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他做好了被申饬、被责骂、被从宗谱中除名的准备,可最后,陛下却问他愿不愿意做南陈北崔的学生? “不过朕丑话说在前头,从你这代开始,朝廷不会再给俸禄了,朕相信以你自己的能力,也能赚银子养活自己,但到底会辛苦一些!”毕竟朱耷的名号也是后面才传出来的,要说人活着的时候,估摸着和唐伯虎一样,得卖了画才能去买酒喝。 朱由检见自己说了这话,朱统却还愣着,笑了笑道:“怎么,吓着了?” 朱统忙摇了摇头,“没有,朱统只是...没有想到,陛下...朱统...” “不用着急,你可以考虑考虑,若不愿,过段时日自行回家便可!”朱由检也不强求,他的重点不是让朱统留京,以他的能力和天赋,就算回家自己琢磨,也能成为一代宗师。 他的重点是让和朱统一样的这些,虽然没有封号,但作为宗室子弟,仍旧领着朝廷俸禄的人知晓,朝廷很快就不给钱了,生计的问题,得他们自行解决。 朱统这边离开之后,朱由检又命令王承恩传旨,今晚设宴,让藩王们和晋王、瑞王子嗣都来赴宴。 同时,让周皇后带着田礼妃和袁淑妃赐宴晋王妃、瑞王妃等女眷。 “皇后有孕,让她坐一会就回去歇息,万不能累到。”朱由检叮嘱道。 朱由检是不想让皇后出面的,可孕妇本就敏感,若是跳过她让田袁二妃出面,就怕她多想,反而影响了心绪。 第三百五十二章 宗藩制度 翔鸾阁中,几个藩王自然知晓了皇帝召见朱统的事,他们也是好奇,怎么皇帝第一个见的,居然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 “那孩子出了涵元殿就回了蓬莱阁,本王还想着请回来问一问,到底身上流着宁...”秦王话说了一半,似是觉得不妥,强行咽了下去。 “也不急在一时了,”鲁王说道:“陛下赐了晚宴,是福是祸,晚上就知道了。” “是啊,”周王叹了一声,“咱们现在就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陛下连瑞王都说杀就杀了,何况咱们!” 周王的话太过消极,楚王皱了皱眉头,心中莫名不安起来。 天气闷热,加之心情也不好,几人坐了片刻,便各自回自己屋子待着了,只是这一下午,怕是如热锅上的蚂蚁,怎么都舒坦不了了。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几个藩王穿戴好之后,便跟着内侍朝涵元殿而去,到殿门时,又见着晋王、瑞王的几个子孙。 年长的都在牢中,剩下的这些都是不足十四岁的少年,因突遭变故而显得没精打采,少了原先的颐指气使,更多的是战战兢兢、畏首畏尾,生怕再惹了皇帝生气,将他们也打入大牢中去。 几个藩王扫了他们一眼,不约而同得想起家中的子孙,若是自己哪一日...也不知道家里那些人,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几位王爷、公子,请入殿!” 藩王们收起心思,迈进殿中,刚坐定,就听内侍扬声禀报:“陛下驾到!” 坐下的藩王们又忙起身,朝着御座齐齐躬身行李。 “今日是家宴,都坐下,不用拘礼!”朱由检扫了一眼下面的人,缓声开口。 皇帝说不用拘礼,不过就是客套话罢了,藩王们自然清楚明白,又躬了躬身,才规矩坐下。 坐定后,才看清桌上摆着的几样小菜,不由睁大了眼睛。 这些都是什么? 一壶闻不到酒香的酒,三两碟看不出是什么的小菜,一个盘子里放着几个红红的东西,这就是...宫宴? 朱由检身前也是这么几叠,他嘴角带笑,拿了筷子之后夹了一片不知是什么放进口中,似乎才见底下人都安静得坐着,忙招呼道:“怎么不吃?这些都是朕最爱吃的,你们尝尝!” 皇帝发话,下面的人只好动筷。 一碟中是黄色的片状,一碟中是几粒花生米,一碟中绿色有点发黑的蔬菜,还有一碟总算见了点油水,小葱炒了盘鸡蛋? 秦王夹了黄色片状的放入口中,入口咸脆,有点像是...萝卜? “这萝卜干可下饭得很,朕啊,有时候就靠这便能吃两碗,如何?可好吃?”朱由检看着秦王问道。 萝卜做的? “甚好!甚好!”秦王苦笑着又夹了两片,嚼了几下匆忙咽下。 几个藩王交换了下眼神,他们可不信陛下平日就吃这些东西,定然是故意这么做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哭穷? 难不成这次,是找他们要钱来了? 要了地还不够,还要钱? “朕也知道,这顿饭寒酸了些......” “陛下言重了,”楚王忙开口道:“臣觉得这些饭菜甚是美味。” 朱由检在心中嗤笑了一声,脸上仍旧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继续道:“只是,朕也没有办法,你们也知道,山西、河南等地疙瘩瘟四起,之前,蒙古土默特部还进了临洮,今年旱情仍旧严重,江南的粮食...怕也不好......” 朱由检从崇祯初年的困顿,一直说到去年的建奴寇关,从辽饷的支出,说到宫里人员“不得已”的缩减,没一句提到“钱”,可每一句的意思就是在说朝廷没钱。 “从我大明开国以来定的宗藩制度,已经三百年了,朕以为,有些已经不适应现在的环境了。”朱由检最后道。 藩王们终于明白皇帝这段饭的意思了,这就是要对宗藩制度进行革新啊。 其实在嘉靖时,就已经做过一次改革,算是限制了宗藩不少利益,若是再要限制,可真要吃萝卜干去了! 几人这么想着,也没回答,朱由检也不管他们,继续说道:“开国初,藩王不过四十九,可眼下,早已翻了六十倍不止,宗室子弟的开销,一年就要五六百万两白银,说实话,朕太仓库一年的收入,都没有这么多啊!” 朱由检说的可是实话,要不算抄家来的这些银子,国库一年是真收不上来这么多银子,哪里能负担得起五六百万两藩王的俸禄。 况且,这些支出相当于就是扔出去的,因为被朝廷养着的这些藩王,对朝廷可没有什么业绩功勋。 想想就心疼! “而且,你们也知道,其实好些人的俸禄银子,朝廷都还欠着,不是不想给,是真付不出来啊,朕也知道,有的宗室一年到头饿肚子,过的日子甚至比不上普通百姓人家。” 有些宗亲藩王,如瑞王是和皇帝最亲的一支,自然没人敢慢待,晋王有晋商的照顾,日子也好过,福王就是个敛财的,钱估计比皇帝还多。 但大多数的宗室,日子也就平平常常,甚至有些宗室子弟,拿不到朝廷的俸禄,连饿死的都有。 而根据祖制,他们这些宗亲不好入朝、也不好从商,压根没有收入来源,只能伸着手等朝廷给钱,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可怜。 “所以啊,朕想着,这宗藩制度,要从根本上变一变了!”朱由检说完,朝下面众人扫了一眼。 从根本上变? 怎么变? 几人脸上露出疑惑神色来,可谁也没有开口去问。 朱由检见他们仍旧不说话,也不在意,放下筷子说道:“朕是这么想的,今后这藩王承袭,就取消了吧,到你们世子继承之后,便不再分封了。” 这不就是削藩? 藩王们脸色变了变,从前的田地已经交还回去了,眼下又要取消封号,就是说,今后朝廷连俸禄都不给里,那这一大家子人可怎么办? “陛下,这么做,会不会让宗室非议?若是引起什么乱子,可就...” 第三百五十三章 变革 “朕也这么考虑过,”朱由检点了点头,“所以啊,朕的儿子自然也是一样!” “什么?”这下,几个人忍不住低声惊呼。 “除太子登基承袭皇位之外,皇子封王,其子便不承袭爵位了。” 听到皇帝对自己儿子都这么狠,底下几人俱是惊呆了,他们互相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愿意是肯定不愿意的,可陛下将自己儿子都拿出来了,他们若是说个“不”字,呵呵,瑞王的儿子可坐在对面,时刻提醒他们和皇帝对着干的后果呢! “陛下,可这样一来,宗室要如何才能过活,这...”最后还是楚王,大着胆子说道。 “关于这一点,朕也想过了,”朱由检似乎早就猜到他们会这么问,点了点头说道:“没有爵位的这些宗室,就全部归民籍,想种田也好,想读书也罢,或者想要做点买卖的,只要能养活自己,都没问题。” 听到这个话,藩王们脸上露出了喜色,这可是个好消息呀,可以入朝为官,还能从商做买卖,这不比天天等着朝廷给的不稳定的俸禄要来得好么! “你们也该知道,朕才京城新办了两所学院,一所为大明专业技术学院,就是学手艺的,大明眼下需要各种人才啊,像毕懋康、王徵、薄珏、宋/应/星这种,越多越好,宗室中若有对此有兴趣的,便可入学院学手艺,不管学成之后做官也好,或者自己开个作坊也罢,能养活自己就好!” 这次的科举,藩王们也都听说了,算科、法科、还有工科,都可以成为进士,也都能做官,这放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 “另外一所,是大明军事学院,说白了,就是培养武将的,朕今年定了三百个名额,还有一半就是给你们藩王宗亲留的,你们若是愿意,尽可将家中子弟送来,若能吃这份苦,将来凭借军功封侯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朱由检说完这些话,就不再开口,重新拿起筷子,慢悠悠吃了起来,眼角余光观察着下面的几个藩王。 他就不信,抛出这些利益,他们会不动心? “陛下,草民想去军事学院!” 这时,殿中突然想起一个稚嫩的声音,朱由检注意力都放在几个藩王身上,对晋王、瑞王的子孙倒是没有多加关注,此时朝声音来源处看去,见是一个身材削瘦的少年,躬着身子朝自己说话。 “放肆,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这少年旁边坐着一个男孩,站起来要高上那么一些,脸色也是白净,一看就是没吃过什么苦。 两人站在一起,光肤色这差别就大了,朱由检当即明白了二人身份高低,肃容朝最先开口的那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想进军事学院?还有,朕刚才忘了说了,大明专业学院是免费,可这军事学院,却是要一百两束脩的!” 听到要一百两束脩,那少年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旁边那少年嘴角勾了一抹嘲讽的笑,站着朝他看去。 “草民,朱济鸿,草民是想学本事,报效朝廷,可是...草民没有...没有银子...” 朱济鸿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失落得低下了脑袋,他想着,既然没办法入学院,可今后入了民籍,自己便去从军吧,若能有一份军功,不求封侯拜相,不会挨打受饿就好了! 朱由检正要开口,却见殿外一个内侍急匆匆跑来,王承恩忙上前,片刻后就见他脸色一白,朱由检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发生什么了?” “陛下,是皇后!” 朱由检闻言倏地起身,“皇后怎么了?” “皇后晕了,陛下不要着急,太医已经去了!”王承恩忙道。 朱由检哪里还有心思同藩王说话,抬脚就朝殿外走去,藩王见此也只能齐齐跟上,朱济鸿和他嫡出的兄长也忙跟在了后面。 皇后赐宴的地方是在后殿,走过去不过片刻,朱由检刚到门口,就见殿中齐刷刷得跪着几个妇人,他瞄了一眼,越过她们走向偏殿。 而身后藩王他们,只好停步站在院子中,晋王长子见自己母亲跪在殿中,忍不住着急起来,刚要走进去,却见她回头,朝自己摆了摆手。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晋王长子转头看见朱济鸿,倏地一个巴掌甩了上去。 朱济鸿不躲不避,生生受了这一巴掌,垂着脑袋抿着唇,仿佛早就习惯了一样。 旁边秦王楚王他们看着小子心狠手辣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心中忍不住埋怨晋王是怎么教养子孙的。 庶子也是子,而且还是在外面,在陛下的面前,就能这么动手打人? 再说了,这后殿的宴会,如何能怪到朱济鸿身上去。 偏殿中,袁淑妃和田礼妃二人正心焦,见了皇帝忙跪地请罪,朱由检朝她们摆摆手,径自走到床榻边问道:“皇后可有事?” 吴有光诊脉结束,面上松了一口气,起身回道:“还好田礼妃扶住了,要真摔这么一下,就怕是危险。” “那现在没事?”朱由检又问。 “皇后是受了些惊吓,臣开些安神的方子就好,陛下放心!”吴有光回道。 朱由检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已是被汗水湿透,转头见袁淑妃扶着田礼妃,而田礼妃右手手腕红肿起来,忙让吴有光来给田礼妃看看。 “妾无事,”田礼妃脸上现出后怕,“妾庆幸自己扶住了皇后,就算妾断了一只手也是愿意,只盼皇后和皇子能平安无事。” “这次,多亏了爱妃!”朱由检小心碰了下田礼妃手腕,还是让吴有光来看了看,索性只是扭伤,配了些药膏,好好休息就成。 “好了,告诉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朱由检见皇后无事,这才问了起来。 袁淑妃见田礼妃皱着眉头揉着手腕,想来嘴上说着无事,可定然也是痛得很,便开口道:“这事,还是晋王妃闹的!” 第三百五十四章 责罚 朱由检朝外看了一眼,偏殿外青砖上跪着五六个女眷,有晋王府的,也有瑞王府的。 领头的两个女眷垂着头,其中一个四五十的年纪,应该是瑞王妃。 另外一个三十岁模样,想必就是晋王妃了。 许是感受到了皇帝冰冷的视线,晋王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中更是后悔起来,自己当是怎么就去拉了皇后呢,老天保佑皇后一定要平安无事! 袁淑妃顺着皇帝的视线瞄了一眼殿外,遂即淡声道:“是晋王妃,宴席开始没多久,她就明里暗里要皇后替晋王求情,后来,皇后身子不适,离开之际晋王妃却是上前拉扯,皇后受惊差一点摔倒,是礼妃扶住了皇后。” 短短几句话,朱由检便明白了事情的经过,看向晋王妃的眼神更是冷厉。 他还想着要对晋王家眷网开一面,谁知这愚蠢的女人竟敢拉扯有孕的皇后,还敢替晋王求情? 她是真不知道晋王犯了多大罪啊! 朱由检大步走出,殿中跪着的人听到脚步声,将脑袋垂得更低了一些。 晋王妃看着一双停在自己面前的黑色皂靴,靴子上金银线绣的龙首朝自己怒目而视,好似下一瞬就要飞出将自己一口吞了去。 “陛...陛下...”晋王妃哆嗦着道:“妾知错,妾也不想的,妾只想再同皇后说几句话,妾没想到会这样...” “陛下开恩!” 就在这个时候,本在殿外站着的两个少年也走进了殿中,跪在地上朝朱由检磕头。 朱济鸿其实是不愿的,可晋王妃是嫡母,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因为孝道而有被人指摘的地方。 可另一位却是真心实意的了,自己的娘亲差一点害了皇后,无论如何,他作为晋王府如今的嫡长子,怎么都要谢罪的! 朱由检朝他二人看去,这一眼,便看到了朱济鸿脸上的巴掌印! 适才用饭的时候还没有呢! 朱由检心中有数,开口道:“朱审烜包庇晋商,勾结官吏,身为朱家子孙,却不将百姓生死放在眼中,穷奢极欲、纸醉金迷,大明不需要这样的王爷,不需要这样的宗室!” 朱由检这番话出口,晋王妃脸色又白了几分,“陛下,王爷是被人蒙蔽,是晋商,是他们栽赃啊,王爷一向体恤百姓,陛下不能偏听他人之言啊!” 晋王妃说完这话,其子当下觉得不好,这不就是说皇帝是个昏君? “陛下恕罪,母亲只是情急才口不择言,父王的确做了错事,受罚也是应该,还请陛下明鉴!” “陛下,大明以孝治天下,草民愿以身替父王!”朱济鸿接着晋王嫡子的话说道。 朱由检不由挑了挑眉,看向跪在自己身前的朱济鸿,这小子垂着脑袋,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不知道这番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不必多说,”不管真心还是假意,朱由检自然不会让一个小孩子去顶替晋王坐牢,“朱审烜晋王爵位已然褫夺,你这个晋王世子,今后也不过就是庶民!” 说罢,朱由检看向晋王妃,“至于你,冒犯皇后,杖二十!” “陛下饶命啊!”晋王妃听了,哪里还再去管牢里晋王的死活,一颗心都扑在了自己身上,杖二十可不是开玩笑的,若是打实了,自己还有命在吗? “陛下,”袁淑妃走上前,低声劝道:“皇后临盆在即,为了小皇子,还是不要见血的好!” “陛下恕罪,妾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晋王妃也听到袁淑妃这话,忍不住涕泪横流,不住磕头道。 朱由检转头看了一眼偏殿,虽然很想让替皇后和田礼妃出这口气,不过袁淑妃说得也没错,朱由检想罢,朝王承恩挥了挥手怒道:“让他们滚出去!” “是,多谢陛下,多谢陛下!”晋王妃忙起身,再不敢多留片刻,带着人就离开了涵元殿。 殿中只剩瑞王府的家眷,朱由检此时也没有心思去同她们说话,摆了摆手,几人行礼告退回去。 “去跟外头的人说一声,都回去考虑考虑,三日之内给朕答复!”朱由检知道秦王几个还在殿外,自己没发话他们定然也不敢离开,反正该说的已经都说了,剩下就让他们自己琢磨去吧。 皇后在半个时辰后就醒了过来,刚睁开眼就摸向了自己肚子,脸上满是担忧后怕。 “你醒了?放心,太医说皇儿好得很!” 皇后听见说话声,转头才见朱由检坐在床边,满目温柔得看着她。 “陛下?” 皇后想要起身,朱由检身后扶了一把,又再她身后塞了个垫子,转头从床边端了一碗粥在手上,“一天没吃东西了,饿坏了吧!” 皇后本来不觉得如何,见皇帝这般安慰自己,忍不住就有些委屈,可担忧心绪不定影响肚中皇儿,这才努力忍下。 她吃了几口粥,便觉得心口有些堵,朝殿中扫了一眼,倏地问道:“田妹妹呢?妾记得最后还是她扶了我一把,她身子柔弱,可有伤了哪里?” “手腕扭了,太医说无碍!”朱由检放下碗,拿了帕子给皇后擦了额头的汗,“你放心,田礼妃和袁淑妃护你有功,朕定会好好赏赐她们二人。” 皇后笑着点了点头,“应该如此!” 帝后二人又闲话片刻,皇后到底因为有孕精神不济,没多片刻便睡了过去,朱由检留了人守着,自己起身朝庆云殿而去。 朱由检到的时候,海棠正在给田礼妃上药,看着高高肿起的手腕,海棠眼睛都红了。 “伤得还是右手,可不要落什么病根,不然,今后写字画画可如何是好呀?” “太医说了没事,你不用担心!”田礼妃说完,抬头见看见了走来的朱由检,忙要起身行礼,可忘了自己的手腕还在海棠手中,一扯之下更是疼得轻呼了一声。 “可有事?”朱由检忙伸手,半搂着田礼妃坐了回去。 海棠有眼色得退了下去,朱由检拿过桌上的药膏,取了一些轻轻涂抹在田礼妃手腕上。 手腕冷不防一阵轻颤,朱由检停下动作,抬头看去,见田礼妃眉头微皱,眼泪泫然欲滴,嘴唇紧抿,唇色显得很是苍白。 “疼得厉害?”朱由检问道。 怎么能不疼? 这伤口肿这么厉害,稍一触碰就像千万只蚂蚁一同啃噬似的,又疼又麻,这药膏也不知什么做的,涂了之后又多了痒的感觉。 田礼妃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轻声道:“妾没事!” 朱由检叹了一声,狠心将药膏涂好,牵着她另一只手道:“朕知道你受苦了,放心,朕定会给你个交代!” 朱由检是想着,自己放过了晋王妃,田礼妃该是不高兴的,可为了给未出生的孩子积德,他也不能真在南台将人给打死。 不过,他也想好了,恶人是要惩罚,既然不能来硬的,那就换个法子好了。 至于田礼妃,她这位置,也该升一升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皇帝的托 朱慈烺、坤仪和坤兴听闻自己母后差一点出事,也是担忧得不行,太医再三保证皇后无事之后,才总算放下心来。 坤仪作为长女,这几日便陪着皇后,她和凌文远的婚事只差一张赐婚圣旨,说不准明年就要出嫁,皇后自然也是舍不得的,也就乐得她在跟前撒娇说话。 南台虽然比之城中要凉快一些,但到底夏日炎炎,暑气还是严重,可朱慈烺和坤兴公主朱媺娖仍旧日日练武。 这日,方正化正带着二人习些拳脚功夫,朱由检闲着无事,便慢慢踱了过去。 方正化一手背在身后,只用一手应付面前二人,脸上挂着闲适的笑意,举手投足之间游刃有余。 而看对面朱慈烺和朱媺娖,气息已然紊乱,没过多久便败下阵来! “不错,”方正化收了手,笑着道:“公主比上次又多过了十招!” “当真?”朱媺娖闻言,红红的脸蛋上喜笑颜开,很是得意地朝朱慈烺挑了挑眉毛。 “嗤,你也就能和我比,郑森要是在,你定比不过他!”朱慈烺说道。 听到“郑森”二字,朱媺娖忍不住板了脸,“哼”了一声,可却也没话反驳。 朱慈烺说得没错,这几个月来,自己也是发现了,郑森的确很有天赋,不管弓马骑射还是拳脚功夫,都比自己胜了不止一筹。 “今日可结束了?” 朱由检走上前去,一众宫人婢女捧着水和帕子跟在后面,方正化忙躬身行礼,朱慈烺和朱媺娖见自己父皇来了,也顾不上擦汗喝水,上前一个拱手一个敛衽,齐齐道:“参见父皇!” 朱由检摆了摆手,“脸都红了,快喝些水,小心中暑!” 说罢,朱由检这才转头朝方正化道:“你没把郑森带来?” “这里是南台,臣不敢擅作主张,”方正化忙道:“不过陛下放心,郑森这几日得了空就来御马监,很是用功!” 朱由检点了点头,他其实是觉得没关系,毕竟郑森如今也算是太子的伴读,进南台也是平常,不过想着藩王这事处理完,在南台想必也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宫,也就不折腾了。 “对了,朕倒是有件事要你去办。” 朱由检朝树荫下走了几步,方正化跟在身后,说道:“臣在!” “晋王府的家眷昨日离了南台,这几日应当还在京中,你帮朕盯着点,特别是一个叫朱济鸿的小子,看他心性品行,若是可以,招他进军事学院。” “是,臣遵旨!”方正化不知道这小子做了什么得了皇帝的青眼,但既然皇帝发了话,自然是要留心的。 方正化默默想着,只盼着是个好的,别辜负了陛下的一番心意。 三日时光很快过去,这日,司礼监的折子刚送到涵元殿,秦王周王等藩王就在殿外求见。 倒是一日都不浪费! 朱由检挥了挥手,内侍就将几人带进殿中。 “可都考虑好了?”朱由检淡淡扫了一眼,缓声问道。 其实这事本没什么多考虑的,只不过是之前皇后出事,这才留了三日时间给他们。 虽然去了封号爵位,可这些都是虚名,再说了,难道去了爵位,就不是朱家子孙了? 反正也拿不了朝廷多少俸禄,还不如就给皇帝卖个好,在皇帝跟前占个位子,将来有什么事,也好说话一些。 “臣这几日想了想,陛下提议甚好,一来朝廷开支紧张,臣等委实不愿成为大明负累,二来家里这些子孙,也确实该做点事,不说能为朝廷尽忠,但求不做个废物罢了!”秦王朱存机当先开口道。 周王楚王也在一旁点头,“臣等同样如此!” “陛下,臣打算将家里几个不争气的都送入军事学院,就是人有些多,这...没什么名额限制吧!” 鲁王朱以派如今有一个嫡子三个庶子,既然皇帝开了这口,那自己就将四个儿子全部送去学院得了,也不过就四百两束脩。 重要的是,大明这么多藩王,陛下为何就找了他们四个来,定然有陛下自己的考量,但既然给予他们这份信任,那他索性就做好看点,也让旁的藩王知道,自己是坚坚定定站在陛下这一头的。 况且,家中还有几个兄弟,特别是六弟朱以海,他如今可有六子三女。 陛下也说了,名额一共就三百个,就算留给藩王宗亲一半,也就一百五十个,可这么多藩王这么多子嗣,不赶紧占着,只怕要等来年。 “自然没有,”朱由检笑着道:“家中若是有想去的,自然都可以去!” 几个藩王对视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出来急迫。 秦王道:“陛下,既然如此,臣便打算回西安去,既然要送学,府中得准备起来。” “说得是,还得加快些行程,”周王笑着道:“不然可赶不上开学的时日了!” 一番对话,殿中的气氛也轻松了一些,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来。 “诸位卿能如此想,是为朝廷之福,朕心中甚慰,若是所有人都能如尔等这般深明大义,这便好了!” 如朱以派所想,皇帝宣秦王、周王、楚王、鲁王这几人的确是有原因,他们四个算是无功无过,日子也尚且过得去,朝廷这份俸禄于他们而言,有发不了大财,没有也饿不死。 原来历史上,明亡之后,无论是对李自成还是对建奴,他们还算有些骨气,就凭这一份忠心,朱由检将机会先给了他们四人。 倒也不算辜负了他这份心意。 可有秦王他们这样深明大义的,自然也会有不同意的,至于哪些会不同意,朱由检也不急,他说这番话,就是让眼前四个人给他做“托”。 秦王他们自然明白了皇帝的言下之意,告辞之后立即出城回了封地,而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上折子陈述宗藩制度的弊端,恳请革新,以活没落勋贵的性命,同时,请求允许宗室子弟入学院。 面子上的功夫做好之后,秦王他们就同家中子弟说明了这件事,同时让他们赶紧收拾,带着银子进京入学去。 第三百五十六章 名额没了 朱由检很快在南台见到了这几份折子,象征性得诏来内阁商议了一番,而后就将政令颁布了下去。 颁后没几日,第一批宗室子弟就进了京城,他们没先去客舍休息,直奔兵部交了束脩报了名,这才松了一口气。 毕竟自家父王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能无功而返,抢也得抢一个名额回来。 忻城伯府,焦梦熊急急走进府中,门房虽然识得他,却也不能让他就这么闯进去,拦了半边身子刚要开口,就觉得膝盖一疼,竟是被焦梦熊一脚踹了出去。 “侯爷...我家老爷还在休息...”管家听到动静奔出,笑着朝焦梦熊说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休息!”焦梦熊没有理会,推开管家朝内院走去,“赵之龙,出事了你还睡得着?” 焦梦熊能闯进府邸,但到底是不能闯人家卧室里去,他停在主院院门外,扯着喉咙又喊了几声。 没多片刻,就见赵之龙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春宵之后的餍足神色。 焦梦熊“啧”了一声,心中无名之火燃得更盛了一些。 “怎么了,火烧眉毛了你这么着急?”赵之龙问道。 焦梦熊指着院外,大声道:“名额没了,你知道这事不知道?” “什么名额?”赵之龙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应该知道什么?” “大明军事学院的名额,”焦梦熊声音又大了几分,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了下来,他都顾不上擦一擦,“都没了!” 赵之龙“啊?”了一声,脸上带着疑惑的神色,“前两日不说还有百来个名额的?怎么这么快就没了?不可能,是不是看错了?” “你不信?你自己去看?”焦梦熊说着拉过赵之龙的胳膊,“走走走,这就带你去!” 赵之龙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变,“你别急...别急,我不是不相信你,”赵之龙挣脱出来自己胳膊,又问:“真没了?一个都没有了?他们不是都在观望,这才几日啊,这都想明白了?” “咱们都被陛下摆了一道,”焦梦熊说完这话,朝院子里几个仆从挥了挥手,“去去去,都出去!” “你可说仔细了?到底怎么回事?” “前两日陛下那道政令,你也知道吧!” 赵之龙点点头,“关于宗蕃革新的?知道啊!” “那你知不知道,陛下刚颁下政令,隔日就有宗室子弟去学院报名了,就算用飞的,也不会这么快吧!” 封地到京城,近的也要两日,远的说不准要数月,可政令才颁布,就能有宗室子弟去报名,只能说,在颁布之前,陛下早就将此时出去了。 “说不准,这些名额,就是打算给宗室的!” 不得不说,焦梦熊此时真相了。 “那眼下可咋办?”赵之龙问道:“就...就等明年不成?” 焦梦熊沉着脸色,“明年?明年说不准抢名额的人就更多了!” 赵之龙转头一想,也是这个理,今年一些宗亲还来不及反应,或者路途遥远的赶不过来,可到了明年,有想法的定然会早早在京城等候,说不准还会托了兵部的人给留好名额也是可能。 “唉,失策啊!”赵之龙此时万分悔恨,当初名额多的时候,自己为何就要观望,现在好了,观望观望的,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难道,真让在先做一辈子纨绔不成? 陛下今日革新宗蕃,来日,说不准就要革新勋贵制度,自己身上这爵位封号,还不知道能不能顺顺利利承袭下去呐! “拿上银子,”焦梦熊在赵之龙耳边轻声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咱就不信了,靠银子还不能抢一个名额过来!” 赵之龙眼睛一亮,是啊,这么多宗室子弟,总有几个是没落的,没有足够的钱也没有足够的权势,有的还比不上京城一个七品官。 只要用银子收买一个,或者...替换其中一个... “好,你等我,我这就去拿!” ....... 京城勋贵在为本看不上的名额而头疼时,江南还在因为加税拉锯。 朝廷的意思十分明确,这个税,肯定是要加的,可行首们却始终没有松口。 户部衙门,高文采正同张国维禀报着行首们这几日的行踪。 “徐熹跟了汪文德,魏国公的人找过几次,但见他坚持,也就没再管他,反正不是自己家的人!”高文采先是说了徐熹的事。 “汪文德竟然也要?”张国维很是不解,若汪文德原先给徐熹送银子,那肯定是为了他后面的魏国公府,可如今人都从府中出来了,一副打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这汪文德竟然还能把人收下? “到底也是徐家人,汪文德定然还有其他打算的,他可精着呢,”高文采不屑道:“这几日,汪文德让徐熹在买粮,这样下去,恐怕粮价要涨啊!” 买粮? 张国维皱了皱眉头,“他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想将江南这地方的粮食全买了不成?然后呢,威胁朝廷吗?” 囤积粮食也是重罪,他这是找死? “他是让徐熹去买的,徐熹不是汪家的人!”高文采说道。 “原来如此!”这才是为何汪文德还要用徐熹的原因,就算朝廷追责徐熹,魏国公府难道真能不管? 魏国公府插手,这事便又多了一层麻烦。 “他们就是在拖延,”高文采说道:“等到山西疙瘩瘟结束,他们就可去山西行商,届时,朝廷拍不拍卖晋商资产都没关系了。” “粮食...”张国维想了想,“郑芝龙不是受陛下之命去采购粮食了?还有多久才能返回?” 高文采在心中算了算时日,说道:“一切顺利的话,约莫还要两个月!” “两个月...”张国维喃喃,继而倏地抬头,朝高文采道:“就说一个月,让锦衣卫去市井中散播,郑芝龙一个月后就带粮回来了!” “尚书的意思是?” “让他们知道,就算收购粮食也没用,还有夏稻,不是已经在收割了么?难道他们还能买光市面上所有的粮食不成?” 第三百五十七章 报信 “难道还能买光市场上的粮食不成?” 住秋内,茶叶行首苏旭皱着眉头,像汪文德提出来同样一个问题。 “是啊,再说夏稻陆陆续续都上来了,交了赋税,朝廷也不缺粮,若是真做得过分,就怕朝廷追责!”瓷器行首周泉说道。 “追责?”汪文德哼了一声,“怕什么,都是徐家的人做的,要追责去追魏国公啊,他们敢么!” 眼下徐熹不在,他们几个自己人才能如此肆无忌惮的说这些。 “就算不怕朝廷追责,可是...”木材行首吴昊说道:“没听最近外头都在说么,郑芝龙买粮就快回来了,到时候咱们这些粮食留着就是亏!” 汪文德皱了皱眉头,心中一阵烦躁,倏地听见外头一阵吵闹,忙喊道:“又是怎么了?” 小厮忙出去询问,片刻后返回禀报道:“老爷,是厨房不小心走了水,索性有人盯着,已经灭了,老爷放心!” “混账东西,厨房谁在看着,怎么能走水?给我罚——” 小厮站在一旁,却没再听到后面的话,“老爷,怎么罚?” 汪文德却是挥了挥手,小厮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躬身退了出去,只觉得今日当差的运气好,逃过一劫。 苏旭、吴昊等人俱是看着汪文德,看他这副表情,定然是有了什么想法。 “既然买不了全部的粮食,那就...都烧了!” 汪文德脸上狰狞,说出的话让苏旭几个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烧粮食? 这可是要遭天谴的呀,况且,这若是被朝廷知道了,一个抄家流放是逃不了的,汪文德何必做到如此地步啊! 苏旭、周泉和吴昊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俱是后悔不迭,怎么就听了汪文德的话,同朝廷对着干呢。 尤其是吴昊,高成磊说得对,吴昊的木材生意仰赖海上贸易,加税于他反而是得利的,可他为了巴结汪文德,却将一条康庄大道走成了一条华容道。 汪文德没有注意几人的神色,他因为自己这个绝妙的主意而兴奋着,“只要将还没收上来的夏稻都烧了,一个月内郑芝龙回不来,百姓没有粮食,朝廷只能来求我!” “汪家主,这...”吴昊踌躇道。 “怎么,不敢?”汪文德睨了吴昊一眼,“我还有一个堂弟,倒也想做木材生意,我给拦下来了,过几日引荐给你,你带着教一教,如何?” 言下之意,要是散伙,那这个堂弟,就可以自己做这生意了! 吴昊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舌尖发苦,最后也只好道了一声“好”。 “各出十个人吧,”汪文德笑着道:“叮嘱他们,放火的时候小心些,别让人瞧见了踪迹!” “好...好的!” 苏旭等人离开住秋后,汪文德朝心腹小厮招了招手,轻声问道:“那边的事怎么样了?这么久,连一张都没制好吗?” 汪文德问的,自然就是仿制宝钞的事,按理说,有现成的版,就算有什么不同的,调一调也该好了,这都多久了。 “这些人是不想干了?你让人去看看催一催,要还不好,别怪我不留情面!” “是,小人这就去!” ...... 夜深人静,一个人影贴着墙根匆匆走着,时不时左顾右盼,连街上一只夜猫,都能将他吓出魂来。 只见他左绕右绕,最后到了户部衙门后门处,又仔细看了看周围,这才敲了敲门。 守门小厮怔忪着双眼打量,“你找谁?” “这位小哥,我找张尚书。”这人说着,就从袖中摸出一个银锭递了过去。 迷糊着的小厮瞬间就清醒了,手中银锭少说也有二两,这人一出手就是二两银,有钱人啊! 小厮虽然很想收这个钱,可他看了眼天色,为难道:“这个时辰,尚书已经睡下了,这位老爷还是白日再来吧!” 说完,小厮忍痛将银锭推了回去,就要将门关上。 “不成不成,”这人忙挤了半边身子进去,“要紧的事,不不不,要命的大事,劳烦小哥通融一二,帮我问一问,银子还有,还有!”说着,这人又取了一锭银子,连同被推回来的一起塞进了小厮手中。 小厮看着手中的银子,又见那人从头到脚俱是烦躁担忧,只得点了点头,“你等着!” 小厮将门关了,转身朝里通报而去,这人贴着后门,警惕得左右打量,突然身后“吱呀”一声,重新打开的门又将他吓了一跳。 “进去吧!” 这人听了这话,忙拱手道谢,匆匆走进府衙后院中。 跟着府中仆从,这人在后园见到了张国维。 “张尚书!”这人忙跪在地上,“草民吴昊。” “吴昊?吴行首?”张国维惊讶道:“这么晚来寻本官是为何事?” “张国维,草民...草民同意加税,来签文书!” 张国维“啊?”了一声,朝吴昊抬了抬手,“你先起来,签文书明日也能签,为何要三更时分?” “其实...其实草民有重要的事同张尚书禀报!” “什么事?” “汪文德他...他想要...想要...” “说,他要干什么?” “他要烧粮!” “什么!” 一刻钟之后,院中多了一个人,那人面色冷肃,眼神让若是一把尖刀一样,吴昊甚至都不敢同他对视,只垂着脑袋老老实实得将这件事交代清楚。 “汪文德太过分了,只要表露出一点不愿意,他就威胁我们,草民虽然也是行首,可怎么同盐商行首比啊,两位大人,草民知道错了,愿意签文书,也能说服其他人签,看在草民前来报信的份上,还请不要追究草民的过错!” 吴昊说着,“扑通”跪在地上,给张国维和高文采磕了几个头,这头磕得的确真心实意,起来时额头红了一片。 “你放心,本官心中有数,明日你来签文书吧!”张国维朝他挥了挥手道。 “明日...明日...可汪文德要是知道,草民...”吴昊是想着,要能神不知鬼不觉得签了就算了,可要事被汪文德知道,还不知要怎么对付自己呢! “高成磊也签了,你见他出事了吗?放心,站在朝廷这边,朝廷就不会亏待你们!” 第三百五十八章 海盗来袭 吴昊虽然很想做个墙头草,奈何朝廷不同意,只好瑟瑟缩缩得出来府衙,原路返回自己府中,至于这晚他还能不能睡着,就另说了。 院中,就只剩下张国维和高文采二人。 张国维脸上满是怒意,他是怎么都没想到,汪文德简直都不配为人,囤积粮食还不够,却是想将夏稻都烧了。 “尚书放心,锦衣卫都盯着呢,就算吴昊今夜不来,这些奸商但凡有些动作,也不会让他们得逞!” 今日锦衣卫来禀报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察觉到问题,出城的小厮太多了,一看就是有什么阴谋。 “那便好!”张国维叹了一口气,朝南方看去,“也不知道郑芝龙的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 此时的郑芝龙的船队正带着粮食、水果和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农作物朝满剌加而去。 月朗星稀,海风吹拂,郑芝龙心情很是不错。 这次同南洋诸国买粮,船队要经过满剌加,但仗着郑氏的威名,占领满剌加的弗朗机人只收取了一些白银,就放他们过去了。 若不出意外,再付一笔银子,就能通过满剌加,之后,不过四五日就能回道广东,但郑芝龙打算将船只停在浙江沿海,如此走运河很快能抵京,比陆路可是方便不少。 郑芝龙巡查了一番,吩咐着船员注意安全,这才反悔准备返回船舱去。 “宋司农,”郑芝龙走上楼梯,刚要推开自己卧室,鼻尖便传来熟悉的臭味,他忍不住朝右边屋子喊了一声,“你要吃这玩意儿,去甲班上可好?太丑了!” 就跟屎一样! 郑芝龙的话才说完,旁边屋子门打开,宋/应/星捧着一个黄色的东西从里面走出来,笑着道:“郑提督为何不尝尝?闻着臭,吃着可香了!” “不吃不吃,拿走拿走!”郑芝龙忙捂住口鼻,要不是看在他是农政司大司农的份上,打死也不让他将这东西带上船。 “可惜,可惜,郑提督错过了人间绝味!”宋/应/星笑着转回屋子,将门关上继续吃了起来。 要不是还要将这东西带回去给陛下尝尝,他定让当地人都给他熟透了的,他可以一路吃回去! “嘭!” 突然,原本平稳的船只突然摇晃了一下,桌上的水果掉在地上,宋/应/星扶住桌子,听外头吵嚷起来,忙擦了擦手朝外走去,刚开门就见郑芝龙也出了船舱。 “何事?”宋/应/星问道。 “不知道!”郑芝龙大步朝外走去,宋/应/星紧跟在他身后。 “大哥,是海盗!”郑芝龙麾下副将神色冷峻,倚在船舷上扫视了一圈,“一艘盖伦船,五艘沙船,五艘钻风船!” 盖伦船又被称为女王船,是因为它在伊丽莎白女王时期创制,眼前这艘船有四桅,前面两桅挂栏帆,后两桅挂三角帆,数层统长甲板,尾楼也很高,适应远洋航行,更能发挥火力优势, 沙船是平底海船,不畏礁也不畏沙,很适合穿过狭窄的满剌加海峡。 钻风船又称为小海鳅船,因为小而速度快。 而看郑芝龙这边,是十艘平底海船,主要便是用来装粮食和货物,另外就是六艘装备齐全的福船。 郑芝龙伸手打了个手势,望楼上当即有人打了旗语,遂即,十六艘海船位置变幻,装了粮食的平底海船聚在一起,六艘福船将它们护在了中间。 这边一动,对面也开始动了。 郑芝龙本想着,总要先对个话,比如让他们把东西留下,或者给钱放行。 可这支海盗,直接朝他们开了炮,可惜离得远,炮弹落在了水中,可饶是如此,也让郑芝龙瞪圆了双目。 “岂有此理,真当老子吃素的!” 郑芝龙丝毫不惧,有的只是满腔怒火,从来只有他打劫别人的份,什么时候成了别人能打劫他了! 再说,他如今有朝廷给的最新式的火器,还怕他们这群虾兵蟹将不成! 旁边一艘船打出旗语,是问怎么办? 郑芝龙二话不说,当即下了命令,“给老子打!” 这次出来,郑芝虎因为要北上登莱,所以郑芝龙只带了郑芝豹,他此时在另外一艘福船上,收到主船的命令就兴奋了起来。 对面那艘盖伦船还怪好看的,要是能拿下就更好了! 每艘福船都带着十来艘海鳅船,此时已是悄悄下了水,朝着海盗沙船和盖伦船划去。 郑芝龙所在福船上装着皇帝给自己的独一门红衣大炮,而在对方开炮之后,他始终没有命令用这门火炮。 他也在观察。 虽然皇帝说过,朝廷新制的这门火炮,该是世界上射程最远的一门,郑芝龙却不敢大意。 直到现在,海盗船上的火炮无一不是落在两百丈之内,他才确定了这一点。 郑芝龙嘴角上扬,朝着炮兵说道:“该咱们上场了!” 装填发射药包,瞄准位置,放置火绳,放入实心球炮弹,然后...点火! 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而后击中了海盗的沙船。 “轰隆”一声,这场面可比落在海中壮观多了。 这一发出去,明显见着对面海盗船上慌乱了不少,可片刻之后,船队却是加速朝他们驶来。 “他们这是要用盖伦船来撞咱们?”宋/应/星始终站在郑芝龙边上,看了这情形皱了眉头。 郑芝龙自然也看出来对方意图,他们这是想利用重新填弹药的时间来撞他们。 盖伦船用的应该是铁力木,自己这船是杉木造的,论硬度可比不上,这么一撞,不说粉身碎骨,破损的命运定然逃不过。 可这群海盗不知道,福船上的这门火炮只需要复位,连炮膛都不需要清理,所以虽然郑芝豹眼红这艘盖伦船,可郑芝龙还是毫不留情得将火炮瞄准了它。 于此同时,其余几艘沙船也靠近了外围的福船,海盗们经过一轮较量,发现射程远的那一门火炮,似乎只在主船上有,其余福船上的火炮,和他们的没多少区别。 靠近后才能跳帮,进而抢夺他们的船只。 可他们同样想错了,福船上的确只有一门长射程的火炮,可其余船只上,却是有燧发枪。 当沙船到了射程之内,福船上枪声震天,连续不断的射击让海盗们更是惊惧不已。 第三百五十九章 逃跑 “轰隆”一声,海盗船飞出一个炮弹,落在沙船上击穿了夹板,随后一声炸响,大船摇晃不停,船上的水手稳定身形后,忙下去补缺口。 不远处的郑芝龙咬了咬牙,遂即喊道:“准备跳帮战!” 双方已是够近了,海盗想要夺船,郑芝龙自然也要夺对方的船只。 此时,海面上漂着几只海鳅船,只不过这些船里空无一人,早在大船之间火炮攻袭的时候,两方的小海鳅也展开了较量。 不用多说,自然是拿着万人敌的明军轻松干掉了海盗,此时已经划到了盖伦船下。 随着郑芝龙一声令下,小海鳅上兵卒熟练攀爬上了盖伦船,紧紧贴着船身等待机会。 他们耳边砰砰响着的是火枪的声音,很明显海盗已是被火力压制,遂即惊叫声四起,头顶不断有藤框飞过,甲板上传来奔跑和跺脚声音。 他们又等待了片刻,当看到望楼上的旗语之后,伸手迅捷得扒上船舷,站在了海盗的甲板上。 这场战役赢得毫无悬念,海盗船的头头很快被押解到了郑芝龙面前。 领头的是个红头发的洋人,郑芝龙挑了挑眉,他还以为是这一带的土生土长的海盗呢! 这情况相当蹊跷啊! 而在红发洋人身旁,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人突然开口道:“小人也是汉人,求这位大人饶了小人吧!” “你特娘的是汉人?”郑芝龙听见这话更是怒极,一个汉人伙同洋人来打劫,数典忘祖吗? 郑芝龙一把揪过那人衣领,指着桅杆上飘扬的旗帜问道:“认不认字?老子问你认不认字?” 那人忙点头,“认识...认识...是郑...” “知道是我郑家的船,你们也敢打劫?”郑芝龙将人狠狠甩在甲板上,遂即上前,一脚踩在他胸膛上,直接将人踩出来一口心头血。 宋/应/星皱了皱眉,可却没有上前阻止,他是善人,却不是蠢人,既然做了恶事,就该承担后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也不想的,我...” 那人倏地指着红发洋人道:“是他们逼我的!” 那红发洋人见此,开口说了几句话,不过在场没有人能听懂,郑芝龙朝脚下的人问道:“他说什么?” “他说,小人一家的命都在他们手上,让小人不要乱说话!” “他是红毛番?” “是,是,就是满剌加的红毛番!” “不是海盗?” “不,不是,不不不,小人是海盗!” “拉下去审!”郑芝龙没再多问,命人将他二人带下去审问,遂即看着前方露出鱼肚白的天空皱起了眉头。 再行一日,就可到满剌加,而刚才的事,明显和满剌加的红毛番脱不开关系。 “郑提督,看来满剌加的红毛番不会让咱们轻易过去了!”宋/应/星叹道。 郑芝龙想了想,却道:“那也未必。” “怎么说?” “红毛番让那小子不许多话,说明满剌加还不想和咱们撕破脸,毕竟如今我也是大明海师提督,真在明面上交了恶,他们也怕麻烦。” “所以这次......” “所以他们才伪装成海盗,不过就是想抢东西罢了,那小子家人在红毛番手中,不过他们估计想不到,他浑然没将家人放在心上,心里只有自己的命!” “他二人,郑提督要如何处置?” “审完就丢海里喂鱼,活着也是浪费粮食,”郑芝龙眉间戾气审重,不过在看到海上漂着的盖伦船时,还是忍不住有了些喜色,“还好有点收获!” 海盗的沙船沉了三艘,其余多少有些损伤,盖伦船因为铁力木坚硬,只船舷破了几处缺口,桅杆断了一根,修修还能用。 更重要的是,那些船上可都有火器,既然满剌加的红毛番意图掩盖事实,郑芝龙缴获了这些船和物资,他们想必也不敢朝他们追讨。 这个哑巴亏,他们只能咽下去! 正如郑芝龙所料,他们抵达满剌加的时候,红毛番没有为难他们,还和去时一样收了他们银子,遂即就让他们离开。 只不过红毛番看着逐渐远去的盖伦船和沙船的表情,怎么都觉得痛心无比。 ...... “怎么回事?这么久了居然版还没制好?” “李爷,小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他们...” “他们不行,就杀了换一批人,还用我教吗?” “是是是,小人这就安排!” 昏暗的小作坊中,汪文德的贴身小厮训斥完,刚走出屋子,却见一个人笑着看他,院中横七竖八倒着看守的人,而自己的脖子上,贴着一把冰冷的刀。 扬州城,近日百姓们都在谈论一件奇怪的事,不知怎么回事,张家的地突然在半夜烧了起来,地里还有没来得及收割的夏稻。 不过还好,正好有人瞧见,及时灭了火,要不然,边上这百来亩田地都要遭殃,这天气干热,可见不得一点火星啊! 后来又听说,是有人故意放火。 你说哪个天杀的故意放火烧粮食啊! 那可是粮食啊! 汪文德和几个行首派出去的小厮都没有回来,这让他们心中不安起来。 一个两个没回来也就算了,可这是都没回来,难道都被人抓了不成? 还有,怎么老李也没回来? 汪文德眼皮跳了跳,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起来,倏地想到前几日吴昊也去签了加税文书。 当时自己还问他为什么,吴昊的意思是他到底做木材生意,还得仰赖海外贸易,想要拿一张船引。 “汪当家,我自知对不住你,不过你放心,烧粮的事我还是会办妥,等这事结束,我亲自上门赔罪!” 吴昊说了这话,自己也是亲眼见他吩咐小厮去办事,后来也让人去查,吴昊进了官衙,确实签了文书就走,都没多一句话。 汪文德当时没有多想,可此时却觉得不对劲。 到底还是坐不住,汪文德倏地站起身吩咐道:“快,收拾收拾,回扬州去!” 管家不知道汪文德心血来潮的念头是为什么,他一边吩咐着仆从去收拾行李,一变问道:“时辰不早,城门也要关了,老爷明日再走吧!” 第三百六十章 当堂行贿 汪文德闻言,抬头看了看天,夏日白昼长,太阳还明晃晃挂在天上,可离关城门也就半个多时辰的时间,收拾好行李再出门,怕是也赶不上。 “不收拾了,带着银子,走水路回去!”汪文德心绪纷乱,对于危险的直觉让他一刻也不想在南京城里多待,吩咐管家带了银子,便朝着码头而去。 没有多带人,也没有通知苏旭周泉二人,他怕引起注意而打算偷偷离开。 运河码头,汪家的画舫停在岸边,汪文德左顾右盼脚步匆匆,当他终于踏上画舫甲板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 “快,快开船!” 汪文德一迭声得吩咐,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汪当家,这么急,是要去哪儿?” 大热的天,可汪文德就像掉进了冰窟窿中,他僵硬得转身,锦衣卫高文采出现在他视野之中。 “我...小人...”汪文德心思急转,拽下腰带上一块玉佩,上前直接塞进高文采手中,“小人就想夜游运河,看看风景喝喝酒,高千户通融一二。” “秦淮河不够你游的,游什么运河?”高文采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着一丛竹子,竹若君子,可惜玉佩的主人连做人都不配。 “高千户,小人一时兴起,您通融通融。”汪文德见高文采摸索着玉佩,不松口的话难道是嫌弃东西少,这么一想,又将怀中的钱袋摸了出来,沉甸甸的又塞进高文采手中。 “本官今日要是通融,明日就该进诏狱了,”高文采走到船舷边,伸出手去,“噗通”两声,玉佩和钱袋落入了河中,瞬间沉下了河底,“汪文德,这就随本官走吧!” 高文采话毕,就见码头上人影晃动,三四个锦衣卫拿着绣春刀站着,汪文德眼皮颤了颤,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别说没这几个锦衣卫,就算只有一个高文采在,他也没法从他手中走脱。 不过没关系,汪文德定了定神,不过就是烧粮嘛,又不是就自己一个人做了这事,还有苏旭周泉吴昊呢,顶多按照市价将烧毁的夏稻买了,再出点银子恕罪。 再不成,那加税文书,签就签了吧,以后再想办法从别处将银子赚回来就好。 汪文德打定主意,朝高文采拱了拱手,便转身下了船,跟着锦衣卫朝官衙走去。 半个时辰后,汪文德便站在了南京户部衙门之中。 堂中人挺多,户部尚书张国维,刑部尚书解学龙,汪文德一个个看过去,倏地眼睛大睁,怎么魏国公也在? “都押上来!”张国维见高文采将人抓回,吩咐道。 不多片刻,就见衙役将苏旭、周泉并徐熹一并带了上来。 吴昊果然不在! 汪文德眯了眯眼睛,想着待此事了,定要了吴昊的命! 徐熹可不知道为什么将他抓了来,此时到了堂上,见到魏国公之后忙哭喊道:“伯祖父救我,我什么也没做呀,他们冤枉我!” 魏国公瞪了他一眼,大声呵斥道:“闭嘴!” 徐熹茫然得看了他半晌,突然反映过来他不是自己祖父,他们不是一家人。 徐熹咬了咬牙,在心里骂了一句,之后便不再作声。 “苏旭、周泉,你二人可知罪?”张国维看向二人问道。 汪文德没有听到自己名字,心中疑惑,可遂即便反应过来,说到底还是要利用自己的吧,苏旭和周泉虽为行首,可无论财富还是权势人脉,都没法和自己比。 这么一想,惶惑的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得意。 “小人知罪!”苏旭跪在地上,毫不犹豫认了罪,“小人听信汪文德谗言,派人烧粮,小人罪该万死,愿受惩处!” 周泉看了一眼苏旭,也忙承认了自己罪责。 汪文德却是气得够呛,他可算见识到这帮人的嘴脸了,有好处就上前抢,有责任就推给旁人。 呸! “杖五十,罚银两千两,卸去行首一职!”张国维很快作出了惩治。 这二人派出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锦衣卫抓了,杖五十和罚银与他们而言都是不算严重,可没了行首这个头衔,很多事做起来就不方便,生意自然大受影响。 他二人却也无奈,低头应了之后便跪到了一边。 “汪文德,至于你...”张国维看向旁边刑部尚书解学龙,“本官和刑部尚书一致裁定,不日押解汪文德入京受审。” 什么,押解进京? 怎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凭什么他们轻轻放过,我要去京城受审?”汪文德忙大声问道。 解学龙一张脸很是肃正,缓声道:“你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罪?” “我就命人烧了一片田,我给钱,就当我出钱买的!” “哼?烧粮倒是小事了...”解学龙冷笑,“你烧粮本该张尚书来审,本官为刑部尚书,你真不知道自己为何来此?” 苏旭、周泉和徐熹听了这话,心中也泛起了嘀咕,怎么听这个意思,汪文德还干了别的大事? “把人都带上来!”解学龙朝外喊道。 汪文德转身看去,苏旭他们三人也是紧盯着门外,就见一串七八个人被铁链锁着带进了堂中。 在汪文德看见第一个人的面孔时,他心中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他脸色刹那间青白一片,瞳孔忍不住震动,整个身子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领头的人扫了一眼汪文德,一言不发跪在了他的身边。 “仿制宝钞,汪文德你好大的胆子!” “仿制宝钞?” “我没听错吧,他怎么敢......” 堂中窃窃私语之声响起,无疑不是对此事的震惊。 “我不认识他们,冤枉,小人是冤枉的!”汪文德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他不知道,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跪在他身旁的头头甚至还嗤笑了一声。 “你的贴身小厮已经供认不讳,你狡辩也是无用,”解学龙怒道:“本官让你见他们,不过就是想让你知道,为何你要进京受审,眼下可是明白了?” “不,不,小人知罪,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汪文德膝行几步上前,“小人愿意给银子恕罪,多少都给,每位大人一千两?不不不,一万两成不成...十万两,一个十万两!” “放肆!” 第三百六十一章 被抢的名额 解学龙还没见过这么猖狂的人,竟然就敢在公堂之上行贿,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给本官打,杖五十,现在就打!”解学龙指着汪文德道:“打完给本官押解入京,本官倒是想看看,等你见到陛下,是不是还敢用银子来开道!” 解学龙的这个决定,张国维没有制止,只是示意衙役别把人打死了。 一阵哭天抢地之后,汪文德被拖了下去,苏旭和周泉也重新押入了牢中,不日施刑交了银子之后就让他们离开。 最后,张国维指着徐熹朝魏国公说道:“徐熹,你就跟着魏国公回去吧,今后可别再眼盲交错了人才好!” 徐熹还在“汪文德仿制宝钞”这件事中没有回过神来,闻言打了个寒颤,朝着魏国公露出了悔恨的笑脸。 只不过这笑,比哭还难看就是了。 “给两位尚书添麻烦了!”要不是徐熹还姓“徐”,魏国公压根就不想再见他,他起身朝二人拱了拱手,走下堂来站在徐熹面前,脸色重新板正严肃,“还不走!” “是,是!” 直到堂中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张国维才长叹了一声,没想到一个加税,会引出这么些事情来。 如今行首只剩下高成磊和吴昊二人,剩下的可都要重新选出,张国维想了片刻,朝高文采道:“将此事公示,同时将加税一事也告知了吧!” 没有了汪文德在前面拦着,加税一事也会简单一些,况且新的行首还没选出,而现有的两个行首都已是签了加税文书的,对于商行而言,这无疑说明了朝廷的态度。 若是去签了这个文书,是否也有机会捞个行首当当呢? ...... 京师御马监,方正化听几个管事禀报衙门中的事,今年皇庄的产出多为番薯,一部分送入宫,剩下的都要朝山西送去。 宋司农和王侍郎一起制作的地龙灌溉系统也给收成带来了很大的影响,至少皇庄的庄稼长得都不错。 得同陛下禀报,看能否在其他地方施行。 “方掌印,外头有人找!”府衙中一个内侍禀报道。 方正化朝外看了一眼,隔着院门围墙,却是看不见人影,“是谁?朝本官何事?” “说是叫朱济鸿,为着军事学院的名额而来!” 方正化“嗯?”了一声,心下奇怪,他之前听了陛下的话,暗中考察了一番,看他的确是个人才,给了他银子让他去报名。 还能有什么事? “让他进来!” 朱济鸿走进堂中时,方正化却是吓了一跳,只见他一只眼睛肿胀发紫,一看就是被打了,一只胳膊垂在身侧,有血丝从衣裳渗出。 “你这是怎么了?”方正化问道。 朱济鸿“扑通”跪在地上,以他晋王庶子的身份,哪里需要同一个太监跪,可如今晋王被废,他也不过是个庶民罢了,既然眼前这个太监可以给他银子让他报名,眼下这件事,也只能来求他了。 “还请掌印给小人做主,”朱济鸿声音透着委屈和不甘,“小人已是交了银子报了名,可今日却告知没有报上,连银子...银子都...” “走,去看看!” 兵部衙门门口,一张名单张贴在告示栏上,方正化扫了一眼,而后领着人走进了衙门中。 兵部主事见御马监掌印来了此处,上前问道:“方掌印怎么今日有空来兵部?” 方正化将朱济鸿的事简单说了说,问道:“报名的事谁在负责,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兵部主事一听,脑袋当即就疼了起来。 这事说来简单,名额满了之后,城中勋贵一时间都着急了起来,每日都有人带着银子上门,可名额是宫里定的,无论如何也没法再增加,所以就只能在别处动手脚。 名单里面是详细写了身份的,这些勋贵在其中选无权无势的,而后自去找到他们,或是威逼、或是利诱,将名额买过来,可要是遇上硬骨头,怎么都不愿意卖的,便是一顿拳打脚踢,而后便是强行将名额抢来,竟是连银子都不给。 没落宗亲,能怎么办?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别说他们只是没落宗族,连强龙都不算。 这个朱济鸿,兵部主事也知道,忻城伯那日,就是在名录上看中了此人,说他如今不过一介庶民,哪里有资格进学院,就让他们把名字划了,换了自己进去。 竟然连威逼利诱这一套都是省略了。 “焦梦熊?”方正化心中有了数,冷笑一声,看向兵部主事道:“倒不知陛下想要为朝廷培养将才,却成为了你们敛财的手段!” 兵部主事听了这话,一头冷汗冒出,却是诺诺不敢言,方正化虽然是个太监,可他得陛下宠信,为人也是刚正不阿,而如今看来,这朱济鸿怕是因为他才能进这学院。 早知道是这样,怎么都不会让忻城伯将人换去的啊! “方掌印,这么巧!” 方正化闻言朝外看去,就见焦梦熊带着他儿子焦廷文走了进来,焦廷文看见站在方正化身后的朱济鸿,眉眼间露出不屑,若方正化不在这里,说不准便直接动手了。 方正化是御马监掌印,但对着忻城伯也得拱手行礼,起身之后说道:“焦伯爷何必同一个小孩子计较。” 焦梦熊看了一眼朱济鸿,上前轻声道:“不过一个庶民罢了,方掌印又何必固执。” 方正化皱了皱眉,遂即手中就被塞了个什么东西进来,他低头一看,哦豁,竟然是一个金饼。 朱济鸿离得近,自然是看见了这番动作,他心中不由一个咯噔,这人可以给方掌印这么多钱,自己却什么都没有,他何德何能,能让方掌印再次帮助自己呢? 此时的朱济鸿,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用,名额要靠别人,到手之后还能被抢,抢了之后还得靠别人才能拿回来。 没了晋王儿子的名头,他在这里举步维艰。 可下一瞬,朱济鸿就见方正化将金饼塞了回去,他眼睛不由一亮,抬头朝方正化看去。 焦梦熊父子二人也忍不住皱了眉头,刚要再说些什么,就听方正化又凑他们近了些,低声道:“你们该不会以为,朱济鸿要进学院这事,是本官的意思吧?” 焦梦熊父子愣了愣,下意识反问道:“难道不是?” 第三百六十二章 自己的儿子 方正化朝后退了一步,好整以暇得看着焦梦熊父子俩。 焦廷文看看自己父亲,又看看方正化,又看了一眼同样沉思的朱济鸿,不解道:“怎么了?小爷就要个名额也不成吗?这小子现在是庶民,庶民!” 焦梦熊耳边是焦廷文的叽喳声,脑海中想起前段时日宗亲入南台的事,一道灵光乍现,焦梦熊反手一个巴掌朝自己儿子甩了上去。 “不争气的东西,什么都要抢,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你抢什么?” 焦廷文被这一巴掌甩懵了,片刻脸色涨得通红,叫道:“什么叫我要抢的,要不是你——” “还嫌不够丢人的,给我滚!”焦梦熊没让焦廷文把话说完,一把拽来就将人朝外推去,背过身子的时候朝焦廷文使了个眼色。 焦廷文本还想辩个清楚,见到这个眼色咽下了口中的话,骂骂咧咧得转身就出了衙门。 焦梦熊这才转过身,一脸悔恨道:“是我管教不严,才让这混小子无法无天,方掌印,朱公子,此事,是我们不对,名额还是你的,还有...” 焦梦熊将适才的金饼塞进朱济鸿手中,“小儿下手重了些,朱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些就当是赔罪,今后在京中若有什么需要,就来我们伯府,千万别见外,就跟自己家一样啊!” 朱济鸿听得一愣一愣的,短短片刻功夫,不说忻城伯态度变了不说,还给自己钱,还让自己今后有困难去找他们? 这...... 朱济鸿拿着金饼,转头去看方正化,方正化点了点头道:“给你就拿着,今后在京中也需要花用。” “说得是,说得是!”焦梦熊见朱济鸿收了,这才拱手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告辞!” 焦梦熊离开了衙门,兵部主事见此,也知道名额的事,估摸着还是要还给朱济鸿了。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晋王被治罪,京中勋贵高官避之不及,方掌印居然还上赶着去掺和,也不怕被陛下知道了治罪。 “这几日若还有苦主上门,主事也该知道怎么做了,要闹大了被陛下知晓,只怕不是丢官这么简单!”方正化离开前,朝着兵部主事冷声道。 “是,下官明白!”兵部主事并不知道方正化对焦梦熊说了什么,可看说了之后焦梦熊那个态度,也只以为很是重要。 方正化带着朱济鸿走出衙门,看着他浑身是伤,问道:“你如今住在哪里?晋王府的人呢?” “还住在陛下赐的宅子里,”朱济鸿轻声道:“母亲还有不少嫁妆,兄长说要做些买卖。” 方正化叹了一声,“还有十来日就要入学了,学院有住所,你若是不想住家里,可提前住在学院中。” 朱济鸿眼睛一亮,“当真?” “另外,你若是能帮着仆从一起做些准备,也能领些工钱。”方正化说道。 “小人愿意!”朱济鸿知道方正化是为了照顾他,心中感激,朝着方正化长身作揖。 ...... “怎么这么久?” 涵元殿,朱由检在院中不停踱步,听着殿内传来的声音心绪不宁。 “陛下不要担心,太医说了一切都好!”王承恩口中说着劝慰的话,可脸上神色也看不出轻松来。 “阿姐,我害怕!”坤兴公主朱媺娖拉着坤仪公主的手,眼睛盯着紧闭的殿门。 “不担心,母后也是这么将咱们生出来的,很快就好!”坤仪说着,低头朝坤兴笑了笑,可这笑怎么都觉得勉强。 “这天怎么突然黑了?”有宫女抬头看了一眼,适才太阳还热烈得炙烤着大地,这片刻功夫,却是乌云密闭,连一丝阳光都透不出来。 院中渐渐起了风,将树叶带离枝头卷上天空。 突然,殿中传来一阵哭声,秋梅打开殿门,大声道:“娘娘生了小皇子,母子平安!” “轰隆!” “哗啦啦!” 就在这话落地,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硕大的雨点子从天空落了下来,瞬间雨幕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下雨了?” “陛下,下雨了!” 身边的惊呼声和雨声交织,可此时,朱由检只听到自己擂鼓的心跳声。 他有儿子了! 他有了自己的儿子了! “陛下,都湿了,小心着凉!”王承恩见朱由检咧着嘴站在雨中,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忙大声提醒道,又让人忙撑了伞来。 小皇子降生的这一刻,连续三个月没下雨的京师下了第一场大雨,而后,雨势南移,给久旱的江南也带来了久违的湿润。 朱由检给小皇子取名为“朱慈润”,和其他几个从“火”的皇子不同,这个皇子从“水”。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毕竟大家也都在想,说不定这个小皇子,当真是同水有缘呢! 而小皇子出生后一个月,各地的疙瘩瘟也终于有了好转,城镇陆陆续续解了封,走街串巷的货郎重新出现在了城镇中。 因此,朱由检大赦天下,又发布旨意,将此前保护了皇后的田礼妃晋升为田皇贵妃,袁淑妃晋为袁贵妃。 同时,赐婚凌文远和坤仪公主,命钦天监择黄道吉日完婚。 朱由检这几日的心情甚好,上朝的时候也是笑眯眯的,下了朝得先去看过小皇子,才回武英殿批奏折。 “陛下,您不必如此,小心烺儿吃味。”皇后抱着朱慈润说道。 朱慈烺正趴在床头逗弄弟弟,闻言忙道:“儿臣才不会!” 说罢,他伸出一个枝头戳了戳朱慈润的脸蛋,眼中满是疼爱,“儿臣是兄长,一定会好好照顾弟弟。” 朱由检笑着揉了揉朱慈烺的脑袋,“咱们烺儿是太子,自然有太子的气度,不听母后瞎说!” “那...母后也是关心儿臣...”朱慈烺亲声道。 “小混蛋,谁都不得罪!” 一家人其乐融融,朱由检也很是享受这番安宁,大明若是解除周边隐患,又渡过这段小冰河时期,这日子倒也舒坦。 “陛下,不好了!” 可事情总是没法如意,一道坎过了之后必定还有一道坎在等着,原先朱由检听到“不好了”三个字,只觉得头疼,可如今倒也淡定,或者说做了皇帝之后,慢慢也就有了皇帝的自觉。 此时的他安抚得朝皇后和太子笑了笑,“不必担忧,凡事,都有我在!” 第三百六十三章 陈兵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在蒙古草原上散布的流言很快传到了各部耳中,除了准噶尔部忙着和罗刹国交战之外,和硕特部、杜尔伯特部、土尔扈特部都派了人去土默特部。 一来是为了证实流言是否为真,而来,也是想讨要疙瘩瘟的疫病方子。 土默特部自然不是傻的,他们付出了代价才得到治病的方子,并且已是证明这方子相当有效,他们又如何会大方得分享给其他部落呢? 总要讨点好处的。 可都是蒙古草原生活的人,土默特有的,其他三部也有,土默特没有的,其他三部也不见的有。 这事就僵持下来了。 和硕特部的首领固始汗是个厉害人物,他原本游牧于天山北麓,后受到准噶尔部的排挤,转移至天山南麓发展。 崇祯九年遣使去沈阳,表示归顺建奴,以获得强大支援力量,稳固后方。 崇祯十年,他率军入青海,灭却图汗,控制了青海区域。 只是如今,草原的鼠疫来势汹汹,他们没有足够的粮食和足够的草药,就只能眼睁睁得看着昔日的勇士成为秃鹫口中的食物。 建奴自顾不暇,定然没有多的物资给到他们,而看到土默特部妄图劫掠大明的后果之后,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陈兵在西宁外百里,已经五日,也没什么动作,周遇吉带着人守着,一旦发现他们异动,定八百里加急禀报。” 朱由检从卢象升口中得知了这件事,陈兵便是一种震慑威胁,可按兵不动,便就看出他们自己底气也是不足。 朱由检倒是不慌,既然能对付一个土默特部,就能对付和硕特部,再说了,当他让人散布消息时,也早就考虑到了各种结果。 “盯着吧,”朱由检淡声道:“不过朕觉得,他们不会动手!” 卢象升认同得点了点头,“臣也觉得是,若是要打,以他们蒙古骑兵强大的机动性,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才是最有优势的,可他们按兵不动,应该有别的目的。” “无妨,”朱由检笑了笑,“反正急的也不是咱们!” 朱由检吩咐继续盯着边境就好,他们要陈兵就陈兵,反正吃的也不是他们的粮食。 卢象升离开后,内侍禀报,郑芝龙已经入京,换了在内河航行的遮阳浅船到了运河码头,户部官员收到消息已是前去清点入库。 “传郑芝龙和宋/应/星入宫!”朱由检不免有些兴奋,想了想又道:“让阁臣们也都来!” 郑三俊本想去码头,听到旨意换了方向,和范复粹等阁臣一同朝武英殿而去。 “也不知带回来多少粮食?” “宋司农也去了,不知可还有如番薯一般的食物?” “百姓不挨饿,朝廷一半的问题都能解决!” “谁说不是呢!” 几人说着到了武英殿,见皇帝脸上带着笑意,赐了座又给他们上了茶。 在等待的时候,朱由检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这几次俸禄都发了宝钞,卿们用下来如何?宫外可都有什么说法?” 郑三俊是户部尚书,闻言率先开口道:“百官们起初还有疑虑,很多拿了宝钞,第一时间便去了大明中央银行去兑银子,待看到的确能兑出来后,也都接受了。” “是,还有店铺,这两个月也都接受宝钞了。”范复粹道。 官员拿宝钞做俸禄是逼不得已,毕竟是朝廷的旨意,可店铺就不一样了,除了皇店之外,城中大多数铺子并没有在一开始接受宝钞,觉得这东西拿了,要再用出去可就难了。 虽然朝廷一再保证,如今的宝钞可以兑银子,随便兑没有限额,可百姓还是顾虑重重。 而在流通了几个月之后,店铺也发现那什么银行,也的确能用宝钞兑银子,这才慢慢接受了开始使用。 再到现在,一些行商更是觉得带宝钞比带着银子方便多了,而且还不会引起路上盗匪注意。 “是个好消息。”朱由检点了点头,接下来就是要一点点控制银子的流通,不能让大明的制币权掌握在别人手中。 正说着,外头传来响声,朱由检朝外看去,见郑芝龙和宋/应/星走了来,而在他们身后则有一辆大车,大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东西。 “臣,参见陛下!”二人进店之后,朝朱由检行礼道。 “起来说话,”朱由检笑着朝他们伸了伸手,“一路辛苦,赐座,上茶!” “多谢陛下!”二人起身,又朝着殿中阁臣拱了拱手,找了位子坐了下来。 “郑卿,这次可买了多少粮食?”朱由检问道。 郑芝龙忙回道:“一共三万两千五百石粮食,加上其余臣不懂的水果粮食,差不多四万石左右。” 那就是有五百万斤左右了! 朱由检满意得点了点头,这么一来,就算还要支援蒙古各部落,今年也该是够了。 “郑提督功不可没啊!”郑三俊开口道。 “郑卿可要什么赏赐?”朱由检问道。 郑芝龙忙起身恭敬道:“臣为朝廷,为陛下办事,不敢居功,都是臣应当做的,此次,宋司农也是出了大力,要不是有他在,臣说不准就要被当地人骗啦!” 郑芝龙是个打仗的武人,对于粮食这种东西完全不懂,陈粮还是新粮,质量好还是不好,里面是不是掺了什么麸子之类的,他也分辨不出。 还要这次,朱由检为了能给大明多点外来的粮食,让宋/应/星跟着去了,要不然,真有可能带回来的粮食一多半要浪费掉。 “都是朕的功臣,”朱由检乐呵呵得说着,又看宋/应/星问道:“这次,可有什么稀罕的粮食带回来?” “倒也不算稀罕,不过比之原先的品种有了改良,”宋/应/星说着指向外头大车道:“都在车里,陛下可要看看?” “都搬进来!” 王承恩听到吩咐,招呼着宫人将车上的东西一样样搬进殿中,搬了片刻就皱了眉头,“可有什么东西坏了?都臭了!” “哦,那个啊,不是坏了.......” “榴莲?”朱由检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起身朝殿外看去,“宋卿可是带了榴莲回来?” 第三百六十四章 榴莲 “是,番人称之为赌儿乌,就是这个!”宋/应/星说着,手中捧起来一个黄色的水果。 “这么臭,居然是能吃的吗?”郑三俊挥了挥鼻子,忍住了想要冲出殿门的冲动。 “郑和下西洋时,可也对此推崇倍极,称之为留恋!”朱由检看着宋/应/星手中的榴莲又道:“《本草纲目》记载,榴莲可供药用,味甘温,无毒,主治暴痢和心腹冷气,这可是个好东西呀!” “陛下博学强识,臣等佩服!”众人适时得起身拍道。 朱由检笑了笑,指着榴莲道:“快,快把这榴莲开了,众卿一起尝尝!” 听到皇帝这话,除了宋/应/星之外,其余人都是露出了忐忑的表情,闻这味道,也不觉得这东西能有多美味呀! 在场这么多人,一个榴莲还不够分,宫人在宋/应/星的指导下开了两个,瞬间香气四溢,当然,在他们看来,是臭不可闻更贴切一些。 范复粹忍着恶心,憋得眼睛都红了,看着分到自己手中的一块黄色果肉,不知道要怎么吃才好。 “都尝尝!” 朱由检前世就是个榴莲迷,可就因为榴莲的价格,他始终没法实现榴莲自由,没想到穿来了大明,还有机会再尝到榴莲的味道。 而若是可以,让宋/应/星将榴莲在南方培育,说不准自己在大明实现了上辈子的梦想。 朱由检看着手中黄澄澄的果肉,一口咬了下去,瞬间感受到香甜在口中爆开,又糯又软又甜,瞬间觉得整个人生都完整了! 朱由检沉浸在榴莲的香甜之中,没有看到殿中其余人痛苦的面色。 郑芝龙没想到逃过船上一劫,到了京师还是躲不过,他看了一眼皇帝享受的脸色,憋着气咬了一口果肉,囫囵嚼了几下就吞了下去。 殿中弥漫着榴莲的味道,伺候的宫人们脸色也不是很好,朱由检吃完了一瓣之后,也没再为难他们,吩咐着将榴莲收起,才又看向其它物什。 这里面的东西,朱由检大多认识,但其余官员却是皱着眉头。 “宋司农,本官记得汤若望曾经献过这么一株番茄,怎么还将它带回来了?” 这些东西中,就有这么一株番茄,此时枝头还挂着果子,煞是好看。 在明朝时,番茄虽然并不流行,但也不是没见过的东西,大多人家将其作为观赏性植物,直到十八世纪中叶才开始作为食用蔬菜栽培。 朱由检起身走下御阶,仔细看去,这株番茄不大,结的果子也小,在朝臣们还未反应过来时,朱由检伸手摘了一个,吹去果皮上的灰尘,直接吞入了口中。 “陛下不可!” “快叫太医!” “陛下,这东西有毒啊!” “陛下快吐出来,茶水呢?” 殿中诸人急得脸色都白了,一迭声吩咐着叫太医来,更有人朝宋/应/星瞪了一眼,却见他只紧盯着皇帝,面上却是丝毫不着急。 “嗯,酸!”朱由检在众人担忧的眼神中做了个反馈,笑着道:“不用担心,番茄可以食用,宋卿,你可有办法优化改良?果实再大一些,再甜一些,用来炒菜或者凉拌的,当是上佳!” 宋/应/星闻言也笑了起来,“臣尽量!” “你该已经尝过了吧!”朱由检笑着问道。 朱由检这么一问,其余人也是反应了过来,难怪宋司农一点也不着急,敢情自己已经尝过,原来这东西没有毒啊! “这东西是亚美利加洲的野生浆果,他们啊,认为番茄颜色鲜艳所以有毒,说它是‘狐狸的果实’,只用来观赏,委实可惜,这可是好东西,又能做水果又能做蔬菜,能生食也能熟食,还有清热解毒之效,培育起来也简单!”朱由检笑吟吟解释道。 诸臣这才放心下来,他们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在知道没有毒之后,也对着红色的果实产生了好奇之心。 “诸位阁老们都可以尝尝,下官带了许多回来,足够研究培育了!”宋/应/星哪里看不出他们眼中的好奇之色,从枝头采了几个下来,一一递了过去。 “那就...尝尝?” 在诸臣尝番茄的时候,朱由检又拿起来一个玉米。 眼前这个玉米和现代的比起来,瘦小许多,玉米粒也不饱满,看着就不是很好吃的样子。 可朱由检知道,最早的玉米其实就跟小麦一个样,后来经过培育之后,才渐渐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玉米在缺乏粮食的明朝没有推广开来的原因,一个是因为它还没有适应大明的气候,种植效果一般,久而久之就被百姓放弃了,再者,它口感委实粗糙,百姓们不喜欢也是正常。 最重要的是,明朝赋税繁重,百姓必须要想办法提高粮食的产量才能勉强维持生活,在这种情况下,百姓自然不敢再玉米这种新作物上冒太大的风险。 直到清朝中期,贫苦的百姓才发现雨幕耐贮、饱腹感强的特点,这才开始被广泛种植。 “宋卿,玉蜀黍也是个好东西,你要想办法提高它的产量,朕的皇庄,你尽管拿去试验,若能将番薯、玉蜀黍这两种作物的产量提高,相信我朝的粮食,将不再是个问题!” 宋/应/星一点也不奇怪皇帝的反应,此时听了皇帝的这番话,心中只有兴奋,这也是他将玉蜀黍带回来的原因,只要给他一片地,给他时间,他定然能将这些东西变作喂饱百姓的食物。 展示过收获之后,一众人也准备告退离开,郑芝龙却留在殿中,“陛下,臣还有事禀奏。” 朱由检点了点头,“你说!” “臣在回朝途中,路过满剌加海峡时,遇到了海盗!” 朱由检闻言皱了皱眉头,“可有损伤?” 郑芝龙神情严肃,他摇了摇头,“对亏了陛下给臣的火器,臣这边只损失了一条福船,不过海盗全军覆没,臣还缴获了他们一艘盖伦船,船上有二十多门火炮。” 还有百来把火枪,郑芝龙这就没有说了,火炮瞒不过朝廷,可火枪却是好藏,自己耗费了人力物力财力,拿几把火枪,也不过分吧! 第三百六十五章 满剌加后裔 “满剌加海盗?”朱由检皱着眉头想了片刻,继而道:“你既然同朕禀报这事,是否有什么问题?” “陛下说得没错,臣的确发现了问题。” 郑芝龙将俘获的两个人详细说了一遍,审问之后,红毛番终于扛不住酷刑,交代了经过。 如今控制满剌加的是弗朗机国,也就是葡萄牙,他们控制了满剌加之后,规定过往船只必须在满剌加停留,以征收商船税。 郑芝龙去的时候,便是交了银子。 可从红发洋人口中得知,他并不是弗朗机人,而是红毛番人,也就是荷兰人。 红毛番看到了控制满剌加的巨大财富,心生觊觎,可若是攻打满剌加,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这才想到了借刀杀人一招。 “借刀杀人?”朱由检蜷起手指,扣在桌案上,“他们是想激怒朕,让朕派兵去攻打满剌加,他们趁机得渔翁之利?” 不得不说,朱由检猜对了,红毛番正是打的这个主意,他们本想打劫之后,留一条船让他们回去报信,大明要咽不下这口气,定然会发兵讨个公道。 只是没想到的是,郑氏的船上竟然有一门射程远的红衣大炮,还有燧发枪和其他火器,让轻敌的他们一败涂地。 “是,”郑芝龙开口道:“臣以为,重开海禁之后,去往南洋的商行怕是都会遭遇此事!” 郑芝龙担忧的不无道理,弗朗机占着满剌加海峡,凡是要经过海峡的船队必然得经过他们同意,交钱还是好的。 可若是红毛番还有什么动作,大明的商船必然会有损伤。 毕竟,不是所有船队都能在船上装载这么多大炮和火器的,也不是所有商队都能有这么多善于海战的水手。 不解决这个问题,大明的商行要出海贸易,只能在海峡前就停下脚步。 “好,朕知道了!” 郑芝龙见皇帝只是点了点头,再未吩咐什么,这才行礼退出大殿。 朱由检沉默着坐了片刻之后,吩咐道:“传骆养性!” 年初的时候,朱由检命锦衣卫去做了一件事——找到满剌加皇室后裔。 骆养性很快进了宫。 “马哈茂德的后裔,有消息了吗?”朱由检问道。 “回陛下,马哈茂德当年连败在弗朗机之手,他的求援信也不见了踪影,臣派人在安南、暹罗、亚奇等附近岛屿都找过,至今还没有消息。” 骆养性脸上带着忐忑,这件事吩咐下来已久,可下面的人却一丝发现也没有。 朱由检倒也能理解,已是过了近百年,要找一个不知存不存在的皇室后裔,谈何容易。 “等等,”朱由检突然想到了什么,“柔佛有去过吗?” 朱由检听到“亚奇”二字,才想起来柔佛来。 在满剌加国王被弗朗机人赶出满剌加之后,他率领军民,转移至柔佛,继续抗击弗朗机的入侵。 之后,满剌加阿拉乌德丁便建立柔佛王国,一面仍旧同弗朗机进行着抗争,一面同苏门答腊岛上兴起的亚奇王国交战,史称“三角交争”,持续了约有一个世纪。 趁着红毛番还未回过神来去联合柔佛,他们该先下手为强了。 朱由检忙吩咐骆养性道:“先派人去柔佛打探一番,看他们是否还有心夺回满剌加,若他们只想偏安一隅,那咱们就不必顾忌了。” 随便找个人冒充满剌加皇室后裔,将满剌加海峡的控制拿在手中。 骆养性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忙告退安排人去柔佛,朱由检坐在殿中,思考着后续的事情。 不管柔佛要还是不要,为了大明的商贸顺利开展,同弗朗机这一战怕是不可避免。 同时,他也想着,如今葡萄牙和荷兰争夺东南亚香料贸易的矛盾日益尖锐,双方如今已是你死我活的地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红毛番想要利用大明攻打弗朗机,我大明为何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呢? ...... 朱由检作为大明的皇帝,政事很多,自然不会将满剌加的事情时时放在心上。 再说,各大商行的船引还未都发放出去,开关的一应准备还未结束,还有时间应对。 而在此刻,更重要的是蒙古和硕特部的事,在陈兵了近十日之后,对面终于有动静了。 来人有三个,是固始汗的三个儿子,大儿子达延,三儿子达/赖洪和小儿子扎什巴图尔,说要同大明和谈借粮之事。 周遇吉当即派人将消息八百里加急送进了宫中,朱由检得知之后,招了内阁、四夷馆和鸿胪寺众人来商议。 “陛下借吗?”范复粹首先要了解皇帝的心意。 朱由检笑了笑,“不借!” 底下众人俱是疑惑,不借陛下为何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还让人去草原散布流言,不就是等着人来么。 “是换,”朱由检继续道:“朕要用粮食,来换和硕特部其他的东西。” “战马?”卢象升又问。 “战马只是其一,”朱由检看向郑三俊,“你该还记得,张国维同朕说的事吧!” 郑三俊点了点头,“察哈尔盐湖!” 诸人脸上露出了然,可却觉得此事成功的几率不大,“察哈尔盐湖在青海,和硕特部会同意用盐湖来交换粮食?” 盐也是重要的一项资源,若是没了察哈尔盐湖,他们只能想别的办法买食盐,这笔费用,怕是买粮食也够了。 “不,朕不需要全部,一半即可。”朱由检自然也是明白,要和硕特部给出全部的察哈尔盐湖,他们定然不会同意,可若是只一半呢? 一半仍旧是和硕特部管辖,一半给大明,对于和硕特部而言,他们并未损失什么,却能获取粮食和药品的支援,何乐而不为? “臣明白!”郑三俊忙应道。 “当然,他们不过是固始汗的儿子,朕出面也太给他们面子了,太子年幼,故这次和谈,朕需要你们前去,不知哪位卿可替朕解此烦忧?” “臣愿前往!”掌管四夷馆的姜曰广第一时间站出来道。 第三百六十六章 出使人选 “臣忝为礼部尚书,臣也愿往!”蒋德璟躬身道。 范复粹也想开口,却见朱由检摆了摆手,便咽回了口中的话。 “好,便你二人前去,朕会命锦衣卫沿途护卫,到了西宁卫有周遇吉在,你们尽可放心。” 对面是三个蒙古王子,自己派两个大臣,也是够了。 再说,如今是他们求着自己要粮食,若是规模太大,倒添了谄媚。 “臣领旨!” 二人领了旨,便要告退去做准备,却听皇帝又开了口,“这三人,你们可有听说过?” 姜曰广在四夷馆任职,对于各国、各部落的事都会有所耳闻,对于蒙古的这三个王子,他馆中也有其介绍。 但这介绍,照朱由检的说法是太过官方,真在和谈上,也不会有什么用。 “固始汗年事已大,可他并未立下一任汗王人选,也还未分配属臣和财产。” 照以往的规矩,汗王到了年纪,也要同中原王朝一样立下继承人,再将名下财产和属臣分配。 可固始汗却没有,过两年之后,他也只封八个儿子为八台吉,给他们一份领地管理。 直到固始汗去世前,他才让大儿子继承了他的汗位,但是奇怪的是,却让三儿子继承了他大部分的属臣和财产。 而三儿子又将这些属臣和财产分给其余人,使自己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推崇,相比于汗王,他才像是个实际掌权者。 当然,未发生的事,朱由检自然不会去说,只不过从这些事迹中,看出这二人早已暗流涌动。 而这个小儿子,却是所有人都忽略的一个人物了。 “朕收到消息,”朱由检继续道:“达延和达/赖洪不和,隐隐有竞争之意。” 对于皇帝的消息,众人也没有多想,无非是锦衣卫打探来的。 “但你们也要多留意扎什巴图尔,利用他们的私心,达成咱们的目的!”朱由检最后道。 几人在殿中又商议了一番,姜曰广和蒋德璟这才出宫去做准备,朱由检想了片刻,将朱慈烺、夏云和方正化又诏了来。 朱由检简单将蒙古和谈之事同他们说了,夏云当即明白,皇帝是打算让自己领队护卫,忙躬身领命。 “烺儿啊,你可敢去?”朱由检却是突然问道。 朱慈烺本以为皇帝让自己来,不过就是听政,却不想听到了这么一个问题。 少年人哪里知道危险,听了这话只觉得兴奋难抑,拼命点头,“儿臣敢!” 可方正化和夏云却是不淡定了,若是太子出行,这责任可就大了。 朱由检其实也犹豫,一方面觉得作为太子,不能只坐在宫中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又能学到什么? 出去走走看看,见识见识风土人情,和大臣一起面对蒙古王子和谈,让他更能体会肩上的责任。 再说了,正常而言,这次和谈也不似同建奴那次剑拔弩张,蒙古是有求于大明,更不会主动起冲突了。 只要能好好谈,相信出不了大乱子。 “方正化,夏云,这次太子微服,不得让人知晓他的身份,腾骧四卫也练了半年,这次就带出去护卫,夏云带一队锦衣卫暗中保护太子,不得有半点闪失,可知道?”朱由检肃声问道。 “是,臣领旨!” “父皇,儿臣有一个请求!”朱慈烺小声道。 “你说!” “儿臣想带着郑森一起!” 朱由检想了想,这倒也不是问题,遂即点头同意。 朱慈烺当即喜笑颜开,已是迫不及待将这个消息告知郑森了。 朱由检本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可在出发后第三日,就发生了自己意想不到的事。 坤兴不见了! 正常来说,公主若是不见,第一时间宫人就该禀报了来,可或许是因为坤兴“威逼利诱”了宫人,愣是没有人禀报。 最后还是周皇后发现了不对,本日日要来陪朱慈润的坤兴,怎么连着三日都不曾出现在坤宁宫,这才派人去问,一问就问出了大问题。 周皇后带着坤仪找来的时候,已是急得满头大汗,她才刚出月子,身子还虚着,对于朱由检让太子跟着去长见识一事,本就有不满,如今坤兴又找不着,想也知道她到底干嘛去了。 “也怪妾不好,一副心思都在润儿身上,忽略了她...” 周皇后抹着眼泪道:“陛下快派人去把她追回来吧,她一个女孩子,要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朱由检想着怎么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定然是她自己贪玩这才跟着去了。 朱由检一边安慰着周皇后,一边叫了骆养性来,让他赶紧派人将坤兴带回来。 骆养性不知道坤兴公主竟然胆子这么大,听了命令忙派了一队人马,朝着出使的队伍就追了过去。 然而,两日后捎了一封坤兴的信回来,先是认了错,之后表示既然都已经去了,就也让自己去见识一下吧,回来认罚就是。 看她样子是不愿意回来,朱由检只好命人多看护着,想着待她回京,定好好罚她才行。 于此同时,沿着长城却有一队人马朝着青海疾驰,北方的秋色已浓,风吹来已是带了寒意。 这些人穿着僧袍,头上也是光溜溜的,可看他们神色,却不像是吃斋念佛的和尚,倒像是杀人的恶魔一般。 这行人,是从沈阳出发的。 草原上的流言,建奴自然也是听说了,可他也没有办法,毕竟他没有粮食去援助各部落。 可在他听闻和硕特部的动作之后,心中却是极为愤怒和不甘,同时也有担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道理他也懂。 皇太极担心,能降了自己的和硕特部,会为了粮食和方子,同明国重修旧好。 “必不能让其得逞!”皇太极愤怒之下,就想着让人去阻止大明和和硕特部的和谈。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和谈中杀了一国的人,嫁祸给另外一国。 可建奴人都是鼠尾辫,特征实在明显,多铎便建议,不若就剃光了头发,伪装成和尚,穿上僧袍不就看不出来了。 是个好办法,皇太极这便采用了。 只盼着,能让明国和蒙古打起来,这就更好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买粮 南京城永丰米行中,一对男女正在同掌柜的谈生意。 掌柜的拨着算盘,一边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口中道:“一斗一百一十文,真的不能再少了,今年大旱,收成本就少,再低卖不了!” “我们要的多也不行?”那女子一拍桌子,大声喝问道。 掌柜抬头皱了皱眉,“你这小娘皮怎么回事?说了不行就不行,难不成还强买强卖不成?” 那女子听了这番言论,更是生气,右手就要朝腰间伸去,旁边一男的忙笑着上前,一手按在女子腰侧,阻止她的动作,一边朝掌柜赔笑脸道:“掌柜的别生气,咱们再商量嘛!” 掌柜“哼”了一声,见男子语气和善,也没继续冷着脸,“这位小哥你是不知道,今年这旱情有多严重,秦淮河的水位都干了一半,还有徐家的公子囤了不少粮,一百一十文的价格,已经算低了。” “是是是,在下知道,”男子笑了笑,“那其他呢?小麦、大麦、荞麦、麸子、谷糠这些,每斗多少?” 掌柜放下算盘,看着男子说道:“小麦每斗一百文,大麦八十文,荞麦一钱,麸子五十文,谷糠十文。” “麸子谷糠这些是人吃的吗?”那女子不满道。 男子把人拉到一边,说道:“你们就这些银子,还想要多少粮?能买到就不错了,你也瞧见了,陕西比这里要贵一倍,南京这可算便宜了,这么多米行,价格也都是如此,现在可是在大明,不是在你们盛京,别出乱子!” 这对男女,男的是李若琏,女的,便是皇太极安插在李若琏身边的人,齐佳氏 李若琏在沈阳买好人参鹿茸等物,天气也转凉,将这些东西拿到江南来卖正是时候。 眼下,李若琏手上已是又有了白银,这家米行也是他们最终选定的铺子,当然,这些都在李若琏的掌握之中。 “米麦买一些,留银子多买些荞麦、麦麸和谷糠,能填饱肚子就成了!” 齐佳氏也知道没有办法,一路走来,江南这里的粮价已是算低的了。 “你们皇帝到底在做什么?粮食价格这么高,难怪百姓都要造反!活该!”齐佳氏心中不甘,也只好讨些口头上的便宜。 “那就这么着!”李若琏见齐佳氏松口,转头朝掌柜点了点头。 “这是定金!”李若琏最后拿出钱袋拍在桌上,“三日后运到码头,找李家的船就好,我们有人在码头接应。” “成,这是票据,别丢了,没了这东西我们可不给您装货!”掌柜大声说道。 “好嘞!” 李若琏刚要接那票据,斜刺里伸出来一只手将票据抢去,“我收着就好!” 李若琏心中哂笑,自己还想要用什么借口让她来保管,没想到她对自己的疑心和戒备,倒是让自己省了事。 齐佳氏将票据收在衣襟中,朝李若琏瞪了一眼,“还不走?” “走走走,”李若琏踏出店铺,左右看了看问道:“肚子饿了,我请你吃饭!” 齐佳氏哼了一声,却没有出声反驳,二人找了一家热闹的酒楼走了进去,吩咐小二上几道招牌菜,就坐着不说话了。 李若琏是想说什么来套套话,齐佳氏是纯粹不想搭理他。 “今年没事了,郑家可是从南洋买了好多粮食回来。” “多少?” “五艘平底沙船,我那日见差不多装了有十来艘遮阳浅船呢,少说也有三万石!” “三万石!这么多!” “所以蒙古这才要来借粮吧!” “要我说,就不借,借了难道还还不成?” “也不能这么说,陛下这么厉害,定然有什么打算!” “是啊,反正饿不着咱们就成,我本以为徐家屯粮之后,粮价得涨,没想到还是一百一十文,可算放心了!” 旁边一桌人的话语传进二人耳中,李若琏小心得觑了眼齐佳氏脸色,却见她撇了撇嘴,好似对此事十分不屑。 李若琏心中疑惑,想了想说道:“咱们汉人有话,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你说蒙古拿了大明的粮食,会不会以后就站大明这边啦!” 那女子却是“哼”了一声,顺口道:“这事成不了!” “嗯?你说什么?”李若琏心头一紧,忙问道。 齐佳氏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显出不耐的神色道:“我饿了,菜怎么还没上?” 李若琏没有再追问,重新露出笑脸朝不远处的小二催了饭菜,之后便转移了话题,说些江南的趣事来。 一顿饭用毕,二人起身离开,李若琏走出酒楼时,朝着一处角落点了点头。 等他们身影消失,角落处一书生走来,走过李若琏适才桌子的时候,快速伸手在桌下摸了一把,放进袖中离开。 晚上,高文采在自己院子里见到了这个书生。 “李同知留下的!” “不要再称呼他同知,叫名字!”高文采牢记上头吩咐的话,若是叫同知叫习惯了,哪一日怕是会出差错。 “是,卑职知错!” 高文采拿过假扮成书生的锦衣卫手上的纸条,展开就廖廖四个字,“蒙古 有诈” 字是用炭笔写的,也难为他在那个时候,在建奴女子的眼皮子底下将这个消息留在酒楼中。 高文采看后就将纸条焚烧,而后取笔简单写下事情经过,捉了只鸽子就放飞了出去。 白点消失在夜空,高文采的眉头没有舒展开。 消息太少,事情却是紧急,“蒙古 有诈”这四个字,到底是在说问题出在蒙古,还是...... 朱由检在翌日收到了这封消息,骆养性看到之后就火急火燎得进了宫。 “蒙古,有诈?这是何意?”朱由检第一时间想到了在西宁卫的朱慈烺和朱媺娖二人。 本来以为没什么危险的和谈,难道会出什么差错? “不,不是蒙古...”朱由检揉着额头自言自语,“蒙古和建奴都不知道太子会去,坤兴也是偷偷跟过去的,不会是针对他们...那是...” 朱由检心思急转,“和硕特部的确需要粮食,建奴给不了,只有我能给,所以蒙古应该没有问题,那就是...建奴!” 毕竟这消息,也是从李若琏身边那建奴人口中得来! 是建奴,想要使离间计! 第三百六十八章 火船自去 “去查,你亲自去!”朱由检的脸色从未有过的严肃,他厉声朝骆养性说道:“进出西宁卫的所有人,都给朕好好查,还有太子和公主,必须时时保护,不得让他们有落单的时候。” 朱由检一时后悔,自己不该让太子前去的,本以为没什么大碍,却不想建奴会有动作。 “是,臣这就去!”骆养性见皇帝焦急,忙退出殿外,回锦衣卫衙门,领了一队人就朝西宁卫疾驰而去。 朱由检坐着想了片刻,有腾骧四卫,还有夏云和方正化在,此时骆养性也已是过去,想必得知了消息之后的他们,定然会更加谨慎小心。 朱由检轻叹一声,再度将视线转移到眼前的折子上。 折子是王徵来的,说是“火船自去”已经有了一定成果,不日就会进京展示。 朱由检算着日子,想必也就在这两日了。 朱由检又拿起一封,是张国维的折子,说江南商行同意加税的已是有了八成,第一批的船引和晋商资产拍卖资格已是全部给了出去,问接下来该做什么? 看到张国维的折子,朱由检才想到前些日子押解进京的盐商,汪文德因为仿制宝钞被押进了刑部大牢,由范复粹和凌义渠一同审理。 朱由检清楚,仿制宝钞的定然不止汪文德一家,可他也不着急,因为这件事做不成。 宝钞上的图像和字,都是出自名家之手,而且是以诡谲的出名的几个人,要仿照他们的画和字,没有现代技术可谓是天方夜谭。 不过,震慑一番还是要的。 朱由检决定待审理之后,便将此事作为经典案例传播开,让已经在做,或者准备做这事的人都把心思收收。 另外就是拍卖的事,既然准备差不多了,就可以开始了。 朱由检给张国维回了封信,吩咐着让有资格的商行都入京来,拍卖会一个月后,就在京城举办。 当然,朝廷收银子,也收宝钞,怎么方便怎么来! 过了两日,王徵坐着他的“火船自去”,终于抵达了京城码头。 街道已是被五城兵马司的兵卒们肃清,红色木头尖刺做成的隔离栏外,有好奇的百姓朝码头看去,河面上停着一艘船,看着和往常的没有什么区别。 一定要说的话,就是船上多了个烟囱。 朱由检站在岸边,看向面前的这艘船。 这是一艘木壳轮船,船长五十五尺,排水量二十五吨,船上还留有帆,船两侧各有一个明轮。 朱由检前世看到的蒸汽船,已是没有风帆装置,而眼下还保留着帆,只能说明“火船自去”这技术还不成熟,很可能半路需要回归到原始划桨状态去。 “陛下,可要上船一看?”王徵问道。 朱由检笑着道:“自然是要的!” “这艘船,外壳臣是用铁力木打造,甲板、纵横舱壁用的梧桐木,骨架用了龙骨木,有三十个舱室,可以住人,也可以存放物品......” 王徵一边介绍,一边带着朱由检朝甲板下舱室走去,穿过一道道门,朱由检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带着热量铺面而来。 “陛下,这就是臣研究的东西,”王徵眼睛发亮,指着前面一个锅炉说道:“就是这个产生动力,让船可以不依靠人力而在河面上航行!” 这就是早期的蒸汽机啊! 朱由检在心中忍不住感叹,王徵的“火船自去”,果然就是利用了蒸汽理论,若是崇祯帝能让他好好研究,说不准第一台蒸汽机,就是出现在中国了! 朱由检脸上闪耀着兴奋的光彩,刚要上前细看,王徵却是拦在他身前。 “陛下万金之躯,还是不要太过上前,”王徵皱着眉头道:“火船不稳定,还爆炸过一次,臣差点就见不到陛下了!” 朱由检闻言,又仔细看了看装置,凭借不多的记忆,指着一个东西问道:“这个是叫汽缸吧,是不是得冷却?” 王徵“啊?”了一声,“汽缸,这么叫倒也行,”王徵想了想,看皇帝似乎对工作原理很是感兴趣,开口道:“臣照着陛下说的,将煤炼成焦炭,而后投入锅炉焚烧产生热量,这里的水沸腾之后又产生蒸汽,然后关闭进汽阀,然后冷却,再打开进水阀,重开进汽阀,就会让船外部的明轮带动船只前行。” “这样,不会很快是不是?”朱由检问道。 王徵本是激动的脸色瞬间淡了下来,“是,比人力划桨还要慢一些了,但臣已经在想办法改良!” 朱由检点了点头,在脑海中仔细搜索曾经学过的蒸汽机方面的只是,可自己一个文科生,怎么都想不起来能用的理论,只好叹了一声。 王徵听朱由检叹气,心中慌了慌,担心因为速度问题而不让自己研究,立即说道:“其实这个问题,臣已是有了想法了,速度慢,是因为在产生蒸汽的过程中,臣担心爆炸,所以提防着,冷却的时间就慢了,只要解决这个问题,火船自去的速度,定能大大提高。” “爆炸?”朱由检突然想到了一个东西,小时候,家里有一个高压锅,自己一直担忧它会突然爆炸,每次见母亲用它煮东西就会离得远远的。 可高压锅只要使用得当,是不会爆炸的。 而使用得当的一个重要的东西,就是高压锅上的安全阀。 “你有没有想过,给它加一个安全阀?”朱由检当即说道:“就是在压力过高的时候,用安全阀放气减压!” 王徵对于西方的理论都有学习了解,自然知道“压力”是什么意思,但他不知道原来陛下也知道,而在这个时候,还能给自己提出一个这么重要的建议。 王徵心中惊叹连连,脑中却在思考“安全阀”的可能性。 “不过,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朱由检拍了拍王徵的肩膀,“回去继续研究,银子还够吗?” “啊?够!”王徵忙躬身道,面上却是浮现一抹羞愧,陛下给了这么多银子,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却并没有那么完美,实在是辜负了陛下一片信任。 第三百六十九章 消失的票据 朱由检要是知道王徵的想法,定然要好好宽慰他了,要知道,这可是比历史领先了一百年的技术啊,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在自己意料之外了。 “哦,对了,”朱由检走上甲板之际,又对王徵道:“这个明轮,还能再改一改,”朱由检说着走到船尾,“可以改用螺旋桨推进,你知道什么是螺旋桨吗?” “臣知道!”王徵忙道。 螺旋桨,自己怎么没有想到? 当是自己想到了马车、水车等,所以想着给船也装上明轮作为推进的工具,可却没有想到在船后装螺旋桨。 可真能比明轮要好吗? 王徵是个实干主义者,在没有经过试验之前,不敢妄下论断。 朱由检看到了王徵脸上的犹豫,却也没有去解释什么,“你回去试试再说!” 明轮,或者叫蹼轮,轮机安装于舷侧,减少了舷侧安装火炮的数量,易被火炮击中,就算有了蒸汽机也没用。 其次,明轮有一半暴露在空气中,白白损失了一半的机器效率,另外,明轮结构笨重,遇到风浪会使船只不稳定,遇到水草缠绕住,也会让明轮失去转动能力。 朱由检要蒸汽船的目的,首先是战争,其次才是运输。 火炮的数量不能少,而在战争的过程中,也不能让蒸汽船重新成为人力浆船。 而螺旋桨在水面下,炮弹打不着,就不会影响船的动力系统,同时,它构造简单,重量轻,在稳定性方面也比明轮有太多优势。 再说了,就是现代船舶,用的也还是螺旋桨。 可见若能用螺旋桨代替明轮,蒸汽船的各项性能,定然也会大幅度提高。 “臣领旨,臣这就回去!”王徵这话的意思,竟然是连京城都不进了,急着要回船厂继续研究。 “宋/应/星在京师呢,你要不要和他见一面?”朱由检觉得作为科学家,两个人闲话几句说不准会有新的想法,比自己一个人蒙头想要好多了。 “他刚才南洋回来,带了不少新鲜东西,你去皇庄瞧一眼再回去!” 皇帝发了话,王徵再怎么归厂心切,也只好领命。 朱由检对他们十分有信心,既然王徵都能鼓捣出简易的蒸汽机了,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汉人可不比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来得差! ...... 此时的南京码头上,也同样围了一群人。 李若琏看着齐佳氏,这个建奴女子在身上翻找着什么,旁边站着永丰号的伙计,一辆辆装满了粮食的大车停在他的身后。 “怎么不见了?我明明是收好的?”齐佳氏脸上带着急躁,可她已是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那张票据来。 没有这张票据,永丰米行的这帮人,就是不肯将粮食交给他们。 最后,齐佳氏也不耐烦了,一甩衣袖,冷声朝那伙计道:“你们掌柜认识我,这些粮食就是我买的,给我装船吧!” 伙计当即摇头道:“那可不成,没有票据,小的可不敢交货,不然回去不好交差,若是有什么闪失,小人也赔不起的,还请姑娘见谅!” “你!”齐佳氏愤恨得瞪了一眼,“那你让你们掌柜来,我亲口同他说总成了吧!” “不成啊,”伙计为难道:“掌柜昨日就出城,跟着东家去京师了,小的不敢做主!” “我们定金都付了,不就弄丢一张票据么,你们欺负人也不是这么欺负,信不信我杀了你!”齐佳氏上前一步,右手又按在了腰侧。 这次,伙计可看清楚了,这女子腰侧别着一把匕首,他忙退了一步,大喊道:“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啊!” 口中喊着,人仍旧挡在大车前,战战兢兢得看着眼前的人。 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喧哗起来,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看着漂漂亮亮的一个姑娘,居然会这么狠毒。 “你别冲动,”李若琏这时走上前来,“是咱们理亏,弄丢了票据,你为难伙计也没用,要不,再回客栈去找找?说不准落房里了?” 齐佳氏看了一眼李若琏,心中不住懊恼,早知道票据就不抢着自己收好了,如果是李若琏,应当不会弄丢的吧! “走吧,别等人家报了官就麻烦了!”李若琏压低了声音,在齐佳氏耳边说道。 报了官,说不准就要暴露他们身份! 齐佳氏也只好点了点头,跟在李若琏身后朝客栈方向走去。 伙计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招呼着米行的仆从将大车再拉回去。 可自然的,客栈也没有票据,齐佳氏焦躁得一拍桌子,“大不了去抢,反正就是咱们定的,他们还敢不给?” “你别激动,”李若琏递过去一杯茶水,“能不起冲突就不起冲突,等会儿我再去米行商量一下,若实在不行,就只能等掌柜的回来后,再装船回去了。” “也不知道这个掌柜是不是故意的,非要在昨日离开,晚一日会死啊!” “说得是,若是他晚一日走就好了!”李若琏也装作惋惜的样子叹了一声,“可着实耽误我做买卖!” 齐佳氏扬了扬眉毛,“你还想做什么买卖?” “我又不是只做你们一家的买卖,”李若琏说道:“我还准备采买些丝绸锦缎,卖去北方呢!” 齐佳氏一想也是,李若琏采购粮食卖给他们大清,只是他买卖的一部分。 “你自去吧,我歇息片刻!”齐佳氏或许心情实在不佳,而这一路上也确实没有发现李若琏有异样的地方,便不想再跟着去,挥了挥手就让他离开。 李若琏见她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这才戏谑得笑了一声,迈步朝外走去。 自然,回来后的李若琏将“打探”到的消息告诉齐佳氏,掌柜的去京师参加拍卖去了,短则三五日,长则十来日。 齐佳氏闻言,确认不能通过别的渠道,诸如抢或者偷的办法将粮食运出城外,这才同意李若琏的建议,在南京城多留几日,等掌柜的回来之后再交接粮食。 第三百七十章 不平静的夜晚 西宁卫,辖区东至庄浪卫界三百里,西抵西石峡,又西出塞外至罕东卫界五百里,南至黄河三百里,北至大通河三百里。 在建制上,西宁卫属于陕西都司,最初设置是用来经营“西番”之地,同时监督藏族各部也有监督权。 如今,大明内乱已久,蒙古各部也不再听命于朝廷,西宁卫的作用,只剩下统治河湟谷地、临洮和岷地,防御西边蒙古的进犯。 眼下,这座城池比之往日更显严肃了些,城外驻扎着几个蒙古包,是前来议和的蒙古王子的住所。 大明待客之道,本不是如此,可他们三人却一致要求住在城外,只在议事时进城便可。 蒋德璟和姜曰广便也没说什么,随他们去就好了。 太子朱慈烺和坤兴公主朱媺娖,以及郑森正骑着马穿过拱辰门,身旁是方正化带着一队人马护卫左右。 拱辰门是西宁卫的北城门,与湟水河相望,北门坡下又有北门泉,城里人又称之为水门。 三人进了城直奔都司指挥所,进了大门就朝里面走去,蒋德璟和姜曰广见了来人,立即起身要迎。 “叔父赶紧坐下,”朱慈烺朝蒋德璟摆了摆手,“我是您的侄儿,您怎么能起身迎我呢!” 朱慈烺是微服出来,朱媺娖也是一样,扮作蒋德璟的侄子侄女,二人本就是兄妹,一点都没有不适的地方。 “叔父适才在说什么?蒙古王子考虑好了啊?” 他们来之后,已是同蒙古王子们见了一面,对方要粮食和药方,蒋德璟和姜曰广也说了他们的要求,每年一千匹战马,和察哈尔盐湖的开采权。 听到这两个要求,三个王子立即摇头拒绝,而后就离开了衙门,回了城外蒙古包去。 距离上次会谈,已是过了三日。 “他们还要考虑什么?”朱慈烺疑惑道。 “每年一千匹战马,这个要求反而比察哈尔盐湖还要难办,”蒋德璟解释道:“如今这个天气,草原上牧草枯竭,想必蒙古的战马也是锐减,还不知道以后情况如何!” 战马是活物,它们依赖于自然环境,可盐湖不一样,不关气候如何变化,它就在那里,盐也就在那里! “不过不用着急,”姜曰广笑着道:“眼下着急的是他们,不是咱们,咱们安心等着就是了!” 朱慈烺和朱媺娖二人点了点头,蒋德璟又笑着问道:“去外面看了如何?西北这边的风光,不是京师能比的吧!” 朱慈烺重重点了点头,“是,的确是令侄儿大开眼界!” 郑森也是如此,他常年在海边长大,哪里见过这里的荒漠和草原,这几日来兴奋得觉都睡不着。 “蒋尚书,蒙古来人了!”外头兵将禀报道。 蒋德璟转头看去,见一个蒙古装扮的大汉走了进来,用蹩脚的汉语说道:“今晚大王子在帐内设宴,请大人赴宴!”说完,蒙古汉子朝屋中几人行了个蒙古礼。 “好,本官一定去!”蒋德璟开口道。 来传话的蒙古大汉离开之后,蒋德璟便朝朱慈烺道:“阿烺也做些准备,晚些同叔父一起去!” “我也要去!”朱媺娖看着朱慈烺道:“兄长,也让我去吧!” “阿媺,这次是去谈正事,你便留在府中等我们回来!”蒋德璟说道。 “是啊,小妹,和谈不是儿戏,你别忘了,你是偷跑出来的,听话,你和郑森在府中等我!”朱慈烺也劝道。 朱媺娖听到“偷跑”两个字就不做声了,这事是她理亏,她也没什么好辩解的,况且他们说得没错,若是被父皇知道自己再次任性,回去可真就要罚了,说不准连继续跟着师父学功夫都不成了。 无奈之下,朱媺娖只得撇了撇嘴,点头同意。 夜晚很快降临,蒋德璟、姜曰广和朱慈烺出发朝城外而去,方正化安排一队人马护卫,夏云等十来个锦衣卫则在暗中护卫。 朱媺娖和郑森留在府衙中,用了晚饭之后,朱媺娖闲着无聊,便在院中练习拳脚功夫。 片刻后,朱媺娖就浑身冒汗,她停下拳脚,坐在院中石头上,唤人取来帕子和茶水,可余光却瞧见廊下站着一个人,不是郑森又是哪个。 也不知站那儿多久了! 朱媺娖撇了撇嘴,就当没看见,喝了茶水之后仍旧坐着,抬头朝天空看去。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所有的一切都被厚重的阴云所遮盖。 “真无趣!” 朱媺娖起身就要回房,转头时见郑森已是不在,又不知为何“哼”了一声,这才回了自己屋子。 可是刚入睡不久,朱媺娖就被一个轻微的声音惊醒,刚睁开眼睛就对上了一双星目。 “你——” “嘘,轻点,外面有人!”屋中的人赫然是郑森,他听到院中动静,担心朱媺娖而来,却没想到这公主警觉性也挺高,自己刚刚近身就醒了过来。 郑森一只手捂着朱媺娖的嘴巴,朱媺娖心中恼怒,可耳边的确是听到门上传来的不寻常的声音。 自己的婢女呢? 为何没有提醒她? 院中的侍卫呢? 一时间,朱媺娖有些慌,郑森知道朱媺娖想明白了,松开手朝窗户边指了指,朱媺娖点头,悄声下了床榻,猫着腰跟在郑森身后朝窗户走去。 可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不好,他二人刚打开窗户,身后“吱呀”一声,屋门就被推了开,蒙着面的黑衣人陡然见到本该熟睡的人却站在窗口,一时竟也愣住了。 “快走!”郑森见此,一把拖住朱媺娖将她翻出了窗户,一手抽了刀挡在身前。 “他们要跑!”黑衣人朝外大喝一声,就见本是安静的院落突然嘈杂起来。 “你快出来!”朱媺娖站在窗外,着急喊道:“咱们——”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跃出云层,光华笼罩在这方天地中,朱媺娖的话被眼前的景象震回了喉咙口,双手更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院中满地尸首,其中,还包括她的贴身婢女! 他们...都死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并肩作战 朱媺娖到底还是个女孩子,看到如此血腥的一幕,从心底涌上来深深地寒意,就算她拳脚功夫学得再好,骑射功夫得到方正化的夸赞再多,可这个时候,还是止不住得颤抖起来。 “别愣着,快走!” 郑森拿着刀从窗口跳了出来,扫了一眼院中的景象,拉过朱媺娖的手就朝后门狂奔而去。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可既然无人示警,就说明没法示警,也就是说,侍卫都没法开口或者动弹。 “后门有马,咱们朝城门去,那里有守卫!”郑森很快下了决定,朝着后门处的马厩跑去。 身后传来“嗖”得一声,郑森心头一凛,未多犹豫,拉过朱媺娖护在怀里,肩膀却是传来剧痛。 “怎么了?”朱媺娖的声音中满是惶惑,郑森笑了笑,很难将此时的朱媺娖和初次相见的刁蛮公主联系在一起啊。 “没事,他们射箭了!” “你受伤了吗?” “没有!”郑森感受到血液将肩头的衣衫浸湿,不知道是不想让朱媺娖担心,还是因为少年人的意气而没有告知自己受伤的事。 “穿过前面那扇门就到马厩了,你先走!” “那你呢?”朱媺娖轻声问道。 “我引开他们!” “不行,”朱媺娖此时却是摇头道:“他们这么多人,而且还...”都这么厉害,留下郑森一个人,不是让他送死吗? 郑森抿了抿唇,没有多做争执,因为说这些已是没什么用,前方黑暗中矗立着三个黑影,他们不得已停下脚步。 “两个小鬼,倒是挺能跑!”黑影中一个人显现出来,眉目泛着冷光,朝他们身后的人看去,“都杀了?” “蒋德璟和姜曰广都不在,问了人,说是出城赴宴去了!” “赴宴去了?今日?”领头那人眉头皱了皱,他们本是冲着这两个人来,却没想到今日不在,怎么这么巧? 领头那人又看了面前拿刀防备的两个人,问道:“你们是什么身份?” “你们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们?”郑森反问道。 “我们?我们是蒙古人,”领头那人说道:“你们明国有这么多粮食,还要假惺惺和谈,要真这么好心,直接送过来不好吗?” “你要是杀了我们,还怎么拿到粮食?固始汗会同意这么做?”郑森跟在朱慈烺身边,自然知道和谈事,听了这些人的话,自然觉得蹊跷。 “哟,知道的还挺多,我们大汗就是看不惯你们这番做派,杀了你们再攻明国,自然抢得到粮食!” “你说谎!”郑森却是冷声道:“固始汗不是蠢人,真要打,用我们做人质也比杀了我们有用,你们不是蒙古人!” 领头人看着眼前的少年,想着汉人果然心思敏感谨慎,不过也无所谓了,他咧嘴笑了笑,“就算你知道又能怎么样?反正你们快要死了!” 郑森捏了捏朱媺娖的手,大声道:“我爹回来要是找不到我,一定不会饶了你们!” “你爹?”领头人皱了皱眉头,不是蒋德璟就是姜曰广了,“你呢?又是谁?” “她是我童养媳,”郑森没等朱媺娖开口,就说道:“小时候卖给我们家的!” “不管是什么人,反正今夜在这里的人,一个也别想活下去!”领头人却不去管这话的真假,既然目标人物不在,也不能白来一趟,杀了和谈大臣的儿子,嫁祸到和硕特部头上,也足够他们交恶了。 总比空跑一趟的好! “杀了他们!”领头人想明白之后,朝其余人说道。 “阿媺,你跟在我旁边,有机会就跑!”郑森小声说了一句,而后就举着刀朝离门近的黑衣人劈了过去。 “你——”朱媺娖还没从“童养媳”三个字中回过神来,便感觉手上骤然一松,看着朝前冲的郑森,咬了咬牙。 她一向自诩为天赋好,和郑森也是明里暗里较着劲,可这个时候,她却只会害怕吗? 她是大明的公主,怎么能如此懦弱! 朱媺娖定了定神,看着不远处的马厩,突然有了主意。 郑森到底年纪还小,拳脚功夫再好也敌不过这么多人,这片刻功夫,身上已是多了好几处伤,可仍旧护着朱媺娖不被黑衣人所伤。 朱媺娖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根铁棒,二人脊背相抵,并肩作战。 “去马厩,我有办法!”朱媺娖轻声道。 郑森“嗯”了一声,二人一边应付着黑衣人,一边朝着马厩移去。 黑衣人自然发现了他们的动作,“还想跑吗?你们跑不掉的!” “给我火折子!”朱媺娖是睡着的时候惊醒,出来时身上都只穿着里衣,可郑森却是穿戴整齐,身上说不定拿了火折子。 “有!”郑森点了点头,倏地明白了朱媺娖的想法,“我力气大,我来!” 二人在这一刻爆发了从未有过的默契,朱媺娖一棒挥开黑衣人砍来的刀,郑森吹燃火折子,用力扔向了马厩。 马厩中是木棚搭建,其中又有不少干草,西北天气干燥,遇到火很快燃烧了起来。 府衙起火,怎么都能引起城门的注意! “倒是聪明!”领头人眯了眯眼睛,“不过来不及了!” 郑森的手臂已是酸软,身上不知受了多少伤,只感觉四肢百骸哪里都痛,可他身后有朱媺娖,他要是倒下,朱媺娖也没了活命的机会。 不行,他得坚持到援军赶来! “郑森,你自己逃吧,”朱媺娖在火光下,看清了郑森染血的脸庞,她心头微动,要不是为了护着自己,他绝对不会被困在这里,“你赶紧走!” “你在说什么呢?”郑森却是微微一笑,“我怎么可能扔下你自己逃跑,我要是这么做了,你兄长不会放过我,陛下也不会放过我,师父更不会放过我!” 朱媺娖闻言,其实很想问问,难道护着自己只因为是兄长、父亲还有师父的关系吗? 可大敌当前,却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好,要死,就一起死吧,我会给父亲托梦,让他给你追封的!” 朱媺娖一本正经的话语逗笑了郑森,他发出一声轻笑,语气温柔,“好,那先谢谢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得救 朱媺娖本是害怕的,可到了这个时候,害怕一点用也没有,她将平时从方正化那儿学来的一招一式尽数使了出来,和郑森配合,倒也撑了一会。 可二人到底还是年轻,面对这么对人,力气很快用完,可援军还没来。 郑森后背抵着朱媺娖,感受着少女微微颤动的身躯,心中不免觉得可惜。 她本是大明的公主,却要和自己一起死在这个地方。 到处都是血,还有燃烧带来的烟灰,多脏啊! 余光中,却一柄长刀朝朱媺娖身侧捅去,可她正应对着另一人,郑森没有多想,闪身将朱媺娖挡在身后,刀尖戳破皮肉,已是感觉到了刺疼,可郑森心中一点都没有后悔。 身为顶天立地男子汉,这么死去也是恰当! “叮!”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飞刀击到那人手腕,刀应声而落,郑森忙抬头朝周围看去,见方正化踏着夜色而来。 黑衣人对视一眼,几个人转身就朝方正化而去。 可方正化哪里是好对付的,不过几招,就将人全部擒下,剩下几人见此,不再留恋,转身就要逃,却不想身后早已被骆养性带着的锦衣卫断了后路。 一场危机就此化解,朱媺娖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方正化,忍不住委屈,可知道此时不是哭鼻子的时候,扶着摇摇欲坠的郑森着急道:“师父,他受伤了,你快看看他!” “我没事,阿媺不用担心!”郑森笑着安慰道。 方正化仔细查看了一番,见郑森身上伤口虽然多,但也多是皮外伤,最严重的便是肩膀的一处箭伤,还有最后刀尖戳破的那处。 “没事,他就是太累了!”方正化没告诉朱媺娖郑森的伤势,吩咐人将郑森带下去治伤,又朝朱媺娖说道:“公主,你也回去洗漱休息一下!” 朱媺娖却是摇了摇头,指着黑衣人道:“他们说他们是蒙古人,可郑森识破了他们的谎言。” “哼,我们就是蒙古来的!”领头那人被押着跪在地上,嘴巴还硬着。 骆养性上前,嗤笑一声道:“蒙古?怕不是建奴来的吧!” 黑衣人眼中闪过惊诧之色,不过短短一瞬就消失弥踪,要不是骆养性是锦衣卫出身,不知道审过多少人,也不会注意到这几分不明神色。 “方掌印,这些人交给本官,本官带回去慢慢审!” “好,那就劳烦骆指挥使了!” 方正化心中其实很是后怕,他们本在城外议事,却不知为何,骆养性会突然出现在西宁卫,这才知道建奴人或许会从中作梗。 看着太子、倪元璐和姜曰广几个都好好的,骆养性心中一口气刚松,想着还是赶上了,却不想突然看见了城中的火光。 方正化和骆养性当即想到了留在府衙的公主和郑森,骆养性命令夏云带着其余人护卫太子,自己则和方正化带着一队人马就回了城中。 路上,二人也已是作了最坏的打算,若公主真有什么不测,只能回去同皇帝请罪了。 幸好,公主没有大碍! 骆养性带着黑衣人离开了府衙,朱媺娖这才终于卸下了一口气,只觉得脚一软,要不是方正化扶了一把,可真要瘫在地上了。 “师父,我还以为我要死了!”朱媺娖这才露出害怕的神色来,脸上泫然欲泣,眼眶也红了许多。 方正化将朱媺娖还牢牢握着的铁棒拿走,轻声安慰道:“不怕,没事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朱媺娖似乎没听见方正化在说什么,自顾自道:“郑森也差点死了,要不是为了保护我,他其实可以脱身逃走的。” “郑森是郑芝龙的儿子,他不会做这种事!”方正化接话道。 朱媺娖轻叹一声,“他要是为我死了,我可真内疚死了,不是,他现在为了我受伤,我也觉得对不住他,师父——” 朱媺娖话没说完,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 “三王子说了,他可以说服固始汗,将一半的盐湖给咱们,前提是将来若发生什么,得站在他一边。”堂中站着一个蒙古人,是达/赖洪的心腹,替达/赖洪传话来了。 蒋德璟心道,果真和陛下说的一样,达延和达/赖洪还真是面和心不和。 不管是中原,还是蒙古部落中,但凡涉及到继承这个问题,很少能平稳渡过。 固始汗年事已大,下面几个儿子,都已是打起了主意。 还有扎什巴图尔,蒋德璟因为记着皇帝的话,所以也格外关注这个小王子,他在这场和谈中仿佛没被多少人注意,可但凡达延和达/赖洪意见不合,他便会出来说几句,既不得罪达延,也不得罪达/赖洪,而那两人似乎还挺关照他。 陛下说得没错,扎什巴图尔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达/赖洪如今眼睛都盯着达延,却忽略了扎什巴图尔,这个弟弟才是他应该小心的人。 不过这同他们也没关系,照陛下的意思,是乐得和硕特部自己搞内讧才好,既然达/赖洪递了这个话,他们接着就是了。 “兹事体大,本官不能答应,”姜曰广说道:“但可以保证,若今后有冲突,我朝不会站在达延一边。” 达/赖洪的心腹想了片刻,遂即道:“战马五百匹,一千匹太多!” 蒋德璟和姜曰广交换了一个眼神,点头道:“好!” 蒙古大汉行了个礼便出了衙门,朱慈烺见人走后才问道:“一下子就减了一半的战马,五百匹,这也太少了!” “一千匹本也就是试探,”蒋德璟道:“数字都是虚的,说不准等草原的情况好了,别说一千匹战马,就是两千匹,也能买回来。” “如何买?他们会同意?” “只要达延和达/赖洪还有矛盾,咱们就可以利用这一点,买到蒙古马!” 朱慈烺闻言心头一亮,明白了他们二人为何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这个要求,现在草原这个情况,就算蒙古人答应了一千匹,也是给不出来的,还不如就趁机让步,也让蒙古看到大明的诚意。 “我明白了!”朱慈烺觉得这一趟果然是没有白来,很多原先在书本上晦涩难懂的东西,经过这一遭似乎都明白了,犹如醍醐灌顶。 “大人,公主醒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 拍卖 朱媺娖发热昏睡了两日,醒来的时候恍然觉得做了一场梦,梦中刀光剑影,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影被刀尖穿透身体,眼前一片腥红。 “郑森!”朱媺娖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屋中服侍的婢女一个去禀报太子,一个取来了水,喂朱媺娖喝下。 “公主放心,郑公子无事!” 朱媺娖已是想起了后面的事,师父来了,骆指挥使也来了,她和郑森,得救了! “阿媺!”屋门推开,朱慈烺走来进来,脸上是浓浓的担忧,“你可醒了,要再不醒,我都想着把你送回去,让太医给你诊治了,可吓死我了!” “对不起!”朱媺娖垂下脑袋,“要不是我任性跟来,也不会发生这事,让你们担心了!” 朱慈烺从未见过如此的朱媺娖,心中一软,想要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笑着道:“没事就好,以后就别任性了,知道吗?” 朱媺娖点了点头,朱慈烺见她不说话,又安慰道:“和谈应当是快结束了,很快就能回京了,好好休息,别让父皇和母后担心!” “好,我知道了!” 朱媺娖很想问问郑森怎么样了,可不知为何,却怎么都问不出口,朱慈烺嘱咐着好好休息之后,也很快离开了屋子。 朱媺娖重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 京师,骆养性已是将这些假和尚关进了诏狱,用遍了酷刑,仍旧没有撬开他们的嘴。 “两个熬不住死了,领头那个不松口,就说自己是蒙古,奉了固始汗的命令。”骆养性禀报道。 朱由检冷哼一声,“不要紧,我们自己知道就是了!” “陛下,那如何处理?杀了?”骆养性问道。 朱由检想到他们差点杀了坤兴和郑森,心中就冒出怒火,“凌迟!” “是!”骆养性忙领命。 “另外,他们的头颅,你给朕想办法,挂到沈阳城门上去!” 骆养性听了这话,不由一愣,将几个头颅挂在沈阳城门上,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这么一来,建奴就知道他们计划失败,难道不会想别的办法吗? “臣担心,他们若是再有别的手段......” “倪元璐传了信来,和谈结束,他们也快回京了,接下来便是送粮过去,你们安排人沿途小心护卫就成,建奴...马上天冷了,他们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骆养性领命离去,回了诏狱没再吩咐继续审问,而是直接将人拖去了刑室,命人实施凌迟之刑。 一时间,刑室中惨叫连连,有人终于忍受不住而想要说实话,可已经晚了。 一个时辰后,几个锦衣卫拿着用布包裹的头颅,出了城门朝着关外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针对晋商资产的拍卖也终于开始。 京师中涌来了不少获得拍卖资格的商行,东家加上掌柜或者仆从,使得诺大的京师竟然也有了拥挤的感觉。 拍卖设在京师一座酒楼之中,这座酒楼大堂有个圆台,本是唱曲或者说书人的地方,而今便成了展示拍品的所在。 大堂还有十来处座位,加上二楼的雅间,也堪堪够用。 酒楼大门一关,将看热闹的百姓隔绝在了外面。 户部尚书郑三俊坐镇楼中,示意户部官员可以开始,而他自己的眼睛,却是时不时朝楼上一个雅间瞄去。 这个雅间正对展台,视野极佳,不过窗户开了一小半,看不清里面坐着的是哪家商行。 朱由检便坐在这里,他就是瞧热闹来的。 “诸位东家,这次拍的是晋商名下资产,有商铺、山地、庄园、宅邸、仓库、船厂等,诸位桌上都有一个牌子,若要竞拍,举牌子叫价即可,二楼也是如此!” 户部一个官员面无表情说完,也不等下面有什么反馈,就从旁边拿了一个盒子放在桌案上。 “范家船厂,位于黄河永和县段,占地五百亩,可造沙船、鹞船、艨艟、桥船等,起拍价两千两,叫价一百两!” 户部官吏说完这话,就闭上了嘴巴,下面的人愣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是可以叫价了,一人忙举起了牌子,牌子上写了“绍兴 黄”三字。 “两千一百两!”那人叫道。 “两千二百两!”旁边当即有人跟着喊了上去。 “两千五百两!” “两千六百两!” 加价的人不断增加,很快将船厂的价格叫到了两千两。 “翻倍了呀!”王承恩站在朱由检身后,咋舌道。 “这有什么,”朱由检笑着道:“他们都知道朕要开海禁,出海靠的是什么,不就是船?拿下这个现成的船厂,不管是卖,还是造了自己用,都能赚钱,不要才傻呢!” 而让户部将船厂放到第一个拍,也是朱由检的意思,就是活跃场子的,要不然一个小商铺丢出来,哪里会有这么热烈的气氛。 人这热血上来了,后面就算丢出来一些不起眼的,也不担心没人要。 “五千一百两!” 声音是在二楼,听着挺年轻,朱由检心生好奇,想看看到底是哪个财大气粗的出到来五千一百两。 没有人再加,最后五千一百两,船厂拍了出去。 台上的官吏似乎也想不到,平静的面皮抖了抖,深吸了一口气,才从旁边又拿了一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地契来。 “范家田庄,位于太原城外两百里,水路地二百六十五顷,含带一山,又有果园九处,五进宅院,有房三十六间,含花园、地窖......” 众人不由咋舌,这一处庄子就抵得上皇庄的规模了,难怪晋商能抄出这么多金银来啊。 “起拍价一千两白银,叫价一百两!” 田庄主要就是田地和果园,是可以有产出的,也能自己收租,最后以两千两拍了出去。 之后,又拍了店铺、仓库、宅邸等,朱由检粗粗一算,已是有了近十万两的收入,心中不由畅快。 “下面是几个煤窑,”台上的官吏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首先是运城煤窑,起拍五百两!” 第三百七十四章 解池 山西的煤窑有很多,最后以一个五百两至两千两的价格卖了出去,朱由检又收了近五万两白银回来。 之后拍了什么,朱由检也没有在意,他在意的之后最后一个拍品。 很快,户部官吏就开了口,“最后一个拍品,山西运城解池!” 话音落,楼中一片惊呼! 压轴的果然是最好的,解池是什么,盐池啊,有了盐池,还怕赚不了大钱? 要知道,除了扬州盐商,山西盐商也是富甲一方的存在,而扬州的很多盐商,也是祖籍山西啊。 若是能拍下这个盐池,就是躺着赚钱啦! 朱由检看着兴奋的众人,嘴角露出一抹笑来。 除了察哈尔盐湖,解池也是一个重要的产盐地,是世界三大硫酸钠型内陆盐湖之一。 《水经注》记载,“盐池东西七十里,南北七里,深而不流,水出白盐,自然凝成,朝取夕复,终无减损。” 这么一个地方拿出来拍卖,这些人怎么可能不心动。 可这个盐池好是好,却因为地势低洼,容易被周遭河流所影响,崇祯五年就有一次水决盐池,而顺治五年、康熙元年时,也有因为大雨而盐池被淹的记载。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朱由检才更看重察哈尔盐湖,可他们不知道啊,面对解池巨大的诱惑,这些商人只有满满的兴奋。 可兴奋过后,商行们却是发现户部官吏没有开口报起拍价,手中却是多了一份明黄的圣旨。 这是什么意思? 可再不明白,楼中的人俱是起身跪在了地上。 “皇帝勅曰,盐乃关系百姓民生之重要之物,为民生计,朕决议盐政为就场专卖,即民制、官收、官卖、商运、商销,盐税计入盐价......设置官仓,盐商不得囤积居奇......钦此!” 户部官吏收起了圣旨,随着堂中众人起身,他又开口道:“陛下改革盐政,拍到解池的,若阳奉阴违,私自售盐,视为欺君!” 楼中倏地安静了下来,不过短短一瞬,再度喧哗起来。 改革又如何,只要能插手盐政,必定是有利可图的。 而汪文德的前车之鉴,他们自然不会想着和朝廷对着干。 “起拍价,十万两!” “十五万!”角落一个声音响起。 “二十万!” “二十五万!”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价直接五万白银一加,朱由检听着忍不住心头急跳,明末的商人果然有钱啊,也只有利益能让他们掏钱出来,像之前让他们捐银捐粮支援辽东,却只有沉默和哭穷了。 “八十万两!” “八十五万!” 加价还在继续,而一个盐池拍出的价格,已是快赶上前面所有的拍品了。 “一百万两!” “一百一十万两!” “这也太多了!”王承恩忍不住惊叹,他可真想不到,这些商人会这么有钱。 朱由检哼了一声摇了摇头,要不是他知道浙商盐商到底多有钱,估计也会和王承恩一般。 最后,价格定在了六百三十万两,没有人再开口争。 所有拍品结束,一共拍得了七百五十万两白银。 朱由检满意得点了点头,想着国库又多了这么些银子,王徵的船厂、毕懋康的火器、宋/应/星的农业都有了支持,再加上加税得来的银子,还能让郑芝龙再去南洋跑一趟。 敲门声响起,郑三俊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进来!”朱由检淡淡道。 郑三俊推门走来进来,“陛下,晋商这些资产都卖出去了,还剩下一些田地,陛下作何打算?” 朱由检在拍卖前吩咐了,晋商的田地都留着不要拍,算下来,足足有上千顷良田。 “给山西的百姓分了,”朱由检说道:“先给没田的农户,按一人十亩给,十四岁以下不算。” 郑三俊没想到皇帝是这么打算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对了,还有晋王和瑞王抄上来的田地,除了军田之外,也都给百姓分了!” “是,陛下圣明,陛下做此决定,是万民之福啊!”郑三俊躬身应道。 朱由检在郑三俊的话语中听到了一丝哽咽,他自己心中其实并不觉得什么,这个年代,百姓的依赖就是土地,如果没有土地,就没有安身立命之所。 土地,才是他们的根! 只要给他们土地,让他们安心,就算遇到天灾人祸,他们也能守着土地努力生活。 而若是没了土地,他们才会想着要去挣命! “对了,船厂和解池,是谁拍到的?”朱由检好奇问道。 “船厂是绍兴高氏商行,哦,也就是高成磊,之前张尚书来信提过,最先签了加税文书的那个!” 朱由检点了点头,他有印象,自己答应给他管理察哈尔盐湖来着。 是个聪明人,看来也是准备出海贸易的,有了船到底是方便了不少。 换句话说,他做丝绸买卖的,就算不出海,从南到北要走漕运,也是需要船。 这么一想,朱由检不免心疼起来,一个解池就拍出来六百三十万两,若是察哈尔盐湖也拿来拍卖,一千万两白银说不准也能拍到。 这就损失了这么多银子啊! “解池是徽商吴氏商行拍得!”郑三俊说完,想了片刻又道:“不过在拍之前,臣见广东闵氏商行和吴氏说了几句话,臣怀疑,是他二家一起拍的。” “这倒也无妨,”朱由检不甚在意道:“毕竟六百多万两一次拿出来,的确是多了些,两家合作,也能相互制约。” “陛下说得是!” 又聊了几句,朱由检在锦衣卫的护卫下离开了酒楼,等着户部将白花花的银子运入太仓库,当然,也有商行拿了宝钞来付的,户部也照收不误。 京城一派欣欣向荣,沈阳却是不同了。 在一日早晨,城门守卫刚将城门打开,却听见一声惊呼,入城的百姓指着城头上颤栗不止。 守卫抬头看去,见城墙上挂着七八个头颅,每个头颅俱是光头,正是不久前从城门疾驰而去的那些人。 守卫瞬间脸色苍白,他们什么时候身首异处?又是什么时候被人挂在了城墙上? 为何他们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 是了,昨夜好似听到了什么动静,可是秋末冬初,林子里的畜生要出来觅食,填饱肚子才好过冬,加上风声,就没有多留意,谁知道会这样呢! 完了,守卫接着想到,皇上要是知道,他们这些守城的,还不知道要被怎么责罚! 第三百七十五章 马政 皇太极自然是气极的,他知道离间蒙古和明国的计划败了。 败了就败了,他也没觉得怎么样,可气得却是他们将这几人的头颅挂在了盛京的城墙上,而城门守卫居然到了早晨才发现。 若明国不是来挂头颅,还是来攻城呢? 再者,明国的人就这么厉害,能神不知鬼不觉得做成这件事? 皇太极下令将那日的守卫全部下狱,严加拷问,刑部的似乎明白了皇帝的心思,真就拷问出了一个里通外敌的守卫来。 面子上总算遮掩了过去,可皇太极的脸色没有丝毫好转。 “李若琏还没有回来?齐佳氏有信传回来不曾?何故要这么久?”皇太极皱着眉头,神色极为不耐。 “齐佳氏传回的消息,说李若琏没有异常,至于这么久还未回转,许是有事绊住了,待臣再去问问。”车克作为李若琏的担保人,此时也只能他出来说话。 皇太极看了眼外头的天色,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要下雪一样,今年夏日炎热,可入了秋却冷得快,感觉穿上袄子才没多久,这就有了冬日的感觉。 皇太极张了张口,倏地感觉喉咙有些痒,忍不住闷声咳了咳,心中没来由得烦躁。 “不能就指望李若琏,车克,你再去想办法,一个月之内,将今年过冬的粮草筹集到位。” 车克脸上闪过为难,顿了顿还是领了命。 散朝后,车克一步三叹得朝宫外走去,多尔衮笼紧了衣袍同他擦身而过,车克不知为何,突然出声唤道:“睿郡王。” 多尔衮停下脚步,“车克大人何事?” “唉,”车克摇了摇头,“还不是因为这粮草,睿郡王向来足智多谋,可有什么办法?” 多尔衮脸上带了分歉疚,眼中却仍旧冷漠,“车克大人过奖了,本郡王也无甚好的主意,对不住,先走一步!” 车克看着多尔衮毫不犹豫离去,忍不住又摇了摇头,他也看出来了,如今的多尔衮是一点也不想引起皇上的主意,自己也是急昏了头,会同他讨要办法。 “实在不行,就只能加税了!”车克喃喃道。 ...... 和硕特部为了展现他们的诚意,在大明的粮食和方子还未送去前,已是将五百匹战马送到了西宁卫,周遇吉当即就上报京城,问皇帝这批战马的处置。 大明的马政有好几个管理机构。 第一就是御马监,不过御马监设立之初,管理的是御马,也就是皇家的马匹,还有就是典礼用马。 其二是两京太仆寺,不仅主管京城马政,也管山东、河南、安徽、江苏四地的马政。 其三是行太仆寺,是两京太仆寺的下设机构,分别设立在辽东、北平、山西、甘肃、陕西五地。 最后是苑马寺,设立在北直隶、辽东、平凉、甘肃四个战马主要产地,为的就是提高战马产量,扩充骑兵部队。 朱由检收到周遇吉的奏报之后,就命他直接接收了这五百匹战马,养在甘肃苑马寺,一来是看看能不能和当地战马配种,以提高大明自己的战马质量。 二来,边境易受侵袭,朱由检也想让周遇吉训练一支和勇卫营一样的骑兵出来。 周遇吉自然是乐意,再说了,西宁这地方也有上好的马场,可比养在京师要方便许多。 朱由检这边给周遇吉回了奏报,立即又给孙传庭也回了一封,意思一样,土默特部的战马,到时候就养在陕西行太仆寺,让孙传庭,或者蒙古出身的虎大威,来训练一支悍勇的骑兵出来。 和硕特部送来了战马,朱由检也命户部赶紧将粮食和方子送到了草原上。 同时,绍兴高氏商行也出了西宁卫,在察哈尔盐湖边上扎了营。 和硕特部在察哈尔盐湖本是没人看顾的,只要是部落中人,都可以来盐湖采盐,甚至还能拿去集市出售换些吃食。 如今大明有了人在湖边扎营,和硕特部也就派了人划分了区域,倒也没有让多少人守着,不过就是一两个蒙古汉子,盯着大明的人不要过界就行。 高成磊自然在队列中,他如何能按耐得住激动的心情不来看看呢? 那次拍卖之后,拍得盐湖的徽商吴氏商行的掌柜,联合广东闵氏商行在京城最大的酒楼做东,请了几个行首饮宴,高成磊作为拍得了船厂的大东家,也在邀请之列。 席中,吴氏很是兴奋,口中谦虚,说盐政改革,他也不过是有了管理权,采得的盐还是卖给朝廷,由朝廷进行销售,利润少了许多,比不得原来落啦。 可在场之人谁会真的信这些话? 要是无利可图,吴氏又如何能出到六百多两的白银? “听说,陛下同和硕特部要了察哈尔盐湖一半的管理权,若是按照新的盐政,陛下会不会也来一轮拍卖?” 席中,有消息灵通的人抛出了一个引子,瞬间激起了众人兴奋讨论,察哈尔盐湖可比解池要好太多了,就算一半的管理权,若是要拍卖,也能拍出天价了吧! “一家是拿不下来,估摸着得合作才行。”有人说道。 “诶,老王,若是如此,咱们两家合作如何?”有人在席间以玩笑的口吻试探。 高成磊沉默得坐在一旁,自然也有人玩笑着问他是否有意,高成磊在心中憋得难受,只想说那盐湖陛下已经给了自己了。 可旨意没下,随时也都有变故! 照朝廷如今处处要用钱的情势来看,说不准陛下反悔,或者让他和哪一家共同开采。 这些都不确定,高成磊也愈发忐忑起来。 还好,当解池的管理文书给到吴氏商行的时候,察哈尔盐湖的管理文书也到了自己手中。 高成磊犹记得那日,自己在户部衙门接过这文书时,旁边吴大东家张大的嘴巴足以吞下一个鸡蛋。 可真是痛快呀! 眼下,他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盐湖,心中只有对皇帝的感激。 说到底,他其实并未付出什么,得到的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第三百七十六章 漕运 南京,齐佳氏终于等到永丰米行的掌柜回去,这次,终于成功取到了粮食,装了船之后便沿着运河一路朝北行驶而去。 天气晴朗,船也行驶得平稳,齐佳氏想着终于能完成皇太极的任务,心中也不由松快了许多。 她站在甲板上,隐隐传来船老大和李若琏的闲聊声,问的是最近水面可太平,要过几个码头等等。 都是正常的对话,没有什么特殊的,齐佳氏听了片刻,就听李若琏又问道:“我看您下了鱼篓,可能捉上鱼来?” 船老大豪放的笑声响起,“当然能啦,这河里什么鱼都有,晚上您就且等着,给您做锅鱼汤喝!” 李若琏连连应了几声,船老大继续道:“明日一早就能到徐州码头,咱们得上岸采买点吃用,您是上岸去走走,还是在船上等着?” “徐州?”李若琏没有立即下决定,“有什么特别的?” “嗨,徐州码头可大了,”船老大兴致勃勃道:“徐州漕运通运河、黄河还有三洪,河道多,船也多,码头上南来北往的商人也多,要买什么都能买到。” “我做不了主,得问问和我同行的那位。” “哦?那小娘子?是你媳妇?” 齐佳氏听到这话,没来由心中生了怒气,面上一红,可却没有上前打断,耐了性子听李若琏怎么回答。 “嗨,我哪有这般福气,”李若琏笑着道:“人家可是大户千金,我就一个跑江湖的!” “这有什么...”船老大似乎不在意,轻声说了什么,齐佳氏也听不清了。 “今晚停船吗?”片刻后,李若琏的声音又传了来。 “不停了,连夜赶去徐州,”船老大继续道:“你不知道,徐州这么大的码头,船多,每天通过船闸的漕船都有数,晚了过不去,还得等,咱们早些去排队过闸。” “这样啊...” “是啊,清江船厂就在徐州,朝廷大官来了之后,船厂比从前更忙了,专辟了条水道给他们用,连贡船也走不得的。” “好,那就听您的!”李若琏最后道。 齐佳氏仍旧站在甲板上,她听了这么多,倏地有些烦闷,耳边听到脚步声,知道是李若琏朝自己走来。 “明早能到徐州,船老大说可以上岸走走,你要去吗?” 齐佳氏没有回头,听着李若琏的声音钻入耳朵,本想说正事要紧,可不知怎么,出口的话就成了“去”一个字。 “好,我带你去逛码头集市!” 天色渐渐暗沉,船老大将鱼篓提了上来,鱼篓中果真有几条活蹦乱跳的河鱼,让船上厨房做了锅鱼汤,又蒸了两条煮了两条,做了个全鱼宴。 齐佳氏自然没有在船上吃鱼的体验,也是觉得新奇,因为鱼又是新鲜,常年在船上的厨子自然有一手烹鱼的经验,这几道菜没有腥味只留鲜味,让齐佳氏欲罢不能,只想今后日日能吃到这么鲜美的鱼就好了。 用完饭,二人各自回船舱休息,听船老大的话,明日一早,就能见到徐州码头了。 可齐佳氏今晚却是难得的失了眠,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传来的波涛声,心绪一阵阵得翻涌。 这次任务是她争取来的,齐佳氏人多,但没有多大的地位,后宫常年被科尔沁的氏把持,皇后、庄妃、宸妃,都是他们的人。 所以她来了,她要为家族立功,让皇上能看到他们。 可现在,齐佳氏轻轻叹了一声,若是她回去后,说想要嫁给李若琏,也不知道阿玛会不会答应。 齐佳氏倏地一愣,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身上一阵燥热,卷了被子遮住自己的脸庞,痛斥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李若琏是汉人,是被皇上怀疑的汉人,自己若是提了这事,皇上定会怀疑自己的能力,也会对自己所禀报的一切事产生怀疑。 不行,她不能这么做! 还得再等等...... 齐佳氏胡思乱想着,终于慢慢睡了过去,耳边的浪涛声温柔,船身微微摇晃,似乎回到了小时候,被额娘抱在怀里的时候。 “怎么这么慢啊!” “都等了两个时辰了,前面的在干啥?” “是不是还有贡船没走啊?” 船外的噪杂声将齐佳氏唤醒,她睁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简单洗漱之后推开舱门,齐佳氏瞬间被眼前的一切吸引了目光。 所见都是船,她甚至担心他们会相撞在一起,可船夫似乎总有办法避开靠过来的船,还不碰上另一边的,灵活得仿佛水里的鱼。 “你醒了?” 正在这时,李若琏笑着走来过来,手中还拿着一个包子,“先吃一口,等到了码头再带你去吃好吃的。” 齐佳氏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看着周围情景问道:“这么多船,都在等?” “对,”李若琏指着前方一个关卡,“船闸,要等贡船先过,然后排队过闸,我问了船老大,咱们今日能过去。” “为什么要设立船闸?”齐佳氏脸上带着疑惑,他们北方没有什么河,运货全靠马车,对于用漕船来运粮,以及运河上的这些规矩是真的不甚明白。 “因为船多啊,”李若琏笑着道:“船闸也不仅仅是个关卡,还是个减水石闸,因为季节原因,河道的水时深时浅,咱们这运粮的船都是平底,水浅了就容易搁浅,石闸可以控制水量,水大则泄,水小则止!” 齐佳氏似懂非懂得点了点头,忽然觉得汉人好厉害,居然还能控制河中水量的大小。 “动了动了,终于能过闸了!”前方突然一阵骚动,继而水波荡漾,排在前面的船朝前驶去。 他们的船很快过了船闸,船拐了个弯,朝着码头而去,齐佳氏睁大了眼睛看着人潮涌动的岸边,一个个小棚子下摆满了货物,小贩扯着嗓子大声叫卖,各种口音夹杂在一起,听不出到底在说些什么。 可是,热闹极了! “走,我带你去逛集市!” 第三百七十七章 暗度陈仓 码头上人头攒动,有在卸货的,也有在装货的,有力夫搬东西,也有有钱人家的抱臂旁观。 李若琏带着齐佳氏朝外又走了几步,才看到集市所在。 “你看看喜欢什么,今日都算我的!”李若琏拍着胸脯豪迈道。 齐佳氏唇角一扬,口中“哼”了一声,“好,那本姑娘就不客气啦!” 齐佳氏还真从第一个小摊上看起,什么手帕玉坠、胭脂水粉、糖人泥塑,甚至冰糖葫芦都买了两串。 李若琏捧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终于为自己一时豪气付出了代价。 “唉,还买啊!”李若琏看着齐佳氏又走到了一个摊位前,摊位上放着几把扇子,折扇绢扇都有,不由笑着道:“都这个天气了,谁还买扇子啊!” 齐佳氏却听不进去,站在摊位前就挑拣了起来,“今年用不到,明年总能用到。” “成成成,你买吧!”李若琏捧着一大堆东西等着,突然旁边挤过来一个人,猝不及防下,李若琏手中东西噼里啪啦掉在了地上。 “对不住对不住,人太多了!”一个青年见闯了祸,忙蹲下身要帮着捡。 齐佳氏停下手中动作,走上前去蹲了下来,“长不长眼,这么大个人你都看不见?” “对不住,是真没瞧见!您看看可有损坏的,我赔!”青年快速将东西收拾好,一脸懊恼得站在旁边。 “这个泥塑坏了,我的胭脂盒子也摔坏了!”齐佳氏将盒子打开看了一眼,“你赔吧!” “好好,”青年忙掏出银子,去了一锭递给齐佳氏,“您看可够?” 齐佳氏收了银子,仔细看了银子表面,遂即将银子收了起来,“行了,你走吧!” 青年又道了歉,这才怏怏离开,全程李若琏没有一个动作,也没有一句话。 齐佳氏哪里是真的来帮忙捡东西,她就是看这人有没有什么问题呢! 这人,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他给的银子也没有问题,李若琏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在齐佳氏眼皮子底下和别人暗度陈仓。 有问题的不是这个人,而是卖扇子的这个小贩。 扇子是齐佳氏要买的,不是李若琏推荐的,他们在捡东西的时候,李若琏已是站了起来,手中轻轻一弹,一个纸团就轻巧落在了小贩的脚边。 “选好了吗?选好就回去吧!”李若琏开口道:“我可拿不动了!” 齐佳氏选了几把扇子,将青年赔给他的银子直接给了小贩,“不用找了!” 二人满载而归,殊不知小贩在他们离去后,迅速将纸团展开看了,而后朝着一个角落打了个手势。 锦衣卫从太祖时期,就乔装打扮成漕运沿岸的商贩,活着纳粮交税的农民,沿着漕运的各个水道支线散开,形成了一张严密的情报网。 眼下也是如此,不过实行的不是监视官僚,而是同李若琏打一场配合罢了! 要不然,难道还真让这么多粮食运上沈阳,给建奴续命不成? 漕船在码头不过修整半日,待一应补给都好了之后,船队继续沿着运河航行。 行了又半日,沿途热闹的城镇已然消失,两边只剩下茫茫青山和草滩,船只也越来越少,又两日后,便只剩下他们这一支船队。 “还有一百里有一个浅滩,”船老大开口道:“那里得注意着些,一不小心就容易绊住。” 李若琏手中捏着一个饼,闲闲咬了一口,看着前方逐渐狭窄的水道,皱了皱眉头道:“怎么还起雾了?” “嗨,这段路就是这样,两边都是山嘛,再加上天气冷,傍晚时分就会起雾。” “不能白日过?”齐佳氏走上前来,白雾很快凝聚,短短时间,就遮住了视线。 “白日过?那就得在这里歇一个晚上了!”船老大脸上露出为难来。 “歇一个晚上怎么了?”齐佳氏又问。 “你不知道,这段路不太平,就因为这里水浅,船只到了这里速度就慢,也更小心,而且两边都是山,容易藏人!” “你的意思,这里有水匪?”李若琏终于明白了船老大的意思,“这就麻烦了,要遇上水匪,咱们这些人定干不过!” “你那些兄弟也不行?”齐佳氏朝后一扬脑袋,身后船上,可都是李若琏的人啊。 “他们从前是山匪,到了水上哪里会是水匪的对手,你又不是没瞧见,他们有几个还在吐呢,站都站不起来,别说杀人了!” 齐佳氏目光重新移向面前的白雾中,总觉得里面随时会蹿出些什么来。 “那就过吧,”李若琏说道:“现在天还没黑,应当不会这么倒霉就遇上水匪!” “成,那就过!”船老大说着,朝后头吩咐了一声,望楼上就有水手打起来旗语,身后连着几艘船一个个往后传,船速一下子放慢了下来,驶进了雾气之中。 “其实也还好,不过百丈的距离,过了就没事!”船老大说着安慰人的话,语气却不见得有多笃定。 船缓缓朝前行去,凭着经验小心避过水浅的地方,从高处看倒像是一条蜿蜒的蛇。 耳边只有划桨的水声,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牢牢盯着前方,齐佳氏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掌心沁出一层薄汗来。 “等等,是不是有水声?”李若琏突然说道。 齐佳氏闻言奇怪,本来就有水声啊,可她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到了除了自己身下这艘船的水声之外,还有另一层水声。 而且,是从对面来的! 雾中有黑影出现,船老大的身子已是开始颤抖起来,“水...水匪...” “还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李若琏皱紧了眉头,看着对面显出身形的几艘船来。 对面的船都不大,可没一艘船上都站满了人,而且手中,都拿着兵刃,粗粗算来,竟然有百十来个人。 “开过去,撞他们!”李若琏狠狠道。 “不行,不行,”船老大忙摇头,“他们船小,吃水浅,他们停的地方都是浅滩,要撞过去,咱们的船可也走不了了!” 第三百七十八章 跳吧! “真是卑鄙!”齐佳氏眼中冒火,甚是愤怒。 “哟,这么大的船啊,”水匪船上有人高声喊道:“本大爷也不是什么恶人,前面的听好了,不想死的,就自己从船上跳下去,这里水浅,游到岸边也不费劲。” “你做梦!”齐佳氏忙大喝道:“你算什么东西,识相的快把路让开!” “大哥,好标志的小娘子,抢来做压寨夫人正好,昨日那个你不是还嫌不够味,这个怎么样?” 齐佳氏哪里能容忍这种话语,当即就要将手中的匕首掷过去,却被李若琏拦了下来,“省点力气!” “怎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还要闯一闯?”水匪头子见船上没人跳船,冷哼着挥手,小船就朝粮船行去。 “走,走,这就走!”船老大见对面动了,甚至都没再瞧李若琏一眼,跑到船舷边就跳了下去。 船老大一跳,船上其余人就跟着跳了河。 “诶,你们——”齐佳氏却是愤怒,怎么这关头都跑了,要真打起来,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 一条锁链攀上了船舷,很快,就有水匪上了大船,不远处也传来兵刃相接的动静,怕是已经交上手了。 “咱们不是他们对手,”李若琏目光沉沉,护着齐佳氏朝后退了几步,“你可会凫水?” “不会...可是,”齐佳氏说道:“咱们不能就这么走了,粮食带不回去,皇上也会治罪!” “我就一个生意人,这船粮食没了,亏的可是我,你们皇帝治不了我的罪!”李若琏苦笑一声,“好几十万两的白银啊,我比你可心痛多了!” 齐佳氏抿了抿唇,不得不承认李若琏说的是对的,这船粮食是李若琏给的银子,要运到盛京之后,户部才会给银子,眼下粮食没了,亏的是李若琏。 可自己没有立功,虽然罪不至死,但也会挨罚! “没有别的办法吗?”齐佳氏有些不甘心,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她听出来是李若琏一个小弟。 李若琏没有再说话,因为水匪已经拔刀冲了过来,起先只五六个,李若琏还能对付,可渐渐的,人越来越多。 “不行了,跑吧!粮食没了就没了,咱们再想办法买!”李若琏说完这句话,转身扛起齐佳氏就冲到船舷边,一把将人丢了下去。 遂即,李若琏却是回头,朝着水匪头子比了个手势,脸上笑得得意。 “水下有暗礁,小心!”水匪头子轻声道。 “好,我走了!”李若琏倏地抬手,刀刃划过自己胳膊,在水匪头子惊诧的目光中解释道:“这样看上去比较真!” 说罢,李若琏朝众人一拱手,翻身下了河中,齐佳氏在水中不停挣扎,她一个草原上的女人,哪里会凫水呀! 李若琏一把将人抓住,拖着她朝岸边游去,而二人好不容易上岸之际,齐佳氏已然昏了过去。 李若琏将她放在一边,转头朝河面看去。 几艘粮船已经缓缓驶进了雾中,很快消失不见。 这些粮食想来会送到京师,怎么处置,就看陛下的了。 李若琏坐了片刻,听到水中扑腾水花四起,“划拉”一声,几个人接二连三得从河里冒了出来。 “咳...咳咳...老大...” “大哥...我还以为要死了!” “大哥你受伤了?” 李若琏看了眼自己的胳膊,血水下淌,在地上形成了一个血色的小水洼。 “没事,被划了一道。”李若琏淡淡道:“就剩你们几个了?其他人呢?” 爬上来的几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最后活着的都跳了船,要么淹死了,要么游到别处去了!” 李若琏轻“嗯”了一声,“先找个地方过夜,等上两日若没人来,就走吧!” 齐佳氏是在快天明时醒来的,睁眼看到一片石壁,恍惚了片刻才发现是一个山洞,耳中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是李若琏和他的兄弟们在讲话。 她没有出声,静静听了一会,见他们说的是丢了粮食,今后怎么办? “能怎么办?想办法再赚银子呗!” “唉,几十万白银就这么没了......” “人还在就好,死了就更没想头了!” 齐佳氏没有听出什么阴谋来,又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余光见李若琏手上绑着布条,在天光中显出血色来,知道他是受伤了,心中有倏地担忧了起来。 “大哥,我找到小孟了,昏在河滩上了!”说话的功夫,山洞外走进来两个人。 “大...大哥!”叫小孟的脸色苍白,脚步都是虚浮的。 “再等一日,”李若琏说道:“等不到人,咱们就离开这里!” 至于离开之后做什么,李若琏还没想到,这得齐佳氏做决定,毕竟现在所有的事,其中都和齐佳氏脱不开关系。 ......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起来,朱由检也换上了冬衣,自从国库有了银子之后,做什么事都顺利了许多。 可这日,却又有一封折子引起了朱由检的注意。 折子是山西来的,说运城一处煤窑发生了透水事故,死了十几个窑工。 内阁的批复已是有了,给予抚恤,注意其他煤窑的安全问题。 朱由检倒是没有觉得这批复有什么问题,而是突然想到了煤窑透水,这该算是比较常见,但也比较严重的问题了。 山西多煤矿,如今不关是王徵的蒸汽机,还是毕懋康的火器,都仰赖于煤炭。 而煤窑的透水问题,是因为地面水和地下水通过裂隙、断层、塌陷等各种通道涌入矿井,当矿井涌水超过正常排水能力时,就造成了矿井水灾。 而如今煤窑的排水,多是用人挑或者戽斗汲水,占用了相当多的人力,效率还低。 朱由检想了想,突然朝王承恩吩咐道:“清江船厂,朕还没去看过,吩咐下去,过两日朕微服去徐州,让宋/应/星和毕懋康随行。” 王承恩闻言,想着陛下又是哪一出啊,怎么突然想去看船厂了呢? “是,奴婢这就命人去准备着!” “对了,”朱由检想了想,“让坤兴也收拾收拾,朕也带她去散散心!” 第三百七十九章 视察船厂 运河上,水道经过清理之后,只有廖廖数艘贡船航行。 朱由检站在甲板上,心中感慨万千。 自他来了这里之后,除了去了一趟山海关之外,从没出过皇宫,这次借着查看清江船厂之故,才能再度出宫。 此时,他身边站着恹恹的朱媺娖,从西宁卫回来之后,她便似换了一个人一样,原先有多活泼开朗,如今便有多消沉。 那夜的一场恶战,将这个公主心中的所有傲气似乎都打掉了一般。 想想也是,原先的她凭借着一腔热血,并未觉得做将军上战场是多么了不起的大事,可那次是她真正的直面危险。 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言,堪比修罗场! 朱由检斜睨了一眼,玩笑着开口道:“怎么?出来玩还不开心?” 朱媺娖也摇了摇头,轻声回道:“没有,儿臣只是...” 朱由检没有听到朱媺娖的下半截话,低头朝她看去,见她脸上神色仍旧惶惑,轻叹了一声,一手按在她肩膀上,“还在想那晚的事吗?” 朱媺娖轻“嗯”了一声,她曾经大言不惭,说要做大明的女将军,可当她真正面对那些黑衣人时,却浑身僵硬,什么也做不了。 要不是有郑森在,她估计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父皇,您觉得儿臣...真的行吗?” 行什么? 朱媺娖没有明说,可朱由检却是清楚。 他顿了片刻,开口道:“你还记得父皇去山海关同建奴和谈那次吗?” 朱媺娖点了点头,“记得!” “父皇和皇太极在关外和谈,出发前立下遗诏,若父皇出事,便由你兄长,也就是烺儿继承皇位!” 朱媺娖闻言面上愣怔,她知道父皇去同皇太极和谈的事,也知道那次凶险,却不知道父皇去之前还有这么一回事。 “父皇不怕吗?”朱媺娖问道,话出口便自嘲得笑了笑,“父皇定然是不怕的,父皇可是天子呢!” 朱由检笑了一声,“父皇怎么可能不怕,实话告诉你,父皇那会儿,也是害怕极了!” “真的?” 朱由检放在朱媺娖肩上的手用力捏了捏,说道:“是啊,当火炮对着父皇时,父皇差一点想要反悔,你是不知道,当皇太极终于带军队离开,父皇的腿都软了!” 朱媺娖睁着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得抬头看着朱由检,她眼中的怀疑很是赤裸,嘟囔道:“父皇是为了安慰儿臣,才这么说的吧!那次回京后,他们都说父皇英勇无比,怎么会害怕呢?” 朱由检缓声道:“你为何会这么想?父皇首先是人,才是大明的皇帝啊?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害怕恐惧也是正常的情绪,是不是?” 朱媺娖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皱着眉头想着皇帝这些话。 “况且,方正化和骆养性回来可是同朕说了,说朕的小公主,很是勇敢,一步也没有后退,也没有想过逃跑,”朱由检说着蹲下身,同朱媺娖平视道:“坤兴,你真的做得很好,大明有你这样的公主,父皇很欣慰!” 朱媺娖眼神一亮,看着朱由检追问道:“真的吗?” 朱由检露出一个和煦的笑来,“自然是真的,君无戏言呐!” 朱媺娖听到这话,抿了唇不好意思得笑了起来。 朱由检看到她这副模样,知道她该是想明白了,故意又问道:“那朕的小公主,还想着要做女将军吗?” 朱媺娖毫不犹豫得点头,刚要开口,又见朱由检突然肃了神色,语气也正经起来,“可是坤兴,你要知道,真上了战场,你所面对的情况会比那日残酷一百倍,甚至一千倍,那日,你有郑森,可今后,说不定就是孤军奋战,你当真想好了?” 朱媺娖闻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色白了一瞬,片刻后却又坚定起来,“儿臣想清楚了!” 朱由检听了没再说什么,转了话题问她想吃什么,朱媺娖笑着点了一堆,不知不觉间,脸上又恢复了娇俏的神色。 朱由检虽然是微服,但沿岸的锦衣卫早就提前做了准备,船行十来日之后,清江船厂遥遥在望。 王徵才从京师回来没多久,听闻皇帝要来船厂,只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不过倒也好,自己根据陛下的建议进行了改良,如今的火船自去可比之前那艘先进了不少。 “陛下也说了,这次是微服,所以王侍郎自己知道就好,不必同旁人说!”来递消息的锦衣卫吩咐道。 “好,本官知道了,多谢!”王徵明白皇帝的顾虑,也知道皇帝的为人一向不爱兴师动众。 两日后,朱由检的船队驶进了船厂,停泊在了船厂的码头上,王徵站在码头等着他。 船厂中其余人不知道朱由检的身份,但看王徵亲自迎接,也只以为是京师来的什么大人物,比如工部尚书,再比如内阁阁臣。 是以,他们心中也怀揣着一份恭敬,站在王徵身后垂首站立。 清江船厂是江南最大的船厂,不仅打造内河漕船,也打造大型海船,曾经郑和七下西洋的宝船也在这里打造,可见其规模。 可惜的是,在大明实行海禁之后,海船这块逐渐被人所遗忘,船厂也渐渐萧条。 如今,因为大明重开海禁的政策,以及王徵来此之后的一系列措施,大型海船重又开始打造起来。 朱由检下船之后首先看到的,便是一艘还未完全打造好的遮阳船。 “这艘船,也要用蒸汽动力吗?”朱由检问道。 王徵上前几步,用只皇帝听见的话回道:“回陛下的话,并未有如此打算!” 朱由检了然得点了点头,王徵之前那艘船,体型比沙船还小了一些,那艘尚未试验成功,又和谈在海船上用蒸汽系统呢? 是自己想得太多! “不过陛下,”王徵一边引着朱由检朝里面走去,一边说道:“臣那日后同宋司农探讨了一下,宋司农也给了臣一些建议,臣这两日倒是有了新的想法,也做了改良,过两日就可下水试验!” “嗯,朕不急,在你这儿住几日再走!” 王徵这么一听,也放了心,看了眼皇帝身后的坤兴公主,说道:“陛下和公主一路辛苦,不如先去歇息?” 船厂在运河沿岸,徐州又是繁荣的所在,朱由检看了一眼坤兴,朝王徵道:“朕带坤兴去逛逛,你且忙去吧!” “是!”王徵闻言也不再说什么,也不用去给皇帝安排什么接风洗尘。 陛下喜欢做事的人,不喜欢只会溜须拍马做些表面功夫的人,他只要好好将火船自去琢磨出来,就是目前最大的事。 第三百八十章 改良后的蒸汽船 朱由检带着朱媺娖在徐州城逛了两日,因是微服,朱由检难得的自在轻松了些,朱媺娖尤其喜欢逛码头集市,相比于城中林立的店肆,码头集市更有烟火气。 重要的是,这里货物齐全,有很多城中没有的物件,而且价格也比城中要便宜一些。 这一日,父女二人又坐在了码头集市上一处茶棚下,身旁行人客商往来不绝,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们二人连说话似都要大声一点。 朱媺娖从未有过如此经历,一张笑脸兴奋得满面红光,此时,她正仔细看着适才买来的一朵珠花。 珠花的做工自然比不上宫里将作监出品,可胜在精致小巧,非金非玉,也没有点翠,就普普通通用绢做成,中间缀了米粒大小的一颗珍珠。 可朱媺娖就是爱不释手,还想着要多买一些,回去送给坤仪和昭仁。 “当真就这么喜欢?”朱由检笑着问道。 朱媺娖点了点头,“女儿喜欢,父亲,女儿还想多买几个,回去送给阿姐她们。” “有何不可,歇息片刻再去。” 朱媺娖笑着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摆弄珠花。 朱由检端着一大碗茶喝了一口,码头的茶不知用的什么茶叶,或许只是一些茶渣,仅用来解渴罢了,但朱由检却是喝得心旷神怡,一双眼睛看着船来船往的运河,不知在想些什么。 “堵了,又堵了!哎哟,这一个月都多少次了!” 身旁有人匆匆跑过,朱由检循声看去,码头那边已是闹哄哄得挤了一堆人,运河上的船只也俱是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朱由检朝茶棚下煮茶的商贩问道。 “嗨,船堵了而已,一个月总要来好几回!”商贩见怪不怪道。 “可不是,今年大旱,水本来就浅,就算开闸放水,一次也过不了几艘,这边还算好的,”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的一客商说道:“再往前行两日有个浅滩,那地方才难过呢!” “听说还有水匪,前几日不是还有人被劫了?”另一人插话进来说道。 “我的船都排了两天了,还没能进码头,多停一日就多一日的银子,唉,可愁死我了。” “你才两日,我都快五日了,照这么下去,明日都不一定能卸货!” “去年没有疏通河道,今年也没疏通,运河的泥沙估摸着又得老多了。” “上头没有批银子下来,哪里来的人疏通?” 朱由检听着茶棚中的人说话,眉头渐渐皱起,漕运的问题历来都有。 运河的载量是有限的,可江南商贸的发达却是让船只日益增多,再加上官船,这才使得运河上堵成这样。 二来,从黄河下来的泥沙沉积在运河底,疏通河道又要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这都给朝廷造成了负担。 有明一代的水利工程,都以保障漕运为目的,北方其他地区得不到朝廷拨款,导致农田产量下降,加上眼下极端气候频繁,更是让北方的百姓苦不堪言。 说话间,码头上适才乱做一团的人群渐渐散开,朱由检就见到了拉纤的几人,他们弯着背,肩膀上是粗重的缆绳,喊着号子将运河上一艘船慢慢拖到了岸边。 不知什么时候,朱媺娖的目光也被这景象所吸引,她微微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震惊。 “父...父亲,这船是这么拉上岸的吗?”朱媺娖问道。 “这位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旁边一个人看了一眼二人装扮,笑着道:“这船一般都是自行到岸,倒也不用靠纤夫,不过这两日不同,前些日子下了场大雨,上游泥沙都冲下来了,这才要纤夫拉着。” “纤夫?”朱媺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那边的人,脸上多有不忍。 “走吧,咱们去别处!”朱由检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拉着朱媺娖的手就走来出去。 朱媺娖手中的珠花已是收起,脸上却也没有了适才的雀跃,朱由检扫了她一眼,眼中露出些许欣慰。 作为大明的公主,能将百姓疾苦放在心中,很好! ...... 王徵命人来请朱由检的时候,已是第五日。 重新改良过的蒸汽机加了安全阀,使得船行速度快了不少,而明轮改成螺旋桨,也让船只有更多放置火炮的地方。 “这也是宋司农画的图,”王徵手中拿着一张图纸,正是螺旋桨和蒸汽机连接的设计图,“蒸汽产生后从这条管道抵达螺旋桨,推动螺旋桨转动,推动船舶前行。” 朱由检扫了一眼,轻“嗯”了一声,朝朱媺娖问道:“去试试?” 王徵也笑着看向朱媺娖,朱媺娖也知道这艘船不用人力,自是好奇不已。 几人上了船,王徵命人去传话,很快,锅炉那边燃烧起来,船只微微晃动,很快便沿着河道驶了出去。 这艘船沿着清江船厂专用的航道朝前驶去,一路上收获了不少好奇打量的目光。 河道上漕船上的人们对其指指点点,更有人惊呼着“怎么没有浆?”,这一切,都让朱由检和王徵十分得意。 果然如王徵所言,改良之后的蒸汽船速度有了提升,已是能和普通漕船并行,可朱由检心中也清楚,眼下这艘船是因为体积小,也没装货物,若是有了载重,这速度怕又要落下来。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 船行了一圈,回到船厂时,几人脸上都还是兴奋着,朱由检不住点头,朝王徵道:“葵心先生果然才智过人,接下来,将这技术用到海船上,还要靠先生了。” 王徵对此也是饱含热泪,他自己的火船自去,不过就是一个设想,却没想到能有付诸现实的一日,他语带哽咽,朝皇帝道:“多谢陛下信任,臣定竭尽全力,将火船自去,用于海船之上,让我大明海船所向披靡!” “好,”朱由检笑了笑,“还有一事,也需仰赖葵心先生,这也是朕这次来清江船厂的缘由之一。” 王徵闻言,忙躬身道:“还请陛下吩咐!” 第三百八十一章 朕有一个想法 关于山西煤矿透水的问题,朱由检详细同王徵说了片刻,王徵起先不明白,皇帝为何同自己说煤矿的事,可听到后面,心中却是渐渐有了一个想法。 “朕有一个想法,葵心先生可否利用这技术,将矿井中的水抽上来?” 十六世纪末到十七世纪后期,英国的采矿业、特别是煤矿,已发展到相当的规模,单靠人力、畜力已难以满足排除矿井地下水的要求,而现场又有丰富而廉价的煤作为燃料。 现实的需要促使许多人致力于“以火力提水”的探索和试验,也就是蒸汽提水机。 王徵既然已经成功将蒸汽机运用到了船上,想必发明一个蒸汽提水机也不会是难事。 宋/应/星听了这事,眼中也起来兴趣,吩咐人取来纸笔,现在纸上将如今的汲水装置画了出来,而后朝皇帝说道:“陛下,若要靠王侍郎的蒸汽机提水,定要将其设置在矿井底。” 王徵点了点头,“不错,矿井深几十丈,得利用压力将底下的水往外汲出来才行。” 毕懋康是个研究火器的,对于他们说的这些也不甚明白,更不知道皇帝为何会叫上自己一起。 他站在他们身旁,垂目朝纸上看去,只觉得这建议困难而又危险。 “陛下,可否让宋司农留下,有宋司农相助,想必此事也会顺利许多。”王徵说道。 “自是可以,”朱由检说道:“你二人慢慢想,朕的要求只有一个,务必安全为上!” 王徵和宋/应/星忙躬身领命。 “陛下,臣是否也可留下?”毕懋康对于蒸汽机是不懂,也不知道如何去制造可以从矿井下提水的蒸汽机,可他在看到蒸汽船时,心中却忍不住兴奋起来,心中更是有了奇思妙想。 若是将这些技术运用于火器之上,是否能制造出更加新式、杀伤力也更大的火器来? 这么一想,他更是迈不动步子。 朱由检看着毕懋康的神色,笑着点头道:“自是可以。” 如今京师的兵器局自由一套标准流程,用不着毕懋康时时在神机营中看着,弗朗机炮、红衣大炮、燧发枪、惊营炮、万人敌等一些火器,只要材料够用,也能有条不紊得生产制造出来。 朱由检将毕懋康带在身边,本就想着让他出来散散心,科学家就该和科学家在一起,说不准他们闲聊时的一句话,就能产生新的灵感和想法。 看毕懋康如今的模样,自己还真是想对了! 清江船厂的事办完,朱由检便该要回京去了。 可他站在甲板上,转头看向南方,心中没来由得一阵悸动,突然就改了主意,“继续朝南去,朕难得出宫,也该看看另一座都城。” 两京,一为北京,一为南京。 随行的锦衣卫是夏云,他听了这番话,自然知道皇帝真正想去看的是什么,却也不动声色,吩咐着将船调头,朝着南京方向行驶而去。 就在这日夜晚,一只信鸽扑扇着翅膀,朝着南京城飞去。 ...... 秦淮河畔,高文采将收到的消息在烛火上焚尽,眸光微动,将几个锦衣卫唤来,吩咐了几句,几人领命离去,院落中重又安静下来。 高文采偏头看向邻院,隔着一堵墙,看不到里头景象,耳边却能清晰听见琵琶时不时得拨弹声,一声又一声,似是哀叹,又似抱怨。 高文采站在院中听了片刻,遂即面无表情得转身回了屋子。 翌日,一早起来就阴云密布,还未到辰时,天空就飘起来丝丝小雨,阴冷之气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去。 秦淮河上一画舫中,一公子哥斜倚着身子,口中把玩着一块玉珏,听着外头的唱曲声,神情逐渐不耐,最后竟伸脚将身前矮榻猛得踹开,手中玉珏也用力砸了出去。 玉珏碰到珠帘,溅起一串叮咚声,外头弹唱的歌姬倏地没了声响,看身影已是跪在了地上。 “翻来覆去就会这几句,没劲,滚!” 公子哥旁边还坐着几人,本是眯着眼睛享受,听闻这动静忙睁开眼睛来,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这位可是楚红馆的头牌,卖艺不卖身,徐公子还不满意?” 适才发脾气的,正是徐熹。 他起初被魏国公拎了回去,还算安分了一阵,当得知汪文德因为仿制宝钞而被处斩之后,更是后怕不已。 魏国公耳提面命,话里话外都在说徐熹识人不明、是非不分,差一点就连累徐家满门。 徐熹伏低做小,诺诺应着,也百般保证以后定不会鲁莽行事。 一开始,他也的确乖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同闺中小娘子也无甚区别,可没几日,纨绔的本性便又蠢蠢欲动冒了头。 加上来南京认识了几个公子哥,三五十日得叫他饮酒听曲,他便也按耐不住性子,同魏国公请示之后就出了府。 魏国公见他也的确只是往秦楼楚馆去,便也相信他不敢再闹出乱子,渐渐也就不再紧盯着他,只在银子方面收紧了些。 反正只要手中没有银子,他想做些什么也不方便。 可徐熹在京师过惯了奢侈的日子,手头乍然一紧,便觉得处处不便起来,楚红馆的头牌算什么,秦淮河边有名的歌姬都是独门独院的,哪个会去人来人往之地抛头露面。 徐熹烦躁得捏了捏眉心,道了句“无趣至极”。 画舫中一公子哥闻言,起身朝徐熹坐近了些,轻声道:“有趣的有,就怕徐公子不敢去!” 徐熹闻言,忙冷哼一声,“哪里会有我徐熹不敢去的地方?” 那公子眉头一挑,朝左右一看,也不说是哪里,仍用语言激着徐熹,“不是我说,不仅是你,怕是你家魏国公,都不敢去!” 徐熹这么一听,心中好奇更是被勾了出来,想魏国公是南京守备,手中还是有兵权的,连他也不敢去,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只管说就是!”徐熹追问道。 那公子笑着一摇扇子,说道:“秦淮河畔,柳宅!” 第三百八十二章 闯柳宅 “柳宅?”徐熹皱了皱眉头,遂即压低了声音问道:“该不会说的柳如是吧!” 那公子嘴边有个梨涡,一笑起来倒是清秀,可如今怎么看,徐熹却都觉得油腻更多,见他用折扇指了指岸边,“可敢去?” 柳如是是什么人? 如今可不是个普通的歌姬,也不是钱谦益的座上宾,而是皇帝看中的女人,现如今,除了张国维以照拂的名义偶尔去坐一坐,还有哪个胆子肥的敢去敲门。 这说不准就是未来的娘娘,让她唱曲给自己听,怕不是耳朵要被锦衣卫给割了下酒! 徐熹脸上露出踌躇来,那公子见了又笑一声,“无妨,我也就开个玩笑罢了,你不敢也是正常。” 说完,这公子坐回自己座位上,眼睛却是朝画舫中其余人轻轻扫了一眼。 旁边一个带着幞头的男子见了,轻叹一声道:“哎呀,若是成国公还在,说不准徐小公子还敢去,可成国公都不在了,这魏国公,毕竟不是自己亲祖父,隔着一房的,你寄人篱下,还是不要做太出格的事。” 这人话音落地,徐熹的脸上瞬间难看起来,将酒盏用力朝地上一掷,怒道:“你说什么?” 那人对暴怒的徐熹浑然不在意,继续道:“难道本公子说错了?江南是销金窟,你看看你如今什么样儿,要不是咱们,你能上得来这艘船?别说柳如是了,楚红楼一个普通的妓子你都睡不起!” “你说错了,”旁边一个穿着青衫的男子听了挤眉弄眼,凑在那人耳边道:“他如今是个太监,不能人道,怎么睡妓子?” “哈哈哈哈,你说得是!”幞头男闻言,毫无顾忌得大笑起来。 这话说得轻,可徐熹哪里会看不出他们在笑什么,面上当即一阵红一阵白,浑身颤抖起来。 “不就是柳如是么,”徐熹突然道:“陛下看中她?又怎么这么久不宣她进宫?哼,依本公子看,陛下早就把她给忘了,好,本公子便去柳宅!” “你当真敢?”幞头男问道。 徐熹看他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心中不免得意,脑中更是不记得魏国公此前的叮嘱,用力点了点头,“你们等着瞧!” “好,也不用等,就现在。”幞头男朝外吩咐了一声,就感觉船身轻晃,已是朝着岸边行去。 画舫很快靠了岸,徐熹心中忍不住打鼓,可海口已是夸下,哪里有反悔的道理,他昂首挺胸,理了理衣袍,率先走出了船舱。 一行五六人很快走到柳宅门口,看着大门紧闭,徐熹蜷着的手指动了动,却怎么都抬不起来去敲门。 这时,梨涡男上前一步,劝道:“徐公子,你不必同他们置气,可想清楚了,现在后悔可还来得及!” 徐熹闻言,朝身后几人扫了一眼,见他们脸上无不带着嘲讽的笑,心中又是一阵怒意,想他徐熹在京师时,何曾受到过此种待遇。 眼前这些公子,有的不过就是商贾之子,从前连给他提鞋都不配,可如今竟然敢对着他颐指气使,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徐熹再不济,也是成国公的孙子,是和魏国公同出一脉的徐家人,哪里轮得到让他们来嘲笑。 想罢,徐熹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冷冷笑了笑,睨了众人一眼,这才一撩衣摆,迈步上前,轻轻在门上扣了扣。 里面传来脚步声,徐熹又整理了下衣冠,站在门外等候,不多片刻,院门被打开一条缝,露出一个年轻小丫头的脸庞,扫了一眼徐熹,警惕道:“公子找哪位?” 徐熹尽量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彬彬有礼道:“在下魏国公府徐熹,早听闻柳娘子蕙质兰心,在下心生仰慕,故特来一见。” 小丫头即是小桃,她面上露出疑惑,自家娘子已是好久不待客,这院子也只张尚书和几个相熟的友人才会来,外头都传娘子是陛下看中的人,迟早要进宫,哪里还会有人敢来让娘子弹曲的? 这人难不成没听闻? 不应该啊,魏国公的,更应该知晓才是。 小桃笑了笑,朝徐熹道:“对不住,我家娘子不待客,公子请回吧!” 说罢,小桃就要将门给关上,徐熹一手却是按在门上,此时稍稍用了力,又朝前一步,笑着道:“在下是真心实意想要见一见柳娘子,就见一面,还请姑娘通融一二。” 徐熹说着,另外一只手将衣襟中的钱袋掏出,一股脑儿塞进小桃手中,“银子不多,是在下身上所有的银子了!” 小桃本还是笑着,此时见了手中钱袋,倒是有些动怒,谁人不知,她家娘子待客只看才,又不是谁有钱就见谁,要不是,当时也不会对钱谦益心生爱慕。 “还请公子将银子收回去,我家娘子是真不待客!”小桃说罢,手上更用了十分力气,想要将门关上。 可徐熹是谁,他本就是京城纨绔,看上哪个女人甚至都不用自己出手,自有人给送到他院中去,如今他低声下气,却被一个婢女拒之门外,况且,身后可还有人看他笑话,他哪里会甘心。 今日要进不了这个门,往后他在南京,也就是个笑话了! “不识抬举!”徐熹哼了一声,用力将院门推开,抬脚就往里面闯去。 小桃又怒又气,可心中却是不着急,她可是知道边上住着锦衣卫呢,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娘子出事,遂即拦在他身前大声道:“还不停下,我说了我家娘子不待客,你怎地如此没有规矩,强闯民宅,可是要论罪的!” “民宅?”徐熹闻言冷笑一声,“你们这算什么民宅?” 说着,徐熹继续朝里面走去,小桃听了这话,才真的怒了,这人是什么意思? 不是民宅,难道还是私窠不成? 他将柳娘子当成什么人了? 小桃找临院看了一眼,想着都多大动静了,怎么高千户还不出现。 “柳娘子,在下徐熹,还求一见!”徐熹朝着屋中大声喊道。 小桃坚持挡在徐熹身前,“你这人恁得无礼,还不赶紧出去!” 第三百八十三章 随朕回宫吧 院中,徐熹没有再前进一步,虽然小桃挡在他身前,但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屋中看。 而他身后,幞头男等几人却是连门槛都没有迈过一步,就站在门口,眼中带笑得看着徐熹作死。 小桃唇角向下撇着,眼睛不住朝隔着墙的院落扫去,奇怪这里动静这么大,怎地高千户还没有动静。 “在下魏国公府徐熹,求见柳娘子!”徐熹站定,又朝着屋内喊了一声,而这一声,语气中明显带着些不耐,怕是屋中再没有人出来,他很有可能就要闯进去了。 “我说了,柳娘子不待客,你这登徒子是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吗?”小桃拔高了声音继续骂道。 “不待客?”徐熹哼笑一声,将目光转向小桃,“你家柳娘子本就是秦淮河边的歌姬,小爷我来捧场,她还拿乔不成?” “你——”小桃何曾听过这种话,就是自家娘子还未同陛下相遇之前,秦淮河边也没有人敢同柳娘子如此说话。 真是大胆! “小桃。”这时,屋内终于传来说话声,柳如是从屋中走出,站在廊下扫了一眼院中众人,目光在门口的几人脸上流连一圈,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叫徐熹的,怕是被人撺掇着来了自己院子,被人当枪使,自己还没转过弯来呢! 她又朝隔壁院落瞧了一眼,眉头轻蹙,想着高千户今日怕是有事出门了,可往常,就算他出门也会安排一二锦衣卫看着自己这儿,今日是怎么了? 难不成南京发生了什么大事,锦衣卫都被调走了? 如今锦衣卫不在,也只能自己打发了这愣头青去。 “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奴这几日身子不适,还请公子见谅!”柳如是轻声解释道。 徐熹本是置了一口气才来了这里,可当她看柳如是娉娉袅袅的身影时,却也真愣住了,一双眼睛直直得盯着柳如是,就算是眉头轻蹙的模样,也当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灿如春华,皎如秋月”,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脑中,突然就冒出了这一句诗来。 小桃见徐熹眼神放荡,又气了起来,伸手推了一把,说道:“听到我家娘子的话了吗?还不走?” 徐熹回过神来,却是一把将小桃推开,大步朝着柳如是走去,离她还有五步时才停了下来,“柳娘子?在下魏国公府徐熹,有幸一见,实在是...实在是...” 书到用时方恨少,徐熹实在憋不出最后几个字来,只一个劲得对着柳如是笑。 柳如是皱了皱眉头,可对方既然自称是魏国公府的,她也不好太过无礼。 虽然外头都说自己是陛下看中的人,可到底如何,自己心中清楚。 自从在京师时,陛下让自己入宫,自己又拒绝了之后,回了秦淮河就有了这流言,可若是陛下真有这个意思,又岂会这么多日子以来,只命人送了根点翠发簪来。 只言片语也是没有,这算哪门子的看中。 可若说要是真没有,张尚书、高千户等人,却又时时照拂,对待自己更不像是一个歌姬。 柳如是想到这里,心中泛起涟漪,又有了一股酸涩难言的滋味,忍不住想到,若那日答应了陛下,自己也不会尝尽这相思之苦。 也不知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陛下一面。 徐熹本就一瞬不瞬得盯着柳如是,却见她眼神放空,脸上露出惆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由恼怒,自己一个大活人站在她面前,她就看不到? “柳娘子?”徐熹大声道。 柳如是闻言回神,见了面前这人,突然觉得厌烦至极,冷声道:“公子请回,奴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说罢,柳如是直接转身,就要往屋子里走去。 徐熹闻言一愣,继而羞恼起来,自己已是低声下气,她一个歌姬还摆谱,还给自己脸色看? 就算自己寄人篱下,到底也是徐家人,骨头断了还连着筋呢,哪里轮得到一个歌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你站住!”徐熹大步一跨,伸手就拽住了柳如是的胳膊,“本公子纡尊降贵前来,也不过求柳娘子一曲,柳娘子也太过托大,难不成,你还真要等陛下将你抬进宫中去?” “还请徐公子自重!”柳如是横眉冷对,心中对因为这番话而泛起波涛来,“请徐公子放手!” “可以,只要柳娘子弹一曲,本公子就放手!”说话间,徐熹露出了在京师时的霸道和不讲理,下巴微抬,眼中满是傲慢。 “你——”柳如是气得浑身颤抖,她不耐对付这人,可与其如此纠缠不休,还不如顺了他的意,待高千户回来再说此事。 柳如是正要勉为其难得应下,可突然间,眼角余光却是看到了一抹身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仔细朝院门口看去,当朝思暮想的人清晰出现在自己眼前时,柳如是眼眶一红,另一只手抚上了心口处,胸膛“怦怦”跳动不止,那一颗心好似就要跳出来一样。 “陛...陛下?”柳如是喃喃道。 徐熹戏谑笑了一声,“柳娘子莫不是糊涂了,这里是南京,不是北京!” “奴婢参见陛下!” 院中,小桃的声音清晰入耳,徐熹闻言疑惑,心头隐约觉得不好,却又有些不敢相信,收了笑脸转头朝院中看去。 只见院子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同自己一起前来的几个公子哥儿已是不见,代替的是严肃的男子,和他身后一众人。 这男子,不是皇帝,又是哪个? 徐熹面色大白,忙松了手快步走出,跪在了地上,“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冷哼一声,走进院中,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徐熹,直直朝着柳如是走去,脸上方才带了些许笑意,忍不住揶揄道:“朕见你三次,次次都见你被欺负,朕可不放心!” 说着,朱由检已是走到柳如是身前,上下扫了一眼,见她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又笑着执起她一手,轻声问道:“你可想朕?” 柳如是心中本还有些委屈,此时听了皇帝最后一句话,忍不住就“噗嗤”笑了出来,摇头道:“不想!” 朱由检眯了眯眼睛,点翠发簪的靛蓝晃动在柳如是发髻之上,听着她口不对心的话,又笑道:“没良心,朕可是想你得紧!” “奴可不信,”柳如是抿了抿唇,一抹红霞却是飞上了脸庞,“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想奴!” 这话一听,就是在埋怨,朱由检却是心头一喜,柳如是会同自己抱怨,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是有自己的! 如此便好,这次定要将人带回去放在身边。 朱由检捏了捏柳如是的手,朝外示意了一番,“那人欺负你了?” 柳如是抬眼看去,见那人哪里还有适才嚣张的模样,整个人抖如筛糠,不屑道:“不过是个纨绔罢了!” “朕给你出气!”朱由检笑着说完,转身走到徐熹面前,脸庞重又严肃起来。 徐熹见皇帝走了回来,忙开口求饶,“陛下,草民知错了,草民一时昏了头,对对对,草民也是给撺掇的,陛下饶了草民吧!” 徐熹说完,“砰砰”磕头,不多时,额头上就破了皮,一缕血线流进了眼中。 “撺掇?若你心中没有邪念,哪里就能让你撺掇了?”朱由检冷冷看着徐熹道。 徐熹流了一身冷汗,心中想着该怎么解释今日的事,好让自己脱身,倏地一个念头冒了上来,顾不得会不会丢脸,他忙抬头道:“陛下,草民去了势了,不能人道,草民只想见一见柳娘子罢了,草民不会,也不能对柳娘子做什么呀!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徐熹一番自污,不仅朱由检,就是他身后一众人都忍不住皱了眉头,失去了成国公的庇护,徐熹当真连骨气也没了,这样的人,竟然是徐达大将军的后人,也不知他在天有灵,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朕倒是忘了...”朱由检冷笑一声,“可你既然不能人道,竟然还想着欺男霸女,行此恶事,看来朕对你的警戒还不够......” 徐熹闻言,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嘴唇嗫嚅,看着皇帝不住摇着头。 朱由检冷冷看着眼前的人,淡声命令道:“来人,拖下去,仗五十!” “五...五十?”徐熹慌忙上前,似要抱住朱由检的腿,可锦衣卫哪里能让他碰到皇帝,在他伸手之际,夏云已是下令,高文采带着几个人迅速把他押住,强扯着拖出了院外。 高文采临去前,朝夏云扫了一眼,见他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微不可查得比了个手势,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稍一点头,朝外走去。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草民再也不敢了呀,陛下——”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了院外。 行刑自然不会在柳宅外,凭白脏了柳如是的眼,也怕吓到她,朱由检吩咐完,再度站到柳如是身前,“事不过三,朕不想第四次见你,还有这种事发生,如是,随朕回宫吧!” 第三百八十四章 错哪儿了? 皇宫? 柳如是眨了眨眼睛,所以陛下这次来,是亲自劝说自己进宫的? 看着皇帝殷切的目光,柳如是很难再说出一个“不”字,京师那次的拒绝,源于心中的不确定,而眼下,柳如是却再也没有了怀疑。 罢了,她想着,自己如此身份,就算日后嫁人,也是做妾的命,做皇帝的妾,日子总要好过一点。 况且,自己是真心爱慕陛下! 不过,却还有一个问题让她不安,“陛下,奴如此身份,怕是会受人诟病,奴不想让陛下受此困扰。” “这有什么,”朱由检笑着道:“朕是皇帝,难道让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进宫也要看旁人脸色不成?” “可是...” “没有可是,”朱由检安抚得拍了拍柳如是的手背,“若你实在担心,就用你原来的名字进宫,朕记得,你本姓杨,名爱,朕便封你为杨妃,如何?” 柳如是一愣,自己已是好久没听到“杨爱”这个名字,可陛下竟然都知道。 这一瞬间,柳如是心头酥酥麻麻,不知是何滋味,朱由检见她神情,笑着将人搂紧怀中,“朕对你可是了解得很,如是,你要相信朕对你的心意。” 柳如是脑袋埋在朱由检怀中,最终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夏云和几个侍卫等在院中,良久,才见小桃红着脸从屋中走出,随手将屋门给关上。 夏云挑了挑眉,心中明白今日陛下怕是不会离开了,吩咐着几个锦衣卫守在宅邸四周,这才迈步走出了院落。 正是傍晚时分,夕阳在城池上镀下一层鎏金,秦淮河波光潋滟,晃花了人眼,掉光了叶子的杨柳在冬日显得萧瑟,可走在街道上,行人的喧嚣仍旧彰显着这座城市的活力。 夏云拐了个弯,就见高文采正站在巷子口,而在他面前,赫然是同徐熹一起的几个纨绔子弟,此时正躬身诺诺得应着什么。 “大人放心,小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嗯,去吧!”高文采一挥手,面前那几人顿作鸟兽散。 “人怎么样了?” 高文采听见身后问话,转身一拱手道:“禀同知,五十仗是打实了的,就算不死,半条命也没了,今后,他怕是一辈子都得躺在床上!” 夏云听了满意点头,死了有什么好的,对付这种人,就要让他活着,痛苦得活着,让他今后的日日夜夜,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悔恨终身。 “这次回京,想必也没机会再见了,”夏云笑了笑,“本官这就去见他最后一面,也让他知道,他落到如今的地步,到底是得罪了哪个?” 被锦衣卫临时征用的南京巡抚衙门大牢内,徐熹气息奄奄的人趴在牢中,背部和臀部的衣裳已是被鲜血浸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身下干草纠成一团,有不知道是什么的虫子爬进爬出,徐熹浑然不觉,出气多进气少得闭着眼睛。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遂即是钥匙的碰撞声,“吱呀”声之后,脚步停在了徐熹耳边。 “哗啦”,一桶水泼在了徐熹身上,将他浑沉的意识又重新拽了回来。 大冷的天,这水泼下去激得徐熹一个寒颤,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却是雾蒙蒙一片,只隐约看得出一双穿着皂靴的腿。 “草,”徐熹被这一泼,突然感觉到了身上的疼痛,他似乎忘了自己身在何方,抬了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迷糊着开口道:“疼死老子了,来人——” 夏云好整以暇得看着干草上意识不清的人,冷笑一声反问道:“来人?你要如何?” 夏云的话恍若一个魔咒响在徐熹耳边,他倏地一个激灵,方才种种在脑海中撞开,回神之后,全身止不住得哆嗦起来,更确切得说,只上半身哆嗦。 “饶了我,”徐熹没敢抬头看眼前的人,他双手撑在干草上,似乎想要将自己挪到夏云脚下,可五十仗之后,他哪里还有力气,见他胳膊不住抖动,甚至都没法将自己挪动一分,“饶了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夏云一撩衣摆,在徐熹面前蹲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笑问,“那你说说,你错哪儿了?” 徐熹咽了咽口水,忽略嗓子上涌的血气,眼前模模糊糊,艰难道:“我不该打扰柳娘子,我不该...不该被人挑拨,我知道错了,我去给柳娘子磕头,大人饶了我!” “哦?只有这些?”夏云哼笑一声,“你再好好想想?” 说了会儿话,徐熹脑子又昏沉起来,他想着自己这些日子来的所为,继续道:“我不该...不该听汪文德的话,替他屯粮,我不知道他还仿制宝钞,我要知道,肯定告发官府了,大人......” 徐熹的话越说越轻,眼看着就要昏睡过去,夏云眯了眯眼睛,伸手一把拽住徐熹的发髻,将他脑袋一把提起,徐熹因这力道猝然惊醒,重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 夏云见他瞳孔震动,一副惊惶的神色,重重拍了拍他的脸庞,道:“现在想起来本官是谁了?” 徐熹想点头,无奈发髻被拽住,只好开口道:“夏...夏同知...” “记得就好,”夏云哼笑一声,“那你现在想起来没有,自己还有哪儿错了?” 徐熹想起京师的上元灯会,自己被一柄飞刀扎破了腿,之后关进诏狱,再出来时却成了个不能人道的废物。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自己就在锦衣卫的眼中了吗? 徐熹想明白这一点,“我...我不该欺负常家娘子,我错了,大人饶命!” “常家娘子?”夏云再次朝徐熹凑进,眼神中透着狰狞,“常家娘子同本官有何干系,就算要寻你报仇,也该是常家和邓家的事!” 徐熹闻言,眼中露出迷茫,不是因为常家娘子,那还有因为什么事? 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锦衣卫夏同知?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祖父和锦衣卫之间的龃龉? 可祖父已然去世,成国公府也倒了,再怎么样,也牵连不到自己身上了呀! 夏云见他还不知道是为何,手上用力,让他脑袋高高扬起,疼痛也让徐熹清醒 了些。 “京郊,翻倒的马车,你可还记得,你对方掌印说了什么?” 第三百八十五章 千金难买我乐意 “方掌印?方正化?”徐熹想起来这个久远的名字,可却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同方正化说了什么。 可遂即,徐熹感觉脑袋一疼,忍不住“啊”得叫出声来。 额头上已经止了血的伤口再次崩开,夏云拎着发髻将徐熹脑袋再次提起来,冷声道:“就你,也配提他的名字。”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不管我说了什么,我都再也不敢了,大人饶了小人,饶了小人吧!” 徐熹口中求饶,心中仍旧疑惑,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能让锦衣卫夏同知这么对待自己? 再说了,御马监又关锦衣卫什么事,需要他一个锦衣卫同知,来为御马监掌印寻自己报仇吗? 同时,徐熹也是懊悔万分,自己当时不知天高地厚,想什么就说什么,嚣张惯了,哪里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什么人? 再说,成国公府没了,魏国公府却还在呢? 大狗还得看主人,又哪个不长眼的敢触自己霉头。 他怎么也没想到,锦衣卫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个呀! “不妨告诉你,”夏云松开手,仍旧半蹲着在徐熹耳边说道:“凌文远那事,也是本官的手笔,李沨是个识时务的,本官只要透露点心思,他就知道该怎么办?” “李沨?”徐熹眼前一片血红,茫然得看着前方,那个庶子,他来找自己的时候,自己当时竟然真的以为他来帮忙,却原来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眼看着徐熹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夏云轻笑一声,“还有这次,你当真以为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陛下?” “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云对徐熹的反应很是满意,拍了拍自己的衣袍,耐心解释道:“你也不想想,柳如是的宅子十二个时辰都有锦衣卫护着,怎么你今日去了,连一个锦衣卫都没有现身?不觉得奇怪?” “所以...所以...” “是啊,南京的锦衣卫都知道陛下今日要来,就等着你去呢!” 夏云的话犹如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徐熹的脸上,他因为杖刑,脸庞本是青白,而当他终于知道自己落入怎样的一个陷阱之后,不仅脸色涨红,连眼眶也是瞬间布满了血丝。 “为什么...为什么...大人...” “这个问题,你下半辈子好好想想!”夏云说完,再不看徐熹失魂落魄的模样,转身就走出了牢门。 “夏同知,魏国公来了!”刚走到外头,高文采便上前禀报道。 “魏国公?他不去求见陛下,怎么来了这儿?” 皇帝是微服不假,可这一路哪里真能瞒得住有心人,魏国公又是南京守备,怎么可能不知道谁来了这儿。 “去过柳宅,被挡回来了,”高文采继续道:“所以才来了这儿。” 夏云点了点头,朝着大堂走去。 大堂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面目严肃,手边的茶盏没有动过,一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便抬头看去。 “下官见过魏国公!”夏云忙上前行礼。 “夏同知,”魏国公拱了拱手,“徐熹这混账,竟然作出如此之事,也怪本官管教不严......” 魏国公话语间丝毫没有为徐熹辩白,更没有开口求情,夏云不想也明白,成国公原先毕竟在京师,高上魏国公府一头,同出一脉却也不亲近。 眼下成国公府倒了,魏国公府能接着徐熹这个纨绔已是看在了同宗的份上,可徐熹自打来了南京,凭一己之力惹出来多少事,魏国公也是头疼不已。 “魏国公深明大义,下官佩服,”夏云说道:“陛下只命仗五十,眼下已是结束,人,魏国公也可以领回去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夏云叹了一声,说道:“陛下这次气得很,下官也不敢放得太过,这次是打实了的,徐公子下半辈子,怕是要在床上过了。” 魏国公看着夏云故作惋惜的脸庞,跟着叹了一声摇头道:“罢了罢了,能有条命,也算能同允祯有个交代,下半辈子在床上过,也好过他再去惹是生非,多谢夏同知手下留情了!” 夏云摆了摆手,吩咐人将徐熹提出来,又陪魏国公喝了一盏茶,这才亲自送走了魏国公。 看着人马远去,夏云说不出得遍体通泰,路上有蜿蜒的血迹,是从徐熹身上滴落,他嫌恶得瞟了几眼,吩咐人冲洗干净,遂即抬步朝柳宅走去。 “姓方的知道我做了什么,说不准不会谢我,还得再来说我心狠手辣......” 夏云自言自语,说完又不在意得笑了笑,“千金难买我乐意!” 朱由检在柳宅住了一晚,翌日,柳如是就没起得来身,甚至想要反悔入宫的决定。 朱由检赔笑着捏了捏柳如是盈盈一握的腰身,柔声道:“昨夜辛苦你了,今夜朕一定再温柔些。” 柳如是睨了朱由检一眼,脸庞浮上红霞,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将锦被一拉,直接将脑袋埋了进去。 “哈哈哈,”朱由检见此心情舒畅,笑着站起身来,“朕还有事,你再歇息会儿,朕很快回来。” 朱由检一脸餍足得出了门,坐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进了南京户部衙门,张国维已是恭候多时。 “臣参见陛下!” 朱由检摆了摆手,说道:“几个知府可都来了?” 昨日,朱由检虽然一下船就到了柳宅,可在下船前,就吩咐人传信给苏州、淮安、扬州知府,并浙江布政使,让他们立即赶往南京。 这几个州府本就在运河沿岸,日夜兼程下终于在天明时分赶到南京,张国维见他们神色憔悴,吩咐着去歇息片刻。 “来了!” 张国维话刚说完,就见外头四人脚步匆匆,走入大堂就跪了下来,“臣,参见陛下!” “起身,都坐!”朱由检一挥手,朝那四人看去。 苏州知府陈洪谧,高高瘦瘦,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子,精神矍铄得看着自己。 淮安知府周光夏,皮肤黝黑,眼神晶亮。 扬州知府韩文镜,眯着一双眼睛,不苟言笑的模样很容易让人想到学校的老师。 还有浙江布政使姚永济,年事已高,头发和胡子皆是花白,行礼后就一阵咳,看得朱由检心都纠了起来。 “快上茶!”朱由检一迭声吩咐道。 第三百八十六章 设置分行 姚永济摆了摆手,止住后又朝朱由检躬了躬身,“老毛病了,吹了风便容易咳,多谢陛下关心。” “姚卿为大明鞠躬尽瘁,朕只可惜没将太医带来,”朱由检摇了摇头,抬头朝身旁王承恩道:“朕内帑中还有几支/人参,是当年朝鲜进贡的,多少年的来着?” 王承恩忙回道:“都是百年的老参!” 进贡给皇帝的人参,哪里会是些几十年的次品,当然是选最好的送来大明,朱由检也知道这个道理。 可他这么一问,自然是要通过王承恩的口告诉堂中诸人,而后听他又吩咐道:“命人取两支送来给姚卿调理身子。” “多谢陛下,”姚永济听了这吩咐忙又起身,脸上满是感恩神色,又道:“臣不敢受,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诶,姚卿是朕肱骨,姚卿定要保重身子,才好为朝廷做事啊,要不然,朕如何能安心?”朱由检笑着又摆手道:“快坐下,朕还有正事同诸卿谈。” 张国维扶了一把姚永济,笑着道:“姚府台就听陛下的吧,可别耽搁了时辰。” 姚永济闻言,再度拜谢,才巍巍颤颤在椅子上坐了。 朱由检朝下一扫,自己将江南几个州府的知府全部诏来,的确是有要事。 而这几人,也是自己挑选过的官吏,陈洪谧、周光夏、韩文镜并姚永济这些人,都是清廉能干的人才,都有入内阁理政的才能,可他们却只做了一州知府,其中缘由同党争不无关系。 朱由检收回目光,看向张国维说道:“大明如今使用宝钞,已是上了正轨,京师包括北方城镇,特别是商贾,用宝钞做买卖的也日益增多......” 朱由检说着,堂中几人俱是点头,皇帝说得没错,有了大明中央银行之后,大明宝钞不再被百姓所抗拒,而它带来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 原先商贾行商,需要带着银子,一来不方便,二来也容易别人觊觎。 宝钞就不同了,原先需要大车运银子,如今就只揣在身上就行,就算带得多,也不容易被瞧见。 “江南富庶,商贾比之北方更是翻了数倍不止,可朕这些日子看来,百姓却仍旧使用银子居多。” 皇帝这话出口,陈洪谧等知府心头一凛,下意识以为皇帝是来追责的,大明宝钞发行到现在,江南这地方的确还没北方流行,百姓也的确更习惯用银子。 “陛下恕罪,此事,是臣失职!”张国维作为南京户部尚书,率先领罪道。 “朕不是来治罪的,”朱由检摆手让张国维起身,脸上也丝毫没有怒意,继续道:“京师有大明中央银行,百姓和商贾可以随时拿宝钞去兑银子,也因此他们更放心使用宝钞,而在江南,宝钞只发行,却没有地方给他们兑换,若是要兑换,还得千里迢迢得去京师,委实不方便。” “陛下的意思是...”张国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头问道:“要在南直隶也设置大明中央银行?” 若是如此,南方的百姓和商贾想必也能安心不少,用宝钞的人数也会随之上升。 “是,”朱由检点头道:“南直隶要设置分行,另外,”朱由检看向陈洪谧、韩文镜、周光夏和姚永济道:“南方商业发达,除了南直隶分行外,苏州、扬州、淮安、杭州也要设置分行。” 朱由检是这样想的,宝钞发行还未稳定时,只在京师做个试点,如今成果斐然,京师中人已是习惯了宝钞,那就可以将宝钞在全境推广开来。 尤其是南方,江南商贸比之北方不知繁荣了多少,从前的历史教材上,就有说因为南方的作坊经济,而使得大明有了资本主义的萌芽,可见其商业繁茂。 是以,眼下将大明中央银行设置在南方刻不容缓,南直隶的中心在南京,故南直隶分行就定在南京,有南京六部在,一切事宜也方便许多。 除此之外,江南的苏州、扬州、杭州也都是商业繁荣之地,在州府建立一个分行也很有必要。 当然,江浙一带稳定之后,朱由检还会在福建、广东等地设置分行,当海禁解除后,沿海城镇的商贸定然不会比江浙差多少。 朱由检扫了底下人一眼,说道:“朕会下令让南京工部督造这几处分行,南直隶分行,张卿你来负责,其余州府的,仍由你们知府来管辖,往后,你们州府税收留两成收在银行作为备用金,若不够,再同南直隶分行申请,可有问题?” 皇帝话说完,大堂中安静了片刻,似乎是在消化这些话,朱由检也不急,自己说的这些,对于他们而言,信息量委实大了一些。 同钱挂钩,让这些知府心中惴惴多于欣喜,他们本就是见多了朝廷倾轧的,如今给他们多了这一个肥水,就不知有多少人会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有眼红嫉妒的,又不知道要在背后使些什么手段。 可若是拒绝...... 他们却也做不到,因为他们心中清楚,这个政策的确是利国利民。 陈洪谧看了其余几人一眼,随后起身道:“臣,领旨!” 陈洪谧说了话,另外几个俱是起身领了旨意,朱由检又笑着道:“诸卿放心,朕的御史可不是摆着看的,只要问心无愧,便没有人能动得了你们。” 来自于皇帝的保证让他们安心不少,同时也想起来年初科举,皇帝选了不少法科的进士,如今散落在各地为监察御史,江南自然也有。 “既然这事定了,具体细节,你们同张卿商议就行,他有经验,”朱由检说完站起身来,“朕也会从京师再派几个算科的给你们,当然,你们若有能用的人,也自用就是!” “是,臣等领旨!” 朱由检说完,这才满意得点了点头,抬步朝府衙外走去,正准备回柳宅去,刚出来大门,却见夏云一脸肃容得迎面走来。 “陛下,李若琏传来消息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水利大师 朱由检听到“李若琏”这个名字,眉头微不可察得皱了皱,按照事前说好的,若是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李若琏不得联系锦衣卫,以防止身份露馅。 李若琏不是莽撞的人,他曾经是锦衣卫南堂同知,他若是联系,必然是发生了大事,让他没办法的大事。 “发生了什么事?”朱由检问道。 “是建奴那里,他们有了其他买家!”夏云禀报道。 其他买家? 朱由检眼中露出疑惑,“才处置了晋商,还真有不怕死的,是谁?” “朝鲜人!”夏云道:“是一队朝鲜的商贩,从江南买了粮食之后,再卖去了建奴!” 朱由检眼中疑惑消散,“嗤”了一声,“难怪......” 朝鲜如今虽然靠去了建奴那里,可在建奴攻打大明时,却也没有出兵,是以,两方还算平和,大明的商人和朝鲜人做生意,也不会太过引起朝廷的注意。 可卖给朝鲜人粮食的人,当真不知朝鲜人的目的? “去查!”朱由检捏了捏眉心,“到底是哪个和朝鲜人做生意,又是朝鲜哪个人和建奴合作?” “是,臣领旨!”夏云看着布满黑云的朱由检,忙躬身领命。 ...... 三日后,陈洪谧、周光夏等知府同张国维商议好之后,便启程回自己的治地,朱由检也准备带着柳如是回京师去。 “陛下,臣有事启奏!”张国维赶在皇帝上船前,来到了柳宅门口。 张国维手中拿着一本书册,朱由检心念一动,猜到了是什么。 《吴中水利全书》,他终于完成了吗? “臣以近年来治水经验,写成此书,还请陛下过目!”张国维双手将书册奉上,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朱由检接过,随手翻了翻,只见其中水利图无数,标记了水源、水脉、水名等目,又记录了有关诏敕、章奏,包括宋、元到现在有关治水的议论、序记,便是连歌谣都有记载。 没有十年的功夫,哪里能有对后世影响这么大的一部著作。 “很好,”朱由检合上书籍,“江南这里的水利还要继续,不过你如今还要忙户部的事......” “陛下放心,”张国维说道:“此书,原是王一鹗同臣一同所书,只可惜他积劳成疾,不幸早世。” 王一鹗是事万历年间进士,机警聪明、通达干练,文治武功、皆有建树,在任职都察院佥都御史之际,巡抚顺天、永清,正遇上浑河洪水泛滥,他筑堤导水使之入海,随之又广开沟渠,引水灌溉稻田。 张国维就是那时,和他一起兴修江南水利,才有了这本书册的成型。 “不过,”张国维继续道:“臣有一人推荐,他是王一鹗生前至交,于治水上也颇有心得。” 朱由检问道:“是何人?” “黄守才!” 朱由检知道这个人,若张国维是对江南水利有杰出贡献的人,那这个黄守才,便是精于治理黄河水患,他钻研《禹贡》,并著有《禹贡注疏大中讲义》、《治河方略》等书,被人称为“活河神”。 他的功绩,在《河南府志》、《大清会典》、《黄运两河纪略》等书籍上均有记载,在他去世七十多年后,康熙还封他为“灵佑襄济王”,并祀“金龙四大王”。 之后,清帝嘉庆、道光、同治、光绪等,都给黄守才加了封号,多达十二个。 可是如今,黄守才洛阳府工房中的水利主事,连品级都没有。 张国维生怕皇帝不信自己的话,正要想着该如何劝说,却听皇帝开口道:“好,朕知道了,朕回京后就传他入宫。” 张国维没想到皇帝答应得爽快,劝说的话梗在喉咙口,最后直直咽了下去,待回过神来,皇帝已是摆驾离开。 “也不知黄守才,可能抓住这次机遇!”张国维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喃喃自语道。 朱由检带着柳如是上了船,朱媺娖这几日宿在船上,见自家父皇带回来一个美人,也不过撇了撇嘴,再没多问一句。 船行朝北,一路顺利抵达了京师,这一去不过三十多日,朝中又无大事,朱由检打算亲自将柳如是带去周皇后处,让她给安排一个宫室。 进了宫门,朱由检坐上了等待多时的轿辇,余光却见不远处小道上垂首站着一个太医。 “宫里有人病了?”朱由检嘟囔了一声,目光仍旧盯着那太医。 王承恩忙看了一眼,吩咐身旁内侍去打听,不过片刻就回转,在王承恩耳边嘀咕了一阵。 “陛下,不是宫里的,是外头左懋第左大人受了伤,首辅命人请了宫里的太医前去诊治。” “左懋第?他怎么会受了伤?”朱由检一脸疑惑,“他不是押送粮食药材去的山西?怎么最近才回来?” “左大人去了山西就留在了那里,同吴太医他们一同防治疫病,吴太医回来后,左大人多留了数日善后,这才晚了些日子回京。”王承恩回道。 “好,朕知道了!”朱由检点了点头,“同吴有光说一声,替朕送些伤药过去。” 王承恩应了“是”,吩咐人去太医院的时候,也命人去详细打听左懋第受伤一事,能让陛下多问一句的人,总要好好服侍着才行。 朱由检带着柳如是到了坤宁宫外,转头见柳如是紧抿着双唇,手指也紧紧捏着帕子,一看就是紧张。 “不用担心,随朕进去!”朱由检捏了捏柳如是的手心,触手冰凉,又无奈得笑了笑,“皇后人很好,朕的后宫也和睦!” 柳如是轻“嗯”了一声,心中却是不敢苟同,和睦也是表现给皇帝看的,这么多女人围着一个男人,哪里真能和睦的? 柳如是跟在朱由检身后走进坤宁宫,全程没有抬头,直到朱由检停下脚步,听到对面几个声音说道:“妾参见陛下!” “这位妹妹是......”其中一个温婉的声音接着问道。 “奴杨爱,参见皇后!” 第三百八十八章 分配宫室 小桃跟在柳如是身后,整个人都有点控制不住得打颤。 这可是皇宫啊! 她咽了咽口水,双手紧紧攥着自己衣袖,抬眼小心得觑了一眼殿中众人。 皇后衣着朴素,要不是头上的凤钗,看着和平常女子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皇后长得也真好看,虽然比不得自家娘子。 可是,小桃心中想着,虽然她看着温温和和的,可眼睛这么一扫,却带着一股威严,让人害怕。 小桃垂目,之后又朝左边看了一眼,那里坐着一个穿宫装的女子,眉目清秀,比皇后还要美艳几分,脸上带着笑意,一双含情目只看着陛下。 这又是哪个妃子? 陛下后宫原来有这么多美人,也不知道娘子进宫之后,时间一久,陛下可会不再将她放在心上。 小桃不知道的是,这个女子正是才晋为贵妃的田秀英,是崇祯帝最为宠爱的妃子。 “杨爱?”这时,皇后柔柔开口,“是个好名字,陛下日理万机,国事繁忙,已有两三年未曾选秀,这后宫啊,可冷清得很。” 柳如是默不作声,仍旧垂首坐着,又听皇后继续道:“延禧宫主位还空着,杨妃不若住延禧宫如何?” 柳如是不懂这宫里的布局,听“延禧”二字倒也喜庆,正要点头应下,却听皇帝笑着道:“延禧宫主位虽然还空着,但那宫室临着甬道,往来嘈杂,不合适。” 周皇后手一顿,抬眼瞄了一眼皇帝,心中泛起酸涩,好不容易忍下,笑着道:“既如此,景仁宫如何?离陛下也近些,就是有王顺妃住着了。” 这就是让柳如是和王顺妃住一宫,王顺妃自然是主位,柳如是只能住偏殿。 朱由检听了,已是微微蹙了眉头,田贵妃见了,忙笑着开口道:“不若西六宫吧,永寿宫如今没人住,就让杨姐姐住在永寿宫如何?” 永寿宫因为离乾清宫近,时常作为招待贵宾,举办筵席的场所,确实没有人住着。 而这个宫室,地理位置却是极好,东面是乾清宫,北面是袁贵妃住着的翊坤宫,南边就是慈宁宫和花园,去哪里都方便。 朱由检听了这话,抬眸朝田贵妃笑着点了点头,“好,那便永寿宫!” 皇帝发话,这事就定了下来,皇后朝身后秋梅道:“拨几个服侍的去永寿宫,还有一应用具,挑好的赶紧着人送来!” 秋梅颔首领命,带着几个小宫女自去办事。 “妾,多谢皇后娘娘!”柳如是起身说道。 周皇后笑着摆了摆手,一手搭在皇帝手背上,含情脉脉看了一眼,说道:“妾才生下皇子,力有不逮,田贵妃、袁贵妃、王顺妃,也都有孩子要顾,亏得妹妹进宫来服侍陛下,是我们要多谢妹妹呢!” “皇后辛苦!”朱由检听罢拍了拍周皇后的手背,继而起身道:“朕还有事,就不多待了,晚上朕回来陪你用膳!” 皇后闻言,眼中欣喜一闪而过,领着众妃起身恭送皇帝,见人离开后,笑着让柳如是坐下,“你且陪我说说话,等宫室收拾好了再回去!” 柳如是只能应下,在坤宁宫又坐了半个时辰之后,才由人领着回了永寿宫。 刚进宫门,就见院中整齐得站着两排人,一排宫女,一排内侍,见了她齐齐跪下,口中喊道:“奴婢见过杨妃娘娘!” 柳如是从未见过如此架势,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摆手让他们起身,又点了一个看着老实稳重的做掌事宫女,这才让他们都散了,带着小桃进了殿中。 小桃看着面色疲惫的柳如是,心疼得替她捏了捏肩膀,轻声道:“戏词里都说一如宫门深似海,奴婢今日算瞧见了,往后,怕是都没法出宫了。” 柳如是嘴角微动,想起适才在坤宁宫中的那些话,皇后看着和善,可到底是一国之母,延禧宫还是景仁宫,不过就想试探自己在陛下心中的份量罢了。 若陛下应了延禧宫或者景仁宫,说明自己不过就是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普通女子。 幸好陛下对自己有情,永寿宫这个位置,只比两位贵妃低上一些罢了,今日这一出,也让自己今后在宫里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朱由检走出坤宁宫后,也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声。 自己不就带来一个女子回宫嘛,皇后就不高兴,这要是真广选秀女入宫,还不知道皇后要如何呢? 今日还想着去永寿宫陪陪柳如是,刚进宫她定然惶惑,可眼下看来,还是得先把皇后安抚好,毕竟自己出门了这么久,回来再陪着柳如是,也确实没有道理。 朱由检又叹了一声,幸好后宫嫔妃不多,除了皇后和田贵妃,其他俱是乖顺。 朱由检想着,已是走到了武英殿门口,骆养性正等候在此,朱由检将神思从后宫拽了回来,朝骆养性招手示意跟上,一边问道:“何事?” “关于满剌加,有消息了!”骆养性跟在朱由检身后说道。 朱由检“嗯”了一声,走上御座坐下,“找到皇室后人了?” “是,”骆养性道:“如陛下所说,就在柔佛。” 朱由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骆养性为难的神色,笑着道:“人家重新成立了一个王国,不愿意再蹚弗朗机和红毛番这浑水了吧!” 骆养性忙点头,“是,臣命人前去探过口风,他们说,若我朝替他们拿下亚奇王国,倒可以协助我朝出兵,将满剌加拿下。” “荒谬,”朱由检不由气笑,“满剌加又不是大明的领土,何谈协助我朝?” 可满剌加要是在弗朗机或者红毛番手中,对于大明出海商贸的确是个重要的威胁。 他们既然不配合,那就只能想别的法子。 “再去,朕就不信了,柔佛国内就找不出记着国破仇恨的满剌加皇室来,但凡有,就算七岁稚童,也给朕带回来。” 朱由检说完,又继续道:“另外,将柔佛同你说的这番话,给朕散播出去,让亚奇、弗朗机和红毛番都听见,听清楚、听明白了!” 骆养性闻言,忙垂首应“是”,陛下是要挑拨亚奇、弗朗机、红毛番和柔佛之间的关系啊,若他们先乱起来,将水搅混,这才好摸鱼嘛! 陛下英明! 第三百八十九章 漕运当废? 朱由检在武英殿看了半个多时辰的折子,将最近需要自己拿主意的事都做了安排,命人传给内阁。 没过多久,殿门外传来禀报声,说左懋第求见。 “他不是受伤了?还传来太医?” 自己才回宫,什么事这么重要,如此迫不及待进宫来见自己? “进来!” 朱由检看着门口,很快,一个身影在内侍的扶助下走进了殿中,胳膊上颤着纱布,一条腿也是一瘸一拐,看着伤得挺重。 “到底是怎么回事?哪个胆子大的敢伤朝廷命官?”朱由检看着脸色青白的左懋第问道。 左懋第脸色悲愤,同皇帝行礼之后才开口道:“臣有本启奏!” 说罢,左懋第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双手呈上,开口道:“南北漕运之事,难易不可不审,险易不可不明,省费不可不较,是以,臣提议漕运改海运!” 朱由检看着手上的奏折,再听左懋第这话,猜测他这副模样,定然是吃了漕运的亏,才会上这么一封奏折。 但要说左懋第是心血来潮,或者打击报复,倒也太过武断。 历史上,左懋第便给崇祯上过奏疏,陈述朝中四弊:民困、兵弱、臣工委顿、国计虚耗等。 左懋第是崇祯四年的进士,在韩城为县令期间,知民生疾苦,爱民如子,崇祯八年时,同县内士绅反复磋商,毅然决定在全县范围内重新丈量土地,平均田赋,彻底改变韩城百姓空赔钱粮的现状。 这么一个为民的清官,若说因为自己私心而上折子,那是不可能的。 可漕运大事,也不是简单就能改革,朱由检想了想,让左懋第先坐了,而后命人将阁臣传来。 内阁诸人因为皇帝回宫,本就在文渊阁等着,就怕皇帝对这些日子的政事有疑问。 而此时,他们刚收到从武英殿发回的折子,看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却听皇帝传召,一时也不知道有什么事。 直到走进武英殿,看见了左懋第,心中才有了些许猜测。 “诸卿,”朱由检示意了下手中折子,而后道:“诏你们前来,是因为漕运大事,不知对于漕运改海运,有什么想法?” 若说从前对于海运有什么想法,如今,因为郑芝龙从海外运了这么多粮食回来之后,也对海运多了几分不同的看法。 可是...... 范复粹想了想,开口道:“陛下,据臣所知,概我大明北方粮食,京师以及北方军粮,主要征自南直隶,约占全国漕粮六成,除此之外,还有白粮,由苏州、松江、常州、嘉兴和湖州五府贡纳,岁额二十一万四千石,如此多的粮食,俱是通过运河运输。” 范复粹说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见他没有发话,继续道:“朝廷设漕运总督,领卫军十二总共十二万七千六百人,运船一万一千七百只,如此大的规模,一旦有变,无法妥善处置。” 范复粹这话说得不错,漕运担系着十几万人的活路,不止这些,除了卫军,还有沿岸的百姓,很多都是靠运河生活。 彼时,崇祯裁撤驿站,结果出来一个李自成,眼下若裁撤漕运,不知道会不会再出一个谁来? 卢象升听了这话,脸上却是现出不赞同的神色来,“卫军十二万,说是卫军,却是些庸碌之辈,只会做些敲诈勒索之事,没得玷污我大明士兵之名,若能改革裁撤,倒也为百姓做了好事了。” 左懋第听了这话,一迭声点头,“卢尚书说得是,卫军仗势欺人,不仅沿途船只要上贡好处,便是城镇中百姓要讨口饭吃,也要经过他们,实乃我大明蠹虫。” 朱由检更确定,左懋第这一身伤,和漕运有关了! “左卿有何见解?” 既然是他提的折子,总不能就给个想法,没有具体措施吧! “陛下,如今大明之漕运,包括运费、运军行粮及修船等费用由粮户承担,均按正粮加耗派征,除此之外,运河长远,涉及各省多县,其中贪官污吏何其多,占着运河,行那雁过拔毛之举,各种加派杂税,粮户负担极重。” 左懋第完全不在乎今日这番话会不会传出去,说得尤其大胆,“农民被金点应役,虽免交税银,可荒时废业,艰苦万状。如遭封涛漂没,官吏勒索,势必负债赔纳,甚至家破人亡,陛下,就算是运军承担漕运,绝大多数军卒,和农民也没多大区别,世道艰辛,军卒逃匿,不见少啊!” 殿中诸人听左懋第这番话,面色均是严肃,可谁也没有提出异议来,因为现实情况同左懋第说的,只有更严重。 朱由检虽然实行了一系列改革,但影响多在京师和北方,于江南之地、于漕运上却是收效甚微,那些个御史今年也才上任,就算想说些什么,也要拿到贪官污吏的证据才是。 蔡国用叹了一声,开口道:“且如今之运河,已有多段淤泥堵塞,又或者遇枯水之期,无法行舟,则征集当地百姓拉纤之役,又或者车马转运,这期间,费钱费粮费力,种种弊端,可谓多不胜举。” 蔡国用为兵部尚书,对于漕运比之旁人了解得更是透彻,往年因为清理淤泥,或者征召役夫而同户部要银子,哪次能申请到足够的银子? 如此恶性循环,运河漕运一年比一年艰辛。 “陛下,可是如果走海运,不但能解决沿途百姓之苦,且再无漕运之弊端,还请陛下三思!”左懋第说道。 朱由检扫视了一圈,不动声色问道:“依左卿看,漕运当废?” 范复粹脸上显现疑虑,按照他之见,漕运一动干系重大,哪里能说废就废的,十二万卫军要如何安置? 沿途百姓又要怎么办?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没有了运河码头,靠漕运过活的百姓商贾,不会被逼得造反吗? 范复粹看向左懋第,若他附和陛下的话,自己无论如何也是要反对的。 第三百九十章 升官 左懋第却是上前一步,好似早有了打算一样,大声道:“非也!” 朱由检看了一眼疑惑的众人,眉头一挑,朝左懋第问道:“哦?不是左卿你说,漕运种种弊端么?” “是,”左懋第回道:“漕运虽诸多缺陷,可正如范首辅所言,漕粮关乎军民,人数之多,不得不慎重,因此臣以为,改革漕运,可先减半,等沿岸军民平稳过渡,有了妥善安置之后,再减全部漕运即可。” 朱由检微微点了点头,开口道:“如此过渡之举,也算稳重,不过朕以为,漕运改海运是可以,但运河,也没必要废除。” 朱由检将左懋第的折子放在桌案上,起身走下御阶,看向南方说道:“朕这次沿运河南下,因为运河,两岸城镇繁茂,除去官船,南来北往之货运,熙熙攘攘,若废除运河,民间行商当麻烦许多。” “陛下圣明,”左懋第接着说道:“臣以为,可改海运之后,令多余人力疏通运河,用于民间货运,收取税银,以充国库。” “不如这样,”郑三俊听到这里插话道:“先前收取的税银,就用来作为运河的疏通,纤夫也不必征役,而是付银子雇佣,也好缓和减漕运之矛盾。” 如今匠户已经不是无偿给皇室卖命了,而是有了工钱,手艺好的还能当官,甚至还能去大明技术学院任教,多拿一份收入,大运河上的纤夫也可如此施行。 郑三俊多少明白皇帝的想法,纤夫艰辛,若是通过征召,反而伤民,不若和匠户一样,改为雇佣,拿钱办事。 朱由检对郑三俊的提议表示认可,反正如今国库充盈,只要没有战事,一应支出也都够用,犯不着用运河的银子充国库。 当然,若今后能有盈余,该国库收的,必是一文不少得收进来。 “范卿,如此,你可还有异议?”朱由检朝范复粹问道。 范复粹本就防得是军民暴动,而眼下折中之法,对于运河两岸的影响会有,但不会这么大。 况且,关于漕运的弊端,朝廷也不用多费银钱就能解决,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还有一事,范复粹也不得不提醒皇帝。 “陛下,漕运改海运,钱财之掌管分派,该如何有效统筹之?” 朱由检笑了一声,“眼下不是正好有个合适人选么?” 皇帝这话一说,众人的目光俱是看向了左懋第,不用多问,皇帝属意的人定然是左懋第了,何况,漕运改海运,也是他提出来的。 “左卿,如今右佥都御史倒还空着,便由你来做吧,”朱由检缓声道:“另外,总督漕运,兼管河道,漕运之钱财掌管,也由你说了算!” “臣?臣......”左懋第如今不过是个户部主事,一下子连升几级,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右佥都御史,另总督漕运,这权力该有多大啊! “怎么?左卿慷慨激昂了这么久,是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朱由检看着左懋第踌躇犹豫的样子问道。 左懋第当即抬头,心中百转千回,最后大步一跨,高声道:“臣,领旨谢恩!” 语气坚定,眼神也透露出了自己的决心,遂即又听他道:“臣年轻资历不足,还请陛下派副使协助!” 副使,不是左懋第真的缺人手,而是他主动请求皇帝派个人盯着他,以防陛下不放心。 可左懋第想岔了,若是从前的崇祯帝,这番请求说不定就准了,可现在的朱由检对于这些人那是门儿清,左懋第是什么样的人,他还能不知道吗? 这么一个为民请命,两袖清风的官,何必要派人去盯着,徒增烦恼。 “左卿勿妄自菲薄,”朱由检笑着道:“你是年轻不假,可有为也是真,你主政韩城六年,几人有你的作为,朕不问资历不问年纪,只以才德用人。” 朱由检这话说得漂亮,从中浓浓的信任,让左懋第顿时激动起来,连身上的伤势也是忘了。 “臣定当鞠躬尽瘁,为陛下分忧!” 其余几个阁臣见了,不由为左懋第高兴,特别是郑三俊,看着自己衙门中有如此出众的人物,面上也忍不住得意起来。 “还有一件事,”朱由检看着众人说道:“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朕也就一并讲了吧。” 范复粹等阁臣起身,神情更是恭谨,就听朱由检道:“左卿在韩城时,曾重新丈量土地,颁布了《均地法则示》,造《鱼鳞册》,掌握了全县土地数量,做到了‘有田则有粮,无田则无粮’,不再出现真正地主不交赋税,而无地农户却要承担赋税的现象。” 当时,左懋第的《鱼鳞册》,还用来管理河岸滩地,解决了河水淹没土地,无地可耕种和河水退后,土地没有耕种却仍要纳税的难题。 当然,左懋第能如此顺利施行,也同他在韩城的威望分不开。 今日,朱由检既然听了左懋第这一番话,也授予了他佥都御史和漕运总督的官职,只管理一个河道,似乎也有些屈才。 而土地问题,一向是关乎国家的大事,若能重新丈量全国土地,就能让后续税收等政策顺利不少。 这个事,如果没有能人清官去做,一来容易被地方豪强所威胁,二来容易侵占百姓利益,从而让一个为百姓计的政策,成为一个害人之策。 眼前的这个阁臣,虽然是朱由检一手提拔上来的,朱由检也相信他们的人品,不会去做伤害百姓利益的事,可有没有这个能力去做好这件事,却是没法确定的。 所以,朱由检还是倾向于左懋第,毕竟他有经验,也是个清官。 “左卿,你就从运河沿岸城镇开始,重新编纂《鱼鳞册》,将沿岸土地丈量清楚,可明白?” “臣,遵旨!”让自己丈量土地,编纂《鱼鳞册》,左懋第又如何会拒绝,他心潮澎湃,一心只想着为大明的百姓多做实事,做好事,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繁重赋税之苦。 陛下圣明,左懋第心中想着,有如此陛下,大明盛世,定能再现啊! 第三百九十一章 心上人 漕运之事,朱由检说了自己想法,其余细节,就让左懋第和内阁一同商议就成,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他。 左懋第和阁臣行礼告退,朱由检却突然开口道:“蒋卿,你留一下。” 蒋德璟乃礼部尚书,对于漕运和丈量农田一事,也没什么可插手置喙的,此时听皇帝发话,心头疑惑,不知有什么吩咐。 朱由检见其余人都离开后,才开口朝蒋德璟道:“朕封了一个妃子,你得空拟几个封号。” 蒋德璟闻言一愣,倏地想起皇帝这次是去了哪儿,对于皇帝口中的妃子也有了猜测。 他偏头朝王承恩看了一眼,见他朝自己微微点了头,便知晓自己所猜没错,忙垂首应了下来,脑中开始思量柳如是的才德,该选个什么封号才能让皇帝满意。 蒋德璟沉思着告退离去,朱由检招来王承恩,问道:“杨妃回永寿宫了?” 王承恩虽然跟着朱由检,可他哪里会不明白皇帝的心思,早在离开坤宁宫时,就安排了人看着,此时回道:“是,杨妃回永寿宫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踌躇着问道:“那...皇后那里...” “陛下放心,”王承恩忙道:“皇后拨了宫女和内侍,还赏了不少锦缎首饰,炭火也都送过去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周皇后是个有贤名的,虽说心中不高兴,但不至于在这些方面苛待一个妃子。 朱由检笑了笑,朝王承恩吩咐道:“去,从内帑选些稀罕的,给皇后送去,再让厨房添几个皇后爱吃的,朕晚些就过去。” 王承恩笑着应下,吩咐人自去办事不提。 朱由检又在武英殿待了些时辰,直到暮色四合,才在宫人的提醒下合上了折子,穿过乾清宫到了坤宁宫。 田贵妃已是离开,不过殿中却又多了几人,坤仪和坤兴两个公主一左一右黏在周皇后身侧,逗着皇后手中的小皇子。 只听殿中欢笑声不断,朱由检脸上也忍不住带了笑意。 “哟,淼淼醒着呢?” 朱慈润的出身,因为带来了雨水,朱由检和周皇后索性给起来个小名,叫淼淼,平时叫着也顺口些。 周皇后听见朱由检的声音,抬头时笑意还有些不自然,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委屈。 朱由检哪里看不出来,上前朝两个女儿使了个眼色,坤仪抿了抿唇,从皇后手中抱起朱慈润,同朱媺娖说道:“走,咱们带淼淼去看月亮!” “看月亮?这么冷的天看什么月亮?”朱媺娖自然不明白姐姐的意思,闻言满脸疑惑,可还是跟着坤仪的步伐走出了宫殿。 二人离开,周皇后兀自绞着手中帕子,旁边桌案上是从内帑送来的琉璃摆件,以及一棵红色珊瑚。 “这珊瑚多好看,”朱由检手放在珊瑚上,眼睛却是看着皇后,“就该放在坤宁宫里。” 皇后睨了一眼,淡淡道:“多谢陛下赏赐,杨妹妹新入宫,永寿宫摆件也少,倒不如送她那儿去。” “这怎么成呢?”朱由检闻言直接在皇后身边坐下,不由分说伸手搂了人,义正言辞道:“你是我的皇后,珊瑚这么正的红色,只能放你坤宁宫里,别处就僭越啦!” “原来陛下还记得妾是皇后,”皇后语气低落,隐隐似有抱怨,“带人入宫这么大的事,妾见了人才知道,陛下是怕妾不同意?所以才直接把人带进来了吗?” “没有,我不是——” “只要陛下喜欢,妾如何会不同意?妾到底也是皇后,这点肚量还没有了?” 周皇后说着,眼眶渐渐泛红,话语一度哽咽,朱由检忙搂着人安抚得拍了拍,“我错了,我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妾可不敢受,”皇后一抹眼角泪滴,将身子扭了过去,背对着皇帝,轻声道:“但凡陛下早些同妾说,妾也不至于手忙脚乱,什么都没准备好,让人看了笑话!” 朱由检也知道自己疏漏了,后宫本该是皇后管辖,自己带柳如是回宫,也该提前命人知会一声,可这一路上就偏偏给忘记了,进了宫也用不着命人通知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好了,是我的不是,我今后再也不会了。”朱由检将人搂在怀里,低下头在皇后脸颊上吻了一下,“看在淼淼份上,你就原谅我吧!” 周皇后要说的话也说出口了,心中的气消了大半,见皇帝伏低做小求自己原谅,也就见好就收,柔声道:“今后陛下若还要带女子进宫,提前同妾说一声,这样突然,妾也怕出了差错。” 朱由检见皇后松了口气,忙道:“我发誓,再不会有别人了!” “陛下这话,留着同旁人说罢,妾可不信。”皇后此时已是有了笑意,偎在朱由检怀中说道。 “信不信的,你看我就是!”朱由检的确是没有再想纳人进宫,有了皇后、田贵妃、袁贵妃,如今又有了柳如是,他还有何不满足的? 每日政务都够他忙的,哪里还有这么多精力临幸后宫。 “用膳吧,”皇后没有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用膳后陛下便去永寿宫陪杨妹妹吧,初来乍到,她定然也是不安的。” 朱由检瞪大了眼睛看着皇后,却被皇后睨了一眼,“淼淼这几日睡不好,都要妾陪着才行,陛下若是留下,妾也陪不了陛下!” “那咱们一家三口一起睡!”朱由检笑着道。 “挤得慌,”皇后说完,又轻叹一声靠在朱由检肩上,“陛下对妾的心意,妾知晓,陛下今日能陪妾用膳,妾已是很高兴了,向来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可妾这个旧人,还能被陛下惦记着,妾哪里还有不满足的。” “说的什么话,皇后怎是旧人,”朱由检下巴蹭了蹭皇后的发顶,柔声道:“皇后永远是我的心上人!” 朱由检温热的话语响彻在皇后耳边,烫得她耳朵都冒了红色,脸颊更是如同涂了胭脂,羞恼着拍了拍朱由检的胸口,“陛下说什么呢,给人听到可笑话死了!” “我们夫妻之间说情话,还怕人听到?” “好了好了,用膳吧,妾肚子饿了!”周皇后心中的不快被甜蜜代替,红着脸从朱由检怀里起身,唤来宫女服侍布菜。 第三百九十二章 独步风流 永寿宫中,晚膳也摆在了桌上。 小桃看了一眼菜色,嘟着嘴道:“宫里吃食也不过如此,还没咱们在南京时候好呢!” 世人对于皇室有一层滤镜,以为皇宫里,吃的用的都是顶尖的,比这世上任何一处地方都要好才是。 可他们哪里知道,因为之前连年战事和天灾,国库的银子从来就没有丰盈过,皇宫中又如何会骄奢? 就算眼下在皇帝一系列手段后,不关国库还是内帑,银子都已经够用,但多年的习惯使然,各宫妃子的吃食用具,也就比从前好上一些罢了。 而柳如是作为秦淮八艳之首,见过的吃过的比之宫中,一点也不逊色,小桃跟在柳如是身边这么久,这点眼界自然也是有的。 皇后拨来的掌事宫女名叫南雁,闻言朝柳如是福了福身,说道:“杨妃,膳食是皇后娘娘吩咐的,都是用了心的,这道八宝鸭子,往年可只过年的时候才能有。” 柳如是瞪了一眼小桃,转头朝南雁笑了笑道:“我初来乍到,于宫中规矩不熟,既然是皇后娘娘吩咐的,自然是极好的,回头我该去谢恩才是。” “皇后娘娘心善,从不苛待奴婢们,杨妃娘娘放宽心就是!” 南雁作为宫女,对于伺候哪一个妃子并无多的想法,后宫人口简单,几个娘娘相处也和睦,陛下又雨露均沾,并无亏待哪一个,伺候哪一个都一样。 而这个新来的杨妃,听闻是从南边来的,既然能被陛下看上,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娘娘先用膳,奴婢给娘娘布菜!”南雁说着拿起一双筷子,柳如是看向哪道菜,她便能准确捕捉目光,将菜色夹到柳如是碗中。 果真是宫里伺候人的,小桃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深觉自己地位会受到威胁。 一顿膳食用完,南雁又命人抬水,“奴婢伺候娘娘沐浴!” 柳如是点了点头,起身朝屏风后走去。 浴桶中撒了花瓣,柳如是没入水中,奔波一日的疲乏终于稍稍缓解,肩膀上传来一阵力度恰到好处的揉捏,南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娘娘皮肤真好,就跟丝缎一样!” 柳如是不习惯沐浴还有人伺候,轻声道:“不用服侍,都出去吧!” 水声“哗哗”,柳如是靠在浴桶上闭上了眼睛,终于一个人的时候,她才露出了轻松的模样。 “一如宫门深似海么......”柳如是呢喃着,遂即扬起一抹苦笑,她想起皇后和田贵妃,她们容颜迤逦,特别是田贵妃,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柳如是轻叹一声,突然对自己的决定有了一丝后悔。 耳边突然传来脚步,柳如是皱了皱眉,开口道:“不是说了让你们出去?” “这是怎么了?不开心?” 柳如是猛地睁开眼睛,转头见到的却是朱由检带笑的脸庞。 柳如是忙要起身行礼,可一动才发现自己是在浴桶中,羞得满面通红,伸手想要抓屏风上挂着的衣裳穿好,谁知刚伸出去,却被包裹进了一个温暖的手掌中。 “羞什么,朕又不是没见过!”朱由检眼睛上下一挑,遂即在浴桶边坐下,伸手试了试水温,见不凉,才继续问道:“适才是不高兴了?因为朕没有来陪你?” 柳如是见皇帝霸道,只好缩着身子垂下脑袋,就当看不见他揶揄的眼神,闷闷道:“没有,妾就是不习惯。” 朱由检伸手拿了水瓢,闲散得舀了水淋在柳如是肩头,说道:“你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同朕说就是,你既然跟朕进了宫,朕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柳如是点了点头,又问,“陛下不是在皇后那儿?陛下今日来,皇后可生气?陛下还是回坤宁宫去吧,妾也累了,想早些休息。” 朱由检闻言“嘿”了一声,不满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把朕往外赶,皇后这样,你也这样...” 说罢,朱由检扳过柳如是的肩头,让她看着自己,又问,“你当真要朕走?那朕可就真走了!” 说完,朱由检作势起身往外走去,柳如是手心乍然空落落的,心中又酸又痛,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一声“别走”已是说出了口。 可当她看见朱由检笑容满面回头,这才知晓皇帝是逗自己,一时又羞又恼,眼眶也泛了红。 “陛下戏弄妾,妾还不如出宫去!” 朱由检自然不舍得柳如是伤心,忙要上前搂了人,可却没注意脚下水渍,一滑直直朝前摔去。 柳如是一惊之下当即起身,没想到“噗通”一声,朱由检直接扑进了浴桶之中。 “哗啦”一声,水溅得到处都是,朱由检扶着浴桶站直身体,就看见眼前柳如是曼妙的身躯。 血气方刚的男人,这下哪里还能忍得住,眼中浮现浓浓的欲色来,柳如是心下一跳,不由自主眨了眨眼睛。 “咕咚”,朱由检喉结一动,当下再也按耐不住,伸手抄起柳如是,疾步朝着床榻而去。 旋暖熏炉温斗帐。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整夜风流让朱由检心情大好。 翌日准备早朝时,柳如是还沉沉睡着,鬓发微乱,脸颊浮着一抹红,身上点点红痕,诉说着昨夜到底如何疯狂。 朱由检眸色深深,努力将目光移开,临出殿门时却又蓦地心血来潮,命人取了笔墨,将大作留在柳如是枕边,这才心满意足得上朝去。 柳如是昏昏沉沉,最后还是南雁将人给唤醒,“娘娘,得去给皇后请安了。” 柳如是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似乎忘了身在何处,随之身上一阵酸疼,看着帐顶才想起昨夜的事来。 “好,我知道了!” 柳如是抿嘴一笑,转头却见枕边一张花笺,取过才看了几个字,便忍不住捂住了眼睛。 “对垒牙床起战戈,两身合一暗推磨。采花戏蝶吮花髓,恋蜜狂蜂隐蜜窠。粉汗身中干又湿,去鬟枕上起尤作。此缘此乐真无比,独步风流第一科。” “陛下真是...真是...”柳如是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皇帝写的,刚要将这花笺撕了,却又舍不得,最后还是将起压在了枕下。 眼不见为净! 第三百九十三章 利益交换 朱由检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朝会上的一个消息就让他脸色沉了下来。 消息是骆养性带回来的,建奴从大明买不到粮食之后,便听了户部尚书车克的建议,取道朝鲜,同朝鲜人做起了生意。 一个姓朴的商人抓住了机会,在江南采购了粮食之后,将粮食送去了建奴。 “江南是哪个商行出面?”朱由检问道。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商行,”骆养性回道:“东家姓孙,在杭州开粮行,铺面不大,也不知怎么就和朝鲜人勾搭上了。” 朱由检冷哼一声,“姓朴的故意选了一家小的,以为这样咱们就不察觉不到。” 锦衣卫人数再多也有限,盯着的也是大商行,而姓朴的竟然选小商行来合作,定然对大明体制有所了解。 又或者说,建奴当中有人给了建议,让姓朴的找小商行买粮。 眼下,粮食已经运抵了建奴,再想从中阻截已是来不及,能做的就是预防下一次朝鲜商人的买卖。 可这事却也难,一来,南方小商行无数,这家没了,朝鲜还能和别家做买卖,就算朝廷下达旨意,施以威吓,在金钱的驱使下也不一定有用。 况且,若是朝鲜人任用汉人来做买卖呢? 防不胜防,反而浪费了人力物力财力,得不偿失。 二来,海禁取消之后,海上贸易更加便捷,大明商人可以走出去,海外的商人,自然也能走进来。 朱由检想了片刻,看见队列中的姜曰广,心中不由一动,有了一个想法。 “此事,锦衣卫继续盯着,”朱由检开口道:“散朝,阁臣、姜曰广、骆养性,你们随朕来。” 被皇帝点了名的几个跟着进了武英殿,垂首等待皇帝示意。 “姜卿,之前,你同蒋卿二人去西宁卫这差事,办得很好。”朱由检说的是同蒙古和硕特部和谈一事,过去舒悦,察哈尔盐湖已是开始有盐运往大明境内。 “为陛下分忧,是臣等应尽之责。”二人同时开口道。 朱由检轻“嗯”了一声,朝姜曰广说道:“你曾经出使过朝鲜,这次,恐怕还要再去一次。” 皇帝这话说完,殿中几人对视几眼,脸上露出严肃神色。 曾经,朝鲜作为内附大明的国家,姜曰广去朝鲜并不会有什么危险,可眼下却是不同,朝鲜归顺了建奴,若大明使臣踏上朝鲜的国土,不知会不会直接驱逐出境。 驱逐还算好的,蒋德璟心想,若是绑了送去建奴邀功,怕也有可能。 “我大明如今虽然暮气沉沉,风雨飘摇,但余威尚在,建奴蓄势待发,可到底沉淀不足,”朱由检慢慢分析道:“再者说,朝鲜内有政乱,外有倭寇,他要在夹缝中生存,靠它自己,必然也是艰难。” “陛下的意思是......”蒋德璟眼睛一亮,“是要同朝鲜利益交换?” 朱由检点了点头,“朝鲜上一任国主光海君即位时,大明因为以他不是宣宗的长子而不承认他的国主地位,才导致朝鲜与我大明交恶,加上建奴对大明屡次侵犯,也让朝鲜以为我大明没有了对抗的实力。” 可光海君仍旧保持中立,这种骑墙派其实十分危险,蛇鼠两端的行为无异于是玩火,一旦有差池,对朝鲜就是灭顶之灾。 加上光海君即位的不合礼法和即位后对亲族的残酷迫害,朝鲜内部上层大臣发动了政变,将光海君流放,推举宣宗的孙子李倧即位。 李倧是通过政变才登上王位的,他心里十分清楚,如果不马上稳定内部与外部环境,他有可能被再次推翻,于是,他再一次选择了大明,大明也承认了李倧的合法性,册封他为新的朝鲜国主。 可这么一来,建奴就不高兴了,明将毛文龙率军驻扎的皮岛,就是建奴的后方,让努尔哈赤陷入了两面作战的危险境地,李倧不仅在内部启用亲明派大臣,更对毛文龙的对抗建奴的行为给予了无私的帮助。 之后,皇太极即位,他将目光瞄准了朝鲜,出兵的目的,一方面震慑朝鲜,另一方面打击毛文龙部。 这一战十分顺利,建奴大军趁鸭绿江冰冻时出兵,攻克义州,然后兵分两路,一路进击毛文龙,毛文龙未敢正面交锋,率军遁走。 另一路,建奴继续攻打朝鲜,直接打到了朝鲜都城汉阳。 朝鲜举国惶恐,只能遣使求和,与建奴签订城下之盟,在此期间,建奴主帅阿敏故意纵容属下劫掠,如此盗贼一般的行径,让朝鲜民众心生怒意,也让这份盟约充满了不确定性。 崇祯十年,建奴国号大清,消息传到朝鲜,举国哗然,这意味着从今以后,建奴和大明平起平坐,如果朝鲜继续跟着建奴,那就要成为造反动乱的逆贼了。 李倧拒不接见建奴使团,在皇太极称帝大典时,朝鲜使臣拒不下跪,至此,双方通过战争建立的脆弱外交关系正式破裂。 崇祯十一年,皇太极再次遣兵攻打朝鲜,这次,皇太极亲自挂帅,统帅十二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勇不可挡,朝鲜军节节败退,再次被迫求和。 这一回,皇太极下了彻底解决朝鲜的决心,他将朝鲜宗室全部俘虏,李倧慌了手脚,只想求和,脱去象征权力的王服,向皇太极三跪九叩,同意臣服于建奴。 至此地步,朝鲜已是失去了话语权。 建奴命朝鲜彻底断绝与大明的藩属国关系,派遣世子作为人质留在建奴,每年向建奴朝贡。 至此,朝鲜彻底站在了建奴一边,与明朝断绝了外交关系。 “陛下,朝鲜国主,怕是不会见臣啊!”姜曰广摇着头叹道。 “倒也未必,”范复粹突然捋了捋胡子,“建奴是通过战争的手段,让朝鲜臣服,俘虏了皇室,这一点,同靖康之变何其相似。” “所以,”蒋德璟接着道:“不管是皇室还是百姓,对于建奴有惧怕,但也有恨!” “可是,”姜曰广又道:“朝鲜违背盟约,就又遭受一次灭顶之灾,怕是不会轻易靠过来。” 朱由检点了点头,“是,在不知道我大明如今的实力之前,他们自然不会!” 第三百九十四章 皇帝又要搞事 殿中所有人都看向朱由检,脸上既有疑惑,又有隐约的兴奋。 直觉告诉他们,亲爱的皇帝陛下又要搞事了。 “骆养性,”朱由检看向他说道:“朝鲜世子作为人质在沈阳,你想办法联络上,只要有个信物给到朝鲜,让他们知道,但凡我大明想要救人,也是轻而易举之事,可能做到?” 骆养性一凛,瞬间想到了李若琏,凭他的本事,应当不难,立即颔首应下。 朱由检又看向姜曰广说道:“一切准备就绪后,姜卿就动身去朝鲜,其一,告知李倧我大明如今实力,其二,许以好处,让朝鲜知道谁才是能依靠的,记住,利用舆论,朝鲜定然对曾受过的耻辱铭记在心!” “是,臣遵旨!”姜曰广听了皇帝这番话,对这次出使已是没有了疑虑,有了世子的信物,想必李倧求着要见他。 “陛下,臣以为,可让姜大人再带上几样物什!”郑三俊说道。 “你说。” “其一,番薯,”郑三俊说道:“其二,燧发枪,其三,可让王徵王侍郎制造一艘蒸汽船模型,让姜大人一并带去展示!” 从粮食、军事和技术方面让朝鲜知道,大明如今的实力到底怎么样! “很好,就这么办!”朱由检笑着朝郑三俊点头道。 朱由检拉拢朝鲜也是迫不得已,在他看来,建奴和大明迟早有一战,朝鲜的位置很是重要,它是建奴的后方,若能拿下,就能威胁到建奴的策略。 再者,朱由检为何要练水师,其中很大一个原因也是为了建奴所准备的,从登莱出海到宁锦线,很快就能到沈阳城下。 扼住海路,将是对付建奴一个很重要的策略。 商议完毕,姜曰广和阁臣们告退出殿,只有蒋德璟没走,他取出一份折子,说道:“陛下,这是臣拟的几个封号,还请陛下过目。” 蒋德璟不说,朱由检倒是要把这事给忘了,他接过折子翻开看去。 “德...丽...姝...敬...惠...”朱由检一个个看去,却没有满意的,“惠?对了,要不就用‘慧’!” “惠?杨惠妃...”蒋德璟喃喃道。 “不是这个惠,是智慧的慧,”朱由检笑着道:“就用这个慧!” 柳如是颇有才名,在南方号“河东君”,她秦淮八艳之首可不是因为外貌,而是因为文学和艺术才华。 她不仅有大量诗作,书画也负盛名,其画娴熟简约、清丽有致,书画被后人称为“铁腕怀银钩,曾将妙踪收”。 国学大师陈寅恪对柳如是的评价甚高,誉其为“女侠名姝”、“文宗国士”。 用“贤良淑德”或者“姝”、“丽”,一看同容颜有关的封号,倒是小家子气了。 封号定下,接下来就是礼部的事了,礼服、首饰还有册封典礼都要准备起来,蒋德璟想着还有坤仪公主的婚事要准备,一个头两个大,告退就赶紧去衙门做事。 ...... 天气渐冷,转眼一年就要过去,朱由检对今年很是满意。 一件件变革大事虽然决策艰难,但到底磕磕绊绊得也都施行下去了,各方面都在好起来,这让朱由检对未来有了更大的信心。 而在过年前,宋应星和毕懋康带着王徵的蒸汽提水机回来京师,再试验过后又制了几台,送到了山西给煤矿上。 很快,煤矿的开采在蒸汽提水机的助力下又上了一个台阶,而煤矿开采量的增加,又给火器和蒸汽船的制造提供了动力。 王徵在内河漕船成功之后,终于动手在海船上试验起了蒸汽机。 另一边,盐制的改革让大明的盐税增加了不少,可又因为是官售,盐价拿捏在了朝廷手中,于百姓而言,盐价却是便宜了不少。 朱由检又在各地建盐仓,但凡有一个地方缺盐,盐仓的盐就会被调动,防止当地盐价暴涨而伤民。 在南方,左懋第在运河上的作为倒是没有引起多少不满,可编《鱼鳞册》却是将江南的地主豪绅给得罪了彻底。 就在朱由检想着要不要派锦衣卫镇压,杀鸡儆猴之际,这些豪绅却突然转了态度,开始配合左懋第起来。 朱由检派人打探了才得知,这一切倒是还要归功于江南的几个人。 一个是周延儒,他本想复仕,可看着这一年的种种,最后消了心思。 第二个是钱谦益,他在皇帝手中吃了苦头,只想能在江南颐养天年。 第三个是张浦,作为复社的领袖,当在科举中再也起不到作用,给不了江南学子“好处”之后,他也只剩了一个儒士的名头。 但余威毕竟还在,官场中也有他们的人,在豪绅出来反对左懋第的第一时间,他们三人不约而同得站在了一起,威逼利诱豪绅听朝廷的政策。 朱由检自然知晓他们的意思,这是向自己表忠心呢! 土地丈量在江南顺利推行,在其他地方便不会再有大的麻烦。 到底他们三人出了力也出了钱,朱由检一人写了一副字,命人送去江南以示表彰。 周延儒收到字之后,老怀安慰,更是下定了决心不能同皇帝作对。 张浦同样如此,在科举上折戟,又看了汪文德的下场,哪里还敢有什么小动作,此时的复社倒回归了建社时的初衷,以文会友,朝着文学上发展下去了。 时间迈入崇祯十三年,坤仪和凌文远的大婚让京师喜气洋洋,凌文远做了驸马,本以为只能担个闲职,却不想朱由检仍将他放在翰林院。 “有才能之人不用,岂不是浪费!”朱由检是这么说的。 坤仪嫁了人,皇后心情难免郁郁,朱媺娖见皇后这副模样,日日在她面前保证,自己以后定不嫁人,就陪着皇后。 这话传到郑森耳中,少年人心中多了几分隐秘的心思,他自以为藏得很好,却还是被方正化发现了端倪,笑着道:“坤兴同她姐姐不同,她心中有大爱,你这条路,可比凌文远要艰难许多。” 郑森看着马上射箭的朱媺娖,眼中露出几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坚定道:“再艰难,我也想陪着她!” 方正化不再多言,然后心中却思考着,是否要将少年的这份爱慕告知皇帝,想想还是罢了,陛下对几个公主都是极好,若知晓坤兴这么小年纪就被人惦记,说不准就就要将郑森驱逐出宫里。 这么好的苗子,自己可舍不得! 第三百九十五章 革左五营 八公山,这山属大别山余脉,地处淮北平原与大别山的过渡地带,大小山峰三百多座,是南直隶徽州寿县城北诸山其一,西北有淝水绕八公山入淮,又称为肥陵山。 这里山野葱茏,松桂竞荣,连绵的山林可以掩盖一切迹象,而这里又处于中州咽喉,江南屏障,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寿州乡土志》说:“寿州当长淮之冲,东距东淝,西扼淠颍,襟江而带河.......南人得之,则中原失之屏障;北人得之,则东南失其咽喉。故楚人即尽大江之南,欲窥中原,遂迁都于是,以为进取之资。” 这么一处重要之地,历代朝廷自然看重,大明也不例外,此时这块地方驻扎的是秦良玉的儿子马翔麟和秦良玉的侄子秦翼明。 去年的叛乱,秦良玉亲自领兵堵在淮河,以防止革左五营北上支援张献忠,也警惕张献忠带兵朝川蜀去。 谁知,革左五营和秦良玉交了几次手,发现实在无法北上,索性龟缩进了八公山,再也没想过北上一事。 而张献忠战败失踪的消息传来之后,秦良玉便命自己儿子和侄子留下,自己回了四川。 除了马翔麟和秦翼明,李自成也在。 他从太原出来,一路搜寻张献忠的踪迹,直到西宁卫,再往北就是蒙古草原,李自成转而朝南,一路到了八公山下。 一路上,李自成是准备去四川的,他想来想去,张献忠极大可能入蜀,可刘宗敏却是给了他不同的建议。 张献忠兵马在太原已是打散,就算一路重新召集人马,入蜀也是困难重重,而革左五营在江淮,以张献忠心性,说不准就会投靠革左五营,谋定而后动。 李自成采纳了刘宗敏的建议,带着人马驻扎在了八公山下。 可半年过去,进山搜寻了几次,别说张献忠的人影了,就是革左五营,也藏得严严实实,丝毫不见踪迹。 八公山中物产丰富,就算没有粮草送入,他们也少不了吃的。 难不成要在这里等个三五年不成? 李自成可没这个耐心,况且,旁边还有秦良玉的人马等着呢,若是让他们先抓到了张献忠,自己岂不是又白忙一场? 也不知道这些白杆兵留在南直隶做什么?南直隶兵部尚书也不让他们赶紧回去! 可李自成却也清楚,革左五营少说也有二十多万人马,若是少了秦良玉的人,自己这些曾经是罗汝才的七八万人,也是少有胜算。 李自成站在营地前,江淮的倒春寒让这他仍旧穿着袄子,一双眼睛眯着,盯着前方纵横的山脉。 身后脚步传来,刘宗敏拿着一个烧饼,递给李自成,“将军,吃些东西!” 李自成接过烧饼咬了一大口,咽下后问道:“还没有消息?” 刘宗敏摇了摇头,继而反应过来自己站在李自成身后,他该是看不见自己动作,才开口道:“还没,入山尚且要一段时日,还要找到人,再要劝服,怕没有月余,不会有结果。” 十日前,李自成命李来亨带五六个人进了八公山,目的是去见争世王蔺养成。 蔺养成作为革左五营之一,也是李自成的陕西老乡,对上老乡自然能好说话一些。 他命李来亨劝降蔺养成,想从内部瓦解革左五营。 而另一方面,他尝到了吞并罗汝才队伍的好处,便也想着再次炮制,找机会将蔺养成的人马也给吞了。 听了刘宗敏的话,李自成“嗯”了一声,将视线从山中收回,转身走回大帐中,又问,“他们几个,还有小动作吗?” 这说的便是杨广恩他们。 要说之前被逼叛变,是他们热血冲昏了头脑的话,那经过这些日子,他们也逐渐清醒过来,并意识到了整件事的不对劲。 但到底也没有蠢到当面诘问李自成,只不过在底下做些小动作,以备脱离李自成,自立门户罢了。 可李自成又如何不会防着他们,在威逼利诱以及许诺下,罗汝才大半兵马已是将李自成视为新任统领,以他马首是瞻。 “实在不行,就找个理由杀了!”李自成眼中狰狞一闪而过,“不听话的人,不必留着!” 刘宗敏点了点头,“听将军的,属下命人继续盯着。” ...... 八公山中,李来亨被关在一个破庙中,这庙不知因为什么被付之一炬,徒留断壁残垣。 正殿,斑驳的神像坍塌,一个硕大的看不清面容的脑袋滚落在地上,供台落了一层灰,有蜘蛛顺着烛台结了大大的网。 庙周围空荡荡的,但李来亨知道,周边定然是有人守着,因为只要庙中闹出点动静,外头很快就有人来查看。 可也只是被关着而已,没有饿着他们,也没有给他们用刑,甚至还取来了一床被子,怕他们在初春的深山里冻死。 李来亨知道,他们性命定然是无忧的。 可在这里已是被关了五日,李来亨想着李自成交给自己的任务,不免有些着急。 谁知,这日稍晚的时候,破庙中就来了一人。 听着脚步停在大殿门口,歪倒的大门缝隙中露出一个壮硕的人影来,李来亨全神贯注盯着,见他终于一撩衣摆,大步走来进来。 “李来亨?” 月光下,那人面目清晰,不是蔺养成又是哪个? “是,李来亨见过争世王!”李来亨手脚被束缚住,只能扭着跪在地上,朝那蔺养成拱了拱手。 “你不在李自成手下好好待着,来我这里做什么?”蔺养成沉声问道。 李来亨见他没有给自己松绑的意思,将手放下说道:“是我家将军让我来的。” “哼,他如今吃朝廷的饭,和咱们已不是同路人,我这次没有杀你,也是看在老乡的份上,识相的就赶紧回去,若是让革里眼看到,我也保不住你!” 革里眼贺一龙,在老回/回死了之后吞了他留守在革左五营的人马,以人马优势成为革左五营实际上的掌权人。 “是我家将军,让我给争世王带一句话!” “什么话?” 第三百九十六章 左家的诚意 李来亨警惕得四下扫了一眼,而后压低了声音说道:“朝廷传来消息,张献忠、老回/回失势,只剩革左五营负隅顽抗,朝廷不日发兵,剿灭革左五营,卢象升、孙传庭、周遇吉还有京师腾骧四卫,都会发兵前来。” 李来亨说的自然是假的,可蔺养成不会知道。 况且,以如今的情况来看,朝廷的确有可能全面清剿他们,只要革左五营没了,大明疆域上就剩一些虾兵蟹将,再没了内忧威胁。 蔺养成没有开口,只冷冷得盯着李来亨,似乎是想从他神态中判定此事的真伪。 可李来亨一派真诚,蔺养成确实也看不出什么来。 “所以呢?李自成是想如何?”蔺养成问道。 李来亨摇了摇头,“将军没想如何,就是让我来提前告知争世王,让大王您做好准备。” 蔺养成本想着,要是李自成说让自己投降,那必定其中有猫腻,可没想到李自成没想怎么样,纯是让人带话来了。 这一出,倒让蔺养成看不明白了,难道李自成还真有这么好心? 想不明白的事,蔺养成也不会为难自己,他点了点头,朝李来亨说道:“此事真伪我必定会弄清楚,要让我知道你敢说谎,当心你的小命!” 说完,蔺养成再也不看李来亨一眼,甩手就出了破庙。 李来亨紧绷的身子终于松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靠在了墙壁上。 他不怕蔺养成去打听,他们只要出了这个山,外面就是秦良玉和李自成的人马,若是绕道翻山去往别处,来回的时间可就长了,这期间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而若蔺养成打听不出什么,他定然会将这消息同贺一龙等其他三人分享,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别看革左五营团结,可在权势面前,没有什么绝对的忠义可言。 话说这头,蔺养成从破庙出来后,沿着山路朝上行去,穿过一片密林,眼前出现了一面石壁。 石壁上爬满了藤蔓,眼下新叶还未长出,只有扭曲的枝干纠缠在一起。 蔺养成站在石壁前,只见身后护卫上前,拨开藤蔓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口。 蔺养成脸上不见惊讶,信步走入,山洞阴暗潮湿,有水滴从上方低落,在静谧的山洞中发出嘀嗒声。 崖壁上插着几枝火把,光亮稍稍驱散了黑暗,照出脚下的路。 蔺养成快步走去,一盏茶时间,眼前再度出现了一个洞口,出去之后豁然开朗,一大片草甸上简单得搭着几个屋子,有士兵拿着兵戈在附近守卫。 革左五营进入八公山,在偶然间发现了这么一个所在,当即决定安营扎寨,如今已是半年之久。 蔺养成正要走向自己居住,就听旁边一个声音响起,“争世王?这么晚了,哪儿去了?” 蔺养成听见这个声音,眉头一皱,脚步却是停了下来,转过身时脸上仍旧带着些不耐,“左公子怎么没睡?” “我啊,我出来看看月亮!” “本大王也是!”蔺养成说完,头也不回继续朝前,推开自己屋门,“嘭”一声将门关了个严实。 “呸,一个贼罢了,还正当自己是个王了?”这姓左的公子碰了个软钉子,朝着那处啐了一口,转身之际见另一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又笑着上前道:“治世王,刚才都看见了?” 治世王刘西尧,是革左五营中实力最弱的一支。 可实力虽弱,野心却是不小。 “他这几日鬼鬼祟祟,我的人想要跟踪,每次却都被甩了,”刘西尧盯着那处屋子随口道,说完又看向左公子,“你呢?不会真的来看月亮?” “适才,我父亲来消息了,”刘公子压低了声音道:“你可想好没有,若不早做决断,革左五营,可就没你的地方了。” 刘西尧闻言,沉了脸色,眼中透出疑惑和防备来,“你爹是朝廷的大官,咱们可是贼,他造反有什么好处?” 左公子“哼”了一声,说道:“大官?皇帝都快把他官职撸完了,再不自救,命都没了,你和我父亲联合,还怕没法将革左五营掌控?到时你和我父亲一起发难,不说整个朝廷,江南这地方,还不是手到擒来?” 刘西尧看着眼前的公子哥,他身上穿着锦缎,外面披着狐裘,在他们一群大老粗中显得鹤立鸡群。 他父亲左良玉,煊赫时为朝廷总兵,堪比封疆大吏,可从去年时就失了皇帝圣心,成了中原大将中的边缘人物。 甚至还比不过新入军中的两个世家子弟。 可想而知,左良玉心中该是如何愤懑。 况且,左良玉从前为朝廷大官时,其行为做派和流贼却也没什么大的区别,没钱了,抢,没粮了,抢,没女人了,也抢! 有时候,流贼对百姓,反而还比左良玉的兵马要好上一些。 这么一个人,受了朝廷薄待,要造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半年前,当革左五营还没有退入八公山时,左良玉的儿子左梦庚就寻到了他们,当然,彼时他没暴露身份,只说朝廷对不住他,他要跟着革左五营一起干。 他带着粮食、金银,革左五营又如何会拒绝? 直到三个月前,左梦庚才说明了自己身份,同时也告知革左五营的诸人,说自己父亲要联合他们一起反了朝廷。 可私底下,左梦庚却是找上了实力最弱的刘西尧,说可以帮助他收拢革左五营大权,而后同反朝廷,将最富庶的江南拿下,之后可以将江淮给予刘西尧为封地,让他成为江淮实际的王! 不得不说,面对这么大的诱惑,刘西尧是动心的,可他也谨慎,并未一口答应下来,思虑了良久,直到现在。 左梦庚见刘西尧仍旧犹豫,手掌一翻,取出了一块木牌,“我父亲在淮水边上有个粮仓,不大,不过里面有粮草五千石,都是你的了!” 刘西尧瞪大了眼睛看着左梦庚手中木牌,激动得差点压不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当真?” “这便是我左家的诚意!” 第三百九十七章 质问 沈阳城,无功而返的李若琏重新被“请”进了宫中,这次,皇太极的神色比之上一次更要黑沉。 齐佳氏站在李若琏身旁,将此次形成事无巨细得禀报给了皇太极听。 车克皱着眉头,从齐佳氏的话语中,李若琏并无半点可怀疑的地方,一路上所有决策,也都是问过了齐佳氏才做的。 “当真是巧了,”皇太极哼了一声,“到手的粮食,便宜了大明水匪!李若琏,不是锦衣卫?怎地如此不中用?” “皇上息怒,”齐佳氏却是开口说道:“李若琏是为锦衣卫不假,但当时身边只有几个护卫,水匪人多,又熟悉水路,实在是没有办法!” “朕可是问你了?”皇太极瞄了一眼齐佳氏怒道。 齐佳氏“扑通”跪在地上,以额触地请罪。 “皇上,”李若琏一撩衣袍,跪在齐佳氏身边道:“草民自问问心无愧,皇上若是怀疑草民,大可不同草民生意往来,草民对于大清的土产,也不再贩卖就是!” 李若琏和建奴之间,明面上的关系就是一个你情我愿的买卖,这边李若琏没有将粮食带回来,损失的是他自个儿的银子,说到底,和建奴没什么关联。 若是建奴不缺粮,这事倒也这么过去了,可建奴缺粮啊,光有银子又有什么用呢? “幸好车克大人急智,”范文程开口道:“要不是朝鲜那边运来了粮食,怕今年就不好过了!” 车克笑着拱了拱手,对皇太极道:“奴才自该为皇上分忧!” 皇太极脸色稍稍缓和,可看李若琏却仍旧疑虑,想着不若将人关押起来,好好审审才是。 “皇上,皇上不好了......” 就在这时,后殿一个小太监突然出现,皇太极正要发怒,可见来人却是关雎宫中人,忙问道:“何事?” 问话时,皇太极一颗心也提了起来,关雎宫中住着宸妃,眼见这小太监着急忙慌的模样,该不会是宸妃有事? “皇上,宸妃娘娘吐血,晕过去了!”小太监也不管皇太极是不是在上朝,他只知道,若是此时不来报,带皇太极知晓后,他们这一帮伺候的人定然因为不及时告知这个消息,而被处罚,甚至处死。 果然,皇太极听闻宸妃海兰珠吐血晕厥,忙不迭起身,连一句话也没留下就离开了大殿。 留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处置李若琏和齐佳氏。 多尔衮扫了一眼,率先抬步离开,众人已是习惯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见怪不怪也跟着离开。 还是车克,李若琏毕竟是他带回来的人,叹了一声说道:“先出宫去吧!” “多谢车克大人,这时辰,不若草民请车克大人用饭,草民也有许多话想同车克大人谈谈。”李若琏毫不掩饰自己对车克的依赖,给了车克他在沈阳城中只能依靠自己的错觉。 “今日就不用了,”车克摇头道:“你暂且在沈阳待着,若此时离开,皇上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草民知道,”李若琏叹气道:“这次草民可赔了不少,身上只余几百两银子,再怎么也要赚回来些才是啊,车克大人,您可得棒棒我,我手底下还有一帮兄弟,不能跟着草民喝西北风啊!” “行了,此事稍后再说,本官还有事!”车克没有给李若琏承诺,转身也离开了大殿。 “诶,他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李若琏看着车克的背影,朝齐佳氏问道。 齐佳氏今日被叱责,一副蔫蔫的模样,闻言扫了前方背影一眼,无精打采道:“朝鲜姓朴的不是在沈阳么,听说要顺便见一见世子夫妇,车克这几日同他周旋着呢!” “不让见啊!”李若琏心中一动,却是装作好奇八卦的模样问道:“那世子妃是不是很漂亮,姓朴的该不会是有别的心思吧!” 齐佳氏闻言瞟了一眼李若琏,不满道:“你们男人心里就只装了这些东西?姓朴的是世子妃表弟,想见一见不是很正常?” “表姐弟呀!”李若琏闻言一笑,又道:“你是不知道,咱们中原好些话本,都是表兄妹、表姐弟之间的爱情故事,你是不是没看过,赶明儿给你找几本来瞧瞧?” 齐佳氏压根没怀疑李若琏的这番打探,而这番话也令她羞恼万分,狠狠瞪了一眼,再不说话快步离开。 李若琏刚收了笑意,又听身后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李同知,嘿嘿,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朱能嘲讽着走来,又上下扫了一眼,“你在大明时候是同知,可在大清,也就是条狗,皇上眼下是没时间,待过两日,定会好好收拾你!” “那...我该如何?” “要我是你,趁着皇上还没缓过神来,收拾收拾东西,赶紧离开盛京!” “那我岂不是白忙活?”李若琏笑了一声,“再说,我要是真离开盛京,皇上后脚就会派人来抓我,而我若是进了关,你也有办法通知大明的官兵来抓我吧!朱能,我只是没了官身,不是没了脑子!” 朱能被戳破心思,恼羞成怒,猛地抬手握拳朝李若琏面门打去,李若琏能做到南堂同知,哪里能被一个小小的千户打了,他朝后退了一步,稍一偏头,就躲过了这一拳。 朱能还待再动手,可不知李若琏如何动作的,已是捏住了他胳膊,手肘上酸麻传来,朱能忍不住痛呼出声。 “我是来赚钱的,不是来做狗的,朱能,来做狗的,是你!”李若琏声音响在朱能耳边,遂即朱能感觉手肘再度一疼,继而膝盖一疼,整个人趴在了地上,想要爬起来,却怎么都用不上力气。 这是锦衣卫对待犯人的刑法,却不想李若琏敢用在他身上。 “李若琏,你会后悔的!皇上一定会杀了你!你这个奸贼、混蛋、狗杂种......” 李若琏掏了掏耳朵,“啧”了一声,心中后悔适才应该将朱能下巴顺便卸了,省得听他这些污言秽语。 “总有机会的......”李若琏想着,头也不回得离开了宫门。 第三百九十八章 偷袭 盛京城中有一座客馆,客馆很大,如同一个三进宅院,但里面住着的人却只有五个——朝鲜世子、世子妃,以及他们在朝鲜出生的一子二女。 客馆坐落在繁华主街上,不远处就是一座酒楼,二楼其中一间雅间,窗户开着,李若琏站在窗边,手中拿着一个酒盏。 李若琏的目光透过层层高墙,穿进了那座客馆之中。 朝廷传来的消息,世子妃姜氏,在朝鲜和建奴的贸易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今日听齐佳氏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 另外,消息上还透露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八卦,说当初建奴攻打朝鲜时,这个姜氏和多尔衮同居在江华岛上面的行宫里面,姜氏曾多次自杀。 李若琏心中“啧”了一声,想着那会儿,锦衣卫在江华岛上也没布置人啊,这消息又是从哪里来的? 不过不管真假,只要是陛下命人传来的,总是能拿来利用一番。 还有,这个姜氏来沈阳为质前,刚生下长子,如今这长子倒是在朝鲜境内,算算时日,姜氏也有两年没见到这个儿子了。 李若琏思考着那些消息,站在窗边的身影一动不动。 “老大,过来喝酒啊,站那儿多冷!” 说话声将李若琏的神思喊了回来,他应景得打了个哆嗦,将窗户关上,笑着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屋中是同李若琏一起同江南回来的手下,除了在运河中溺死的几个,大多都在。 又在路上捡了几个乞丐,人数反而比之前还多了些。 “是冷,这关外的冷,就算穿皮裘都挡不住!” “谁说不是呢!”李若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来,这次没带兄弟们赚着大钱,是大哥没本事,大哥自罚三杯!” “话可不是这么说,”其中一个手下忙起身阻拦,“要不是大哥,咱们这些人早就饿死了,哪里还能活到现在?再说了,那话怎么说来着,马有失蹄是不是?咱们兄弟都相信大哥,一定能带领兄弟们吃香喝辣!” “马?你这臭小子会不会说话?你说谁马呢!”旁边一人抬脚就踹,脸上却是带着笑意。 这么插科打诨,谁也没有再对错上继续掰扯,李若琏看着眼前的人,心中多了几分不适。 这些人虽然都是匪徒流贼,手上都沾过人命,按理说就算都死了也不足惜,可他们对待自己倒是真心,自己对他们的这番利用,显得自己无情无义。 “大哥今日请我们吃酒,可有什么吩咐?今日鞑子皇帝,为难大哥了?” 李若琏摇了摇头,接着叹了一声,“原本啊,我想着大明没人敢同鞑子做生意,咱们正好富贵险中求,谁知道,被朝鲜横插一脚,好不郁闷,也不知道以后,鞑子还会不会继续同我们做生意了。” 屋中诸人面面相觑,适才的欢声笑语也一时消散了去。 “哼,朝鲜人也敢来和我们抢生意!” “就是,他以为他们是谁?” “今日我约车克大人吃酒,车克大人说没空,可他却是和姓朴的喝酒去了......”李若琏摇头叹道。 “当真?那朝鲜人还在沈阳没走?” “据说,姓朴的和朝鲜世子妃沾亲带故,这次生意,也是世子妃出的面,传了信回去,他们啊,有着这一层关系,今后咱们怕是难了!” 李若琏闷闷得又喝了一杯酒,遂即不知想到什么,抬头笑着道:“不过不怕,大不了咱们去其他地方,鞑子这里不要咱们,咱们就蒙古,蒙古再不行,咱们就去罗刹国,就是出海去南洋也行,总之,跟着我,总不会让你们喝风就是!” 屋中众人心思各异,去蒙古?罗刹国?那就是还要再往西往北,那都是什么地方呀,沙漠、草原,进去了说不定就迷路出不来了! 还有南洋,出海是要船的,没有船,他们是要以什么身份出海?要被朝廷抓到,他们又该如何? 鞑子这里的生意不能丢! 李若琏又喝了几杯,渐渐没了声音,屋中诸人一看,见他已是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大哥今日怎么快就醉了?” “怕是心情不好,今日宫里定然刁难大哥了!” “不成,咱们不能就这么认怂,鞑子第一批粮食可是咱们运来的,要不是咱们,鞑子早就熬不过去了!” “就是,他们过河拆桥,也要问咱们答应不答应!” “好,兄弟们,咱们就这样......” 夜半,朴成信坐在轿子中朝客舍而去。 他今日又在席间求车克,允他能见一见世子妃,车克语言松动,不过也有条件,今后卖给大清的粮食,都要让利两成。 朴成信没犹豫多久便答应了下来。 只是粮食罢了,只要姜氏在,今后定然有更多机会做别的贸易。 待见了世子妃,就同她好好说说,她长子可是在国内,她也希望长子能平安健康长大吧! 朴成信嘴边一抹戏谑的笑,刚要换个姿势,却突然外头传来“啊”得一声,继而是重物落地,朴成信直觉不好,弯着身子从轿子中钻出去,还没看清楚是什么情况就要跑。 谁知头上一黑,继而棍棒就落在了自己身上。 “来人!救命!”朴成信刚喊了一声,乍然发现身上的棍棒更密集了些。 他忙改口道:“饶命!饶命!你们要什么,我都给你!” “要什么?要你走,离开沈阳!”有人道。 “什么?沈......”朴成信刚出口一个字,当即明白外头这些人是谁了,只有明国人才会称盛京为沈阳,他们是大明的人。 再一想,是谁也就呼之欲出了,在盛京和自己有仇的大明人,能是谁? 那帮行商的人罢了! “好好好,我走,我走!”朴成信忍着身上的疼痛,没有再说激怒他们的话,忍气吞声得滚在地上满口应了下来。 李若琏的人本也没准备要他的命,见他答应离开,这才满意得丢了棍子,匆忙离开了这片地方。 朴成信没再听见声音,又等了一会儿,才将头上的麻袋摘了,举目四望,轿夫躺在地上人事不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朴成信抹了一把,就着月光见满手鲜血,知道是自己头破了,啐了一口,爬起身折返快步离去。 第三百九十九章 责罚 开了春,天亮得比往日要早一些,可今日许是阴云遮日,卯时末,天还阴沉沉的,看着倒像是要下雨,让人无比留恋温暖的被窝。 李若琏被吵醒的时候,美梦尚未做完,迷迷糊糊听见房间外面吵嚷声,叹了一声慢慢睁开双眼,待听清他们在说什么的时候,瞬间便清醒了过来。 李若琏当即起身披上外袍,打开屋门,喧嚣更是清晰入耳。 自己屋门前站着几个属下,他们对面是拿着刀的官府中人,领头的见李若琏自己开了门,冷笑一声道:“昨夜城中贵客被袭,还请李当家同我们走一趟!” “贵客?是哪位?”李若琏脸上好奇,又道:“小人昨夜可没出过屋子,这客栈的掌柜和小二都可以作证,这事...同我没关系呀!” 领头之人听了,朝拦在门前的那几人扫了一眼,见他们虽然还在强撑,可脸上已是有了心虚之色,哪里会不明白。 李若琏也是看到了他们神色,作出一番恍然大悟的模样大声问道:“你们做了什么事?” “大哥,不是...我们昨晚也在客栈中没出去,那朝鲜人出事,同我们可没关系啊!” “本官可没说出事的贵客是朝鲜人,你们又是如何得知的?”领头之人嘲讽一声,又朝李若琏道:“李当家的,想必你心中也是清楚了,还要狡辩推脱骂?还请同我们走一趟吧!” “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同我们当家没什么关系,是我们几个私下商量的,要抓,也是抓我们!”旁边有声音传来。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带走!”领头之人眼睛一瞪,朝后挥手道。 可这些人速来同官府作对惯了,就是在建奴的底盘也是如此,哪里会这么简单束手就擒,手已是朝着腰边而去,两边剑拔弩张,气氛很是紧张,客栈中诸人见此,能躲的已经都躲了出去。 “放下,”李若琏大步上前,站到他们身前,朝领头之人拱了拱手道:“小人跟你走!” 李若琏和手下之人都进了刑部,公堂之人,一个清秀的小厮站在一旁,见了来人眼中喷出火来,起身指着他们就嚷道:“是他们,昨晚就是他们偷袭的我家大人,哼,盛京之中,好大的胆子。” 朴成信居然没来? 李若琏眯了眯眼,而后疑惑道:“敢问,你家大人是何人啊?” “你还装傻!”公堂上坐着刑部官员,大喝道:“昨夜可是你指使手下,伤了朴成信?” “不是!” 李若琏还没发话,身后一人就上前道:“是我们见不过大哥受委屈,这才想给姓朴的颜色瞧瞧,我大哥不知道这件事,同他无关!” “你说无关就无关了?”刑部官员一拍惊堂木,喝道:“既然你们承认伤人,那就谁也脱不了关系,按大清律例,故意伤人,当判杖刑二十,罚银百两!” “大人,”李若琏开口道:“您也知道,小人这趟,在江南折了银钱,如今哪里还有百两银子啊,实在...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李若琏身后又有声音传来。 “放肆!公堂之上不得喧闹!” “啪”得一声,惊堂木再度落下,刑部官员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却听李若琏皱着眉头道:“大人,还有这位小郎君.....” 李若琏朝朴成信小厮拱了拱手,“小人实在没有银子,再者,这事说到底,就是咱俩家闹了些误会,不若这样,杖刑,小人受了,赔多少银子,咱们再商量可好?或者......” 李若琏低声下气道:“这事的确是我们有错在先,小人愿意亲自上门,给你家大人赔罪,只要他能消气,小人做什么都行!” “大哥,不行,大哥!”李若琏的兄弟们哪里会让自家大哥去受这份委屈,本来就是替他出气,才想着要去打一顿朴成信,可怎么到最后,还是要大哥去低头认错呢? “住嘴!还嫌事情不够大!”李若琏低声喝道,遂即又笑着朝小厮拱了拱手,“还望这位小郎君代为传达!” 刑部官员听了也没说话,毕竟这事按照律例,的确是杖刑了事,至于赔钱,也是朴成信自己提出来的,既然李若琏态度良好,愿意上门赔罪,亲自商议善后事宜,他自然用不着插话。 “那...那行...我先回去问问我家大人的意思再说!”小厮没法替朴成信做主,自然是先应下。 “多谢,多谢!”李若琏说完,才又朝刑部官员道:“那便行刑吧!” 仗二十,李若琏和其弟兄们都要受,一时间,堂中“噼啪”声不断,起先这些小子还能忍着,可渐渐的,脸上大滴汗珠落下,喉咙口也忍不住有呻吟溢出。 一顿板子吃完,这些人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浸透了。 传信的人也回转了来,带回来朴成信的消息,“我家大人说行,三日后,等着李当家亲自上门赔罪!” “多谢,多谢!” 另外一边,朴成信躺在床上“哼哼哈哈”得喊疼,他身上包括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地方甚多,他说三日后,不是给李若琏养伤的时间,而是要给自己养伤的时间。 正哼着,外头禀报车克来了,朴成信忙招呼小厮扶自己起来。 “你躺着,躺着!”车克大步走来,朝朴成信摆手道:“别忙活了。” “唉,劳烦大人了。” “不劳烦,你在盛京出了事,本官也有责任,”车克心中对李若琏骂了一句,才又继续道:“不过有个好消息,上头准了你见世子妃的事,你今日就可搬去客馆住,不过最多十日啊!” 朴成信一听,脸上立即露出笑脸来,“十日足够了,够了,多谢车克大人!” 十日足够劝说姜氏联合自己做买卖了,届时,自己也该启程回朝鲜去了。 “行了,本官就来跟你说一声。”车克又看了朴成信一眼,见他当真没有什么要紧的,也放了心,嘱咐着好好休息,就告辞离开了客栈。 第四百章 亲自赔罪 三日后,李若琏行走间还能看出不便,他强忍痛意,站在客馆大堂之中。 面前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朝鲜服侍,应当就是朴成信了,他手中捧着茶盏,一眼都没瞧堂中站着的李若琏。 李若琏将赔礼放在一旁桌上,笑着躬身道:“朴大人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同小人们一般见识!” 朴成信斜了一眼,仍旧没有理会。 李若琏是独自来的 ,此时大堂中除了他和朴成信,还有众多小厮仆役,他扫了一眼,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朴大人,我这次除了来赔罪,还有一件买卖想同大人谈。” 听到这句话,朴成信才撩了撩眼皮,看向李若琏。 “朴大人,听闻这次,您是从江南孙氏米行买了粮食?” “哟,消息够灵通的呀,”朴成信闻言,嗤笑一声道:“是又怎么样?” “我既然能知道这个消息,大明朝廷定然也能查清楚,朴大人,难道您和大清,是做一锤子买卖不成?” 朴成信皱了皱眉头,眼中露出疑惑,“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一锤子买卖?” 李若琏笑了笑,说道:“不知你可否听闻,在下从前是大明锦衣卫!” 朴成信还真不知道这事,他只知道明国来的这商人也有些门路,之前倒也提供了不少粮食来,这次是因为半道出了意外,车克这才通过姜氏联系了自己,让自己想办法。 原来竟然是锦衣卫? 大明的锦衣卫可是厉害的很! 不过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想要威胁自己一番? 李若琏见朴成信脸上神色逐渐不安惶恐,忙笑着解释道:“朴大人稍安勿躁,在下告知此事,不是为了恫吓,只是想告诉你,依照锦衣卫的做事原则,既然知晓朝鲜和大清合作,接下来必然会紧盯着这些个商行,你也知道,锦衣卫无孔不入,有了这一次,您再想从江南买粮卖入大清,怕是再也不能了!” 朴成信知晓锦衣卫的威名,但大明朝廷到底是怎么样的,他却了解得不深,听了李若琏这番话,倒也没有怀疑,适才的轻慢之色也消散了去。 “那你刚才说,要和我做买卖,是什么买卖?”朴成信问道。 李若琏刚要回答,却突然听见一阵轻微的声音,好似是谁晃动了珠帘,又好似是钗鬟碰撞的声音。 李若琏四下一看,见朴成信坐着的椅子后立了一个屏风,屏风是厚实的布料所织,映照不出后面有没有人。 可在那屏风下,却是露出了一双穿着绣鞋的脚。 李若琏心中有数,装作没有发现的模样“嘿嘿”一笑,又压低了几分声音,道:“大人,虽然在客馆,可到底是大清的地方,这......” 说完,李若琏朝着周围扫了一眼,朴成信当即领悟,咳了一声,吩咐着堂中伺候的都下去。 如此,堂中只剩了他们二人,加上屏风后的那个,当是三人。 “好了,你可以说了吧!” 李若琏点了点,不经意的目光掠过屏风,开口道:“在下曾听闻,你们国主有个宠姬是为赵氏?” 朴成信眉头一皱,不耐道:“这和你说的买卖有关系?” 李若琏点了点头,“自然有,在下若骗你,随你如何处置!” “对,是有,怎么了?” “听闻赵氏和昭显世子素有恩怨,经常在国主面前进献谗言,而她自己,好像也生了一个儿子......”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朴大人,难道您好不明白在下的意思?”李若琏笑了一声,“自古继承王位之路上就铺满了尸体和鲜血,世子夫妇困在盛京,多年不见,本就和国主亲缘单薄,若是世子不再是世子,世子妃自然也不再是世子妃,您这地位,想必也不会如今日般风光,这买卖,也不会如此顺风顺水,是不是?” “大胆!”朴成信当即一拍桌案,眼神却是小心得瞄到了屏风后,“你这是挑拨世子和国主之间的关系,虽然...虽然你不是朝鲜人,但我若是想要处置你,也是易如反掌。” 朴成信作为朝鲜煊赫之人,虽然姜氏同自己沾亲带故,但毕竟在盛京做人质,他这么久以来,又如何会不给自己找个靠山? 就算世子夫妻一直留在盛京,世子无法回国继承王位,也不妨碍他照旧可以赚大把的银子。 况且,眼下看来,姜氏留在盛京才好呢,留下了,就能做中间人,让他和大清做买卖,可若是他们回国了,自己也就断了这条线。 是以,他对李若琏的这番话避之不及,生怕被姜氏听明白了,对自己有什么想法。 “朴大人,这怎么是挑拨呢,您同世子妃可是表亲,在下着实是为您考虑啊......”李若琏苦着脸道:“我还知道了一些消息,世子妃长子在朝鲜,可是受尽了冷眼,而凤林大君李淏却是颇为得宠,还有,庄烈王后为世子妃说了几句话,也被叱责,差一点就移宫了吧!” “这...这...你怎么...”朴成信刚一开口,似乎想起屏风后还有人,忙又住了口道:“一派胡言,世子妃长子是嫡长孙,怎么会受尽冷眼,你一个明人,从哪得来的消息。” “朴大人,您——” “滚滚滚,”朴成信再也不想听他的胡言乱语,朝他挥手道:“这次事就这么算了,你走吧,再胡言乱语,当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李若琏看了一眼屏风,见那双脚已经消失,便也不再多言,可惜得叹了一声,朝着朴成信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客馆。 朴成信见人离开,才一抹额头上的汗珠,李若琏说的这些,的确是事实,姜氏长子不受国主待见,很多人说,国主说不定会将世子之位传与凤林大君。 唉,这是可不敢让姜氏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还怎么安心待在盛京,大清定然要找理由,更换人质了吧! 他皱着眉头,突然后悔搬来客馆住,本想着要劝姜氏出面同大清朝廷说贸易之事,却不想出了这一档子事。 他坐在堂中,思考对策,想着若姜氏遣人来找他,他该如何解释才好,可他等了半个时辰,却也没见着姜氏来找他的人。 这边,李若琏出了客馆之后,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他。 李若琏只当没有发现,慢慢走回了自己住处,在自己房里用了饭之后,同手下说着“累”,早早就歇息了去。 他吹熄了烛火,躺在床上静静得等待着。 他心中也不确定,到底能不能等来自己要的结果,若今日这番话没用,那便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半夜时分,终于窗子“咔哒”一声,继而一个纸团倏地扔了进来。 李若琏忙起身,走到窗边时只看见了一个快步离开的身影,他又回转,在地上找到了扔进来的纸团,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明日三更 客馆”这几个字。 李若琏心中大石终于落下,取了火折子将纸团燃尽,这才重新躺在床上,这次是真正放心,沉沉睡了过去。 ...... 李若琏同朴成信说的那些事,绝大部分是真的,是朱由检命人传给李若琏的。 而历史上这个姜氏,也的确是不被喜爱,在世子夫妻回到朝鲜不久,世子就意外死了。 当然,到底是不是意外,各人心里都有数。 在世子死了之后,新任世子没有从姜氏的儿子中间选,李倧偏向凤林大君的儿子,由此想要赐死姜氏。 这番举动,虽然遭受到朝臣的反对,但到底拗不过李倧,最后姜氏被放还娘家,在娘家被赐死。 朱由检不相信,作为当事人的姜氏,会不知道自己这番处境,而只要李若琏说出这些事,必然能挑动她敏感的神经。 再说,姜氏长子自生下后就母子分离,试问哪个母亲会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不想念自己的孩子呢? 但要说李倧现在就想要废世子,当然也不可能,若不是赵氏从中挑拨,他压根就没有动过这念头。 所以,当世子信物辗转到了自己手上时,朱由检一点也不惊讶。 几日后,姜曰广带着信物,从京师出发,悄悄去往朝鲜汉阳。 朱由检这几日很是高兴,一方面是满意李若琏的办事能力,若他不是去沈阳做卧底的话,朱由检甚至想要昭告天下,表彰李若琏的功绩。 另一方面,后宫传来喜讯,杨慧妃有孕,朱由检又要添一个自己的子嗣,脸上天天挂着笑容,吃喝用的更是如流水一般送进永寿宫中。 最后还是柳如是自己朝朱由检请求,说他如此太过,劝他不要再送东西才算罢休。 但后宫众人,到底也对皇帝宠爱杨慧妃一事而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朱由检高兴,有人却不想他这么高兴,总要跳出来给他添添堵。 比如左良玉,突然上了一道折子给朱由检,说知道革左五营藏在哪里,请求皇帝下旨,让自己带兵前去剿灭! 第四百零一章 乱成一锅粥 “革左五营逃入八公山中,就算知道他们确切所在,可山中追捕本就不易,况且...还请陛下三思!” 左良玉的消息传来后,兵部尚书卢象升请求面圣,开口就说了自己疑虑。 朱由检却是听到了他“况且”二字,见他面露犹豫,不由问道:“况且什么?” 卢象升默了默,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说这些话。 “卢卿,但说无妨!”朱由检开口道。 “是,陛下,”卢象升肃容道:“去年清剿流贼,左良玉便消极待战,卢玄檄在襄阳时刻留意着左良玉的动向,却发现,早在半年前,他便将自己儿子左梦庚从书院唤回,遂即不知去向。” 卢玄檄留在襄阳,掌管着卢象升的天雄军,常延龄和邓世杰凭着功绩,也在天雄军中站稳了脚跟。 左良玉这番行为,卢象升本就觉得蹊跷,故早让卢玄檄留意,左梦庚的不知所踪,让卢象升更是心中不安。 朱由检明白了卢象升的意思,不就是觉得左良玉会拥兵自重,甚至造反么! 这有什么奇怪? 历史上的左良玉可不就是这样的人! “朕之前处置了祖宽,左良玉行为比之祖宽,只有更甚,朕迟早是要将他正法,以儆效尤,只是没想到,朕还没行动,他倒是先有了动作。” 朱由检嗤笑一声,看向卢象升道:“既然左良玉知道革左五营的动向,那就让他去,不过,流贼大事不能掉以轻心,朕这次定要将他们全部剿灭,卢卿带着天雄军一起去!” 再说了,自己早就在左良玉身边安插了人,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臣遵旨!”卢象升当即领命,“只要臣的天雄军在,定不能叫他和流贼勾结!” “不,”朱由检却摇头道:“朕还怕他和流贼不勾结呢!” “陛下的意思是......”卢象升瞪大眼睛,不知道皇帝又打了什么主意。 朱由检狡黠一笑,卢象升感觉又回到了算计建奴围困在济南城的那一日,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剧烈得跳了起来,浑身热血沸腾,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皇帝,看他要定何计策。 二人在殿中说了一个多时辰,将计划定下,朱由检又道:“八公山下,白杆军还在,你可以同他们一起执行,但李自成部,不可将详情告知,可明白了?” “是,臣遵旨!”卢象升说道。 ...... 八公山,如今革左五营的所有头领都坐在一起,商议接下来的反朝廷大事。 除了这几人之外,左良玉之子左梦庚也有个座位,一身锦袍的他和草寇们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光有粮草,还是不够,”坐在上首的革里眼贺一龙开口道:“这点投诚,委实看不出左大将军的诚意啊!” 左金王贺锦,一向站在贺一龙一边,听了这话也点头附和,“就是,不过就是点粮草,你爹算盘也打得忒响了,就这样想让咱们相信你爹造反,也太小瞧咱们了!” 左梦庚闻言忍不住气笑了,他指了指自己,起身道:“我可在你们营里,还有什么比左良玉的儿子更有诚意的吗?” “那不同,”贺锦道:“你老子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就算是,你老子想要再生几个儿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这哪里算诚意?” 左梦庚捏了捏拳头,忍着怒意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贺锦说道:“山下不是有官兵么?你爹手下这么多人,总能将他们给赶走吧!” “那不行,”左梦庚忙道:“我爹要是和白杆军以及李自成动手,必定是两败俱伤!” 他们倒是打得好主意,倒时候谁能坐收渔翁之利,不言而喻了吧! “那这样,”贺一龙想了片刻说道:“咱们也做个君子协定,你爹只要攻打白杆军和李自成部,只要半个时辰,我们就出兵,协助你爹,如何?” 左梦庚在心中嗤笑一声,一些流贼罢了,居然还自称君子,要同自己定什么君子协定? 况且,这份协定可看不出他们的诚意来,届时爹动手了,他们反悔了又该如何? 左梦庚将自己疑问说出,贺锦却说只能这么干,要不相信他们,此事就算了! 商议一时陷入了僵局之中,一直没有说话的蔺养成咳了一声,见诸人都看向他,这才看向贺一龙说道:“我这里倒是得了一个消息,朝廷不日就要发兵,举全国之力想要剿了咱们,举国之力......”蔺养成摇了摇头,“就算咱们有了左良玉的兵马,怕也是敌不过朝廷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刘希尧当即怒瞪过去,“你是要投降了朝廷不成?如今仗还没打呢,你就要投降,是不是太怂了?” “蔺养成,你哪儿来的消息?”贺一龙却是抓住了重点,他们一直待在这里,所有的消息也都是山下军队如何了,哪里会收到其他地方的消息? “怕不是和朝廷勾连了吧!”刘希尧冷声道。 “你胡说什么!”蔺养成猛得一拍桌子,起身指着刘希尧大怒道:“我看你才是和朝廷勾结,左良玉到底是真心投诚尚未知晓,你就同左梦庚好得跟亲兄弟似的,哼,我可看见好几次了,你们半夜偷偷摸摸见面谈话,是不是算计咱们革左五营呢!” 蔺养成猝不及防倒打一耙,让刘希尧怒上心头,一整个眼睛红得要喷火一样,站起身指着蔺养成的鼻子大喝道:“我要是算计革左五营,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好了好了,都是兄弟,坐下好好说!”贺一龙看够了戏,挥手让他们坐下,遂即叹了一声,朝左梦庚笑着道:“你也看到了,咱们不是不能合作,但也要彼此信任才行,可眼下...唉,咱们再想想...再想想!” “好,在下已是来了这么多日子,也不在乎多等一日两日的,不过在下还是得劝贺大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左梦庚冷笑一声,说完朝着众人拱了拱手,甩袖大步离去。 “岂有此理,毛还没长齐呢,指手画脚给谁看!”蔺养成不满道。 刘希尧眸光闪烁,什么话也没说,捏着茶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四百零二章 月黑风高夜 夜深人静,正是密谋好时候。 蔺养成急匆匆走在山道上,很快眼前出现了那座破庙,李来亨几个还同原先一样,被绑在这里。 “快走!”蔺养成命身后心腹手下将其松绑,一边推着人出去,一边道:“同李自成说,我同意了,还有,左良玉联合革左五营造反,你让他多留意!” “那你什么时候离开?”李来亨心中一喜,问道。 蔺养成默了默,遂即道:“我自有办法,让你家将军放心!” “好!”李来亨也不再多问,得了蔺养成的保证之后朝八公山下驻地疾行而去。 另一边,刘希尧也在夜半再一次出了屋子,来到约定好的地方一看,左梦庚已是等候在此。 “你有什么打算?”刘希尧脸上带着说不出的焦躁神色,今日这番商议,让他莫名有了紧迫感。 左梦庚嘲讽得笑了一声,“你早该听我的,蔺养成不足为惧,只要将贺一龙和贺锦除去,嫁祸给蔺养成,革左五营的兵马就都是你的,届时咱们里应外合,击退白杆军和李自成部,不是手到擒来?” “除了贺一龙和贺锦?”刘希尧吞了口口水,面上露出挣扎神色,“贺锦不说,可贺一龙手下这么多人,要除了他哪里容易了?” “谁说要来明的了,”左梦庚好笑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算是革里眼贺一龙也一样!” 左梦庚说完,抱臂笑着看向刘希尧,他心中笃定,经过今日之事,刘希尧定然不会再拒绝自己的提议。 他留在革左五营,处处被压一头,将来不是被谁的人马吃了,就是成为攻打朝廷大军的炮灰。 “好,那就这么办!”刘希尧抿了抿唇,终于同意了左梦庚的建议,此时,他的眼神冰冷坚决,终于有了流贼头子几分模样来。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左金王贺锦也没有入睡,他看了眼天上月色,悄悄推开门走了出去,避开耳目后走了约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坳间,挥手让人守着,这才抬步走了过去。 只见这处山坳中间有一个水潭,水潭旁,正是有个小山洞。 贺锦站在山洞口,朝里面喊道:“我来了!” 很快,洞中传来脚步声,不多时,两个人影出现在贺锦面前。 “八大王,好久不见!” 山洞中的,可不正是李自成苦苦追寻的张献忠,另外一个,便是其养子李定国了。 李定国一路朝南寻找张献忠,可茫茫人海,要找一个人出来何其难,况且那时,还有这么多人要找张献忠,张献忠定然不会大张旗鼓得显露自己行踪。 李定国思考之后,便朝着革左五营出发,凭他对于张献忠的了解,他在没有了人马之后,定会找人联合投靠,革左五营是最合适的地方。 不出意料,李定国在八公山中同张献忠汇合,彼时,他们重新纠集的人马只有千人。 李定国的意思,是直接去到革左五营,说明自己的来意,老回/回已是死了,革左五营的另一把交椅,可以说服其余人,让张献忠来坐。 可张献忠却否决了这个提议,他将人马散在山中,自己和李定国找了处藏身之地,继而悄悄联络上了贺锦。 对于贺一龙独吞了老回/回人马一事,革左五营其他人虽然不发表意见,但心中不服是定然的。 贺锦作为贺一龙之下,又是同他关系最近之人,心中不服只会更甚。 哪里有永远的朋友,这世上也只有永远的利益罢了。 “贺一龙迟早要答应左梦庚的提议,要真让他们联合,今后革左五营,怕是没我和其他人的地方了。”贺锦没有绕圈子,他出来的时间不能太久,没法绕着圈说些有的没的。 “你想怎么做?我的人马尽数可以配合,事成之后,对半分!”张献忠说道。 贺锦点了点头,“我不能让他们联合起来,杀了贺一龙,嫁祸给左梦庚!” 张献忠扯了扯嘴角,点头道:“是个好主意,你不是说左梦庚和刘希尧走得近?不若就嫁祸给他们二人更好!” 贺锦皱了皱眉头,心中直觉若是加上刘希尧,是不是太过刻意了一些,可又不得不承认,张献忠这个一石二鸟之策,却是方便不少,至少不用再额外想借口处置了刘希尧。 “好,那就这么办!” ...... 就在山中这些人紧锣密鼓得筹备着一场刺杀之际,左良玉的兵马已是到了江淮境内。 这日傍晚,左良玉的兵马正埋锅造饭,亲信收到左梦庚的消息传入帐中,左良玉见刘希尧最终还是答应了自己提议,不禁得意万分,这招借刀杀人之后,便是将革左五营全部便作自己的兵马,届时再攻下江南几座城池,有了钱粮,再招兵买马之后,也能和千疮百孔的朝廷分庭抗礼了! 况且,朝廷的粮食和税银,大部分来自江南,只要自己断了南北运输,北边的朝廷就会陷入无钱无粮的危机之中。 就算屯田又如何,就算发行宝钞又如何,就算重开海禁又如何? 这些银子,都会是自己的! 皇帝啊,可都是为自己做嫁衣裳啦! “还有一个消息,”心腹道:“陛下虽然允了将军提议,但同时也命天雄军协助,据探子禀报,卢象升带着天雄军已是从襄阳启程!” “哼,陛下早已不信任我,不是天雄军也会是别人!”左良玉似是早有预料,闻言面上不见惊讶。 “将军,那咱们怎么办?”心腹问道。 “刘国能呢?”左良玉问道。 “刘指挥带兵巡营!” “让他来见本将!”左良玉说道。 左良玉这次发兵,明面上是宣称剿灭革左五营,可实际上,却是奔着造反去的。 左良玉二十多万人马,却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目的,相信若是知晓了,会有不少人因此叛出队伍。 左良玉不敢冒这个险。 对于刘国能,左良玉一开始也是不信任的,可这些日子以来,他冷眼看着刘国能在军中所为,却是没有任何异样,眼线探子都回禀他并未有同襄阳、京中或者其他地方联络。 而在军中,他也老实带兵,没有笼络他人的行为,唯一要说什么,就是抱怨太多。 抱怨来了左良玉麾下之后,粮饷给的不够,他手底下兄弟们也都颇有怨言,本来归降朝廷是为了吃公家饭的,可眼下,这饭却是吃不饱啊! 这番抱怨,正和左良玉之意! 第四百零三章 暗器 帐外传来脚步声,继而帐帘猛得掀开,刘国能大步走了进来。 “将军,您找卑职?” “坐下说!”左良玉朝他点了点头,继而让帐中所有人都退下,锐利眼神朝刘国能上下一扫,却是不再开口。 刘国能被左良玉这么一看,不明白是何意,可他一向心直口快惯了,当即问道:“将军找卑职有什么吩咐?” “闯塌天......”左良玉却是没有喊刘国能的官职或者名字,而是叫了他为流贼时的名号,这让刘国能更觉蹊跷,挪了挪半边屁股,就要站起身来,见左良玉又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着,才忍着没起身。 “卑职如今归降朝廷,就是朝廷的人,闯塌天这名号,嘿嘿......可都过去了!” “本将可不见得,”左良玉看着刘国能道:“此前张献忠、老回/回等流贼复叛,当时,你虽然站在朝廷这边,可此事你觉得朝廷会怎么想?” 刘国能没有一皱,不解道:“这是已经过去大半年了,朝廷要怎么想,也该有动作了,卑职还能在军中,说明朝廷就是信任卑职的呀!” 刘国能说着,脸上露出几分着急来,“将军,您也看到了,卑职可是忠心耿耿的,能做朝廷的人,干嘛还要去当流贼,朝不保夕的,您说是不是?” “可本将听说,你在军中抱怨甚多呀,朝廷钱粮不够,亏待你了,还不如你做流贼的时候,至少吃的用的,可比现在好多了!” “将军,这话可不能瞎说,”刘国能诚惶诚恐起身道:“将军,卑职虽然...是说过这些话,可卑职心里可不敢有别的想法啊,将军明鉴,卑职对将军忠心不二,将军千万别误会了卑职啊!” 左良玉听了这番话,又见李国能不似作伪,叹了一声,“本将当然是信你的,可朝廷不信啊.......” “将军何意?” “本将收到朝廷密令,这次去八公山攻打革左五营,因为你从前的身份,让本将密切留意你,一旦发现你有勾结流贼之举,格杀勿论!” 刘国能听了这话,瞬间冷汗直流,心中千百个念头冒了出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左良玉,咽了咽口水,朝前几步扑在左良玉脚下说道:“将军救救卑职,卑职真没有这种想法啊!” 左良玉看着刘国能,突然问道:“你当真对本将忠心不二,无论本将让你如何,你就如何?” “自...自然是!”刘国能重重点头,恨不得将心肝肺挖出来以证自己忠心了。 “好,”左良玉满意得点了点头,“本将给你这个机会,你带你的人马赶去八公山下,等我信号攻打李自成部!” “啊?”刘国能听了这个话,更是疑惑,“李自成是朝廷的人,卑职去打他,不是坐实了卑职想要复叛的事吗?将军,您可不能坑了卑职啊!” 左良玉伸手将刘国能搀扶起来,劝道:“如何会坑了你?你是本将的兵,坑你不是坑本将自己?” 刘国能一听,好想也是这么个理,皱着眉头不说话了,左良玉继续道:“你放心,是本将探子探得的消息,李自成明着是剿贼,实际上,他也想复叛,这才驻扎在八公山下,迟迟不出兵呢!” “当真?李自成是陛下亲封的闯将,他为何要复叛?”刘国能不解道。 “不过一个名号罢了,兵、粮、钱,都要他自己筹集,说杀了张献忠给他封王,也不过就是陛下一句话罢了,李自成也不是个傻的,这么久了,他哪里还赚不过来,当朝廷的王,哪里有自己封王来得快活!” 刘国能听了这话,赞同得点了点头,“好,卑职遵将军之令,只求将军事后,定要为卑职同朝廷美言几句啊!” “那是自然!” 刘国能听了这话,脸上仍不见轻松,左良玉又劝说保证了片刻,才让刘国能脸上多了丝笑意。 刘国能唉声叹气得转身离开大帐,可刚出了营帐,脸上神色一收,哪里还有适才惊惶的模样,甚至多了点意味不明的嘲讽在里头。 他唤来自己裨将来,点了兵马之后连夜朝着八公山下进发,心中想到陛下在太原同自己说的话,意识到这次,便是陛下所说的“那个时候”了。 彼时,自己还不明白陛下的意思,为何要将自己放在左良玉麾下,又为何说那么一番话,今日,可算是明白了! 原来陛下早就怀疑了左良玉,也确定他会走这么一步,而自己,就是陛下安插在左良玉身边的“暗棋”。 陛下当真深谋远虑,刘国能不由佩服,同时心中也激动起来,这恰恰说明,陛下对自己是无比得信任呀! 什么朝廷防着自己复叛,得来密令要盯着自己,呸,左良玉可真有脸捏造,还以为自己真信不成? 陛下可早就说了,让自己不要相信这些话呢! 刘国能一边带兵疾行,一边看了一眼身侧的人,这人是左良玉特意安插在他身边的亲信,美名其曰为了有助于同将军联络。 “是是是,这自然是要的!”刘国能对待左良玉亲信极为尊敬,行军过程中,他本是统领,可这一路上,倒像是这亲信成为了头头,这让刘国能的手下颇是不爽。 这日,亲信照旧给左良玉传来信,继而踏踏实实得去休息了,刘国能麾下两个统领挪到刘国能身边,朝着亲信方向啐了一口,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就是,等咱们将军立了大功,定要好好在左将军面前说道说道,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刘国能闻言,却是摇头失笑,继而又叹了一声,“哪里来的立功啊,这次,就是有去无回了!” “什么?” “将军什么意思?” 面对二人骇然的神色,刘国能又叹了一声,说道:“你们跟我已是长久,这件事,我本来就要找个机会同你们说,去留就看你们自己。” “什么去留?” “到底发生了何事?” 刘国能朝亲信营帐扫了一眼,见里头已是熄了烛火,回头压低了声音道:“这次去八公山,哪里是真的剿灭革左五营,左良玉已经决定造反啦!他是拿咱们当开路石呢!” “造反?” “左良玉为什么要造反?” 第四百零四章 谁是凶手 刘国能哼了一声,“为何?自然是陛下不再信重他,长此以往,他的那些行径,怕是造反要被清算,他要么等死,要么就是造反,你觉得以他为人,会乖乖等着朝廷降罪?” 二人对视一眼,抿唇不言,面上却已是相信了刘国能的话。 “唉,可我手上没有左良玉要造反的证据,如果我不听军令,他可以直接将我治罪,我要是半路逃了,也会被他说成复叛,”刘国能摇了摇头,“我只能先听他的,去到八公山下,到时...唉,再见机行事吧!” 刘国能看着深沉的夜色,露出一抹苦笑,“你二人跟我许久,我早就将你们看做至亲兄弟,你们去留,由你们自己决定,我不强求!” “将军也说了,咱们这么多年情分,早就亲如兄弟,你让我们走,我们又如何舍得撇下将军一人!” “是啊,将军,有福同享,有难也该同当,我就不信,咱们对朝廷忠心耿耿,朝廷就真会如此对待我们,大不了,咱们改道北上,去京里同陛下说。” 刘国能摇了摇头,“咱们但凡回头朝北,左良玉立即就能知晓,他的人不会让我们活着抵达京师的。” 二人忍不住灰心,心中隐隐多了个念头,要不就复叛吧,正好要去八公山下,就去加入革左五营,反正横竖都是一丝,复叛的话,说不定还能挣一条命回来。 二人正要开口,却听刘国能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危险了些,若你们当真决定留下,我才能说与你们听。” “将军快说,是何办法?” “我们自当听将军的!” 刘国能点了点头,道了声“好”,继而压低了声音说道:“咱们还就朝八公山下去,不过到了之后要怎么样,可就不是左良玉说了算了!” ...... “他果真这么说的?”李自成看着面前形容憔悴的李来亨问道。 “是,蔺养成说他同意归降朝廷,不过他没发立即下山,山中盯着的人太多,他若是调集自己人马,立即就能被发现。” 李自成点了点头,是这个理没错,“那他可说了什么时候能下山?总不能让老子打上山去接他吧!” 李来亨摇了摇头,“蔺养成只说等着,到那一日,将军自会知晓!” “卖什么关子......”李自成不是读书人,对于这一套很是厌烦,既然答应归降了,那就好好说一说打算,自己也好有个准备。 那一日? 那一日又是哪一日? 又要他在这里等多久才好? 李自成皱眉抬头,眼前的山林郁郁葱葱,初春的寒意渐渐退去,连鸟雀都比之前多了不少。 前日大半夜一声雷鸣,提醒自己已是惊蛰。 他心中急躁,总不能从冬天等到夏天,还等不来吧,自己正经事可还没做,实在耗不起时日在八公山下! 此时的山上,今夜却也着实不太平。 贺一龙的护卫巡视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听见屋中一声异响,请示过后不见贺一龙的回应,带人进屋,这才发现贺一龙死在了屋中,胸膛正中插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 首领死了,这可是大事,很快,所有人都聚到了贺一龙的屋子里。 “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敢谋害革里眼贺一龙?”贺锦怒喝道。 左梦庚皱了皱眉,听这话的时候朝刘希尧偷觑了一眼,见他脸上满是震惊不解,以眼神询问,刘希尧摇了摇头,示意不是自己干的。 不是刘希尧,还有别人想杀贺一龙? 左梦庚沉默着,不动声色得扫了屋中诸人一眼。 当他看到蔺养成的时候,眼神倏地一凝,蔺养成似乎也感受到了如刺的目光,回头朝左梦庚怒瞪了一眼。 左梦庚心中有数,既然不是刘希尧做的,这事,反而更好办了。 他咳了一声,上前查看了一番,“屋中不见搏斗痕迹,这门也未见破损,想来凶手,是贺一龙自己放进来的。” “什么意思?”贺锦忙问。 “就是熟人,凶手是贺一龙不设防的熟人!”刘希尧忙配合着说道。 “熟人?”贺锦闻言一惊,扫了一下四周,的确见周围不见搏斗痕迹,贺一龙的大刀也好好得放在手边,他临死都没想到那人想要杀了他吧! 左梦庚点了点头,“在下妄言,凶手,怕是就在诸位之中。” “为什么不是你?”蔺养成当即反问。 “我?”左梦庚笑了笑,“今夜我有些烦闷,约了几个护卫喝酒,你们大可去盘问一番,看在下可有时辰过来杀人,”左梦庚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一声道:“在下可连个茅房,都没有上过呀!” 左梦庚敢这么笃定让他们去查,自然是问不出什么来的,贺锦没再纠结这事,重又看向贺一龙的尸身,可这么一看,却是看出来问题来。 他上前一步,低头仔细端详起来,“咦,这匕首不是蔺养成你的么?我还记得是你从一家富商家中抢来,上面这颗宝石还被你撬了赏了个女人?” “什么?”蔺养成闻言大步上前,见贺一龙身上的匕首的确是自己的,忙道:“怎么回事?这把匕首明明好好在我屋里,怎么会在这儿?” “蔺养成,装什么蒜呢,就是你杀了贺一龙吧!”刘希尧上前扯住蔺养成的领子怒喝道:“叛徒,老子这就杀了你!” 左梦庚嘴角微扬,看着刘希尧将人踹在地上,拔了刀就要砍下去,蔺养成的护卫忙拥着上前挡在蔺养成身前,刘希尧的人见此自然不甘示弱,闹哄哄得撸了袖子就要开打。 “要真是我杀的,我哪里会用自己的匕首来,不是明晃晃告诉人凶手是我么,我有这么蠢?”蔺养成大叫道。 “你就这么蠢,”刘希尧骂道:“或者你就这么想的,你以为我们都会这么想,所以干脆用自己的匕首混淆视听,谁知道呢!反正和你脱不开干系。” “等等!”就在这时,站在尸首旁的贺锦却又发现了什么,骇然喊道:“毒!贺一龙中了毒!” “什么?” 第四百零五章 鸩毒 屋中的人立时又不淡定了,贺一龙怎么还会被人下毒? 凶手不止一个? 是担心杀不死贺一龙,所以才先下毒,之后才又捅了一刀? 还是...... 左梦庚想道,或者就是两个人下得手,而这两个人,很有可能互不知晓对方的计划。 呵,这可有趣了! 左梦庚看着屋中愤慨愁眉的众人,这里面到底有多少人,想让贺一龙死啊! “快让军医来!”贺锦看了一圈,朝外吩咐道。 军医是个壮硕的中年人,原本是陕西的一个游医郎中,后来攒了些银钱,就在城中找了个铺子,开了家药方,自己又当老板,又当坐诊大夫。 后来,娶了对面卖米的小娘子,没过多久就有了身孕,军医心中高兴,觉得日子这么过下去倒也不错。 却不想,新来的知府有个纨绔,不顾自己婆娘有孕,将她强抢着去做了不知第几个小妾,不知几日后尸首被扔出来,腹中已是没了胎儿,身上青紫一片,眼睛也没有闭上。 他恨啊! 趁着元宵灯会没有宵禁,他放火烧了衙门,逃出城外投了流贼。 要说他最痛恨的是谁,那定然是朝廷官府,军医自然不会被这里任何一个人所收买! “这毒......”军医取了点血放在鼻尖,又仔细查看了贺一龙的尸身,最后低声道:“是鸩毒啊!” “鸩毒?”几人疑惑道:“这是什么毒?” “鸩毒出自鸩鸟,平常就以捕食毒蛇为生,羽毛就含有剧毒,只要它的羽毛在酒中轻轻沾一沾,这酒香味、颜色不会变,但却能在瞬间置人死地。” “这毒可好得?”贺锦忙问道。 左梦庚听了这话,心头觉得疑惑,贺锦的问话好似就在故意引导,可具体为什么,他却不明白。 难道,贺锦已是有了怀疑之人不成? “因为这鸟毒性过大,晋朝时就焚杀过鸩鸟,是以现在这鸟数量稀少,倒是珍贵起来,现在这毒,也成了皇宫中赐死官员的上品,一般人可不容易得。” “难道说,咱们这山林里,还有鸩鸟不成?”蔺养成问道。 “鸩鸟生活在岭南一带,照理说,这里不该有!”军医道。 “那就是说,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贺锦一锤定音,继而看向屋中众人,眼神犀利,继而锁定在左梦庚身上。 左梦庚此时才觉得哪里不对劲,贺锦分明是将怀疑引到了自己身上。 “左梦庚,你为何要谋害大王!”贺锦突然大喝道。 “我谋害贺一龙?对于我有何好处?”左梦庚上前一步,额角却是突突跳着,余光扫了一眼刘希尧,却见他朝贺锦的方向走了几步。 好,可真是好! 事到临头,刘希尧看来是不会帮自己了。 “鸩鸟稀罕,在外头也是珍贵的东西,你作为左良玉的儿子,想来要拿到鸩毒并不难吧,在这里的除了你,还能是谁?”贺锦说道。 “笑话,我上山之际,为显诚意,可是里里外外都让你们搜遍了,现在还说是我的东西,会不会太过勉强?”左梦庚看着贺锦,又道:“再说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和山下的人有勾结?” “这山里这么大,谁知道你是不是事先藏在了何处?”贺锦继续说道。 左梦庚脑子急转,继续解释:“你们也不想想,我父亲不日就要到山下,为何此时要节外生枝,我这么做,不是给我自己,给我父亲添麻烦?” “你说左良玉要同咱们革左五营合作,谁又能证明?”贺锦哼笑一声,“说不定左良玉就是来剿灭咱们的,派你来离间咱们,趁机杀人!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我看下毒的是你才对,”左梦庚怒瞪双眼,朝前逼近了一步,“从你到了这屋子,所有话都是你说的,还有,军医说了这毒无色无味,你又是如何知道贺一龙中了毒?” 鸩毒死状的确看不大出来,贺锦没想到左梦庚口舌如此伶俐,一时倒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可贺锦早有准备,他怒气冲冲一拍桌案,朝着外头怒喝道:“还不把人拿下!” 霎时间,屋门被推开,兵卒大步走来,一把扭住了左梦庚的胳膊。 “贺锦,我父亲可是快到了,你如此对我,不怕我父亲同你算账?” “杀人偿命,就算你是左良玉的儿子,杀了我家大王,也该按我军中论罪!”贺锦道。 “不是不妥,”刘希尧内心挣扎片刻之后,还是开了口,“山下官兵人数已然众多,若是再同左良玉交恶,咱们对付不来啊!” 蔺养成想着答应李自成的事,必然不想让革左五营和左良玉联合造反的,闻言朝刘希尧说道:“恐怕谋害大王一事,也有你一份吧!” “胡说什么!我怎会做这种事!”刘希尧没有看左梦庚,朝贺锦说道:“老回/回死了,现在大王也死了,咱们革左五营,只剩了三个,山下还有官兵守着,左良玉的目的也还未探听清楚,咱们不能给自个儿树这么多敌人啊!我也是为了大家考虑,是不是?” 左梦庚听出了刘希尧的言外之意,算他还有些良心,此时用缓兵之计,确实比起力争要有用一些。 只要等到父亲到来,就算贺一龙真是自己杀的,他们也不得不放了自己。 贺锦也不好做的太过明目张胆,闻言不情愿道:“那便先行收押,过两日再说!” 兵卒将左梦庚押了下去,贺锦又吩咐人将贺一龙收拾一番,等着天亮就起灵堂,眼下也是特殊时期,待兄弟们都吊唁过后,就在这山里找个地方埋了吧! 顶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再给他多烧些纸,盼他来生投个好人家,就当是兄弟赔罪了! 屋中的三人心思各异,老回/回死之后,贺一龙仗着自己兵马多,占了他的人,眼下他死了,留下这么多兵马,又该归属何人? 可心里这么想着,却谁也没有将自己的想法宣之于口,他们面色沉痛,留下人看守,走出屋子后,见天色已然熹微,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第四百零六章 独吞人马 一早,简陋的大堂就将灵堂布置了出来,也就意思意思,因为实在没地方买棺木,要现做一个,伐木的动静又怕引来官兵,所以拆了块门板,就将贺一龙的尸首放在门板上。 停灵三日之后,就将人埋在了贺锦看中的一块“风水宝地”中,没立墓碑,怕被朝廷的人瞧见了挖出来鞭尸,贺锦倒也没有这么歹毒。 将贺一龙埋葬之后,终于要面对如何分配人马的问题。 刘希尧同往日一样走进堂中,蔺养成已是到了在喝茶,他扫了一眼,坐在了他身旁。 二人之间气氛微妙,过了片刻,见贺锦还未到,蔺养成挥手将堂中仆从喝退,朝上首空着的位子努了努下巴,低声问道:“真不是你动的手?” “不是我,”刘希尧低声回了,又加了一句道:“也不是左梦庚!” “你就这么笃定不是左梦庚?”蔺养成语气中带着嘲讽,“说不定就是他,来挑拨咱们弟兄的关系!” 刘希尧听到“兄弟”二字,又想到自己差一点就动了手,面上现出稍许尴尬,端了茶盏遮掩面色,喝了一口说道:“其实,我怀疑贺锦!” 蔺养成点了点头,“你怎么不怀疑我?” 刘希尧哼了一声,斜了一眼问道:“胸膛那一刀,是你捅的吧!” 蔺养成还待否认,却见刘希尧抬手制止他的话,说道:“是不是你都不重要了,人都已经死了,眼下要紧的,是不能让贺锦将贺一龙留下的人马独吞了!” 蔺养成不知道哪里露出了马脚,闻言也只抿了抿唇,不再替自己辩解。 “我来晚了!” 门外响起一声大喝,继而贺锦大步走了进来,身后几个侍卫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贺锦进来后,没有坐在他惯常坐的位子上,而是朝着上首贺一龙原先的位子走去,在二人惊怒的目光中,一屁股坐了下去。 “左金王,你这是什么意思?”蔺养成当先问道。 “什么什么意思?”贺锦故作不明,闲适得靠在椅背上,“我本在革左五营中排第三,老回/回和贺一龙死了,这位置,难道不该我坐?” “成!”刘希尧没有纠结位子的事,起身朝贺锦走了两步,可他刚一动作,贺锦身后的两个护卫就“铛”一声亮了刀,护在贺锦身前。 “唉,干什么干什么,都退下!”贺锦口中说着这话,脸上却是得意。 刘希尧深吸了一口气,恨不能拂袖离去,带着自己人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想着左梦庚还在牢里,而贺一龙的人马也没个说法,就这么离开,倒也不甘心。 “这位置,你要坐就坐,不过大王留下的人马,你预备怎么办?” 刘希尧说完这话,蔺养成一双眼睛也紧紧盯着贺锦看去,他本想搅混了这滩子水,分了贺一龙的人马,三人实力不相上下,自己也就有了话语权,届时只要争取另外随便一个,就能借着下山攻打官兵的名号,投靠李自成去。 可如今的发展却不像自己所预料的,贺一龙的确是死了,可贺锦这态度,怎么都不像是会同意平分的样子啊! 果不其然,下一瞬,蔺养成就听贺锦说道:“怎么办?自然是归我所有了,当初大王不也是如此做的?” “呵!”刘希尧却是嗤笑一声,“都归你?你也不怕吃撑了!” “吃撑?我倒是还怕胃口小了!”贺锦说完,朝左右一示意,那二人瞬间暴起,分别朝着刘希尧和蔺养成扑去。 二人当即大惊,忙抽了刀就防护在胸前,兵刃相撞火光四射,可外头却是静悄悄得没有半点动静。 “贺锦,你——”蔺养成一刀格挡开迎头一击,朝着贺锦怒斥了道。 “停!”贺锦一抬手,看向二人说道:“毕竟兄弟一场,我也讲道义,贺一龙的人马,我都要了,你们要同意,革左五营还有你们的地位,咱们原先如何,现在还是如何,可你们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不念往日情谊!” 贺锦其实也有顾虑,蔺养成和刘希尧虽然实力不强,但手底下到底也有个几万人马,要真闹起来,还没等官兵来剿呢,他们自个儿就怕是损伤惨重。 他是要人马,可要的是兵不血刃,不是两败俱伤! 贺锦目光沉沉看着二人,继续道:“你们放心,我左金王说到做到,只要你们点头,之前种种既往不咎,咱们一同杀下山,去巴蜀,窝在这山里有什么前途,巴蜀才是好地方!” “去巴蜀?山下有官兵守着,怎么突破?”蔺养成皱眉道。 “放心,我还留着后手呢!”贺锦自然没说还有张献忠的人马,他也担心,若眼前二人当真有同官兵勾结的,暴露了张献忠,要突破怕是就难了。 刘希尧和蔺养成心中做着盘算,他们的人马怕是被挡在外头了,而且他们压根想不到贺锦会来这一出,没提前吩咐留意,这下好了,外面的人怕是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若不同意,贺锦既然能下手杀了贺一龙,自然也能杀了他俩。 手下会不服,会动乱,可贺锦凭借手上这么多人,耗费些代价总能平息。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见了无奈,遂即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好!” 贺锦听到了自己要的答案,拊掌大笑,挥手让护卫退下,说道:“咱们以后还是好兄弟,待过两日,咱们就下山,大哥带你们吃香喝辣的去!” ...... 武英殿,朱由检没再收到天雄军的消息,此事二人已是谈妥,自己不用日日盯着。 流贼的事尚且放一放,南洋却是又乱了起来。 骆养性来报,说柔佛和红毛番联合起来,先是打了亚奇,亚奇敌不过投降,将自己的人马“借”给他们,一起去攻打满剌加的弗朗机去了。 弗朗机对付一个红毛番,尚且要费一番功夫,再加上柔佛和亚奇的兵马,自然抵挡不住。 满剌加何等重要,他们怎么甘心就此被夺走,情急之下,居然朝大明求助。 “弗朗机信使说,只要我朝愿意相助,今后但凡我们的船过满剌加海峡,一应通行费用,全部可免!”骆养性说道。 第四百零七章 狮子大开口 年初时候,朝廷下发公文,海禁正式取消,江浙闽等沿海百姓可以在近海捕鱼,无需出海公文。 有了出海贸易文书的商行,也在各地市舶司的监管下正式远航,朝东面几个小国去的,因为近,只安排了少许水军护卫。 而朝着南洋,或者更远地方去的,就需要更多的水军护卫。 自然,也要准备一笔过满剌加海峡的过路费。 钱其实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给了钱,还会遇到由夷人假扮的海盗。 所以,朱由检听了弗朗机这话的时候,心中对于这个好处,一点也没有心动的意思。 “他们想得也太好了些,咱们发兵相助,他们仅仅就免去过路费?”朱由检摇了摇头,“让他们找别人去吧,朕不做这个生意!” “陛下,那信使想要求见一事......” “朕可没空,让蒋德璟去吧,朕相信他的能力!”朱由检说着站起身来,松了松筋骨,朝王承恩问道:“杨慧妃在哪儿?朕去瞧瞧她!” “这个时辰,该是在永寿宫午睡!”王承恩忙道。 “午睡啊...”朱由检点了点头,出来武英殿朝后宫走去。 骆养性刚把皇帝“没空”两个字听进耳中,不想下一瞬就见皇帝的正事是去后宫,一时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不过对于弗朗机求助这件事,骆养性也委实觉得该晾一晾他们才是。 之前可听郑提督说了,他买了粮食回朝,那弗朗机人可是假扮了海盗打劫,还妄图将此事推到红毛番头上,要不是有兵器局新式的火器,怕真要着了他们的道了。 大明岂是这么好欺负的? 也容不得他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骆养性抬步出殿,径自去了内阁,除了卢象升领兵在外,其余几个阁臣倒是都在。 “骆指挥使!”坐在上首的范复粹见了来人,起身拱了拱手,“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骆指挥使忙回礼,“关于满剌加的事,陛下说,让蒋尚书出面同信使商谈。”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蒋德璟想着要自己出面,总要知晓陛下是什么意思,骆养性既然来传这个话,想必心中是有些数的。 骆养性将在武英殿的一番问答同诸人说了,笑着摊了摊手道:“陛下就是这么个意思,其余的也并未多言。” 蒋德璟听出了个大概,拱手致谢,又转头看向范复粹,问道:“范首辅,您可有什么想法?” 范复粹招呼众人再度落座,这才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开口道:“陛下这是嫌弗朗机给得太少了啊!” “是,江淮流贼未平,这又要发兵去南洋?粮饷怎么算?兵刃、火器这些又怎么算?”郑三俊也摇头道:“咱们火器制造昂贵,如万人敌这种,可是用一个就少一个的!” “那就这样...”蒋德璟想了片刻,说道:“若是要我朝出兵,所有粮饷皆由弗朗机提供。” “是,”郑三俊点头道:“还可加上一点,待战事结束,无论胜败,弗朗机都要再给一笔出兵费!” “不错,将士若有牺牲,这抚恤费,也该弗朗机一起给了!”吏部尚书倪元璐在一旁说道。 诸人你一言我一语,骆养性在旁听得目瞪口呆,他倒是不曾想到,这些老头子算计的功夫当真可以,这是一点亏都不吃啊! 不过不知为何,听他们这般商议,他心中只觉得很畅快就是了! “成,那就让弗朗机信使来吧,咱们将这些同他掰扯掰扯!”蒋德璟最后道。 同弗朗机信使的会面定在京师鸿胪寺旁的一座客馆中,蒋德璟从轿子里弯腰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客馆外的高鼻子大眼睛的弗朗机信使。 信使面上露出热情的笑容,妄图遮盖眼中的焦急忧虑,他已是出来月余,也不知满剌加如今的战局如何了。 但愿明国能快点出兵! 一行人落座之后,信使迫不及待问道:“尚书大人,不知贵国皇帝什么时候能发兵?” 蒋德璟挂着和煦的笑意,笑呵呵摆手道:“莫急莫急,此事,咱们还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信使心中不由一紧,但谨记这次任务,脸上仍旧笑着。 蒋德璟叹了一声,说道:“你也知道,我大明也不太平,去岁才经历了疫病,如今将将才好些,可南方又......” 信使不知道蒋德璟说的是什么事,茫然得看了一眼翻译,翻译凑在他耳旁,将疫病和江淮战事的事简单同信使说了。 蒋德璟见翻译讲完,才又继续道:“还是去岁,我大明福建水师提督郑芝龙,奉陛下旨意往南洋采购粮食,回朝途中,在满剌加附近遭遇海寇,说起来啊,要不是郑提督精于水师,怕是就全军覆没在那里喽!” 信使知道这件事,但不知道实际是自家搞出来的幺蛾子,闻言愤慨道:“是啊,海寇的确可恶,大人放心,此事待我回去禀报,定替郑提督报仇!” 蒋德璟听了这话,就知道他是不知晓其中真相的,本还想借机嘲讽一番,或是让他们心虚而可以多讲些条件。 罢了,蒋德璟想着,就按之前商议的来吧! “郑提督为何要去买粮,是因为国内粮食不足,这若是出兵,粮饷......” “粮饷可以商量。”信使听出了蒋德璟的意思,也不奇怪对方要粮饷,这是在出发前,总督大人早就同自己说好的。 免过路费只是个诱饵,相信明国也不会就因为这一条答应出兵。 钱啊、粮食啊这些,都好说,反正只要占着满剌加,不说这些东西了,南来北往的,只要明国开口,他们都能给! 蒋德璟对于信使这番商议的做派不禁好笑,这是派了一个愣头青来啊,于是也不再收着,将在内阁说的那番抚恤金、出兵费都一一说了。 信使虽然有总督的话,但听到大明这些条件,面上的笑意也差点维持不住。 狮子大开口...狮子大开口啊! “若你这边没问题,本官便进宫,同陛下禀报此事!”蒋德璟最后道。 “好...好...”信使还能有什么办法,不过心头也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凡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啊! 第四百零八章 皇帝的野心 “不够!” 翌日朝会上,蒋德璟当堂禀报了他同信使的这番话,朱由检听了,直接摇头拒绝了出兵旨意。 蒋德璟看了范复粹一眼,见他脸上也是疑惑,想不明白到底还缺了什么? 钱、粮,都已是谈了,弗朗机信使也答应了这些,郑芝龙的水师出去,也不影响江淮的战事,靠着新式火器去南洋转一圈,伤亡定然不会大,还能赚些银子回来,何乐而不为? “陛下觉得,哪里不够?”蒋德璟问道。 朱由检哼了一声,外国人素来没信用,彼时签订的诸多不平等条约足以说明问题。 “钱粮不去说它,出兵前就让他们准备好,”朱由检开口道:“可之后,商船通过满剌加海峡免去费用,又要如何督促他们执行?若他们偷奸耍滑,咱们又该如何?再度发兵打一仗吗?” “这...”蒋德璟想了想,“可双方签订协议,若是...若是...” 朱由检朝蒋德璟摆了摆手,“协议无用!” 朝堂上众人面面相觑,若是如此,看来陛下当真是不会同弗朗机合作,本来也是,他们要打,让他们打去,说不准弗朗机不再能占领着满剌加了呢! 打赢了还好说,要是输了,大明因为相助弗朗机这件事,今后商行要过满剌加海峡,岂不是更困难了? 两不相帮才好! “陛下是想如何?”范复粹心中有个猜测,他们的皇帝陛下,怕是已经有了想法,只可惜他们这帮阁臣,没有能猜透罢了。 朱由检的确是有想法,满剌加原本是大明的属国,大明的商船通行满剌加海峡,就跟过自家门口一个小河沟一样方便,如今不管是落在西班牙人手中,还是荷兰人手中,对大明朝廷,总归是不方便的。 眼下,西班牙可以答应免了过路费,谁也不能保证以后,当大明商船多了之后,他们还会不会有这种想法。 或许会在心里暗暗悔恨,或许会有些小动作,或许同郑芝龙那次一样,勾结海盗做些打劫的事来,事后再推脱一番,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难道届时,再将什么协议拿出来理论? 还是耗费钱粮大动干戈? 既然人现在求到自己门前来,当然要抓住机会好好利用,能争取的就争取,不能争取的,想尽办法也要争取了! “去同弗朗机信使说,”朱由检看向蒋德璟,“朕要满剌加的共治权!” “共治权”三个字一出口,满堂哗然! 陛下居然想的是这个,范复粹和蒋德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谁能想得到啊! 想着能要点钱粮,不要亏了将士们,不要亏了朝廷就好,陛下居然是想要满剌加的治理权。 就是骆养性,也忍不住在心中骂了句脏话,倒不是骂皇帝,就算在心里,他也没有这个胆子。 他骂的是自个儿,作为皇帝的锦衣卫指挥使,他怎么就没看出来陛下这赤裸裸的野心呢! 是啊,陛下让自己去找柔佛皇室成员,打的什么主意还用说,是自己大意了,白白错过一次迎合圣心的大好机会啊! “他们...他们...岂会这么容易答应?”蒋德璟问道。 虽然弗朗机是面对三国攻打,可要是答应了陛下这要求,和战败也没什么区别吧! “嗯,这是个好问题。”朱由检点了点头,故作为难道。 蒋德璟看着皇帝眼角一闪而过的狡黠,心叹这怕是于陛下而言,压根就不是个问题。 “国子监中可有红毛番?”朱由检看向国子监祭酒文安之道。 “回陛下话,是有两个的,一边在国子监学习我朝儒学,一边教授西学。”文安之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看向蒋德璟,“若弗朗机信使不同意,就透露些消息让他们知道,红毛番也派了人来,咱们有的是选择,可明白了?” 蒋德璟哪里会不明白,这就是让他带着国子监那两个红毛番,在弗朗机人面前露露脸,让他们知晓大明的态度。 “是,臣明白了!”蒋德璟回道。 “咳,咳咳!”堂中突然响起几声咳嗽,所有人原以为是哪个大臣要禀奏,转头看去却是蔡国用捂着唇,看模样似很是痛苦。 “臣失礼!”蔡国用已是忍了好久,实在忍不住才咳出了声,见众人都看向自己,走出队列朝皇帝请罪。 “快免礼!”朱由检脸上现出担忧来,蔡国用作为工部尚书,兢兢业业,若是按照现代,早就可以退休安享晚年了,可如今年逾古稀,还在工部任劳任怨得处理事务。 “陛下,臣已是快入土的人了,得陛下厚爱,忝为工部尚书,可近来身子实在撑不住,恐耽误朝政大事,臣...”蔡国用缓缓说着,继而一撩衣袍,跪在地上叩头道:“乞骸骨,望陛下恩准!” 按照正常流程,为表达对臣子的宠信,朱由检得拒绝一番,可眼下他实在担忧蔡国用的身子,那套虚礼不遵也罢。 “好,朕允了!”朱由检道。 堂中大臣闻言一愣,想着难不成皇帝对蔡国用不满,这才痛快同意了乞骸骨的这个请求不成? “蔡卿劳苦功高,传朕旨意,赏黄金百两,另,每年赐白银百两作为养老之用!” “什么?” “每年赐银?” “这是什么道理?” 按照国家律法,官员致仕是不会发放退休金的,但也不会什么都没有,一般而言,按月给米二石,直到去世为止。 可蔡国用两袖清风,米二石,这日子怕是不好过。 再说,他如今身子还不好,看病也得花银子。 每年百两银,合一个月才不过十两不到,朱由检还觉得给少了! “臣多谢陛下恩典,”蔡国用心中感动,却是不敢受,“只是如此,不合规矩啊!” 朱由检听到堂中议论,又听蔡国用这话,咳了一声,大声道:“太祖时,曾有规定致仕官员俸禄,后因为国库不丰而取消,但朕想了想,致仕后给俸禄,实在也有必要。” 第四百零九章 退休金 蔡国用听皇帝这意思,特殊待遇不是只对自己,便也放了心,起身后退到了一边不再发表意见。 其余大臣闻言,这想法对自己有好处,自然也不会出言反对。 哦,有一个! 管着国库的郑三俊不乐意了,一年致仕这么多大臣,每个都从国库支“养老金”,迟早得把国库的银子花完。 陛下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眼下虽然比从前好了不好,但天灾人祸尚未平,还有一个建奴在关外虎视眈眈的,造船、造火器,如今又多了一笔蒸汽提水机的费用,谁知道后头陛下还有什么新奇的想法,等着从国库支银子。 这么个用法,就算有两个、三个国库,也是不够的啊! “陛下三思,如此,只怕国库难支啊!”郑三俊顶着诸人不满的眼光开口道。 朱由检很高兴郑三俊能出来反对,自然,他也早料到郑三俊会反对。 他提出退休金这个事,主要的目的不是“给”,而是“收”! “郑卿说得也有道理,”朱由检眉头微皱,看向众人道:“朝廷的钱用处太多,一时倒也真调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朱由检说完,又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诸人略带失望的神色,继续道:“不过,朕倒是真想按照唐、宋时的规制,在诸位卿致仕后,保障卿们的养老生活啊!” 宋朝时,对于致仕后的官员,朝廷是给予在任时一半的俸禄作为退休金。 不过话说回来,宋时商业繁茂,国家就算每年给辽金数目庞大的岁币,也能从边关贸易中数倍得赚回来,民间和朝廷俱是不差钱的。 当下可没法比! 再说了,陛下选了这么多法科进士为御史,今后科举,看来也仍会这么做,想要从旁门左道中赚银子,怕是更难了。 可若只靠朝廷的俸禄,当真存不下银子来,等致仕后,可怎么办? 虽然陛下给涨了俸禄,但是...真不够啊! 是以,当他们听闻可以有退休金之后,心中是欢喜的,却不想因为郑三俊一句话,成了一场空欢喜! “朕也知道你们的难处,这样吧...”朱由检看向诸人,说道:“你们都想想有什么法子,又可以不耗费国库的银子,又能在卿们致仕后可以支取退休金的,但凡有合适的主意,朕必有重赏!” 不耗费国库的银子,却能在致仕后领钱,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事? 不用国库的银子,难道银子会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陛下是什么奇思妙想? 朱由检说完这些话,也不管他们一脸莫名,笑着说了声散朝,便神清气爽得出了皇极殿。 大臣们各自离开,回了千步廊科房做事,几个阁臣也皱着眉头回了内阁之中,除了生病的蔡国用。 “你说陛下是何意?致仕银子?还不能用国库的银子,这该从何处找银子?”倪元璐沉沉叹了一声,率先开口道。 倪元璐掌管吏部,对于大明官员的数量心中有数,就算这致仕银按照品级来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 郑三俊端着茶盏沉思,继而“嘶”了一声,开口道:“你们说,陛下是不是已经有了主意,但不好说,就等着咱们来说啊!” 这种事,陛下也不是没做过,可若真是如此,好歹也给点提示,陛下的想法,他们可从来没有猜准过啊! “不从国库取...”范复粹喃喃片刻,还是想不出什么来,揉了揉额头道:“实在不行,就直接去同陛下讨个主意罢!” “可是,”蒋德璟苦笑一声,“这显得咱们太过无用了些!” “再好好想想,”范复粹饮了一口茶水,“还早!” 大臣们各自回去思考皇帝留下的问题,之后几日,关于退休金的折子便通过内阁递上了朱由检的御案。 这些人的想法还真是离奇的统一,银子不从国库支,就想着从民间取。 民间找谁? 那就只有商贾了! 开玩笑,商贾辛辛苦苦凭本事挣钱,又交足了税银,遇到天灾人祸的还要无偿捐银,怎么如今还得给朝廷官员养老啊,这算是什么道理! 朱由检哼笑着摇头批了“驳回”,命司礼监送回内阁去,又传话说“再想”! “我就知道这想法行不通!”郑三俊说道。 “那该如何是好啊?”倪元璐这几日,喊了几个算房的,来帮着算一算若真给退休金,每年国库得支出多少才合适。 这一算可吓了一跳,若是就按照蔡国用这个标准来给,一年也得有几万两白银! 而且逐年递增,五六年后就要十几万,十年后若这些致仕的还活着,再加上新致仕的,怕是要有一百万两白银啊! “罢了罢了,进宫,请示陛下吧!”范复粹叹了一声,心中委实觉得自己无能,身为首辅却无法为陛下分忧,是不是也该致仕,将位子让给年轻人来。 朱由检听说阁臣求见的时候,便知晓了他们的目的。 “怎么?有主意了?”朱由检看着殿内站着的几人问道。 “臣等惭愧!”几人异口同声,脸上俱是有着愧疚之色。 朱由检不在意得摆了摆手,“朕说的那些,的确是为难了你们。” “臣特此来请示陛下,还请陛下拿个主意!”范复粹说道。 “传范景文!”朱由检却是没有立即回答他们的疑问,而是命人去将如今的户部侍郎,管理着大明中央银行的范景文给找了来。 范景文因为江南成立支行的事,最近颇是忙碌,一散了朝就钻在户部衙门,直到天黑才踏着星光回府。 昨夜,他就是回了府,也还在自己书房待了大半宿,想着南北银行该如何配合调度的问题。 朱由检看着形容憔悴的范景文,心中甚是担忧他的身体,可别蔡国用才刚致仕,自己这班子又倒下去一个。 “诸卿啊,勤政是好事,但到底身体要紧,身体跨了,谁来帮朕处理这么多事,往后万不可如此,下了衙就该好好歇着,可明白?” 面对皇帝发自内心的关怀,殿中众人俱是感恩不已,躬身应是。 “陛下,诏臣来,可是为了江南分行之事?”范景文问道。 第四百一十章 社会保障部 “设立分行之事,有范卿在,朕放心,”朱由检笑了一声,“前几日朝堂上说了退休金一事,不知范卿可有什么想法?” 范景文已是打好了腹稿,准备同皇帝好好说说开设分行的程序,却不想皇帝一个问题没问,直接说起来退休金这事。 这事吧,范景文没多考虑,也没时间考虑,有或者没有,他也不甚在意。 家里人口简单,小辈们也都在各地为官,用不着从自己俸禄中贴补他们。 自己虽然年纪大了,但要说致仕,却压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自己可是打算一辈子为朝廷做事,死在任上也算是美谈了。 “回陛下的话,臣...”范景文摇了摇头,“臣想着,只要陛下能用得上臣,臣就继续为陛下鞠躬尽瘁,若哪一日,臣这把老骨头得了陛下嫌弃,臣也没脸再拿朝廷的银子。” “范卿这话说的,朕如何会嫌弃你。”朱由检摇头失笑,又道:“不过退休金这事,朕必定是要施行的,不光是官吏,今后包括百姓,也都会一起容纳进来。” “这...”范复粹闻言,心潮陡然澎湃起来,他转头,见其余几人也是如他一样震惊,知道他们也和自己想到了一块儿去。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陛下是要实现先贤所说的,天下大同啊!”蒋德璟开口道。 天下大同,这是历朝历代的理想,是人们对于未来的美好憧憬,在西方,也被称为乌托邦。 朱由检觉得只是一个退休金,倒也谈不上天下大同,只不过是稳定民生的一种法子,使得百姓对生活有个盼头罢了。 “咱们先说说这个退休金啊,”朱由检没再让这帮阁臣继续拍马屁,将话题转回到正事上来,说道:“朕是这么想的,针对朝廷命官、封疆大吏,每个月发俸银的时候,可以选择上交一部分,存在大明中央银行之中,等来年致仕,再作为退休金发放,当然,朝廷也会酌情多补一些,不会让诸卿吃亏!” 所以陛下说的不用国库的银子,原来是这么回事! 诸人对于皇帝的奇思妙想更显敬佩。 “可以按品级来定上交的银两数,再规定交的年数,最后再定一个发放的金额,”朱由检是不懂这些门门道道的,看向郑三俊道:“这就交给郑卿去思考了。” 郑三俊还没反应过来,又听皇帝继续道:“当然,官员交上来的钱,也不能就放着,咱们得想办法让钱生钱出来,这才能在他们致仕的时候,可以给比他们交的银子多的退休金,要不然啊,怕是没几个人愿意上交!” 郑三俊不住点头,皇帝说得没错,物价可是年年有上涨,今年交的银子,过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之后取出来,也不知道还能值多少,亏本买卖不止商人不会做,朝堂上站着的那些人有几个心里没把算盘? “陛下说钱生钱?要如何生法?”范景文问道:“总不能与民争利,做些商贾之事吧!”范景文说到最后,已是皱了眉头。 士农工商,商乃最末,而今陛下更是出台了许多放宽行商的政策,若是朝廷也要插一脚,开门做起生意来,皇家脸面何在? “话也不是这么说...商业于朝廷还是有利的!”郑三俊在江南日久,对于商业的接受度最是高,商业发达,国家税收才能增加,有了银子,不管是军事也好,农业也罢,都能得到发展,百姓也才能过上好日子。 “你二人说得都没有错,”朱由检和了一把稀泥,“这事关系重大,但也不能由朝廷出面,得选个有才能的站在台前,可懂朕的意思?” 懂了! 郑三俊点头,陛下这是要用一个平民来运作朝廷的这些银子! “这一部分银子,朕会专门设立一个衙门,暂且称为社会保障部吧,”朱由检看向郑三俊,“初期还得郑卿兼顾着,银子入了社会保障部,再转去大明中央银行,挂在银行下进行操作,产生收益,懂?” “臣等明白!”诸人忙躬身应道。 朱由检笑了笑,“郑卿、范卿,你二人商议一下,看如何收如何支,再有,选何人出面,商议好之后来禀报朕!” “臣等遵旨!”二人道。 “另外,蔡国用致仕,工部尚书人选,你们也拟一下,这几日报上来给朕看看!” ...... 蒋德璟按照皇帝的吩咐再度去见了弗朗机信使,不出意外的,当听到大明朝廷居然想要满剌加的共治权时,信使脸色陡然变了。 他连连摇头,直接拒绝了这个要求。 “既然如此,那真的太可惜了,”蒋德璟面露遗憾,“我朝事务繁多,也确实分不出兵力前去相助,不过使者远来是客,朝廷定然会安排妥当,你们大可多留几日,品我大明美食,看我大明美景!” 蒋德璟说完,不顾信使铁青的脸色,信步朝外走去,刚到门口,却又停下,装作不经意朝侍从问道:“对了,同红夷约的是什么时辰来着?” 侍从的回答,信使就没有再听清了,当他回过神来“红夷”说的是谁的时候,脸色看上去更差了些。 “大人,难不成和兰也来求助大明了?”信使身旁随行人员自然也听到了这些,当下便有些心焦。 不怪和兰,郑芝龙在满剌加海域附近亮了大明如今的火器,不光他们自己,还有和兰等各国都看在眼里,大明向着哪一方,那一方胜算就会多了许多。 和兰的目的,不仅仅是想要求明国相助,也可以要求明国两不相帮吧,只要明国袖手旁观,他们弗朗机,也难在这场战役中占到优势啊! 可......信使又想了片刻,心中劝自己这个时候万不能慌了手脚,他吩咐人跟上去打探,嘱咐道:“去盯着看看,可别是明人的诡计!” 信使强迫自己定下心来,可哪里这么容易的,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可带回的消息 ,却犹如一盆冷水浇透了全身。 “蒋尚书的确和和兰人见面了,还...还谈得很是融洽!”来人回禀道。 “快,快传信回去,若是让明国同和兰合作,满剌加就保不住了!”信使哪里还坐得住,催促着随行人员前去送信,这边又朝另外一人道:“明日...明日再去请蒋尚书,就说再商量,如此大事,也要总督点头。” 第四百一十一章 夜袭 这夜的八公山格外宁静,带着江水潮气的晚风拂面,让常年在军中的人都恍若温柔了些。 一轮弯月挂在夜幕上,星子闪烁,山林中的虫鸣阵阵,营中的将士们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秦良玉的儿子马翔麟听着不远处营中传来的喧嚣声,眉头不经意皱了皱。 “怎么了这是,”秦翼明擦着手中的刀,又举起对着月色看了看,笑着道:“如此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开心点呗!” “我阿娘让你多看些书......”马翔麟撇了一眼秦翼明道。 “啊?我又说错了?良辰美景还是花前月下?”秦翼明将刀收起,也不等马翔麟的回答,自嘲得笑了笑,“罢了,错了就错了,我和你不同,就不是读书的料!” 马翔麟闻言摇了摇头,又朝着不远处喧嚣的李自成大营示意了下,“李自成真当自己还是流贼?居然敢在军中饮酒!” “管他呢!”秦翼明不以为意,“咱们守好自己的就成!” “唉,若不能配合,说不定就是破绽了,”马翔麟叹了一声,“革左五营是能龟缩在山中不出来,可咱们不行啊,粮草都是问题,阿娘一个人在石砫,我也不放心啊!” “怎么,担心那姓万的老贼婆?”秦翼明闻言看去,见马翔麟点了点头,也沉默着垂下了脑袋。 万氏,是滇南阿迷州土司普名声的妻子,普名声在奢安之乱后实力大增,于崇祯四年发动叛乱,翌年身死,他妻子万氏改嫁沙定洲,两土司合而为一,势力大增,仍领其众,继续为乱滇南。 滇南沐府同云南巡抚,以及三司官之间俱是将其视为眼中钉,可他们几方却又不愿出这个头,以防被人当做螳螂,损伤了自己势力,故就这么维持着艰难的平衡。 但几方对于秦良玉的态度却是出奇得一致,若土司发生叛乱,还需要秦良玉出手相助。 秦良玉是什么性格? 奢安之乱,多少无辜百姓惨死,多少百姓失去了家园,她石砫如今有不少百姓,都是当时逃难过来的。 她心中不忍,对于滇南的请求,自然会一口应下。 可马翔麟毕竟是秦良玉的亲儿子,对于母亲的安危,他时刻放在心上,只想着赶紧解决这里的事,回石砫去辅助秦良玉。 马翔麟负着手,看向漆黑的山林,秦翼明知道语言上的安慰没有什么用,也只好静静站在一旁。 可是倏地,二人同时一肃,转头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一样的意思,当即取了兵刃下令道:“全军戒备!” 山林里本是响亮的虫鸣声,突然都消失了! 山林里...有人! 而且是很多人! 就在命令下发的同时,忽然响起马蹄声,继而一队人马从林间冲了出来。 于此同时,李自成那边也同样乱了起来,也有一队同样的兵马,冲向了他们那里。 “敌袭!” 呼号声响彻在夜里,谁也没有想到,一直按兵不动的革左五营,会在这个晚上发动攻击。 “不对,”秦翼明砍下一人头颅,朝马翔麟道:“是调虎离山,革左五营要跑!” 在黑夜的掩护下,冲营的人看着人数众多,可近了才发现,许多匹马上却没有人影。 而在马尾上绑着树枝,扫起一大片尘土,这才让人有了大批人马来袭的错觉。 马翔麟此时也不管秦翼明这“调虎离山”用得对不对,反正知晓他的意思就行了,闻言朝南边看去,说道:“你带人马去堵截!” “是!”秦翼明当即领命。 “万自小心,”马翔麟又嘱咐了一句,转头朝身边亲兵吩咐道:“去通知李自成革左五营的真实目的,让他们莫多做纠缠!” 这名亲信一路疾驰来到李自成这边大营,混乱之中看见似是叛贼头目的人朝李自成直冲而去,心下大惊,忙拍马大叫,堪堪骑到李自成跟前,却见那头目拱手说了一句,“总算来了!” 眼下这个情况,怎么看都是李自成和叛贼里应外合,达成了勾结,亲兵又惊又怒,勒马后退了一步,什么话也说不出,想着必须得赶紧告知马翔麟。 刚要走,却被李自成身旁一个年轻小将扯住了缰绳,亲兵面色大骇,刚要大声喊叫,又听那人道:“误会了,那人是蔺养成,自愿投降朝廷!” 亲兵耳旁嗡嗡直想,眼神直愣愣得看着在场这些人,不由自主问了一句“当真?” “自是真的,”蔺养成白了一眼,嘀咕道:“这事如何能玩笑,”说罢,他又朝李自成道:“贺一龙死了,贺锦吞了他所有人马,制定了今夜计策,他们要逃去巴蜀!” 亲兵听了这话,才相信了蔺养成,忙道:“我家将军已是猜到,秦将军带人堵截去了!” “李来亨,你也领一队人马,去把人拦下!”李自成没打算自己去,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蔺养成来了他这儿,就是他的人了,好不容易壮大的人马,做什么要去和革左五营斗。 张献忠又不在那儿! 他可还要留着人马,拿张献忠的人头换王位呢! 秦翼明带着人马一路追击,隐隐能瞧见前头的人马,刚举了刀要下令,可夜色中却见山林中有银光一闪,心头一凛,大声道:“有埋伏!” 话音落,两旁树林中“嗖嗖”射出羽箭来,当即哀嚎痛呼声一片。 李来亨紧随其后,见此忙停了人马,同时命人朝林中射箭。 秦翼明见来了援军,也不再纠结林中埋伏之人,领着人马继续朝南去,李来亨见此不禁啐了一口,可也只能留下替他挡着。 当林中射出的箭不再密集时,李来亨立即下令入林追击,可进林林子之后,才发现这边不过只小股人马,又是为了拖延他们才设的。 “都杀了!”李来亨说完,就要带着人追着秦翼明去,可眼角扫到一俘虏,却是觉得莫名熟悉。 李来亨盯着那人,倏地灵光一闪,大步走去揪了那人衣领问道:“你是张献忠的人?他和革左五营在一起?” 第四百一十二章 一报还一报 “什么?张献忠?”李自成一双虎目大睁,看着前来报信的兵卒问道。 “是,李小将军刚问,那人就招了,张献忠在革左五营,眼下和贺锦一起朝南跑了!” “老子就说张献忠在八公山,”李自成说着拿起自己的大刀,“出发,这次老子定要杀了他!” ...... “将军,前方探子来报,八公山下已经打起来了!” 青龙湾,离八公山还有一个时辰路程,若是快马疾驰,说不准半个多时辰也能赶到。 刘国能就带着人马在这里小憩,听了探子的回报,想着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他“嗯”了一声,瞄了一眼左良玉心腹,笑着问道:“您看,咱们该如何?反正他们都打起来了,要不,就在这儿等一等左将军?” “等?不能等!”心腹当即摇头,又问探子,“什么时候打起来的?谁的人马?” “看不真切,”探子回道:“不过瞧着有人马追着朝南去了!” “朝南......”心腹想了想,遂即道:“那就朝南,到了再做决议!” 不是帮朝廷的兵马,而是到了再做决议,这话相当于表明了左良玉的态度,他心中当真是有了反意。 刘国能及其裨将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只点头道“好”,遂即继续出发,这次速度更快了些。 ...... “给本将射!”秦翼明看着前方人马,大声命令道。 箭矢如蝗朝前方而去,眼见着有人大叫着从马背上摔下,秦翼明大手一挥,“继续!” 秦翼明一马当先,在山下守了这么久,怎么能让人就这么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就是不能全歼,也要扒了他们一层皮。 秦翼明眼神中带着几分狠戾,纵马朝前。 “咴——”突然,身下马匹发出一阵嘶鸣声,还未等秦翼明反应过来,马匹前蹄已是陷进坑里。 “陷马坑!” 耳边惊呼四起,秦翼明只觉得左腿一疼,忍不住大叫一声。 “白杆兵?也不过如此!”有人冷笑着说道。 秦翼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抬头看向四周,自己带出来的人马一部分跌落进了陷马坑,还有些虽然完好,等已是被包围了起来。 “刘希尧...”秦翼明看清楚了说话之人,杵着刀柄站起,却又看到了刘希尧身旁另外一个,大惊失色喊道:“李定国?你竟然也在!你既然在这里,那张献忠呢?” “义父的名讳也是你能喊的?再说,义父在何处,同你有何相关!”李定国淡淡道。 “哼,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秦翼明冷笑一声,朝着二人说道。 “乱臣贼子?”刘希尧甩了甩手中的刀,“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个儿吧,今夜可就是你的死期了!” “废话什么,义父说了,速战速决,之后赶紧同他们汇合!”李定国说完,手中长枪就要朝着秦翼明捅来。 秦翼明虽然受了伤,但也不是好对付的,白杆军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刘希尧见李定国动了手,也挥手让手下加入,可怎么看都像是敷衍。 他如今人手就这么多,张献忠和贺锦勾结,什么时候吃了自己和蔺养成的人马都不知道,能保留些实力,就保留些吧。 说到蔺养成,他怎么还没回来? 虚晃一枪挡李自成些时间罢了,照理说也该回转了,可别是给抓了吧! 刘希尧虽然和蔺养成也不对付,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今在革左五营中,也只有他们联合起来,才能稍微和贺锦周旋一二。 要是他败在了这里,自己单枪匹马的,还不如另立门户去呢! 一柱香过去,秦翼明在亲卫护卫下,没让李定国占到自己便宜,可看着越来越多的伤亡,秦翼明却是明白,再这么下去,自己这队人马就要全部折损在这儿了。 左腿钻心般得疼,秦翼明看了一眼来路,只盼着援军能快些抵达!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听到了他内心的话语,道路尽头传来马蹄声,秦翼明眼睛一亮,满怀希望得看着那头。 “张献忠,给老子出来受死!” 是李自成的声音! “闯将!”秦翼明大声喊道:“我们在这儿!” 李定国和刘希尧神情一肃,若是李自成亲自来了,可就难挡了。 李自成很快在夜色中现了身,拎着把大刀冲进阵中,左右看了看,大喝道:“张献忠人呢?” 李定国全神戒备,握着长枪警惕得盯着李自成,刘希尧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同李自成拉开了些距离。 “闯将,快杀了他们,别让他们回去!”秦翼明着急说道。 “张献忠不在这儿?”李自成稍稍一想,就明白了眼前境况,敢情是刘希尧和李定国带着人马设伏,张献忠该是和贺锦一起,朝南跑了吧! “走!”李自成丝毫没有留恋,干脆利落突出阵外,带着人马继续朝南去。 “拦住他,别让他跑——”李定国拿着长枪想要追去,可他前面是秦翼明,一时竟也追不上,刘希尧也没有拦人的意思,就这么看着李自成呼啸着不见了身影。 局面又回到了开始,仿若李自成的出现只是一场幻觉罢了! 秦翼明在心中骂了一句,可想着李自成本就是不讲道义的流贼,能指望他什么? 罢了罢了,战死就战死吧! 好在前来追击的是自己,不是翔麟,不然姑姑该有多伤心啊! 秦翼明想完,眼神再度坚定,自从选择加入白杆军,就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不就是个死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反贼,来呀!”秦翼明一声大喝,朝着李定国就扑了过去。 李定国本以为秦翼明失了得救的大好机会,会颓丧,会绝望,却没有想到他还能爆发如此的威势来,一时心中也多了几分佩服,下手便轻了些,想着义父在太原失了太多人马,若能收复此人为义父所用,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秦将军,看你也是个人才,本将也不舍夺你性命,不若拜入我义父麾下,许你大将军之位——” 李定国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秦翼明手中大刀迎头劈下,“做你的春秋大梦,本将磊磊落落,怎能和你们反贼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李定国眉头皱了皱,不懂同流合污和沆瀣一气怎么会放在一起,还想着再要劝,却又听到一阵马蹄声。 这又是哪个啊! 第四百一十三章 得救? 在场之人都看向道路那头,所有人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刃,刘希尧又退后了一步,若是朝廷的兵马,他可不再奉陪了。 很快,马蹄声停下,来人也显露了真容。 “刘国能?是你!”刘希尧惊叫一声,蓦地想起刘国能如今是在左良玉麾下,心中忍不住一喜,想着自己的机会可终于来了。 “左将军在何处?”刘希尧又问。 李定国戒备得看了刘希尧一眼,远离了他几步。 “左将军命我等先行,”左良玉心腹扫了一圈,没见到左梦庚,开口询问,“左小将军呢?” 问到左梦庚,李定国转头看向刘希尧,他在八公山上时也听贺锦说过一些,刘希尧和左梦庚走得近,要不是贺锦提前动手,说不准这刘希尧,就要带着革左五营的全部人马,和左良玉勾结在一起了。 至于勾结了到底是归降,还是联合造反,那可说不准,左良玉做了这么久朝廷大将,会这么容易造反? 李定国保持怀疑! 可刘希尧信,并且在撤离时说服贺锦放了左梦庚一马,人如今还在八公山上关着,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造化了! “左小将军...”刘希尧忙朝着那边移了几步,而后拿出左梦庚给自己的木牌,又指着李定国和秦翼明大声道:“我已是答应了左小将军,却不想因为张献忠和贺锦勾结,不信左小将军所言,还将他关进了大牢,要不是我苦苦请求,还救不下人来!如今人还在山上呢!” 说罢,刘希尧又看向刘国能,“赶紧将这些人都杀了,咱们一起去救左小将军!” 心腹皱了皱眉头,“贺一龙...不欲同将军合作?” “贺一龙被贺锦杀了,贺锦夺了贺一龙的人马,哎呀,这些事稍后再说,赶紧先杀了他们!”刘希尧着急道。 “刘希尧,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李定国怒斥。 秦翼明哀叹一声,看情况自己是逃不过战死的命运了,死在流贼手里,还是死在要造反的官兵手里,也没什么区别了! “刘将军,这些人就交给你了,刘希尧,跟我去救左小将军!”心腹朝刘国能吩咐了一声,又招呼着刘希尧,这就要折返进八公山去。 “拿下!”刘国能闻言,举刀下令。 刘希尧刚要上前随着心腹离开,却见刘国能手下一人直接抽刀,刀背在月色下反射一道弧光,继而搭在了心腹脖颈上。 “刘国能,你——”心腹面色大骇,不知道眼前到底是什么情况。 “安心去吧,左将军那儿,本将自会有个交代!”刘国能凉凉说完,就见一道血弧飞出,心腹的头颅飞上半空,那一双眼睛犹自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这一场景让诸人又不明起来,刘国能看了眼刘希尧,眼神继而又落到李定国身上,最后朝着秦翼明抱了抱拳,“末将来迟!” “刘国能,你背叛了左良玉!”刘希尧终于明白了过来,心里说不出是怒,还是怕! “本将已是归降朝廷,左良玉要造反,本将自然不能跟从,尔等叛贼,还不束手就擒!”刘国能喝道。 “好你个闯塌天,”刘希尧掂了掂手中的刀:“你先是叛了咱们,如今又叛了左良玉,你也不怕朝廷知道你这个人没有信义,可别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劳你操心,”刘国能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不防告诉你,这些,可都是陛下事先安排好的,陛下对本将,可是信任得很!” 一听到这些原来是皇帝安排的,刘希尧便知道再也没有了拉拢的余地,不禁板了脸色,朝李定国说道:“既然如此,就只能干了!” “兄弟们,杀了流贼,回家领赏去!”秦翼明知道刘国能的目的之后,心中大定,连腿上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不杀,他振臂一挥,一马当先朝着李定国冲了上去。 ...... 左梦庚被关在八公山上一间破屋子里,双手双脚被牢牢捆着,嘴巴也用一块不知什么味道的破布堵了嘴巴。 那馊臭的味道直往喉咙口钻,熏得他直打恶心,可由于嘴巴被堵着,所有的液体只能从鼻子和眼睛中流出来。 远远看着,就是一个涕泪横流的狼狈场面。 左梦庚也不是没想过要自救,可目前这情形来看,他挪一步都难,好不容易像条虫一样扭到了大门口,可却悲哀得发现,大门从外头锁着,在没有办法站起身去撞的前提下,他根本没有出去的可能。 累得气喘吁吁的左梦庚挨着门躺下,心里直骂刘希尧不讲道义,就算带着他跑也好啊,在路上说不准就能找机会逃了,或者策反了他们。 可没想到,居然他们就将自己留在山上自生自灭。 生,是难了,连屋子都出不去,没有食水的情况下,顶多三日,他就没命了。 左梦庚闭着眼睛,他自诩为将门之后,也是个富贵公子,却没想到临了是这么个死法。 太憋屈了! 左梦庚从天亮等到天黑,脑中想着山下打起来没有,是哪方人马赢了,直到肚子传来“咕叽”一声,看着亮堂的屋子,左梦庚才发觉天又亮了。 “谁赢谁输,和自己这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关系呢!”左梦庚在心中叹了一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重新闭上了眼睛。 “等等,”左梦庚蓦地又睁开,仔细听着外头的声响,“有人来了!” “左小将军...左小将军...” “呜呜呜!”左梦庚说不出话,只能用肩膀撞了撞屋门,遂即滚远了些许,很快,屋门被从外打开,一个人影快步走来进来。 左梦庚在看到来人的时候,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刘国能那张粗糙的脸此时在他眼中无比俊秀,比起父亲的第十八房小妾还要让人心动。 刘国能将人扶起坐好,伸手取了左梦庚口中破布,关怀问道:“左小将军可有哪里受伤了?” “没,有没有吃的,快给我水!” 左梦庚示意自己被绑着的四肢,可刘国能似乎没看见一样,命人取来食水喂左梦庚用了。 左梦庚也没想太多,等肚中稍觉好些,才笑着说道:“快将我解开,我父亲呢?在山下等我吗?贺锦他们人呢?可追回来了?” 刘国能没有回答左梦庚的话,也没让人给他解绑,而是大手一挥,朝兵将吩咐道:“走吧,咱们该下山同马将军汇合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 让郑森同去 “马将军,哪个马将军?”左梦庚愣了愣,自己父亲麾下可没有哪个姓马的大将军啊,倒是山下那白杆军中,有个姓马的,还是秦良玉她亲儿子。 难不成... 不会吧! 左梦庚脸色变了变,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 “刘...刘将军,莫要开玩笑,快将我解了,我父亲也该到了吧,咱们得赶紧绸缪大计,大富大贵,指日可待啊!”左梦庚不敢激怒刘国能,也只能在言语中许诺好处,希望他不要太过为难自己。 可刘国能却只是嘲讽得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命人押着左梦庚就下了山去。 一行人直接走进了白杆军的营地,左梦庚这下真知道不好了,要是进了李自成的营地,说不准还有回旋的余地,可眼下却是难了。 左梦庚在心中哀叹,四下打量,虽然做了最坏的打算,但好歹是下了山,说不定可以趁机逃走呢! “刘希尧?”可就在这时,他见营中大旗上一个鲜血淋漓的脑袋挂着,头发披散两侧,眼睛大睁,面上满是血污,可饶是如此,他还是认出了这个头颅的主人,就是刘希尧。 “他呀,被刘将军一刀砍了脑袋!”一小兵走在左梦庚身侧,见他惊呼开口解释道:“不过也是他,告诉了咱们将军你在山上,不然可救不了你喽!” “对了,”这小兵见左梦庚面色灰白,笑着继续道:“刘希尧为求将军放他一马,还给了将军一个木牌,说是你们左家的粮仓,啧啧,你们这么有钱,可你爹给到刘将军的粮饷,少得可怜呐!” “这位兄弟,”左梦庚咽了咽口水,压低了声音道:“是我父亲做错了,要不这样,你要是放我走,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或者你跟我回去,我让我父亲也给你个将军之位,可好?” “呸,”这小兵却是朝着左梦庚啐了一口,“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对刘将军忠心不二,岂是会因为一点财帛就背叛将军!” 说着,一行人已是走到了大帐前,小兵重重一推,将左梦庚推了进去。 帐中,可不就是马翔麟。 “刘将军,辛苦!”马翔麟起身迎了过去,扫了一眼狼狈的左梦庚,示意将人押在帐中,才请刘国能坐下,说道:“既然人抓到了,什么时候进城?” 进城? 左梦庚敏锐得捕捉到了这个字眼,他们要进哪座城? “有左梦庚在手,相信左良玉不会不顾亲儿子性命,咱们也来得及做一番准备。”刘国能看了一眼左梦庚。 他们丝毫没有避讳左梦庚的意思,这就表明,左梦庚没有机会逃出去通风报信,甚至,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本将已命人传信去朝廷,若陛下恩准,就算左良玉有再多的人马,咱们也不用担心!”马翔麟说道。 陛下恩准? 恩准什么? “秦将军如何了?”刘国能问道。 “醒了,多亏刘将军及时赶到,要不然,我回去可没法同我母亲交代了!”马翔麟叹了一声,昨夜看到秦翼明浑身浴血的模样,可真吓了一跳,忙唤来军医诊治。 还好,这伤看着吓人,倒也没有伤着肺腑,总算是给救了回来。 “只是可惜,还是让他们跑了!”刘国能说道。 “蔺养成投了李自成,刘希尧身死,革左五营就此散了,本将已是传信给我母亲,让她盯着各处入川口,再加上还有李自成撵在他们后头,想来,他们也不会轻松!” 李自成跟着跑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左梦庚想着,父亲来了之后,要对付的可就一个白杆军,要比同时对付两队人马轻松不少了。 再说了,父亲这么多年的仗也不是白打的,人数上不相上下,可战术上,若是秦良玉自己来,说不定还要担心一些,可如今是秦良玉的儿子马翔麟,那就说不准了。 左梦庚多了几分信心。 ...... “准了,”朱由检说道:“毕懋康选一些出来,命人赶紧送去寿州!” “是,臣这就去!”兵部侍郎杨庭麟应下,转身急匆匆朝宫外而去。 朱由检刚送走杨庭麟,蒋德璟又来求见。 “陛下,弗朗机传回来消息,”蒋德璟笑着道;“他们同意了!” 弗朗机信使担忧满剌加的战事,也不想自己这次出使一无所获,给满剌加总督的信中,也夸大了一些实事。 比如,大明朝臣只不过见了和兰几次,他却是写了和兰都能进宫面圣了。 如此一来,满剌加总督也坐不住了,和大明分享满剌加的管理,也好过被和兰和柔佛将满剌加夺去得好。 至此,总督也没考虑多久,同时也想着先应下,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于是就点了头。 “好,”朱由检看向蒋德璟,脸上满是喜色,如此一来,商船过满剌加就不再是个问题,不过,为防止弗朗机过河拆桥,朱由检朝蒋德璟道:“去拟份协议,届时盖上朕的玉玺,让满剌加也同样签字之后,我大明才可出兵!” 蒋德璟闻言,立即点头告退而去。 “传郑森!” 这此战事,定然是要用到郑芝龙了,朱由检早已拟好了旨意,只待同弗朗机的协议定下,就给郑芝龙送去。 郑森在京中已是一年,这期间在国子监学文,又跟着方正化学了不少拳脚功夫,可谓进步神速。 可他日后始终是要带兵的人,这次海战,朱由检就想让他跟着郑芝龙一起去。 “陛下,是让草民也去?”郑森站在殿中,听了朱由检这话,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豪情来。 虽然他也曾跟着自己父亲打过海寇,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朝廷的允许下,同番夷海战啊! “是,朕要你跟着你父亲多学学,大明将来的海域,还是要交给年轻人的!”朱由检笑着道。 郑森听了这话,心中更是澎湃,陛下这意思,可不就是让自己继承父亲的水师? 可自己真的行吗? 郑森一方面感恩于皇帝的信任,一面又自觉比不上父亲,怕难以承担如此重任,可转念又想,自己年岁尚小,还有得学呢! 这次海战,可不正是学习的好机会! 如此一想,他将那些莫名又踌躇的念头抛诸脑后,跪地大声应道:“是,草民遵旨!” 第四百一十五章 行迹 朱由检命王家栋,并两三个锦衣卫护送郑森回福建给郑芝龙传旨,立即启程。 郑森赶紧回国子监收拾了几件行装,同文祭酒告了假,还想着去找方正化告辞,可出了国子监大门,却见王家栋和锦衣卫已是等候,也只好托人去传个话罢了。 蔡国用已经致仕,按理说,尚书不在,便由侍郎主持工作。 可工部两个侍郎,一个王徵在徐州造船,无事几乎不会进京,另一个毕懋康带着薄珏日日在神机营中,是以,工部如今大部分事,都由主事来朝几个阁臣禀报拿主意。 “这样可不行,尚书一职得赶紧定下才好!”范复粹看向在坐二人,“陛下让咱们都想想,你们可有什么人选?汝玉,你是吏部尚书,你可有什么想法?” 倪元璐想了想,说道:“此前陛下诏黄守才进京,因为他的治水才能,给了个川河使的职,我看着,他能力确实不俗。” “可资历不够,他本是白身,陛下赐了官身已是开恩,若一步登天为尚书,怕下面的人不服!”范复粹摇头道。 “是,况且,尚书一职还需处置官务,不是光懂治理河道就成啊!”蒋德璟也开口道。 倪元璐点头附和,倏地眼睛一亮,说道:“有一人合适!” “谁?”另二人忙问道。 ...... “周堪赓?”朱由检看着眼前的折子,在脑海中搜索这个人物,片刻后恍然道:“哦,云南巡抚周采的从孙?” “正是!”倪元璐点头道。 周堪赓,天启五年的进士,做过福建永春县令,历官陕西道监察御史、顺天府尹、光禄寺卿,眼下任河南布政使,正在荥阳督修汴河。 历史记载,周堪赓督修汴河,未奏绩而明亡,李自成攻陷京师时,他曾遁沩山僧寺,后改名换姓游历于领表瓯海间。 永历元年,南明举他为内阁大学士,他以疾不赴,但却一直参加抗清活动。 周堪赓所留下的,不仅仅是历史上的这一段记载,还有他的一些著作,《治河奏疏》二卷,《五峰遗文》一卷,另有《河渎奏疏》、《巡查奏疏》、《黄河记》等。 可以看出,周堪赓不仅能处理政务,于治水上也有一定成就。 “果真合适!”朱由检取笔,在折子上打了对勾,让王承恩发还给倪元璐,“就周堪赓吧,让他即刻进京!” “是!”倪元璐领旨离去,命人去往河南传皇帝旨意。 ...... 此时的寿州府,马翔麟和刘国能已是带兵进驻,并派出所有夜不收去探查左良玉的人马在何处? 府衙大牢内,马翔麟和刘国能已是轮番审问左梦庚,妄图从他口中挖出左良玉更多的粮仓地点,以及他此时可能的驻扎之处,可左梦庚却是什么都没说 “若发现左良玉的踪迹,着人通知一声,他儿子在我们手中。”马翔麟最后也没办法,只得朝夜不收吩咐道。 “我劝你们别费这个心思了!”左梦庚这几日也是想得通透,自己父亲是个什么人物?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自己此时就是这个“小节”,称王称霸的路上,死一个儿子怎么了?就算儿子全死了,也不妨碍他挥刀的动作。 只要这世上还有女人,他爹就不会因为他放弃征战! 可不到最后一刻,他不能替左良玉放弃自己,要是他爹良心发现,愿意救他一救呢! “试试罢了!”刘国能在一旁说道:“也让你爹手下看看,要是他为了前途,连亲儿子也不要,想必今后舍弃他们,眉头更不会皱一下。” “原来打的这个主意......”左梦庚哼了一声,撇开头不再说话。 “对了,还没有卢尚书的消息吗?”刘国能朝马翔麟问道。 马翔麟看了一眼左梦庚,刘国能会意,二人转身朝牢外走去。 “没有,派出去的人也没发现天雄军,这两队人马可真是稀奇了,愣是找不到踪迹。”马翔麟说道。 “天雄军不稀奇,”刘国能道:“马将军可还记得,当初天雄军围济南,还有围沈阳,可都是突然之间出现的,鬼魅得很,卢尚书有他一套法子,这么一想,其实咱们压根不用担心!” “是了,卢尚书的本事,咱们担心什么?”马翔麟笑了笑,“走,去将巡抚、守城将都叫来,咱们再好好制定一下计策,还有城墙,也要赶紧加固了才是。” ...... 寿州北,翻越了八公山就是洛水,洛水旁有镇名为洛河镇,镇子下辖有几个村庄,一名夜不收从村庄小道上疾驰而过,鼻端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 夜不收忙勒停了马,朝味道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村子空地上,三五人正围着一头牛放血,看样子是要宰杀了吃。 耕牛难得,而宰杀耕牛,又是犯法的事! 夜不收心头疑惑,骑马上前喝问。 农户听见声音,又看夜不收穿着戎服,惶恐着跪在地上,“军爷,不是故意要杀,昨夜村里来了狼,狼咬死了牛,死了的牛,官府说了可以吃!” 夜不收仔细朝那牛看去,见它身上的确有野兽齿痕,又见那牛旁边还躺着几只羊,羊脖颈上也是被咬噬的痕迹,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拍马从村道离去。 见那夜不收离开,跪着的农户才站起身来,脸上哪里还有惶恐之色,眉眼间尽是狠戾。 其中一人啐了一口,朝其余人吩咐道:“赶紧把这些畜生都处理了,今晚给兄弟们开开荤!” 这人说完,转身朝近处的一座小院走去。 这院子是村里最好的砖瓦房,院门打开,更为浓郁的血腥味传来,只见墙角歪着几具尸首,几个小兵从井里打来水,正将院中的血水冲刷干净。 这人皱了皱眉,大步踏进血水中,正要推开屋门,却听见里头传来暧昧的声音,忙收回了手,转身走到院中规规矩矩等着。 “怎么不把尸体扔井里去?放这里碍眼!” “井水还要用,这要是泡了尸体,将军可如何用水?还得去别处打,怪麻烦的!” 说得也是,小村庄里除了这处院子,就是在外头空地上另钻了一口井,这里要是填了尸体,要用水就得去外头,是麻烦! 第四百一十六章 寿州 “诺,就是这家少爷新娶的媳妇,前几日不是不从么,要死要活的,今天当着她面把人都杀了,她还不是不敢死,这不就从了,嘿嘿,要小的说,早就该杀了!” “啧啧,就是这血,太多了点,还好找了头牛,让村里的狗啃了几口,要不然可就露馅了!” “怕什么,不就一个夜不收么,杀了就是!” “杀了麻烦,朝廷会怀疑!” 说话间,屋中的声音渐渐小了,片刻后,屋门打开,左良玉披着件外袍走到井边,从桶里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遂即吩咐道:“把屋里收拾干净!” 几个人朝屋里走去,前来传话的人这时也走上前,开口道:“将军,适才有朝廷的夜不收来过,不过好在被糊弄过去了,想必今日不会再有人来。” 左良玉点了点头,看了眼天色,此时已近黄昏,外头一阵肉香味飘进院中,“宰了什么?” “一头牛,”这人忙道:“还烤了几只羊,已命人给将军送来了!” “好,用过饭,把人都叫进来,咱们在这里不能久留,人虽然都杀了,保不齐有漏网之鱼,要是去报了官,行迹就暴露了。”左良玉转身朝屋里走去。 “是,末将知道。”这人领命转身离去,不多久,让人送来了饭食。 待夜色降临,军中的人也都聚集到这间屋子中,可从外头看,这仍旧是个普通的村落。 有畜生偶尔叫唤几声,屋子的灯火明灭,村庄慢慢沉睡。 可只有走近了,看清楚了,才能察觉出其中蹊跷来,这里,也安静得过份了,没有汉子骂着人,没有老人的唠叨,没有婴孩啼哭...... 左良玉屋中,一圈十来个人坐着。 “将军,这几日前方都没有消息,怕是...” “刘国能反了!”左良玉哼了一声,“先不管他,马翔麟进了寿州,定然陈兵淮河岸边,加固城墙,要打下寿州,可不容易!” 寿州,位于淮河中游南岸,自古就是南北要冲,兵家必争之地,左良玉要想占了南方,就一定要将寿州拿下。 东晋十六国,苻坚进攻东晋,陈兵数十万于寿州一带,却在淝水之战中以多输给了东晋,留下了“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的典故。 五代十国后期,后周进攻南唐控制下的寿州,后周的军队攻打一年多,也没能拿下寿州,足见寿州的坚固难攻。 南宋时,宋金双方在淮河一线攻伐,谁也奈何不了谁,最终双方约定以淮河为界,寿州位于淮河南岸,归属南宋。 “好在这两年干旱,淮河水浅,过河倒也比原先容易,”左良玉麾下副将马世秀铺开舆图,“就是过河之后,咱们该怎么攻城。” “正阳县,”左良玉指着舆图道:“还有长丰县,咱们先打他这两个地方。” “将军的意思,是要断了他们补给?” 正阳在寿州西,长丰在寿州东,若围了寿州,时日一长,城中补给定然不够,断了寿州的补给,再攻城可就简单多了。 “可惜,革左五营要是能和本将配合就好了。”左良玉一想到是张献忠从中截了胡,而蔺养成又被李自成给带走了,更是气极,同时在心中也忍不住骂左梦庚这个没用的,去了这么久竟然还是失败了。 “对了,”左良玉收起舆图,朝马世秀问道:“消息,给北边送去了吗?” “送去了,”马世秀点头,“不过将军,您真有把握,鞑子会来插一脚吗?” 左良玉摇了摇头,“没有!” “那您为何......” “皇太极不傻,去年,中原大乱,皇太极才会出兵,可这次,就算本将命人散布消息说江淮动乱,皇太极也不一定就会相信,一来粮食是个问题,而来,去年建奴才和朝廷议和,哪里会这么快就反目,可是皇帝会担心,一担心,辽东的兵就不敢调,只能在边境守着,本将这儿的压力就会小一些...” 左良玉说着又笑了笑,“当然,如果皇太极想赌一把,当真出兵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是,将军英明!”手下各将领忙垂首赞道。 左良玉挥了挥手,“行了,都去歇息,严加戒备,晚上若有人来,格杀勿论!” “是!” 当夜倒也太平,修整一日后,大军出发,村庄在人走了之后,徒留下满目荒凉。 夜不收回到这里,心内一阵慌张,他下马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去看,只看见凌乱的锅碗瓢盆和被褥,以及堆叠在院中一具具的尸体。 ...... “臣,周堪赓,参见陛下!” 周堪赓接到圣旨,从荥阳出发,一路未敢携带,五日后抵达京师,直接进宫面圣。 此时,站在殿中的周堪赓官袍上尚有灰尘,脸上也显憔悴,圣旨让他进京,却没写明回来做什么,这让他心中有些惶恐。 难道他作为河南道布政使,却只顾着治理汴河,忽略了其他事务,因此陛下才诏他回京? “周卿,汴河治理辛苦,如今可如何了?” 周堪赓听了皇帝这话,心道果然是因为此事,可汴河关乎河道大事,水利又对农民耕田影响重大,若因为此事贬谪了自己,唉... 贬谪事小,民生事大啊! “陛下,治水之程,自古以来都比较难,据文献记载,或数年完工,或数年尚不能完工,汴河又是大河,臣还需些时日......” “汴河,卿接着治就是!”朱由检自然明白周堪赓说的意思,别说古代了,就是现代,有了先进技术的帮助,要治水也不一定能一帆风顺的。 当年特大洪水,还不是靠人民子弟兵冲在前面挡着。 “是,多谢陛下体恤,臣定加快速度...” “慢工出细活,周卿不必着急,”朱由检摆了摆手,又道:“张国维在南京写了本《吴中水利全书》,届时你也看看,虽然南北水网不同,但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是!”周堪赓听了这番话,又开始疑惑起来,听陛下这意思,怎么也不像是要贬谪自己的,而且还会让自己继续治水,这...... “周卿,你也听闻了吧,蔡国用致仕,如今,朕的工部缺人啊!”朱由检看向周堪赓说道。 第四百一十七章 工部尚书 周堪赓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若是任工部尚书,今后也能有入阁的机会,成为阁臣,多少大臣梦寐以求,自己也不例外。 不仅仅是地位的提升,成为阁臣之后,不再人微言轻,自己的一些想法,提出之后也能更容易被陛下看见,施行的可能也就越大。 这如何不是件惊喜? 周堪赓心中欢喜的同时,却仍秉承着儒学的含蓄,垂头没有接话。 朱由检也习惯了这些大臣如此做派,索性摊开了说,“周卿,内阁推举你为工部尚书,朕也查看了这些年你的政绩,是个合适的,今次招你回来,也是问问你,你自己觉得如何?” “朝廷人才济济,臣——” “虚话就不用多说了,朕只问你,你想不想干,能不能干?”朱由检打断周堪赓的话,大声问道。 周堪赓听到皇帝这么直白的问话,反而是愣了,他下意识觉得,如果自己再说些什么废话,陛下定毫不犹豫得换个人来做工部尚书。 周堪赓立即跪在地上,大声道:“臣定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这就是应下了! 朱由检看着周堪赓的脑袋,嘴角扬了扬,原先和这些大臣说话,总是要绕一番圈子,可够累的,这样多好! “行了,起来吧!”朱由检笑着抬了抬手。 “只是陛下,”周堪赓起身之后,神色又有些为难,“臣这汴河还未治理好,怕是离不得臣。” 朱由检点了点头,摆手示意周堪赓不要着急,“黄守才,周卿可知道?” “黄守才?” 黄守才一升的主要事迹,就是治水济民,伊河、洛河流域和黄河中下游经常发生水灾,他亲眼目睹洪水泛滥造成的灾难,便下定决心学习治理河道的知识和技能。 黄守才能得张国维推荐,自然是相识的,而周堪赓也曾在南京任职,还同张国维一同治水,《吴中水利全书》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二人凭借张国维,倒也见过一面,印象却是不深,此时听皇帝提起这人,才想起来黄守才来。 “黄守才于治水上很有本事,朕封他为河道使,这两日还在京中,你大可同他探讨治理汴河之事,定下一个方案,让他去施行,若有问题,再行商榷。” “可治水不比其他,很多都要实地勘验,之后再行决议,若只通过信件往来,怕是不尽祥实,耽误甚至影响到治水大事。” 周堪赓这说话也有道理,朱由检点了点头,想着这倒是两难了,说到底,还是专业人才太少,大明朝廷这么多书生,可一门心思去考进士,只希望去年科举变革之后,大明能多一些专业技术人才吧! “传黄守才、毕懋康!”朱由检突然朝王承恩吩咐完,才继续朝周堪赓道:“你说得不错,这些问题,咱们一起来解决!” 皇帝说了个“咱们”,周堪赓听在心里,激动莫名,自己居然有资格被陛下引为“自己人”,这是莫大的荣耀啊! 殊不知在朱由检这儿,只不过是顺口罢了! 很快,毕懋康和黄守才就进了武英殿,二人行礼之后,同样被皇帝赐了座。 大明做官,遵循着一套标准的流程,多数是经过科举,京中官宦子弟更多的是通过恩荫。 黄守才两边都不是,他是被皇帝直接提拔的,而且这一提拔,是直接可以进宫面圣,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黄守才没敢多看,坐在椅子上也显得畏畏缩缩,遍布沟壑的脸庞,以及粗糙的双手都彰显着他的身份,让他虽然得了官身,可看着也仍旧是个农民的模样。 “毕卿,”朱由检首先朝毕懋康道:“这位是周堪赓,朕刚封他为工部尚书!” 毕懋康闻言,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来,忙起身朝周堪赓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周尚书!” 毕懋康是工部侍郎,一般而言,一部缺了尚书,由原部门侍郎中提拔一人是最便捷的事了,不管是对衙门事务,还是人员,都是最了解的,上手也最快。 他本还想着,自己做了这尚书,工部两个侍郎可会因此有意见。 可现在一看,毕懋康脸上的轻松喜悦,和对他的欢迎是真心。 毕懋康的确是真心,他本好好的研制火器,自从去了一趟船厂,看到了王徵研发的蒸汽机,他就一门心思想着能否运用到火器上来。 也的确是发明了些蒸汽武器,可不是动力太小,打出去的子弹穿透不了目标,就是打着打着就卡住了,反而是引起了一场小规模的爆炸。 眼下正是试验的关头上,蔡尚书致仕,王徵不在,衙门里竟然自己成了老大,好多事虽然主事在做,可要用印或者签发,还得自己上。 一日总要耗费不少时辰来处理琐事,自己的正事反而没了进展,如今可终于来了一个尚书,能不高兴么! “周卿虽然为尚书,但汴河治理也离不开他,所以毕卿啊,朕是想同你说,怕是还要累你一段时日。”朱由检又道。 毕懋康的笑容滞在脸庞上,看了旁边两眼,倏地道:“陛下,治水可以交给黄大人嘛!” “是,所以朕也将黄卿一同诏来了!”朱由检点了点头,看向黄守才和周堪赓二人,“你们二人商议一下,若可以,黄卿回河南去,若不成,毕卿啊,那就没法子了!” “陛下,在这儿?”黄守才惊讶道。 “对,就在这里,商量出个结果来,之后朕还有事同你们说!”朱由检说道。 “这...”黄守才想了想,又问:“陛下可有沙盘?或者舆图也行!” 黄守才说了这话,周堪赓赞许得朝他看了一眼,说是治理汴河,可又不仅仅是汴河,汴河沟通黄河和淮河,汴河的治理,自然也要考虑到黄河和淮河的水文情况。 而黄河又是发源于三江源,三江源除了孕育出了黄河,还有长江和澜沧江,可以说,治水一事从来都是简单的治理一条河。 “宫里可有沙盘?”朱由检朝王承恩问道。 “御马监有,”王承恩忙道:“坤兴公主这两日常常往御马监去,奴婢还问过,是方掌印教公主沙盘演练呢!” “让人取来!”朱由检命道。 趁着取沙盘的功夫,黄守才已是同周堪赓谈论了起来,起初还拘谨,可后来兴起时,更是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朱由检也不管他们,随手在纸上画了个图形,唤来毕懋康,说道:“你看看这个,能不能造出来!” “这是什么?”毕懋康看着纸上奇怪的图案,枪不是枪,炮不是炮的,中间是个蒸汽机倒是能看得明白。 在现代,这应该被称为蒸汽朋克,漂亮国曾经制造出来,并且在战场上投入使用过。 “应该算枪吧,”朱由检点着图纸道:“中间放子弹,蒸汽带动弹夹,可以连发,若是能完美制造出来,一次当可以连发百枚子弹!” “百枚?”毕懋康闻言惊呼,他重新低头看向图纸,若是能制造出来,只要有一人,不,最多两人操作这东西,就可以比得上一队燧发枪队了! “只是,或许它威力不够大!”朱由检想着从资料上看到的记载说道:“你试着研制一下,若最后实在鸡肋,那便算了,咱们好好研制火器吧!” 毕懋康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是自己最近太过魔怔了,一心要研制出个蒸汽武器,这才让陛下亲自绘制了图纸吧! 毕懋康一方面心中感动,另一方面也觉得愧疚,陛下没有叱责,还殚精竭虑为自己绘制图纸,天底下,哪里还能有这么体恤臣下的皇帝啊! “是,臣遵旨!”毕懋康双手捧过图纸,将它小心叠好,贴身收在身上。 看着一脸虔诚的毕懋康,朱由检忍不住摇头苦笑,还不知道行不行呢,就奉若圭杲了,万一最后失败,还不知道他要如何失望。 沙盘被抬进殿中,“咚”得一声放在青砖上,周堪赓和黄守才转到沙盘前,指着沙盘上河道继续商议,朱由检听着,也不由走下御座,站到他们身旁。 “这一处容易堆积淤泥河沙,每隔半年就要疏通一次,”周堪赓指着一处河道说道:“清理出来的淤泥,可以用作农田肥料。” 黄守才点了点头,“下官以为,这条堤坝得继续修缮,而且,在堤坝的后方,”黄守才指着沙盘的某一处道:“可以再挖一条备堤河,若是起来洪水,可以对洪水起到消纳防范的作用。” 周堪赓眼睛一亮,练练点头道:“好办法,若堤坝抵挡不住洪水,还有一条备堤河可以缓冲,是个好主意。” “朕以为,还可以在备堤河内,再修内土备堤坝,其高度可根据所在地地势高低来决定,地势越低,备堤越高!”朱由检突然想起曾看过的一条记载,清时就有人在长江口修建过三重堤坝,有效得防范了洪水的侵袭。 “陛下英明!”二人齐声应道。 第四百一十八章 水利大事 “这法子是好,可也不好都这么施行,”周堪赓朝皇帝拱了拱手道:“中原河道遍布,若是都如此建三道堤坝,怕是国库不堪重负,最后受苦的还是百姓!” “周尚书说得是!”黄守才也点头附和。 朱由检自然知晓这个道理,“是,所以朕的这个提议,也只是给你们一个参考,只在河道容易泛滥之处施行。” “另外,”朱由检继续道:“朕要同你们说的重要的事,便是关于北方治水。” 后年,也就是崇祯十四年,全国的干旱将会结束,取而代之的便是北方严重的洪涝,而南方继续干旱。 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朱由检要做的,就是北方疏通河道、修筑堤坝,动用一切手段防治洪涝的发生,减轻百姓和朝廷的损失。 “治是其一,防,也很重要!” “臣以为,可以仿唐宋时重建水文站,检测河道水文情况,若有异常,可提前示警以作准备。”周堪赓说道。 “白鹤梁?水则碑?”朱由检脱口而出。 白鹤梁,有“保存完好的,世界唯一古代水文站”之称,它是重庆涪陵城北长江中的一道天然石梁,因相传唐代尔朱真人在此江边修炼,于此乘鹤仙去,故名“白鹤梁”。 当时白鹤梁的梁脊仅比长江常年最低水位高出二到三米,常年被淹没在水中,只有在长江进入枯水期的时候,才会露出水面,所以,当时古人就根据白鹤梁露出水面的高度位置来确定长江的枯水期。 到了唐代,为了更加准确的得知长江的枯水水位,唐廷就在白鹤梁上以“刻石记事”的方式,来记录长江的枯水水位,刻“石鱼”来作文水文标记。 而水则碑,则是在宋朝的时候,为了检测太湖流域的水文情况,在太湖旁立了水则碑,分为左水则碑和右水则碑,其中左水则碑记录历年的最高水位,右水则碑用来记录一年中个旬、各月的最高水位。 碑上刻度表示可能的受灾情况,从而朝廷进行相应的对策。 如此,朝廷便可根据江河水在水泽碑的变化,来进行相应的抗洪准备。 “是,可在各处江河施行,监测河道。”黄守才说道。 “可!”朱由检点了点头,“另外,有了监测,预警也要跟上!” 不然前面发现了异常,可预警来不及,还是起不到应该有的作用。 “臣倒是想了一套法子,”周堪赓拱手道:“也是借鉴了先人,才有的想法。” “哦,说说看!”朱由检问道。 “臣分为这几种情况,”周堪赓指着河道缓缓说道:“若是汛情不是很紧急,可由报信人乘着羊皮筏子、舟船等顺流而下,然后在途中将刻有水文信息的水签扔到河中,之后,下游各段的防汛守卒就会在缓流处收集水签,一段一段传递下去......” “地方官根据水签提供的水险程度,迅速做好抗洪、抢险、救灾等各项准备......其次......” 周堪赓又道:“若是汛情紧急,则利用快马报讯,让情势能在短时间内让各地所知,如此的话,朝廷需要在沿河县、镇、城准备充足、能日行百里的良马,方便送信人骑乘。” “那村庄呢?”黄守才突然问道。 周堪赓是官员,说的方法都是官员所习惯的,不管是乘羊皮筏子报信,还是骑马报信,都是通过朝廷的体系。 可沿岸城镇多,其下辖的村庄就更多了。 城、镇收到消息,再传递到下辖村落,所需时日更长,若有耽搁,后果不堪设想。 “莫急,”周堪赓朝黄守才笑了笑,“村庄之间离得近,有些就隔一条河,有些隔一片田,还有隔一个小山头的,都有,臣还记得潘大人一个方法,利用悬旗、挂灯、敲锣发出信号,通知百姓,一个个村庄同样可以收到消息。” 潘大人,即潘季驯,是万历年间工部尚书兼右都御史,他的才能主要展现在治理黄河上,前后四次出任总理河道都御史,发明“束水冲沙法”,也便是收紧河道,利用水的冲力,冲击河床底部泥沙,从而达到清淤防洪的目的。 黄守才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心中对周堪赓多了几分信服。 “如此一来,人手上就不够了,”朱由检皱了皱眉头,“得成立一个专门的水利衙门,从建筑堤坝、水闸、疏通河道、传讯、守卒等各方面安排人手。” “陛下,要征役?”黄守才低声问道。 黄守才心中并没有将自己看做是官吏,他自认为还是个普通的百姓,因此对于筑堤,他首先想到的是役夫,若是因为治水而征役,百姓还是一个“苦”。 “不,”朱由检摇头道:“给工钱招募,愿意来的来,若表现出色,可以在水利衙门安排职位。” 比起征役来,如此举措少了民间对朝廷的怨怼,也能真正招收到一批有真才实学的人来。 河道的防治说完后,朱由检又看向殿外,开口道:“你们觉得,京师的防洪好在何处?” 这有什么好问的,京师是帝王所在,一切自然按照最高标准,比如宫殿的建造,就是在地势高的地方,就算洪涝,也淹不到宫里来。 还有,便是城中的明沟暗渠了。 元大都在建设时,就很好得规划了排水系统,依北高南低的地势,大都城的南北主干道两侧,都有排水干渠,沟渠两旁还有东西向的暗沟,引胡同内的雨水排入干渠。 大都城城墙还有向城外泄水的涵洞,涵洞底部和两壁以石板铺砌,接缝处勾抹白灰,并平打了很多铁锭。 涵洞顶部用砖起券呈拱形,中部装置着一排铁栅栏,很好得起到了排水的作用。 在元大都的基础上扩建而成的明北京城,拓宽南城,开挖南海,扩大了原太液池的水面,在排水上,保留和疏浚了元大都的排水沟渠。 周堪赓将这些说了,遂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不禁苦笑道:“臣明白陛下之意,只是若每个城镇开挖明沟暗渠,加建涵洞来排水,这银子,怕也不够使的。” “是,朕当然知道,”朱由检指着沙盘道:“在靠近河近的城镇,只挖明沟排水,水利衙门的兵卒定期疏浚,以防万一。” 第四百一十九章 唐王 要做到像北京城这样,怕是难了,不过好在前朝诸如唐宋,在长安、洛阳、汴梁等几个大城已是有了一套防水沟渠,所以朝廷如今也只要在几个靠河近的城镇再做些防备就好。 银子是不会少花了,不过也好在眼下不缺银子,商贾的加税给朝廷增加了一大笔收入,待出海商贸稳定之后,又会有一笔收入进来。 “接下来说说水利衙门这件事,”朱由检看向周堪赓,“说到底,这还是隶属于工部,因此,还是你来主管,黄卿,你为副使,除了兵卒,最重要的是发掘合适的人才充实衙门。” “说到人才,臣倒是有一人选。”周堪赓说道。 “何人?” “朱聿键!” 朱聿键? 朱由检闻言一愣,也着实没想到周堪赓会推荐宗族子弟出来,而且这个朱聿键,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此刻应该被关在凤阳皇室监狱中呢。 朱聿键为人很是有几分戏剧的味道,少时不得祖父老唐王宠爱,和其父一起被囚禁在承奉司内,当时,朱聿键才十二岁,幸亏有小官暗中照拂,这才苟活了十六年。 但朱聿键虽身处牢笼,但还是埋头苦读,钻研儒学典籍,没有浪费光阴。 崇祯二年,朱聿键的父亲,也就是唐王世子被毒死,老唐王就想着封爱妾的儿子为世子,幸而陈奇瑜吊唁世子时,警告老唐王,世子死因不明,冒然改变世袭人选,说不定朝廷日后会怪罪,老唐王还怕日后追究,赶忙立朱聿键为世孙。 同年,老唐王去世。 崇祯五年,朱聿键继为唐王,封地南阳,此时的朱聿键锋芒毕露,在宗室换授问题上与皇帝和朝臣多有冲突,得罪了不少大臣。 当年八月,建奴破关,鞑子入塞连克宝坻,直逼京师。朱聿键心切,上书请勤王,崇祯帝当然不许,“藩王不掌兵”一向是国规,但他竟然不顾规矩国法,私自招兵买马,自率护军千人从南阳北上勤王。 行至裕州,崇祯帝才知晓此事,勒令其返回,后朱聿键没有遇到鞑子,倒是和流贼交了几次手,互有胜负,班师南阳。 依照规制,藩王可以在王府内享乐,唯独不能兴兵拥将离开属地,即便朱聿键动机纯粹,仍使崇祯大怒,将其废为庶人,派锦衣卫将其押入凤阳皇室监狱。 直到崇祯十七年北京城破,朱由崧在南京即位,实行大赦,朱聿键才从牢里出来,命他迁至广西平乐府,为南阳王。 弘光五年,南京城破,朱聿键被几个大臣护送至福建,被郑芝龙、黄道周等奉为监国,后称帝,是为隆武。 朱聿键是英明之主,可惜投靠的郑芝龙,虽然北伐收复了几处失地,但郑芝龙拥兵自保,后直接投降了大清,使得朱聿键遗憾被俘,最后绝食而亡。 周堪赓见朱由检皱眉没有说话,心下到底还是惶恐,他只以为皇帝还因为朱聿键私自带兵勤王一事耿耿于怀,自己这时跳出来替朱聿键说话,还是不到时候呀! 只是,周堪赓想了想,反正话也说了,收不回去了,看陛下这一年多来作为,说不定能听进去自己这些话呢? “陛下恕罪,”周堪赓一撩衣袍跪在地上,“唐王被关在凤阳牢狱,凤阳守陵太监索贿不得,对唐王用尽折磨手段,唐王病苦,还请陛下开恩!” “你为河南道布政使,又是如何得知凤阳的事?”朱由检对于周堪赓说的没有怀疑,这一件事在历史上也有记载,朱聿键被赦免时身上疾病甚多。 “回陛下,河南按察司检校路振飞,原在凤阳做过县令,知晓此事,但彼时人微言轻,况且......”朱聿键犯的也的确是大罪,就算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是以,路振飞到了河南之后,和周堪赓日渐熟悉,知晓秉性后,才将此事告诉了他。 “陛下,”周堪赓继续道:“臣为唐王求情,也是替陛下着想,唐王在治水上,的确有些才能,彼时他尚未...臣也曾同唐王说过几句话,唐王还同臣说过,洪涝必定伴随大雨,除了防江河泛滥,也要防山坡林地!” 朱由检一听,眼睛一亮,问道:“说来听听。” 周堪赓见皇帝发话,知道还有机会,忙道:“北方多山,干旱使林木苦死甚多,山坡泥土裸露,若遇大雨,定会造成滑坡,对山下村镇造成极大影响。” 朱由检点了点头,的确是,大雨倾盆时,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极大概率会发生,而一旦发生,就是不可估量的损失,还因为灾害是在瞬间,压根就来不及施救。 “那唐王可说了如何预防?”朱由检自然知道该如何做,可他也想听听朱聿键的想法。 “唐王说了,第一可以继续种树,矮小的灌木也是可以,能存活就行,二来,可以制造大网,将山石松动、容易滑坡之处罩住,也能减缓灾害发生的速度,其三,可以在山坡上筑田等措施。” 的确是个人才,朱由检不由点头,居然能想到这一点上。 “好,此事,朕知道了,你起来吧!”朱由检缓缓开口道:“既然措施都有了,周卿和黄卿就可以实施起来,周卿刚接任工部尚书,且在京师留一留,之后再回荥阳去,毕卿啊,火器的事你得带几个人出来,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不能什么都你自己来做,工部的事,你也得尽快上手,知道吗?” 毕懋康一愣,皇帝这话的意思哪里不明白的,周尚书以后是要专注治水问题的,说不定重心就在水利衙门了,他走了,衙门还只剩了自己。 唉,这么看来,苦日子还得继续啊! “水利衙门...”朱由检皱眉想了想,“便叫水务司吧,周卿为使司,黄卿为副使司,其余人,你们可以从民间、将作监选,也能去大明专业学院选,朕不干涉。” 周堪赓脑中还晕晕的,他没听到皇帝对于朱聿键是允了还是没允,但听眼下的意思,也是让自己不用再说了。 也是,如此大事,陛下总要考虑一番的。 周堪赓心中叹了一声,想着也算是为唐王说情了,至于之后到底如何,就看他的命吧! 第四百二十章 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 周堪赓几人离开后,内阁几人又来禀报社会保障部的执行细节,朱由检给了些建议后,便通知下去,可以在官员中试行起来了,当然,还是打一个自愿原则。 另外,郑三俊推荐的打理退休金的人也到了京师,不是别人,正是要走了察哈尔盐湖的高成磊。 他接手盐湖之后,大赚了一笔,用这笔银子又壮大了商行,重新组建了一支十几条海船的船队,准备出海经商。 而因为他在察哈尔盐湖也待了不少时日,在了解了蒙古各部落的生活状况之后,再加上他是行商的身份,倒是也想着能赚些蒙古人的银子来。 可如今,蒙古和大明不说敌对吧,但也称不上友好,他若是行此事,就怕落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因此虽然心痒,但好歹也按耐住了。 这次进京,也想着能同皇帝谈一谈这个想法,政治上的立场先不同,如今大明和蒙古算是进入缓和期,不说开通边市,让商队互通有无总可以的吧! 高成磊跟着引路的小内侍进京的时候,脑中还不住想着这些,想着待见到皇帝,该如何去劝说。 “高公子稍后!”小内侍说完,转身朝殿里走去。 高成磊站在殿外,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对谈声,好似在说江淮的战事,但细听却又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高成磊站远了几步,将神思重又放在如何赚钱上,也不知过来多久,殿中一人走了出来,小内侍恭敬行礼,待那人走远后才朝高成磊示意可以进殿了。 “你便是高成磊?”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高成磊,想着是不是太过年轻了些,这么多银子放在他手上,委实有些不放心,该不该再多诏几个商贾来。 可转念一想,他从一个小小布商,能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也的确是有些本事的。 衡量一个人的才能,不该是年龄! “回陛下的话,是草民!”高成磊忙道。 “起来说话,”朱由检抬了抬手,“都听郑三俊说了吧,此次进京的缘由。” “是,草民这次来,是为了——” “知道就好,”朱由检打断了高成磊的话,“那你说说,你都有什么想法?” 高成磊心下明白,皇帝怕是不想大张旗鼓,起身之后斟酌了一番,才说道:“草民以为,其一,是出海商贸,如今东洋、南洋、西洋诸国仍旧喜爱我大明物什,丝绸、瓷器、茶叶等供不应求,可换千金,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朱由检也料到了这一点,并没多说什么。 “其二,”高成磊又继续道:“草民在西宁卫住了些日子,因为察哈尔盐湖之事,也同蒙古部落打了些交道,在草民看来,牧民率性天真,很多人并不希望有战事,也希望能回到从前开放边市的时候,如今,有些蒙古包甚至都没有一口铁锅,生活很是不便!” “你的意思,是想要同蒙古各部生意往来?”朱由检问道。 高成磊听不出皇帝的口吻是否动怒,也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神色,但话说到这份上了,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蒙古部落缺乏农具,也没有适合开垦的土地用以种植,粮食稀少,其余生活物资,诸如布帛、香料等,甚至...”高成磊继续道:“咱们也可将中原的开垦技术卖给他们,将中原的文化也卖给他们,草民以为,如此倒还能使蒙古各部落对我朝更亲和些。” 高成磊的这番话,听在别人耳中,或许有些奇奇怪怪,什么卖技术、卖文化的,可朱由检却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蒙古部落缺乏粮食,缘由是缺乏农具,再往上想是缺乏农业知识和技术,如果大明愿意卖给他们,不失为一笔长久的买卖。 知识和技术迭代可快了,大明可以先卖一些原始的,而后再慢慢给他们拓宽,说不定还能利用蒙古部落广袤的土地来为自己培植一些作物。 再说文化,中原文化博大精深,就算蒙古部落一开始看不懂经史子集的,先给一些话本行不行,将文化利用传奇故事散布出去,说不准能同化些牧民呢! 什么事都讲究一个潜移默化,时日久了,当草原上的人们习惯听江南的小曲,说京城的官话,听聊斋故事...草原,还算是蒙古的吗? “不错,”朱由检点了点头,“但还不够!” “不够?”高成磊心下一惊,不知道皇帝说的不够是什么意思。 “鸡蛋要放在不同的篮子里,但你如今却只有两个方案,还不够!”朱由检开口道:“听闻你是做布商起家的?如今是何规模?” 高成磊忙回道:“在江南开了五六十家铺子,有自己的商船,沿运河送货,还有出海的。” “只是开铺子?”朱由检问道。 “是,是啊...”高成磊想了想,又道:“本来是有个桑林,也有片棉田,后来......卖了!” “如何收丝?如何织布?”朱由检问道。 “直接从机户手中收成品!”高成磊道。 “那不成啊,”朱由检摇了摇头,“江南丝织业如此兴盛,你怎么就只从机户中收成品?” 高成磊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曾经也想建一个作坊,桑林也不卖,产销一体,可彼时海运禁着,后来虽然开了,可晋商也倒了,那会自己可想着要做盐商,哪有生意能比得过卖盐呀! 那会想着要分晋商的一杯羹,为了筹银子,这才把桑林和棉田给卖了。 “你是布行行首,这块,你做得不够,”朱由检摇了摇头,看高成磊一脸惶恐,放轻了声音继续道:“朕的意思,桑林、棉田,就交给农户去种吧,但窠丝、纺织、刺绣这些,可建作坊,雇佣工匠织女。” 高成磊听了之后,面上却是有些为难,江南如今也有人是这么做的,最多的作坊有个五六十台纺机,可最后算利润,和自己单独去收成品来卖,也差不了多少银子。 雇佣匠人要钱,纺机要钱,置办作坊,也要钱啊! 既然差不了多少,费这个力气做什么,还不如将时间精力放在其余赚钱的地方。 高成磊将自己这些疑虑朝皇帝说了,朱由检哼笑一声,“五六十台?五六十台就多了?你若是置办一个大作坊,里面放上个几百上千台的纺机,你再算算最后的利润呢?” 第四百二十一章 没有毛衣? 说到这里,朱由检突然想到,王徵既然能造出蒸汽提水机,是不是也能造出蒸汽纺机,这样一来,效率大大增加,利润还会上升。 海外对丝绸的需求可是大得很,不愁没买家! 高成磊则是惊呆了,几百上千台的纺机,这得多大规模,又要雇佣多少人,如此一来,还得安排监工。 现在薪酬是日结,可真要这么大规模,日结定然不合适了,雇佣也不能按日来,按年、按月才能保持运作稳定。 还有薪酬该给多少合适? 多了利润就会少,可少了,手艺好的匠人也不会愿意来。 朱由检看高成磊沉思的模样笑了笑,又说道:“你放心,朕也不想银子都打了水漂,你回去好好想想,把计划和问题都写下来,三日后进宫,再同朕说能不能做!” 高成磊脑中想着皇帝说的话,木讷得点头告退,朱由检见他离开,忙朝王承恩招手,“找一台眼下最好的纺机,给王徵送去,让他想想能不能装上蒸汽机。” 王承恩简直不知道皇帝的脑袋是怎么做的,怎么能从纺机直接想到装个蒸汽机呢! 不过也亏陛下这脑子,前些时候阁老们还说呢,山西拍到了煤窑的那些商行,因为透水问题伤透了脑筋,最后因为蒸汽提水机的出现,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不过陛下后来也说了,这一台就当是买了煤窑送的,后面若是还想要,就得付钱买了,一台一万两银子! 乖乖,陛下是掉钱眼里头了吧! 王侍郎要是真鼓捣出了蒸汽纺机,再卖给布商,那得赚多少银子啊! 腹诽归腹诽,王承恩一刻也没耽搁,吩咐着就让人去办了。 高成磊这里出宫之后,站在宫门口又思量了片刻,脸上神色无奈又为难,继而像是下了决心,一拍脑袋,朝着户部急急走去。 郑三俊倒正好在衙门,见了火急火燎的高成磊,奇怪道:“这是怎么了?陛下责骂你了?” “郑尚书!”高成磊规规矩矩行了礼,将在宫中和皇帝的对话详尽说了,而后才道:“小的若在江南建作坊买纺机,再雇人的话,这本钱可不够啊,一千台纺机,就要不少银子呐!” 郑三俊放下文书,笑着道:“那你这意思,就是做不成喽?若是如此,本官可就要重新物色人选了!” 高成磊忙摆手道:“不不不,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的只是...” “高当家,如今察哈尔盐湖一半管理权在你手,又有煤窑布行,总不会拿不出开办作坊的银子来吧!”郑三俊语气中带了些嘲讽。 “若凑一凑,倒也能凑得起来,只不过,这样一来,周转怕有问题,您也知道,小人还有一个船队,采买了货物就要出海去,这...” “那高当家的,是想如何?”郑三俊问道。 “小人也就想,能否从国库借些银子,自然是给利息的......”高成磊越说越心虚,只不过他适才一算,的确是少本钱,而此事又不能透露给别人,要不然,他就算问同行借也是可以。 郑三俊听明白了高成磊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说你这脑袋,怎么一时转不过来了?陛下若真将此事交给你,还会不给你银子?” “陛下会给?”高成磊心下一喜,忙追问道。 “自然,官员上交的银子,本不就是要交给你来钱生钱的?”郑三俊反问。 “是,是了,小的糊涂......”高成磊这才恍然,脸上神色也轻松了不少,“这便没问题了,只不过,小的还是觉得开作坊赚不了多少银子,也怕辜负了陛下信任。” “说到丝织业,本官倒也想起一件事来,”郑三俊说道:“南方丝织业兴盛,北方也有纺织,不过纺的是毛毯,原本是从北方贩了去南方卖,你既然要开作坊,不若自己纺。” 高成磊听了,觉得倒也可行,都说南方暖和,可实际上,南方的冬日可比北方冷得多。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伴随着雨水,那股阴冷的湿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若有毛毯遮盖,那可舒适许多。 是一笔买卖! 高成磊离开之后,郑三俊继续埋头处理公文,可写着写着,不知道想起来什么,手下的笔再未写一个字。 “问国库借银子?”郑三俊喃喃,“还给利息,似乎也是可行啊!” 郑三俊想了片刻,从旁拿了一张白纸,提笔就写,写完看了看,又笑着将纸揉了,继续处理公文。 这边,高成磊告辞离去后,在客馆三日未出门,写了一份详尽的计划和可能遇到的问题,在第四日怀揣着激动的心情再度入了宫门。 朱由检只花片刻功夫就看完了高成磊的计划书,到底是行商多年,事无巨细考虑周到,很是让自己满意。 “毛毯?”朱由检在看到这两个字时,不由追问道:“厚毛衣裳呢?为何不织这个?” “毛衣裳?”高成磊脸上疑惑,想象着毛毯披在身上的情形,说道:“岂不是又厚又重?当会不便吧!” 朱由检听了高成磊的话,才恍然想起这会儿还没有毛衣,人们御寒不过就是多穿几件,如今有了棉花,也就是在衣裳里夹一层棉花御寒罢了。 说来也真是奇怪,用动物毛纺织可以追溯到三千年前,中国的考古和纺织典籍记载,楼兰古国、青海都兰诺木洪遗址、新疆罗布绰尔等遗址,都出土过毛纺织品。 周、汉、唐、宋也有毛纺织的记录,在元朝,更因为是蒙古人,毛纺织品骤增,可所有的这一切只限于毛毯、绒毯、椅垫、坐褥、鞋毡之类。 直到清末,都没有将毛纺织成衣裳的做法,这让国外一些学者都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但将毛纺成毛线,在织成衣裳,也没有太过复杂的工艺,朱由检将这个想法同高成磊说了,之后让他回江南后,可让能工巧匠试着做一做,若是成了,今后御寒的,可不仅仅是棉花和皮裘了。 “是,草民遵旨!”高成磊应道。 “还有,”朱由检说道:“你回去之后,先选址,务必不能占用田地,选好之后再建作坊,但纺机暂且不要买,等朕的通知吧!” “是,草民遵旨!” 第四百二十二章 图什么 寿州,秦翼明在修养了十来日之后,终于可以下床走动走动,这几日已是躺得烦闷,况且战事还未平定,哪里可以一直躺在床上的。 是以,秦翼明下床后就去了巡抚府衙,如今马翔麟和刘国能并巡抚、知府,以及寿州城中的守将都在府衙办公。 “左良玉的两股人马,已是围了正阳和长丰几日,那两处兵力薄弱,若不去驰援,怕是守不住多久!” 刘国能眉心紧蹙,看着舆图上寿州东西两个红点,面上露出担忧之色。 南直隶的兵力调动要通过南京,可眼下南京却迟迟没有动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而且,左良玉把着正阳县和长丰县,也是断寿州补给,没了这两处,寿州只有往庐州府或者六安州求援,这两处行程遥远......” 秦翼明进去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一段话,当即大怒道:“左良玉这么卑鄙?敢不敢堂堂正正来寿州打一场?” 马翔领听到秦翼明声音,又见他缓缓挪进屋子,立即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能起身了?你可悠着点,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把你拽回来的。” “放心,阎王爷不收我,”秦翼明得意得笑了笑,“说左良玉呢,你们准备怎么办啊?真就让他这么嚣张?” “兵者,诡道也,没有什么卑鄙不卑鄙的,能赢就好,”刘国能难得掉了个书袋,“只是现在的确为难。” 秦翼明挪到舆图前,见上头勾勾画画的,看了片刻脑子也晕了,收回视线道:“对了,左良玉这么做,是真不怕咱们宰了他亲儿子啊!” “看这架势,当是无所谓了!”马翔麟苦笑一声,“咱们也传话出去,说左梦庚在寿州城,可你看,左良玉他们就没送来只言片语。” “虎毒还不食子呢,他这比畜生还不如啊!”秦翼明骂道。 “要不然,他也不会反了不是。”马翔麟说道。 “那可怎么办?” “能不能分一队人马前去?”马翔麟想了想,还是说道:“不能不管正阳和长丰,况且,左良玉要是真的占了这两处,于寿州更不利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更别说两侧都有叛军盯着,寿州的一举一动都会在他们眼中,今后对战,更是被动。 “就怕一出城,就中了左良玉的计啊,”刘国能叹道:“夜不收探回的消息,说左良玉在正阳县外督战,可以末将对左良玉的了解,他目的不在那两县,怕这消息,是个假的!” “你的意思,左良玉不在正阳?”秦翼明问道。 “对,末将怀疑,左良玉就在寿州城外,躲在哪儿呢,就等咱们出城援救时,突发袭击!” “这也不是,那也不行!”秦翼明气急之下,猛得拍了一下桌案,可这大力牵动了伤口,更是疼得龇牙咧嘴,心中更是郁闷了。 “这样吧,”马翔麟开口道:“秦翼明身上有伤,留在寿州,我和屈副将各带一队人马,去正阳和长丰,刘将军,若左良玉当真在城外守株待兔,你得掩护我们离开!” “好是好,可是这么一来,风险极大,唉...”刘国能摇了摇头,“若是这里有门红衣大炮就好了,怎么也能轰出一条路来!” “打仗嘛,哪里能必胜,哪里会什么风险也没有呢!”马翔麟拍了拍刘国能的肩膀,继而郑重抱拳行礼,“有劳了!” 刘国能点了点头,屋中一时没人说话,气氛颇是沉闷,他们也没想到,革左五营散了之后,还要应对左良玉的叛军,况且左良玉和革左五营不同,不说兵强马壮,就是这么多年的战绩,也无法让人小瞧了他啊! 便在此时,屋外有夜不收禀报,说探回来消息。 “快说!”刘国能盯着夜不收,急忙问道。 “将军,是关于天雄军的,卢尚书命人送来的消息!” 一听是卢象升命人送来的消息,沉闷的氛围当即消散,屋中几人的脸上也有了笑意。 “卢尚书怎么说?”秦翼明追问。 夜不收将卢象升送来的消息同屋中几人详细说了,只见他们脸上先是惊愕,继而恍然,最后连连点头。 “好,卢尚书好计策!” ...... 正阳县,已是经过了几日攻城,小县城城墙不高,眼看着怕难以再支撑,城中军民俱是垂头丧气。 城墙上,拿着兵刃的将士和拿着农具、木棒的百姓坐在一起,衣衫上遍布血迹,脸上也看不出本来面目,可一致得都是满面绝望和迷茫。 “朝廷没来援军,可真是放弃了咱们了,咱们还守着干什么?”有个黝黑的汉子叹道。 没有人想死,特别是当日子好过的时候。 南直隶富庶,不缺粮食,也没有北方多年的战乱,鞑子和流贼都不大会抢到他们头上,好日子过得久了,实在想要把命留着。 “开城门?”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将士哼了一声,“你那是不知道左良玉是什么样的人?还真以为他是朝廷的将军,会留着你们的命吗?” “咱们给他开的城门,为啥还要杀了咱们?你们当兵的不是还有说过,不杀俘虏的么!”汉子梗着脖子呛了一句。 “当兵的和当兵的,可不一样啊...”这将士嘲讽得笑了笑,“他没反的时候,行事做派和流贼也差不多,奸淫掳掠,杀人放火的,打仗要粮草,他又这么多人,进了城还留着你们这么多张嘴巴?” “真的假的?我看你就是不想我们开城门,说来唬我们的。 “唬你们做甚,反正这城,也是守不住的,”这将士凄艾一笑,朝外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旌旗招展,连绵营帐,心下更是颓丧,闭了闭眼睛,他了转回来,“我是大明将军,就算这城守不住,我也会守,你们要开城门,我就只有先杀了你们了!” 这话说来,其实会引起百姓的抵触,是朝廷无能,才让流贼、反贼肆虐,如今援军迟迟不来,眼看就要困死城中,他们要想活是情理之中。 毕竟这天下姓朱还是姓左,和他们也没多大关系。 他们已经拿了武器和朝廷官兵一起御敌了,可临了,朝廷这将士却说要杀了他们,多少让人寒心。 汉子听了这话,却没有动怒,他撇了撇嘴,嘀咕道:“也不知道你们图什么......” 是啊,图什么呢? 第四百二十三章 圈套 正阳城外,中军大帐兵将进进出出,显得格外繁忙,可撩了帘子进去,只看见几个参将,说是在这里的左良玉,果真不见踪影。 正如刘国能说的,左良玉的确是在寿州城外,而且就在八公山,革左五营离开之后,他便找了处林木茂盛处藏了进去。 一面命令两队人马分别进攻正阳县和长丰县,一面等着寿州有人出去援救。 但凡有点动静,他这边就可以直接朝寿州发动攻击。 可眼下已是好几日,正阳和长丰那儿传来消息,说不日就可攻下,左良玉听到之后,对于寿州城中的人马就更不屑了。 到底还是怕了自己,要不然,怎么会龟缩在城中一动不动的? “将军,怎么办?还等吗?”副将马世秀问道。 “等!”左良玉毫不犹豫点头道:“他们一旦出城,就开始进攻,若是不出城,等拿下正阳和长丰,再集合大军攻下寿州,传令,命正阳和长丰那儿加快速度,朝廷援军没到,不代表一直不会到!” 还有一个天雄军在路上呢,不得不防啊! “天雄军到哪里了?”左良玉问道。 “探回的消息,还有五日的路程!”马世秀道。 “五日...好,那就五日拿下寿州!”左良玉看着前方的城池,淡声道。 夜色很快降临,左良玉靠在树上,正闭眼小憩,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马世秀的声音遂即传来,“将军,寿州动了!” 左良玉睁开眼睛,“是援军?朝哪个方向去了?多少人?” “两对人马,各带了一万人马左右,分别朝东西去了,应该是要去正阳和长丰的!” “好,准备攻城!”左良玉站起身下了命令。 马翔麟和刘国能加起来也就五万人马,走了两万,城中也就剩了三万,自己留在正阳和长丰各五万人马,还有八万,够了! 想着,左良玉又忍不住啐了一声,要不是在襄阳被皇帝收了部分兵权,自己还有更多人马,哪里需要这么小心翼翼,直接平推过去,就能将寿州拿下,再占了整个江南,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随着命令的下发,更多人马从山林里现身,八公山的确是个藏身的好地方,革左五营二十万人马可以藏在这里大半年,别说左良玉的八万人马了。 隆隆马蹄和盔甲的撞击声响彻在夜间,远处城墙上已经响起来战鼓声,火光摇曳中,可以看到来回奔走的人影。 “给本将冲!”左良玉挥刀下令,马世秀带着人马疾驰而上,很快,城墙上箭矢射下,可箭矢威势有限,不过阻了一阻人马的速度。 很快,这队人马已是到了城墙下,身后更有兵卒前仆后继而来,人墙搭起,有兵卒带着绳梯向上攀爬。 “将军,看来他们当真没有准备,不知道将军其实一直在寿州城外呢!”看着抵御薄弱的寿州守军,左良玉身旁一个近卫笑着朝左良说道。 左良玉却是倏地皱了皱眉,直觉有些不对劲。 他们已经退入寿州城这么久,就算自己是半夜攻城,可他们怎么会没有准备? 只有一种可能,这一切都是做给自己看的,是假的! “命大军撤回来!”左良玉忙转头朝身旁之人命令道。 “可是将军...这才刚攻城,为什么要撤?”近卫看着朝城墙汹涌而去的大军,不明白左良玉的意思。 “要你撤就撤!”左良玉警惕得看向四周,近卫见他这副申请,忙敛了笑容,将命令传达下去。 “砰砰砰——” 就在此时,前方传来枪声,左良玉抬头看去,见城墙上不断有火星闪烁,又有什么东西从城墙上扔在大军中,爆炸声四起,引起一片兵荒马乱。 是火器! 寿州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火器! 若是如此,有一门火炮也是可能的呀! 左良玉面色沉郁,听着前方惨叫连连,下令让大军赶紧撤退。 可命令传下去也要时间,前方又有火器的爆炸声,这让大军更是乱了套,左良玉一咬牙,不管城墙前这些人,带着剩余兵马转身就走。 但眼下哪里是他想如何就如何的,只见四面旷野之上,突然亮起了点点火光,一支大军从左良玉身周冒了出来。 “将...将军,好像是天雄军!”近卫不敢置信眼前的一切,可又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困境。 “怎么回事?哪儿来的?”左良玉黑如锅底,大声责问道。 卢象升冷冷看着被包围起来的叛军,镔铁大刀高举过头顶,大喝一声,“杀!” ...... “事情就是这样,”杨庭麟道:“卢尚书于半路恐赶不上,直接去了船厂,征调王侍郎新制的蒸汽船,兵分三路,一路由运河到秦淮河,在转陆路去寿州运火器,一路进了徽州就放慢了步子,并且高调行军,让左良玉误以为卢尚书还需时日,而卢尚书自己则到了淮河便下了船,领兵绕在寿州城外,盯紧了左良玉。” 朱由检点了点头,继续看着手中战报,左良玉一战大败,正阳和长丰的叛军被前去支援的大军打散,俘虏数万,其余作鸟兽散。 “命卢象升押解左氏父子进京,刘国能、马翔领一同入京,朕定好好封赏他们!” “是,臣遵旨!”杨庭麟脸上扬着笑意,告退离殿。 “好,你们继续说!”朱由检转过头去,朝范复粹等几人道。 “是。” 范复粹、郑三俊、蒋德璟、倪元璐,还有新任工部尚书周堪赓五人正在殿中,同皇帝禀报退休金的事宜。 因着刚试行,朱由检也不抱什么希望,朝臣中有个三成愿意就已是不错了。 “六部中,七成官员愿意缴纳,”范复粹说着,呈上一本名册,“这是六部中的名单,还请陛下过目。” “七成?这么多!”这个结果倒是很意外,朱由检翻了翻册子,满意得点了点头。 其实不怪朱由检惊讶,政令刚发布时,这些官员也很犹豫,眼下没有额外收入,朝廷的薪俸就显得尤为重要,虽然皇帝涨了俸禄,但也不多。 要从这些中再扣出一些上交,官员也有点舍不得。 可到底是皇帝的想法,要是没有人支持,这也太说不过去了,不是给陛下难堪么! “这样,”有人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咱们就先交一年,陛下不是说拿了咱们这银子去钱生钱么,一年之后,咱们再同郑尚书打听打听,若当真赚到了银子,咱们继续交也无所谓,可若是...”那人说着摇了摇头,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第四百二十四章 高墙之内 “京师三大营中,五品以上武将,倒是不多,只五成的人愿意缴纳,勋贵倒是都愿意缴!”范复粹又道。 这也不稀奇,武将嘛,随时都有可能带兵出去,一将功成万骨枯,也有可能裹尸还,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年老致仕的时候。 而勋贵,在京中做着四平八稳的官,之前捞得油水也多,也不在乎一年缴个三瓜俩枣的钱,还能卖个好。 不过朱由检也不在意就是了,头一年有这些,已经是超过了预期。 “郑卿,这银子先入大明中央银行,高成磊那里,需要用的每一笔银子的缘由,都要好好审核,没问题之后再给拨款,可明白?” “是,臣明白!”郑三俊忙道。 ...... 凤阳,明太祖朱元璋的老家,明朝建立后被立为“中都”,其中有皇城、宫殿、皇陵、太庙,还有五座“高墙”。 这五座高墙,便是戒备森严的皇室监狱,专门用来关押犯了罪的宗亲,因此被称为罪宗。 当然,罪宗和普通罪犯还是不一样的,普通百姓犯了罪,关进的就是四四方方的大牢,终年不见天日,还要和老鼠蟑螂等污秽为伍。 罪宗,说到底还是姓朱,总归也要有点不同。 名义上,安排到凤阳的罪宗,就是被安排到这里看守皇陵,住的也不是牢房,而是被称为高墙的宅院里,由凤阳当地府衙供给柴米油盐等生活必需品。 和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没法比,可比起普通百姓来,却仍旧好过不少。 朱聿键就住在高墙内一处宅院中,此刻的他正在卧房看着一册书籍,伺候的婢女青莲铺好了床榻,将早饭取来放在桌上。 早饭只简单的清粥,配一碟毛豆咸菜,另蒸了一个蛋羹,朱聿键放下书册,端起碗来却又放回来桌上。 “老爷,还是没胃口吗?”青莲愁眉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饭,叹了一声,“上个月的菜定又给少了,不然也不会就这点咸菜、一个蛋羹了,唉...老爷的身子怎么能好得起来。” 朱聿键见青莲着急生气,笑着摇了摇头,重新端起碗来,“不是,突然想到一点事,胃口已是好些了,咸菜还开胃。” 说罢,朱聿键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咯噔”,这咸菜没有淘洗干净,有沙石在其中,青莲察言观色日久,当即觉得不对,大怒道:“厨房那小蹄子,惯会吃里扒外的,上次将一大块肉拿回她自己家去,现在连咸菜也不放过了吗?看我不撕了她的嘴!” 这青莲是朱聿键从王府带出来的,算是家生子,对王府、对朱聿键都忠心得很,本来一个温温柔柔的小丫头,来了这儿,生生被磨出来几分脾气,如今都快成夜叉了。 朱聿键忙将她唤住,劝慰道:“算了,她是王公的人,你这么一去,她定又要去告状,咱们日子已经难过,算了......” 青莲眼睛一红,正想要说什么,却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王爷刚继位时,意气风发,那会可多好呀,可这几年来,却暮气沉沉,明明还没老呢,都有白发了。 天潢贵胄,却在这里被一个太监欺负! “听老爷的,”青莲抽了抽鼻子,笑了一下,装作开心的样子道:“不过今日是送菜的日子,等菜来了,奴婢亲自下厨,给老爷做好吃的!” “好,你也快去吃吧!”朱聿键说道。 “嗯,奴婢这便去!” 这二人虽是主仆,可相伴这些年,也多了一些别的情谊,青莲改了布菜的习惯,在朱聿键用饭的时候,回了厨房。 厨房没有别人,厨娘是凤阳府的人,每日过来做三顿饭,做完就走,厨房只能青莲收拾。 青莲从蒸笼里取来一个窝头,又从盘子里拨了点咸菜,舀了一勺白水,坐在小厨房的板凳上就这么吃了起来。 清粥,好歹也是白米啊,府衙送来的不够两个人吃的,朱聿键身体不好,米得留着给他。 青莲快速将窝窝头咽下,之后拍了拍手,将厨房收拾了一番,打开米缸盖子的时候忍不住跺了跺脚,“该死的小蹄子,定是又偷了米,这都见底了!” 青莲气呼呼的站在米缸前,看着看着忍不住鼻子一酸,终是委屈得哭了出来,约有半刻钟,突然听见外头传来响声,忙抬袖擦干了眼泪,笑着回头去。 朱聿键自己拿着碗筷走了进来,青莲忙迎过去接过,“放着让奴婢收拾就好了,老爷不是在看书么,快去吧!” 朱聿键自然是看见了青莲的泪痕,又看她刚才是站在米缸前,瞬间明白了一切,却没有表现出来,拍了拍青莲的肩膀,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前院传来拍门声。 “是送菜的来了!”青莲一喜,将碗碟放在灶台上,大步就朝外面走了去。 朱聿键笑着摇了摇头,却也抬步跟了上去。 青莲打开院门,看见外面果然是来送菜的大车,忙将门栓取了,想让人将大车赶进院子来。 “不用麻烦了,东西不多,我帮你们一起搬几趟也就完了!”送菜的小哥摆了摆手,说完转身将车上的一袋米扛进院子。 “不多?怎么会不多呢,一个月的量呢!”青莲走到大车旁,看到隐在菜篮中的一个羊腿,眼睛一亮,当即挽了衣袖就要去拿。 “诶,怎么——”羊腿拿在手中,却是轻飘飘的,再仔细一看,羊腿连着腹部的好大一块肉,却像是被生生割去了一样,剩下一个奇怪的骨架子。 “刘哥,这是怎么回事?这腿呢?”青莲举着羊腿朝送菜小哥问道。 “我不知道啊,我去取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我可没动哦!”送菜小哥忙摆手道。 “我知道定不是你,”青莲上前一步,“麻烦刘哥想想,去的时候,可有什么事?或者...碰见了什么人?” “啊?我也没留意啊...对了,我看见你家厨娘了,和王大人在一同说话!” 第四百二十五章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那个贱人!”青莲听了,怒气冲冲得将羊腿扔在地上,“为什么要欺负老爷......” 送菜小哥看着动怒又委屈得青莲,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好,只好默默得将车上米粮菜蔬等搬进院子。 朱聿键看着地上没有多少肉的羊腿,眼神也黯淡了几分,可人在屋檐下,他已经不是原来的唐王,这种事,每隔几个月就要来一次,再生气又能如何呢? “青莲,回来吧,那骨头上好歹也有些肉,剔下来蒸一蒸,这骨头熬汤味道定然也鲜美,再做个汤如何?” 朱聿键说着,走上前弯腰,想要把这羊腿捡起来,可就在这时,一只穿着皂靴的脚却正好蹋在了羊腿上。 “哎哟,谁这么缺德,将东西扔在大街上啊,啧啧,哟,还是个羊腿......” 说话的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一双睁不开的三角眼猥琐得扫了一周,这才将眼神定在朱聿键上,“唐王?唉错了错了,陛下已经将你贬为庶民,你见了本官,该行礼才是啊!” “王公!”朱聿键心下骂了声晦气,却还是朝那胖子拱了拱手。 这姓王的正是凤阳皇陵的守陵太监,自称是王承恩的同族,便是知府也要高看他一眼。 凤阳五座高墙内的罪宗,都受过他的盘剥,但凡拿不出银子来的,今后在凤阳的日子可就难过了,这府衙送来的生活必需品,他能克扣就克扣,能不给就不给,谁也治不了他。 厨娘曾经做过他的菜户娘子,因着这一层关系,姓王的给她安排了这么一份油水足的差事,不仅有府衙开的工钱,还能从宅子里拿肉拿菜拿米,自己家简直不用花一个铜板。 “还有你那个丫头,叫青莲是吧,怎么对本官有些意见?看本官的眼神,跟看仇人一样啊!”姓王的又扫向青莲,贪婪的眼神如蛇信子一般,在青莲身上游走了一番,直将她恶心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奴婢见过王公!”青莲自然不会意气用事,上前来敷衍得行了个礼,而后又道:“王公踩着的,是我家老爷下个月的口粮,虽然这腿上肉不多,但好歹也有点荤腥,还请王公高抬贵脚,让奴婢将这条腿,拿进去!” “哟,本官的错。”王公一脸惊讶,终于将脚放下,看着青莲捡起回来宅院,一双眼睛却仍旧盯着窈窕身子。 朱聿键皱了皱眉头,朝旁边走来几步,装作不经意得挡住他的视线。 姓王的冷哼一声,说道:“青莲这丫头本是个富贵命,可惜啊,跟错了主子,你就舍得她在这里跟你吃苦?” 朱聿键眼神不善,说道:“青莲从小就在王府,吃不吃苦的,得看她怎么说。” “这你就错了,女人嘛,哪里不喜欢穿金戴银、绫罗绸缎的,跟了你,一块肉都吃不上,啧啧,你看她瘦的,这些吃食,可不够两个人的份啊!” 朱聿键听了这话,突然想到一件事,自己从来不知道青莲吃的是什么,或者说,他从来没看见过青莲吃东西。 若这些吃食,只够他一个人的,那青莲...... “要不跟了本官?本官定能让她顿顿有肉吃,还能让人伺候她,如此,你今后的吃食,定然没人敢短缺,你说是也不是?” “做你的春秋大梦!”青莲大步走了出来,朝姓王的啐了一口,转头朝朱聿键跪了下来,“老爷,奴婢没觉得吃苦,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老爷,老爷千万不要将我送人!” 朱聿键看着青莲张惶失措的脸,笑着将她扶了起来,“你怕什么,我何时说过要将你送人的,你自当是留在我身边,今后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说罢,朱聿键看着脸色铁青的王公道:“王公,我就只剩青莲了,我待她如家人一般,这辈子,是离不开她的了。” 青莲听见这话,眼中喜色乍现,脸庞上又浮现出一抹羞红来,她忙垂下头,一双手紧张得揪着衣角。 “好,真是情深义重啊,”姓王的恶毒的眼神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继而一甩衣袖,怒道:“等着,我看你如今一个庶民,能不能保得住她。” “哟,都在呢,怪热闹的啊!” 谁也没注意到,街上有五六人一直在瞧热闹,此时见姓王的要走,这才迈步走了过来,领头这人可不就是高文采。 姓王的心气正不顺呢,听见这阴阳怪气的声音正要开口去骂,眼睛一张,满目的飞鱼服和绣春刀,当即换了个笑脸,迎上去道:“下官王本岸,是皇陵的守陵太监,不知这位大人.....” “原来你就是王公啊,”听了全程的高文采好似才明白这人是谁,又看向朱聿键说道:“本官奉陛下旨意,请您入京一趟!” 朱聿键茫然片刻,连青莲也是变了脸色。 “陛下...为何...”青莲抓住了朱聿键的衣袖,“老爷,不...不要去。” 王本岸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来,朱聿键走了好啊,走了青莲就没人护着了,自己要怎么样,还不是就能怎么样! 哼,刚不还得意么,活该! “还有你,也跟本官走一趟吧!” 还没等王本岸高兴完,就听高文采又加了一句,他“啊?”了一声,心中却不见惊慌,自己又不是罪宗,怕什么进京的,说不定这次进京,还能托王秉笔求个请,有机会留在宫里头伺候呢! 宫女可比青莲要周正多了,到时候寻个宫女做菜户娘子,那日子才叫美呢! “是,下官遵命,那高千户,什么时候启程啊?” 高文采看着他那副猥琐样,想着进城后听来的传言,心中愈发不待见他,冷声道:“给你们一日收拾,明日一早就出发!” 王本岸只以为锦衣卫一向高傲,不知独独针对自己,笑着应了下来,又狠狠瞪了一眼朱聿键主仆二人,这才转身离开。 朱聿键见人走了,方才朝高文采行了礼,问道:“高千户,可能透露一二,陛下为何宣诏啊?” “本官也不知道,不过听张国维张尚书的意思,应当不是坏事,你放宽心就是!” 第四百二十六章 意思意思 翌日一早,一行人就出了城门,朝南到了洪泽湖换了船,而后便从水路进京。 船是官船,运了一批从徽州来的贡茶,分别是六安茶、小岘春茶,阳坡横纹茶、瑞草魁茶,黄山云雾茶以及石埭茶等。 是以,船上除了锦衣卫和朱聿键、青莲、王本岸几人,还有运送茶叶的户部官员。 王本岸不知道他们这一行的目的,心中好奇得很,知道在高文采那里问不出来什么,逮着机会就去朝户部官员打听。 可从五品的户部小官,哪里会知道上面的意思,甚至都不知道朱聿键是何人。 王本岸打听不出什么来,心中更认定了朱聿键进京,不是什么大事,说不准是皇帝心血来潮,想要见见这个曾经胆大妄为,敢私自带兵勤王的唐王。 想明白了这一点,王本岸便再也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在船上的日子该如何就如何。 晨风吹拂,两岸青山绵延,鸟啼响彻在水面上,偶尔能见到一两只鹭鸶飞过,扇起一片涟漪。 甲板上,王本岸命人搬来一张小桌,泡了一壶茶满满啜饮,余光瞧见青莲端着早饭的身影一闪而过,唇角忍不住扬了扬。 朱聿键倒真是把这丫头放在心上,连进京也要带着,要是有什么不测,黄泉路上也有个人陪吧! 那可真是可惜了! 若有那么一天,定要想个法子,把这丫头抢来才行。 “哟,好香啊,这是什么茶?” 王本岸正想着,旁边有声音响起,抬头一看,却是高文采和户部官吏。 王本岸忙笑着站起身来,刚要介绍一番自己这茶,就听户部官吏开口说道:“这味道,可是六安?” 六安是贡茶,除了送进京城的,其余也是能卖。 品质好的,一两茶叶一两金也不一定能买到,品质不好的,也就是些茶叶碎,十几文就能买一斤回去。 王本岸是凤阳守陵太监,喝六安茶倒也不甚稀奇。 “正是,高千户,请!”王本岸见高文采有兴趣,忙倒了一盏双手奉上,见户部官吏站在一旁,虽不情愿,到底也倒了一盏给他。 高文采是粗人,听小曲,听不出柳如是和寻常酒楼歌女唱得有什么不同,如今喝茶,端了茶盏一口闷下,更是喝不出什么好来。 倒是那户部官吏,咂了一口,“咦?”了一声,“这茶,可是上等六安啊!” “那是,”王本岸得意道:“这可是茶园送来的,能不送好的嘛!” 岂止是好啊,比船舱里那些贡品,怕是还要好上一些。 户部官吏眉头微皱,讪笑着放下茶盏,借口要查看贡品,离开了甲板。 所有这一切,也都落在了高文采的眼中,他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茶具,意味不明得笑了一声,“茶是好茶,就是......” “就是什么?”王本岸忙问道。 高文采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朝船舷走去,自去吩咐锦衣卫沿途护卫,不可懈怠。 “呸,粗俗,茶能跟水一样喝吗?”王本岸见高文采这副样子,心中不爽,轻声嘀咕了一句,看着眼前的茶盏,却怎么都没了兴致。 船舱中,朱聿键和青莲同桌而食。 船上的早饭比起凤阳的来,还丰盛了一些,一碗鱼片粥、包子花卷,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 “你多吃些!”朱聿键看青莲只吃了一个包子,伸手替她舀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奴婢够了,还是老爷吃吧!”青莲忙摆手,将粥推了回去。 朱聿键笑了笑,固执得将粥推到青莲面前,“这么多,我也吃不完,该浪费了!” 青莲看了一眼桌上,从盘子中拿了一个花卷,“奴婢吃这个就好!” “青莲,”朱聿键倏地握住青莲的手,这手粗糙削瘦,手指上有几道细细的口子,“你往日......” 朱聿键很想问问,青莲往日都吃些什么,自己粗心大意,没有发现她当真是瘦了不少。 早该想到的,府衙送来的东西本就不多,再克扣了之后,哪里够两个人一月的吃用。 可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倒是显得自己虚情假意得多! 朱聿键笑了笑,将粥碗直接放在青莲手上,“我说过,今后我吃什么,你也吃什么,这粥味道鲜美,我希望你尝尝!” 青莲陪伴朱聿键多年,哪里不知道他此时是愧疚,心中感恩的同时,也不想让朱聿键不开心。 “是,奴婢吃就是了!”青莲捧着碗,用勺子舀了一口放入口中,久违的鲜美瞬间充斥在口中,不由红了眼眶。 “傻丫头,你哭什么?”朱聿键笑着问道。 “奴婢...奴婢...”青莲撇着嘴笑了笑,眼泪要掉不掉的,最后还是叹了一声,“老爷,咱们这次入京,当真不会有事吗?陛下会不会...会不会治罪?” 已经是庶人了,再治罪,怕是就只有个死路了! “不会,”朱聿键抬手抹去青莲的眼泪,“高千户说不是坏事,不是坏事,那就是好事,这次回京啊...”朱聿键看向窗外飞逝而过的山水,轻声道:“说不定是机会呢!” ...... “押入大牢,三司会审吧!”朱由检将折子扔下,大声说道。 “是,臣遵旨!”卢象升躬身领旨。 左良玉和左梦庚被押解回京,他们已是叛军,审不审的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可就这么板上钉钉的事,居然还有人写折子来求情的,说求情或许也不准确,不过就是一个翰林院的老头子说左良玉怕是被人陷害,还请陛下查清事实,免得再次冤枉了一个将军。 “再次”二字可用得太妙了,让人不得不想到袁崇焕。 明面上,袁崇焕是因为反间计,被皇帝以同建奴密谋而被处死,可实际上,也不过因为袁崇焕一系列不合时宜的举动,导致崇祯疑心罢了。 这老头用了“再次”,可没有明说是谁,就算有人要拿捏错处,没有证据,也拿他没有办法。 这才有了朱由检让三司会审的决定,不是锦衣卫和东厂审,也不是让刑部审,三司会审,总不能有龌龊了吧! “陛下,骆指挥使携朱聿键求见!”王承恩在一旁说道。 “这么快......”朱由检昨日听闻朱聿键进京的消息,传旨让他们休息一日,今日再进宫,可眼下刚散朝,这人就来了。 “传周堪赓、黄守才!”朱由检吩咐完,示意让朱聿键进殿。 王承恩走出武英殿,大声道:“宣朱聿键觐见!” 朱聿键一整衣袍,朝王承恩拱了拱手,大步朝殿内走去,王承恩吩咐完了事,刚要转身进殿,就听旁边有人喊道:“见过王秉笔!” 王承恩眉头一皱,想着是哪个不懂事的,自己还要进殿伺候,这个时候找事,转头去看,却见骆养性身后还躬身站着一个胖子。 “骆指挥使,这是......” “小人王本岸......” “他就是凤阳守陵太监。”骆养性在旁边说道。 “就是他啊!”王承恩睨了一眼,眼中浮现一丝厌恶,他可听说了,这人仗着姓王,到处说和自己是同族,可鬼知道是哪一族。 说不定连方孝孺的第十族都不是! “等着吧,陛下还没宣你呢!”王承恩哼了一声,转身进殿。 “诶,王秉笔,留步...” 王本岸大着胆子朝王承恩走了几步,趁机拉住王承恩的衣袖,王承恩正要动怒,却感觉手中被塞了一个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 王承恩手指捻了捻,上面有方方正正的印子,应当是个金饼,这么厚一块,可值不少钱了。 一个守陵太监都这么有钱了? “什么意思?”王承恩斜了一眼,嗤笑道。 “王秉笔,这是小的一点见面礼,没别的意思,还请笑纳!” 王承恩眼珠子转了转,将那金饼收进衣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殿中。 王本岸见东西送出去了,心中卸下一块大石,走回骆养性身后继续等着。 骆养性自然是看清了那番动作,见王本岸没有给自己“意思意思”的意思,面上带了几分怒色,这不是瞧不起他们锦衣卫吗? 哼,待出宫后,怎么也要好好招待招待他,尽尽自己这地主之谊! 殿中,朱由检看着面前的朱聿键,身形削瘦,面上待了几分病色,看来史料记载是真,他在凤阳的确是受了不少苦。 “朱聿键,这几年在凤阳,可还好?” 朱聿键跪在地上,叩头道:“得陛下恩典,草民一切都好!” 朱由检哼了一声,“怎么,朕将你贬为庶民,连你的姓氏都一并贬了不成?你不是我朱家的人,不是太祖爷的子孙了?连骨头都软了?” 朱聿键不明白皇帝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抬头愣愣得看着皇帝。 “陛下,”这个时候,王承恩突然跪在地上,从袖子里拿出那块金饼,托在手掌上道:“还请陛下恕罪,奴婢适才宣旨,凤阳守陵太监王本岸意图贿赂奴婢,奴婢本不欲收,可想到陛下此前耳提面命,于贪官污吏一个都不能放过,奴婢担忧若不收,没了证据,故才收下,还请陛下明鉴!” 第四百二十七章 罪宗也是宗 朱由检转过头,看了一眼王承恩手上的金饼,伸手拿了掂了掂,随手放在了桌上。 “起来吧,朕恕你无罪!” “谢陛下!”王承恩起身,不经意扫了朱聿键一眼,见他目光怔愣了片刻,遂即恍然,确定他该是明白皇帝和自己的意思了。 “对,刚说到哪儿了?”朱由检漫不经心得扫了几眼金饼,手指扣了扣桌案道:“哦,你在凤阳这几年,过得可还好?朕怎么看你身子不适,可是病了?凤阳没有大夫?朕虽然贬你为庶民,可没有不让你治病啊!” 朱聿键本还想粉饰太平,毕竟他不知道皇帝诏王本岸进京是什么事,也不知道王本岸和王承恩到底有何关联。 御前的人,随便的一句话,说不定也能左右皇帝的意思,他是恨王本岸,这些年受的苦,多是拜他所赐。 可在没有必胜把握的前提下,他不敢说错一句话,若是因此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重回凤阳还算好的,就怕直接赐死,或者关在京中大牢,那青莲又该怎么办? 可是现在,王承恩和皇帝明明白白是嫌弃王本岸,自己若还收着,那就太对不起这些年受的折磨了。 朱聿键没再犹豫,当即叩头道:“还请陛下明鉴,草民获罪,家产俱是充了国库,在凤阳,靠着朝廷恩典才有一口饭吃,可是......” 他抬起头,撩起衣袖,露出细瘦的胳膊,胳膊上有陈年旧伤,看着像是被鞭打留下的,看着触目惊心。 “凤阳守陵太监王本岸,多次朝草民索要钱财,草民拿不出,他便使人打骂,草民病了,也不让大夫诊治,要不是怕草民死在凤阳,他担了责任,草民怕是见不到陛下了!” 朱聿键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愤怒,继续道:“后来,他看草民的确是没有钱财,于是转而克扣草民吃穿用度......” “真是岂有此理,皇室血脉,他也敢!”朱由检配合得一拍桌案,大怒道。 “陛下,草民还好,至今也不过两年多,可凤阳高墙内罪宗,都被他盘剥过,有的,苟延残喘......”朱聿键叹了一声,“草民和罪宗,到底是犯人,再如何也不为过,可是陛下,王本岸尚且可以对草民如此,也能对凤阳的百姓如此啊,凤阳为中都,怎能容忍他作贱我大明天下啊!” 朱由检点了点头,“你说的是,王承恩,王本岸在外面?” “是,骆指挥使和他一起在外候着!” “传!”朱由检冷着脸说道。 王本岸垂着脑袋走进殿中,眼神却是四下打量不停,见朱聿键跪在地上,面色颇是沉痛,再看皇帝脸上也有怒意,忍不住就得意起来。 看吧,果然是传入京中叱责来的,让自己同来,也是为了了解他在凤阳的所作所为吧! 一定是了! 哼,宗室子弟...最后还不是落在自己手中了,若是陛下问起来,是非黑白,还不是自己一张嘴的事儿啊! 王本岸在心中暗笑,又看了一眼王承恩,想着这金饼子送出去不冤,待晚些,再送几个,让王承恩想个办法,让自己留在京中,最后是能近身伺候的,陛下也好,娘娘也好,离天家近,权势比凤阳可大多了。 听说,京中的阁老们,见到王承恩可也客客气气的呢!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让阁老看见自己低头啊! 不说阁老,能让锦衣卫低头就好啦! “奴婢王本岸,参见陛下!”王本岸跪在地上叩头道。 “你就是王本岸?”朱由检开口道。 “是!”王本岸忙应道。 “朱聿键是罪宗,罪宗也是宗,对吧...”朱由检缓声道:“可才两年,朕这可上马杀贼的唐王,就成了一个病秧子,朕当初没有旨意,说允许薄待宗亲吧!” 王本岸听了这番话,心中咯噔一声,遂即冷静下来,偏头看了朱聿键一眼,定然是他告状在先,陛下才会说这番话。 不过也不稀奇,他先进殿,不说自己坏话才奇怪呢,要不然,哪里会有他的活路啊! 不用着急,王承恩定会为自己说话! “陛下明鉴,奴婢没有薄待宗亲啊,高墙每月用度,都是府衙送去的,同奴婢没有关系啊!”王本岸说道。 “那就是凤阳知府的不是喽?”朱由检淡淡问道。 王本岸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垂着脑袋说自己冤枉。 朱由检冷笑一声,“你一个守陵太监,能有多少俸银?可一出手就是一个金饼,你倒是说说,这金子是哪里来的?” 说完,朱由检就将桌上金饼朝王本岸扔去,王本岸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额上一痛,遂即一股热流顺着鼻梁留下,他愣愣抬手,便见手上染了红。 是血! 不,不对,这金饼,怎么会在陛下手中? 他茫然看了一眼王承恩,却见他不屑得朝自己斜了一眼。 怎么会呢? 这金饼多厚多重啊,这算成银子,也要近一千两了,王承恩怎么舍得就这么交出去呢? “不...不是,陛下,这是奴婢......” “不是盘剥罪宗而来?”朱由检问道。 “不是,不是!” “不是?哼,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你该不会,是盗了皇陵吧!” “陛下饶命啊,”王本岸脸色煞白,“当当当”磕了五六个头,“奴婢不敢,奴婢怎么敢啊,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奴婢万死也不敢做这种事啊!” “还不从实招来,你在凤阳,到底是如何将罪宗,当成你发财致富之路的!” 皇帝动了真怒,王本岸再也不敢隐瞒,却也不过是挑着捡着,将一些如何勒索的事说了。 “陛下,再多也没有了,奴婢知罪,还请陛下看在奴婢看守皇陵的功劳上,开恩啊!”王本岸痛哭流涕,大声请求道。 “还谈功劳?皇陵之下,列祖列宗若是看到一个内侍,也敢欺负到宗族的头上,怕是气也要气活过来了,朕若是还饶了你,朕今夜就要被太祖责骂!” 第四百二十八章 借黄 “另外,朕可也听说了,你一个凤阳守陵的,居然还能喝六安贡茶?倒是不小的面子!” 王本岸一听,心中更是慌乱,同时大骂那户部官吏,定然是他告了状,皇帝才知道了这事。 “陛下——” “骆养性,给朕拖下去,秋后问斩!凤阳皇陵、府衙,都给朕好好查查,除了这王本岸,还有没有人做凌虐罪宗之事,若有,一律严办!”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啊——”王本岸没想到就在殿上说了这几句,皇帝就下了斩首的旨意,他膝行上前,却被骆养性一把拽住了胳膊。 “来人,拖下去!”骆养性哪里能让王本岸继续在殿中喧哗,吩咐着将人拖了下去。 许是用了什么手段,王本岸刚一被拖出殿外,就没了声音,殿中很快安静下来。 朱聿键仍旧跪在地上,虽然皇帝处置了王本岸,可他不确定,处置了一个,自己是不是就没事了。 “朱聿键,这两年在凤阳,倒是磨去了许多锐气,你曾经带兵勤王时,可意气风发得很呐!”朱由检说道。 “陛下恕罪,草民这两年已是知罪,藩王不得离开属地,更不能带兵,是草民僭越在先,陛下贬谪草民,已是开恩!” 朱由检笑了一声,又道:“若是让你再选择一次,你会如何?” 朱聿键听到皇帝这个问题,心中起了警惕,朝王承恩看了一眼,却见他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任何提示。 “草民虽然在凤阳,但也听闻陛下英武,去岁建奴入关,被陛下驱逐,没让他们讨了一点好——” “朕没说这个,朕只问你,若是让你再选一次,你是会待在南阳,还是会带兵勤王?” 朱聿键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伏地道:“草民定遵循祖制,留在南阳!” 朱聿键说完,余光看到青砖上王本岸留下的血迹,心中倏地起了冲动,继续道:“但是陛下,草民是朱家子孙,眼见鞑子入关劫掠,威胁京师却无能为力,草民也实在......” “好了,朕知道了!”朱由检笑了笑,朱聿键这话,听着是认错,不该违背祖训,犯了大忌。 可这心底里面,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错,他有着作为宗室子弟的骄傲,这两年是磨平了些许锐气,但这股锐气如同星星之火,只要有股风,便能形成燎原之势。 “你这次进京,也是周堪赓同朕提了你,说你在水利上颇有想法,你也知道,朕如今不管身份,只要是能用的,朕就会用,宗室子弟,别说入朝了,果真有为将之资,朕也照样敢用!” 这件事,朱聿键也听说过,可彼时也只以为,是宗室里面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人才,皇帝才破例颁了这道政令,却没想到是真的。 也就是说,今后宗室子弟,将不再只能混日子,而是能用自己所学,来为朝廷效力,能建功立业了! “草民...草民...”朱聿键有些哽咽,他定了定神,稳定情绪之后道:“草民谢陛下恩典!” “陛下,可要传周尚书和黄副使?”王承恩看见殿外人影,知晓人已是到了,既然说到水利,自然该让他们进来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朝朱聿键道:“你先起来吧,身子不好就不要跪了!” 周堪赓和黄守才二人进殿时,就看到缓慢起身的朱聿键,不禁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尤其是周堪赓,他在皇帝面前提了朱聿键之后,皇帝可没有什么反应,哪里知道这短短半个月的功夫,就把人诏来了。 这么看来,陛下是要用朱聿键的呀! “咱们说正事,”朱由检摆手让殿中三人都坐下,“朱聿键,你先说说,对于水利这块,你有什么想法?” “对了,”朱由检看着朱聿键继续道:“关于洪涝会引起泥石流和山石塌方,周卿已是同朕说过,你说说其他的!” 朱聿键听了这话,心中才总算定了下来,关于洪涝会引起泥石流这事,他也是从书籍上看来,但别的却也没有了。 况且,眼前有两个治河大能在,哪里能轮到自己说些什么呀,若是说错了什么,可就是个笑话了,届时,陛下若是改了主意,可就...... “怎么?有顾虑?”朱由检看着朱聿键纠结的神色,淡淡道。 “不,陛下,草民有话说!”朱聿键听了皇帝这语气,忙打消了所有念头,机会已是在眼前,不能再踌躇犹豫不决了。 “但说无妨!” “历来,水利都是有关国计民生的大事,草民以为,水利有三项主要工作,其一,修筑海塘,确保东南财赋之区不致沦为泽国。” “其二,”朱聿键继续道:“整顿运河,以期东南财赋得为中枢所控制运用。” 朱聿键不知道皇帝已是准备海运,因此还将目光放在运河上,但朱由检也没有打断,虽然运河将来绝大部分的用途是民间货运,但也不是说,朝廷就一点也不能用了。 “其三,治理黄河!” “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朱由检点头道:“说到治理黄河,古从大禹便开始了,各朝各代从未懈怠,你有什么新意?” “陛下,治理黄河,目的有二,一是北方五府不致因为黄河泛滥成灾,而是保持运道的畅通。黄河由西向东,运河自南而北,运河与黄河交叉之处,入口与出口是错开的,漕船由运河入黄河,须在黄河中向东行驶一百八十里,再折而向北,进入运河,其名谓之‘借黄’。” “把沙盘搬来!”这段话,让朱由检不再怀疑朱聿键的能力,吩咐王承恩将沙盘取来,这样解释起来更能直观一些。 沙盘自搬来后,就一直没有还回御马监过,很快就被搬来放在殿中,朱聿键起身,站在沙盘旁,见沙盘脉络清晰,山川河流绘制成一副大明舆图,心中对皇帝想要治理河道的决心有了更深的体会,更是赞叹皇帝英明。 “黄河风涛多险,漕船沉默者不知凡几啊!”借黄可不是简单的事,少有差错,就是船沉人亡的下场。 第四百二十九章 报安澜 “是,陛下请看,这里是九里岗,可以从这里开运河小料,开浚河道,引汶、沂水直至清河县,上流从仲家庄直入黄河,漕船过淮出南运口,只需二十里便可入北运口。” “妙啊,”周堪赓看着沙盘拊掌大赞,“如此一来,还能大大节省每年挑浚河道所需的人力和物力,减少漕船运行的风险和损失啊!” “草民以为,黄河的问题,不单单是黄河的问题......” 这话看似拗口,但在殿中的几人都听明白了朱聿键这话,朱由检眼睛一亮,点头道:“是,朕也是如此想的,黄河源于三江源,后又发展出多条支流,以往治河,都只是偏向于河患较重之处,而不是从全局考虑致患原因。” “只有审度全局,找出致患之处,以相应的方法治理才是良策。”黄守才也点头道。 “是,草民在凤阳时身子不好,可请来的大夫却是脚痛医脚头痛医头,不深究草民致病之源,投药百剂也不会见效果,草民就此想到治河也是如此,如有患在下,而所以致患者在上,则势在上也,当溯其源而塞之,则在下之患方息。” 意思就是,下游如果出现河患,根源往往就在上游,需要做的就是及时堵住上游决口,上游如果出现河患,根源有可能在下游,则应该疏浚下游的河道,令上游的水流可以顺利泄下。 “没想到,你这一病,倒是病出来些哲学思想来。”朱由检笑了笑说道。 “陛下谬赞了,”朱聿键拱了拱手,“草民只是闲来无事多看了几本书,这才想到了些。” “好,你继续说!” “是,”朱聿键恢复神色,继续道:“治理黄河,全局之势该贯彻始终,当然,除了统筹兼顾,也不能忽略细节,拿河流分断的形势来说,水流较弱则需要筑堤束水,加道强水流流动性,若水势猛则应扩宽河道,避免堤坝冲毁。” “这里,”周堪赓指着黄淮交汇处道:“黄河长年夺淮河河道入海,导致淮、黄交汇处的清口淤积严重,黄河倒灌清口进入运河,运河至清水潭一带几百余里淤积成平地,你说说看,可有什么办法?” “往常,便是雇佣役夫挑浚河道,改善河道淤积,再利用水势和大坝帮助淮河抵御黄河河势,草民以为,”朱聿键手指点在运道口,而后朝后划去,“草民觉得,可将运道口转移至烂泥浅处,在新庄闸的西南方挖一条至太平坝的引河。” “如此,内则两河并行,互为月河,以舒急溜,而备不虞。外则河渠离黄淮交汇之处,不下四五里,好办法!”黄守才脸色激动,拍着朱聿键胳膊说道。 朱聿键的治河之道,是以黄、淮、运河三河并治为关键,统筹全局下,再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可以说很有辩证的思想了。 “还有一事,草民也不知当讲不当讲。”朱聿键说完了自己的想法,面色只高兴了片刻,又现了几分为难。 “说!”朱由检却是不耐烦这些,大手一挥让朱聿键继续。 “陛下,草民小的时候,曾随祖父参加过一场宴会......” 在场三人以为朱聿键还有关于治河的想法要说,却不想听他开口将到了宴会,俱是不解,转头看着朱聿键。 “草民还记得是上元前一日,南阳城灯火漫天,犹如白日,那场宴会从头吃到尾,非三昼夜不能毕事,去的达官贵人,随意入座,兴尽自去,从未有终席者。” 周堪赓和黄守才对视一眼,大致明白朱聿键说的是什么,可见朱由检却皱着眉头,好似不知道朱聿键说这个是何意。 “一席酒吃三昼夜,为何?”朱聿键自问自答道:“因为花样太多了,最普通的猪肉,有五十多种做法,豆腐亦有二十多种,席上的菜,不仅稀奇名贵,而且调制之法,匪夷所思、残酷无比,除了猴脑以外,草民还记得有一道炒里脊,很是鲜美,可陛下知道是如何炮制的吗?” 朱由检摇了摇头,朱聿键低笑一声,说道:“先将猪关在一间空屋中,众人持竹竿痛击,猪一面逃一面叫,后面的人就一路追一路打,等绕室奔走的猪力竭将毙,遂即用利刃割取脊肉一片,整只猪的精华,即萃于此一片肉中,其余腥恶失味,不堪再食。这样炒一盘里脊,就要好几头猪。” 朱由检脸色一白,喉头涌上一阵恶心。 “还有鱼羹,说是选极大的黄河鲤鱼,倒悬于梁,敲碎鱼头,下面是一锅在滚的热汤,血滴入汤,红丝一缕,连绵不断。鲤鱼生命力持久,头碎而未死,为热气所逼,摆尾挣扎,血都从头上‘榨’了出来。‘榨’干一鱼,再易一鱼,大概要十条以上的鱼血,攒起来才能做成一碗羹汤。” “还有活炙鹅掌,生取驼峰,若如所言,岂独君子远庖厨,任何一个稍有恻隐之心的人,都会食不下咽。” “陛下,”朱聿键躬身道:“这宴会,便是‘报安澜’,是一年中若河道平安,为表功而举办的,这些厨子,有一他处所没有的特色,每个厨子只做一样菜。大厨房中,锅炉数十具,人各一具,目不旁及,做鱼翅的等上了这道菜,脱却油腻的围裙,换上宁缎袍逛窑子去了。” “报安澜?”朱由检神色冷厉,哼笑一声,“和扬州盐商的饮食,倒是不相上下了。” “陛下恕罪,”周堪赓忙跪在地上请罪道:“此事臣的确有耳闻,臣在任职河南道布政使之际,也曾被邀请参加报安澜,不过臣因为诸事繁多,并未参与过,是以,也并不知晓居然是这样的报安澜,臣有罪!” 朱聿键见此,忙也跪在地上,心中涌上忐忑来,“陛下,草民说这个,并不是说周尚书,草民就是觉得,因为表功而如此铺张浪费,委实没有必要,草民在凤阳曾听人说过,南方那里,岁修经费四百五十万两,只要用到十之一二,这年就可以不出事,用到十之三四,考绩必是一等,总之,岁修经费,每年可盈余三百万两左右。” 这三百万两银子,莫非缴库?当然不是。 然则如何用法,一言以蔽之,挥霍而已。 第四百三十章 水利司 自总督以下,一直到河工上的役夫,都有足够的生活费,京中官员过境,必送程仪,拿一封八行书来打秋风,例需应酬,这也是牢不可破的规矩。 就这样还是用不完,于是任性挥霍,浮滥开支。 一过霜降,声色之娱,叹为观止。 崇祯从前忙着打流贼,防辽东,军费开支已是捉襟见肘,却不想河工上借着治河的名义,贪了这许多银子。 “陛下,”周堪赓开口道:“陛下此前说新建水利司,总管河道治理,臣有个想法。” “你说!” “河道关系重要,可以黄河为界,区分南北,在济宁常驻一人,总督山东河道,荥阳常驻一人,总督河南河道,南京常驻一人,总督江南河道,监察御史也分别驻于这三处,取消报安澜,每年命户部查河工账务。” 朱由检点了点头,如此也好,河道本就错综复杂,加上朱聿键说得统筹全局,也不能让治河的人就在河南待着。 “好,周卿,水利司正使仍是你,总督河道,荥阳就黄守才吧,你在河南日久,总督河南河道,朱聿键...” 朱由检看向朱聿键,开口道:“朕就封你为水利司副使,总督山东河道,可有疑意?” 朱聿键当即摇头,扣了一个头大声道:“臣,多谢陛下恩典!” “起来吧,另外,”朱由检看向周堪赓,“总督江南河道的,让左懋第去吧,他本就负责运河的事。” “是,臣遵旨!” 漕运总督左懋第在南方打了个喷嚏,看着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还不知道他即将又要多一个头衔,总督江南河道治理,当然,等他知晓后,第一时间,当是打开《吴中水利全书》日夜啃读了! “此事就这么定下,有你们三人治理黄淮,朕也放心多了!”朱由检笑着说道。 三人告退出殿,王承恩吩咐着将沙盘移走,低头时正看见王本岸的金饼还在地上,捡起来转身捧着递到朱由检身前。 “陛下,这金饼可如何处置?” 朱由检斜了一眼站着血迹的金饼,满脸嫌弃,“不是给你的么,你自己收着吧!” “这...奴婢不敢!”王承恩当即说道。 “怎么?看不上这金饼啊?”朱由检笑了笑,“那你就替家栋收着,等他回来送给他!” “那敢情好。”王承恩笑着应了一声,也替王家栋高兴,没想到人不在皇帝跟前,皇帝还能想着他,是个有前途的。 另外一边,周堪赓三人刚走出皇极门,朱聿键就大步上前,转身站在周堪赓身前。 “唐王?”周堪赓奇怪得看着拦了自己的朱聿键道。 朱聿键面色感激又惭愧,朝着周堪赓深深躬了腰,拱手道:“下官已经不是唐王,得周尚书相助,从高墙内出来,还有机会入朝为官,为国效力,下官适才一时激愤,差点连累周尚书,下官给周尚书赔不是!” “不必如此,”周堪赓关怀得回了一礼,“本官问心无愧,陛下也是圣明之君,你这么做没有错,另外,你该感谢另一个人。” “何人?”朱聿键问道。 “路振飞,”周堪赓说道:“是他同本官说了你的事,本官才同陛下提了提,再说了,也是你自己有本事,不然,今次见了陛下,明日你就该回凤阳了,哪里会让你总督山东河道?” “大明能人不知凡几,如黄大人,隐在民间做了多少事,不知还有多少人,如两位大人一般,身怀大才,却不被人知,下官今日能站在这里,还是要多谢周尚书提携。” “好了好了,本官就受你这一谢,”周堪赓无奈摇了摇头,说道:“今后就是同僚,本官和两位大人,便一起将河道治理完善,让黎民百姓,不再为水患而受苦!” “是,下官定竭心竭力,同周尚书一起,为朝廷效力!” ...... 被皇帝惦记着的王家栋,此时正在福建海上。 阴云密布,天色黑得出奇,一道道闪电又将这方天地照亮,海面上硝烟阵阵,有船只残害随波飘荡,有渺小如游鱼的兵卒拼命朝大船游去。 弗朗机的大船上,一个军官看着远处几十艘战船,心中涌起了巨大的不安。 虽然柔佛和亚奇都加入了战场,可不过就是占个人数,真正作战的还是和兰,他们战船尖利,又装了火炮,自己这边确实不占优势啊! 昨日已是败了一场,被和兰收了三艘最好的海船,今日这一战,看着也要输了。 和明国的谈判到底如何了? 几个月了,还不见明国的援军,若是迟迟不来,满剌加就这么拱手让给和兰吗? 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满剌加,凭什么! “放炮!”弗朗机军官看着越来越近的和兰战船,大声命令道。 对面,同样响起火炮声,炮弹擦着船身飞过,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桑德少校,海上要起风浪了,快撤退吧!”军官身旁站着一个将领,忧心忡忡得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风浪还在继续,甚至还有加大的驱使,这么下去,船会沉的。 “和兰没有撤,我们也不能撤!”桑德沉着脸,双手紧紧扒着船舷说道。 “桑德上校,和兰的船和我们不一样,我们——”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海船剧烈颠簸,桑德一个没站稳,摔倒在了甲板上,甲板上全是水,让他更难站立。 “上校,左弦被击中,已经进水了!”有人大声喊着。 耳旁全是叫喊,遂即又一声炮火声,大船又颠簸了一下,桑德知道,船再一次被击中了。 “上校,赶紧撤吧,乘小船离开,我来掩护你!” “喀喇”,桑德听见甲板下传来的声音,立即大喊道:“快走!” 甲板上瞬间多了几条裂缝,裂缝越来越大,到处是“喀喇”声,终于,甲板断裂,海水已是涌了上来。 船...要沉了! 桑德还没来得及坐上小船,就被一个大浪打进来海中。 口鼻中都是咸涩的味道,汹涌巨浪让他无法发力,也看不清四周的情况,周围有散落的木板,他只好趴在一块木板上,任凭自己随波逐流。 是要...输了! 第四百三十一章 后悔莫及 “轰隆”,一枚炮弹从桑德头顶飞过,直直砸进和兰战场上,遂即“嘭”一声巨响,就见那船桅杆拦腰截断,重重砸向了船身。 “怎么回事?”桑德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转头朝后看去。 只见飘满了残骸的海面上,有十几艘战船朝着这方而来,战船上旗帜招展,旗帜上赫然是个“郑”字! “明军!是明军来了!”桑德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趴在木板上朝海船游过去。 郑芝龙收到朝廷的旨意,带着郑森从福建出发,一路未曾休息,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满剌加。 其中一艘船上,王家栋扶着船舷,脸色痛苦,满脸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泪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他作为北人,可真不习惯坐船啊,还是在波涛如此汹涌的船上,感觉自己五脏六腑已经不在原位,这几日没吃过什么东西,要吐也吐不出来什么来。 “王内侍,您还是去船舱里歇着吧!”甲板上一个兵卒见了王家栋如此模样,善意提醒道。 “不...不成啊,”王家栋摇了摇头,咽了咽口水,将喉咙的恶心用力压下,“我得看着,不然回去...回去怎么同陛下禀报啊!” “那...”兵卒有些无奈,他直起身子朝前方看了一眼,倏地笑了起来,说道:“王内侍您再忍耐片刻,前面已经开始跳帮了,红毛番他们...啊,他们撤了!” “嗯?这么快?”王家栋也直起身子朝前看去,可他刚站直,胃中便是一片翻腾,忙又趴在船舷上干呕了几下。 罢了罢了,他说是就是吧! 有郑芝龙在,有陛下的这些新式火器在,还担心赢不了吗? 就如这兵卒所言,在明军抵达后的半个时辰,凭借着改良后的火炮、燧发枪和兵器局研发出的新式火器,很快压制住了红毛番、柔佛和亚奇联军,并成功逼退了他们。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明国会帮他们?”红毛番的将领看着眼前的将领,气急败坏道。 明明已经要将他们主将打败,趁机可以进入满剌加海峡,占领满剌加,最后却功亏一篑,实在让人恼火至极。 屋中还有柔佛和亚奇的将领,可他们也沉默着没有说话。 “接下来怎么办?” “打呀,继续打,明天把所有船所有人都带上,明国不就来了十几艘船么,火炮厉害又怎么样,我们人多,撞过去!” “那谁来撞?”柔佛的人问道。 “你们和兰船只尖利,我们的船,怎么都比不了啊!”亚奇的人说道。 和兰将领眼神不善,哼笑了一声,“依我看,还是柔佛好了!” “这...不公平吧!”柔佛沉了脸色说道。 “怎么?当初说好的,若是驱逐弗朗机,满剌加归还你们柔佛,我们和亚奇也不过就是能借道满剌加海峡罢了,好处可是你们柔佛占了!” “再说了,”红毛番将领指了指外面,“今天我们损失这么大,你们躲在后面什么事也没有,说不过去吧!” 柔佛脸色阴沉,却也无法反驳。 可他心里清楚,红毛番要是真能击退弗朗机,哪里还会真的将满剌加归还,就算归还,柔佛也不过就是傀儡罢了。 “这件事,还能我考虑考虑!”柔佛将领说完,直接站起身走出了屋子。 外面天色已然放晴,远处的海面也平静下来,白色的海鸥飞翔在大海上,微风吹拂,很是惬意。 可柔佛将领却没有轻松的感觉,他想起不久前,明国有使者寻到国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他们出面,明国帮助他们一起将满剌加从弗朗机手中收回来。 可国王却没有在意,许是觉得偏安一隅已是满足。 明国将领无功而返,随后再没有来过,而之后,他们和亚奇的矛盾加深,也不知怎么的,弗朗机和红毛番在海上也打了几次,互有胜负。 最后,红毛番来了柔佛,还调解了他们和亚奇的矛盾,并且说服了国王,参与这次战役,承诺之后将满剌加归还。 鬼才信的承诺,国王居然相信了! 与其相信红毛番,当初还不如答应了明国! 都是做傀儡,至少明国占了满剌加,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也不会毁坏他们的房屋道路,可红毛番就不一定了,他们会和弗朗机一样,杀了他们的城市,屠虐他们的百姓,劫掠他们的珠宝! 现在,明国站在了弗朗机那一方,那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去,传信回去,同国王禀报此事!”柔佛将领吩咐了一声,在心中叹道:“也不知道现在退出,还来不来得及了!” ...... 此时距离满剌加不远的一座小岛上,桑德和郑芝龙面对面坐着,郑森站在郑芝龙身后,小心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桑德手中是两国的协议,他一目十行看完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为了保住满剌加,总督大人竟然连共治权都能答应下来。 桑德将协议卷好,递还给郑芝龙,“我们会安排好贵国士兵的粮食,至于出兵费用和其他,我做不了主!” “本官知晓,”郑芝龙点头道:“其他的等结束了战事,本官会亲自同你们总督去要,我大明水师的粮草,就多谢将军了!” 桑德笑了笑,“还要多谢你们及时赶来,要不然,我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满剌加也会被和兰抢走!” “大明水师自然锐不可当,有本官在,红毛番定讨不了好!”郑芝龙信心十足的话,让桑德想到了自己沉默的战船,一时颇是难受。 郑芝龙看着桑德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决定不再戳他心窝子,咳了一声问道:“接下来,桑德将军可有安排准备?” 桑德想了想,说道:“和兰、柔佛和亚奇的火炮虽然比不上明国,但他们三国联合有一百多艘船,我们原本也不少,可最近沉了好多,你们也才十几艘,我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数量上干不过他们?”郑芝龙“嘿”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狂傲来,“桑德上校,你怎么确定,本官就带了十几艘船来啊?” 第四百三十二章 姜曰广钓鱼 桑德一听这话,神情立即激动起来,他站起身朝港口张望,可怎么数,都只有十几艘大明的船。 “在哪儿?在哪儿?” “别急,”郑芝龙也站起来,看向茫茫大海之上,“他们会来的,不过不是现在!” 桑德闻言,也不再追问船在哪里,安排好了大明水师的吃住,便离开自去休息。 桑德走后,郑芝龙背着手走向海边,郑森默默跟了上去。 “爹,咱们赢了之后,弗朗机会履行协议吗?”郑森始终觉得不能太过相信弗朗机,这个桑德也就是提供了大明的粮草,可说到出兵费和共治权,却含糊带了过去。 “咱们得有后手,”郑芝龙笑着拍了拍郑森的肩膀,“你都快和爹一样高了,是个大人了,这次陛下派你前来,也是让你历练,怎么样,敢不敢自己带支船队?” “我?自己带一支船队?”郑森不敢置信得看着郑芝龙,“可万一,万一输了......” “没骨气,”郑芝龙猛得一拍郑森的后背,冷不丁将他拍得朝前趔趄了一步,“开口就是输,我郑芝龙的儿子就这么没用?” “不是,爹——” “敢不敢?”郑芝龙一板脸,问道。 “敢!”郑森忙站直了身子大声回道。 “好,这才是我郑芝龙的儿子该有的样子,”郑芝龙满意得点了点头,说道:“你晚些自己找个借口,回壶里岛,一半船队让你五叔按原计划行事,另外一半,你领着,待战事结束后,直接开去满剌加!” “爹的意思是......” “陛下有句话说得对啊,谈判桌上得不到的,从来只能在战场上取得,和建奴是这样,和弗朗机,自然也是一样!” ...... 在遥远的朝鲜汉阳,姜曰广一行十来个人乔装成商人,住进了客馆之中。 汉阳和大明联系紧密,会说大明官话的随处可见,街上铺子书写的也都是汉字,这让姜曰广一行人很是方便。 况且,姜曰广年轻时出使过朝鲜,也会说朝鲜话,假扮作商人更是让人无法起疑。 “大人,咱们要找谁?”夏云跟在姜曰广身边,负责保护他的安危,在他眼里,既然到了汉阳,就要找能说得上话的,给他看世子信物,然后递话给李倧,这就方便多了。 “明日...”姜曰广笑了笑,“咱们得早些起身,去集市上占个好地方!” “集市?” “对,集市!” 夏云的疑问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日,姜曰广果然带着他们一行人到了集市,占了一个好位置,将从大明带来的番薯摆了出来。 不过今日的姜曰广,腰上挂了一块玉佩,这玉佩雕的是蟠龙,通体雪白,只在龙眼的部分多了一抹玄色,一看就不是凡品。 “夏同知,你曾经见过陛下烤番薯,来,这炉子就交给你了!”姜曰广毫不客气得支使夏云,拨给他几个又大又红的番薯,生了炉子之后就让他烤去。 番薯这东西,在大明已经不算什么稀罕东西了,但在朝鲜,却还是个外来物种,集市上的人来来往往,俱是被这奇怪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而随着夏云烤番薯的香味溢出,他们摊位前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好香啊,这是什么?” “好吃吗?” “什么味道?多少钱一个?” “如何卖呀?” 询问的人多,买的人也多,会说朝鲜话的姜曰广像个普通的摊贩一样收钱买卖,不到一个时辰,这些番薯就都卖完了。 “明日你们还来吗?”有没买到的人问道。 “来!”姜曰广回道。 夏云收拾炉子,眼光瞄到姜曰广腰间的玉佩,心中多了几分想法。 第二日、第三日,姜曰广每日只摆半个时辰,卖光后就回客馆,回去了就不再出门,看着很是清闲的样子。 “这不就是白菜么?也太辣了!” “给你吃就吃吧,闭上嘴!” “不是,好歹也给点肉吃啊,你看看,就这么几片......” 隔壁桌几个锦衣卫抱怨着伙食,夏云看了一眼眼前的菜色,也没什么胃口,姜曰广却是吃得满足,将辣白菜混在饭中,连吃了两大碗。 是我大明的美食吃腻了吗?夏云忍不住在心中腹诽。 这时,几个人从外头走来,径直走向掌柜那儿,开口说了一串朝鲜话,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可夏云直觉里,就是来找他们的。 他低头看向姜曰广,却见他轻轻点了点头,夏云闭上嘴巴,低头扒着碗中的白饭,余光却是觑着柜台那边几人动作。 只见掌柜说了句什么,继而伸手指向了自己这边。 脚步声朝着自己这方而来,遂即有人用大明官话问道:“你们是大明来的?” 姜曰广立即放下碗筷,笑着起身拱手,腰间的白玉便在此时展露人前,“是,我们是大明的商人。” “我们大人很喜欢你们的番薯,你们赶紧将剩下的,都送到我们大人府上,现在就去!” “不知道你们大人,是哪一位啊?”姜曰广笑着问道。 “问这个做什么?你们做生意的,还管客人是谁?”其中有人皱了皱眉,又装作不经意得扫了一眼姜曰广的玉佩,大声喝道。 “不敢不敢,”姜曰广为难道:“只是剩下还有许多,装车都要好久,不若明日吧,明日一早,我们亲自送去,可好?” 这几人对视一眼,似是拿不定主意,有人问道:“装车需要多久,半个时辰够不够?” “半个时辰...够是够了,不过装好,天也要黑透了......” “那就现在吧,”那几人撸了袖子,“大不了,我们也一起来好了!” 夏云见他们居然都要自己动手,背后之人该是多心急啊,连一个晚上都等不了了。 他双手负在身后,朝锦衣卫打了个手势,那几人装作漠不关心,继续吃喝,剩下仆从则随着姜曰广和夏云一同起身,回院子给番薯装车。 半个时辰不到,剩下的所有番薯都装好车,姜曰广跟着那几个朝鲜人,到了一处高门大户后门之外。 院门被打开,大车被拉了进去,继而全部倾倒在地上。 “慢些,别碰坏了!”姜曰广说道。 可话音刚落,周围朝鲜人突然发难,夏云手指一动,遂即被姜曰广拉住了胳膊,“别动!” 第四百三十三章 大鱼 夏云收了力,顺从得和姜曰广一起蹲在了地上。 “把他们绑了!”领头那人见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人拿下,得意得哼笑一声,伸手从姜曰广腰间拽下玉佩,朝前面一挥手,“走,带去见大人!” “你们什么意思呀?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绑着我们?” “番薯不收钱了,都送给你们,我们是大明商人,你们不能无故绑了我们呀!” “你们要带我们去哪里?” 姜曰广尽心尽责得扮演着一个受了委屈、蒙在鼓里的大明商人,仆从们也都配合着哼哼唧唧,只有夏云,翻着白眼跟在后面。 “废话什么,走!” 一行人经过院子,穿过一扇院门,眼前豁然开朗,这宅院外头看着不怎么起眼,里面倒是真大,如同殿宇一般的屋子前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两旁站着不少婢女,垂着脑袋收着手,诺大的地方一丝声响也没有。 “大人,人带来了!” 殿宇前方平台上,摆着两张椅子,上头坐着两人,一个穿着紫袍,另一个穿着玄色衣袍,俱是不苟言笑,紧盯着姜曰广他们。 “东西呢?”穿紫袍那人问道。 “在这!”领头之人上前几步,将玉佩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夏云站在下方,仔细看着平台上一举一动,只见紫袍之人将玉佩接了,转而捧给玄袍那人,不知说了什么,只能见神色很是紧张。 玄袍那人将玉佩接过,看了许久,继而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说,这东西,你们是从何而来?”紫袍之人转头,大声朝姜曰广问道。 姜曰广被绑着,不好行礼,只略微点了点头,苦着脸道:“两位大人有话好说,可否先替我们解绑?” 紫袍之人眉头一皱,领头那人当即转而怒喝道:“问你话你就说,不老实回答,小心你的脑袋!” 说罢,身侧的刀“铛”一声出鞘,夏云当即上前一步,挡在姜曰广身前,因为不会说朝鲜话,只好用眼神警告对方不要轻举妄动。 场面一时有些剑拔弩张,夏云毕竟是锦衣卫,再如何低调也无法将一身杀气真正隐藏起来,况且是眼下这等局面。 那领头人看着夏云肃杀的神色,不知为何心头一凛,下意识得后退了一步,遂即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要怕一个被绑着的人,不禁为自己适才的退步羞恼万分。 “你——大胆!” 领头之人手中刀直直指向夏云咽喉,夏云却是不躲不避,脑袋反而还抬了抬,露出修长的脖颈,一副睥睨的神色,大有“有本事你就砍”的意思。 “好了,退下!” 就在这个时候,平台上紫袍男子开口说了一句,领头之人这才忿忿收刀入鞘,瞪了夏云一眼,带着其余人朝后退了几步。 “先说这玉佩的由来,若你们说的是真,我自会给你们解绑!”紫袍之人说道。 姜曰广笑了笑,挺直了身子,看着平台上二人,缓声道:“你们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这玉佩的主人,亲自将这玉佩交与了我们,说他很是想念汉阳啊!” 玄色男子眉头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多了几分怀念,他偏头朝紫袍之人说了几句,紫袍之人点了点头,大声道:“给这位大人解绑,你们先出去!” 姜曰广身上的绳子解开,他活动了下手腕肩膀,可见夏云仍旧绑着,且朝鲜人也没有给他解绑的意思,不禁气得笑了一声,便要上前亲自给他解开绳索。 可他才伸手,领头那人就瞪了过来,夏云负在身后的手腕动了动,遂即朝姜曰广道:“姜大人不必管我,他们要绑,绑着就是!” 姜曰广见他神色,明白过来这绳索其实压根绑不住他,也就放下了心,在朝鲜人离开院子之后,才朝平台二人拱了拱手。 “既然是世...他亲手将玉佩给了你们,是为了什么事?”紫袍男子问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姜曰广笑了笑,“靖康之变,你们可知道?” 中原历史悠久,朝鲜历来和中原联系紧密,要不然这汉阳的建筑、文字等也不会充斥着浓浓的中原之风。 说到靖康之变,在朝之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金人俘虏大宋皇室,无论皇子、公主、皇后、后妃、大臣等,俱是受到了金人侮辱,这份耻辱,就算改朝换代,我汉人也不会忘!”姜曰广说道。 “之后宋高祖赵构偏安一隅,辜负了多少希望收复汉室江山的将士和百姓,异族的承诺不可信,就算赵构给了金人岁币,之后又如何呢?这位大人,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朝代,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一样的!” 平台上二人自然知道姜曰广的意思,这是在说皇太极攻占汉阳,俘虏了朝鲜皇室,后来只能送世子去盛京为质的事呢! 这件事,百姓之中也颇有异议,国子监的学生更是每年都有文章流出,写一些什么“不忘耻辱”、“接回世子”的东西。 民间流言怎么都压不下去,可建奴,又怎么能轻易得罪呢? 可是...... “你们...是怎么取到玉佩的?”紫袍男子突然问道。 “这位大人,去岁我朝皇帝陛下和皇太极的和谈,可有听闻?” “听说了。”紫袍男子点了点头,这件事他们在朝堂上也分析过,建奴一向强势,怎么去年没占到便宜,还损失良多,最后听闻,皇太极和谈结束还释放了汉人俘虏,就这么撤回去了。 奇怪! “我朝皇帝陛下英明神武,有先见之明,早已在建奴中安插了探子,不光沈阳城,就是皇太极身边,都有我们的人,不过同世子联络,取一块小小的玉佩,有何之难?” “你们想要做什么?”紫袍男子想了想,开口问道。 “想必你们也清楚,我大明和建奴之间必有一战,我们希望,届时贵国,可以站在我朝这边!”姜曰广再度上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平台之上,神情凛然。 第四百三十四章 不止番薯 姜曰广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可听在朝鲜人耳中,意思就不一样了! 平台上的紫袍男子和玄袍男子对视一眼,不仅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莫名其妙,更有满满的不可思议和戏谑。 明国的人如今还这么自我感觉良好吗? 要不是他们国力衰微,且自己一堆烂事,朝鲜又如何会被建奴破了汉阳? 当初他们遭到建奴袭击,可是求明国相助的,可最后呢? 现在居然还有脸来让他们再次靠向明国? 他们有这个实力吗? “世子...他在建奴那里...过得可好?” 紫袍男子没有立即回答姜曰广的问题,而是问起了世子,姜曰广知道,这也是在提醒他们,朝鲜王世子可还在建奴做着人质呢,他们要是就这么答应了,王世子又该如何? “世子为人质,衣食不缺,可其他...”姜曰广笑中带了丝嘲讽,“又如何会好呢?” “他——” “世子是皇室,吃住不会苛待,也有婢女仆从伺候,闲来无事,跟着八旗子弟出城围猎,世子妃嘛...”姜曰广看向紫袍男子,“这不是才听从了建奴的话,让你们从我大明采买粮食送去么!” 姜曰广的冷嘲热讽听在二人耳中,很是令人羞愧,建奴和朝鲜明面上是平等相交,可实际上,朝鲜还不是成为了附庸? 王世子可是能同建奴太子比肩的地位,却沦落到陪八旗子弟围猎,世子妃呢? 世子妃因为和多尔衮那些事,被人所瞧不起,对于建奴提出的条件,只好想尽办法牵线搭桥。 对于世子妃的娘家而言,却是趁机攀附了上来,也大赚了一笔。 这些事,朝中人也都知道,有人不服,也有人嘲讽,可却无能为力。 “建奴兵力强盛,可我听闻,你们明国天灾不断,人祸层出,还想着要和建奴打仗?你们粮草可够,银饷可够?” 姜曰广笑了笑,“我在集市上售卖的番薯,你们可有尝过?” “番薯?”紫袍男子愣了片刻,他在集市上看到这汉人,的确是在售卖什么,可他并未过多留意,全身心都在他腰间的白玉之上。 “这东西有何稀奇?” “这是我大明农政司培育出来的番薯,个头大,味道也不错,特别是烤制之后,更是软糯香甜,且不易腐坏,易携带贮存,可做军粮,”姜曰广负手在后,脸上满是骄傲神色,“除此之外,我朝屯田颇有成效,你们难道还未曾听闻,因为疙瘩疫,我朝可还捐助了蒙古不少粮食!” 姜曰广说得底气十足,说了大明屯田成效,说了番薯种植,也说了捐助给蒙古的粮食,却唯独没有说其中很多粮食,也是从海外购买而来。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过详细,说一半真的,再掺一半假的,朝鲜就算真去核实,也不会有怀疑。 果然,这些话说出口之后,平台上二人脸上惊疑不定,他们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紫袍男子遂即又道:“就算粮饷不缺,可建奴兵强马壮,尤其骑兵更是英勇,你们能有把握可以克敌制胜?我们不过弹丸之地,神仙打架...哼哼,汉阳可不想再被攻破一次!” 姜曰广闻言点了点头,他们有所顾虑也是应该,若是就凭口头这些话,就能让他们倒戈,朝鲜也不会这么多年跟着建奴走来,也不会从大明买了粮食之后,送去给建奴了。 不过姜曰广也有准备,“从大明带来的,不止番薯,若两位大人感兴趣,不若约个日子,我带来给你们二位瞧瞧,如何?” 紫袍男子再度转头看向玄袍男子,见他微微点了头,才转回来说道:“好,那便三日之后,我会让人去接你们!” “接可以,”姜曰广笑着道:“只不过不用这么大张旗鼓了,我们大明是礼仪之邦,不会对二位大人做什么过分的事!” 姜曰广说完,还朝夏云看了一眼,紫袍男子知道这是在说下次不要再绑着他们了,朝仆从看了一眼,示意将人解开。 夏云看明白了紫袍男子的示意,在人还没到眼前时候,倏地用力一挣,绳子当即崩断,掉在地上。 夏云神色平常得走到姜曰广身后,好似刚才挣断绳子的不是他一样。 紫袍男子先是愣怔了片刻,遂即叹了一声,起身朝几人躬身行了一礼,命人送他们离开。 他们回到客馆之后,已是三更时分,姜曰广命人都回去歇息,自己正要回屋之际,却被夏云唤住。 “何事?”姜曰广问道。 夏云想着适才在院子里的二人,斟酌着道:“今日见到的那二人,本官总觉得不简单,那玄袍人虽然没说一句话,可看着却是做主之人!” 姜曰广闻言笑了笑,“你们锦衣卫可真是敏锐,那玄袍人,就是李倧啊!” “李倧?朝鲜国主?”夏云只感觉那人不一般,却不想居然是朝鲜国主。 “是,我曾经出使朝鲜见过他一面,我记得他,不过,看来他是不记得我了!” “他是关心朝鲜世子...还是...” “世子是他亲子,他关心也是正常,但是,他更是朝鲜国主......” 姜曰广看了一眼外头,隐约有人影晃动,是朝鲜安排的“护卫”,姜曰广转回脑袋,朝夏云说道:“李倧能亲自来,对于我们是好事,这其中种种,倒是不必再通过旁人传话,也能将我朝意思传递给他,不过夜色已深,不必多想,还是好好睡一觉,还有三日准备呢!” 另一边,姜曰广等人离开后,宅院内紫袍男子当即站了起来,愁眉对着玄袍男子说道:“国主,真要听他们的吗?” 玄袍男子,也就是李倧,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天上弯月,手中摩挲着白玉,这块玉佩,是王世子刚出生时,自己命工匠雕刻的,王世子从小佩戴于身。 多少年了? 他去建奴多少年了? “国主?” 李倧回过神来,淡淡道:“先看看是什么也不迟,若是无用之物,就打发他们离开吧!” “国主,不将他们送去建奴吗?” “送去建奴,如何解释玉佩之事?世子归心似箭,吾再如何,也不能让他送命啊!” 第四百三十五章 展示燧发枪 客馆外日夜有朝鲜护卫守着,姜曰广和夏云他们却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番薯已经没了,无事索性就上街逛逛看看,那些护卫倒是也没有拦着不让,顶多跟在身后罢了。 三日就这么过去,第四日还是同样的时辰,客馆外来了一辆马车,恭敬得请姜曰广前往。 姜曰广朝夏云点了点头,夏云命人将两只匣子搬上马车,看姜曰广上车之后,自己随意得在车辕一坐。 去的还是那个宅院,只不过这次可体面多了,马车停在正门,那日的紫袍男子已在等候。 “姜大人,”紫袍男子朝姜曰广拱了拱手,“不知道是您亲自前来,先前是我们怠慢了!” 这三日,朝鲜人自然是没有闲着,让人打听姜曰广这一行人从下码头到入汉阳之后的所有行踪,而姜曰广也没有要故意隐瞒身份,很快就查明了他们到底是何人。 一查还真吓了一跳,哪里是什么商人啊,这可是明国朝廷的高官啊!哪里还敢怠慢! “金议政,”姜曰广拱手道:“是本官失礼,只不过此行干系重大,还请见谅!” 紫袍男子,是朝鲜议政府的领议政,相当于大明的内阁首辅,眼下的领议政便是姓金,听闻和李倧幼年相交,二人情谊很是深厚,议政府来来去去这么多人,可他领议政的地位,却是十分稳固。 这么一个人,姜曰广又怎么会不认识! “请!”金议政看了一眼姜曰广身后抱着匣子的锦衣卫,张了张嘴唇,却是没说什么,转头笑着将姜曰广让了进去。 进了院门,门内停了两顶小轿,金议政笑着一伸手,姜曰广也不推让,颔首之后,弯腰进了一顶,金议政进了另外一顶,夏云自然走在一旁。 从正门朝里走,才知道这宅院到底是有多大,亭台楼阁一步一景,还有一个很大的荷花池,这时节荷花已败,只留残荷枯叶,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又过了两三扇院门,眼前出现一处精致的小院,和上次犹如殿宇的屋子截然不同,若那处象征着权力,那这里,则更像是权力过后的小憩之处。 夏云站在院门口仔细打量,这处地方幽静,小院周围不少大树,树上没有鸟鸣,风吹过树梢晃动,露出里面几片衣角。 夏云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看来今日也是一样,这小院中啊,定然不止金议政一人。 进入小院后,果真院中站着一人,不是李倧又是哪个? 而今日,李倧似乎没有想要隐藏身份,穿戴着国主的袍服和冠冕,站在院中朝他们看来。 “大明姜曰广,见过国主!”姜曰广上前几步,恭敬行了一礼。 “起身!”李倧抬了抬手,“你们明国皇帝真是煞费苦心啊!” 说的是特地去建奴联络上王世子,取回来信物玉佩,再千里迢迢将他们送来汉阳。 “我朝陛下看重贵国,始终将贵国看作是兄弟臂膀,也不想日后有所误会,伤了兄弟情谊!” 臂膀是自己的,被建奴斩去,自然要再接回来,这次若拉拢不成,今后真和建奴打起来,那也就不用顾虑了。 金议政看了一眼李倧,见他脸色稍有不虞,忙说道:“不是说还有两样物什,姜大人可带来了?” 姜曰广颔首,转头朝夏云示意,夏云身后两个锦衣卫各捧着一个匣子,俱有一臂之长,不过就是一个扁一点,一个方一些罢了。 夏云将长匣子取来,弹开锁扣,在众人目光中将盖子掀开。 “这是...” “火枪?” “这有什么稀奇的?”金议政皱了皱眉头,“明国不是早就有了火枪?可还不是敌不过建奴骑兵?” 金议政的话毫不客气,姜曰广却不见恼怒,伸手拿过匣子中的燧发枪,金议政神情一凛,横跨一步挡在李倧身前,而院外树上也有了动静,夏云朝后瞟了一眼,不屑得哼了一声。 “金议政不必紧张,”姜曰广将燧发枪朝前递了递,“您可以自己看看,这火枪名为燧发枪,是我朝新近研发出的火器,和原来的火枪大有不同......” 金议政接过燧发枪仔细查看,可他又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岂能看出不同? 姜曰广解释了一番后,想了想,问道:“不若由我们的人来演示一下,如何?” 金议政看向李倧,见李倧点头之后,才道:“好!” “夏同知,你来!” 姜曰广将燧发枪重新交给夏云,夏云接过枪,见金议政和李倧神情紧张,便转过身子背对他们,举起枪瞄准了院外的大树。 李倧好奇不已,紧盯着夏云的动作,只听“嘭”得一声,燧发枪发射,而令人震惊的是,一发结束后枪声并没有挺直,只见院外那棵大树上木屑混着树上掉落的叶子横飞溅落。 李倧眼睛大睁,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明国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厉害的火枪,可以连发,射程也远,威力也大,若他们能有这种火器,当初又如何会被建奴攻破汉阳? 枪声止歇,树干上已是多了一圈弹痕,大树也摇摇欲坠起来,树梢里的暗卫也是感觉到了不对劲,倏地从树冠中飞了出来,落在地上跪了下来。 李倧还在震惊之中,金议政朝暗卫摆了摆手,暗卫羞愧退出院子,走过适才躲藏的树时,忍不住上前仔细查看,见弹痕密集,里面都空了。 “这棵树不能留了!”旁边有人说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树就会倒下,压塌了院子、伤到了人都是不得了的事。 院内,李倧好不容易回了神,目光又移向夏云手中的燧发枪。 “这种火器,你们有多少?” “很多,”姜曰广笑着道:“我大明兵器局每日可产三十把。” “才三十把?”金议政不可思议道。 “是,燧发枪只是其中一种火器,”姜曰广面上带着骄傲,“还有万人敌,惊营炮等火器也在生产,对了,我大明改良了红衣大炮和弗朗机炮,陛下也觉得火器局太小,要扩建,不然啊,还有许多城镇城墙上尚未有火炮,对了,陛下还要将我大明所有战船上,也配备这些火器!” 李倧看到了燧发枪的威力之后,丝毫不怀疑姜曰广的话,大明既然能造出这么先进的火器来,改良火炮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那...还有一个呢?”金议政问道。 第四百三十六章 有待斟酌 “还有一个...”姜曰广朝外指了指,“可能需要借贵府池塘一用!” “池塘?”刚玩了火器,又要玩水了? “好!”李倧颔首,继而当先朝院外走去,他已是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明国还有什么稀罕的东西了。 夏云将燧发枪收好,跟在李倧他们身后朝池塘走去。 “还请金议政将这残荷枯叶收拾一番!” “好!”金议政没有多问,将院中仆从唤来,很快将池塘岸边挤着的残荷枯叶全部捞出堆放在了一边,池塘这才显得空荡起来。 夏云将手中方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艘小船。 汉人工匠技艺高超,这艘小船虽然不过一臂长短,但该有的都有,也仿照了真实战船,在船舷两侧安装了火炮,当然是假的。 夏云取了一小块炭,按照王徵教的放置好之后,点燃了火。 “这是何意啊?” “船不会烧着吗?”一旁的朝鲜人窃窃私语道。 可片刻后,私语声消失,只有惊叹声在池边回荡。 “动起来了!” “没有浆,它怎么会动的?” “这是明国的巫术吗?” “笨蛋,怎么会是巫术,明明是仙术啊!” 有不明真相的仆从和婢女忍不住跪了下来,朝池塘里自己航行的小船磕头。 “姜大人,这是怎么回事?”金议政没等李倧开口,激动得朝姜曰广问道。 姜曰广看着池塘中还在航行的蒸汽船模型道:“是我朝工部侍郎建造的蒸汽船,这不过是个模型,方便携带罢了。” “模型?是什么?”金议政问道。 “就是...”姜曰广回忆着朱由检的解释,说道:“比真的小,但功能是一样的。” “什么?”这回,便是李倧也震惊了,“真的战船?海船?可以不用人力,不用风力在海上航行?” “回国主的话,是,”姜曰广点头道:“不仅能在海上航行,还能比寻常的船更快,不受风力影响,船上也能装火炮,王侍郎还在改进,说不定等本官回京,蒸汽船会更快,更坚固了!” “为何?”李倧看着池塘上满满减慢了速度的小船喃喃,“为何...短短数年,为何你们就能......” 为何就能研制出这些东西来呢? 其实不怪李倧震惊,换作大明那些大臣们,曾经也是一样的震惊,彼时内忧外患,百姓吃不饱加入流贼反朝廷,关外建奴虎视眈眈,随时都会进关劫掠。 就这么一个情势,谁会将心思放在研制火器,研制战船上? 有时间有精力,就是想着如何筹措粮饷,如何驱逐建奴了。 自然不会有人想到,崇祯皇帝壳子没变,里面住着的,却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俗语有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我大明如今的实力,不减反增,建奴苦寒之地,又受天灾影响,粮食短缺以至于只能找你们从我大明采买,不用本官多言,你们也该知道,站在哪一边才最合适。” 姜曰广笑了笑,又道:“自然,从前我大明的确衰微了不少,以至于你们来求,我朝无法顾及,是以,陛下也说了,若贵国站在大明这边,可赠送贵国百把燧发枪,一艘蒸汽船,如何?” 利益很诱人,可承担的风险也大啊! 要是被建奴知晓,不说盛京的世子一家有无危险,皇太极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们,要是派兵来攻,又该如何? 届时明国可会派人来援? 金议政将自己的担忧挑明,姜曰广闻言点头道:“金议政放心,既然两国重修旧好,贵国有难,我朝陛下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况且你们放心,建奴去岁没在我朝占到便宜,粮食短缺,自然不会冒然出兵,而蒙古因为得了我朝援助,已有部落承诺,若届时两国交战,不会插手,我朝少了蒙古这个边患,自然能抽出余力,全力防备建奴。” 听上去的确是没什么问题,可李倧却也没法当场同意,这是大事,哪里能仅凭一面之词就可应下,岂不是太过儿戏? “容我们考虑几日!”最后,金议政开口道。 “自然!”姜曰广没有表露任何不满,脸上仍旧带着笑意,又示意锦衣卫将燧发枪的匣子一并交给了朝鲜人。 “这是......”金议政心头狂跳,眼中露出惊喜来。 “是给贵国的见面礼,”姜曰广说完,指着池塘中道:“那船也是!” ...... 朝鲜宫殿,李倧看着摆在眼前的燧发枪和蒸汽船,金议政则将这几日的事简单同众人说了一遍,说完,殿中一片寂静。 除了金议政之外,殿中有左、右议政,左、右赞成,左、右参赞,相当于大明内阁大臣。 之外,也有吏、户、礼、兵、工、刑六曹,相当于明朝六部,不过统管的称为判书,其下有参判、参议、参知等。 这次能入殿的,只有议政府的几个,另六曹判书了。 “臣以为,此时还待斟酌!”首先说话的是兵曹判书,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此前建奴攻汉阳时,他还是个参知,因为战事失利,朝鲜皇族受了奇耻大辱,兵曹从判书到参议,全部被处死,他一个参知,这才有机会升上来。 可有了前车之鉴,他却是不想得罪建奴,明国来的使臣,不过就是展示了一把火枪和一艘船,其他口说无凭啊! “国主,臣却是听闻,明国派了战船去了满剌加,帮助弗朗机同和兰交战,”礼部判书缓声道:“臣以为,不若就看这场战事结果如何,若明国真有此等实力,我们再做决议不迟!” “是啊,”户部判书小声附和道:“战事劳民伤财,此前一役,国库空虚,若掺和进他们混战之中,怕最后损伤最大的,是我们呀!” “可是......”左议政看向李倧说道:“就算我们不主动掺和进去,他们一旦打起来,我们怕是也避免不了被卷入,首先,建奴就不会让我们袖手旁观,届时定会让我们出兵!” 第四百三十七章 大胜 殿中诸臣都有各自的想法,但一致的还是求个稳妥,李倧听了他们这些,也觉得不能冒进。 “好,那便等他们这场战事结束,看看再说吧!” 殿中诸臣散去,只留下议政府的几个大臣,李倧看金议政忧心忡忡,不禁问道:“还有什么事,让你如此为难?” 金议政扫了殿中一圈,见都是自己心腹,便也没有瞒着,朝李倧说道:“朴成信...陛下可要防着一防?他同户曹诸人联系紧密,若听到风声,将消息透露出去,可于国主不利啊!” 朴成信作为世子妃的娘家人,这次借着买卖粮食给建奴,又谈成了几笔交易,给户曹带来了不少银子,衙门中上至判书,下至端茶送水的,可都受到了他的打点。 适才户曹判书也在,他便是提出不能相信明国,很有可能将此事告知朴成信。 “倒是忘了他了...”李倧点了点头,“去,命人盯着户曹,不要让他们的人接触朴家的人!” 金议政瞬间明白了李倧的意思,转头吩咐了一声,立即有几个暗卫从殿中退出,快速朝外而去。 他们出了宫殿朝户曹方向去,可刚到衙门口,就见朴成信从衙门中急急走出,面色惊惶不定,眼神飘忽,走下阶梯时差点就将自己绊了一跤。 暗卫们对视一眼,一人悄然跃上墙头,其余几人跟在朴成信身后。 朴成信今日是心血来潮去了户曹,判书不在,他留了礼就要走,没想到刚出院子,就见判书回来,一回来还没等自己开口,判书就将朝鲜国主企图和大明联合之事告知了他。 岂能不慌啊! 这件事得赶紧告诉家主,还得传消息给世子和世子妃! 最好,还是得自己亲自再往建奴去一趟才好,若是能见上车克,得同车克再说一声啊! 朴成信心中盘算了许多,刚拐弯走进一条小巷,就感觉眼前一黑,面前倏地多了一个黑衣人。 “什么人?” 朴成信惊叫一声,直觉不好,回身要跑,却见身后也站了两个黑衣人,一时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大胆,你们知道我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对不住了,委屈大人几日!”暗卫中一人朝前一步,刚说完伸手劈上朴成信脖颈,没有任何抵抗,朴成信软倒在了地上。 暗卫将朴成信带回来金议政府邸,找了一处空屋关了起来,遂即找到金议政,禀报道:“人已是关押,户曹也有人监视,定不会让消息走漏出去!” “好!”金议政看了眼关押了朴成信的屋子,眼神逐渐锋利,一旦国主下定决心和明国合作,朴成信,那便送给明国吧! 来而不往非礼也,明国送了这么好的见面礼,他们也该表现诚意才是! 眼下,就等明国和和兰战事的消息吧! ...... “陛下,郑总督大胜啊!” 皇极殿上,王家栋在满朝文武面前,跪在青砖上神情激动,大声朝朱由检禀报满剌加战情。 朱由检笑着让王家栋起身,问道:“郑芝龙驰骋海上,又有毕卿火器加持,如何会输呢?” “是,”王家栋脸上笑怎么也止不住,“郑总督加入战局,不过三日,柔佛就退了,柔佛一退,亚奇也顶不住,只剩了红毛番在海上,陛下您是没瞧见,红毛番可快急死啦!” “哦?说来听听!”朱由检见朝中诸臣面上露出好奇,索性让王家栋将这场战事好好说说。 “郑提督领着十来艘海船,和弗朗机一起攻击红毛番、柔佛和亚奇.....” 第一日,柔佛组建一支船队冲撞,可哪里能敌得过郑芝龙的火炮,还没近身,就已经被火炮打得全军覆没。 第二日,亚奇冲在最前,可明显看着没有士气,郑芝龙只放了几个炮弹,他们就调转船头逃了回去。 第三日,三国船队全部出战,红毛番不敢轻敌,仗着自己船只尖利冲在最前,倒也让他们打中了几艘船。 正当红毛番以为有机会翻盘时,郑芝豹带着一支船队突然出现,从后方包围了他们,截断了他们后路,红毛番意识到中了计,却已经无力回天,只好拼命突出重围。 郑芝龙也没想斩尽杀绝,有了这一仗,想来他们今后也不敢轻举妄动。 再说了,若将红毛番全数击灭,弗朗机可有心力对付大明了,留着他们继续和弗朗机对着干,不好吗? “那...那什么共治权...咱们就拿到了?”郑三俊最是关心此事,要是顺利拿到了共治权,商人出海经商,可就顺利多了,一路也不用派这么多水师护卫。 “说到这个,可真是...”王家栋脸色现出鄙夷之色来,“陛下,要不是郑总督有先见之明,可就要被弗朗机可坑了呢!” “哦?怎么说?”朱由检问道。 “红毛番、柔佛和亚奇三国撤军之后,郑总督就同桑德,哦,就是弗朗机这次的统帅,说了共治权,还有驻兵之事,桑德一开始装傻,就说这事不归他管,他说了不算,要等满剌加总督下令。” “岂有此理,这不是过河拆桥嘛!”郑三俊气道。 “郑尚书说的是,”王家栋哼了一声,继续道:“郑总督说,那就一起回满剌加,回去后亲自同他们总督谈,双方也都有协议,协议上有陛下玺印,也有他们总督印章,还能是假的不成?” “是啊...那回去了怎么说?”蒋德璟也问道。 “回去?”王家栋忿忿不平,“桑德压根就不想让郑总督去满剌加,他留了几艘船迷惑郑总督,自己带着剩余人,想要趁着黑夜自己回去!” “弗朗机,还真是...”朱由检也不由气笑了,他们把大明当猴耍呢,利用完了就想扔? “后来呢?”郑三俊问道。 “后来...”王家栋又得意起来,“郑总督早有了准备,他已让郑公子带船队候在了壶里岛,那岛离满剌加海峡不远,战事一结束,郑公子就带船队堵了海峡,就等着看回来的是谁呢!” 第四百三十八章 驻军人选 若回来的,是桑德和郑芝龙联军,郑森定然是以恭迎的态度,汇入郑芝龙船队之中。 可若只有桑德回来,那不客气啦,这满剌加海峡,弗朗机定然是过不去的。 桑德在满剌加看到这支船队,才意识到自己压根没有迷惑过郑芝龙,这个大明的水师统帅,早就有了针对自己的各种对策。 不过,此时的桑德还有侥幸,毕竟再好的队伍,也要在英明的统帅之下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而郑芝龙还在后面,桑德忌惮的,也不过就是一个郑芝龙罢了。 不能再浪费时间,否则,被郑芝龙从后面追上,就是一个前后夹击,自己更难以穿过海峡回去。 桑德没有多作犹豫,命船队分散包围,妄图分散对方火力,毕竟大明的红衣大炮,不可能每艘船都配备,就算每艘船配备了,也不可能会有很多。 桑德想得是挺美好,可现实却无比残酷! 郑森年纪虽小,可常年跟着郑成功在海上,多少也见过如何对敌,况且,郑森天赋异禀,在京师又同方正化学了许久。 方正化曾做过监军太监,对于战事很有自己的想法,他们沙盘演练多次,郑森比一年多刚进京时,更是进步了不少。 他见桑德船只分散,已是明白他的想法,这些海船上红衣大炮的确不多,可不多又如何,擒贼先擒王,拿下桑德,其他船只群龙无首,定会自乱阵脚。 而弗朗机船队火炮射程没有他们远,弗朗机要想射中郑森船队,他们自己的船只,也就暴露在了郑森船队射程之内。 “轰隆”巨响,海上起了波涛,在波浪的掩护下,有一艘艘海鳅船朝着桑德大船而去。 海鳅船上兵卒拿着燧发枪,拿着惊营炮和万人敌,在临近桑德时便猛得朝船上扔去。 不会造成什么损伤,但能造成不小的慌乱,而在战场上,但凡有一丝慌乱,就会影响战局的变化。 “是谁?到底是谁领着这支船队!”桑德扶着船舷左右摇摆,心中生出些后悔来。 “桑德上校,怎么办?”大副问道。 “打!”桑德见火炮集中在自己这艘船上,也下了命令,弗朗机这边海船回拢,攻击大明主帅的船只。 然而,桑德刚朝郑森所在的船只开了一炮,耳边倏地响起一声炸响,继而身下动荡不平,他转头四顾,却见船员奔走惊叫不止,船上大副满头是血,伸手朝海面上说着什么。 桑德耳边嗡嗡不止,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大副手势,顺势转头去看,只见自己船队身后,十几艘海船已是列队,适才那声炸响,便是从那里打来的一枚炮弹。 “郑...郑芝龙?”原来他没有中计,而自己,不过是个小丑。 前几日,面对和兰柔佛亚奇联军,桑德看见大明水师有多么欣喜激动,如今再见郑氏旗帜,便有多么绝望。 “后来呢?”郑三俊又问。 “桑德投降,说他是想先回一步,同满剌加总督禀明情况,再派人去迎郑总督,至于郑公子,他说离得远,又以为大明水师都在后面,还以为是冒充大明水师的海盗呢!” “这种鬼话,也想要人信?”卢象升冷哼一声道。 “他们这么说,自知理亏,也明白打不过我们,还想要继续合作!”朱由检神情不屑。 “陛下说得是,郑总督没有反驳什么,和郑公子押着桑德,就一起回了满剌加,满剌加总督脸色可难看了,但到底也不好说什么。” “不是不好说什么,是不敢说什么!”卢象升道。 有大明这么多水师在,满剌加哪里还敢说什么,再多说一句,不是共治权的问题了,惹怒了大明水师,就是将满剌加整个儿拿回来了。 “陛下,郑总督命郑芝豹留在满剌加,谴奴婢回来问一声,该让何人驻在满剌加?”王家栋最后道。 共治权真正拿到了手中,就要派官员、军队和统帅前去,大明商人出海之后,可在满剌加停留补给,这就需要有自己人在那里磋商,以防出现矛盾,也防治自己人受委屈。 照理说,是郑芝龙打下的满剌加,怎么也该是郑家的人去驻守才是,可朱由检却不想让郑氏去。 其一,郑芝龙目前,虽然因为大明新式火器而忠心,可谁知道之后会如何呢? 驻守满剌加,明面上是大明的代表,可实际上却可以是一个土皇帝,有了权力之后难免生出些旁的心思,让郑氏在满剌加,不妥! 其二,朱由检还想让郑芝龙做更重要的事,眼下大明水师还未起来,能倚仗的也只有郑氏,除了在登莱的郑芝虎,今后对付建奴,郑芝龙自然不能缺了。 要是把他们放在满剌加,之后再有调动,也是麻烦! “让陈懋修去!” 陈懋修自上次入京,朱由检并未给他安排特别的职位,赏赐了些金银就让他回去好好训练水师,眼下倒是能用上了。 殿中大臣们听了皇帝这话,也很是惊讶,他们也都以为皇帝会让郑氏的人去接管满剌加,可皇帝竟然属意陈懋修,委实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卢象升却是满意点头,要皇帝真的派了郑氏去,他还得反驳一二呢! “至于官员,”朱由检想了想朝倪元璐道:“你在六部当中择选,会满剌加或者弗朗机语言的,优先考虑,三年一轮换,俸禄翻倍,再给外派赏赐!” 满剌加到底不算明朝境内,官员不一定愿意背井离乡这么远,再加上语言、饮食、文化等不同,就更考验人的适应能力了。 是以,朱由检涨了俸禄,也给额外赏赐,在物质的优待下,也能让人心中多一些安慰。 “是,臣领旨!”礼部尚书倪元璐当即领命道。 此事就算说妥,散朝之后,朱由检便命人拟了旨意,而后宣了王家栋,说道:“传旨陈懋修之事,还由你去。” “是,奴婢遵旨!”王家栋自然愿意替皇帝办事,办得越多,他越高兴,这说明陛下认可他的能力,不会再将他当成小孩子看待。 “另外,”朱由检又道:“跑一趟福建,替朕带一份密旨给郑芝龙!” 第四百三十九章 慧妃吐血 明军水师大胜的消息,同样传到了朝鲜。 于是,议政府和六曹诸臣再也没了异议,终于下定决心,重新站在大明这一边。 不过,所有的合作都要付出代价,朝鲜承担了风险,自然要讨一些好处。 “本官不过四夷馆馆主,这些事,本官也做不了主”姜曰广可不敢冒然答应朝鲜的条件,他能说服朝鲜改变立场已经不容易,至于其他的,就不是他的事了。 “那姜大人看,应当如何?”金议政问道。 “不若这样,”姜曰广面上带着含蓄的微笑,说道:“关于合作的条件,还请贵国随本官回去如何?” 金议政看了一眼李倧,李倧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不是姜曰广可以做主的。 “金议政,便由你亲自走一趟吧!”李倧最后决定道:“把朴成信带去,就作为我国的赔礼了!” ...... 解决了满剌加的事之后,朱由检心情大好,今后由大明出去的商船,便可以少交一部分过路费,也就意味着,商人的利润增加,朝廷能收到的赋税也会增加。 另一方面,这次行动,也向各国彰显了大明水师的实力,虽然是依靠郑氏,但相信不久的将来,就算没有郑芝龙,大明的水师也能驰骋在汪洋之上! “朕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朱由检想起曾经和郑芝龙的这句话,忍不住心潮再次澎湃。 自穿来之后步步维艰,可如今一件件一桩桩的,也做成了不少事。 “喀喇喇——” 声音将朱由检思绪打断,他抬头朝外看去,问道:“刚是什么声音?” 王承恩忙回道:“许又是外头什么东西被吹倒了,这几日风大,前日御花园一棵树也被吹了起来。” “这么大风?”朱由检皱了皱眉,这时节也不是台风天气,宫里的树都能吹倒,宫外又该如何? “今年天气冷得又比去年早了些,陛下注意些龙体才是!”王承恩看了眼早早燃起来的炭盆说道。 “各宫的炭火都拨下去了吗?” “都命人送去了,陛下放心!”王承恩忙道。 “陛下,陛下不好了,杨慧妃吐血了!” 一个小内侍连滚带爬得扑进殿中,跪在殿中急急禀报,朱由检一听“吐血”二字,心头猛得一跳,倏地起身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会吐血?” “请太医了没?”王承恩看了一眼着急的皇帝,又问道。 “请了,奴婢不知道怎么回事,是小桃姑姑命奴婢来的。” 朱由检缓了缓心神,一撩衣摆,疾步朝外走去。 永寿宫中已是乱了套,小桃守在杨慧妃身前,宫中一众奴婢宫女将几人围在中间。 “大胆,你们竟敢拦娘娘去路,不要命了吗?还不给我让开!”其中有一个女子声音尖利,大声道。 “恕奴婢斗胆,在陛下来之前,还请娘娘留在永寿宫中!”永寿宫大宫女南雁站在廊下,态度恭谨却也强硬。 杨慧妃喝了一口王丽妃送来的东西就吐了血,看王丽妃神情,不说和她有关谁信? 自己身为永寿宫大宫女,没有护好杨慧妃,自己已是失职。 “你们娘娘自己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吐血,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好心送来燕窝,怎么还是我们的不是了?” “王丽妃不必着急,若太医检查下来,同王丽妃无关,奴婢自会给王丽妃一个交代。”南雁不卑不亢,看向被围着的人说道。 “你——” 朱由检就在这时走进了永寿宫中,看着院子内乱哄哄的一团,眼神犀利,哼了一声大步朝殿内走去。 “陛下,求陛下给妾做主!”王丽妃看见皇帝,忙大声道:“这该死的小蹄子胆敢对妾动手,陛下——” 朱由检回头,眼神如寒冬之刀射向王丽妃,这一记眼刀让王丽妃剩下的话尽数咽了下去,心中更是惶恐不已。 “陛下,娘娘在内室,太医已是去了!”南雁上前几步,忙跟着禀报,“娘娘是吃了王丽妃送来的燕窝,这才吐血的。” 朱由检脸色更是阴沉,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后宫居然有这种龌龊事。 “皇后驾到!” 随着内侍的唱和声,周皇后也急急到了永寿宫中,身后还跟着田贵妃和柳贵妃。 “陛下!” 三人给朱由检行了礼,周皇后看了一眼王丽妃,问道:“妾听闻慧妃妹妹吐血,现下如何了?” 朱由检叹了一声,“朕正要去瞧瞧,正好你来了,你替朕好好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妾遵旨!”周皇后作为后宫之主,后宫发生了这等事,她也责无旁贷,若王丽妃真做了什么事,这后宫,定是容不下她了。 朱由检吩咐了周皇后之后,便朝内室走去,柳如是靠在床头,神色满是忧愁,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见是朱由检,眼眶立即就红了。 “陛下!” 柳如是想要起身,朱由检快走几步将她按下,看着她隆起的腹部朝太医问道:“慧妃和腹中孩儿,可都好?” 朱由检神色紧张,柳如是心底稍有熨帖。 “回陛下,慧妃和胎儿都好,陛下放心!” “当真没事?”朱由检陡然放松下来,脸上多了丝笑意,回头看向柳如是,“这就好,这就好,可吓死朕了!” “孩儿有陛下龙气护佑,妾...”柳如是说着,眼中滴下泪来。 “好了好了,朕定然会给你个交代!” 女子怀孕本就不易,还要受这无妄之灾,朱由检看着苍白的柳如是,也是心疼不已,头一次有了将她迎进宫中的后悔。 若她仍在宫外,哪里会有这等委屈啊! “慧妃缘何会吐血?”朱由检看向太医问道。 太医捋了捋胡子,他也奇怪着呢,燕窝他也检查过,没什么问题,怎么就吃了一口便吐血了? 他也问了永寿宫中的人,将此前的饮食一一报来,也并未发现相克之物,一切正常。 若不是出在饮食上,那就是宫中的其他地方,可娘娘贴身衣物,又哪里是他一个太医可以检查的,这不就僭越了么! 太医将自己所想尽数告诉了皇帝,朱由检点了点头,嘱咐小桃好好照顾柳如是,自己则出了内室,去到殿中。 此时的殿中,王丽妃低眉耷眼站在一旁,周皇后、田贵妃和袁贵妃坐着,其余宫女奴婢俱是在殿中翻找检查。 “可发现了什么?” 第四百四十章 巫蛊 周皇后她们忙起身,朱由检摆了摆手,在皇后手边的位子做了,指着殿中忙碌的宫女奴婢,又问,“发现什么没有?” “没有,”周皇后摇了摇头,“屋中熏香、衣物,就连柜子缝隙中都仔细查了,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陛下,皇后娘娘,妾是冤枉的,妾真的只是好心来燕窝啊!”王丽妃眼泪汪汪,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慧妃妹妹进宫没多久便怀了孩子,妾羡慕不已,就想来沾沾喜气。” 周皇后听王丽妃这番话,脸上更显鄙夷,这番话说出来,简直就是求着皇帝临幸,哪个好人家的女儿会这么恬不知耻得说这些。 朱由检也忍不住皱了眉头,看向桌上盛着燕窝的碗,伸手取来,拿了勺子拨了拨。 燕窝是好燕窝,混了牛乳炖煮,散发着香气,很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什么?”朱由检用勺子拨起一丝燕窝,只见上面有一个黑点。 “是不是清理时没有摘干净?”周皇后凑头过去看了一眼,“总不会厨房煮的时候撒了芝麻吧!” “撒芝麻也不会是一粒啊,这厨子是有多不小心啊!”田礼妃在一旁道。 “陛下,这就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吧,”王丽妃扯着勉强的笑意,上前说道:“说不定是永寿宫的宫女粗心,不小心掉了什么进去呢!” 王丽妃说话之际,整个人有些止不住的哆嗦,周皇后睨了一眼,直觉不对,又仔细朝那燕窝看去,倏地起身后退了几步,一副吓到了的神色。 “它会动,是活的,虫子,是个虫子!”周皇后胆子小,就怕这些蛇虫鼠蚁的东西,适才这么近得看这虫子,想想都后怕死了。 “太医!太医!”朱由检大声喊着,见太医出来后,指着燕窝道:“给朕查查,这是什么虫子?” 太医一愣,燕窝他检查过,怎么没看见虫子? “陛下,”王丽妃“噗通”跪在地上,“妾没有放虫子在里面啊,陛下,不是妾干的!” 朱由检此时哪里会想听王丽妃的狡辩,狠狠瞪了他一眼,就等着太医那边出结果。 太医看着这虫子,越看脸色越是不对,朱由检瞧见了,知道他是有了猜测,问道:“说,是什么?” 太医上前,踌躇道:“臣惶恐,只在书上见到过,好像...应该是...蛊虫!” “什么?” “蛊虫”二字出口,周皇后、田贵妃、袁贵妃俱是吓了一跳,看向王丽妃的眼神更是厌恶,今日她可以用蛊虫害慧妃,明日就可以一样来害自己啊。 况且,这蛊虫这么小一个,吃下去也是神不知鬼不觉,要查也查不出。 慧妃运气好,吃了一口吐了血,若是全部吃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后果啊! “大胆!”朱由检气极,巫蛊之祸历代有之,太祖皇帝当年,也因为巫蛊杀了多少人,宫中明令禁止巫蛊,没想到一个王丽妃这么大胆,竟然敢用蛊虫害柳如是。 “不是的,陛下,不是妾放的啊,”王丽妃额头上满是汗水,不知想到了什么,倏地指向田贵妃,“是田贵妃,是她指使妾的,说慧妃进了宫,陛下就没原来宠爱她了,她嫉妒,所以让妾——” “你胡说——”田贵妃没想到王丽妃攀扯到了自己头上,忙跪在地上说道:“陛下,妾万万不敢行如此事啊,妾已是有了皇儿,就算没有,妾也不会害人啊” “爱妃,你起来。”朱由检伸手搀扶起田贵妃,他哪里会去信王丽妃的话,明摆着就是狗急跳墙,想要拉人下水罢了。 可拉谁不好,拉田贵妃,这个秉性纯良的女子,怎么可能做这些? 再说了,田贵妃已是生育了三个皇子,她需要用这种法子来固宠?她可没这么蠢! “搜宫!”朱由检朝王承恩吩咐道:“将王丽飞寝宫给朕好好搜一搜,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龌龊之物!” “陛下饶命啊,妾再也不敢了,陛下饶了妾吧!”王丽妃跪在地上,膝行上前,一把抱住朱由检的腿。 朱由检厌恶得将她踢开,她的这番话,已是不打自招,她那宫里,定还藏了东西。 王丽妃见皇帝不理她,转而去抱周皇后,可周皇后本还后怕着虫子,又如何能让王丽妃近身,她身边宫女早已将人拦开。 田贵妃、袁贵妃二人,甚至都不想看一眼王丽妃。 很快,搜宫的人返回永寿宫,从里面搜出了一堆东西放在地上。 “陛下,都在这儿了。” “这是...妾的生辰八字!”田贵妃看着地上一个被针扎的娃娃,心中又气又急,“我如何怠慢你了,你要这么害我!” “陛下,还有这个。”几张黄符纸上,用朱砂写着不知道什么字,纸的另一面,是生辰八字。 不止一个人的,或许这宫里所有妃子都被她写了上去。 “真是好歹毒的心思!”周皇后摇摇欲坠,宫里居然有这么一个人物,她竟然不知道。 “我歹毒?”王丽妃此时已是不抱希望,索性将心中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你们又高贵到哪里去?”王丽妃摇晃着站起身来,指向周皇后道:“你是皇后,可你之前是什么身份,不过一个民女,还有你...”王丽妃指向田贵妃,“妓之女,也配为一国贵妃?笑死人了!” “还有你,袁贵妃?你哪一点比得过我?除了会剪窗花?哈哈,我比你美,比你有才情,比你会伺候陛下,凭什么你是贵妃?” 王丽妃神色狰狞,转了一圈看向了皇帝,神色再度温柔,“陛下,你看看妾啊,妾才貌双全,官宦千金,到底哪里不如她们了?” “你疯了!”朱由检冷冷说道。 “是,妾是疯了,”王丽妃似哭似笑,“从妾入了这个皇宫,看到陛下第一面的时候,妾就疯了,妾日日在宫里等着,等陛下可以垂怜一二,可是陛下,不是去看皇后,就是去田贵妃和袁贵妃那里,如今,一个秦淮河的歌姬也想爬到妾头上,陛下让妾如何忍啊!” “那你应该给朕下毒,而不是给杨慧妃!”朱由检上前一步,狠狠掐着王丽妃的下巴说道:“是朕将她带进宫,是朕喜欢她临幸她,是朕...冷落了你,所以,你该冲着朕来!” “你们同是女子,何必互相为难!” 第四百四十一章 飚风 王丽妃仗二十,打入冷宫,这在众人看来,皇帝已经格外开恩了,要换作别人,说不定已是赐死。 朱由检没有赐死,也是因为他心中确实有愧,这份愧疚对崇祯,也是对后宫这些女子。 周皇后因为是后宫之主,发生了这种事,虽然皇帝没有责怪,可她心里到底难受,免了嫔妃一个月的请安,自己在坤宁宫抄写佛经。 田贵妃和袁贵妃二人唉声叹气得走在御花园中,她们心有余悸,若这次是她们之一有了身孕,王丽妃会不会也这么对待她们? 但凡缺少一些运气,也不知会落个什么后果! “不过...”袁贵妃轻声道:“那虫子也没有吃进嘴里,太医也验了燕窝本身没有问题,慧妃怎么会吐血的?” 田贵妃顿了顿,回头朝后挥了挥手,眼看跟着的宫女退后之后,才说道:“我也想到这了,这个慧妃啊,看来是早知道燕窝有问题,将计就计了。” “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袁贵妃“啧”了一声。 “能进这宫里的,谁会是简单的,你难道是?”田贵妃偏头笑了笑,“不过有什么关系,自保嘛,应该的!” “你说的是,只要别有害人的心思就成,我可懒得去算计,剪窗花怎么不好了,修身养性!” “是是是!劳烦你给我多剪几个!” ...... 经过这一件事,朱由检本想留在永寿宫,好好安慰柳如是一番,可柳如是推说自己疲累,想一个人歇歇,朱由检也便没有勉强。 留在那里,柳如是到底还要费神在自己身上,眼看着天色也晚,朱由检直接回了乾清宫去。 风声拍打窗棱,鬼哭狼嚎似的,朱由检更觉心烦。 “明日让工部的人好好给朕修一修,养他们干什么吃的,一扇窗户都造不好!” “是,陛下息怒!”王承恩忙应了下来。 窗户是真的没有办法,只怪这两日这风真如妖风一般,不止这乾清宫,好几处宫殿都是如此,连琉璃瓦都吹落了好些。 “不早了,陛下安寝吧!”王承恩留了一盏琉璃灯,命人在殿中值夜,自己悄声退了出去。 刚走出殿门,外头一阵狂风吹来,王承恩被呛到,捂唇咳了几声,嘀咕道:“奇了怪了,怎么会有这么大风......” “王秉笔,皇极门外范首辅求见陛下!” “这个时候?” 宫门都落锁了,若不是重要紧急的事,哪个大臣会紧急求见陛下啊! 王承恩有些头痛,刚要转身朝殿内走去禀报,谁知又有一个小内侍跑来,“王秉笔,兵部卢尚书求见!” “什么?” 卢象升是兵部尚书,他深夜求见,定然是同战事有关。 这又是哪里打起来了,还能不能消停了! “咱家去禀报陛下,让两位阁臣稍等!”王承恩吩咐一声,转身急匆匆进了大殿。 朱由检刚入睡,梦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蛊虫,呼啸着朝自己扑来,梦里动弹不得,连呼吸都难。 “陛下...陛下...”耳边传来一声呼喊,朱由检蓦地睁开眼睛,看见王承恩的脸,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身上粘腻,这片刻功夫,已是出了一声冷汗。 “何事?”朱由检揉了揉眉心,神情多了丝不耐。 “陛下,范阁老、卢尚书求见!” 朱由检默了默,这个时候求见定然不会是好事,但却不能不见。 “让他们进来!” 朱由检吩咐了一声,从床上起身,“给朕更衣!” 穿好衣裳,又用了一盏茶,昏昏涨涨的脑袋这才觉得好一些,朱由检走出寝宫,就在乾清宫暖阁见了二人。 “臣,参见陛下!”二人进了殿之后行礼问安,神情严肃。 他们刚在皇极门外,听说今日后宫出了事,但具体是什么,却打听不出来,只知道陛下心情不佳。 心情不佳啊...... 范复粹和卢象升满脸苦笑,他们也不想这个时候撞陛下的枪口,可事情紧急,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何事?”朱由检问道。 范复粹当先开口道:“陛下,南方传来消息,这几日飚风席卷琼州、福建、广东,造成翻屋倒塌无数,百姓伤亡众多,损失严重。” “飚风”?”朱由检讶异道:“这个时候,怎么会有飚风?” 飚风,就是台风,台风一般都是夏季出现,形成在热带或亚热带洋面上的强热带气旋,这时节都深秋了,怎么会有台风? 朱由检顺口问了一声,却也不指望得到什么回答,明末这个时候天灾出现什么情况都不稀奇,风灾也是其中一项。 不过因为明末旱灾、洪灾、鼠疫等太过严重,而让人忽略了其他,风灾就是其中之一。 可台风一旦发生,造成的损失却是十分惨重。 难怪最近京城有如此大风,看来便是因为台风的缘故了,能从海南那地方一路北上,威力不减,台风登陆之地,也不知道会是怎么样一个光景。 “你们内阁商议个对策出来,抓紧救灾,”朱由检朝范复粹说道:“派钦差、御史一起去,当地开粮仓赈济灾民,若是不够,让张国维想办法调。” “是,臣遵旨!”范复粹应道。 “卢卿,你又是何事?”朱由检看向卢象升问道。 卢象升从袖中取出军报,“陛下,武定土司吾必奎勾结张献忠,发动叛乱,已是攻下大姚、定远、姚安三城!” “什么?”朱由检眼睛大睁,“怎么回事?马翔麟不是说秦良玉已是在各路口布置了兵力,怎么能让张献忠和吾必奎勾结?” “说是有内应...”卢象升回道。 “哼,土司问题由来已久,朕本就想找个由头好好治治,眼下好了,朕不找他们,他们倒是自己撞了上来,真以为朕不敢拿他们怎么样吗?” 朱由检本就心气不顺,再加上蛊虫一事,对于苗疆心里多了几分怨气,现在好了,云南土司这就叛乱起来了,可真不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给朕都杀了!”朱由检一拍桌案,“不是改土归流么,这次就彻彻底底,好好改一改!” 第四百四十二章 土司制度 朱由检自然说的是气话,明清两朝改土归流耗费了多久,才有了一点效果,土司真正废除,是要到新中/国成立之后了,他金手指再开大,也不好说改就改吧! 很多人听到改土归流,就以为是清朝才开始的,可实际上,明朝就已是实行改土归流。 自元朝起,云南西部疆域开始大变动,金齿地区纳入元朝版图,成为当时云南最大的政治区之一,隶属于云南六部。 明朝统一云南后,继承了元朝在云南的疆域,经洪武、永乐两朝经营,明朝已在云南西部广置土司、制定信符合金字红牌,使土司“知归向朝廷,不失臣节”。 在永乐、鸿熙、宣德年间,朝廷时常派宦官云仙、徐亮等宣慰抚谕和赏赐麓川、缅甸、木邦等土司,增强了对云南西部边疆的管辖。 天顺以后,云南西部土司区的局势发生了变化,明朝因“抚绥失宜,威柄日弛,诸土司叛服不常”,这一切皆源于木邦土司和孟密土司之争端。 孟密原为木邦土司属部,因宝井之利,与木邦纷争不断,乃至兵戎相见。 成化二十年,明朝设立孟密安抚使司,孟密尽夺木邦土司故地,西南诸夷“不平,汹汹欲乱”。 有的觉得自己没有捞到好处所以不服,有的想要浑水摸鱼,“誓必共灭孟密”,也想要分一杯羹,导致“皆窃睥睨,以轻中国”,打破了永乐、正统以来云南西部土司区的整体发展格局,土司之间的矛盾遂即公开化。 嘉靖以后,大明势力衰微,建奴兴起,流贼也纷纷冒头,当缅甸东吁王朝崛起,并不断向北拓展时,孟养、木邦、孟密、“三宣”等土司各自作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政治选择,在缅甸和大明之间摇摆不定,一会儿依附缅甸,一会儿又依附大明,云南西部土司出现了一种摇摆的离心“内外”发展趋势。 从嘉靖三十四年,缅甸东吁王朝灭缅甸宣慰使司开始,明朝云南西部土司便开始了不断摇摆。 三十九年,缅甸控制孟密,利用土司与大明的矛盾、或土司之间的纷争,又招诱了一些云南西部边地土司。 隆庆二年,木邦宣慰使司依附缅甸。 隆庆六年,陇川宣抚使司目把岳凤杀宣抚使多士宁投缅。 万历三年,木邦土司据干崖宣抚使司臣服于缅。 万历七年,缅甸占孟养宣慰使司。 ...... 直到万历二十二年,云南巡抚陈用宾因“缅数入犯,筑八关于腾冲之边,曰万仞、神户、巨石、铜壁、铁壁虎踞、天马、汉龙”,每四关设一守备戍之。 八关二守备作为缘边关塞,最初的目的和九边一样,为防御而设,只是九边防御北方,八关防的是缅甸。 可从最后的效果来看,八关并没有起到很好的作用,相反,八关反而使得关内土司和民夷越度,客观上加速和固化了云南西部土司的“内外”分际,使关内外土司和族群产生“内外”之感,八关之内称为内夷,八关之外的,称为外夷。 八关,反而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在关内属于天朝,在关外的,已经不是天朝之人。 而到了崇祯年,八关之外,已然成为了异域。 除了这一层原因,土司制度也带来了诸多不利。 西南地区资源就这些,可人口在增长,土司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在激化,朝廷有必要加强对西南地区的控制和管理。 另外,土司制度已经严重腐败和堕落,由于土司是世袭而非考核任命,导致了许多无能而又贪婪的土司出现,他们压迫剥削百姓,征收苛捐杂税,甚至奴役买卖人口,随意同外国通商或者结盟,还经常拒绝向朝廷缴纳赋税。 民间因为承受了如此多苛捐杂税,受了太多苦楚,想要改土归流的声音倒是挺多,可碍于土司残暴,听到就是一个死,另外,彼时大明内忧外患,也实在顾及不上西南这块,这才使得改土归流没再继续下去。 改土归流,说白了就是要废除土司制度,推行流官制度,让朝廷来任命官员,将西南重新归属于朝廷管辖之内。 有明一代,因叛逆、争袭、犯法、绝嗣等原因,云南共进行了二十四次改土归流,俱在八关之内,算是便于掌控的地方,况且,这二十四地,还有四地后来又恢复了土司制度。 可关外,不仅鞭长莫及,因为有缅甸在旁虎视眈眈,则更显艰难。 既然土司有这么多好处,他们又如何能心甘情愿得改土归流呢,改了之后,自己再也不是一方土皇帝,没有权势、没有财富,自然是要反抗的。 光云南一个地方,就有土司二百三十二家,别说还有川黔两地了。 “陛下三思!”卢象升对于皇帝的这句气话,却也当了真,若要大刀阔斧进行改土归流,势必引起大的动乱,不说届时西南会怎么样,建奴说不定也会趁乱插一脚。 到时候南北两头,到底该顾哪一边才好。 朱由检叹了一声,稳定了心绪才开口道:“传令,封秦良玉为平叛大将军,授金印,赐尚方宝剑,命黔国公一同平叛,若有跟随吾必奎叛乱的土司投降,不予追究,若是负隅顽抗,一错再错......” 朱由检眼中冒出寒光来,“朕也不怕他们,必定不惜一切代价,灭族!” “是,臣遵旨!”卢象升立即领命,遂即又道:“陛下,臣请旨平叛。” 朱由检看向殿中卢象升,自他成为兵部尚书之后,似乎没几天在京师,不是去襄阳,就是去江淮,眼下土司叛变,他又想着要去。 朱由检这次没有点头,“有秦良玉,朕也放心...”朱由检说着,倏地问道:“常延龄和邓世杰二人,怎么样?” 卢象升闻言,知道皇帝这是想给年轻人机会,忙道:“常延龄已是提升为参将,邓世杰稍差一些,不过也是个指挥使了。” “好,这样...”朱由检说道:“朕的腾骧四卫也练了不少时日,让他们去吧!” 第四百四十三章 治滇之法 范复粹和卢象升得了皇帝旨意,正要告退,却听朱由检又道:“等等!” “王承恩,你去让司礼监拟旨,通知各部该赈灾赈灾,该平叛平叛!” 朱由检转头朝王承恩说完,又道:“让阁臣进宫,还有骆养性,今儿是他当值吗?让他进来!” 范复粹和卢象升对视一眼,想着陛下这是要说大事啊,命令都已经下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要说也等到明日也不迟,怎么半夜还诏人入宫呢! 腹诽归腹诽,他二人也不会提出质疑就是了。 朱由检吩咐着上了茶和吃食,乾清宫厨房贴心得煮了面,在这寒冷的夜晚吃一口热食,的确舒服了许多。 休息了小半个时辰,内阁诸臣俱是到了殿中。 “坐下说!” 朱由检摆手赐座,遂即道:“武定土司吾必奎叛乱,朕已是命秦良玉、黔国公平叛,不过土司叛乱不比其他,三地土司加起来三四百家,若是处理不好,恐会引起大乱......” 朱由检朝下扫视一周,继续道:“是以,平叛的同时,安抚也是必要,如何让这么多土司,不和吾必奎勾结,如何让他们站在我大明这一边,让他们相信我大明才是他们真正的归属,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接受改土归流,朕要用最少的代价,将西南问题解决!” “不,陛下,太祖、成祖时便开始有改土归流的想法,一直到嘉靖、隆庆年间,也没有完成,眼下就要将问题解决,不是臣泼陛下冷水,实在......”蒋德璟听了皇帝这话,当先起身反驳道。 “蒋卿说的是,朕决定用五年时间,五年内,让西南完成改土归流,收回被缅甸夺去的土地,八关之外,没有土司。” “五年......”蒋德璟重新坐下,看向卢象升,“卢尚书,依您之见,可能行?” “朕不是问你们能不能行,”朱由检话中带了些怒意,“是问你们,给你们五年时间,如何将改土归流完成!” 蒋德璟性情本就刚直,听了皇帝这话,却也没有认罪,反又站了起来,说道:“陛下,五年时间改土归流,是要用兵吗?此乃下策!” 朱由检听了这话,不由好笑,问道:“那朕倒要问你,何为上策?” “改流之法,计擒为上策,兵剿为下策,令其投献为上策,敕令投献为下策!” “好一个兵剿为下策,”朱由检哼笑一声,指向外面道:“如今吾必奎可就乱着呢,难道不出兵剿灭,朕还要给他恩赏不成?” “陛下息怒,臣不是这个意思,”蒋德璟忙道:“对于叛乱之土司,定要坚决打击,让其余土司看出朝廷的强硬和决心来,可土司中,也有归顺朝廷的,若是有主动交出权力的土司,朝廷可加以赏赐,做个标榜。” 郑三俊听了这话,朝朱由检说道:“陛下,蒋尚书言之有理,臣以为,软硬兼施,不至于劳民伤财,也能让西南百姓看见陛下仁心,若土司愿意归顺,朝廷可经济宽待,比如减免赋税,可抗拒者,没收其财产,命其迁徙他处,分些田地够过活就好。” “你倒是一句都不离个钱字。”朱由检看着下面众人惶恐的神色,知道自己被后宫之事所影响,说的话也带了脾气。 冲动之下不能冒然做决定,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继而朝郑三俊笑了笑,遂即又叹了一声,朝二人摆手道:“是朕激进了,五年时间,确实不够啊!改土归流,最好是政局稳定、国库充裕,又无外患时才能取得最好的效果,如今...唉,天不时地不利啊!” 范复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觉得老天对大明的考验可着实太多了些,流贼、建奴、天灾,哪一个不是大难啊,如今又是内乱,陛下已是够勤勉,殚精竭虑到如今,眼看着日子慢慢好过了起来,谁能想到土司又来叛乱了呢! “奢安之乱在前,还有沙普之乱也没有完全平定,吾必奎叛乱,必定要严厉打击,这一点毋庸置疑,”蒋德璟继续说道:“至于土司问题,臣还有些想法。” “你说!”朱由检道。 “西南问题看似涉及土司,可还关乎百姓,关乎的是民族,要知道,西南百姓文化、风俗等,和中原相去甚远,虽然太祖时在西南设立学校,教授儒学,也起到了一定作用,可根深蒂固的东西,却是难以改变的啊!” 蒋德璟扫视一圈,见众人都看着自己,继续道:“臣以为,朝廷要有利控制和治理西南边陲之地,就必须了解西南民族的特殊性,云南地理环境复杂,多种民族共居,有坝区以稻作农的,也有山地从事畜牧与旱作农业的,还有分布在深山峡谷中,仍是狩猎和刀耕火种的,从太祖爷至今,经历过大规模汉人移民,也在当地发展书院宣讲儒学,云南如今便形成了土人和汉人杂居的局面......” “那又该如何?”朱由检问道。 “是以,臣以为,云南汉土交错,治滇先治土人,土人安而滇可治矣。” “如何治土人?”朱由检继续问道。 “臣以为,首先得认可他们的文化和风俗,”蒋德璟说道:“不能将其视为夷族,汉人有的优待,他们也该享受。” “可!”朱由检点头,这于他而言压根不是什么问题。 “另外,土人民风彪悍,好勇斗狠,官府也该强势,采取和汉人一样的政策,对彪悍者施之以威,纯良者抚之以慰,宽严得当,方能稳定秩序。” “蒋尚书的意思,是恩威并施,若土司表示归顺,我朝可给予优待,是这个意思吧!”卢象升问道。 “是,”蒋德璟朝卢象升点了点头,“这次出兵,沿途土司必定观望,朝廷可放出风声,阐明后续政策,也能让我朝看清各土司对于朝廷是何态度。” “得慢慢来啊,万不能操之过急。”范复粹说道。 “自然,”蒋德璟说道:“比如,针对世袭...” “怎么说?”朱由检问道。 “臣以为,若是一下子削去土司世袭制,必然会引发动乱。” “朕明白,”朱由检点头笑道:“土司和宗亲藩王可不一样,宗亲手中没有兵权,这些土司手里,可有的是兵!” “蒋尚书有什么想法?”范复粹问道。 第四百四十四章 查内应 “是这样,”蒋德璟说道:“世袭制先不改,他们要世袭,就让他们世袭着,但是...” 蒋德璟笑了笑,“得让土司之子、孙年满十三岁就入汉家学堂,独诗书,知礼仪,有族属子弟有志上进者,准参加科举,得朝廷授官,也可世袭土司,另,承袭土司者,于岁终开列所行事实,申报督抚,查核具题,优者赠其袍服,使知以朝命为荣辱,自不以私心向背。” “倒是个好办法,”郑三俊听了这一通,继而说道:“说不定届时,土司之子弟,便由朝廷授官,土司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是,在防范土司反叛的同时,也要避免百姓,不使其被官府、奸诈之人诛求、诱骗、为累受苦,保障他们的利益才是。” “不过此举,怕是得经年累月,短短五年,怕是不成的。”卢象升在一旁说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五年,也不过是他一时气话,清朝用了几十年才不过解决了一部分土司问题,他哪里只会用五年呢! “是,臣愿称之为渐变之策,用法度来规范民族,特别是土司土官的行为,使其畏惧朝廷而不敢肆意妄为,对于民族百姓,则抚之以恩,恤之以仁,将其变为良民,并且,这种渐变之策,该由近而远、由内而外推行。” “这样,若是同意朝廷这政令的,朝廷给予农业、赋税等方面的优待,于科举上,也可放宽政策,另外,先同意的五十家土司,朝廷给予一定的自治权、在律法、财政、行政和军事上,让他们自己说了算。” “好,卢卿,腾骧四卫三日后出发,在此期间,你们将今日所言拟个章程,看该如何改革才能不引起动乱。” “是,臣等遵旨!”阁臣们起身行礼,这才告退出了殿外。 “蒋尚书,你今日这一番话,可真唬了老夫一跳啊,”范复粹走在宫道上,笑着道:“今日陛下心情不佳,你胆子是真大,老夫真担心陛下将你治罪啊!” 蒋德璟笑了笑,摇头道:“下官也看出来了,陛下这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可边陲大事,哪里能在气头上就下决心的,咱们作为臣子,难道不正是应当在这个时候,劝谏住陛下嘛!” “是啊,”卢象升在一旁道:“本官倒是不如你,陛下要真坚持出兵将土司都给剿了,本官也只好领命发兵前去了!” “诸位再说下去,可就捧杀下官了!”蒋德璟摇头笑道。 “唉,不过这事,也确实艰难,不然也不会从太祖一朝到现在,也解决不了了,”郑三俊叹道:“也不知这一次,不说解决吧,能否有些成效啊!” 倪元璐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天上弯月,感慨道:“说到底,陛下就是同原来不一样了,如今深思熟虑更胜从前,虽心事重重心绪不佳,但也不会迁怒他人,所以蒋尚书才放心说这些话的,可是?” “倪尚书,你这话呀,就应该当着陛下的面说!”蒋德璟笑道。 “好了好了,依老夫看呀,今夜也别回去了,就去内阁歇着吧,也能商议一番,这章程到底该如何来写得好,陛下信任我们,总要替陛下分忧才是啊!”范复粹说道。 “是,就听范首辅的!” 在他们离开后,殿中还剩了骆养性。 骆养性听了殿中所言,知晓陛下让自己前来,定然也是因为土司叛乱一事。 果不其然,骆养性还没想多久,便听朱由检说道:“马翔麟曾告知朕,因为张献忠逃往川地,沿途重要道路皆重兵把守,可他们还是入了川,甚至没有付出什么代价,不说没有内应,朕不相信。” 骆养性一听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开口道:“陛下是想让臣查内应之事?” “是,”朱由检点了点头,“你想想,张献忠入川,对谁有好处?” 骆养性毫不犹豫道:“自然是叛乱的吾必奎!” 张献忠入川,朝廷就要分出兵力去对付张献忠,而报来的消息,又是他二人联合叛乱,内应之事,应当出自武定吾必奎部。 “所有人都会这么想,”朱由检点了点头,“但得利的却不仅仅只吾必奎。” “还有谁?”骆养性回想着刚才阁臣们的话,突然道:“沙定洲?万氏?” 朱由检点了点头,“对,他们常年面对朝廷剿袭的压力,自然也想让旁人分担一些,”朱由检哼了一声,“但若是他们,也不希望吾必奎势力过大,会自己争取张献忠和他们联合。” 骆养性点了点头,“但树大招风,他们若是再联合张献忠,将会面对朝廷更大的打压。” “你说得有理,”朱由检赞许得看了一眼骆养性,继续道:“但朕以为,还有一个可能...缅甸!” 骆养性恍然,这些土司在朝廷和缅甸之间摇摆不定,若朝廷发兵,他们自然会朝缅甸投靠过去,他们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你去查,到底是哪一方搅浑了水,另外,不管是不是缅甸,八关之地给朕盯紧了,朕不希望土司还未平定,八关又起乱子!” “是,臣遵旨!” ...... 常延龄和邓世杰等候在武英殿外,他们本在襄阳,这次跟着卢象升将左良玉叛军击败后,便一起回了京师。 二人自回了京师后,便日日待在家中,许久不曾回家,对家人很是想念。 可最高兴的,就是常姒容了,新婚后不久,夫君和兄长便离开京师,平日只能书信往来,这次得胜归来,想必能待久一些。 而邓文明夫妇二人,则更是喜悦。 他们的喜悦还有一层原因,邓世杰回京,再出发之前,总该要生个孙儿了吧! 本也是欢喜的一家人,可没一个月,就听闻西南土司叛乱,继而常延龄和邓世杰就被诏进宫中,意味着什么,两家人心知肚明。 “看来,咱们不日就要启程了!”常延龄说道。 “唉,姒容她......”邓世杰实在不想离开她,可为了先祖的荣耀,也为了争一口气,不得不建功立业,为自己为家族打一个前程。 “吴使司怎么来了?”二人正等着,却见如今任卫生健康衙门副使的吴有性从外头走来,径自进了殿中。 第四百四十五章 太医随行 “宣——常延龄、邓世杰觐见!”内侍也在此时高声宣诏道。 二人对视一眼,一整衣冠,大步朝殿中走去。 “都来啦!”朱由检朝下扫了一眼,面上不苟言笑,让众人很是紧张。 “西南土司叛乱之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是,臣等已是听闻。” 朱由检点了点头,“朕已是命秦良玉、黔国公平叛,但是,”朱由检看向常延龄和邓世杰道:“张献忠和土司吾必奎勾结,沙普之乱还未平定,秦良玉的白杆军,怕也左右难支,是以,朕命你二人,带腾骧四卫前去支援。” 常延龄和邓世杰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想不到是带腾骧四卫前去,一时有些忐忑。 “臣不过参将,如何能服众?”常延龄道。 “朕也听卢象升说了,常延龄很有常家先祖风范,不过碍于资历,是以未曾提升过快,”朱由检看向常延龄说道:“朕这便下旨,晋常延龄为腾骧四卫坐营指挥,四营皆听你号令!” 常延龄听了这话,心中激动不已,当即跪下领旨谢恩。 邓世杰羡慕,却也知道自己比不上常延龄,陛下如今看重常延龄,自己能跟在他身旁协助,早晚也有立功的机会,早晚...也能被陛下赏识。 “起来吧!”朱由检抬了抬手,“秦良玉和黔国公的兵马,本就是在川地、滇地生活、作战已久,对当地气候、饮食、地形等熟悉也习惯,可腾骧四卫不同,他们是北人,习惯北方气候,况且一路长途行军,加上西南之地瘴痢之巨,朕也实在担心啊!” 云南森林广袤,山地众多,有毒的植物、动物可比北边多了不少,冒然进入森林的话,还有可能因为瘴气而染上疾病,别仗还没打呢,自己人就先因为气候倒下来一半。 “谁的命都是命,朕可舍不得朕的将士们,不明不白得丢了性命,”朱由检看向吴有性,“吴有性,这次出征,还要劳烦你随军了,你本是南人,又对痢疾、伤寒等多有研究,朕的这些将士们,就交给你了!” 皇帝的这番话很是击中常延龄和邓世杰的内心,皇帝没有将兵士们当做武器,而是当做了有血有肉的人,为他们的行军所担忧,替他们考虑到了可能遇到的麻烦,提前给予应对。 将士们有这样的陛下,又如何不为朝廷尽忠,不为陛下扑肝沥胆呢? “是,臣遵旨!”吴有性领旨起身。 ...... 御马监,方正化坐在大堂喝茶,旁边站着几个内侍,脸色不虞,小声说着什么。 方正化瞥了他们一眼,无奈摇了摇头,“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埋怨的,难不成,你们也想去南蛮之地?” “掌印,倒也不是奴婢们想,”其中一个便是曹韦,“腾骧四卫是掌印练出来的,怎么如今倒是给了常家人带,这有了军功,也是常家人的,您多吃亏啊!” “吃亏?”方正化笑着摇了摇头,“都是为陛下尽忠,哪里来的吃亏不吃亏的?” “也就是您了,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曹韦撇了撇嘴,“您不知道,底下的将士们也都有意见着呢!” “可别给咱家多事啊,”方正化脸一板,“咱家还要陪着公主习武呢,再等郑森回来,咱家事可多着!” 方正化朝曹韦挥了挥手,“去,同他们说一声,陛下的旨意,让他们都听着,别给咱家惹麻烦,常家公子是个厉害的人物,跟着他也能立功,别给咱家丢脸!” “是,奴婢这便去!”曹韦还有些不情愿,此时也只好出门朝军营而去。 曹韦到的时候,四营的指挥正在大帐之中,他刚要掀帘进去,却听里面吵嚷声响亮,生怕外头的人听不见似的。 “为何要我们去?从京师到西南,这么远的地方,军饷就不去说它了,西南的瘴气怎么办?我可听说了,之前奢安之乱,有行军到一半就死了的。” “是啊,那地方毒物多,就算没毒,吃了也容易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哪里还有力气行军,别说打仗了!” “三大营、勇卫营都可以去,凭什么让咱们去?” “你们也别这么说,不出去练练,哪里来的军功,富贵功名,总要博一把的。” “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是...” “就是觉得不公平,是不?当初江淮剿贼,让咱们去就好了!” 曹韦听了半晌,无语得看向帐外守卫,那守卫颇有些羞愧,脸色通红得垂下了脑袋。 曹韦刚要掀帘进去,突然听到不远处一声锣鼓,遂即有人唱道:“圣旨到!” 曹韦转头,见常延龄和一个内侍朝这里走来,身旁帐帘掀开,里面四个指挥一头撞了出来,看见曹韦站的地方,知道他们在帐中所言,多半是被听去了,瞬间面红耳赤,颇是尴尬。 “四位指挥,请接旨!”内侍朝几人笑了笑,示意了下手中圣旨道。 四人看了一眼常延龄,知道这就是皇帝派来接管腾骧四卫的将领,眼神多少带了些不服。 常延龄没有理会,一撩衣袍对着内侍跪了下来,“臣...接旨!” 四个指挥无奈跪下,曹韦也跪在了他们后方,听着皇帝的旨意, 陛下封常家公子坐营指挥,统领全军,和打听到的消息一样。 还有...嗯?吴使司随军? 内侍宣读完收起旨意,常延龄忙伸手接住,这才站起身来。 “陛下关怀腾骧四卫将士,西南之地又多瘴痢,恐将士们受其危害,特命吴有性吴使司随军,你们也知道吴使司什么本事,有他跟着,定然无虞。”内侍笑着看向几人说道。 “多谢陛下关怀!” 四营指挥刚还在帐中抱怨,眼下听到皇帝的安排,这可是派了卫生健康司的吴使司随军啊,吴使司的能耐谁不知道,当初小皇子,不也是因为吴使司,痢疾才慢慢好转的。 山西鼠疫,也是因为吴使司率先发现,继而当机立断采取了措施,才没使得疫情蔓延开来,造成严重的后果。 有吴使司随军,他们还担心什么? 不过说到底,还是陛下恩典啊,四人心中羞愧,便是对空降的常延龄,态度也好了不少。 曹韦本还想将方正化的叮嘱再说一番,可眼见四人反应,想着不说也是没关系啦,悄默声得和传旨内侍一起出了军营。 第四百四十六章 打不过就加入 大军在黄道节日从德胜门出发,于此同时,姜曰广带着朝鲜使臣金议政,以及被关押的朴成信,从正阳门入了京城。 姜曰广将一行人送入四夷馆客馆之内,吩咐着好生接待,才进宫将出使一事禀报给朱由检。 “朴成信交给我们处置?” 姜曰广详细将他们在朝鲜的一系列事禀报了个清楚明白,朱由检也忍不住赞了他们这番计策,守株待兔?还是愿者上钩? 不过可以看出,李倧作为一国国主,对建奴确实怨怼,任谁辱了皇室面子,也要想办法好好拿回来才是。 从不能人家打了左脸,还把右脸送上去。 如今大明抛去橄榄枝,他若是不接着,不说没骨气,就是朝鲜的百姓也接受不了啊。 “陛下,李倧说了,对于朴成信同我朝商人买粮,再卖去建奴一事,他浑然不知,也已是处置了相关大臣,这人,破坏两国安宁,他们想杀,但毕竟同我们也有关系,索性就送过来,让咱们处置,要杀要剐,他们无话可说!” “这话你信?”朱由检哼笑一声道。 姜曰广低头笑了笑,“臣自然是不信,不过大家心照不宣,臣可以信。” “远来是客,让他们好好歇息几日吧,”朱由检不在意得摆了摆手,“姜卿也可带着他们逛逛我京师,要买什么同郑三俊去申请宝钞,一定得要用宝钞付钱,还有毕懋康,没事让他也出去晃晃,别老待在军机营中。” “是!” “还有,王徵日前不是送来了一艘蒸汽船么?带着他们上船兜一兜也成!” 姜曰广不禁好笑,陛下这是想先显摆一下啊,不过也是,他同李倧说的那些,到底是口说无凭,金议政跟着前来,也想眼见为实。 陛下的这番安排,也是为了让金议政安心罢了! “是,臣领旨!”姜曰广笑着回道。 “去吧,切不可怠慢,定要让他们宾至如归!”朱由检又补了一句。 有了皇帝这话,姜曰广便可以放开手脚了,他出了宫先去了户部,同郑三俊说了皇帝的意思,郑三俊摇头失笑,“走吧,趁着银行还没下值,我同你去取宝钞。” “还得你亲自去啊,”姜曰广问道:“给我个凭证不就好了!” “那可不敢,”郑三俊说着朝外头走去,“钱之大事,如何能用凭证,万一凭证丢了或是有人造假,可如何是好?我同你去,本尚书总不会是假的吧!” “那得多麻烦,难不成陛下有旨,你就亲自去一趟?” “要陛下亲自下旨取宝钞的事也不多,”郑三俊悠闲得朝姜曰广挑了挑眉,“再说了,就算你不来,我也每日都要去巡查一番的!” 姜曰广看着郑三俊,哈哈大笑起来,“你呀你,我看呀,你如今不像个尚书,倒像个商人!” “诶,商人怎么了?”郑三俊走在街上,指了指街上小贩,“他们为自己小家赚钱,我为朝廷为陛下赚钱,本质上都一样!” “你说得也有道理,是我狭隘了!”姜曰广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得朝着郑三俊躬身行了一礼。 “不敢不敢!”郑三俊伸手虚扶,继而又道:“其实啊,我最近倒也想了不少赚钱的法子,可也担心陛下那儿的意思。” 姜曰广倒是不常见郑三俊愁苦的样子,低声问道:“是什么法子?” 郑三俊边走边道:“陛下如今对商贾实行优待政策,同时,商贾之子也能参加科举,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从商,这便给朝廷带来了赋税,是好事。” “是啊!”姜曰广点头道。 “但还有很多人,胸中有丘壑,有做买卖的点子,可是没有本钱,有的人,他就算了,想旁的出路去,可有的人吧,他就想搏一把,就去借京债!” “京债?不是,京债不是放给候选官,或者即将上任的官吏的吗?怎么会给普通百姓?再说了,京债可是违了大明律的,之前严惩了一批,还有人不怕死啊!” 京债,是属于高风险高利润的借贷活动,也就是后人所说的高利贷,而所针对的人群也是特定的,便是在京中候选或者即将上任的官吏。 因为它这特定的人群,所以利息收入非常高,对于放贷人和借贷人,风险都很高。 《大明律》中明确规定了,“每月取利不得超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 而眼下京债,已是月十五利,打个比方,六两算十两,不消一年,只六十两,连本就该三百两。 “有钱赚的生意,自然有人铤而走险了!”郑三俊嘲讽道。 “听你这意思,京债现在都放给普通百姓了?”姜曰广神色严肃,这可不是小事,长此以往,也容易引起动乱。 “是,”郑三俊点了点头,“我从前只有在吏部门口,在能看见拉京债的无赖子们,可这些日子,我户部衙门口,倒也能瞧见了。” 原先放贷给候选官吏,他们必定出没于吏部,现下,想要从商的百姓要来户部申请资质备案,这些拉京债的,也在户部衙门口守了起来。 “那你是怎么想的?”姜曰广问道。 “京债这事,屡禁不止,既然止不住,那就加入好了!”郑三俊说道。 “你说什么?”姜曰广面色大骇,“你疯了?你要加入?怎么加入?不怕陛下抄你满门?” 郑三俊看着姜曰广又怒又急的样子,知道他这是误会了,忙道:“你别急,听我解释,我的意思,可不是我自己做这事,而是让银行来做。” “银行?”姜曰广知道自己想岔了,缓了语气,问道:“是让银行来放贷?” “对,银行的钱放着也是放着,我想,不若按照大明律,就三分利,想要用钱,就去银行借,即不违反了律例,也能给百姓做买卖的本钱,你觉得如何?” 姜曰广低头沉思,这法子虽然听着惊世骇俗,但不得不说,却的确能解决问题。 有了利息低的借贷之处,还是朝廷衙门,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吏,自然会选择官方而不是私人京债。 另一方面,倒也能给朝廷增加收入,是个好办法。 “不过,陛下未必会同意!”姜曰广说道。 “是,所以我没还没敢提,各中细节,我也还没考虑妥当,钱之大事,不得不谨慎啊!” 第四百四十七章 长见识 之后的几日,姜曰广很尽责得起到了一个宣传如今大明国势的作用。 第一日,他带着金议政一行人去到了皇庄,“偶然”间遇到了正在皇庄忙碌的宋应/星,并且给他们介绍了皇庄的沟渠、水车等一系列装置,在众人纷纷表示敬佩之际,又给他们见识了番薯、玉蜀黍和番茄等作物。 自然,在当日的饭食中,就用了新培育的作物做了一餐简单的饭,虽然看着俭朴,但金议政他们并未觉得怠慢,并发出了“这些东西,朝鲜能有就好了”的感叹。 第二日,姜曰广说要带他们去逛逛京城的市集,用大明宝钞买了不少特产让他们带回国去。 金议政对于大明如今用的钱币很是新奇,轻飘飘的一张纸,就可以换来货物,也能向朝廷换回银子。 大家习惯之后,特别是南来北往的商人,哪里想带着重重的一袋钱出门啊! “宝钞...朝鲜也能用就好了!” 第三日,姜曰广还没去到客馆接人,金议政一行人就已是早早起身等候,终于在一个时辰后,见到了姗姗来迟的姜曰广。 “对不住对不住,本官临时有些事,给耽搁了,诸位都用了朝食了?” “不急不急,政务要紧!”金议政自然不会表现出自己的急切来,笑着回了一句。 “倒也不是政务,”姜曰广解释道:“之前同你们说的蒸汽船,昨日不知怎么给开走了,本官适才就在码头问情况,原来他们知道今日贵客要去,这才做了个详细检查。” “原来如此!”金议政听见“蒸汽船”三个字,眼睛已是亮了起来,虽勉力控制自己,但哪里看不出他的兴奋来。 不过也是正常,任谁看了蒸汽船模型,得知能坐上真正的蒸汽船,都会兴奋激动。 “那...这便去吧!”姜曰广躬身,朝外做了个“请”。 金议政忙回礼,“今日,又要叨扰姜大人了!” 一行人到了码头,见护城河中停着一排船只,看外观很是平常,金议政忍不住皱了眉头,心中嘀咕难道说的蒸汽船就是这? 也没有看见上头装载火炮,和模型可是相差甚远啊! 想要凭借这样的船只去对抗建奴,是不是过于托大了? “金议政,还请上船!”姜曰广看出来金议政的疑惑,可也没说什么,一如平常般邀请众人上了其中一艘,而后朝船头打了个手势,只感觉船身一阵震动,便离开了岸边,朝河中行驶而去。 虽是小船,但不见人力划桨,也是很让人激动了。 金议政本意是想知道蒸汽船如何开动的,可上了船之后,姜曰广就站在甲板上,并没有要向自己展示的意思,金议政便想着,许是涉及到什么机密,不便现于人前,便也罢了。 反正在大明还要留些日子,晚些时候再想想办法就好! 这一段是运河,驶出码头之后,见河中漕船来往,很是热闹,见到这艘蒸汽船,知道是官船,俱是让开了河道。 金议政看着眼前的一切,已经忘了之前对于蒸汽船的腹诽,心中忍不住嫉妒大明如今商业之繁荣。 “听闻贵国南方商业更是繁盛,有机会,定要去开开眼。”金议政笑着说道。 “道路通达,南北自然联系紧密,再者我朝如今使用宝钞,使商人随身携带金银可减重不少,再加上陛下任用贤能,这漕运总督上任后,疏通河道,减免沿途役夫,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啊!” 金议政颔首不语,心中想着回了朝鲜后,可该劝劝李倧进行改革了。 若是再固步自封,届时不管明国还是建奴,哪里还有像如今这般同自己商量,不直接灭国就算是善良。 “前方就到了!”姜曰广突然指着前面说道。 金议政回神看向四周,不知什么时候,水域变得宽广起来,河面上的船只也比适才大了不少,而在他们前方出现了一个码头,码头旁停着一艘巨大的船舶。 那船上没有风帆,倒是竖着几个烟囱,两侧船舷上有几个黑点,虽然离得远看不真切,但金议政瞬间就明白,那便是装载在船上的火炮。 这艘船和之前的模型可谓如出一辙,金议政才平复的心绪瞬间又激动起来。 他明白了,因为内河河道狭窄,这么巨大的船舶自然是难以航行,说不定还要碰撞其余小船。 是以,他们才需要抵达这里才能换船。 其实,京师码头常年停着的蒸汽船,不是眼前这艘巨轮,就是金议政正乘坐的那一艘,京师同船厂往来走运河,哪里需要这么大的。 眼前这艘巨轮,自然是皇帝临时给王徵的旨意,让他将眼下最大最好的船只送入京来,专门给金议政一行人开眼的。 所以啊,姜曰广必须得确认船舶万无一失了,才敢上门去请。 金议政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的船舶,这船太大了,他必须得仰着头才行,可仰着头,却被正午的阳光晃了眼睛。 姜曰广站在旁边也不催促,看着金议政捏紧的双手和颤栗的身体,很是有些感同身受。 要知道,当他第一眼看见这船时,也是这般模样。 可眼下不同,这船是他们大明的,金议政只有羡慕嫉妒的份,这感觉,别提多骄傲了! “姜大人,怎么还不上船?” 这时,毕懋康从船上走下,佯作不满得瞪了一眼姜曰广,“本官还要回衙门的。” “这位大人是......”金议政转头看去,见识穿着官府的一个男子,以他对明国官职所知,应当是个三品官吏。 “在下毕懋康,这位应当就是金议政了吧,”毕懋康恭敬行了一礼,又抬头看了眼天空道:“天色不早了,还是尽快登船,莫耽误了时辰。” 金议政心想这官员怎地如此大胆,自己可是朝鲜使臣,在朝鲜是超一品官吏,这叫毕懋康的不过小小三品,怎么能对自己大呼小叫的。 “金议政别介意,”姜曰广小声道:“毕侍郎是个狂人,原本都不想做官的,还是陛下亲自开口,才把人给留下,几个阁臣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呢!” “哦?他很有本事?”能让皇帝亲自留人,又能让明国的阁老给面子,自然不是个庸人。 但到底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才能让朝廷如此重视? “难不成,这船就是他——”好像之前也听说过,造出蒸汽船的,就是个侍郎,难道是眼前这人? “那倒不是,”姜曰广摇头道:“是船上的这些火器。” 第四百四十八章 偷师 “火器?”金议政抬头看向船舷,从洞口伸出来的炮身在阳光下反着灼人的光芒,“你说,这些火器,都是他弄出来的?” “走,咱们上去再说!”姜曰广伸手,看金议政抬步后,落后了半个身子跟上。 金议政站上甲板,心头只觉得更是震撼,从这里看出去,风光更胜,倒是有汉人诗句中“天高任鸟飞”的感觉。 “毕侍郎在原有火器的基础上,改造了火炮,使其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又在宋司农的帮助下,造出了不少新式的火器来,我朝这次剿灭流贼啊,这些火器可是发挥了不少作用!”姜曰广没有留意金议政的神色,就着刚才的话题说了下去。 这些话将金议政的神思拽了回来,倏地惊道:“你们那宋司农,不是农政司的么?怎么还会......” “宋司农擅长的可不止种地,”毕懋康上前,脸上带着骄傲神色,“他于农业、手工制造、水利设施,以及火药等都有研究,可谓是个全才。” “毕侍郎这话谦虚。”金议政在得知毕懋康是这些火器的制造者之后,语气中也不由带上了些恭敬。 “咦?船开了?”金议政身旁一官吏倏地发出一声惊叹,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船舶已是启动朝河面上行驶出去。 大船平稳有,让人浑然不觉是在航行,头顶的烟囱冒出淡淡青色烟雾来,却告诉人们大船的确已经开始行驶。 “我记得,模型船产生的烟是黑色的,这...怎么是青烟?”金议政问道。 “这...”姜曰广看了一眼毕懋康,朝他使了个眼色。 “走,本官带你们去看看!”毕懋康接受到姜曰广的眼色,率先朝船头一间舱室走去。 金议政心头一动,揣着隐秘的激动抬步跟了上去。 明国当真能让他们看蒸汽船的秘密? 难道一点也不怕他们将这技术学去了? 金议政一边走,一边朝身后一个官吏看了一眼,那官吏微不可察得点了点头。 这是朝鲜工曹一个厉害的匠人,在船舶上更有造诣,这次专门将他带来,就是为蒸汽船来的。 金议政相信,只要他能看上一眼,回去之后,说不定也能造出他们朝鲜的蒸汽船来。 沿着楼梯往下,隔着门就已是能听见轰鸣声,毕懋康在前面开路,门打开后,一阵带着烟气的热浪迎面而来,让人恍然感觉到了三伏天内。 里头的人有的只穿一件单衣短打,有的索性赤裸上身,露出黑亮的皮肤来。 而所有人的脸上,俱是挂着汗珠,衣一副热极了的模样。 金议政移开视线,看向几个大火炉,火炉前的人将地上摆着的煤炭铲进去,旁边连通不少管道,有的“噗噗”冒着白烟,还有的通过口子,“轰”一下射出灼热的蒸汽来。 “诸位留心,这些蒸汽可万不能触碰,会烫伤!”姜曰广叮嘱道。 “这些是焦炭,是将煤炭再行炼制之后形成的,比起煤炭,燃烧更久,提供的能量也越多,陛下说了,这样炮制之后,燃烧产生的杂质也少,不会有危害百姓的东西产生。” 毕懋康想了想,又道:“陛下其实也有过,若是上等的焦炭,燃烧应该是不会产生烟气的,可如今本官,还有宋司农和王侍郎,经过多次试验,却还是没能做出没有烟气的焦炭来,辜负了陛下信任啊!” 金议政在听这些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工曹官吏,见他全神贯注观察着这里的设置,知道他或许还未参透,笑着朝毕懋康和姜曰广道:“在本官看来,诸位大人已是厉害至极,居然能想到用焦炭代替煤炭。” “这可不是我们想出来的,”毕懋康忙否认道:“是陛下想出来的,包括这里的一些结构,也是陛下和王侍郎一起研究的,本官可不敢居功!” “什么,是明国皇帝陛下的主意?”这下,金议政更是惊讶,一国皇帝,怎么会懂这些东西? 他倒是听闻,明国前几个皇帝专注于手工上,还有个做木匠活特别厉害的,可那些都没有技术含量啊,熟能生巧不是。 可这不一样,这都是前人从未有过的东西,却被明国皇帝给提出来了,他一个治国的,如何会懂这些? “陛下神武雄才,有先圣之风!”姜曰广朝舱外京城方向拱了拱手,真心实意叹道。 “如果李倧,能有这位皇帝...”金议政忍不住在心中比较,遂即摇头,“天壤之别啊!” “这里太热又闷,诸位还是上去,如何?”姜曰广开口道。 金议政听了,忙朝工曹看去,见他还在看着,便想要再拖些时间,没想到毕懋康却指着那工曹道:“他对这些感兴趣?” 金议政一时尴尬,仿佛被人戳破了心思,刚要解释,却见毕懋康不在意道:“要他有兴趣,就让他在这里吧,不过千万不可触碰,伤着了人可就不好了。” “当真?”金议政脱口而出,遂即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忙笑了一声,“这里的东西,是谁都会感兴趣的,那就让他再看看,咱们自己先上去吧!” 工曹被留下,其余人再度回到甲板上,这片刻功夫,大船已是行驶很远,两旁城镇消失,只剩下青山密林。 “还有多远?” “小半个时辰吧!”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金议政听到姜曰广和毕懋康的谈话,好奇道。 “自然是带你们看火器的威力了...”毕懋康奇怪道:“姜大人没说吗?不然为何要带你们开出来这么远啊!” “火器?” “自然,神机营是不可能带你们去的,所以本官想了想,索性在船上给你们看一下,怎么,你们没兴趣?要是没兴趣也罢,这一枚炮弹也要不少银子,本官还真有些舍不得,既然不看,咱们这便回去吧!” 金议政哪里会同意回去,他忙摆手道:“不不不,看看看,自然是要看的。” “是本官疏忽,忘了同金议政说这件事了,对不住!”姜曰广笑着道。 “行吧,那就再等等,很快便到了!” 第四百四十九章 空手套白狼 眼前的水域发生了变化,来往的船只没了踪影,岸边也站着兵卒把守各方通道,以确保没有百姓闯入。 前方的河面上停着几艘普通的船只,船上竖着人形的靶子。 氛围陡然严肃起来,金议政双手紧紧扒着船舷,眼看着船头调转,继而船身横在了河中。 瞭望台上兵卒打了旗语,片刻过后,朝着站在甲板上的一个将领打了个手势。 “好了,这便开始吧!”毕懋康见此,转头朝金议政一行人拱了拱手,“诸位贵客去高处吧,也能看得仔细。” 说罢,毕懋康率先带着人朝旁边平台走去,平台有两三层楼这么高,布置好了座椅茶歇,还贴心得准备好了千里镜。 金议政心绪就没有平定下来过,此时看到千里镜,倒也能平静得拿起。 随着下方甲板的一声令下,枪声顿时响彻在耳边,金议政忙举起千里镜看向对面,只见那些船上立着的人形靶子不断晃动,很快就有拦腰被截断倒下去的,也有只掉了脑袋的。 金议政知道,这便是此前见识过的燧发枪,彼时在宅院中,还没有这么深刻的体会,眼下看着对面一个个靶子倒下,心中才猛然觉得害怕起来。 如此厉害的武器,有足够多的数量,便能压制敌方的冲袭啊! “下面是火炮!”毕懋康满意得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 毕懋康的话音刚落,就听炮声炸响,船身微微震动,金议政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见对面船身已是碎开,木片在水上飘荡开来。 金议政被眼前的一切震得说不出话来,这么一艘船,就一枚炮弹直接给打散了,这得有多大威力呀! 大明如今的火炮技术,竟然已经如此强大了吗? 毕懋康偏头扫了一眼金议政,见他张大了嘴巴,拿着千里镜的双手颤抖,得意得朝姜曰广挑了挑眉。 姜曰广摇头失笑,一把年纪的人了,怎地还如此孩子气! “速舟?” 此时,他们身下这艘大船周围,许多艘小船快速朝着对面驶去,金议政不知道又是哪一出,紧紧盯着河面动向。 “我们称之为海鳅船,”毕懋康在旁边解释了一句,“跳帮战了!” 只见海鳅船驶到对面船只旁,船中兵卒分工明确,有人持燧发枪压制对方袭击,其余兵卒将万人敌朝船上抛去。 “那些便是宋司农研制的万人敌,别看没什么杀伤力,可起的就是一个扰乱地方部署的作用。” 万人敌落在甲板,便开始燃烧旋转,船上的假人沾上火星,已是开始燃烧。 不用再往下看,金议政就直观得感受到了大明水师如今的实力。 难怪明国和红毛番在海上一战,能赢得如此之快了,金议政在心中感叹,有这样的船、这样的火器,还有明国如此多的人才,怎么可能会输呢? 演习结束,河中突然出现一张大网,慢慢得将散落在河面上的残骸收拢,继而拖到岸边。 岸边的兵卒离开,运河航道也恢复了正常。 夕阳的光融化在河水中,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天际,金议政恍然觉得时光飞逝,此时的明国正如朝阳般灿烂热烈,而他们自己,却似如眼前日暮西山。 美则美矣,可却时日无多! “金议政,天色不早了,该回了!”姜曰广笑着提醒道。 “好,那便回吧!”金议政恍惚着点头,回程这一路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毕懋康和姜曰广也不打扰,静静得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皇城码头。 姜曰广将金议政一行人送回了客馆,离开前问道:“陛下今日传话,明日金议政可进宫面圣。” “明日?”金议政忙点头应下,“好,那便明日!” “今日辛苦,诸位好好歇息,明日自会有马车来接诸位进宫。”姜曰广说罢,吩咐客馆好好照顾,这才踏着夜色出了客馆。 金议政见人离开后,忙将工曹的人唤到身前,低声问道:“你半日都在船舱,可参明白什么了?” 工曹那人面露难色,叹息着摇了摇头,“大人恕罪,下官实在...无能!” “你就没旁敲侧击下面的人,都是怎么做的?”金议政颇有些恼怒。 “下官问了呀,”工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下官还记下了呢,可下官完全听不懂啊,什么锅炉...安全阀...气压...这...都是什么意思啊!” “你不知?”金议政惊讶道:“你不是工曹最有天赋之人么,你今日竟然一无所获,本官要你何用?”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工曹心中清楚,金议政如此生气,也不过就是迁怒罢了,这几日的种种,都说明明国强势,已是到了他们无法企及的地步。 而明国越是强势,于明日进宫见他们皇帝,以及谈之后的合作,便没了优势。 可他能怎么办呢? 他也很无奈啊! 不懂就是不懂,难道还非得说懂,等回去之后再被国主治一个欺君之罪吗? “罢了!”金议政知道自己反应过大了些,眼下不能失了冷静,还得再想想...再想想啊! ...... 皇极殿前,朱由检一身明黄天子龙袍,头戴冠冕,威严得坐在御座上。 朝鲜使臣由内侍引领,站在广场中央。 两边的朝臣默默打量,最后将眼神聚焦在跪在地上的朴成信身上。 “怎么还有个被绑着的?” “他是什么人?犯了什么事?” 朝臣们眼中露出好奇神色,在心中揣测着。 “参见皇帝陛下!”金议政领着使臣们朝朱由检行礼,姿态优雅大气,丝毫不见昨日的暴躁担忧。 “免礼!”朱由检伸了伸手,看向朴成信,故作疑惑道:“此人...?” “此人便是朴成信,他未经过本朝同意,私自出海经商,后又私自将所买货物出售给建奴,国主得知后震怒不已,命在下将他带来,交由陛下处置!” 金议政解释完,朝跪着的朴成信喝道:“你可认罪?” 朴成信垂着的脑袋慢慢抬起,眼色迷茫,好似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片刻后,他转头看向金议政,见他神色凌厉,心头猛然一颤,重又垂下脑袋,轻声道:“认罪,我认罪,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认罪!” 朴成信这话出口,金议政心中大石也渐渐落了地,他赌的就是朴成信还在意他的家族。 若他说此事有朝廷户曹授意,于今日谈判并无多大影响,不过就是让他们自己让出更大利益罢了。 可在国中的朴氏,说不准就要受灭门之灾。 而朴成信认下一切,国中家族得报,他也算死得其所。 朱由检心知肚明,但也没有想挑破,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朝鲜既然能做出这番决定,就说明不想和大明翻脸。 不想翻脸,就是要合作,他们合作了,才好一起对抗建奴。 “国主大义,朕便不客气啦!”朱由检点了点头,朝骆养性一挥手,骆养性当即领命,吩咐几个锦衣卫将朴成信拖了下去。 “这几日朕颇是忙碌,怠慢了诸位贵客,不知姜卿可有招待好诸位?”朱由检笑着问道。 “多谢陛下关怀,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宾至如归!” “那便好,”朱由检露出满意的神色,“听闻姜卿带诸位去了皇庄,逛了市集,还坐了船,不知诸位看我大明如何?” “明国强盛,在下钦佩不已,”金议政叹了一声,“天灾不断,我朝诸多百姓食不果腹、苦不堪言,在下见识明国番薯、玉蜀黍等作物,实乃造福万民之物,不知陛下,可否将技艺教授我朝,以救万民啊!” 金议政这番话将朱由检可抬太高了,若是不教,朝鲜百姓要饿死了,可成了他的责任。 两旁朝臣面上露出鄙夷之色,朝鲜使臣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要种植新作物的技术,空口白牙的,就想这么拿过去了? “天下百姓实为一家,这有何不可?” 金议政已是做好了皇帝讨价还价的准备,可冷不防听见皇帝的回答,反而是愣住了。 别说金议政,就是朝臣们也都愣住了。 “陛下愿意?”金议政问道。 “自然,百姓受苦,朕也不忍啊!”朱由检叹息着说道,“不过嘛——” 果然...金议政在心中冷笑一声,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朝人才也不多,你们要是想学,自己派人来,朕自会安排妥当!” 金议政倏地又愣了,遂即很快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惭愧不已,“多谢陛下,既然诚心求教,自该由我朝送学生前来!” “两国合作,该坦诚才是,金议政有要求,不防就在这殿上说出来吧!” 金议政没想到皇帝如此开门见山,想了想也不再矫情,开口道:“除了粮食,在下对大明火器和船只也佩服不已,不知可能让我朝也派人前来,研习贵国火器之术和船舶之术!” “这就过分了吧!”有朝臣已是忍不住嘲讽起来,“粮食是看在贵国百姓的份上,要我大明火器和蒸汽船,难道也是为了百姓不成?” “金议政空手套白狼的功夫不错,可也不能将我大明当做冤大头啊!” “陛下仁慈,可也不是你狮子大开口的理由啊!” 第四百五十章 不送?买总行了吧! 金议政听着耳旁这些嘲讽之声,面色有些难堪,可为了朝鲜利益,他也只能厚着脸皮继续站在大明朝堂上了。 “这个嘛......”朱由检肃了神色,为难道:“火器船舶涉及国防,自然不可大意,要说像番薯这般传授技艺,的确是勉强。” “可陛下要我朝放弃建奴——” “诶,朕这几日得了六安来的贡茶,滋味极好,不若这样,金议政随朕换个地方,咱们品品茶如何?” 对于皇帝突然止了金议政话头这件事,朝臣很是有几分莫名,可几个阁臣、姜曰广和骆养性等锦衣卫是能猜出一二的,必然是陛下有所谋划,怕这朝中还有什么人同建奴勾结。 又或者是没有勾结,却不小心将朝堂上的话传了出去,影响了陛下布局。 金议政听了这话,心中有数,想着大明的朝堂水也是深得很,朝着皇帝行了一礼,便跟着宫中内侍走了出去。 朝会就此散去,皇帝诏了阁臣和姜曰广等几个朝臣,回了武英殿中。 “赐座,上茶!”朱由检笑着朝金议政伸手,“六安贡茶一两千金,尝尝味道如何?若是喜欢,带些回去!” 金议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这东西,他其实喝得不多,他这个年纪,睡眠本就不好,若是再喝茶,晚上怕是更难以入睡。 可他眼下却是不能推辞,放下茶盏后夸了几句,遂即又将话题引了回去。 “陛下,对于在下适才所言,不知意下如何?” “金议政,你可知晓,朕命人研制火器、蒸汽船,从一开始设计到最后有了成品,中间花费了多少时日?又耗费了多少金银?在我朝内忧外患之下,要拿出这些金银,又要承担多少压力?” “金议政,恕本官说句实话,贵国开这个口,委实有些不厚道啊!”郑三俊淡淡说道。 金议政表情没有变化,看向朱由检继续道:“陛下也知道,我朝如今依附建奴,尚算和平,也不欲起兵戈,可若此时倒戈于明国,无异将自己置身于热炭之上,建奴一旦知晓,定立即讨伐,况且,我朝王世子夫妻还在建奴为质,我朝又凭什么同贵国合作呢?” “王世子夫妻...”朱由检笑着道:“朕既然能让人将信物带出来给你们,自然也能将人带出来,至于倒戈一事,就更无从说起了,自唐朝以来,贵国便依附于中原王朝,享尽多少便利和富贵,就说你们如今的文字,你们京师的名字,可都是从中原而来!” “陛下说得有理,”蒋德璟立即道:“贵国不叫反戈,而应当叫反正!” 金议政额头渐渐冒了冷汗,故作镇定继续道:“你们中原也有一句话,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既然中原人将其视为真理,又为何因为我朝暂时依附建奴而有所怪罪呢?” “你说得不错,”朱由检很是佩服金议政的头脑,“所以朕并未怪罪你们,而是想办法送去了王世子的消息,并且承诺你们可以救他出来,也能将我朝农业技术传授于你们,难道还不足以显示朕的诚意?” “金议政,中原还有句话,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卢象升大马金刀得坐着,眼神冷冷扫过,“叫作:人心不足...蛇吞象!” “是啊,撑死了,可就得不偿失了!”倪元璐淡淡补了一句。 “阁老们也别这么说嘛,”姜曰广笑着起身朝皇帝拱了拱手,又团团朝着阁臣作揖,“金议政远道而来,难道还不足以表达诚意,既然两国要合作,谈些利益也是应当的,换作是咱们去到朝鲜,也是如此嘛!大国要有大国的气量,这不是陛下一直强调的话嘛,别生气,咱好好说!” 朱由检向姜曰广投去了赞许的眼神,这红脸唱得妙极,早不说晚不说的,偏偏阁臣都把话说完了,他才跳出来,而什么“大国要有气量”这些话,难道还不够阴阳的? 皇帝能听出姜曰广的意思,金议政浸淫官场几十年的人,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可听出来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不过是想多要些好处,又不是想要一拍两散。 在看清了大明的实力之后,他可不会空手而归。 既然在这一点上谈不拢,那就退一退。 “在下失礼,”金议政拱手,“可我朝的确对贵国火器感兴趣,不若这样,可否将火器卖于我朝?” “卖?”朱由检心中乐开了花,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太可以了,火器能出口,这得赚多少钱回来啊! 可他面上却不能装作得意,反而还得为难多一些,“金议政,你要知道,朕造一门火炮、一把燧发枪可要耗费不少时日和银子,这价格,可是不便宜啊!” “价格可以商量,”金议政点头道:“但看在我朝愿意合作的面子上,也别定太高了。” “好,这事,届时金议政可同我朝户部尚书商议。”朱由检点头道。 “不过陛下,”金议政又开口道:“在下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这火器卖给了我朝,还请就不要卖给其他国家了!” 金议政说完这话,殿中诸位朝臣又按耐不住骚动起来。 “东西是我朝的,卖给谁,不卖给谁,也不是贵国能做主的吧!”郑三俊道。 “还请陛下相信我朝的诚意,这样吧,给个五年的时限,可行?”金议政又道。 朱由检明白金议政的意思,这五年的时间,他们从大明买回火器,若是能研究一番改良他们自己的,那最好不过,若是研究不出什么来,也能趁机发展自己的国力。 “好,朕可以答应你!”朱由检觉得退这一步也无妨,五年嘛,也合理。 大明如今并未脱离灭国的危机,建奴仍旧在北方盘踞,加上源源不断的天灾,南方的叛乱,朝廷依旧焦头烂额着。 大明没有这么多银子来投入在火器之上,要想卖给其他国家,定是供应不上的。 朝鲜的这个提议,倒是正和朱由检的意,还能顺势卖个好,何乐而不为。 第四百五十一章 皮岛 金议政听到皇帝的回答,终于松了一口气,遂即又道:“那船...?” “蒸汽船耗时太久,若你们想买,也可,不过量许是不会很多。”朱由检道。 “这倒是无妨,”金议政忙道:“听陛下的就是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好,你们也看清了朕的诚意,不知贵国的诚意,又在哪里?” 金议政忙道:“陛下放心,其一,我朝再不会有人私自售卖物资去到建奴,其二,一旦贵国和建奴开战,我朝定全力相助!” “俗话说,空口无凭,朕...也会有担忧啊!” 别说空口白牙说的话了,就是立在纸上的契约都能说不认就不认得,满剌加的弗朗机就是个前车之鉴。 “那陛下的意思......” “这样吧,”朱由检说道:“就让我大明士兵,驻守皮岛,一方面可以盯着建奴动向,而来,也算是替贵国挡在前面,如何啊?” 殿中众人听到皇帝的要求,瞬间都愣了,他们以为陛下要钱,要朝鲜的支持,可却没想到陛下一开口就要了皮岛的驻兵权。 皮岛这地方,位于鸭绿江口东之西的朝鲜湾中,也是辽东半岛和朝鲜半岛的枢纽,位置极其重要。 天启元年,毛文龙受辽东巡抚王化贞之命,袭击建奴要塞镇江(不是江苏那个镇江,今丹东),生擒建奴佟养真及其子佟丰年等,随后派陈忠袭双山,擒斩建奴缪一真,史称镇江大捷。 此战后,宽奠、汤站、险山等城堡相继归降毛文龙,一时间“数百里之内,望风归附”,引起建奴极大恐慌。 于是,建奴动用重兵对付毛文龙,毛文龙敌不过而逃入朝鲜境内,就在这年的十二月,建奴大军越过结冰的鸭绿江,进入朝鲜追杀毛文龙。 当时的朝鲜国主还是李珲,他恐惧毛文龙将建奴祸水引入朝鲜,屡次劝他去岛屿,毛文龙考虑到建奴大军不习水战,终于在天启二年进入了皮岛。 皮岛主要的作用,便是牵制骚扰建奴大军、联络支援朝鲜以及招抚安置辽东难民的作用。 翌年,大明在皮岛设置东江镇,管辖以皮岛为中心的身弥岛、广鹿岛、石城岛、獐子岛、鹿岛等旅顺口以东岛屿,毛文龙也因此累加至左都督,挂将军印。 他以皮岛为根据地,不是袭扰建奴后方辉发、耀州、鞍山驿、萨尔浒等地。 因为皮岛的地理环境,皮岛也成为大明使臣出使朝鲜的中转站,天启六年姜曰广第一次出使朝鲜,便在皮岛停留过。 除此之外,辽东需要的物资,有时也会走海路,通过皮岛运抵山海关。 崇祯二年,毛文龙被袁崇焕处死,翌年四月,岛上将领刘兴治发动病变,杀死统帅,割据皮岛。 崇祯四年,皮岛再次发生病变,刘兴治被杀,黄龙赴任,趁乱来袭的建奴军队也被驱逐。 同年冬,皮岛第三次发动病变,黄龙被绑架且被软禁起来,后来又因为尚可喜来援,及朝鲜过问而恢复了黄龙的权力,崇祯因为连续的病变,将皮岛视为“鸡肋”,节制皮岛的登莱巡抚孙元化在内的许多官员主张撤出皮岛,但终未有成议。 同时,在毛文龙死后出走登州的皮岛旧将李九成、孔有德发动吴桥兵变,在耿仲明的内应下攻克登州,抗拒朝廷一年之久,之后投奔建奴。 崇祯十年,皇太极入侵朝鲜并迫使其臣服,紧接着派兵联合朝鲜攻陷皮岛,眼下,皮岛上的驻军就变成了建奴和朝鲜方的人。 金议政震惊无比,心中突然慌乱起来,“可是陛下,建奴还有军队在皮岛上,若是现在让大明驻军,建奴岂不是便会察觉出异样,怕是...不妥吧!” 朱由检笑着摆手道:“朕早想好了,朕可以从辽东兵马中选会朝鲜语言的兵卒来,如果曾经在皮岛上生活过就更好了,贵国可以以替换驻防为由,将驻军换去,我大明军士便以朝鲜兵卒身份留在皮岛之上,金议政觉得朕这提议如何?” “这...”金议政的理由被皇帝驳了回来,一时也想不到该说什么好。 皮岛一开始,是李珲给的大明将军毛文龙,现在驻军岛上,也是因为建奴的原因。 说实话,皮岛在朝鲜手中,确实发挥不出什么作用来,他惹不起建奴,同样惹不起大明。 这块地方的地理优势,于他们才是鸡肋! 军队撤出来也好,让明国自己和建奴周旋去,谁有本事谁就继续占着,和自己有什么大的关系呢? “好,在下觉得可行,不过到底是大事,待在下回朝禀明国主之后,再知会陛下。” 金议政的回答其实就算是成了,他虽然不是国主,但国主听他的,议政堂中诸臣也在他掌控之中。 “好,朕再没有别的要求了,今夜在紫光阁赐宴,欢迎贵客!” ...... 之后的几日,阁臣们和姜曰广同朝鲜使臣就购买火器数量、价格、货运等问题展开了讨论,在经过无数轮的拉锯,大明又奉送了一些技术含量不高、造价也不贵的万人敌之后,才终于谈妥了这笔交易。 之后,宾主尽欢,一起喝了酒赏了歌舞,才恋恋不舍离开了京师。 此时的福建,王家栋在去过广东传旨给陈懋修之后,再度见到了郑芝龙和郑森父子二人。 “王中官来了?”郑芝龙听闻王家栋来了福建,第一时间想到了满剌加驻军的事,陛下定然会让郑家的人去,到时候,就让五弟去吧,也能历练历练。 “见过郑提督。”王家栋笑着行了一礼,“陛下得知大捷的消息,可是高兴得很呐,夸赞郑提督的水师便是海上的无冕之王!” “陛下谬赞了,要没有军器局的火器,要赢下这一战也是不易。”郑芝龙口中谦虚,但仔细听却是骄傲的,他默认就算没有朝廷的火器,他也能赢。 “中官这次来,是为何事?”郑芝龙脸上笃定,含笑问道。 “的确是有大事,”王家栋回道:“陛下命陈懋修驻兵满剌加,郑芝豹将军也能早日回到福建了。” “你说什么?陈懋修驻军?” 第四百五十二章 皇帝的密信 说实话,郑芝龙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是震惊的,继而是愤怒和委屈。 他辛辛苦苦带了水师去满剌加,虽然朝廷送来了火器,可人是自己的,船也是自己的。 打仗,又如何会没有伤亡,自己耗费了这么多,最后竟然是让陈懋修捡了便宜,哪有这个道理。 别说郑芝龙生气,就是郑森听了这消息,也是止不住的失望。 “家栋,你告诉我,陛下为何如此决定?是不是朝廷有人说了什么?”郑森在宫中日久,和王家栋也熟识,再加上一起去过满剌加,有什么话都是直说。 王家栋摇了摇头,“不是,是陛下的主意。” “哼!”郑芝龙冷哼一声,心中想着,陛下定然还是忌惮郑家功高盖主,可何必呢? 郑家能倚仗的只有水师,能盖主到哪儿去? 再说了,除非万不得已,郑家归顺了朝廷,自然不会再想要反叛,逃亡的日子不好过。 而且,朝廷什么实力自己又不是不知道,郑家没这个胆量,陛下竟然还要如此防备! “郑提督稍安勿躁,”王家栋笑着说道:“陛下此举定有深意,郑提督立了大功,陛下定然不会亏待你的。” “哦?”郑芝龙脸色嘲讽,指着屋中摆放几口箱子道:“王中官说的不亏待,就是送来这些金银?” 瞧不起谁呢? “自然不是,”王家栋朝屋中扫了一眼,“还请郑提督屏退左右!” 郑芝龙一听这话,双目立即盯着王家栋,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不会要他来行刺自己吧,过河拆桥? 自己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不不不,这样一来,自己就是先动手的一方,事后朝廷追究起来倒给他们提供了便利。 不妥! 罢了,宫里出了一个方正化,哪里还能再出一个那么厉害的。 这小子上船都会吐,身子孱弱,就算他动手,自己也能将他制住! 王家栋要是知道郑芝龙这一刻的想法,怕是要怄得吐血三升,到底是什么样的脑子,才能想到陛下是派他来行刺的。 “你们都退下!”郑芝龙淡淡吩咐道,遂即看向郑森,“森儿你——” “无妨,郑小公子留下也可!”开玩笑,陛下的密信写得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万一让郑芝龙不满,留自己一个人面对郑芝龙,他没这个胆子。 郑森乐得留在屋中,闻言朝王家栋感激得笑了笑,丝毫不知道自己成为了给王家栋壮胆的工具人。 “说吧,还有什么事?”郑芝龙斜倚在太师椅上,淡淡道。 王家栋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做成的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牛皮包上。 郑芝龙手已是慢慢移向腰间,若牛皮纸中放了什么兵刃,他也能在第一时间抽刀将王家栋斩杀。 郑森却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单纯的好奇里面是什么东西。 王家栋压根没注意到郑芝龙的剑拔弩张,他轻轻从牛皮纸袋里面取出一封信,双手朝郑芝龙奉上道:“陛下命奴婢送来密信,请郑提督过目!” “密信?”郑芝龙愣了片刻,伸手接过密信,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上没有一个字,也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真够密的。 该不会里面放了毒药,只要一拆开,就能先让自己中毒,这样一来,这太监再动手就更加有胜算了吧! “郑提督,还请过目!”王家栋见郑芝龙拿着信就是不打开,疑惑着催促道。 他想趁天色还早赶路回京呢,可别耽搁自己的时辰啊! “王中官,还请您将密信打开查验一番,可别给人替换了去就不好了。”郑芝龙说道。 “啊?这...奴婢可不敢啊,”王家栋为难道:“陛下明言是给郑提督的密信,奴婢又如何能看?使不得,使不得啊!” “那这样,您替本官打开,本官自己看!” 王家栋不明白郑芝龙为何非要搞这一出,密信自出宫后就一直揣在怀中,睡觉上茅房都没离开过身,为了保护好它,连沐浴都未曾有过,郑提督竟然还不相信。 提防心这么重的吗? “好吧好吧,奴婢来打开!”王家栋不想再浪费时间,又将密信拿回,三两下就拆了开来,而后立即闭上眼睛,摸索着将其中信纸取出,递上去道:“郑提督请过目!” 看到王家栋这番动作,郑芝龙才放了心,看来的确是自己想多了。 “多谢!”郑芝龙取过信纸,展开看去。 郑森也紧紧盯着郑芝龙的神色,只见他先是鄙夷,继而慢慢凝重,最后眼中倏地发出光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得激动兴奋。 王家栋同样看着郑芝龙,就担心陛下写了什么不好的,牵连到自己。 可眼下看郑芝龙这副模样,王家栋终于也不再担忧自己的小命了。 片刻后,郑芝龙放下信纸,起身朝着王家栋拱了拱手,“王中官一路辛苦了,本官这就命人备宴,您好好歇息一晚,明日本官亲自派人送您回京!” “啊?这...不用了吧......”王家栋看着判若两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郑芝龙,忙摇头摆手。 “诶...怎么能不用呢?王中官随本官出海,得胜后马不停蹄回京复命,今日又替陛下送来密信,委实辛苦至极。” 王家栋这么一听,也觉得自己的确劳碌奔波。 “天色也不早了,现在出城,到下一个宿栈,不一定来得及,若赶不上,可就要露宿荒野,天气严寒,就是本官这身子,也受不住啊!”郑芝龙真心诚意说道。 王家栋这么一听,也觉得有理,点了点头道:“那便叨扰了!” “来人,”郑芝龙这才朝外头吩咐道:“送王中官回房,好生伺候,若有怠慢,本官定不轻饶!” 王家栋颇是受宠若惊,对于陛下的密信更好奇了一些,可好奇归好奇,但不是自己该知道的事,他也不想去打听,道了谢就随府中奴婢下去歇息了。 这么久没有沐浴,怎么也得好好洗刷一番才是。 “爹,”郑森见人走了,这才上前开口问道:“陛下的密信,是什么?” 第四百五十三章 分兵 “你自己看吧!” 郑芝龙将信纸随手递了过去,郑森接过坐在一旁看去,“建奴...水师...皮岛登陆...缺一不可...这...”郑森终于明白为何郑芝龙的神色会如此变幻了,陛下真是做了好一番部署啊! “大明和建奴之间必有一场大战,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郑芝龙见郑森放下信纸,低头沉思,开口说道:“可是所有人都以为,陛下会和从前一样,从长城关隘出去辽东,战场在宁锦一带......” “建奴会破关!”郑森说道。 “不错,建奴不会这么傻,皇太极从来不纠结在一个地方,他会分兵,借蒙古的地破长城关隘进入中原,所以战线会被拉到晋、陕、冀等地,离京师就近了。” “陛下会命大军勤王!”郑森又道。 “以往都是如此,”郑芝龙点了点头,“不过陛下好像有了别的想法!” “爹,”郑森笑着说道:“陛下这个想法是好,可皮岛如今不是大明的地方,建奴和朝鲜驻军其上,我们又如何能通过皮岛攻占辽东后方,让皇太极带兵回防?” 郑芝龙摇了摇头,遂即伸手将信纸拿回来,再度看去。 “没让咱们攻打皮岛,”郑森知道郑芝龙在找什么,说道:“如果现在就让咱们攻打皮岛,建奴就会知道大明的企图,对于沿海定然会加大防守,陛下的战略说不定就没了效果。” “这便奇怪了,皮岛不在大明手中,也没让咱们去打,那咱们要怎么通行?” “会不会让二叔去?”郑森突然问道。 “你二叔在登莱,倒的确合适,”郑芝龙想了片刻,遂即还是摇头道:“还是这个问题,只要是大明的军队攻占皮岛,便会让建奴得知,你二叔也不会去。” “这便奇怪了!”郑森皱着眉头,如何都想不出来,在皮岛是别人地盘这个情况下,陛下是怎么会想用这个策略的? “森儿,明日你随王中官一同回京吧,”郑芝龙看向郑森,神色严肃,“虽然陛下没有催你回去,但满剌加战事已经结束,你该回去了,陛下既然能将此事交于我郑家,便是对我郑家的信任,你爹我自然不能辜负这番信任。” 郑森忙点头应下,说实话,他本来也想着怎么开口同郑芝龙说自己想要回京城去,这下好了,父亲发了话,也不用自己绞尽脑汁得想借口。 “森儿相信陛下定有绸缪,爹你也放心就是。”郑森在京城这么久时间,对于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比郑芝龙感受最深。 这个陛下,不打无把握的仗,既然他能提出这番策略,定然是有所准备的。 “森儿说的是,”郑芝龙笑了笑,“好,那从明日起,你爹我,就好好训练水师,扬我大明威名!” ...... 闽地水师在郑芝龙的带领下,积极领兵,随时准备应诏,而在另一边,云南黔国公沐府之中,却弥漫着一股严肃的气氛。 大堂主座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正是如今的黔国公,也是云南总兵沐天波。 崇祯元年,沐启元暴卒,黔国公的爵位就落到了仅十岁的沐天波头上,同时继任云南总兵。 因为年龄尚小,没有处事经验的青涩贵胄公子沐天波,总兵事务只能由云南巡抚吴兆元代摄,府内事务由其母陈太夫人及管家阮氏兄弟主持。 如今沐天波已是二十,兵权收回却也不过短短数年,云南地界的兵将很是不将他放在眼中。 而京城来的消息,陛下命秦良玉为平叛大将军,赐尚方宝剑,平叛事务,明面上就是她统领。 对于这一点,沐天波并没有异议,秦良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熟识不过了,让他如今难受的,不过就是因为自己资历和年龄,无法得到旁人的认可罢了。 就像现在这样,大家在商议出兵战略的时候,对于他提出的建议,虽然很恭敬得给出了反对理由,但实际上,还是瞧不起自己。 屋中沙盘旁站着几个人,一头银发的秦良玉站在中间,指着沙盘分析形势,旁边是云南巡抚吴兆元,时不时提出自己的想法,另一边是石屏土司龙在田、嶍峨土司王扬祖、宁州土司禄永命、景东土司刁勋等部。 他们自成结界,将他这个云南总兵,屏除在外。 “蒙自土司沙定洲,如今他没有什么动作,可不代表他不会有动作,”秦良玉说道:“吾必奎和张献忠联合,沙定洲坐不住的,他不会放任别的势力过大。” “他此时若是插手,不是引火烧身?好不容易吾必奎将朝廷目光吸引过去了,不是该消停消停?”吴兆元说道。 “以我对他的了解,”石屏土司龙在田哼了一声道:“他会坐山观虎斗,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渔翁得利。” “是他会干出来的事,”景东土司刁勋嘿嘿笑了两声,“要不然,普名声的婆娘,怎么会爬到他床上去?” “咳咳,不说这个——”宁州土司禄永命看秦良玉脸色难看,忙咳了一声提醒他们不要乱说话,转移了话题道:“朝廷的援军还在路上,从京师赶来,没个三四个月怕是到不了,这期间,要对付吾必奎和张献忠联军,还要提防沙定洲,怕是困难。” “错了,”秦良玉神色凝重,指着八关道:“还要提防缅甸不趁机而入,另外八关外的土司,也有留意。” “秦将军看,咱们该怎么办?” “不得不分兵,”秦良玉想了想还是无奈道:“八关需要两位将军去盯着,沙定洲那里自然少不了人,吾必奎和张献忠如今在姚安,本将亲自带兵前去。” “那我去八关!”禄永命说道。 “我和你一起。”刁勋也道。 “既然这样,我龙在田就去盯着沙定洲和他婆娘!” “那我带兵去大姚,该收回城池了。”王扬祖说道。 “还有定远,”秦良玉说道:“要有人截断定远和姚安的补给线!” “本官去吧!”吴兆元说道。 “吴巡抚不可,”秦良玉摇头,“本将离开后,还要吴巡抚守昆明!” “那...”还有谁能领兵?其他土司收到召集,没有赶来的大多在观望,哪里能相信他们? 可眼下,人不够啊! “我来吧!”沐天波听着他们谈话,觉得现在,该是证明自己的机会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 蠢死 果不其然,沐天波这话一出口,沙盘前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不过他们的眼神,就不那么友善了。 有怀疑,有嘲讽,当然也有担忧和为难。 担忧是吴兆元,毕竟沐天波也算他看着长大的,说没情谊是假,重要的是,若黔国公亲自带兵,出了点什么差错,他这个云南巡抚必定会被朝廷追究责任。 再者,沐天波尚未留下子嗣,他要死了,黔国公就此没了。 陈太夫人定然也不会看这情况发生的! 为难的是秦良玉,她一把年纪了还在战场上拼杀,并没有觉得沐天波上战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她的丈夫死在了战场上,她的儿媳妇也死在了战场了,现在,她的儿子和侄子还在战场上拼杀,他们满门忠烈,对得起大明天下。 沐天波作为朝廷勋贵,为朝廷为百姓披甲上阵乃是应当。 秦良玉的为难和吴兆元不一样,吴兆元考虑的那些,连一丝一毫都没在秦良玉脑中闪过,她为难的只不过是沐天波的能力。 为了防止缅甸侵入,八关外土司响应,沙定洲继续叛乱,他们对付吾必奎就务必要速战速决,但凡中间有人失误,所有的布置便会功亏一篑,说不定还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战场不是儿戏,不是说一句“我可以”,“我”就真的可以! 可说实话,眼下的确没有比沐天波更合适的人选了,他不会背叛朝廷,也不会背刺友军。 “秦将军,”沐天波见他们都不说话,起身朝秦良玉走去,“我的确没有经验,在你们看来我应该坐在这王府中等待你们凯旋,可谁生来就是战神?谁生来就能力克万敌?秦将军,对于这一点,您该比我更有感受才是!” 秦良玉愣了愣,明白了沐天波的话。 他的意思不过是说,自己身为女人,带兵上阵更为人所质疑,而她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各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秦良玉恢复神色,朝沐天波道:“可本将和黔国公不同,本将虽然是女人,但成为将军之前,杀敌无数,本将是因为有了战绩,才成为了将军!” “可是秦将军,如您这般所说的话,我必将永远待在国公府中了!” 秦良玉面前的沐天波年轻的脸庞上露出惆怅,还有些壮志难酬的不耐来,这一刻她突然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当她夫君战死沙场,自己不得不接过帅印时,军营中多少的反对和暗流涌动。 她当时害怕吗? 自然是怕的! 可她退缩吗?能退缩吗? 沐天波说得对,谁都有第一次,她应该给他这个机会! “好,”秦良玉终于点头道:“沐国公带兵,截断定远和姚安的补给,你能做到吗?” 沐天波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上前朝秦良玉拱手道:“沐天波愿立下军令状,倘若失利,军法处置!” “好!”秦良玉点头,又看向屋中其余人,“那便这么定下了,还望诸位能信任彼此,不要让朝廷失望!” “是,谨遵大将军令!” ...... 吾必奎连下三城,此时正在姚安府衙修整,制定接下来的策略。 堂中还有几人,正是已经分崩离析的原革左五营左金王贺锦,以及张献忠和他义子李定国。 “依我看,下面去牟定府,再到禄丰府,拿下禄丰,离昆明就近了!”吾必奎的目标自然是昆明,他觊觎昆明沐府很久了。 听闻沐府几代累计的财富多到几个宫殿也装不下,就是十辈子也花不完。 凭什么沐天波生来就是天潢贵胄,是人上人,而他们土司就拼死拼活得,只为了可怜的一些土地和人口勾心斗角。 若他为云南的王,他要汉人永远臣服于他们! “不妥,”张献忠指了指舆图上几个点,说道:“昆明多重要啊,难道会等着你去打?不说重兵把手,困边周围这些土司要是来援,咱们也难进昆明一步。” “这你就不知道了,”吾必奎得意一笑,“他们这些人从来没跟沐府同心过,我们攻打昆明,有几个会来援的?” “要你这么说,就更不能打昆明了!”张献忠说道。 “为什么?”吾必奎瞪大了眼睛,不解问道。 “你想啊,”张献忠点了点舆图,“你们土司之间互相提防,又和昆明不和,你想做云南的王,他们也想,保不齐你就是冲在前面的螳螂,和沐家斗个两败俱伤,最后被躲在后面的不知哪只黄雀捡了便宜。” 吾必奎听张献忠这么一说,觉得也有些道理,将舆图朝张献忠身前一推,问道:“那你说,下一步去哪?” 张献忠仔细看着舆图,最后将目光定在一个地方,说道:“称王称霸的路哪里有这么容易,我们下一步朝南走,去南华,再转东,占了楚雄,而后慢慢蚕食楚雄周边,慢慢将昆明给包围了!” “那得猴年马月去?”吾必奎对张献忠的提议颇是不满,他已是等得够久了,按照他的想法,占了楚雄和昆明对峙,最后还不一定怎么样呢,再说了,朝廷的援军在路上,不该乘胜追击,一口气攻到昆明吗? 张献忠听了吾必奎这话是不同意,便笑了一声,说道:“我对云南不熟,对你们土司之间的关系也好,云南的地势也好,我一个新来的懵得很,你要是觉得不行,那就按你说得办!” “那是自然,”吾必奎朝张献忠拍了拍,“放心跟着我,只要攻下昆明,沐府中的好东西,我分你一半!” “那便多谢了!”张献忠朝吾必奎拱了拱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贪婪之色。 商议完,张献忠、贺锦以及李定国离开了府衙,回到住处后三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俱是露出嘲讽之色来。 “他就是个蠢货,”贺锦道:“这样下去,都不用朝廷援军赶来,他就要被自己给蠢死了!” “现在去昆明?哼,也不想想,他可是还留了人守大姚和定远,凭他现在这些人,怎么能打得过昆明的守军。” “这不是还有我们呢?”李定国嗤笑一声,“他啊,就想利用咱们这些人,替他做马前卒呢!” “八大王,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留是不可能留下的,可要去哪里,却是一个问题,毕竟李自成虎视眈眈得跟在他们后头,也是执着得很。 第四百五十五章 下毒 “去哪儿”是个好问题,张献忠本是想去川蜀,因川蜀地形易守难攻,而可以让他发展壮大来和朝廷对峙。 可没想入川地的各口都被秦良玉命人守着,一旦他暴露行踪,所有大军顷刻间都会朝他而来。 彼时,张献忠绝望不已,却不想柳暗花明,吾必奎谋反,给他打开了一条通往云南的道路。 既然巴蜀去不了,那去云南也一样,张献忠很快下了决心,和吾必奎站在了一起。 可眼下,吾必奎要直接攻打昆明,张献忠自然没有陪着去送死的义气,可要去哪儿,不得不考虑清楚了。 “拿舆图来,本将好好想想!”张献忠揉了揉眉心,对于今后要去的地方,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慎重来。 更重要的是,李自成一直盯着他们,他们总得想个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从李自成眼皮子底下离开就好了。 此时,距离姚安府不远的祥云府外,李自成的军队正驻扎在此,他们一路跟着张献忠而来,也打了几场,互有输赢,眼看着张献忠和吾必奎汇合,进而到了姚安府,李自成知晓凭他这些人马,攻城也是无用,只好撤下找了个地方休整。 不说别的,他们从中原一路来到这地方,许多弟兄不仅疲惫,更是对云南的气候不适应,再不休息治病,他的人马怕是保不住了。 李自成是皇帝亲封的闯将,自然是朝廷的人,祥云府的知县也得好生招待,可今日却不知怎么,城外驻扎的兵将们上吐下泻,有高热不止的,甚至还有直接吐白沫晕过去的,一大半的人都倒下来。 信兵来报的时候,李自成当即抽了刀架在了知县的脖子上,“你们下毒?” “没,没有啊,”知县脸色苍白,感受着脖子上冰凉的刀刃,哆哆嗦嗦着道:“怎敢给将军下毒啊,下官不要命啦!” “那本将部下,为何会有如此症状?”李自成大怒道。 “啊?这...许是...中毒了吧!”知县又道。 “还不是你们下毒!”李自成听知县这话,怒意更甚,就觉得知县耍他呢,刚说下毒,他说不是,现在问他为什么,他又说是中了毒,当自己傻子耍不成? “将军,将军,听下官解释啊,”知县感觉脖子上传来疼痛,立即向后退了一步,跪在地上,“云南这地方许多东西都有毒,是不是将士们不小心吃了些什么啊?” 李自成一听,转头看向李来亨,李来亨当即说道:“将士们粮草,俱是从城中来的,菜肉也是从城中集市买的,因为云南毒物多,末将早已叮嘱过他们,不得私自食用野生之物。” 李自成转头又看向知县,“你也听到了,吃的都是你们提供的,还有什么解释?” “这...这...”知县急出了一脑门的汗,自己着实没有理由要毒害闯将的人啊,于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难道城中混入了吾必奎的奸细?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 “下官不敢下毒,说不定是叛军挑拨之策啊,将军可别上了他们的当啦!” “哼,本将如何信你?” 知县想了想,又道:“将军,不如这样,将士们今日吃了什么,将军拿些来给下官瞧瞧,下官这就请城中大夫来辨别,是否混了毒物、又是什么毒物,咱们再好好查查,将军觉得如何?” “将军,他说得也有道理,若要下毒,给咱们下毒岂不是更方便,为何要给军营下毒?而且看毒性也不大,没有被毒死的,不然听他的,如果查出来是他的问题,咱们再杀了他也不迟。”李来亨凑在李自成耳边轻声道。 李自成“哼”了一声,归刀入鞘,“好,那便这样!” 很快,城中来了五六个大夫,城外军营中今日食用的所有饭菜也都送来了一份,摆在堂中桌上。 “验吧!”李自成大马金刀坐在主座上,朝着下面大夫说道。 几个大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要验个毒,觉得是小事,没想到却是给这位凶神恶煞的将军验毒,那到底该给个什么结果好?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行上前。 “嘭”一声,李自成将大刀重重拍在桌上,怒喝道:“都给本将好好查,要谁胆敢弄虚作假,格杀勿论!” 几个大夫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说“是”。 军营中将士伙食简单,草饼、番薯、一碗汤。 几个大夫拿出自己验毒的工具,一一查验过去,可无论是哪一个,验到最后面上俱是不解。 这几个菜食中,都没有毒啊,这些将士们,又如何会中毒呢? “有什么发现?”李自成问了这话,旁边知县顿时紧张万分,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盯着他们要说些什么。 “将军,草民验了,可这些饭菜正常,没有毒啊!” 李自成眉头一凛,又看向旁边那个,那人浑身一颤,说道:“草民也是...没有查到毒!” 接连几个大夫都是一致的说辞,便是李自成也觉得奇怪,心想难道真是自己错了? “等等,”这时,突然有个大夫开了口,他指着汤碗说道:“这道汤,好像有些奇怪!” “有何问题?”知县忙问道。 “这道汤是菌子汤——” “菌子没煮熟是不是?”知县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即松了一口气,回身朝李自成道:“将军有所不知,云南很多菌子有细微的毒素,只要煮熟就能将毒去除,便可入口,于人体也无碍,可若是没有煮熟,便会造成口吐白沫、发热、胡言乱语或者昏迷的症状,看来呀,是营中厨子的问题,不若这样,下官给军营送去几个本地的厨子如何?” “居然是这样?”李自成忍不住嘀咕,倒还真是自己的问题了? “那个...”之前开口的大夫脸上露出凝重,继续道:“这碗汤中菌子,绝大多数都是熟的,但很奇怪的是,有几片没熟,若按照烹饪时长来看,不会出现此种问题,除非是几个锅同时煮汤,有的熟了,有的没熟,最后混在一起给端了出去。” “万不可能,”李来亨忙道,“军中伙食虽然分几批烹饪,但不会将几个锅的混在一起,就是为了防止有人下药下毒这些事。” “所以,的确是有人,故意将没熟的菌子,放入了煮好的汤中!” 第四百五十六章 查因果 得出了这个结论之后,知县又慌了,没想到查到最后,竟然还是因为有人下毒,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对闯将的兵马做出这种事? “不过...”李来亨听了大夫的话之后,却又觉得哪里不对,“那你看,这些没煮熟的菌子,可会致命?” 李来亨这问题出口,知县忙看向那大夫,朝他挤了挤眼睛,疯狂暗示他要将祥云府给撇出去。 大夫看了知县一眼,眉头皱了皱,继而说道:“这倒是不会,这种菌子只有生食,或者半生不熟食用过量时才会导致死亡,可看这一碗汤中,不熟的只有一两片,完全不会因此丧命,就算运气不好,只挑着不熟的吃,顶多昏迷几日,及时治疗就会脱离危险。” 李来亨朝李自成看了一眼,面上呈现凝重之色,这下毒之人,看来没想要他们死,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走,回去!”李自成大手一挥,堂中几个属下当即跟上,策马朝城外军营而去。 知县见人离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冷的天,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唏嘘道:“总算是捡了一条命回来,那个谁,你做得很好,把祸事给推出去了!” 那大夫还在研究那碗汤,闻言说道:“草民只是实话实说啊!” “啊?”知县以为大夫是接收到了他的暗示,这才说了那些话,可原来大夫说的竟然都是真的? 有人给下了毒,但又不要他们死,这事就蹊跷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 李自成一行人疾驰回到军营,耳中听到的便是一片哀叹,军营中请来的大夫已经将病患分成了三拨,上吐下泻还算是轻微的,胡言乱语发热的,稍稍严重那么一点,更严重的便是口吐白沫,已经不省人事的。 按照病情的严重,几个大夫配药的配药,施针的施针,忙得团团转。 没看到还好,看到这副情景,李自成心中怒意更甚,他大步朝伙房走去,掀开帘子见里面一片狼藉,该是还未来得及收拾,外头就起了纷乱。 “今日做菌子汤的是哪个?给本将带来!”李自成找了个能坐的地方,大声朝外喝道。 厨子很快被带来,因为吃饭晚而幸免于难,此时战战兢兢得跪在李自成脚下,满面惶恐。 满军营的人都倒下了,只有他们几个厨子没事,怎么看都不对劲。 “把今日你们做饭的过程,一五一十禀报给本将!”李自成自然不会以为是这几个厨子下的毒,要是他们下毒,此刻就该和外头那些人一样躺下来,演戏演全套,没必要把自己漏掉。 “是,是!”厨子抬眼,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李自成及其身旁将领,慢慢说道:“辰时,祥云府送来了今日的菜食,小人就取了自己那一份,一直到巳时末,都在清理、切菌子做准备,然后......” “然后怎么样?” “然后午时初刻,小人就开始煮汤了,送食材的人特意叮嘱过,这菌子味道鲜美,但就是得煮熟了才行,小人还特地看了时辰的,初刻下锅,一直到午时三刻才盛了起来。” “那倒也不至于这么久!”有人在一旁说道,“煮熟两刻钟足以。” “小人这不是担心么,万一有点闪失,这可是一军营的人呢,小人不敢有半点马虎,宁可多煮些时候。”厨子说的话不像假的,因为汤中的确是煮熟的菌子多。 李来亨点了点头,问道:“这三刻钟时辰内,可有人来过?” “没有啊,这里就小人。” “没有给你打下手的?” “有一个,不过在外头给小人清洗菌子,从不进帐。”厨子道。 “没有人进来过...”李来亨看向李自成,“将军,您怎么看?” 李自成目光在帐中又看了一圈,见到放调料的桌案上洒了些什么,起身走到那里,用指尖沾了些放在鼻下轻嗅。 “将军,这是盐,今日盐正好用完,小人还奇怪呢,昨日盐还剩得挺多,今日怎么突然就没了,所以小人才取了新的来,拆封的时候,不小心洒在桌子上了。” “你盐从哪里拿的?”李来亨恍然大悟,“你出去了?” “是...是...”厨子突然点头,“中间因为没盐,小人本来想让丁小子,就是给小人打下手的那人去拿来,可小人喊了他好几声,人也不在帐外,没办法,小人只好自己去了。” “把姓丁的喊来!”李来亨吩咐道。 姓丁的是被抬过来的,他也喝了一碗菌子汤,所幸因为吃得晚,给他剩的也不多,只上吐下泻。 可饶是如此,整个人也如同虚脱了一般,被抬来时眼睛都睁不开。 “你给厨子打下手,怎么做饭途中,你就不见了?”李来亨问道。 “将...将军,小人中途,被人给叫走了。”姓丁的有气无力答道。 “被谁?” “是田副将。” “田祁?”李来亨转头看向李自成,无声得等着他的决定。 “你们都下去吧,今日这些话,就当没说过,这次事要有人问起,就是不小心没煮熟造成的,可明白了?”李自成说道。 “是,是!”厨子和姓丁的忙回道,庆幸将军大发慈悲,捡了一条命回来。 “出去吧!”李自成朝他们挥了挥手,直到人消失后,李自成才朝李来亨吩咐道:“杀了吧!” “为什么?”李来亨不明白,刚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总要有人为这次事负责,既然汤是他煮的,他们就该受罚,要罚,自然两个要一起罚,可若是还留着他们的命,难保他们心中没有怨恨,将今日之事说出去。” “末将明白了!”李来亨其实并不愿意将两个无辜的人杀死,但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不杀,说不定会被幕后之人察觉,引起更大的变故。 “走,把刘宗敏叫来!”李自成说完,起身出帐,回了自己中军大帐之中,事情既然发展到这一步,有些事,该提前了。 “将军何事吩咐?”刘宗敏自小就不爱吃菌子,也亏他挑食,这才躲过一劫,要不然,现在定在哪里躺着哼哼呢。 “今日之事,本将知道是谁干的了,”李自成眼中射出凶狠的光,狞笑着道:“那三人,怕是不能留了!” 第四百五十七章 彩头 田祁是杨承祖的副将,他一个和伙房半分关系挨不着的人,在做饭的节骨眼上将姓丁的叫走,而恰巧伙房中没了盐,厨子没有人可使唤,只好自己去取盐。 这个时间段,伙房中就没了人,谁都可以进去在汤锅中洒上一把生的菌子。 “将军,不再查一查了?”刘宗敏问道。 “还有什么好查的,是他们,就该杀,不是他们,哼——”李自成戏谑得笑了一声,“迟早也要杀!” 王光恩、杨承祖和轰塌天三人,作为曾经罗汝才的老部下,起初因为听信李自成的话,觉得罗汝才的死和张献忠有关,便跟着李自成一路追杀张献忠而来。 可谁也不是蠢的,在李自成将自己势力逐渐渗透到他们三部之后,他们也逐渐反应过来,李自成的目的怕是不简单,而他们仨已然成为了李自成被利用的对象。 江淮一战,他们已是消极,更发现麾下有些人,竟直接成为了李自成的直系下属,无奈之下只好继续跟着。 可在进了云南,因为瘴痢导致麾下弟兄死的死,病的病,他们心中除了不忍,就是愤怒! 李自成没有把他们当自己人看,他们又何必再继续追随。 况且,李自成要杀张献忠,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心,是他想要封王,想要煊赫的地位和无尽的财富,可这些于他们有什么关系? 李自成这个人阴险狡诈不输于张献忠,防备心又重,朝他下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不若就绑着所有的人逼他,这才有了菌子事件。 张献忠和吾必奎勾结叛乱,自有朝廷的人出手剿灭,云南这边的总兵军官,可谁也没有来和他们通过气,眼里压根就没有他们这一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何必要掺和进去。 他们只有利用所有将士,因为云南这边的局势、气候和水土要求退兵,李自成独木难支,他们便有机会夺回兵权。 届时,他们三人中推选出一个统帅也好,或者各自散伙也罢,总比跟着李自成好。 自然,李自成对于他们三人的心思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再说了,就算他们没有这个心思,李自成迟早也要解决了他们。 和自己不是一条心的人,留着做什么? “好,”刘宗敏笑着应道:“属下这便去布置安排!” ...... 京师中年味很是浓郁。 今年因为朝廷的诸多政策,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不少,虽然天灾仍在继续,但至少没有流贼肆虐,关外建奴也安分了些,土地有了收成,能吃饱就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国子监、大明专业学院、大明军事学院陆续放假,朝廷各衙门也封衙准备过年,领了皇帝给的赏钱之后,一个个欢欢喜喜回了府中。 而今年也是一样,本该三日的假期,朱由检延后到了整个正月,并说明今后都是如此,除非有特别要紧的事,不然通通正月后再处理政务。 宫中再度传来喜讯,皇帝又添子嗣,杨慧妃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小公主,赐封号为夷安公主。 封号一出,所有人皆是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眼下大明南有土司叛乱,北有建奴威胁,这封号,恰是皇帝的心愿,取安定夷族之意。 今日正是除夕,按照往常那般,皇帝、皇后、各宫妃子、皇子和公主齐聚在坤宁宫中,厨房送来了饺子,饺子中准备好了彩头。 大家都知道今年财政充盈,不知道今年分到的金银,是不是比去年更大一些呢? 朱由检先自己夹了一个,众人目光紧盯着皇帝,却见他最后吃完都没有吐出来铜钱或者玉石,不禁奇怪道:“该是每个饺子中都有的,陛下怎会没有吃到?可是厨房的人偷懒了?” 没有吃到,新的一年可就没有好彩头,多少让人心中不舒服。 朱由检闻言不禁好好大笑,“这你们可就猜错了,是朕特意吩咐厨房做得,这盘中只有三个空的饺子,寓意空前绝后,可是再好没有的了,这彩头嘛...” 朱由检起身,王承恩立即捧着托盘上前,托盘上盖着红布,一副很是神秘的样子。 “是什么?”周皇后忍不住问道。 “空前绝后,自然是最好的彩头。”朱由检说着环顾一周,继而一把掀开红布,里面放着玉如意、金锭、银锭,这些和去年都是一样,可里面还有三个是不曾有过的。 三个信封整齐得摆放在托盘上,看不清里面装了些什么。 朱由检伸手拿过一个,众人都等着他拆开来看,谁知他却又放了回去,笑着道:“朕也不急,反正知道里头是什么,你们若是想知道,自己吃来看看吧!” 皇帝这番狡黠,让众人很是无语。 周皇后笑着瞪了一眼,“陛下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还开妾和姐妹们的玩笑。” 说完,周皇后取了筷子,自己夹了一个,慢慢咀嚼之后,从口中吐出一个小玩意儿来,“唉,看来和妾无缘,妾啊,还是拿玉如意吧!” 田贵妃和袁贵妃相视一笑,各自夹了一个饺子,不过很可惜,一个吃到了玉如意,一个吃到了金锭。 看她们二人神色很是惋惜的模样,朱由检也忍不住摇头,“往日送金银给你们,你们可高兴得很,怎么今日反而遗憾了?” “父皇,儿臣吃到空的了!”就在这时,旁边一桌传来兴奋的声音,只见太子朱慈烺起身走来,看向托盘中的信封,双手跃跃欲试。 “哟,还是我儿运气好!”朱由检笑着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去,自己挑一个,”说完又轻声道:“悄悄看,别给人瞧去了!” 见皇帝这番促狭,众人又是好一阵埋怨,可朱由检丝毫不在意,要的就是这份神秘。 “是,多谢父皇!”朱慈烺在三个信封中挑了一阵,实在看不出什么,只得随便选了一个回到了自己桌上。 “呀,那就还剩一个了!”坤兴公主朱媺娖举着筷子,不知道选哪个好,最后选中的,还是吃出了金锭来。 “杨妃,你的呢?”朱由检看向柳如是,她因为才生完孩子,身子还有些虚弱,就算施了脂粉,还是能看出疲惫之色来,朱由检是想她赶紧先回去休息,守岁这种事,今年就算了。 “慧妃妹妹选两个吧,”周皇后笑着道:“夷安公主还小,吃不了饺子,但也得要有个彩头,新的一年才能健康、平安。” “皇后说的是,”朱由检听了这话,很是高兴,“就夹两个,一个给夷安。” 第四百五十八章 十三年的大事 柳如是也没有矫情,笑着说了声“好”,夹了两个饺子放在碗中。 “这可是慧妃妹妹在宫中的第一个年,瞧瞧运气如何?”袁贵妃笑着说道。 “借姐姐吉言!”柳如是笑着咬了一口,最后吐出一个玉片来。 “呀,是个玉如意!”田贵妃笑着朝王承恩招了招手,亲手取了一个玉如意递过去,“妹妹今年定然称心如意!” “多谢田姐姐!”柳如是笑着接下,玉如意意头也好,就算没有吃到空的,柳如是也心满意足了。 碗中还有一个,众人目光殷切,柳如是夹起放入口中,倏地眼睛一亮,咽下最后一口看着众人微笑。 “呀,夷安的运气比她娘还好呢!”周皇后忍不住朝皇帝说道:“陛下,土司叛乱,还有北方的建奴,定然能够平定,大明必定洪运昌盛!” 皇后说完这话,在坐所有人起身,朝着皇帝齐声道:“愿我大明洪运昌盛,国泰民安!” 朱由检忙伸手,“好,好,今儿个高兴,所有人,赏金百两,绸缎百匹!” “多谢陛下!”有额外的赏金自然是高兴的,苦日子过了十几年,也该对自己好一些了。 “慧妃妹妹,快看里面是什么?” 柳如是吃到最后一个没放彩头的饺子,拿走了皇帝给的最后一个信封。 朱由检笑着看向朱慈烺和柳如是,除了自己吃到的那一个,剩下的两个就被他二人给拿去了。 朱慈烺听了朱由检的话,只开了信封偷偷朝里面扫了一眼,可似乎并没看出什么,脸上仍旧迷茫着。 柳如是看向朱由检,见他朝自己轻轻点了点头,打开信封,小心得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咦?这是什么?” “白纸吗?” 信封里面竟然是一张白纸,这让所有人一头雾水,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 彩头哦,给张白纸合适吗? “你们仔细看看!”朱由检说道。 朱慈烺将纸凑近自己,突然在纸的右下角发现了一个印章,“这是...父皇的私印吗?” 柳如是循声看去,果真在纸的右下角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印章。 “陛下这是...”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这是朕亲自准备的,今后有任何要求,当然,不得涉及国事,朕便可答应你们!” 朱慈烺明白了朱由检的意思,所以这纸上才是私章呀! “太子哥哥,你不想上课的时候,就可以用到这个啦!”旁边朱慈灿眼睛亮亮,满脸童真得看着朱慈烺说道。 “臭小子,瞎说什么呢?你大哥我什么时候不想上课了?”朱慈灿听到自己抱怨过课业重,这番话也是童言无忌,朱慈烺自然不会同一个小毛头计较,但真觉得尴尬不已。 “灿儿可别胡说,”田贵妃笑着拍了拍朱慈灿的脑袋,“你太子哥哥勤勉,太傅都夸赞呢!” “儿臣没有胡说......”朱慈灿撅着嘴巴,心中很不高兴,怎么大家都不相信自己的话呢? 太子哥哥好几次都说,黄太傅好凶,课业好多,他做不完,都没时间和三姐一起跑马射箭了。 “好了好了,灿儿没有胡说,”朱慈烺看着朱慈灿委屈巴巴的模样,拿了一块桂花糕伸过去,“你最喜欢的,吃不吃呀?” “吃!”朱慈灿一把抢过,遂即又瞅了一眼自己母妃,他最近换牙,母妃都不让他吃甜的呢! 田贵妃看着他犹如小狗一般,心中实在舍不得,笑着道:“今日过年,就允你吃吧!” 除夕热热闹闹得过去了,子时一到,朱由检便让众人都散了,自己也回了乾清宫准备祭天祭祖之事。 “陛下,可要睡一会?”还有两个时辰,王承恩见皇帝面色有些疲惫,小声提议道。 朱由检端起手边的浓茶喝了一口,摇头道:“算了,睡也睡不安稳,朕处理些事情,时辰到了再叫朕。” “是!”王承恩应下,又命宫女内侍打起点精神来,给殿中添了一轮炭火,炉子上的水也都备好,这才站到一旁候着。 朱由检捏了捏眉心,取了纸笔铺开,脑中仔细回忆着。 眼下已是到了崇祯十三年,很多史籍将这一年称为大明的恐怖拐点,是因为这一年发生的大事,直接或间接得促成了明朝的灭亡。 朱由检回忆着史料,在纸上写下“流贼”二字! 按照正常的发展,十三年流贼发展壮大,张献忠入川,在川地自称大西王,李自成进入河南。 眼下,因为朱由检的插手,这二人如今一个为朝廷所用,一个和吾必奎勾结,都在云南,有秦良玉和自己派去的援军在,倒是可以不用过多考虑他们。 算是一个好消息! 其二,便是天灾!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气数”一说,在《素问》中对这个词的解释,是用来标志万物化生的时间节律。 而对于大明,便是劫数! 从崇祯初年就开始的各种天灾,到十三年发生了质的变化,它们不再是单独出现,而是气势汹汹得,一起出现在了大明的土地上。 首先是发生在浙地的大疫,由于一开始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这股疫情维持了三年,浙江十室九空。 除此之外,便是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席卷了杭州府、嘉定府,以及湖州的所有府县。 在这一年,所有的天灾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忽然一下子全面爆发,随之而来的便是饥荒井喷式的爆发。 史籍记载,因为严重的天灾,人相食的惨剧再度发生,并且记录在了县志上。 要知道,吃人这样的事历来都有,可能被记录下来,那就不是偶尔的吃人事件,而是已经发生到了一定规模的群体吃人事件。 崇祯元年,只有四个地方的府志记载了人相食的事件,而到了崇祯十三年,惊人得出现在了全国九个省份,二百二十四个县之内,成为了一个普遍的现象。 不仅在明朝,在有记载的人相食的所有朝代的一千多年时间的记录中,这一年,是人相食最为凶狠的一年,可见天灾所带来的影响之巨大。 没有人性,也和伦理道德无关,只能说明能吃的,让人们赖以生存的食物,已经极端缺乏到了何种地步。 野菜都成为了奢侈品,没有食物裹腹,被饥饿冲昏了头脑的人们,开始把目光转向同类。 群盗峰起,四处焚杀百姓,壮者皆从贼而去,其余老弱相食,甚有父子、兄弟、夫妇自相啖者。 第四百五十九章 托梦 还有一个最让朱由检为之头疼的,便是和建奴之间的松锦大战。 天灾不仅对大明造成影响,对蒙古草原和建奴所在的辽东也没有留情面,本就是贫瘠之地,没有粮食的他们,只好再度将主意打到大明头上。 史籍记载,皇太极吸取过去强攻宁远、锦州受挫的教训,制定了长围久困、迫其出降的作战计划,命济尔哈朗、多铎等人领兵修筑义州城。 义州处于广宁和锦州之间的大凌河畔,地势开阔、土地肥沃,在此筑城屯田,实际上是建立了攻锦州的前哨阵地,同时一旦攻锦州,此地又是一个绝佳的后勤补给基地。 同年六月,皇太极指挥大军兵临锦州,开始围城的持久战。 这场战役一共打了两年,十四年,锦州东关守将吴巴什投降,建奴攻占锦州外城,填补护城河、毁坏城墙,将明朝的外援补给全部断绝。 锦州守将祖大寿请求援救,朝廷命洪承畴领王朴、杨国柱、唐通、白广恩、曹变蛟、马科、王廷臣、吴三桂八总兵,步骑共十三万,速会兵于宁远,解锦州之围。 可洪承畴不敢冒进,驻扎宁远,以窥探锦州的态势,终于在一个月后,洪承畴率八总兵,于锦州城南同建奴交战,明军士气正锐,很是将建奴打击了一番。 再一个月,皇太极亲自急援锦州,双方对峙半年之久,最后在十五年二月,随着王朴的第一个逃跑,后面几个总兵相继奔逃,洪承畴突围失败,不久粮饷断绝。 松山副将夏承德密约投降,以为内应,城陷,总兵丘民仰、王廷臣、曹变蛟被杀,洪承畴、祖大寿兵败被俘,建奴占领了锦州,其次松山、杏山也相继被占,至此,松锦大战以大明的溃败而结束。 史上评论,明清在辽西战场的最后一仗,是皇太极一生军事生涯中最精彩的一战,也是中国军事史上围城打援的典范之例,从此之后,大明再未能有能力组织起对抗大清的有效反击。 大明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朝廷在辽东的最后防线,只剩下了山海关的吴三桂部。 松锦大战的失败,致使关外明军精锐尽丧,松锦杏三城俱失,明朝在辽东的防御体系全面崩溃,除了山海关,仅剩下宁远一座孤城,关宁锦防线彻底被摧毁。 之后,建奴大军一点点蚕食,终将关外土地吃进,虽然仍有明军殊死抵抗,却已是无力扭转局势。 朱由检刚踏上这片土地时,在山海关外同皇太极有过一次和谈,可双法都是清楚,那次和谈对于双方并无约束,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各退一步罢了。 朱由检也明白,十三年的天灾当真如此严峻的情况下,建奴为了他们的活路,必定会对大明出手。 “六月...”朱由检喃喃道:“还有半年时间可以做些准备,但愿能来得及!” 这些事梳理完毕,时辰已是差不多,朱由检洗漱更衣,出宫前往祈年殿祭天,之后又前往太庙祭祖,一套流程结束回宫,已过了午时。 “陛下,先歇着吧!”昨夜陛下一宿没合眼,今日又做了这许多事,龙体可吃不消,王承恩见朱由检眼下青黑,实在有些不忍。 朱由检“嗯”了一声,将礼服换下,刚准备上床,却突然停下脚步,“一个时辰后,你去替朕传卢象升来,还有姜曰广和宋应/星,算了,将阁臣们都叫来吧!” 朱由检说完,朝王承恩挥了挥手,头脑昏沉,得先睡一觉才能商议之后的事。 这一觉睡得很是香沉,朱由检被王承恩唤醒的时候,尚未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陛下,阁老们都来了,在殿外等候!”王承恩轻声说道。 “哦,来了啊,”朱由检点了点头,才想起之前吩咐的事,“让他们去暖阁候着,替朕更衣吧!” 暖阁中,几个阁臣面面相觑,不知道大过年的,皇帝突然宣诏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都不知道?”范复粹问道。 “没听说什么啊,”蒋德璟一头雾水,看向卢象升,“是不是土司的战事?” “军情一切正常!”卢象升摇头道。 “那就是朝鲜那边?”倪元璐转头看向姜曰广,“不会是朝鲜变卦了吧!” “不是,”姜曰广忙摇头否认,“朝鲜已是将服饰刀剑送来,正好一万套,之后咱们就可以送到辽东,让挑选出来的将士们李代桃僵去了!” “那会是何事?” “圣心难测,还是等陛下说吧!”范复粹摇了摇头,抬头看向内室的方向。 他们猜测的事情都没有得到证实,心中便想着或许是什么好事,可当他们看到皇帝皱着眉头,一脸愁苦的走出来时,心中俱是一个咯噔,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臣等参见陛下!” 朱由检随意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都坐吧!” 众人依次落座,互相对了个眼色,又听皇帝唉声叹气不绝,还是范复粹先开了口。 “陛下这个时候诏臣等前来,是有大事?” 朱由检撩了眼皮,朝下扫了一圈,点了点头,遂即又重重叹了一声,“朕,对不起太祖爷啊!” 怎么又扯到太祖皇帝了? 范复粹朝蒋德璟看了一眼,难道今日祭天祭祖时,发生了什么事? 蒋德璟作为礼部尚书,祭天祭祖都是他跟在皇帝身侧,此时接收到范复粹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一切正常得很,上的香也没断,三缕青烟袅袅而起,可别提多顺畅了! “陛下英明神武,太祖爷若知晓不下所为,定然欣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范复粹只好挑着好话说。 “唉,你们是不知道啊,”朱由检又叹了一声,“朕心中彷徨,前夜梦见了太祖看着朕不说话,朕今日祭祖之时,就同太祖爷说了,若有什么对朕不满的,就托梦给朕,朕定遵太祖之命,不敢违背。” “托梦?”范复粹忍不住问道。 朱由检看向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那...陛下...”范复粹咽了口口水,颇是好奇得看向皇帝,“太祖爷他,来了吗?” 这话说起来,很是荒谬,要是平日,或者换个人,范复粹觉得要驳斥一句,可眼下,皇帝刚祭完祖,脸色也确实难看得很,不信都有点说不过去。 “来了!” 皇帝这两个字出口,下面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凉,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朕啊,刚梦见太祖爷了,”朱由检装作没注意他们的样子,继续说道:“这次,太祖爷总算开口说话了,他说——” 朱由检抬眼,见诸人全神贯注得盯着自己,放慢了声音和语调,“太祖爷说,今年,是大明至关重要的一年,要是出一点差错,大明...万劫不复!” 第四百六十章 命运的拐点 “万劫不复?” 所有人都被这个说辞吓了一跳,众所周知,今年因为陛下的诸多政策,大明好似重获新生一般。 流贼被打得只剩了张献忠一支,如今还被赶进了云南,假以时日定能一举剿灭。 宋司农培育了诸多新的耐旱作物,可以填饱百姓的肚子,又制作了水车、沟渠等浇灌工具,大大提高了农作物的产量。 因为科举的改革,陛下也选出了许多人才,北方有宋司农,南方还有个张履祥,不止粮食,各种经济作物也得到了提升。 陛下清屯充饷,减少了粮饷支出,又重开海禁,改革了税制、盐制,还让大明宝钞再度流通起来,又改良了大明火器,甚至在满剌加有了大明的驻军......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如何能和“万劫不复”挂上钩呢? “唉,”朱由检继续叹气,“太祖爷说,今年的天灾格外严重,一个处置不好,人相食将会出现在全国各地。” “人相食?”郑三俊脸色严峻,看了一眼宋应/星,“臣不是不相信陛下的话,只是眼下有宋司农培育的番薯、玉蜀黍等作物,已是推广到了各地,又有郑提督海外购买的粮食,人相食,是不是过于...严重了!” “是啊,陛下,”宋应/星也忍不住开口道:“臣再度改良了番薯,如今番薯不仅个头大,产量也翻了数倍,就算旱灾继续,虽然保证不了百姓能吃饱,但不至于饿到人相食的地步,况且,加上郑提督采购回来的粮食,臣有信心,不会发生大的动乱。” 朱由检摇了摇头,“在大自然面前,人类何其渺小?往年天灾,或是旱灾,或是洪灾,或者是风灾,可你们是否有想过,万一这些天灾同时发生呢?北方大水,南方大旱,加上蝗灾鼠疫,沿海又有风灾,或许还会有冰雹,百姓要如何活?” 所有人目瞪口呆得看着皇帝,心中直觉得不可能,老天到底是有多恨大明,多么希望大明灭亡,才能让这么多天灾一起发生啊! “是太祖爷告诉朕的,”朱由检说道:“浙江开春便有大疫,之后连着蝗灾,江南继续大旱,北方开始洪涝!” “当...当真?”宋应/星突然有些不确定了,因为皇帝说得太过笃定,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你们可以不信,但朕不能冒险,吴有性去了云南,朕会让喻嘉言和傅山带着卫生健康司的大夫去浙江,另外,”朱由检看向宋应/星,“面对蝗灾,也请宋卿想出个对策来,只要能减轻江南的灾情,就值得一试,不计成本代价,银子的事同郑卿商议。” “是!”宋应/星没再反驳,拱手应下。 “其次,”朱由检看向(工部尚书),“黄淮的水利堤坝,加快一些,若要用钱,和郑卿商议。” “是!” “陛下,臣担忧如此花费,银子不够用!”郑三俊说出来他的担忧。 若是天灾发生后那银子去治灾救民也便罢了,对症下药的银子总能有个定数,可如今不知道浙江的大疫和蝗灾是否会发生,就要将银子扔下去,郑三俊总觉得心慌。 再说了,虽然大明局势在好转,可该花的银子也少不了,特别是土司还在叛乱,尚不知道何时结束,军饷如流水一般。 再加上皮岛和满剌加驻军,这也是一笔额外的开支。 另外,王徵的船厂、毕懋康的火器局,每个月支的银子更是庞大,不当家不知油米贵,郑三俊的心在滴血,陛下如何能因为一个梦,就将银子这般撒出去呢!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装作沉思的模样,最后还是坚定道:“不用再劝朕,开放海禁、商税改革之后,朝廷的银子已是多了不少,相信今年收上来的税银会比去年更多,若还是不够,就从朕的内帑出,去岁查抄晋商和几个王爷的府邸,还留了不少银子,留一些给朕开支,其他你都拿去!” 郑三俊没想到皇帝能将自己的私库全数开放给自己,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看向范复粹,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知晓再劝也是无用,轻叹了一声应了下来。 “除了天灾要防之外,太祖还同朕说了一件事!”朱由检开口道。 还有事? 众人看着皇帝仍旧紧锁的眉头,心中忍不住得叹息! 陛下这忧愁是有多重啊,重到竟然梦见太祖,说了一个天灾还不够,还有什么要紧的事? 这个年啊,怕是过不好喽! “这件事,比起天灾来更为紧要...”朱由检扫了众人一眼,继而吩咐王承恩,“将沙盘取来!” “沙盘?”卢象升心中一紧,难道是跟战事有关? “陛下,难道此事也是太祖托梦,告知陛下的?”范复粹小声询问,荒谬的感觉越来越浓。 大过年的,他们这几个人不好好在家含饴弄孙,共享天伦,反而在这里陪皇帝演一出荒诞的戏一样。 陛下可别又变得和从前那般,想一出是一出了吧! “自然不是!”朱由检奇怪道:“范卿怎么会如此看朕?” 关于天灾,朱由检推到太祖托梦上,实乃无奈之举,毕竟这种事,就算搬钦天监出来,也不一定能让所有人信服。 可太祖托梦就不一样了,就算不信,心中到底是有敬畏的。 而战事不同,战事说到底还是人为的因素多,这就给了朱由检可以发挥的空间。 “是锦衣卫探回来的消息!”朱由检最后道。 “那就好,那就好!”说不上为什么,得知是锦衣卫探回来的消息,殿中诸人长舒了一口气。 沙盘摆在暖阁中,朱由检又命人将殿中烛火移向沙盘,以便他们可以看得更仔细一些。 “这几年,诸卿想必也知道,大明的天灾就没有断过,朕总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先祖大怒,祸不及百姓啊!”朱由检走到沙盘边,长长叹了一声。 诸人也是沉默着摇头,面上俱是无奈而又痛心。 “可朕却又突然想到,我大明天灾不断,蒙古各部落,还有建奴不也是一样?甚至旁边的朝鲜、倭国也有。” “陛下说的是!”郑三俊点头道:“不是陛下的错,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第四百六十一章 他们要,就给他们! 朱由检笑了笑,心中冒出一丝得意,遂即定了定神色,指向沙盘,“今年的天灾,一定会比去年严重,大明会,其他地方也会,依你们所见,我大明该如何应对?” 皇帝的意思说得很明确了,在确定天灾一定会发生的情况下,大明北边的蒙古各部落,以及头号威胁建奴,他们会怎么做? 这其实不是个很难的问题,蒙古部落受大明的援助,或许不会掺和,但建奴,必定会从大明身上找出路。 “陛下,臣可能知道,锦衣卫探回的,是什么消息?”卢象升并没有回答皇帝的问题,反而是抛了一个问题出来。 朱由检“嗯”了一声,“此事机密,你们不得泄露,自然,你们都是朕的肱骨,告诉你们也无妨。” 朱由检伸手指向辽东,“朕得知,建奴已是开始着手部署,将会在义州筑城屯粮!” 卢象升闻言,凝眉看去,倏地恨恨道:“鞑子狼子野心,竟然想吞吃我辽东!” “卢尚书何意?”殿中其余人不懂兵法,看沙盘也看不出什么来。 卢象升指着义州所在之地,朝他们解释道:“义州在大凌河畔,北是蒙古喀尔喀部,西是察哈尔部,而它东面,就是我宁锦防线,”说着,卢象升将沙盘上小棋拿起放在义州东,“离义州不远就是锦州,锦州东就是松山,松山在东,是杏州,再往南,就是塔山、宁远,离山海关可就不远了!” “建奴在义州筑城屯粮,退,可至蒙古各部落,也能朝东北回沈阳,进,便是我宁锦防线,”朱由检神色严肃,“他们拿义州,就是想拿我整个宁锦,继而攻向山海关!” “那怎么都不能让他们占据义州!”蒋德璟闻言立即道。 “说来也奇怪,”范复粹却是开口道:“皇太极向来是破关劫掠就走,这次怎么会想要先吞我宁锦了?他们在宁锦吃的苦头还不够多的?” 范复粹是个文臣,却点到了关键之处,这让朱由检很是惊喜,他赞许得朝范复粹点了点头,遂即解释道:“从前劫掠,只为了大明的物资和人口,可是去岁他们就没能成功,如今,想来皇太极也明白通过破关劫掠,是无法从大明拿到任何好处的,另外,皇太极的目标可不是偏安一隅,他野心大着呢,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我中原之地!” 朱由检这话说完,殿中所有人胸中怒意翻涌,他人觊觎自家领土,任谁听到了都会生气,更别说这些阁臣了。 “既然如此,义州这个地方定然得守好了才是!”卢象升看向朱由检,“臣领旨,亲自前往义州,定不让鞑子将义州拿下!” “不,”朱由检摇了摇头,“给他们!” “什么?”诸人得知了义州这么重要之后,以为皇帝一定会下令守好义州,却不想听到了这么一句话,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作何反应。 “陛下为何如此?”这次,卢象升却是很快冷静了下来,他相信皇帝不是无缘无故说这番话,“义州城内需要将百姓、粮食都撤走吗?” “还要空城计?”朱由检笑着摇了摇头,“他们上了一次当,难道还会上第二次?将百姓、粮食撤走,他们一定就会心生警惕,义州,他们就不会去了!” “陛下是想要他们进义州去?”卢象升问道。 “是,他们要义州,就给他们,但之后的部署,就由不得他们了!”朱由检哼笑一声,又问,“建奴这番布置,是想要长久得围困我松锦,时间一长,最重要的是什么?” “粮草!”郑三俊当即道。 “不错,粮草!”朱由检点头,“建奴粮草不够,他们会怎么做?” “自然是抢!”范复粹说道。 “你们看,”朱由检指向沙盘,“义州位于大凌河畔,地势开阔,土地肥沃,周边就是军田,皇太极占了义州,就会围锦州,锦州被围,皇太极就可以腾出手来,将锦州周围的庄稼收割,给他们补充粮草,同时,他们会扫荡清楚我明军在锦州外围的据点,将锦州和外部的联系全部断绝,这就是他们的战略!” 卢象升看着沙盘,紧紧皱起了眉头,眼神一路从宁锦防线看到山海关,再顺着长城一路看到晋、陕、冀等地。 “可能让其他地方的军队前去支援?”范复粹踌躇着问,“山海关离得近,蓟辽总督洪承畴,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可能前去?” “不行!”卢象升当即答道:“皇太极的这个战略,就是要围点打援,锦州重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他知道我们不会看着锦州被围无动于衷!” 朱由检笑着点了点头,果然还得是卢象升,看清了皇太极的真实目的,他围锦州,就是想将前来救援的明军精锐全部击败。 “山海关是进我大明重要的关口,山海关若失,我大明危矣,吴三桂不能动,而三边总督孙传庭、周遇吉他们也不能动,虽然和土默特达成协议,但他们必得在守着喜峰口,防止土默特部联合建奴破关,”卢象升继续解释,“还有李国奇、郑崇俭他们,自然也是不能动的。” “卢卿说得不错,所以,能调的只有东协总兵曹变蛟、还有三大营、勇卫营!”朱由检说道。 众人再度沉默下来,各自想着还能怎么办? “卢卿,朕要你不日启程去宁锦防线,给朕好好查,城中是否有奸细。”朱由检见众人沉默,朝卢象升命令道。 城中如果有奸细,他城池修筑得再坚固,粮草准备得再充分,火器再厉害,城池也守不住。 “奸细?陛下知道什么吗?” “朕不知道,”朱由检摇了摇头,“但宁锦离沈阳这么近,又如此重要,多些防备总是应该的。” 卢象升和范复粹对视一眼,对于皇帝突然的疑心颇感不妙,卢象升想了想,还是劝道:“陛下,若是对将士不信任,军中怕是没有士气,反而不利啊!” 第四百六十二章 灭蝗方法 “朕知道,朕会让锦衣卫同去,暗暗排查!” 看皇帝这意思,好似已经确定三城之中会有奸细,卢象升没有再劝,暗中查探倒是可以接受,若当真如陛下所言有勾结建奴者,早些抓出来,也能少一些损失。 “姜卿,你同卢卿同去,也将朝鲜送来的东西一并带去山海关,将选出来的将士从登莱先去朝鲜,再由朝鲜去到皮岛,以换防之名,将皮岛的驻军换成我大明将士。” “是,臣遵旨!” 卢象升眼睛还盯着沙盘,听到“皮岛”二字,瞬间将目光移向皮岛之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抬头看向皇帝。 朱由检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卢象升没有止住笑意,垂头再度看去,诸人见他和皇帝打哑迷,心中虽然好奇,但事关军政大事,也不好冒然开口询问。 “时间不等人,江南即将到来的大疫和蝗灾,你们不可疏忽,都去准备着,两日内就拟个章程给朕,”朱由检说完朝他们挥了挥手,“卢卿留下,其他人都回吧!” 众人躬身行礼告退,出乾清宫时,天色已是大暗,宫门都快落锁了。 “怎么着?去哪儿?”蒋德璟停在宫门口问道。 “回内阁吧,”范复粹叹了一声,“陛下可只给咱们两日时间,还能回去睡觉不成?” 众人摇头苦笑,脚步一转,跟在范复粹身后朝内阁走去。 “你们说,太祖托梦这事,到底是真是假?陛下做事向来有依据,这次可实在太过荒谬了一些!”倪元璐坐下后,忍不住担忧道。 “不管真假,陛下下了令,就只能当成真的去做。”范复粹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内阁中奴婢没有想到大过年的,阁臣们还会来内阁办公,尚来不及备炭火和茶水,此时都在准备着,阁中显得尤其阴冷了些。 “喻使司在京城,傅使司在太原,明日就传信他们即刻赶去杭州府吧,”郑三俊说道:“还得同张国维说一声,他在南京,离杭州也近,有些事必须得通过他来协助周转。”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会发生什么疫病,陛下没有明说,那就是陛下也不知道,只能靠喻使司和傅使司了,但蝗灾,”范复粹看向宋应/星问道:“宋司农可有什么法子?” “徐光启曾经在《除蝗疏》中倒是有写过,将草木灰和石灰两种碾压成细末撒在粮食上面,蝗虫就不会啃食农作物,可以一试。” “徐光启若是写了出来,定然经过验证,”范复粹点头,“只不过,本官想,是否能在蝗虫长成之前,就做好预防?” 听到“蝗灾”二字,众人第一时间想的就是怎么“治”,可要是能“防”好,比有效得治理,灾害的影响将会降低很多。 范复粹这话说完,在坐所有人都忍不住点头赞同。 “本官在江南时,倒也听农人说过,养鸡鸭或者鸟雀,它们可以在田中吃掉蝗虫的幼虫。”郑三俊说道:“咱们可以鼓励江南农户饲养家禽和鸟雀!” “是个办法,”范复粹点头,从旁边抽了一张纸记录下来,“还有吗?” “唐时,”蒋德璟缓缓说道:“人们会在田里寻找如蜂巢一样的小孔,下面可能会有蝗虫幼虫,用火烧就能将它们烧死。” “本官也想到一个,”倪元璐接着道:“开沟陷杀蝗虫幼虫......” 众人你一句我一言,将从古籍和所听所见到的蝗虫防治方法一一解释,范复粹则将他们所言全部记录下来,最后看着满满当当一张纸,终于露出了一些欣慰的笑容。 就算太祖托梦没有成真,倒也能将这些法子印制成册,分发给各地府衙,教授给农户,减少蝗灾的发生。 “这些法子就有一点不好,”郑三俊说着叹了一声,见众人都看向他,才说道:“需要耗费不少银子啊,灭幼虫可不是靠朝廷这些人可以做到的,要百姓齐心合力,总要拨点银子下去,材料啊、人工啊,都是钱啊!” 姜曰广无奈摇头,突然想起郑三俊曾经说过的话,忍不住问道:“郑尚书,此前说惊债那事,您可同陛下禀报过?” “京债?”范复粹忙抬头看去,脸上露出严肃的神色,“郑尚书何意?放什么京债?放给谁?” “听下官解释...”郑三俊本一直在犹豫,眼下姜曰广既然问起,阁臣们也都在,他便索性将自己的主意同众人说了个详细。 “京债屡禁不止,与其这样,还不如让银行来做这件事,收取合理的利息,既能让百姓收益,还能增加朝廷的收入,一举两得!” 郑三俊说完,屋中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他自嘲得笑了笑,“本官也觉得不合适,所以一直没有说——” “不,可行!”范复粹突然开口,他扫了一眼屋中众人,最后目光定在郑三俊的脸上,“本官觉得是个好办法,若是按照陛下所言,今年的确需要很多银子,将京债拿在朝廷手中,是个好办法!” 郑三俊目光灼灼得看向范复粹,“范首辅当真觉得可行?” “是,这样,”范复粹斟酌了片刻道:“你将京债这事写个折子,将具体的章程都写上,过两日咱们将灭蝗的折子一同呈给陛下!” “好,下官明白了!”郑三俊忙应下。 ...... 乾清宫暖阁中,所有人都离开后,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卢象升看着面前的皇帝,突然有种回到一年前的错觉。 正是一年前,建奴寇关,陛下在这里召见了自己,同自己商议了济南的空城计,给了建奴一个狠狠地教训,也才能让之后的和谈能够顺利进行。 也才让大明有了喘息的机会,才有了今日这番情势。 建奴狼子野心,他们从未放弃对中原的觊觎之心,所以当今日陛下说建奴会有所动作的时候,他丝毫不觉得惊讶。 “陛下的意思,是要海战?”卢象升指着皮岛所在位置,问道:“所以将士们才顶着朝鲜将士的身份在皮岛上驻军?” 第四百六十三章 未雨绸缪 “正是!”朱由检点头,“皮岛在沈阳的后方,只要将皮岛控制住,我大明登州就能将我将士通过海路运送到皮岛,再通过皮岛进入建奴后方,”朱由检指着沙盘,“你看,拿下宣州、铁山,再朝北去,镇江、旋城、昌城等,继续朝北可抵他们老巢赫图阿拉,往西,就是沈阳了!” “臣明白了,”卢象升兴奋不已,“他们拿下义州,是为了将义州作为攻打宁锦的前哨,也方便他们后撤,他们只会想到我们会从长城各关口出兵求援,可他们万万想不到,我们的将士,会通过海路,攻他们的后方!” “正是,届时,就是我们围他们的城、打他们的援,直接便可解锦州之围!” “陛下英明!”卢象升神情激动,他本以为皇帝驻军在皮岛,只是为了牵制建奴罢了,他可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如此大胆,直接想要通过皮岛而深入建奴后方,从而改变辽东战场的局势。 “你不日启程去辽东,便以巡防的名义,哦,对了,”朱由检突然问道:“李信不是在兵部观政么?这一年多来,表现如何?” “这个小子是个狠的,”卢象升点头,“江淮一战,臣让李信跟着去了,虽是第一次上战场,可这小子倒是没见怕的,杀人不手软,利落得很,要不知道他是去岁榜眼,还以为是个老兵呢!” “自然,朕选中的人,哪里还有有差了,”朱由检得意一笑,“既然你都认可他,这样吧,你兵部四个清吏司中哪里还有空的,给他安排进去,这次去辽东,将他一并带上吧!” “是,臣领旨!” ...... 翌日,卢象升就为辽东之行开始了完全的准备,而阁臣们在写了一日章程后,终于在皇帝给的日子前,将灭蝗的章程放在了朱由检的御案上。 “都试一试吧!”朱由检看了这些法子,也都是普遍能使用的,就是需要耗费的人工不少,还有一点,史籍只说浙江发生蝗灾,可蝗虫真的没有可能从其他地方飞来吗? 若是蝗虫不是浙江的,而是从其他地方飞来的,他们就算将田地中的蝗虫幼虫全部杀死,也阻止不了这次灾害的发生啊! 如果要这么想,就得将灭幼虫的工作扩散到浙江临近的城镇,甚至整个南直隶都需要参与进去,这期间不说耗费多少钱,就是官吏和百姓的配合程度,都要大打折扣。 “这样,”朱由检看向范复粹,“朕记得《农政全书》里还写过,蝗虫多生于大泽之涯、涸泽之处,徐光启提出的方法就是除草弭蝗,还有一个改陆田为水田,蝗虫多在夏秋之际发生,抓紧一些,当时能来得及,另外,蝗虫不喜绿豆、芋头、豌豆、茭白等作物,可引导百姓多种植这些,降低蝗灾影响。” “是!”范复粹忙应下。 “朕记得在湖北曾有过一个法子,就是在捕获的蝗虫身上刺孔痘浆,然后将其放出,便会在蝗虫进行传染,你们也可一试。”朱由检想起用病毒治理蝗虫的先例,一并说了出来。 “还有你们之前有说,用石灰撒在叶子上,朕知晓还有一种更方便的,用油和水混合洒在汁液上,蝗虫不会啃食沾上油的农作物。” 朱由检说的这几个是清朝时期常用的法子,另外在清朝《除蝗备考》一书中,还记载了用木杆、稻草杆等东西燃起浓烟,借助烟雾来驱除蝗虫,都有很好的效果。 “还有一种法子,”朱由检看向宋应/星道:“这就得靠宋卿了。” 宋应/星忙抬头看向皇帝,只听皇帝说道:“就算做到如此地步,蝗虫还会有,那便需要专门的器具进行扑打,朕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用一块一丈宽,一尺左右的布,两头各套一根插入土中的木杆,等到蝗虫来的时候,迎面将布落下就可以将蝗虫困在布里!” 这也是在清朝常使用的捕蝗器具,朱由检说完之后,宋应/星的脑海中便已经有了一个大致轮廓,这东西造起来,比他《天工开物》里那些简单多了。 “是,臣这就回去打制试一试!”这东西当是不难,可自己倒是从未想到过,不得不说陛下博学,可以从各种书籍上看到各种有用之物! “防治蝗虫还是第一步,”朱由检说完这些之后,却没有让他们离开,“太祖托梦,说明这次蝗灾规模很大,不是往年可以比的,咱们也要做好若是防治没用,还如何办的准备。” “陛下说得是,”范复粹点头,“灾时救治百姓不得不考虑。” “朕的意思,当灾情发生,首先得及时报告灾情,不得有所隐瞒,如果有瞒报、误报、漏报,皆按律处置。” 朱由检朝王承恩递了个眼色,王承恩当即从案上取了纸币,将皇帝说的这些都给记录了下来。 “朕此前让左懋第去往江南丈量土地,年前听他述职,倒是有了一些成果,正好可以用上,”朱由检看向范复粹和郑三俊二人,“届时若有百姓受灾,根据左懋第记录的田地顷亩、征税税粮数目造册,报户部立案,并写明受灾情况。” “之后,朝廷的赈济官员根据这些册子,下发赈粮、赈钱,大口六斗,小口三斗,解决百姓温饱问题。” “陛下,那粮食从何处调?”郑三俊问道,“就本地府衙准备开仓?这...或许不够啊!” 朱由检看向宋应/星,“宋卿将番薯、玉蜀黍调往南直隶,浙江所有府衙粮仓储备好一些,朕会让郑芝龙再去南洋采购一次粮食,所得六成给南直隶,剩下四成送入京师!” 宋应/星不由点了点头,若是如此,就算蝗虫将所有粮食都啃食干净,也不用担心百姓会饿死,便能避免人相食的惨剧。 “最后,”朱由检看向郑三俊,“灾害过后,要组织流离失所的百姓,帮助他们恢复生产,切记不可让他们被有心人利用,若有人借此造反,后果就严重了。” “陛下,臣以为,若蝗灾当真发生,是否可免除灾区赋税,也有利于百姓恢复生产!”郑三俊说道。 “可,具体如何实施,看灾情严重程度来论吧!”朱由检点头道。 第四百六十四章 银行新业务 朱由检将这些吩咐完之后,王承恩便将记录下来的东西交给了范复粹。 朱由检本以为他们告退离开,却见几人还是杵着,不由奇怪道:“还有事?” 范复粹看了郑三俊一眼,朱由检眼神移向郑三俊问道:“郑卿有何事?” 郑三俊从怀中取出京债的折子,双手奉上道:“臣的确还有一事启禀陛下!” 王承恩将折子放在朱由检案上,朱由检想着户部的折子,看郑三俊的样子又这么为难忐忑,估摸着又是问自己要银子来做什么事。 可当他看清楚郑三俊折子中所写的东西,眼睛不由亮了起来。 真是个人才啊! 郑三俊看着皇帝变幻莫测的脸色,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陛下会不会觉得他心术不正? 会不会认为他不配为户部尚书? 这可是京债啊! 京债引起了多坏的影响,陛下怎么会不知道? 唉,应该再好好考虑考虑的...... 郑三俊心中突然冒出一些后悔来,悄悄偏头朝范复粹看去。 范复粹的一双眼睛紧盯着皇帝,眉头微皱,双手也紧紧攥在一起,看样子也是猜不出皇帝的态度。 终于,皇帝放下了折子,朝郑三俊问道:“这是你想出来的?” 郑三俊忙垂首回道:“是臣一点不成熟的想法,陛下若是觉得不妥,臣——” “不,朕觉得不错!” 朱由检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这让郑三俊突然兴奋起来,“臣只是觉得京债在百姓手中,于朝廷不利,况且,朝廷已是打击多次,却始终无法将此事断绝,所以臣以为,还不如就将京债收入朝廷手中,给出比较低的利,让需要用钱的百姓转而朝银行借,如此之后,私人的京债必定经营不下去,就此消弭也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郑三俊说得很有道理,而他说的也正是银行的另一项功能,借贷! 朱由检本想着等局势稳定之后,再将银行的其他功能慢慢开发出来,可眼下既然郑三俊率先提了出来,这事交给他来做也不是不行。 “朕允你施行,但首先是制定多少利合适,银行可以以此赚一些利息,但不能让百姓有负担,在借贷之前,一定要评估借贷之人还款能力,不可盲目...”朱由检是文科生,对于金融之事并不熟悉,只能按照前世的记忆说一些自己知道的事,“还有,每一笔借贷要有限额,其他的,诸卿再商量商量。” “是,臣等遵旨!”殿中诸人听了皇帝这话之后,心中有了更为明确的纲要。 按照陛下说的,要有评估人员,要有计算利息的人员等,这就需要增添不少人物进银行专负责京债一事,户部、大明中央还有大明专业学校和国子监中,都有不少人才,他们可从中挑选,组建一个专门的衙门来负责。 ...... 祥云府中,因为将士中毒事件,所有人仍旧滞留在此。 这日半夜,军营中突然起了喧嚣,将士们还以为是有敌袭营,当即穿戴好奔了出来,可刚到帐外,却不见任何敌军,而更令他们惊讶的是,杨承祖、王光恩和轰塌天三人,被反绑着双手,堵着嘴巴跪在了地上。 在他们三人对面,李自成大马金刀得坐在椅子上,一旁站着刘宗敏,另一边是李来亨。 “怎么了?” “这是要干什么?” 兵卒窃窃私语,对眼前的一切很是疑惑。 突然,从另一头又走来一人,正是李过。 “他手中拿着什么?” 李国双手各拎着什么东西,夜色中看得不清晰,可随着他的走近,众人终于发现了不对,他那手中,拎着的可不就是人头? 人头脖颈断裂之处还在朝下滴着血,发髻散乱,覆盖着那二人面庞,看不清楚杀的是何人。 这么一副情景,却足够骇人了,兵卒们纷纷后退,给李过让出一条路来。 “前些日子,你们因服食有毒的菌子而导致中毒,都还记得吧!”刘宗敏见李过站在一旁,这才开口问道。 “记...记得!”下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应。 “不是说没煮熟,是不小心的么?” “对啊,是个意外呀!”有人也道。 “怎么可能是意外?”刘宗敏哼笑一声,“将军是故意放出的消息,就是让幕后之人麻痹,从而露出马脚来!” “幕后之人?” “是有人故意的?” 兵卒们闻言更是愣怔,继而愤怒起来,再看李过手中的头颅,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那就是死不足惜了!” “到底是谁要害我们?” 刘宗敏抬了抬手,下面兵卒立即安静了下来,李过随之将手中头颅抛到地上,两个人头如球一般“咕噜噜”得滚向了跪在地上的三人。 这么一番滚动之后,二人面庞正对着杨承祖,覆面发丝中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睁开,怨毒得看着面前的人。 有人大着胆子踢了一脚,在看清了脸庞之后喊道:“是厨子和小丁,是他们二人!” “竟然是他们?” “可他们为什么要下毒?” 刘宗敏朝前走了几步,大声道:“此事将军已是查清,这二人也是被指使的,指使之人...”刘宗敏朝兵卒中看了一眼,继而指向田祁道:“田副将,就是你!” 田祁在看到杨承祖三人被绑来之后,心中已是有了不好的预感,此时见刘宗敏毫不犹豫得指认自己,知道此事已是败露无疑。 “田副将?”有人已是反应过来,从田祁的脸上看向了跪着的杨承祖,他们眼中是浓郁的不敢置信,他们都是过命的兄弟,一起战场上厮杀,拼过命的兄弟啊! 为什么田祁...不,为什么杨将军要做这些事? 这时,始终一言不发的李自成突然起身,走到杨承祖面前,一脚将地上的两个碍事的人头踹开,继而伸手拽走杨承祖口中破布,眼睛紧紧盯着杨承祖沉声道:“杨将军,不若你来同将士们解释解释,为什么要给弟兄们下毒?” 第四百六十五章 除“叛徒” 田祁已是跪在了地上,诺诺不敢言,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来。 “呸!” 可是,杨承祖口中的破布被取出之后,当即就一口唾沫朝李自成喷去,“你这奸贼,利用我等害了罗将军,不就是想将兄弟们收为己用,你若是当真为兄弟们着想也就罢了,可你将我们带至这鬼地方,还是为了你一己私利,你对得起我们吗?” 李自成冷冷看着他,开口问道:“本将问你,你为何要在饭食中下毒?” 杨承祖听了这话,冷笑一声道:“何故说得如此严重?本将不过就是想让弟兄们知难而退罢了,保住小命,可别给你等奸贼利用。” “也就是说,”刘宗敏上前问道:“你便承认,是你下的毒?” “是又如何?”杨承祖冷笑一声回道。 “那便结了!”李自成朝李过示意了一下,李过朝李自成点了点头,当即抽了刀,干脆利落得朝杨承祖砍去。 血液喷溅,人头落地,那双眼睛大睁,似乎不相信李自成说砍,就将自己给砍了。 众人被这突然的一幕吓得呆立当场,尤其是田祁,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显得他脸色更是灿白无比。 “闯将饶命!闯将饶命啊!”田祁不住磕头求饶,遂即又道:“是杨将军,是杨承祖让小的这么做的,都是他的主意啊!” 李自成冷笑一声,用刀背拍了拍田祁的脸,看他抖如筛糠,又问:“除了杨承祖,还有谁一起策划了此事?” “没——”田祁刚要交代,却突然觉得拍在脸上的刀背力道大了一些,当即收口,余光朝旁边看了几眼,突然领悟过来,大声道:“王光恩,还有轰塌天,他们也参与了!” 二人闻言,当即转头朝着田祁怒目而视,口中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呜呜”得表达自己的愤怒之情。 在场其余兵将们更是觉得莫名,杨承祖、王光恩和轰塌天可是罗汝才下三员猛将,对待下面弟兄一向和善,为何要做这些事?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李自成没看他二人,替营中的将士们问出了这个问题,“想好了再回答,不然,当心你的小命!” 李自成的声音犹如鬼魅,田祁身上已是被冷汗浸透,脑中疯狂得想着李自成的话,他到底是要自己说什么? 杨承祖已经死了,王光恩和轰塌天,李自成看来也不想要留他们的命,到底该说什么,才能如了李自成的意? 对,有了! 田祁朝旁边扫了一眼,对上王光恩和轰塌天的眼神时忍不住躲闪,满是心虚。 二人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奋力挣扎着想要扑向田祁,却被后面兵卒用力压了下去。 完了! 他们心中想着! “小人有一次无意中听到他们谈话,”田祁转过头,语气颤抖,“他们同张献忠有勾结,不想跟随闯将了,想要去投靠张献忠,继续和朝廷作对!” “什么?”李自成大怒,转头看向地上二人。 他不是不知道田祁说了谎话,可这谎话却正是自己要的,军中大将和敌军勾结,再如何洗,都洗不清了! 他们必死无疑! 李自成眼中透露着得意,可演戏自然得演到底,他走向王光恩和轰塌天二人,沉痛着道:“张献忠害了罗汝才,你们怎么还会同他勾结,罗汝才若是地下有知,该如何伤心难过啊!” 二人发不出声音,只好用眼神控诉,可有什么用呢,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他们哪里还能为自己开脱? 只怪当初自己瞎了眼,也怪罗汝才错信了此人! 李自成啊李自成,他们认输,可就算去到地下,他们也会好好看着,看着他是否真能用兄弟的血为自己铺开锦绣大道,看他最后,是否真能如愿成为大明的异姓王! “王光恩、轰塌天二人为杨承祖同党,一并斩之!”李自成说完,转身走回自己座位上,冷眼看着李过将二人人头砍下。 “本将不是嗜杀之人,也并非不讲理,你们适才也听到了,杨承祖、王光恩、轰塌天三人谋害在先,暗地里又和叛军勾结,本将最恨的就是如此不忠之人,今日将叛徒除去,兄弟们今后也可安心!”李自成看着众人大声道。 “另外,”李自成看着众人又道:“空出的三个位子,暂且由李过、李来亨以及刘宗敏顶上,不过你们放心,这也是暂时,这一仗之后,本将自会凭军功,选用能征善战之人!” 李自成的话给了营中诸人提供了一个希望,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古今都是一样! 再说了,杨承祖、王光恩和轰塌天对罗汝才忠心,不代表军中这所有人都对罗汝才忠心,很多人不过就是混口饭吃,谁做老大,对他们而言没什么区别。 “报!”突然,营中探子突然策马而来,穿过众人勒马停下,继而递上一份信报说道:“禀将军,张献忠同吾必奎分开,自姚安朝南,已是过了澜沧江!” “什么?”李自成大惊,一把夺过军报,扫了两眼之后神色愈发严峻,“把这里收拾了,李过、李来亨、刘宗敏,你三人随本将来!” 李自成吩咐了一声,带着人大步转身回了中军大帐。 “将军,怎么回事?”刘宗敏见李自成的神色不好,开口问道。 李自成没有开口,他将舆图摊开在桌上,李过忙将蜡烛移了过来,将小小的舆图照亮。 “张献忠怎么会和吾必奎分开?”李来亨低头看向舆图,手指不断朝南划去,“已经过了澜沧江?那就是在我们休整的这段时日,不知不觉离开了这里。” 说到这里,几人再度愤恨起来,要不是杨承祖搞了这一出,哪里能让他们在这里滞留这么久,也不会失了张献忠的动向。 如今张献忠已经过了澜沧江,他们就算现在去追,也不知何时能追上。 况且,过了澜沧江之后,他们又会去哪儿? 第四百六十六章 永昌郡 姚安府中的吾必奎也是气得不清,张献忠竟然一声不响得,带着他的人马不辞而别了! 更是没有交代他的去向,吾必奎本想借张献忠的人马攻打昆明府,可眼下骤然失去了这么多兵力,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朝昆明府进发。 “不行,”吾必奎最后一拍桌子,“老子做了这么久准备,岂能被一个张献忠给破坏了?他要逃便逃,老子缺了他,难道还真不行了?” 吾必奎还是决心去昆明,而此时,秦良玉的几路人马也已是按照约定,到了他们该到的地方。 嶍峨土司王扬祖已是到了大姚城下,准备将被吾必奎夺去的城池打回来。 宁州土司禄永命和景东土司刁勋,分别在带兵在八关外驻守,盯着关内关外是否有异常的动静。 石屏土司龙在田在蒙自外扎营,一旦沙定洲有异动就能将人拦截。 而最让人担忧的,便是带兵在定远和姚安之间的沐天波了,作为云南的黔国公,又是从未上过战场的云南总兵,沐天波这条线若是出了差错,就能让吾必奎留在定远的兵力援助姚安,秦良玉的布置就会大打折扣。 所以,他这里能守住,断开两城的连接,秦良玉就能用最少的代价,将吾必奎的叛乱平定下来。 而秦良玉这边,她悄悄将兵力布置在了姚安城外,就等着吾必奎自己往牢笼里钻。 同样的,她也收到了张献忠离开的消息,和吾必奎不同,张献忠的离开对于秦良玉而言却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她要面对的兵马会少去很多。 况且,张献忠有李自成盯着,她倒是也不用过多担心。 虽然不担心,但为将者,自会去想敌人的去处,秦良玉通过探子的回禀,盯了舆图整整一个时辰,才终于确定了他会去的地方。 “永昌!”秦良玉笃定道。 “永昌?”秦良玉的儿子,马翔麟站在一旁,听了这话,立即将视线移向永昌府的所在。 “你们看,”秦良玉指着澜沧江道:“澜沧江本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张献忠既然已经渡过澜沧江,他必然是想保存实力,以图发展。” “是!”秦翼明点头赞同,张献忠此时的兵力不多,同贺锦合并之后,这些兵力更是难得,他不会鲁莽行事,所以才会离开吾必奎。 “澜沧江西南这些城池,永昌是最合适的地方!”秦良玉又指向永昌府,“你们说说,这是为何?” 马翔麟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当先开口道:“张献忠去永昌,自然是因为永昌郡这个地方易守难攻了!” “还有一点,”秦翼明接话道:“永昌郡是西南丝绸古道的枢纽,金银运转之地,他占了这个地方,便不缺金银粮草了!” 秦良玉满意得点了点头,“不错,永昌郡在澜沧江畔,博南山下,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永昌道又是马帮商人来往经商必经之道,他占据了永昌,可就占了一个先机了!” 从秦凯五尺道开始,由古蜀商人开辟的民间秘密商道就逐步进入官方的视野。 公元前一三五年和公元前一二六年,汉武帝两度大规模开凿西南夷道,打通博南山道,至保山,再经由滇越出缅甸,即为永昌道。 第二次,汉武帝派司马相如开通了灵关道,并入永昌道,一条面向南亚、东南亚的通商大道由此诞生。 随着东汉永平十二年永昌郡的设立,古永昌——南方丝绸之路上大汉版图的最后一个国内的大型商品集散地和中转站亮相,让永昌道的道路文明和商业文明辉煌了两千年。 永昌郡东西三千里,南北四千六百里,永昌道直线上应该从五尺道的末端道伊洛瓦底江以东的广阔区域,全场两千公里的“西南丝绸之路”国内断从成都出发,所经之地全是高山峡谷、激流险滩、 这条通道横穿了岷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等几大水系,同时翻越了大小凉山、博南山、高黎贡山等几大山脉,文化带也从中原文化向边地少数民族文化及异域文化过渡。 永昌郡处在这条通道的枢纽位置,从五尺道进入大理,离永昌郡也越来越近了,可这“金银宝货之地”的繁华,并不是那么容易抵达的,它们中间还隔着一座山和一个天险——博南山和澜沧江。 博南山是花桥至杉阳的毕竟之路,其艰险异常。 水经注又有云:永昌郡有澜沧水,出席南博南县,汉明帝永平十二年置。博南,山名也,县以名之。其水东北流,经博南山。汉武帝时,同博南山道,渡澜沧津,土地绝远,行者苦之,歌曰:“汉德广,开不宾。度博南,越兰津。渡澜沧,为他人。” “另外,”秦良玉又指向南边,继续道:“永昌郡再往南去,可就是缅地了,从永昌越过八关,去到缅甸可容易多了。” “可咱们现在也分不出人手去追击张献忠,就李自成那些人,怕是也不够!”马翔麟在一旁说道。 “的确,”秦良玉转头看向秦翼明,“你立即派夜不收去迎朝廷援军,吾必奎这里,本将有信心可以平叛,但永昌不能失,不能让张献忠逃出大明,不然,他若是真和缅甸勾结,怕给云南百姓带来更大的危难!” “是,末将遵命!”秦翼明立即领命,转身自去吩咐。 “可他已经过了澜沧江,会不会已经来不及了?”马翔麟担忧道:“他若是已经占了永昌,咱们再攻可就难了。” 秦良玉没有回应,她目光在舆图上不断游移,“让大理邓川州、云龙州土司、云南县土司三人前去拦截,凤羽乡巡检司和鹤庆军民府留守大理,你即刻去传命!” 如今离永昌郡最近的也就大理了,在朝廷的援军没有到来之前,只能调动大理的土司带兵前往,就算不能阻止张献忠,好歹也能拖慢一些他的速度。 毕竟张献忠虽然过了澜沧江,还有一座博南山在等着他呢! 第四百六十七章 卢象升的疑惑 京师,卢象升带着朝鲜的服饰兵刃,出发前往山海关,如今是兵部职方主事的李信也一同前往。 李信中了榜眼之后,就被安排进了兵部观政。 对于一个进士而言,考中的那一刻是大多数人一生的高光时刻,之后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甚至能不能留在京城,有没有机会做个朝官都是未知数。 李信曾以为他也会是如此。 兵部这么多人,他何时才能有出头的日子? 可没想,江淮一战,让卢象升终于看到了他的能力,同皇帝提起了自己,这才有了这个机会。 辽东啊... 李信不用问就知道是和建奴有关。 卢象升对于李信也不甚熟悉,不过就是知晓他也是被陛下关注过的人罢了,是以,这一路上,卢象升也格外话多,从李信的祖宗三代问到了他平日喜好,都学过些什么。 不问不知道,卢象升惊讶得发现,李信居然会朝鲜话。 眼下,二人骑马走在官道上,初春的寒风如刀刮在脸上,两旁山峦叠嶂,越是朝北,冷意越甚,最后竟然飘起了小雪。 “将军可要入车歇着?”李信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前方白茫茫一片,道路难行,天气严寒,卢象升年纪又大,可别染了风寒。 卢象升却是摇了摇头,他是武将,又是李信的上官,如何能在他面前失了面子。 不过小雪,从前再难的时候都经历了,还怕眼前这些? “不用,”卢象升继续催马前行,继续着适才的话题,“你一个生活在中原的人,为何会朝鲜的语言?” 卢象升很不理解,要说李信是辽东人,会朝鲜话也就罢了,可李信是开封府的呀! “卑职父亲曾是山东巡抚,加兵部尚书衔,曾和李成梁是至交好友。”李信见卢象升拒绝,也不再劝。 “李成梁?”卢象升闻言不由点头,“所以是同他学的?” “不是,是同李家兄长学的。”李信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有些惋惜,声音也低落下来。 卢象升拍了拍李信的肩膀,安慰道:“李将军是个人物!” 李成梁是辽宁铁岭人,万历初期时灭建州女真首领,数次大败插汉部、泰宁部,杀海西叶赫部首领,镇守辽东三十年,率领辽东铁骑先后奏大捷者十,边帅武功之盛,两百年来前所未有。 李成梁有七子,长子李如松自小骁勇善战,三十五岁时便胜任山西总兵,万历二十一年,在平壤大战大破倭军小西行长等部,督中朝联军收复平壤、开城。 万历二十五年,任辽东总兵,可在翌年,在同蒙古部落的战役中阵亡,明神宗追赠他为少保、宁远伯,赠谥号“忠烈”。 二子李如柏,凭借父荫,起家锦衣卫千户,可因为喝酒误事被免职,之后参加萨尔浒战役,兵败逃回京师。 天启元年时,无法承受世人非议在府邸中自尽。 三子李如桢,因父荫为指挥使,万历四十七年,辽东危在旦夕,朝廷当时已无镇辽将军可派,有大臣建议李氏旧威,派李如桢为辽东总兵,同年,建奴攻铁岭,其佣兵不援,致铁岭失陷,被罢官。 天启初年,李如桢下狱论死,崇祯四年,崇祯皇帝念李成梁功绩,特免死从军。 四子李如樟,骁勇善战,万历二十年随李如松征宁夏,部卒于大火中取哱拜首级,擒哱拜次子,如今正是延绥总兵。 五子李如梅,娴于弓马,随兄长李如松征战,屡立战功,可在万历二十六年,因为风头太盛,被朝中官员弹劾畏敌不前,遂被罢官,万历四十年郁郁而终。 六子李如梓,七子李如桂,如今并无官身,或许是怕步了兄长后尘。 朝中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做派让他们不想再有什么纠葛,也怕李家兵权太盛,被皇帝忌惮。 眼下,李家已经有一个为总兵,若是再多几个... 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历史一次次证明这句话的真实。 “卑职同李家兄弟学了朝鲜话,可是如今,已是多年未曾见过,不知三哥四哥,还有六哥七哥,他们怎么样了!” “除了李如樟在延绥,李如桢、李如梓和李如桂都在辽东,说不定这次,你能见上一见。”卢象升说道。 “那便最好了!”李信脸上带了些期盼,相信他们若是见到自己,也会不敢置信吧! 卢象升偏头扫了一眼李信,斟酌了片刻问道:“其实,本官有一事,很是好奇。” “何事?”李信问道。 “自你入本官兵,本官就将你科考时的文章找了来看,发现了一件令本官不解的事。” 李信似乎知道卢象升要问什么,垂下头羞惭得笑了笑。 “看来,你已是知道本官疑惑何事了,”卢象升转过头去,肃了神色,朝李信拱手问道:“可否解惑?” “卑职不敢,”李信忙在马上欠了欠身回礼,随后又叹了一声,看向前方去路,“卢尚书有所不知,先父曾因为魏忠贤一案,被定为‘交结近侍,’以次等论,徒三年,输赎为民,其实在当年,这算不了什么,能留一条命已是开了恩,况且,先父在开封的名声并不坏,虽被削职为民,但日子还算过得去。” 入朝为官,先前种种都需要调查了解,对于李信的这番身世,卢象升自然清楚明白,李家在开封杞县也算是有名的乡绅财主,李信又是个文武全才,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他生性慷慨豪爽,常常接济相亲,又爱打抱不平,伸张正义,杞县的百姓很是喜欢他。 “其实,卑职就算不考进士,这辈子也不愁吃穿,娶个娘子,安安分分得,也就这么过去了。” “那为何又去考了?”卢象升问道。 “卑职自诩文韬武略,若真仅仅是个举人,不免遗憾...” 李信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绽放出自信的神采来,他是真觉得自己文武全才,上马可以横槊,下马可以赋诗的那种。 第四百六十八章 入关 李信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指腹上厚厚的一层茧子,都是自己自小练武磨出来的,十八般武艺,他都尝试过。 少年时便梦想仗剑走天涯,可看着李家几个哥哥的结局,看着自己父亲被贬,他心中多了些悲凉和失望。 “那会儿,中原流贼肆虐,百姓苦不堪言,北边,建奴又时时寇关而下,屠戮中原,朝廷却是无力,卑职当时想,就算考中了进士,卑职又能如何呢?卑职虽有武艺,但也比不上李将军一家,就连他们也镇不住辽东,区区卑职,又有何用?” “再者,五哥善战,却被朝廷猜忌而罢官,终身郁郁不得志......” “本将又何尝不明白......”卢象升颇是有些感同身受,曾经的他虽为宣大总督,可朝中杨嗣昌始终盯着他。 那时,朝中要和建奴议和的声音很大,主站派除了自己,就没多少人,陛下也左右摇摆不定,使得局势很是被动。 十一年年末的那一场战役,自己本已是做好了捐躯的准备,却不想陛下能有如此奇策,让整个局势翻转,让大明有了喘息之机。 “所以...”卢象升突然问道:“是十二年对建奴的大胜,才让你下定了决心,进京赶考?” “是,但也不全是...”李信笑了笑,说道:“卑职在杞县看到朝廷的公告,说要加开科举,不限选用人才,卑职又听闻陛下亲自去了山海关和建奴和谈,心中也有触动......” 李信的触动是真,皇帝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去和皇太极和谈,解救被俘大明百姓,同时让建奴吃了大亏,不得不退走,这让李信是完全想不到的。 大明的皇帝能做到此种地步,他为何就不能信任一次朝廷呢? “可本官看你第一场的文章,却是敷衍得很啊,”卢象升捋了捋胡子,皱眉道:“怎么?是去了京师后,又反悔了?” “卢尚书您就别戏弄卑职了,那会儿的京师因为科举可是乱得很,卑职因为什么原因敷衍,您还会不知道?”李信反问道。 卢象升听了这话,倏地哈哈大笑起来,“陛下是为了抓住参与舞弊的官吏,这才放纵了些,没想到差点让大明的榜眼放弃了科考,若是陛下知道,不知作何感想啊!” “卑职也不知道陛下竟然亲自来了贡院,同卑职说了那番话,”李信想起当日情景,笑着道:“若不是如此,只怕卑职已是落第,如今就在杞县种地呢!” 卢象升很是欣慰,“陛下慧眼识珠,不会亏待一个有才能的人,你尽管放心,此次部署辽东,就是你的机会!” “是,卑职定当竭尽全力!”李信笑着回道。 就在这日傍晚,卢象升这一行人终于抵达山海关,如今的蓟辽总督洪承畴,以及辽东总兵吴三桂收到消息,已是等候在城门外。 “见过卢尚书!”二人朝卢象升拱了拱手,唤人上前将大车接过,“选出来的兵将已是准备好,卢尚书可要去见一见?” 卢象升看了眼天色,这雪下得愈发大了起来,不过申时二刻,天色已是黑得如同入夜了一般。 “不了,”卢象升摆了摆手,抬步朝城中走去,“先让人把服饰和兵刃分发下去,明日本官再去见一见!” “好,”洪承畴点头,命人将大车直接送去军营,“名册已是备好,卢尚书不若先看看名册,若有什么不妥的,明日也还能再安排。” 吴三桂自行礼之后就没有再说过话,他跟在二人身后进城,这才看见了卢象升身后还有一人。 李信见吴三桂打量自己,忙躬身行礼,“下官兵部职方主事李信,见过吴总兵。” “李信?”吴三桂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片刻后突然“哦”了一声,“本将知道,你是去年的榜眼,久仰久仰!” “不敢,吴总兵威名赫赫,下官才该佩服!”李信笑着道。 “你为何不考武举?”吴三桂问道:“说不定能考个武状元回来!” 李信听了一昂头,“就不许文官有好武艺了?听闻吴总兵也是个风雅之人,可不妨碍吴总兵是个厉害的将军啊!” 吴三桂听了这话,乐得哈哈大笑,“你这话有趣,不过,本将也想知道,若是论单打独斗,咱俩到底谁更胜一筹,你可敢同本将比试比试?” 吴三桂见李信举手投足间也没有文人的酸腐气,倒是多有几分侠气,知道是个脾性相投之人。 自从方光琛离开辽东后,他倒是缺了个知己,如今倒是对李信一见如故,心中不禁高兴起来,更是有了想要较量的心思。 “今日怕是不妥,”洪承畴听了这话笑着回头,“李信一路辛苦,若是今日比试,你也胜之不武,不若待他好好休息一日,明日再比不迟!” “有理!”吴三桂拊掌大赞,“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本将和你比试一二!” 李信见没等自己发表意见,吴三桂就将这件事可定下来,颇是无语,不过他却也不再怕的,比试就比试! “天色不早,先去用饭吧!”洪承畴在前面说道。 今日迎卢象升,城中府衙已是备好了晚饭,因卢象升为人清廉,洪承畴知他脾性,便真就准备了粗茶淡饭罢了。 一路行来风尘仆仆,卢象升和李信换过衣裳,洗手净面之后,才在堂中坐下,仆从端来饭菜,都是当地普通的小菜,并包子胡饼番薯和一桶米饭。 菜色虽然简单,但足够几个大男人吃饱了。 卢象升扫了一圈,面上露出满意,拿了个胡饼咬了一口,烤过的饼子散发出焦香,引得诸人顿觉饥肠辘辘。 “辽东这边清屯充饷之后,军中粮草只需朝廷供应少许,将士们反而是吃得饱了,”洪承畴感叹道:“陛下能下定决心,坚决执行清屯充饷,可节省了不少辽饷啊!” “当初可是受了不少阻碍,”卢象升哼笑一声,“那几个王爷倚老卖老,仗着辈分大胡搅蛮缠,要不是陛下果断,只怕也施行不了。” 第四百六十九章 统帅人选 “不过,”卢象升话锋一转,“陛下说今年江南会有大疫,之后又有蝗灾,江南的粮食怕是会歉收,陛下已是让郑芝龙出海购粮,六成给江南,四成去到京师,只怕给到辽东的,不会很多。” “陛下是如何得知会有大疫和蝗灾的?”如同当初阁臣一样,洪承畴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很是好奇,天灾也是能预测出来的?难道是钦天监? 卢象升苦笑一声,将太祖托梦一事仔细说了,同时将陛下对此事的应对政策也大致说了一遍,直叫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眼下咱们也不管真假了,照做就是,”卢象升放下筷子,朝洪承畴道:“更为重要的,是辽东这儿,是建奴的动向!” “本官接到朝廷旨意,已是命夜不收去查探过了,义州并无异动!”洪承畴说道。 “许是时候未到吧,先不管这个,皮岛将士的名册在何处?可定下了让何人统帅?” 吴三桂闻言,当即从案上取来名册,双手递了过去,“卢尚书过目!” 卢象升接过直接翻开,名册上的将士俱是写明了姓名、出身、原职,以及出自哪个营中,满满当当一万名将士,卢象升看了小半个时辰才大致看完。 “统帅为何人?” 卢象升合上名册,看向洪承畴问道:“本官看这些人中,多为普通兵卒,最高的官职也就是指挥佥事,可皮岛如此重要,可不能让指挥佥事统领!” “这也是本官为难的地方,”洪承畴脸色也耷了下来,“已是在军中都问过了,会朝鲜语言的,真找不出来合适的,职位高的也有,吴总兵麾下就有一个副将,还是祖家人,可不行啊,若是有鞑子曾在战场上见过他,不就露馅了嘛!” 统帅此人,必得是个生面孔,像吴三桂和祖家将领这种,常年和鞑子打在一块儿的,自然是不可能的,再说了,总兵也不能轻易离开驻地。 可官职若是太低,就怕没有这个能力能担此大任。 “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出,”卢象升捏了捏眉心,抬眼间看到坐在对面的李信,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本官有主意了!” 李信见卢象升看着自己,心头涌起兴奋来,难不成卢尚书是要将这个机会让自己来吗? 可是,自己不过一个职方主事,于官职上怕是低了一些。 “本官记得你说过李家的事,李如桢如今可是在辽东吧!”卢象升一开口,李信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原来是想到了自己说过的李家哥哥。 李如桢被陛下免死从军,如今可正好在辽东,而且曾经也官至辽东总兵,倒也不能说不合适。 “李家三哥?”李信忙点头,“听闻是在中后所,卢尚书的意思,是要让李如桢去?” “不错!” “可是,李家三哥也曾为辽东总兵,若是让他去,岂不是也有被认出的风险?” “李如桢是先帝时的辽东总兵,年头已是远了...” 卢象升说着,又看向李信,“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你也同去,你为表面上的统领,鞑子不认识你,这便是安全的,而李如桢扮做小兵混在军中,给他装扮装扮,平日不要多露面就好!” 洪承畴点了点头,“李如桢本官也听说过,可他此前拥兵没有救援铁岭,此次要是重蹈覆辙......” 上了皮岛之后,就要等到朝廷的指令,当朝廷和建奴开战,需要他们占领皮岛之际,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将建奴驻军全部杀死,一个都不能放走。 若统帅有一点犹豫,放走一个鞑子,建奴就能提前做好应对,朝廷攻袭建奴后方以援锦州之计,也就可能失败。 李如桢缺了朝廷对他的信任,李信则是缺了一点作战的经验,卢象升的意思,是让李信出面,真正需要动手时,由李如桢号令,前提是李如桢得听命行事。 “可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洪承畴将宁锦线上所有能带兵的将领都想了一遍,可会说朝鲜语这一点,就已是淘汰了不少人。 卢象升重又抬头看向李信,语气郑重,问道:“李信,若李如桢不听号令,你可有把握带领将士们占据皮岛?” “卑职?”李信没想到卢象升当真会给自己这个机会,他没有过多犹豫,当即起身拱手道:“若是如此,卑职就算马革裹尸,也不会让一个鞑子,踏出皮岛一步!” “好,”卢象升转头看向洪承畴,“洪总督,本官相信李信的能力,也相信陛下的眼光,你觉得如何?” 眼下的确是没有好主意,洪承畴看向李信,最后也无奈点头,“那便先这样吧!” 此事便算定下,几人用罢饭食,洪承畴命人出山海关传李如桢前来,便各自歇息去了。 翌日一早,被选出来的将士们整整齐齐得站在营中校场上,昨夜送来的朝鲜服饰已是收到,各人试过之后,收进了行囊之中。 他们此行属于机密,除了他们自己,辽东其他兵将们对此一无所知,也是担心消息被泄露出去。 “来了来了!”营中一阵骚动,就见卢象升一行人走了进来。 “就在这儿吧,”洪承畴指着点将台道:“你们就在众将士面前比试吧!” “是吴总兵?” “比什么?” “和谁比?” 营中众人看见高台上站着的二人,忍不住定睛看去,这一大早的,吴总兵是要和谁比武啊! 高台上,吴三桂穿着一袭黑色短打,右手拿着一柄长刀,朝着对面穿白衣的李信挑了挑眉,“昨天刚下了雪,你就不怕这么好的衣裳弄脏?” 李信一撩衣摆,从旁边架子上取来一柄长剑,掂了掂之后握在手中,又朝吴三桂道:“吴总兵穿黑衣,就是担心被卑职打下台去,弄脏了衣裳吗?” 吴三桂丝毫没有被李信的大言不惭激怒,反倒是愈发觉得兴奋起来,他“嘿嘿”笑了两声,“有趣,有趣,本将不会留手,你也不用担心能伤着本将,使用全力来!” 第四百七十章 比试 “那人胆子也真大,竟然敢同吴总兵比试!” “就是,看着倒像是那么回事,我敢打赌,在吴总兵刀下走不过十招!” “我赌五招!” 卢象升和洪承畴二人站在一旁,他们对于这场比试也是充满了期待和好奇。 “长伯集吴、祖两家技艺,自小天赋异禀,你带来的这小子,不一定是他对手哦!”洪承畴和吴三桂的关系不仅仅是上下官,他更将这个年轻的将领看成是子侄,是可以为大明镇守蓟辽的未来的希望。 卢象升听了这话,一副不敢苟同的模样,“李信这小子不简单,你就等着瞧吧!” “看来,你是押李信赢?”洪承畴突然来了兴趣,“不若咱俩打个赌,若你输了,我便应你一个条件,如何?” 卢象升当即点头,“好,若本官输了,本官应你一个条件!” “那怎么就仔细看看,是长伯更胜一筹,还是你这个李信,技高一等!” 军旗招展,在寒风中发出烈烈声响,高台下兵卒的窃窃私语,和旁边洪、卢二人的交谈,丝毫没有影响到高台上的二人。 吴三桂和李信看着对方,谁也没有率先动作。 倏地,一只鸟雀从旗杆上扑棱棱展翅而起,吴三桂目光一凝,刀锋一转,朝李信下盘攻去。 李信执剑防御,谁知吴三桂却是虚晃一招,诱敌后朝李信腿上砍去。 “好!”李信忍不住大喝一声,疾步后退,避过吴三桂攻势,旋即长剑格挡住了长刀,快步上前,刀刃和剑峰发出刺耳刮擦声,二人的距离瞬间缩短。 “你也不差!”吴三桂话音刚落,拧腰向后,刀刃从剑峰下走出,继而横斩向李信腰身。 刀法中的防御和躲避应以柔为主,攻击应以刚为主,可吴三桂这一招虽是凌厉,却没有纯粹的力量,反而是有一种刚柔并济的美感。 李信不敢大意,手腕翻转刀锋朝下,只见吴三桂手中刀间恰好刺在剑峰之上,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果真不简单!”此时,洪承畴倒也真不敢小觑李信,“他这些招式倒是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卢象升闻言笑了笑,“你自然是见过的,他这是将李家的枪法,变作了他自己的剑法。” “李家?”洪承畴眼睛一亮,“李成梁?” “如何?你还敢说长伯一定能赢?” 卢象升挑了挑眉,洪承畴倒是很难在他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忍不住摇头笑了一声,又叹道:“李信若是选了长枪,这场比试,说不准已是赢了!” “那便胜之不武了!”卢象升严重露出钦佩,“不过,长伯这刀法也不差!” 二人说话间,吴三桂和李信已是过了百来招,吴三桂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招都是简单利落,可每一次,李信的剑峰都能将刀刃阻在他身周三寸。 “卢尚书,”此时,营中信兵来报,“中后所李如桢在营外等候!” “这么快?”卢象升朝洪承畴看了一眼,又看向高台上仍旧纠缠的二人,想了想大声道:“好了,停下吧!” 随着卢象升的命令,吴三桂和李信同时收手,各自后退了一步,疑惑得看向卢象升。 “本官看你二人就算打上一日也难分出胜负,不若就平手,眼下还有大事要办,别耽误了时辰!”卢象升说道。 “平手?” “不过这穿白衣的也的确是厉害,竟然能和吴总兵打个不相上下!” “是啊,我差一点以为押的银子都要输了!” “还好还好,平手!”营中兵卒听了这话,不管押谁的俱是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一股未尽的遗憾。 李信听了卢象升这话,朝吴三桂抱拳道:“有机会,咱们再分胜负!” “好!”吴三桂今日打得痛快,自然没有拒绝李信的邀约,二人收了兵刃走下高台,跟在卢象升和洪承畴身后朝中军大帐走去。 刚走到门口,李信就瞧见一个穿着守备军服的人站着等候,待看清了是谁,立即就激动起来。 可碍于正事当前,他也不好上前叙旧,一双眼睛只紧紧盯着李如桢。 “进来吧!”卢象升在经过李如桢身前时,朝他点头说道。 李如桢垂首应“是”,走在众人最后进了大帐。 卢象升坐上主位,下首第一是洪承畴,吴三桂坐在洪承畴对面,旁边是官职最低的李信。 李如桢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在看到李信时脸上露出诧异来,不过很快敛了神色,拱手朝众人行礼。 众人目光聚焦在李如桢身上,眼前的这个人虽然戴了盔鍪,但仍能看见他鬓边花白的发丝。 眼角的皱纹如沟壑,眼中没有神彩,全身散发着一个看不见前途的迷茫和暮气。 卢象升忍不住皱了眉头,对于选他去做皮岛统帅多了一丝犹豫。 “李如桢...”卢象升缓缓开了口,“这些年来你在中后所,无功无过,你们李家曾经,可不是这样的!” 李如桢听到“李家”二字,突然苦笑了一声,“卢尚书也说是曾经了,家父已去,大哥、二哥、五弟都走了,四弟还算争气,我这个做哥哥的,能留一条命已是陛下开恩,不奢求旁的了。” 卢象升听到这番话,心中更是不悦,大声道:“你身为李家人,你父亲李成梁威名赫赫,你兄长李如松、李如柏俱是大明英雄,就是你五弟,也立下诸多战功。” “呵,”李如桢却是不屑冷笑了一声,“我李家战功赫赫,可最后还不是死的死,贬的贬,其中多少冤屈,你们可都知道?怎么,如今是又想起我李家来了,下官不才,区区守备,怕是辜负了卢尚书信任。” 听李如桢这话,是心中不服,有冤屈在身啊,卢象升朝洪承畴看了一眼,没有立即将皮岛之事说出。 “这次让你来,不过是有故人想要见你一面,你莫要多心。”卢象升说道。 李信瞬间明白了卢象升的意思,这是想要自己去套套话,弄明白李如桢的想法,以及他适才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四百七十一章 心酸向谁说 “多谢卢尚书!”李信站起身来,朝李如桢说道:“三哥,是我求卢尚书请你来一趟,你我许久未见,我着实想念担忧,以我身份,不便出山海关外,只好请你辛苦一趟!” 李如桢对着李信还是多了些亲近,可在帐中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朝他笑了笑,道了一声“好”。 “你们去吧,”卢象升朝李信挥了挥手,“要说什么赶紧说,别误了守防大事。” “是!”李信忙应下,转头带着李如桢出了大帐。 二人策马回了城中,一路默默无言,进到李信住处后,仍旧没人开口。 李如桢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种种遭遇让他对朝廷失了信心,这八九年来驻守宁锦防线,边境苦寒,也寒不过人心。 所有人都将他看作是逃兵,看向他的眼神从来都带着鄙夷,一开始,他还试图解释,可时日久了,便也作罢。 解释给谁听呢? 就算他们信了又能如何? 陛下不信啊! 李信是年少时的弟弟,他如今居然也做了朝廷的官,他又是站在何种立场,来面对自己呢? 叙旧? 李如桢不是十几二十几的毛头小子,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什么样的叙旧会让他离开驻地,这可不仅仅是滥用职权了,卢尚书为人公正,他就算再器重李信,又怎么会因为私人感情,答应李信这荒谬的要求。 李信不说话,多少带了些物是人非的真情实感,尤其看到眼前鬓发花白、暮气沉沉的李如桢,他怎么也没办法和从前意气风发、骄傲狂浪的人联系在一起。 “我本以为你要明日才到......”李信笑了笑,抬头看向李如桢,“你是接到令就出发的?” 李如桢找了个椅子坐下,轻“嗯”了一声,“怕有什么紧急军情,接到令就连夜赶来了。” 李信默了默,颇是有些羞愧,“若是说明情况就好了,你也不用这么赶,一路辛苦。” “无妨!” 多年不见让二人无端多了些隔阂和陌生,李如桢看着李信一副为难的模样,终是笑着道:“你就直说吧,这次叫我来,到底是什么事,总不会真的叙旧。” 李信见他道破,点了点头说道:“叙旧是真,不过,有正事也是真,只不过,具体是何事,请恕小弟暂且无法详情告知。” “军情大事,我能理解!”李如桢点头道。 “三哥,”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李信索性就将问题问明白了,“适才听你那番话,似乎从前之事,尚有冤处,小弟彼时跟随父亲回了杞县,不知具体为何,可否告知?” 李如桢听了这话,面上带着苦笑,摇头叹道:“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蹉跎的这些岁月,已是回不来了!” 朝廷如今人才辈出,他们一个李家,哪里还值得被人惦记。 要不是四弟李如樟还占着一个总兵的位置,怕是李成梁的名字,都快被世人遗忘了。 “三哥,我就不信你现在当真没了从前的志向,蹉跎岁月又如何,若当下有驱除建奴的机会,三哥当真不会动心?若是初心未改,多应此意须同啊!”李信上前一步,站在李如桢面前说道。 看着李信诚恳的脸庞,李如桢只觉得万分悲凉,他抬手将头上兜鍪取下,露出满头灰发,“你虽唤我一声三哥,可我已是知天命的年纪,我还能有多少时日?” “怎可如此说?”李信指着外面道:“卢尚书,洪总督,都是如此年纪,你为何不可?” “陛下不会信我!”李如桢也激动起来,站起身朝李信逼近一步,“我没有拥兵不救,是建奴的探子给了朝廷这样的消息,朝廷已有人忌惮我李家,正好趁此机会将我定罪,我铮铮铁骨,不负大明一丝一毫,可朝廷、先帝,尚未查明缘由就判我死罪,要不是陛下念父亲军功,怕我如今已是黄土一抔,白骨都化成灰了,李信,何其可笑啊,我李家为大明征战,镇守辽东数载,可最后得到了什么结果?” 李如桢面上露出不屑,又有些痛心,“你当你六哥七哥是不想入仕,还是没有才德?凭他们本事,考一个进士是轻而易举之事,可他们宁愿再加吟诗作画、潦草度日,也不再掺和官场分毫,为的是什么?” “三哥——” “李信,不管你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我如今只想守住父亲最后一些声名,不想再因为什么,让人嫉恨,牵连李家。”李如桢最后说道。 李信听完了这些话,心中明白李如桢说的应该都是真的,他没有拥兵不救,所有的一切都是建奴的阴谋,恰好朝中有人忌惮,这才给李如桢安上了这个罪名。 每个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李信也无法感同身受李如桢所遭受的一切,可看到如此颓唐的人,李信也惋惜不已。 这样一个将才,难道真就在中后所荒废此生了吗? 不! 李信目光坚定,看向李如桢说道:“三哥,不管你信不信,听我一言,陛下和先帝不同,他重视所有有能力的人,更不会防备忠于朝廷的将领,你看卢尚书,他功绩那么多,可陛下照旧信任,还有孙传庭孙总督、郑崇俭郑总督,你虽在中后所,可这一年来的朝廷的这些动向,难道你都不知道吗?” 李如桢抿了抿唇,倒退一步重新坐了下来,他哪里会不知道,他可是清楚得很。 自皇帝亲自来山海关和皇太极和谈,从那时起,朝廷的邸报他没有一份是错过的,他曾经也燃起过希望,希望陛下能洗刷他的冤屈,能重新重用他。 可随着一个个将士被任命、调动、升职,而其中没有自己的名字时,他便日渐失望。 他不知道所有的这一切,到底是自己的原因,还是如今的朝廷,如今的陛下,还在忌惮李家。 “三哥,其实你也想的,是不是?”李信眼睛突然一亮,没有哪个兵卒不想做将军,何况李如桢曾经身居总兵之位。 “三哥,相信陛下,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再退一步,你信我,若这次朝廷还让你受委屈,我李信用这条命给你申冤!” 第四百七十二章 最后的决定 李信说完,朝着自己胸口重重捶了两下以作承诺,这动作让李如桢忍不住好笑,也不是小孩子,可有时候看着李信,还觉得跟小时候一样。 永远天真,永远热爱,永远相信他自己所相信的一切! 不知道是不是被李信这番言语所感染,李如桢心中突然荡起一股久违的豪迈,他很想回李信一个“好”字。 可他话将出口之际,却还是退缩了,他拍了拍李信的胳膊,笑着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又不是我仇人!” 李信一颗滚烫的心霎时被一盆冷水浇得冰凉,他叹了一声,小声道:“当真不行?我还想总有一日,你我兄弟也能并肩作战...” 李信脸色落寞,继续道:“自我懂事起,大哥、二哥、五哥就已不在了,我从三哥、四哥、还有六哥七哥口中得知他们功绩,羡慕不已,我从小的心愿,便是能和几位哥哥并肩作战...” “那你可以去延绥啊,你四哥在那里做总兵!”李如桢说道。 李信摇了摇头,深深看了一眼李如桢,“三哥,你...再好好想想,这次行动事关重大,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你若实在不愿...我...我总算学过李家枪法,算半个李家人,我会拼尽一切,不会堕了李家威名!” 李信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微红,说完见李如桢沉默,又道:“三哥就在我这睡吧,明日再回也不迟,这一路辛苦,你先休息,晚些会有人送饭菜来,我还有事,得回军营去!” 李信走出了屋子,身后并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他又在院中站了片刻,见李如桢当真没有改变主意,最后才无奈得离开了住处。 他本想回军营去,将此事告知卢象升再做决定,可刚一出门,就见吴三桂正策马而来。 “吴总兵怎来了?可是有事寻下官?”李信上前问道。 吴三桂下了马,见李信神情恹恹,眼眶泛红,知晓和李如桢的谈话定然不顺利,他便也不问,只笑着道:“你我今日比试虽没分出胜负,但你这人,倒是挺对我脾性,卢尚书和洪总督有事商谈,用不着你我,不若,我请你喝酒去!” “喝酒?”李信不敢置信得看向吴三桂,“能喝酒?” “有何不可?”吴三桂朝前指了一个地方,“又不是在外行军,我们在关城呢,只要没有喝醉就成。” “好!”李信和李如桢谈话之后,胸中也是积了郁气,正愁不知如何发泄才好,此时见吴三桂拉着自己喝酒,再没犹豫就应了下来。 吴三桂将李信带去了自己宅院,吩咐人上了几个好菜,又命人取了酒来。 屋中燃了火盆,二人脱去大氅棉袍,相对而坐,吴三桂看着对面李信,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吴总兵笑什么?”李信莫名道。 吴三桂摆了摆手,亲自给李信倒了一碗酒,“我是高兴,好久没这么痛快得打一场了,你那剑法极好,是你李家自创的?” “吴总兵谬赞,”李信摇头道:“是下官根据李成梁李将军的枪法变换而来,不及李家枪法三成威力啊!” “李成梁?”吴三桂瞪大双眼,身子也忍不住朝前倾去,“你说的是李成梁的枪法?” “正是!”李信点头道。 “难怪了,那会儿要是继续下去,我说不定就要输了!” “吴总兵这刀法出神入化,下官不敢说一定能赢!”李信说道。 “嗨,你也别一口一个吴总兵了,叫我长伯吧,”吴三桂手中酒碗同李信碰了一声,“咱们志趣相投,可当好友!” “好,”李信也不扭捏,“我小字岩中,长伯唤我岩中即可!” 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都为交到一个好友而感到高兴。 这个世界真是神奇,本是互为阵营的二人,却在命运齿轮的偏移中站在了一起,惺惺相惜! 二人谈古论今,惊讶得发现,无论是对文章还是对兵法,二人都有着一致的看法,这不禁让二人更生出来伯牙子期的知音之感来。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可二人浑然不觉,直到三更锣响,李信才恍然醒神,笑着放下酒碗,“不喝了不喝了,天都快亮了!” “时辰不早,你就在我府中住一宿!”吴三桂说道。 “不了,”李信穿好自己棉袍大氅,朝吴三桂拱手告辞,“李如桢还在我住处,他一早就要返回,我得送他,不好误了时辰!” 吴三桂也能理解,命人取来灯笼,“那我也不送你了,以你身手,倒也用不着我担心,早些回去歇着吧,改日咱们再喝个痛快!” “好,告辞!”李信接过灯笼,转身出了宅邸。 屋外寒凉,李信骑在马上,本是醺醺然的身体被冷风一吹,瞬间便清醒起来。 给他安排的住处离总兵府不远,不过一刻钟不到,他便看见了屋子大门,可在门前,却是看见一个人影徘徊不定。 “三哥?”李信瞧这身影眼熟,不是李如桢又是哪个,他忙跳下马去,快步走到门口,见李如桢穿得单薄,忙解下身上大氅给他披上,“三哥为何在门口?可是在等我?怎么不在里面等?外头多冷啊!” 李如桢拢紧斗篷,他的确是在等李信,且已经等了很久,他本想去找他,可不知他的去向,更不想在屋中待着,火炉的暖意会消磨他的心志,所以,他选择在门外等待。 “李信,三哥想好了,三哥答应你!” 李信动作突然定住,他猛地抬头看向李如桢,见他目光如炬、神色坚定,知道不是在同自己玩笑,况且,谁又会将这种事的当成玩笑呢? 他不知道李如桢是怎么想明白的,他也不敢问,既然李如桢下了决定,他接着就是了。 李如桢在李信离开之后,便没有挪动过身子,他想了很多,想起小时候父亲的谆谆教诲,想起自己和兄弟们在府中演武场上的每一次比试,想起兄弟们每一次出征的豪迈无悔...... 第四百七十三章 何来万全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是父亲最爱的诗句,也是他一生的写照,作为李家子孙,他怎么能退缩至此。 人生经不住蹉跎,可他此时,又有多少时日可待蹉跎? 不若...就再拼一把吧! “好,太好了,”李信激动得一把抱住李如桢,重重拍着他的背说道:“那三哥就不走了,等天一亮,咱们就去同卢尚书禀明!” ...... “既然李信为你做保,那本官也便信你这回!”卢象升看向李如桢说道。 其实,卢象升在听了李信的禀报之后,对于李如桢拥兵不救之事已是有了自己的判断,建奴不是第一次挑拨大明君臣关系了,特别是对于建奴有重大威胁的将臣,他们更是会放在心上。 李家被针对也不是件稀罕的事! 况且,先帝时魏忠贤当道,只要碍了他的道,对他权势造成威胁的人,但凡违背他的意思,最后都没有好结果。 卢象升虽然想明白了这一点,但还是没有将话说死,对于一个想要证明自己的人而言,适当留一些余地,反而能激起他的好胜心来。 “卢尚书放心,”果然,李如桢听了卢象升这话后,面上露出不忿,大声承诺道:“末将愿以我李家名誉,和我李家满门起誓,若末将不听号令,或者有贰心,但凭卢尚书处置,绝无二话!” 卢象升满意得点了点头,看了洪承畴一眼,见他也点了头,这才说道:“此事,同建奴有关,本将需要一个会说朝鲜语的人,统领一万兵将,伪装朝鲜士卒,驻军皮岛,待关键时刻歼灭建奴驻军,占据皮岛,接应我大明水师,攻袭建奴后方!” “自然,”洪承畴接着说道:“因为你曾为辽东总兵,为了防止有鞑子将你认出,你要做一番伪装,明面上,是李信统帅皮岛驻军,可他经验尚浅,待起兵之际,还需你来统领!” 李如桢听了二人这话,心中一阵激荡,陛下竟然谋划了这等大事,占据皮岛,接应水师,从后方攻袭建奴! “李如桢,你可能做到!”卢象升神情严肃,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得盯着李如桢。 “末将定不辱命!”李如桢单膝跪地,拱手领命。 “好,为防鞑子将你认出,你装扮装扮,仍为守备职,”卢象升继续道:“待起兵时,这枚将印就是你的凭证,届时,李信也会配合于你!” “从现在起,你们不要再说官话,从辽东出发前往登莱登船去朝鲜,再由朝鲜去往皮岛,这一路上,只能说朝鲜语,这是军令!”洪承畴叮嘱道。 “是,末将遵命!”李如桢点头应下。 “好,那你便去准备着,明日一早就出发去登莱,”卢象升朝李如桢挥了挥手,又朝李信道:“你留一下,我还有话同你说!” 待李如桢离开后,卢象升才取出随身印鉴,说道:“李如桢和你有旧,你信他也是正常,但本官身为兵部尚书,陛下命本官负责此事,本官总要有完全的准备,若届时李如桢有任何不妥,这枚印鉴,就可号令众将士,听从你的命令!” 李信看着卢象升手中印鉴,没有伸手去拿,反而是皱眉问道:“卢尚书,您就一定信下官?军中若有两枚可号令大军的印鉴,岂不是平添了混乱?再者说了,战事,哪有万全,何来必胜,战场形势千变万化,我们只有凭借自身所学,以及以往经验,才能克敌制胜,卢尚书,恕下官不能接!” “你当真信任李如桢?”洪承畴脸上微有怒色,对于李信一个五品小官而言,眼前的统兵之权可以说一步登天,可他竟然不要? “下官本来心中也有犹豫,”李信垂首道:“可昨日见了三哥,再听他那些话,下官相信三哥,相信他定能为大明拼尽全力!” “好,”卢象升收回手中印鉴,“既然你信他,本官也就信你这一回,你说得不错,没有必胜的战事,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将领根据形势作出相应的决策,凭李如桢的能力,一个皮岛而已,定没问题!” “是!”李信脸上满是对李如桢的信心,大声应了一句。 “那你便去吧,本官要留在这里,盯着建奴动向!”卢象升说道。 翌日,这一支军队从山海关出发,辗转到了登莱之后,由登莱水师护送着前往朝鲜海州,在海州换上朝鲜服饰之后,登上朝鲜水师战船,再朝着皮岛而去。 ...... 沈阳皇宫,皇太极正在发脾气。 这个年过得实在憋屈,一来因为天灾,他们这里粮食也不够,本想通过朝鲜王世子妃,再让朝鲜人去大明采购一批,可消息送出去了,却迟迟不见回音。 二来,后宫也出了些乱子,宸妃的病情愈发严重了。 太医说得放开心怀,不要总是想着早夭的皇子,可母子连心,宸妃又如何能不去想呢? 皇太极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宸妃再生一个,可因为宸妃的病情,身子虚弱,太医更是觉得,宸妃如今这身子,怕是难以有孕。 一下陷入了这两难的境地,让皇太极苦闷不已。 今日这朝会,各方人马又是吵闹不休,争论的中心就是出兵大明。 不是要不要出兵,而是应该怎么出兵! 一方以多铎为主,说还跟从前一样,找个长城薄弱的口子冲进去,劫掠一番,今年的粮食够了就好。 另一方以范文程为首,说大清谋的是整个中原,不能再只做劫掠,而应该制定一个完整的战略,先将辽东蚕食,再破关入主中原。 皇太极对于“入主中原”是有执念的,他自诩为文武全才,是个能治世的圣人,凭什么中原这广袤丰饶的土地,一定是明国的呢? “范文程,依你之见,怎么蚕食辽东?宁锦线牢固得很!” 皇太极问出了这句话,便说明他已是偏向了范文程的意见,多铎脸上立即露出不满来。 他们大清的天下,怎么要一个汉人指手画脚了,再说,他们攻打大明,为的是粮草物资,可若是按照范文程的打法,他们哪里来这么多粮草? 第四百七十四章 掳人 皇太极命人取来辽东舆图,摊在桌上,招手让范文程上前,范文程仔细查看一番之后,将目光定在一个地方。 “皇上,臣以为,义州城,是个绝好的地方!” 皇太极视线看向义州,心中默默盘算,不用范文程继续解释,他嘴角就含了笑意。 “果真是个好地方,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皇上,粮草怎么办?”多铎上前一步,开口道:“若要围城,后方粮草可不能断,如今就算加上我大清全部粮草,也只够三个月之用!” “凡事都要有取舍,”范文程转身看了一眼多铎,“可先加征税粮,渡过半年之后,锦州城外屯田,自然可由我们去拿!” “以战养战?”车克明白了范文程的意思,不禁点头道:“是个好办法!” “一个月,”皇太极突然开口道:“一个月内务必拿下义州,修筑城池,屯田屯粮,济尔哈朗、多铎,你二人带兵前去攻城,范文程,加征税粮由你负责,一个月后,朕要站在义州城头!” “遵旨!”范文程忙回道。 济尔哈朗和多铎对视一眼,虽然不情愿,但皇帝下了旨,他们也只好听命。 “皇上,还有一事!”和硕礼亲王代善上前一步,“皮岛守将传来消息,朝鲜驻军换防。” “换防?为何换防?”皇太极问道。 “皮岛上朝鲜驻军将领禀报李倧,说他们在皮岛一驻就是三年,申请换防,他们好回去看一眼家人!”代善回道:“朝鲜国主李倧也有国书到此,禀明了此事!” 代善说完,将李倧的国书双手奉上,皇太极翻开快速扫完,里面的确说了边防将士有怨言,不仅皮岛驻军换防,朝鲜所有边防都一起换了,并且立下规定,此后每三年换一次。 “换就换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皇太极合上国书放在一边,又道:“说到李倧,朕倒是想到一件事,我大清既然要攻打明国,朝鲜作为兄弟之国,该守望相助才是,怎能袖手?代善,替朕回一封国书,将此事告知李倧,朕要的也不多,三个月的粮草,让他们尽快送来!” “是,”代善躬身,又道:“既然让李倧出粮草,何不再出些人呢?” 代善曾为四大贝勒之首,智勇过人、能征善战,跟随努尔哈赤东征西讨,军功赫赫,位列一人之上、万人之下,要不是他和继母大妃关系暧昧,惹怒了努尔哈赤,说不定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就是他了。 他的这个提议,不得不说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点了头,朝鲜败于大清之手,岂不是应该唯大清马首是瞻? 如今大清攻伐明国,朝鲜出钱出粮出人,再是应当不过! “好,你便在国书中加上一条,宁锦线就不要他们操心了,”皇太极将目光重新移到舆图上,继而说道:“水师,让他们出水师,给朕进攻登莱,如此,定能分散辽东军的注意力!” “是,臣遵旨!” “范文程,你留一下,其他人都散了吧!”对于接下来的一战,皇太极还有些细节要同范文程商量,可这话一出,跟着皇太极出征多次的贝勒亲王们就不满了。 几人出了宫门,阿济格“啐”了一口,满脸怒意道:“狗奴才,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竟敢爬到主子头上去!多铎,他可是你镶白旗下的,你能忍?” 范文程投了建奴之后,被皇太极安排进了多铎的镶白旗下,镶白旗的旗主是多铎,也就是说,多铎是范文程的主子,范文程不过就是一个奴才。 可在朝堂上,范文程和多铎同时提出建议,皇太极却是采纳了范文程的,这多少让多铎失了面子。 如今,面对即将到来的战事,皇太极竟然留了范文程在宫中商议,他们这一群武将反而是受了冷落,这更是让他们自诩身份高贵的贝勒王爷怒火中烧。 不过其中,倒还有头脑清醒之人,多尔衮看了他们一眼,劝慰道:“别惹事,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赶紧都回府去!” “多尔衮,自你从济南回来,整个人就跟变了一样,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担心什么?皇上不过降了封号,罚了牛录,其他该有的,不还是有么!” “是啊二哥,”多铎也说道:“如今汉臣都欺负到咱们兄弟头上了,反正我是忍不了!” 阿济格作为长兄,却是嗜勇好斗,也听不进别人意见,多铎又是受了委屈的人,多尔衮知道他的劝说完全没有用,只好叹了一声,说道:“反正你们自己掂量,可别闹出大乱子来!” “我们有数!”多铎忙保证。 多尔衮没再多留,转身上马回来自己府邸,济尔哈朗看着多尔衮的背影,拍了拍多铎的肩膀道:“你这二哥倒是好气性!” “哼,我看呀,他就是在济南被吓破了胆!”阿济格没好气道,转头问多铎,“说,你想怎么样?” 济尔哈朗没准备掺和他们这件事,推脱说府中有事,离开了宫门口,留下多铎和阿济格兄弟二人凑着头窃窃私语。 就在这日下晌,当范文程从宫里出来,返回自己府中时,却见府中一片混乱,奴婢仆从哭的哭,跪的跪,乱作一团。 “发生什么事了?”范文程忙问道。 “老爷,夫人...夫人...”一个仆从跪在范文程脚下,左顾右盼,好似谁能来帮他似的,可所有人逃避着他的目光,不敢抬头。 “夫人怎么了?”范文程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抬脚朝内院走去。 “夫人被人掳走了!”那仆从连滚带爬上前,终于将后半截话说了出来。 范文程顿时僵立当场,头上犹如晴天霹雳,打得他眼冒金星,回不过神来。 “谁有这么大胆子,胆敢掳本官夫人?” 范文程如今内院大学士,世职亦为二等甲喇章京,六部中许多汉臣都经过他的推举,如今已是汉臣首领般的存在。 到底是谁,居然进入他的内院,掳走他的夫人? “是...多罗贝勒...” “什么?”范文程总算知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了,是他的旗主多铎! 第四百七十五章 互通消息 “大哥,有个大事!”沈阳城一处客馆内,一个穿着皮袄的男人笑得一脸猥琐,朝堂中坐着的一个男人说道。 “笑得太丑了!”这男人一把将凑到自己面前的脸推开,“什么事?” “嘿嘿,今日我在街上溜达,就看见多铎带人闯进了范文程的府中,大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他把范文程的府邸给砸了?” “嘿,砸了就是小事了,”那人朝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他抢了范文程的婆娘,带回自己府邸去了!” “什么?多铎抢了范文程的婆娘?” 说话的这人正是李若琏,此时听到这个消息,满脸不敢置信,这些鞑子可真够厉害的,强抢大臣夫人,这是贝勒亲王能干出来的事儿、 不过也不怪他们,他们一向自诩为主子,将汉人看作奴才,奴才又不是人,是物资是财产,奴才的夫人自然也不是人了! “这可是场好戏,城中人都在说呢!” 李若琏眉头一皱,直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他转头朝小弟问道:“可知道多铎为什么同范文程闹起来了?总不会没个缘由吧!” “啊?这...我也不知道啊,”小弟挠了挠脑袋,又道:“大哥想知道,小弟去问问!” “好,要问不出来也没什么,我就随口问问。”李若琏担忧若是刨根究底的,怕落了有心人的眼睛,反而是适得其反,再者,他还有旁的消息渠道呢! 果然,对明国的战事是眼下机密,这人出去转了一圈,传回来的消息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范文程夫人国色天香,多铎觊觎已久啦,有说范文程仗着皇太极宠信,不将旗主放在眼里,惹怒多铎啦,还有更离谱的,说他夫人早就和多铎暗度陈仓,多铎这是为了抢回自己的女人! 所有的这些,都可以编成话本子传唱了,李若琏自然不会相信。 入夜之后,他穿上夜行衣,吹熄了屋中火烛,从后窗翻出,贴着墙根游走在胡同之中。 没有碰到一个巡夜的兵卒,他顺利得抵达了一处宅院,翻过高墙,躲过巡逻的仆从,熟门熟路得进入到了一个院落之中。 他在窗棱上轻轻敲了三下,不多久,只听里面传来说话声,片刻,屋中仆从婢女陆续出来,李若琏闪身进屋,快速将门关上。 “见过世子、世子妃!” 屋中端坐着两个人,正是在沈阳为质的朝鲜王世子和世子妃二人,他们自交出信物之后,便等着人来将他们救出送回,此时见到李若琏,脸上满是激动。 “可是来信了?什么时候能送我们回去?”王世子问道。 “二位放心,消息才传递回去,路上也要时间,部署也要时间,为求一个稳妥,还请二位稍安!”李若琏不慌不忙道。 “是这个理,”世子妃不似王世子着急,她伸手拍了拍王世子的手背,安慰道:“已是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些日子了,李大人说得对,稳妥最是重要。” 王世子转头朝世子妃笑了笑,遂即又看向李若琏问道:“那你今日前来,是为别的事?” “正是,”李若琏点头道:“今日,多铎掳了范文程夫人,多方打听却打听不出是何缘故,故觉蹊跷,越是隐瞒得厉害,其中便有问题,不知二位可知道些什么?” 王世子夫妇二人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出疑惑。 “我们不知此事,”世子妃说道:“不过年初时,宫里来人,让我们传信回去,让人再从你们明国采买粮食送来,我写了信去,却没有回音,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这样,咱们在这里想,也想不出什么来,我再命人去打听,还请两位从朝鲜打探消息!”李若琏说道。 “好,你放心,我每月都会有家书送回,用的是密语,建奴就算打开查看,也不过是封普通家书,若有消息,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不必,”李若琏忙摇头道:“若有消息,就请在门前摆上一盆花,我看到后自会前来!” “好!” ...... 京师,朱由检将王徵调到了登莱,命他在登莱海港船厂建造海船,所有木材、生铁、煤炭等物资一律通过黄淮转运至登莱。 毕懋康这边也日夜不停,扩建的军器局生产出了更多的火器,再运往辽东、三边、宣大等地。 福建,这次去南洋买粮食,郑芝龙没有亲自前往,而是命郑芝豹带着船队前去,满剌加有了大明的驻军,不用担心弗朗机出幺蛾子,而有了新式火器的加持,相信沿途的盗贼也不敢前来招惹。 除了朝廷的船队,最先出海的商行也接到了朝廷的公告,若出海能买回粮食的,朝廷在来年的出海资质审查上,会给予一定的优先和便利。 这条指令一出,所有出海的商行都给自家出海的船下了命令,定要留一条船来装粮食。 太仓库的银子和银行的宝钞如流水一般花出去,再变作税银收回来,可花的总是赶不上赚的,短短两个月,国库的银子就出去了有五成。 这些银子中,一半是流向了江南,应对杭州府即将到来的疫病和蝗灾。 离杭州府衙不远的惠民药局内,喻嘉言和傅山召集了城中所有大夫,将此前防鼠疫时编纂的册子一一分发了下去,叮嘱众人一定要让百姓都知道该如何去做,并且也吩咐了,但凡城中身子不适的,定要及时就医,没有银子的去惠民药局。 惠民药局在平时主要是救治“贫病”的社会弱势群体,所给医药,有免费赠予,有平价售给,这次也不例外。 朝廷担忧百姓因为没钱而不去治病,让疫病流传开来,特意拨了钱款,因贫看不起病的,一律免费,但有假冒穷人,故意不想给钱的,一旦查出,必定严惩。 另外,从南直隶其他地方调集来的防疫病的各种药材已是陆续抵达,大夫手底下的药童,加上惠民药局中典科、训科员必须得留下炮制药材。 除此之外,南直隶所有的锦衣卫每日在各药房、诊所附近巡逻,入夜后将这日所有病患资料送到惠民药局,让喻嘉言和傅山二人查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第四百七十六章 发病的孩童 惠民药局一切都有条不紊得进行着,于喻嘉言和傅山而言,更是当做日常的工作来做。 当他们得知皇帝是因为太祖托梦,而命他们来杭州防范之后,第一个念头便是荒谬。 一般而言,大灾过后才有大疫,可江南太太平平的,就是去岁的鼠疫也只影响了一小部分县镇,怎么可能会有突发的病情呢? 这几日,他们日日翻看城中百姓就诊脉案,也俱是正常得很,甚至周边的县城也都派人去了解了情况,没有丝毫异常之处。 “陛下日理万机,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喻嘉言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皇帝压力太大,什么太祖托梦,就是自己想出来的。 傅山则更为谨慎,不管皇帝这念头怎么来的,大明这几年灾害的确多,疫病也多,就算这次是虚惊一场,但能提前给百姓宣扬一些防疫的法子,也是大功一件。 可就在今日,他们照常坐在惠民药局料理事务,接连十几个接诊的都是小孩子,症状也都类似,上吐下泻还算轻的,更有发了热怎么都退不下去,有几个身上还出现了疹子。 起初,傅山以为是出痘,可再看疹子模样,却不像是痘,这才起了警觉。 二人以此病需要大夫随时看诊为由,将十几个病患全部留在了惠民药局中,遂即根据症状开方子煎药,待这十几个孩童全部吃了药,他二人每隔一个时辰又把脉,根据病情调整药方,直忙到翌日卯时才算停了下来。 他们停下,并不是孩童症状有所好转,只不过没再恶化罢了,他们吩咐了人守着,而后寻来孩童父母,仔细询问发生了何事。 “我也不知道啊,前天白天还好好的,半夜就开始喊肚子疼,我以为吃坏了肚子,给他吃了个杨梅泡酒,没想天亮还没好,身上起了疹子了,大夫,不会是出痘了吧?可我家小子出过痘了呀,不是说出过就不会出来吗?”一个脸色蜡黄的妇人神情焦急,眼下一团青黑看出她许久没合眼了。 “前日都做什么了?”傅山没有回答妇人的话,直接问道。 “前日?前日就去学堂啊!下了学就去茶园帮忙除草来的。” “茶园?” “是啊,咱们这不是石井村嘛,有个大茶园,我们就在茶园帮忙干活,拿工钱,”妇人说话间看了一眼身旁沉睡的儿子,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就想让小子上学堂,以后也能考个秀才,大夫,这病不碍事吧,能看好吧?啊?” “放心,老夫一定会想办法,你们就先在这里住着,不用担心银子的事!” 傅山安慰了一番,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吩咐旁边药童道:“防疫病的药,给孩子爹娘都送去,每日都要喝!” “是!”药童忙点头应下,转身去药方取药熬药。 二人分工合作,将所有人都问了一遍,得出的结果类似。 石井村有个学堂,是杭州府一个举人老爷出钱办的,村里孩童到了年纪,只要出一半的束脩,都能进学堂上学,剩下一半的束脩就由那举人老爷出了。 “实乃善举,功德无量!”喻嘉言忍不住感叹,可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所有孩童病发前都在学堂,咱们得去一趟,说不定石井村还有孩童发了病!”喻嘉言说道:“说不定真被陛下说中了,太祖当真给陛下托了梦!” 傅山看着眼前十几份相似的脉案,神情严肃,“眼下尚未确定,不能妄下结论。” 喻嘉言取了外袍,朝傅山道:“此时不能久等,现在就得去一趟看看。” 傅山闻言点头,将脉案合上收紧怀中,背上药箱起身,“我和你同去!” 二人坐了一辆青蓬马车,赶到城门时才发现已是过了时辰,守门的官兵见是惠民药局的车马,又见车上坐着是喻嘉言和傅山二人,二话不说就给开了城门。 “巡抚吩咐过,但凡二位大人进出城门,不受时辰限制!”收成官兵解释道。 救人如救火,何况眼下是两个太医同时出行,再结合最近杭州府进进出出的药材车马,官兵也能猜到是有大事。 出了城门,没了城中灯火的映照,周围一下暗了下来,马车外只一盏气死风灯晃晃悠悠得带来一丝光明,走上小道之后,山林传来风声如鬼哭狼嚎,更添了几分幽魅。 傅山将车帘放下,拢了拢身上斗篷,朝傅山道:“若当真是疫病,得找到第一个发病的人,这些脉案我都看了,时间隔得都近,难以判断谁是第一个发病的人,也有可能,第一个还在村里。” “嗯,我知道,”喻嘉言点了点头,“况且你发现没,发病的都是孩童,会不会成人就——” “不可妄下结论,”傅山打断了喻嘉言的话头,“也有一种可能,成人的发病时间比孩童晚,可若是如此,成人发病后,症状说不定会更严重一些!” “你说得有理,”喻嘉言赞同道:“咱们先去学堂!” 石井村离杭州府果真离得不远,半个时辰后,他们已是站在了村头学堂门口。 “里面是什么声音?” 从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乐声来,伴随着铃铛和低沉的哼唱,二人对视一眼,“难道将戏班子请来学堂了?” “敲门!”傅山听了片刻,却是眼神一凝,当即明白了些什么,上前一步抬手敲门。 许是里面的乐声太大,并没有人听见他们的声音,过了有一刻钟左右,里面乐声乍然停下,遂即脚步声朝门口而来。 “这么晚了,谁呀?” 门隙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来,“都睡下了,找谁?” “我们是大——” “我们是杭州府衙来的,关于要选优秀学子进府学读书的事,来了解一下情况!” 傅山打断了喻嘉言的话,喻嘉言不知道傅山意思,索性就听他的,闭口不言。 “哦,是要了解些什么?”里头的人仍旧没有将门打开,透过缝隙朝外说道。 “可有学生名册,以及平日考核试卷?”傅山继续问道。 “有——唉,你们不能进来——” 第四百七十七章 巫医 就在说话的当口,傅山猛地推开了门,大步朝里面走去,顶着门的仆从被推得一个趔趄,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朝傅山追去。 喻嘉言也是一头雾水,他紧跟在傅山身侧,小声问道:“你发现了什么?咱们要去哪里?” 傅山根据适才听到声音的方位脚步不听,一边朝喻嘉言解释道:“我曾经在太原行医,看到过各种治病方式,其中有一种,叫作巫医,你可知道?” “巫医?”喻嘉言朝前方看了一眼,“你是怀疑刚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巫医?可巫医不是——” 在殷周时代,巫就是医,医就是巫,“毉”字本来就是医和巫的合体字。 《管子》中有曰:“上恃龟筮,好用巫医。” 《国语》亦有曰:“平公有疾,秦景公使医和视之,出曰:‘不可为也。’” 就是名医的著作之中,也有和巫医有关之记载,例如孙思邈的《千金翼方》中有禁咒两卷,什么病念什么咒即可获致什么疗效,乃是与一般医家用药完全一样的。 是以,当下有很多医者,有的仍旧信奉古巫医,觉得先人的智慧博大精深,的确可以用来治病。 而有的医者,却已信医不信巫,特别是在西方各种理论进入大明之后,那些洋和尚揭穿了一个又一个神婆的骗局之后,便有更多人不相信巫医了。 傅山自然也是不信的,他在太原见过太多骗子了,生了病只要喝符水,念个咒语,就有治疗之效果,生生耽误了多少病情,枉送了多少性命。 当他在门外,听到熟悉的铃铛和吟唱声时,头脑中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巫医。 “我不是不相信巫医,”傅山知道喻嘉言的意思,又解释道:“我只是不相信这些打着巫医行骗,没有良心的畜生罢了!” 身后的仆从还在追赶,可许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追了许久也没追到二人。 此时傅山和喻嘉言已是看到了红光,只见前方一个院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块黄色的布,布上不知是用血还是诛杀画了奇怪的符咒。 在桌子周围,摆了一圈红烛,四个穿着道袍的人各占桌子一脚,闭着眼睛坐在地上,口中还在吟唱着什么。 另有一人拿着铃铛,站在长桌一头,摇动着铃铛在那人头上画圈。 这情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可院中的人却是满脸虔诚。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快让闲杂人等出去,药师要动怒了!”拿着铃铛的人正对院门口,看到背着药箱的傅山,不满着朝旁边人喊道。 “对啊,你们是谁?快快出去!” 院中有一老者,见了二人忙朝院门口走来,此时,看门的仆从才匆匆而来,见二人已是寻到了此处,忙朝那老者解释道:“老爷,他们自己闯进来的,说是杭州府衙的人,要来选优秀的学子进府学,可还没等小人禀报,就自己闯进来了。” 老者闻言,上下打量了傅山二人,冷笑一声道:“什么府衙的人?府衙的人会背着药箱?哪里来的游医,是听说我家有人生病,才想来赚些银子的吧,不用你们,赶紧走!” “快走快走,没听到我们老爷的话吗?用不着你们!” “你是学堂的主人?”傅山却是上前一步,“你若是真信了这几个骗子,那桌上的人,怕是救不回来了!” “大胆!”院中道人听了这话,当即大怒,指着傅山道:“哪里来的野郎中,满口胡言乱语,我师承药师无量天尊,岂容你在此地放肆!” 傅山看向老者,继续道:“他什么时候发的病?可是上吐下泻?身上起没起疹子?发热了没?” 老者被傅山的气势所震慑,尚未回过神来就顺着傅山的话答道:“五日前,吐了一回,他娘去城里抓了药,没什么用,晚上发了热,又吃了一回药,病更重了,正好他们路过,就请来试一试。” “五日?竟然已经五日?你们为何不送城里去看大夫?”喻嘉言听到已是病了五日,心中已是有了答案,看来这个就是造成此次疫病的源头了。 “你们是谁?”老者听傅山能将自己孙儿症状都说出来,心中忍不住也摇摆起来。 “难道你没听闻最近杭州发生的事吗?”喻嘉言哼笑一声,从药箱中取出防疫册子和几包药,“府衙已是命人到处宣扬,若有病症一定得去城中,这可是朝廷的指令,陛下的指令,你不知道?” “朝廷?陛下?”老者听到这里,才意识到眼前这二人身份怕是不低,语气已是带了怯懦来,“我整日在学堂中,不知道此事啊!” “哼!”傅山没再废话,指着院中桌上躺着的、动也不动的孩童道:“还不赶紧把人送回屋中,这么冷的天,还想让病情加重吗?” “是,是!”老者忙指挥着仆从把孙儿送回房内,傅山和喻嘉言紧随其后,走进屋中。 院中,这几个道人听闻这两个大夫竟然是朝廷的人,脸上已是慌乱,此时见人已是进了屋子,领头那人忙朝其余人使了眼色,他们悄摸着收拾了东西,就要朝院外溜去。 趁那两个大夫还没时间注意到他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才是! 可这几人刚踏出院门,就见前方站着一个人,笑眯眯得打量着他们。 这人他们从未在学堂中见过,而刚才,也没见大夫身后还跟了人啊,这人,是打哪里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 “等等,师兄,你看...他穿的...好像是...” 领头道人眯起眼睛朝前面那人看去,遂即大惊失色,腿一软跌在了地上,“飞鱼服!是飞鱼服啊!” 朝廷卫生健康司重要的两位大人深夜出城,怎么可能会没有人在暗中保护,傅山和喻嘉言自是知道这一点,才敢漏夜出城。 “想跑?晚了!”高文采扔出一卷绳索,“是本千户亲自动手,还是你们自己来!” 第四百七十八章 疫病真相 老者是书堂的主人,也是这里的夫子,是杭州府举人老爷特意请来的先生,生病的便是他的孙儿。 “五日前,小宝就不舒服,小老儿看他睡着,就让孩子他娘去城里抓了一副药,吃了晚上倒是安稳了些,可没想第二日就发了热,以为就是受了些风寒,便又去抓了一副药,没成想就...” “怎么不去城里看大夫?”傅山一边给孩童诊脉,一边问道。 “小宝身子一向挺好的,原先都是发热捂一夜,发了汗就好了,实在是没想到啊!”老者担忧得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孩童,“后来他们就来敲门,说我书堂有病邪之气,小老儿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就让他们进来了,他们说了,要连做三日法,今日才第二日!” “哼,真再耽搁一日,就准备后事吧!”傅山一点也不客气,说得老者面红耳赤,又忍不住得担忧。 傅山收回诊脉的手,朝喻嘉言点了点头,喻嘉言即刻便明白,眼前这孩童估摸着就是这些少年中最先发病的了。 “你家孙儿发病前,可去过何处?接触过何人?”喻嘉言问道。 老者仔细回想了片刻,最后笃定道:“那几日都在学堂,小老儿也没让他出过门,没有接触到什么人啊?” 老者说完,傅山和喻嘉言心中也有了数,叮嘱学堂这几日不得开门授课,并让老者取来了学堂名册,他们根据脉案逐一核对之后,发现也就三个孩童没诊过,眼看着天也要亮了,准备歇息片刻后再前去看看情况。 也不知该不该说那三个孩童运气好,傅山和喻嘉言前去询问后,三家爹娘才知道这件事,起先倒是满脸焦急,看着二人给自家小儿诊脉。 一切正常,傅山和喻嘉言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还是留下了防疫的药方,叮嘱着全家必须得服药预防。 小孩子嘛,总不会喜欢喝苦药的,其中一个小儿苦了脸,终是说漏了嘴,原来他们仨这几日压根没去过学堂,而是结伴在外头从白天玩到晚上,装作上了一天学的样子。 谎言揭穿,三家爹娘虽然庆幸逃过一劫,但对于逃学加说谎这件事仍旧气得很,在傅山和喻嘉言离开后,小儿们免不了挨一顿打。 而不幸的是,便算他们仨没去过学堂,可到底是在一个村里,这药,还是逃不了。 傅山和喻嘉言离开石井村,回到杭州府惠民药局时已是翌日傍晚,高文采正在堂中等着他们。 傅山走进屋子,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高千户受伤了?可是来要伤药?还是包扎?” 高文采听到傅山这话,奇怪得低头看了眼自己,穿戴整齐,露在外头的皮肤也没有受伤的地方,他为何说自己受伤了? 倏尔恍然,忍不住苦笑道:“傅先生鼻子可真是厉害,不过本官没有受伤,身上这血腥味,是别人的!” 这大夫的鼻子啊,可真比旁人要灵得多,这二人要不是陛下派来的,高文采简直要当面说一声“狗鼻子”了。 “谁的?”喻嘉言放下手中药箱,转头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几个道士的?” “高千户拷问他们了?”傅山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起,似乎并不认可高文采的做法。 他们扮作巫医行骗,抓到了送去衙门就好,自有大明律法惩治,锦衣卫做事总是太过残暴。 高文采看到傅山的表情,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多少有些不屑,他们这些人啊,总是看不起锦衣卫。 “傅先生,”高文采语气中也带了些不满,看向傅山说道:“你们查了这么久,可知道这疫病是为何来的了?” 傅山和喻嘉言对视一眼,听高文采这语气,他是有了消息? 消息还是从那些道士中来的? “和他们有关?”傅山问道。 高文采一撩衣摆,坐在椅子上,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对傅山和喻嘉言紧盯自己的目光视而不见。 傅山了然,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道:“本官多谢高千户昨夜援手,疫病大事,还请高千户告知详情。” 高文采这才扬了唇角,放下茶盏,起身虚扶一把,“傅先生说笑了,陛下命先生负责此事,本官自该配合才是。” 说罢,高文采也不再拿乔,继续道:“昨夜,你们进屋之后,那几个道士就想要溜,对于行骗害人性命之事,本官自然不会置之不理,这才命人将他们带了回来,今日拷问之后,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何事?”喻嘉言追问道。 “石井村的疫病,便是他们引起的!”高文采郑重道。 “什么?”傅山和喻嘉言同时开口惊呼,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人故意制造疫病,“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自然是为了银子?”高文采脸上也露出怒容来,当他得知真相时,也是气愤不已,他们来了杭州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最后的结果竟然是因为有人故意制造疫病,这如何能忍? “他们是如何做的?”喻嘉言又道:“难不成用邪法符咒?” “非也,”高文采摇头道:“他们此前收集了不少染了疫病死去之人的贴身物件,这次也是,他们事先打听好了石井村最有钱的是哪一家,正巧就是那家学堂,之后,便趁着夜黑风高潜入院中,在井中将那物件丢下,随后就等着发病即可!” “原来是这样,”傅山恍然,“学堂中人日日饮用井中水,故最先发病,其他小儿则要缓一些,真是可恶!” “可他们又如何保证自己不被染上?”喻嘉言问道。 “防疫病的药就那几种,他们日日服用,自然比旁人多了一层保障,”高文采冷笑一声,“而且,他们可不是头一次做这种事了!” “简直令人发指,”傅山捏紧了拳头,恨不得将那几个道人扎上几百针泄愤,“都是小儿,他们如何能下得了手!” “傅先生,本官的拷问,总算有些用处吧!”高文采笑着问道。 傅山摇头叹息了一声,朝高文采深深作揖,语气比之刚才也诚恳了不少,“是本官狭隘了,对不住!” “这件事既然明了,相信杭州府的疫病,二位先生也能解决,本官就将他们带回京城去了,相信陛下会对他们有个公正的处罚!”高文采说道。 “是,高千户放心,如今疫病没有形成大规模的流传,相信不出一个月,石井村就能恢复了!”傅山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况且诊治了这些小儿之后,他也有把握能让他们痊愈。 “不过真是神奇啊,”喻嘉言感叹道:“太祖的托梦,竟然是真的!” 第四百七十九章 朕要亲征 京师,朱由检正看着辽东送来的消息。 李信和李如桢统领的一万名将士已经由登莱出海前往朝鲜,沈阳也有了动静,有一支军队正朝着义州城去。 “还真的去了!”看来这一段历史没有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发生改变,天灾他控制不了,只能提前预防,尽量阻止百姓受灾,可人祸,朱由检冷笑一声,那便对不住了,这次的“松锦之战”,恐怕不是建奴想如何,就能如何的了。 “陛下,骆养性求见!”门外禀报道。 “进来!”朱由检放下折子,看向门口。 骆养性一脸肃穆得走进殿中,行礼之后说道:“陛下,李若琏传来消息了。” “李若琏?”朱由检忍不住问道:“看来是有大事啊!” 李若琏作为被“赶出去”的一个暗探,除非必要,不然是不用同朝廷联系的,之前的一次联系,还是因为需要朝鲜王世子的信物,这才让他去打探了消息。 这次,朱由检不由想到,看到是同这次战役相关了。 “皇太极派济尔哈朗和多铎去夺义州城,”骆养性开口将传回的消息禀报,“还有一个,皇太极命朝鲜送粮,令朝鲜水师攻打登莱吸引辽东兵力。” 朱由检听到这个消息,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皇太极这命令,可便宜了我大明,我还正愁怎么让朝鲜神不知鬼不觉得出兵呢!” “陛下的意思是——”骆养性顿了顿,“可朝鲜不一定愿意,此前咱们和他们定下的协议,也是借皮岛驻兵罢了,也没让他们要出兵。” “可现在不是我大明要他出兵,是建奴啊,”朱由检双手一摊,“他们只能参战了,金议政看到我大明如今的实力,难道还会帮建奴来打我大明?” “陛下说得是。”骆养性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原先的协议,借皮岛驻兵,在两方交战时,朝鲜不能背刺大明,只观望即可,可现在建奴要求朝鲜出兵出粮,朝鲜若是不答应,不管建奴赢了还是输了,总要面对他们的怒火,开战不可避免。 所以,朝鲜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入大明这一方,永绝建奴这个后患。 “朕会亲笔写封国书去,让姜曰广再去一趟,务必要快!”朱由检吩咐道。 “是,”骆养性点头应下,遂即又道:“陛下,还有一事,关于西南土司叛变,臣已是查明,当初放张献忠入云南的,不是吾必奎的人。” “不是吾必奎?难道是沙定洲?”朱由检问道。 “也不是,陛下,是缅甸的人!”骆养性说道。 “真是,没个消停了!”朱由检不由气笑了,“先不管,朕总有一天会收拾他们。” 骆养性离开后,朱由检转头吩咐王承恩,“去将阁臣都叫来!” ...... “什么?陛下要亲征?” 范复粹等几人到了武英殿之后,听到皇帝的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陛下说要亲自领兵去山海关,去山海关,不就是和辽东战事有关? “陛下,不可啊!”范复粹忙道:“卢尚书已是抵达山海关,还有蓟辽总督洪承畴,有他们坐镇山海关,辽东定然无虞,陛下万金之躯,不可犯险啊!” “是啊,陛下,卢尚书用兵老练,有他统领全军,一定能将建奴打回去,保我辽东安宁!”蒋德璟也说道。 朱由检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笑着道:“朕犯的险还少吗?你们这么轻看朕?” “臣等不敢!”阁臣忙请罪道。 朱由检摆了摆手,丝毫不在意他们这些话,换作他是阁臣,估摸着也是和他们一样的想法,辽东毕竟有卢象升在,他做皇帝的,只要安安稳稳得待在皇宫里等捷报就好。 可是,他们不知道,松锦之战,是大明和建奴之间最为关键的一战,他能靠着上辈子的记忆来定下战略,凡事都能走在建奴前面,可卢象升不行,洪承畴也不行。 而根据战情,从京师再传信到山海关,路上也要耗费时日,若是贻误了最佳战机,有可能影响整个战局。 是以,朱由检的考虑,是他亲自前往山海关督战,同时,天子守国门,他的亲征,也会给将士们带来莫大的激励。 士气振,战则无往不利,一举两得的事,为何不去做? “还请陛下三思!”范复粹仍旧坚持,这次去山海关和此前不一样,此前是去议和,这次可是真刀真枪的对战啊,陛下从未上过战场,就算之前和卢尚书共同制定过“空城计”,可到底做和说是不一样的。 刀剑无眼,况且太子还小呢! “你们不必多言,朕意已决,”朱由检摆了摆手,“朕这次离京,朝中诸事,还是由你们来决议,若有实在无法拿主意的,再命人送至山海关交给朕处理。” 范复粹听见皇帝这蛮不讲理、一意孤行的模样,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一撩衣摆,“扑通”跪在了殿中。 “范卿这是何意?”朱由检看范复粹动作,冷了脸色,语气也带了冷意。 “臣等为阁臣,便是替陛下分忧,陛下若不听臣等劝谏,臣...请辞,还望陛下恩准!”范复粹说完,毅然决然得将头上官帽取了下来,放在殿中青砖之上。 朱由检不知道自己不过是要亲征罢了,怎么范复粹就能用请辞来威胁自己? 他目光冷冷瞥向殿中其余人,见他们倒是沉默,没有跟着范复粹一起跪下,但也没有要劝说范复粹的意思。 “陛下,臣等知晓陛下要收复辽东之心,许是此前太祖托梦,也让陛下更为急迫,可战事不是儿戏,辽东除了建奴,还有蒙古各部落,去岁虽然用粮食交换了承诺,可陛下也知道,承诺不可信,若是建奴起兵之际,蒙古各部同时响应,我朝便只有山海关的兵力可以应对建奴,山海关只有五万人马,守城尚可,可若主动出击,怕是......” 范复粹跪在地上,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他抬头看向朱由检,面上满是恳切,“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啊,难道陛下忘了土木堡之变吗?” 第四百八十章 动怒 “土木堡之变”这几个字说出口,殿中众人俱是吓了一跳。 “糊涂啊,范首辅怎么能说这个!”倪元璐小声嘀咕道。 郑三俊朝他摇了摇头,遂即紧张得看向皇帝,果真见皇帝脸色铁青,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好!好!好!”朱由检忍不住拊掌大声道:“可真是朕的好首辅,既然你要跪,那便跪着吧!” 说罢,朱由检看向其余几人,冷声道:“你们呢?是要陪着范首辅跪不成?” “臣等不敢!”众人忙道。 “不敢就给朕退下!”朱由检怒喝道。 “是,臣等告退!”几人同情得看了一眼范复粹,行礼告退走出武英殿。 “赶紧赶紧,去翰林院,找幼玄去!”蒋德璟第一时间想到了黄道周,黄道周忤逆陛下这么多次,如今还能在翰林院身居要职,并且成为太子的老师,不得不说有点本事。 “我去找起东!”郑三俊说着快步朝顺天府尹而去,刘宗周现在该是还在衙门里。 剩下倪元璐站在宫门口,回头朝宫中看了一眼,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年轻人啊,性子太急了!” 朱由检走出武英殿,脸色仍旧阴沉得似要滴下水来,他是真的生气,自己身为皇帝,还能不顾安危亲征,他们不该高兴才是吗?不该夸自己以社稷为重为重吗? 难道要自己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待在宫里,看大明的将士在外为朝廷、为自己拼杀,如此无动于衷才好吗? 怎么想的! “摆驾,永寿宫!”朱由检命令道。 王承恩跟在皇帝身后,听了这话面上为难,片刻还是大着胆子道:“陛下,今日十五,皇后娘娘等着陛下呢!” 朱由检停下脚步,这才想起今日是十五,每个月初一十五都该去坤宁宫才是。 王承恩垂着脑袋不敢做声,他可是许久未曾见到陛下这么生气了,他都快忘了,陛下可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啊! “去坤宁宫!”朱由检脚步一转,最终还是朝坤宁宫走去。 王承恩松了一口气,忙抬脚跟了上去。 周皇后的确正等着皇帝,可看到冷着脸的朱由检的那一刹那,笑着脸庞便僵了片刻,遂即恢复如初,上前迎去。 “天冷,陛下怎没披件大氅,”周皇后说完眉头一皱,看向王承恩道:“怎么伺候的?” 王承恩当即跪下请罪,没再进殿,周皇后朝秋梅使了个眼色,挽着皇帝走进暖阁。 桌上已是摆好了晚膳,朱由检沉默着坐下,看了眼外头,天色已是暗沉,已是过去差不多半个时辰了。 “妾去净手!”周皇后命宫女取来漱口杯和帕子,伺候皇帝漱口净面净手,自己则绕过屏风走到外面,秋梅已是走了进来,凑在周皇后耳旁将打探来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什么?陛下要亲征?”周皇后心头一跳,脸上浮现担忧之色。 身为朱由检的妻子,周皇后和千千万万女人一样,自然是不愿意丈夫远行出征去,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诉尽了多少愁怨。 可是,周皇后不是普通女子,她不仅是朱由检的妻子,还是大明的皇后,是一国之母,倘若皇帝真决定亲征,她决不能说一个“不”字。 相反,她要让皇帝放心离京,她要照顾好后宫的一切,不能让皇帝有任何后顾之忧。 这是她身为一国皇后必须要做的。 可就算有如此觉悟,她心中还是担忧,看着水盆中愁眉纠结的自己,周皇后苦笑一声,轻声道:“罢了,陛下是有大志的人,陛下不是守成之君,他本就该如此,回吧,该陪陛下用膳了!” 朱由检压根没有注意到周皇后的神色,他兀自沉思不语,心神不宁。 周皇后了然,笑着给朱由检布菜,“陛下辛苦了一日,赶紧用了膳歇着吧!” 朱由检轻“唔”了一声,默不作声动了筷子,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范复粹真是可恶,朕又不是要贪图享乐,他就当堂忤逆朕,岂有此理!” 周皇后跟着放下筷子,起身朝皇帝福了福身,笑着说道:“妾恭贺陛下!” 朱由检闻言奇怪得看向周皇后,“恭贺朕什么?朕有何好恭贺的?” “陛下,能有如此忠言逆耳的忠臣,难道不该恭贺陛下吗?”周皇后言笑晏晏,抬头看向皇帝。 “你呀你,”朱由检伸手将周皇后扶起,圈在怀中道:“你说得不错,朕也不是不知道,可朕就是生气,朕是皇帝嘛,他一点面子都不留,说请辞就请辞,难道朕的首辅就是想做就做,想走就走的?” “好了好了,陛下别生气了,还是快去吧,范首辅年纪大了,跪了这么久,明日就该起不来身了。” 朱由检摸了摸鼻子,“朕这些大臣啊,什么都好,就是都太耿直了,臭脾气!” “还不是陛下自己选的,”周皇后笑着揶揄道:“圆滑的那些,陛下可都看不上呀!” “行了,你先歇着,明日朕陪你!”朱由检说完,在周皇后额头上吻了一下,这才转身疾步朝武英殿走去。 ...... “人还跪着?”朱由检走到武英殿门口时,朝门口侍卫问道。 “是,范首辅还在殿中跪着!” “倔个什么劲呢,一把年纪了!”朱由检哼了一声,回头朝王承恩道:“去端些酒菜来,火盆给朕加两个,开春都多久了,这天怎么还这么冷!” 王承恩憋着笑转头吩咐,陛下还说范首辅倔,自己也是别扭得很。 殿门推开,殿中跪着的身影已是弯了下去,看样子果真跪得辛苦,朱由检叹了一声,走了进去。 “起来吧!”朱由检道。 范复粹惊讶皇帝的返回,他默了默,却摇了摇头,虽然膝盖生疼,小腿也是酸麻没了知觉,但仍旧咬牙跪着。 这副架势,就是还要同皇帝死磕到底啊,王承恩都忍不住摇了摇头,对范复粹的梗劲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饭菜放下,就放地上,你们都给朕出去!” 朱由检见宫人端来酒菜,吩咐着放在地上,见王承恩带人离开,殿门关上之后,一撩衣摆直接盘腿坐在了范复粹对面。 第四百八十一章 谈心 范复粹见皇帝大喇喇坐在地上,就坐在自己对面,唬得忙以额触地道:“陛下不可!” “你既然不起来,那朕也只好坐着了,不然怎么说话?怎么喝酒吃菜,太别扭了。” 说罢,朱由检取过面前的酒壶,给自己和范复粹各倒了一盏酒,推过去说道:“你放心,人都在外头守着,没人看见,不会有人弹劾你僭越之罪,今日啊,朕也和你说说心里话!” 范复粹见此,叹了一声重新跪好,“陛下要同臣说什么?反正陛下若还是决定亲征,臣——” 范复粹摇了摇头,就是不同意的意思,朱由检轻笑一声,“好,不说亲征的事儿,咱们说些别的!” 朱由检见范复粹规规矩矩跪着,没有要接酒盏的意思,也不管他,自己仰头喝了,长叹一声道:“大明走到如今这一步,朕心里难受啊!” 范复粹面上露出怅惘,谁说不是呢! 他们内阁这些人,哪个不是心怀大志,想要中兴大明,恢复到太祖、成祖时的荣光啊! 眼看着如今有了些盼头,稳扎稳打几年,说不定就能将建奴自个儿耗死了,之后蒙古也不足为患,陛下何必这么着急要亲征呢? 若是有个好歹,太子年纪还小,况且,也没有陛下这些成算,实在赌不起啊! 朱由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盏拿在手中把玩着,说道:“范卿,朕每每从史册上看到太祖英武的战绩,总忍不住心神向往,你说,若太祖还在,定然早就带着兵马杀到辽东去了吧,不说太祖,就是成祖,定也忍不了的!” 范复粹没有抬眼,默默道:“太祖、成祖已往,陛下还该看眼前才是。” 朱由检滞了滞,不悦得瞪了范复粹一眼,奈何他始终垂着头,没有接受到怨怼的眼神。 “朕有自知之明,是怎么都比不上太祖和成祖的......” 朱由检饮尽杯中酒水,放在地上,叹了一声,“范卿也知道,自嘉靖帝始,天灾一年多过一年,万历帝时更为严重,但也还能过得去,可自从朕登基后,这十来年,却是一年都没有断过,天气从未如此冷过,十月啊,江南运河就结冰了,冰厚三尺多,从吴江一路冻到嘉兴,要壮士砸冰,船才能前行数里。” “气候严寒,粮食产量就跟不上了,百姓就要饿肚子,朝廷无作为,民间就闹流贼,一环扣一环,变成了如今这模样。” 朱由检看向范复粹,问道:“范卿,你可知道气候骤然严寒,被称为是什么?” 范复粹听了皇帝问话,这才抬起头来,问道:“是什么?” “朕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这叫作‘小冰河时期’,不仅我大明,中原已是经历过多次了,殷商末到西周初是第一次,东汉末至西晋是第二次,唐末至北宋初是第三次,如今,是第四次了...” 朱由检看范复粹兀自沉思,问道:“范卿,你可有看出什么规律来?” 范复粹回想了朱由检这话,缓声道:“殷商末、东汉末、唐末,都是朝代末年...”说完,忍不住面色大变,“陛下的意思是......” 朱由检没有回答范复粹的话,而是继续道:“是什么导致一个朝代的灭亡,如果单纯怪到气候剧变的头上,未免太过武断,一个朝代走到最后,无非是源于混乱的内政,权贵豪强、衙蠹学劣,贻国家以单弱此,其为人毒犹逾于流贼,而奸更甚于细作!” “可陛下已是重整朝政,我大明已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呀!”范复粹说道。 “不过杯水车薪罢了...”朱由检又叹了一声,朝要开口说话的范复粹摆了摆手,继续道:“朕曾经做过一个梦......” 朱由检说着,再次将酒盏朝范复粹推了推,范复粹听得太过专注,倒是忘了这一茬,自然而然得接过喝了一口。 朱由检笑了笑,这才继续道:“梦里,朕没有相信卢象升,任他在巨鹿战死,建奴在中原大肆掠夺后出关,之后,流贼继续作乱,可朕能用的武将担心被朕猜忌,从而......” 朱由检说着历史上真实记载的大明末年的战事,范复粹目不转睛得听着朱由检的话,他想不到自太祖托梦之后,陛下自己做了如此荒诞的梦。 “就在今年,张献忠进四川屠戮百姓,自立为王,建奴皇太极攻占义州,围困松锦二城,洪承畴战败,朕的八大总兵战败,大明一蹶不振...” 朱由检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范复粹,神情严肃,语气冷厉,“再三年,建奴破关而入北京,朕杀尽后宫,自尽于万岁山!” 范复粹脸色骤然惨白,手中酒盏“嘭”得一声掉在地上,嘴唇嗫嚅不定,最后才勉强挤出了几个字,“不...不会的,陛下...洪泽齐天,不会的...” “建奴入关,皇太极之子福临称帝,成为新的中原之主,你猜,后来朕在梦里看见什么了?”朱由检仍旧带着笑问道。 范复粹已是说不出话来,只本能得摇着头。 “朕看见啊,小冰河时期过去了,气温回升,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建奴有了足够的粮食,也有了足够的兵马,平定蒙古各部,平定土司,做到了朕梦寐以求的一切,你说,朕气也不气?” “所以陛下才要亲征?”范复粹回过神来,“就因为这个梦?” 朱由检收了笑意,将骆养性的情报扔在范复粹面前,“皇太极已是派人攻打义州去了,这一点,已是和朕的梦境附和,既然太祖可以给朕托梦,为何朕就不能自己在梦里看到什么?难道这不是上天给我大明的机会?给朕的机会?” 此前,建奴要攻打义州的消息,朱由检只和卢象升商议过,其余阁臣压根不知道这些事,而今卢象升在辽东,范复粹就算想和卢象升对口风,一时半会儿的,也是没办法。 朱由检利用消息差,将所有的事推在自己的梦境上,这些玄之又玄,无法解释的事,就算范复粹不信,但心中多少会有所顾忌。 “范卿,耗,是耗不死建奴的,”朱由检继续道:“若之后气候当真回暖,我大明能有足够的粮食,可建奴也是一样,难道要给他们充分准备的时间,来攻打我大明吗?” 第四百八十二章 非去不可 朱由检话音落,范复粹没有接话,殿中只有火盆中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范复粹拿起面前的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情报不会是假的,所以陛下的梦是真的,皇太极攻打义州,为了要围辽东的锦州,他们不再如从前那般进关劫掠了就离开,是有更大的图谋。 “臣...臣...” 朱由检语气逐渐坚定,大声道:“范卿,朝廷如今有银子,朕可以从南洋买粮食,可以用粮食和蒙古换战马,这一战,大明的胜算难道不比建奴要高吗?” “可是,陛下也用不着亲征啊!”范复粹仍旧执拗道。 “有些事,只有朕知道,朕非去不可,”朱由检不容置疑,继续说道:“况且,就算这一战输了,朕就在山海关,也能回得来!” 范复粹面容露出迟疑之色,不得不说,听了这番话,范复粹心中犹豫了,若当真像陛下说的,过几年天气回暖,一切好转的话,建奴会比如今更兵强马壮,也会有更多的粮草。 “朕就在山海关,朕会带着勇卫营同去,范卿,朕离开后,朝廷的事还需仰赖范卿你啊,如此,朕才能放心,范卿,君臣同心,方能克敌制胜,无往不利啊!” “唉...”范复粹终是败下阵来,低声道:“臣自当尽心就是,可是陛下就算去到山海关,也务必保重龙体,万不可冲动行事,大明...不能没有陛下!” 朱由检听范复粹终于松了口,终于畅快笑了起来,端了酒盏朝范复粹道:“好,咱君臣满饮此杯,祝我大明旗开得胜,山河无恙!” “好,”范复粹既然应下,便也不再扭捏,举起杯盏道:“臣就祝陛下早日凯旋!” 君臣二人笑着将酒饮尽,朱由检这才笑着又道:“范卿,如此可别跪着了,起身,回去歇着吧!” 范复粹叹了一声,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可实在跪得太久,这一撑竟然也没将自己撑起来,朱由检忙朝外喊了人来,吩咐宫中准备了轿辇,送范复粹出宫回府。 范复粹谢恩告退,离了宫殿被冷风一吹,头脑也清醒了不少,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刚到宫门口,就见郑三俊、蒋德璟和黄道周、刘宗周几人正要求见陛下,看见范复粹坐着轿辇出来,当下便明白君臣已是和解,忙上前询问详情。 “范首辅,如何?陛下怎么说?”蒋德璟问道。 范复粹哼笑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梦呀,可不是陛下随口胡诌的? 情报在前,梦境在后,陛下自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喽? 自己当时何故就信了呢? 不过呀,也难为陛下能想这一出来说服自己,那便罢了,有一点陛下说得对,若小冰河时期会在几年后结束,目前的确是出兵最好的时机。 “本官无事,陛下要亲征,就亲征吧,”范复粹故作忧愁得叹了一声道:“好在陛下只在山海关督战,咱们呀,就做好咱们的本分吧!” 郑三俊等人听了范复粹这话,面上可谓丰富多彩,他们自出宫后就忧心忡忡,去见了黄道周和刘宗周,就想着能一起劝一劝陛下去。 可没想到啊,范复粹自己就先听了陛下的话,还就这么悠闲得出宫了,哼,也不知道陛下到底是怎么哄的,这茅坑里的石头,也有变软的一日。 “行了行了,都回去吧,”范复粹朝众人摆了摆手,“明日上朝,咱们就该好好议议接下来的事儿喽!” ...... 关于皇帝要亲征的事儿,既然内阁大臣都没了意见,其余人自然也只能听令。 还是同此前一样,朱由检安排兵部侍郎杨庭麟负责兵部事,孙承宗负责京师防卫,除了勇卫营跟随出京,三大营俱是听孙承宗之命行事。 太子监国,朝政交与内阁,若有处置不了的事,再送至山海关由皇帝自己拿主意。 此事就这么定下,各衙门便准备各司其职,为接下来的大事做准备。 正要散朝,骆养性又开口道:“陛下,昨夜杭州府来了人,疫病之事,已查明真相。” 朱由检听到“杭州府疫病”还有真相,一时竟有些疑惑,“是何真相?” 骆养性将高文采查到的详情当堂禀告,这一番话让所有大臣俱是惊讶莫名,同时也怒不可遏。 他们委实想不到,世上居然有如此居心叵测之人,为了一己私利,可以罔顾性命到如此地步。 若不是杭州府早有部署,他们此番动作,该有多少无辜百姓丧命啊! 若没有及时扼住疫病蔓延,不止杭州府,整个南直隶,怕也要遭殃。 知晓太祖托梦的这几个朝臣,比之旁人更多了几分惊异,他们原先听命就是防一手,不管有没有疫病,提高百姓警惕总是好事,可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范复粹感触更深,他又想起皇帝说的梦境之事,不禁开始怀疑摇摆,该不会陛下说的这梦境,也不是唬自己的吧! “人如今在何处?”朱由检问道。 “关在诏狱之中,等陛下示下!”骆养性道。 “斩首示众!”朱由检毫不犹豫一挥手,“这种恶人,还有何话好说!” “是!”骆养性当即应下。 此时,队列中一个臣子上前,开口道:“陛下,臣有一个想法!” 朱由检认出此人是检察院的一名御史,平日倒是不怎么开口,此刻不知要说些什么。 朱由检点头示意,就听那御史说道:“陛下,此时我朝同建奴尚未正式开战,不若就将疫病散去建奴军中,便可让他们不战而溃。” 这御史刚说完,朝堂上众人就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有人皱眉沉思,有人摇头表示不可,但也有人脸上现出赞同神色来。 比之大明,建奴更怕疫病的危害,若用此计,岂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三国志》有记载,曹操整军南下,由江陵沿江而下,当时正值冬十二月,北方将士到南方后水土不服,体质下降,由此爆发伤寒,一半士兵都染病,战斗力下降,曹操烧船退去,由此失去一统天下的机会,三国鼎立的格局由此形成......” 第四百八十三章 当下,但凡识字懂事的人,都知道三国,而几乎所有知道三国的人,都知道赤壁之战,这是汉末三国乃至整个中原历史上,最为经典的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 这场战役成为曹操生平一大憾事,这场战事也成就了后世无数诗词歌赋、传奇故事。 可是,打败曹操的,不是《三国演义》中孙吴联军,放火的也不是周瑜,而是疫病。 这场疫病,也带走了曹操最钟爱的幼子曹冲,夭折时年仅十三岁。 可见,疫病对于战事的影响有多大,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是扭转局势的关键因素。 “两军交战,接触不可避免,你又如何能保证疫病不会传到我军营中?”朱由检看向那御史问道。 “我军可提前服用防疫药物,以减少染病的人数,”御史想了想又道:“或者,可以让疫病在沈阳城中流传开,如此一来,在外将士定然无心战事,陛下,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这御史的话一说完,杨庭麟就上前道:“就算我军提前服用防疫药物,可到底没有说一定染不上,若是染上,丧了性命,又该如何?” “《郁离子.捕鼠》不是正说明了这一点么?”御史看向杨庭麟道:“赵人为免于鼠患而养猫,可猫咬了他的鸡,他也不在乎,为何?因为他没了鸡不至于挨饿受冻,可肆行无忌的老鼠却能偷他的粮食,咬他的被絮!” “荒谬,”杨庭麟听了这话却是不满,“朝廷将士征战在外,我们却要因为胜利而不顾他们生死安危?反而觉得如此牺牲是必要的吗?” 杨庭麟说完这话,转头看向皇帝道:“恕臣无法苟同!” “那投去沈阳城中就好了嘛,”御史继续道:“如此总不至于影响到我朝将士了吧!” 朱由检哼笑一声,开口道:“你倒是熟知诗书兵法,可你是否听过一个词,叫哀兵必胜?” 御史愣了愣,茫然点头道:“回陛下,臣自是知道的。” “那你给朕解释解释?” “哀兵必胜的意思,是指悲愤满腔的军队勇于抗敌,一定能打胜仗,是在《老子》中,‘祸莫大于轻敌’——” “够了,朕没让你显摆,”朱由检毫不留情得制止了御史的话头,继续道:“既然知道这个意思,那你认为,若将疫病投去沈阳,让建奴在外的将士得知家中亲人染病而亡,他们是会失了斗志,还是会化悲痛为力量?” 那御史当即面红耳赤,心中已是明白皇帝的意思。 “何况,百姓何辜?朕若如此行事,同皇太极又有何区别?此事不用再提,散朝!”朱由检不满得瞟了一眼那御史,又朝范复粹使了个眼色,起身离开了皇极殿。 御史惶惶应“是”,在皇帝离开后叹了一声,魂不守舍得转身朝宫外走去。 另一边,黄道周走向范复粹,低声道:“陛下那个眼色,是什么意思?” “你看见了?”范复粹忍不住挑眉道。 “自然看见了,”黄道周揶揄道:“怎么,昨晚和陛下谈了心,默契又增加了?” “这叫君臣同心,”范复粹得意得笑了笑,能和陛下并肩而坐把酒谈心,满朝文武,怕是只有自己一个,“郭御史这番话,陛下定然是不喜的,可见其人品。” 黄道周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二人对视一笑,不再言语,相携出宫,各自回了衙门做事去。 ...... 三日后,朱由检带着勇卫营和锦衣卫出了京师,朝堂上御座空悬,在其下首位放了一把椅子,太子端坐其上。 这是太子第三次监国了,相比前两次而言,朱慈烺更镇定了些,也多了几分威严,倒是让范复粹等阁臣很是欣慰。 与此同时,一份份军令从兵部发往各地。 山西阳和,宣大总督郑崇俭收到朝廷旨意,一日后命大同总兵李国奇带兵前往登莱,其余宣府总兵虎大威、山西总兵陈国柱留守山西。 陕西固原,三边总督孙传庭同样收到朝廷旨意,于翌日带延绥总兵李如樟部、临洮总兵牛成虎部前往登莱,其余宁夏总兵周遇吉、甘肃总兵马爌、固原总兵郑嘉栋等留守三边,提防蒙古各部动向。 湖北襄阳,总督保定、山东、河北军务的杨文岳在看完军令之后,便将曹变蛟唤去了衙门,翌日,曹变蛟带领麾下将士及刘国能、李国庆二部前往登莱。 所有人马于登莱集合后,再等朝廷旨意,所有人听孙传庭之令。 这些人出发时心中是疑惑的,对于卢象升的去向,他们俱是有所耳闻,卢象升去了山海关,那便是辽东有事,可不将他们调去辽东,也不让他们留守长城各关口,去登莱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建奴准备了水师?调他们去打海战不成? 可海战不是有郑芝龙在,他们从未有过海战经验,去了又有多少用处? 可别是陛下自乱阵脚,出的这个馊主意吧! 孙传庭也没个主意,他于半路传信于卢象升,在抵达登莱后,终于等到了卢象升的回复。 “原来如此!”孙传庭看完卢象升的消息,这才放松了下来。 “如何?卢尚书是怎么说的?” 军帐中,曹变蛟等几个总兵也都到齐了,正是不明所以的时候,此时也都急着等待答案。 “咱们还要在登莱等几日,”孙传庭将信件递给曹变蛟,“等朝鲜的战船来!” “朝鲜?怎么咱们来登莱,是为了打朝鲜?”李如樟闻言,皱眉说道。 “不是,”曹变蛟看完了信件,开口道:“看来咱们要演一出戏给鞑子看了!” “什么意思?”牛成虎和李国奇起身,“和谁演戏?” 孙传庭没有回话,等帐中所有总兵看完了信件,这才开口道:“按照陛下和卢尚书的推测,朝鲜定是站在我们这边,但为了后续的计划,他们会佯攻登莱,届时只要咱们配合着糊弄一下,让鞑子相信这边打起来了就行。” 第四百八十四章 屠城 “只是推测,但照末将看,也不能掉以轻心。”延绥总兵李如樟朝孙传庭说道:“若是朝鲜临时反水...”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孙传庭道:“但本将猜测,陛下定然早有安排,再说登莱这里除了咱们,还有郑家的水师在,就算朝鲜反水,要真刀真枪的拼杀一场,也是不足为惧!” “孙总督说得是,”李国奇朝李如樟挑了挑眉,“李总兵不要长他人志气嘛,咱们如今水师实力,朝鲜怎敌得过?” “好了好了,一切听陛下安排就是,”孙传庭朝他们摆了摆手,“都去准备着吧!” 几位总兵听令离开军帐,他们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海腥味,也不知道要等到几时。 此时的山海关,朱由检已是坐在军衙之中,下首是卢象升、洪承畴、吴三桂以及骆养性。 “按照陛下安排,义州守将佯作不敌,已经撤出了义州,济尔哈朗和多铎带兵进了义州,已是开始修筑城墙了。”卢象升将最近的消息禀报给朱由检道。 “好,他们目前要提防我们夺城,会加大城池防守,你安排些人马也去佯攻几次。”朱由检朝卢象升说道。 卢象升颔首应下,又听朱由检道:“皇太极会在六月围攻锦州,足够咱们做准备的了。” “是,皮岛那里已是换了防,随时可以夺岛!”卢象升说道。 几人又商量了些细节,骆养性突然见门外有锦衣卫徘徊,知道是有什么消息,立即起身走了出去。 “何事?” “云南来的消息!” 锦衣卫将消息递给骆养性,骆养性看了信封上一个“急”字,当即转身走回屋中。 朱由检在骆养性出去时便注意到了他,此时见他神色凝重,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陛下,”骆养性将消息双手递上,“从云南来的。” 朱由检接过,立即将信拆了出来,卢象升和洪承畴对视一眼,眼中露出担忧来。 朱由检一目十行看完消息,脸色阴沉得要滴下水来。 “吾必奎伏诛!”朱由检冷声道。 卢象升一听,想这不是好消息么,吾必奎死了,西南叛乱该是没有什么问题了才是,陛下怎么怒气磅礴的,难不成又出了别的事? 不得不说,卢象升猜对了。 只听朱由检继续道:“沙定洲趁吾必奎和秦良玉对战时,再次发动叛乱,石屏土司龙在田不敌沙定洲,投降!” “龙在田投降了沙定洲?”卢象升眉头一皱,“如此,沙定洲兵力又多了两万人马,比吾必奎还要难对付啊!” “还不止,”朱由检将信纸递给卢象升,继续道:“张献忠和腾骧四卫在博南山遭遇......” 翻过博南山,张献忠再一日就可抵达永昌府,可在张献忠预料之外的是,他没有想到朝廷援军竟然能追上他们。 当两方人马在博南山中遭遇时,张献忠委实吓了一跳,不过久经战事的他当即冷静下来,命李定国和贺锦带着各自人马分作两翼攻袭腾骧四卫。 腾骧四卫是第一次真刀真枪的上战场,不得不说,经验是少了些,但作为京师出来的皇帝亲兵,倒也不怵,双方难分胜负。 这个局面对于张献忠而言,无疑是不利的,他要的是保存实力,不是将自己的兵马消耗在这里。 时间拖得越久,张献忠便越是着急。 他的打算,就是和李定国带着自己的人马离开,留贺锦在博南山挡住朝廷人马。 消息传到李定国处,李定国刚准备执行,也许是上天眷顾贺锦,就在此时,突然天降瓢泼大雨。 博南山本就湿润,这雨一下,视线当即受了阻碍,敌我不分之下,两方人马当即各自后退,生怕伤了自己人,道路泥泞不堪,而博南山另一边就是万丈悬崖。 不巧,经过暴雨的冲刷,山石松动,常延龄察觉到不对,忙让队伍后撤,还好命令及时,山上泥石滚落的时候,腾骧四卫躲了过去。 贺锦的人马恰好在泥石滚落之处,损伤大半,就是贺锦本人也被落石砸伤,从马上滚落。 可因为这泥石阻断山道,让张献忠得以摆脱腾骧四卫的人马。 大雨在傍晚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张献忠此时已是过了博南山,不远便是永昌城。 身后威胁仍在,清理了山道之后,朝廷援军便会追来,张献忠没有停歇,直接朝永昌城发起了进攻。 永昌城虽没有万全的准备,但也很是顽强抵抗了一波,张献忠趁着贺锦受伤,命贺锦的人马全数攻城,最后终于在夜半时分攻下了永昌。 张献忠因为在博南山受到腾骧四卫的阻击,又遭受永昌府的抵抗,心中存了气,进城之后当即挥刀砍下守城将的人头。 面对身后杀意甚重的麾下将士,张献忠下达了一个命令——屠城! 这一路从江淮到永昌,经过多少恶战,面临多少生死存亡,跟随张献忠的人马苦吃够了,好处却是没有拿到多少。 如今好不容易进来永昌,张献忠自然要稳固人心,永昌商人多,也富庶,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城中财富和女人散于麾下,以保全他们的忠心。 李定国听了这命令却是不赞同,他们图谋的不是一时,而是长久,是要在这片土地上发展自己的势力,再图机会反攻中原。 可眼下若屠城,周边城镇定然对他们严防死守、虎视眈眈,不说将来打下其他城池要多耗费多少心力,更担心的是附近土司联合起来,将他们视作心腹大患。 这可不值当啊! “只要占了永昌府,城中赋税便是咱们来收,屠城,是杀鸡取卵啊!”李定国劝道。 “吾儿莫不是怕了?”张献忠却是不屑,对他而言,谁不服,打服了就行,只要他占着这座城,永昌道上来往商贸之人定然是避不开,还怕收不到银子? 李定国还想再劝,可张献忠面上明显不耐烦,屠城的命令由此下达,所有将士兴奋欢呼,和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中瑟瑟发抖的普通百姓们! 一场杀戮从夜半开始,惨叫声、哭声、求饶声不绝于耳,直到天命,永昌府血流成河,一夜间多少家破人忙、妻离子散的悲剧上演。 “为什么...”李定国站在城墙上,严重露出迷茫之色。 第四百八十五章 山雨欲来 “屠城?”卢象升双手紧握,手背上青筋必现,眼中满是愤慨,他总算明白为何皇帝脸色如此阴沉了,任谁看到“屠城”二字,有人性的都会控制不住。 “张献忠!”吴三桂重重锤拳,大怒道:“丧尽天良,他这么做,和鞑子有什么不同?” 建奴进关劫掠,屠城之事可是做了不少,张献忠怎么说也是大明的人,竟然可以这么残忍无道? “简直就是畜生!”吴三桂骂道。 “陛下——”卢象升喊出口,可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若是没有辽东这场战事,他定然要请战,亲自前往永昌,怎么都要将张献忠这贼子斩于刀下。 “朕明白,”朱由检朝卢象升摆了摆手,遂即抬头朝骆养性说道:“传朕旨意,三十日,朕就给三十日,不惜任何代价拿回永昌,朕要看到张献忠的人头!” “是,臣遵令!”骆养性当即颔首,出门将旨意命人快速传去云南。 “李自成呢?”洪承畴突然开口道,“他不是一直跟着张献忠么?怎么还没追上?” “你自己看!”卢象升将信纸递给洪承畴,“本官早就想过有这一日。” 洪承畴接过看完,忍不住摇头,“不得人心,也难怪被算计!” 朱由检没再纠结此事,他看向洪承畴问道:“锦州那边,可都安排好了?” 洪承畴点头应道:“回陛下的话,祖大寿提前将粮草全部运进城中,京师来的火器也已经运抵锦州、松州、杏州三城!” “火器让他们先藏着些,”朱由检吩咐道:“别一开始就把人都给打跑了。” “是,臣明白,自然是要陪鞑子好好玩一玩的!”说到此时,洪承畴脸上忍不住现了丝笑意,可一想到永昌屠城一事,又心事重重得叹了一声。 “不用担心,”朱由检看向众人,“朕相信秦将军、相信朕的腾骧四卫,相信不久,云南定然会传来捷报!” ...... 义州,济尔哈朗和多铎站在城头上,不远处是大凌河粼粼波光,河面开阔,可以看到对岸广袤的田地。 等到夏初,他们就可以收割这些粮食,补充完粮草之后,便是围攻锦州之时。 可多铎却不见有多高兴,济尔哈朗觑了他一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还在气呢?” 多铎闻言重重“哼”了一声,“范文程这奴才,待本王这次回去,定要他好看!” “你说你,就算要抢他女人,悄悄得去不就好了,偏要大张旗鼓得去,闹得满城风雨,就算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说不过去啊!” “呸,本王看上他女人,是他们全家的福气,还由得他去告状!”多铎愤愤道。 话说那日他抢了范文程的夫人,本想自己旗下一个奴才,能拿他怎么样? 这个屈辱,他必须得受着。 可没想,范文程将自己关在宅中整整三日,连上朝也没去,皇太极还要他绸缪,见他三日不入宫,也觉奇怪,派人打听后才知晓发生了何事,当即大怒,将多铎叫进宫去大骂了一通,命其将范文程夫人放回去,再罚其牛录。 出征前,更是下令,若是战事失礼,再降其爵位,说不定连旗主之位也给收了去。 为了一个奴才对自己作如此处置,多铎哪里会忍得下这口气,这一路都在想着怎么对付范文程。 “你放心,皇上眼下不过也就是要用范文程罢了,咱们都是姓爱新觉罗的,难道还真偏心一个外人不成?”济尔哈朗笑着劝道:“待咱们拿下宁锦,皇上定将你爵位升回去,你还会是豫亲王!” “哼,自然该是如此,”多铎嘲讽一笑,“等皇上入关,这些汉人么就等着求饶吧!” ...... 沈阳城皇宫,皇太极同几位大臣正在商议。 “朝鲜那边已是同意出战,”代善说道:“粮船会通过皮岛运抵盛京,水师则直接去登莱!” 皇太极点了点头,“蒙古那边呢?” “科尔沁已是派了一部人马来,不日便可抵达盛京,”代善继续道:“不过喀尔喀部、准噶尔部和土默特部,还没有给出回复!” 皇太极脸色一冷,将旗子重重插在三部之上,“明国施舍了一点吃的,他们就成了明国的狗,可真是好样的!随他们去,少了他们,朕也一样能打下中原,不过到那个时候,可没有他们同朕说话的份了!” 皇太极说完,再度低下头朝舆图看去,目光从义州、锦州一路到连云岛,又转回觉华岛,倏地开口道:“朕的水军也练了不少日子,这次,也该让他们上了,范文程,你觉得如何?” 范文程低着头,看似是看着舆图,可眼神毫无焦距,面上时而惶恐,时而愤慨,一看就没听见皇太极的话。 代善捂唇“咳”了一声,范文程才恍然惊醒过来,抬头看向众人,见他们都看着自己,皇上也看着自己,忙跪下请罪,“臣罪该万死!”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范文程为何走神,一时不知道该是同情还是担忧,皇太极叱责的话还未开口,突然想起宸妃来,也忍不住软了话头。 要是宸妃被人掳去羞辱,自己会顾忌对方身份忍下这一口气吗? “平身,”皇太极淡声道:“朕是问你,朕的水师从连云岛出发,攻打觉华岛如何?” 范文程起身,这次仔细得朝舆图看去,不多片刻点头道:“皇上这主意甚好,觉华岛后就是宁远、塔山、杏山等城堡,若是大明要从海路运送物资去锦州,水师便可从海路截断明国运送之路。” “好,”皇太极说完,目光从殿中所有人脸上转了一圈,继而定在多尔衮脸上,说道:“多尔衮,便由你去吧!” 这话一出,不仅多尔衮愣了,殿中其余人也都愣了。 多尔衮的实力,让他去领水师截断明国海路,不免有些大材小用,按照他们本来的想法,多尔衮必定是要领兵攻打宁锦防线的,这才能发挥他最大的优势。 看来,自济南一战之后,皇上对多尔衮甚是不满啊! 众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可谁也没有开口为多尔衮求情。 多尔衮领水师,意味着攻打宁锦的将领就会空出来,谁都不愿错过这个机会,皇上绸缪许久,这次战役定能攒上不少军功,不管爵位还是牛录,定然会有所奖赏,谁都想揽在自己怀中! 第四百八十六章 觉华岛 实际上,建奴还没有建立自己的水师,他们的目标不在海上,而且作为草原民族,他们也从未熟悉过海战。 所谓的水师,不过就是沿海城镇少数防卫的战船,一同联合起来临时成立的罢了,到战事结束之后,这些防卫的战船,会再度分到各自的沿海港口防卫。 况且,他们如今的战船加起来也不过三十艘,运粮船仅十八艘,最大的船和弗朗机他们的比起来,也只是人家的一半大小。 “皇上,明国水师强大,臣带领水师攻伐觉华岛...”多尔衮斟酌着朝皇太极说道。 皇太极撩了眼皮斜斜看了一眼多尔衮,说道:“怎么,你是想说,即便败了,也是因为朕的水师不行,不是因为你不行,是也不是?” 皇太极这话出口,殿中所有人面色都变了,皇上对多尔衮如此疾言厉色,也不是头一次了,这一年来,只要是多尔衮开口,皇上出口的话不然不好听。 是以,多尔衮如今在朝堂上,能不说就不说,必须要说,也是少说。 眼下关系战事,多尔衮不仅为自己安危计,也要为整个战局考虑,却不得不开口。 “皇上,”多尔衮还是继续说道:“臣带领水师的目的,是要牵制明国海上兵力,以便更好得攻破明国宁锦防线,可是,我大清水师,船少且小,兵力也不足,不说明国有郑芝龙,就是随便一个水师将领来,臣也不敢保证能牵制他们兵力啊!” 皇太极冷冷得扫了多尔衮一眼,重重“哼”了一声,“你这是长他人志气?” “臣不敢!”多尔衮立即跪在地上请罪道。 “明国的水师,还有朝鲜牵制,你就放心得去,退一步讲,就算明国能有船来解觉华岛之危,你只要速度够快,他们就是白跑一趟!” 多尔衮抿了抿唇,正想着措辞,又听皇太极继续说道:“觉华岛位置重要,你若能占了觉华岛,就是占了大明在辽西的粮仓,还能借觉华岛威胁明国关宁防线,怎么,朕这个战略,不好吗?” “臣不敢!”多尔衮忙应道。 皇太极说完,又看向四周诸人,“至于锦州,朕会亲自率军前往!” “是,臣等遵旨!” 皇太极朝众人扫了一眼,让范文程留在殿中,其余人可以离开了。 出了宫殿,多尔衮刻意忽略众人看向他同情的目光,径自回了府中,多尔衮胞兄阿济格紧随其后。 “唉,你说皇上怎么又把范文程这老家伙给留下了?他不会还要说多铎坏话吧!”阿济格进了屋子,大喇喇坐了下来,丝毫没有注意到多尔衮沉闷的脸色。 “多铎已经去了义州,范文程不是个蠢的,那件事已经有了定论,他不会做多余的事了!”多尔衮揉了揉额角,脸上露出不耐之色。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领水师之事已经铁板钉钉,他该考虑接下去如何去做,才能在保住自己安危的同时,还能立下些功绩。 至于多铎,他能做出抢范文程夫人的事,还不是被阿济格这个蠢货给撺掇的,本来他们这一支就不受皇上待见了,再闹这么一出,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还有阿济格,空有一身武力,半点心眼子也没有,自以为算计了别人,殊不知一不小心就落入旁人縠中,他有空担心多铎,还不如多担心担心他自己吧! “诶,那你呢?真去领水师?”阿济格总算听出了多尔衮语气中的不对劲,转过头看向他说道:“要不然再同皇上求求情去,你这么一个大将军,就该领兵去宁锦才是啊!” “算了,”多尔衮摇了摇头,“求情反而让皇上更是恼怒,自从济南之战后,皇上对我们少了些信任,把我如此安排也是应当,但求我们兄弟三人,这次能立下战功来,好挽回些皇上的器重吧!” 阿济格点了点头,“你放心,皇上命令朝鲜水师参战,朝鲜有人质在咱们这儿,不愁他们不听话。” “要是他们放弃了王世子夫妇呢?”多尔衮想的总要比旁人多一步,朝鲜王李倧又不是只有王世子一个儿子,少了一个,还能有另一个,真面临关系国家的大事,李倧牺牲王世子,也不是不可能。 “就算他们不要人质,难道他们不怕咱们事后算账?你忘了李倧当初是怎么求咱们的?他敢不听皇上的话?”阿济格脸上露出嘲讽之色来,斜眼扫了外面一眼。 多尔衮心中总觉得不安,他叹了一声,摊开手边舆图,轻声道:“但愿吧...不过皇上这主意也不能说不好,觉华岛这地方,不仅对明国重要,对我们大清也很重要,要真能占了觉华岛,这场战事会进行得更加顺利,我所担心的,是我们的水师,有没有这个实力打下它......” 觉华岛位于渤海辽东湾中,距离宁远只有三十里,与宁远城互成犄角。 史籍中有说:居东西海路之要塞,扼辽西水陆之咽喉。 觉华岛由一个主岛和三个小岛组成,磨盘岛、阎山岛都是觉华岛的一部分。 大明为了应对蒙古侵扰,辽东的明朝军队将觉华岛打造成了一个水上粮料储备基地,到了如今建奴兴盛,觉华岛的战略位置更是受到各方的重视。 孙承宗更是在天启年间专门视察了觉华岛,之后在给皇帝的奏折中肯定了觉华岛的重要性,还强调了其进可攻、退可守的先天优势。 况且,觉华岛上既有良田可耕,还可以作为屯兵之地,故而,战略位置十分显赫。 岛上建了一座屯粮城,囤积的粮料,既有来自天津的漕运米,也有从辽西征收的屯田粮,而随着大明皇帝的旨意,又有更多的米粮走海路运抵觉华岛,囤积在城中。 这些粮食,大明自然是打算运送至关宁防线上各城池,以应对建奴接下来的战事。 因此,觉华岛也一直是关宁防线的重要一环,觉华岛岛上的官兵数量近八千人,商民数量也有七千人之多。 第四百八十七章 朕的水师将领 早在努尔哈赤时代,建奴就对觉华岛动过念头,彼时他们水师比之现在更少,所以他们的对策,就是趁着天气严寒,水面结冰的时候,趁机攻岛。 记载有写,明朝守岛官兵日夜凿冰,兵皆堕指,可刚挖出的冰壕很快再次结冰。 觉华岛四面环水,守岛官兵皆是水兵,若论水战,建奴不行,可一旦兵戎相见,水兵哪里是骑兵的对手,何况是建奴八旗骑兵。 这一战发生在天启六年,建奴攻陷觉华岛之后下了屠城的命令,将妇孺老幼屠杀殆尽,劫掠之后退走。 “陛下,你是说觉华岛?”洪承畴不解道:“建奴都没有自己的水师,而今天气已是回暖,海面结冰之事也不会发生,他们怎么会去觉华岛?” 朱由检摇了摇头,“朕没有完全的把握说建奴一定会去,但纵观全局,宁锦这里,他们已是有了布置,山东登莱,他们也让朝鲜参战,按照他们想法,我大明水师既然被朝鲜水师所牵制,他们自然可以利用这一机会,攻打觉华岛,你要知道,粮草也是建奴所必须的。” 洪承畴凝目看向觉华岛,说道:“建奴当真会去冒着个险......” “于他们而言,没有什么损失,”朱由检手指点在觉华岛上,“如果建奴占领觉华岛,不仅抢了粮食,咱们宁远、塔山也都被威胁了。” “陛下如何打算?”卢象升问道。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嘀咕道:“郑芝龙还没从南洋回来,登莱只有郑芝虎,可他不能离开登莱,郑芝豹在福建,陈懋修在满剌加,唉,郑森再大一些就好了......” 卢象升和洪承畴在旁边对视一眼,心想陛下怎么将郑森这个小家伙都考虑上了,不过这么一盘算,大明的水师将领的确匮乏,多数出自于郑家。 这一战之后,是要多培养一些水师人才了啊! “都散了,朕再想想!”朱由检挥手让卢象升和洪承畴二人离开,自己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脑海中的书架上却是在疯狂刷资料,明末这个时候,到底哪里可以找到擅海战的将军啊! “等等,”朱由检眼睛倏地睁开,“怎么把他给忘了!” ...... 山东登莱,姜曰广已是从朝鲜返回,一同回来的,还有朝鲜兵曹一个官员。 “这是什么意思?”孙传庭朝姜曰广问道。 “朝鲜国主自然是遵从和陛下的协议,这位李大仁李兵曹,就是他们的诚意!”姜曰广笑着说道。 “国主命本官前来,我国水师抵达之后,所有一切听本官指挥,本官如今站在这里,自然是同诸位商议的。”朝鲜兵曹李大仁说道。 “那就好,”统管登莱水师的郑芝虎也满意点头,“咱们就好好打个配合!” “我国战船已经出发,三十日后能抵达登莱海域,不知郑将军如何布置?”李大仁转向郑芝虎问道。 “我们会在离登莱五十里之处布置海防,这一战,就在那里打吧!”郑芝虎说道。 “好,”李大仁点头,“不过建奴要的粮食一事,国主无法拒绝,也防建奴察觉,故还是送去了!” “无妨,”孙传庭道:“就当给他们一点甜头,不然他们怎么会放下戒心呢!” “国主也是如此想的!” “贵客一路辛苦,不若先去休息?”姜曰广见李大仁露出疲乏神色,想到之后的细节也不在一时半刻,开口提议道。 “倒是忘了,”孙传庭忙笑道:“对不住,李兵曹先去歇息,晚些咱们再叙!” 李大仁的确疲累,点头没有推辞,跟着姜曰广转身离开。 “有了朝鲜保证,咱们就不担心了!”郑芝虎脸上露出轻松笑意,两方一场大戏马上要开演,他还颇是有些迫不及待呢! “郑将军,有中官求见!”这时,屋外仆从小声说道。 “中官?”郑芝虎转头看去,疑惑道:“京师来的?” “不是,说是从山海关来的。” 郑芝虎闻言看向孙传庭,“山海关?那就是陛下那儿来的了?” 孙传庭点头,催促郑芝虎起身,“走,岀去看看。” 中官是王承恩下边的一个内侍,此时见了郑芝虎和孙传庭一同走出,忙小跑着迎了上去,“奴婢见过两位将军。” “是陛下有什么圣旨来了?”郑芝虎未等人家行礼完,急迫开口问道。 “不是圣旨,”内侍摇头笑了笑,“就是陛下一道口谕!” 孙传庭和郑芝虎闻言就下跪下,又听内侍说道:“不过之前,要先问郑将军一个问题。” “啊?什么问题?”郑芝虎下跪的动作挺直,疑惑得问道。 “陛下是问,施琅,可否在郑家水师中?若在,人如今又在何处?” 郑芝虎一头雾水,不知道皇帝怎么就问起了施琅这个人,也不知道皇帝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个人,难道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施琅惹祸,被陛下知道了? “是有,”郑芝虎回道:“原先是跟着我大哥,哦,跟着郑总督的,本将被调来登莱之后,施琅就跟在本将麾下了。” 郑芝虎说完,面上现出为难之色来,慢慢靠近内侍,小声询问道:“是不是施琅犯了什么错?陛下要处罚他?” “奴婢不知,奴婢只是来传口谕。” 内侍退后一步,咳了一咳,这架势就是要传皇帝口谕了,孙传庭和无奈的郑芝虎立即跪下,就听内侍道:“施琅此人,立即来山海关见朕!” “啊?就这?”郑芝虎只听到这一句,便再没听到内侍开口,起身之际又问。 “是,陛下只说了这一句。” “眼下天色也不早了,不若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发去山海关,施琅在海上巡查,也要日暮后才回来!”孙传庭看了一眼郑芝虎,朝内侍说道。 “自然是好的!”内侍一口应下,“立即”这个词,其实可操作性还是挺大的,就算明日出城,路上顶多赶一赶,不会误了陛下的事的。 第四百八十八章 五虎将 内侍毫不拖泥带水,应下后就跟着府衙的仆从去休息,连回头都没有,更没同引路的仆从开口询问一句相关的。 郑芝虎见人离开,忙朝身旁的侍卫招了招手,轻声吩咐道:“快把施琅和周全斌给本将叫来,快!” 侍卫在一旁,自是听到了内侍的话,见郑芝虎焦急,转身就走,不多片刻,施琅和周全斌就出现在了屋中。 若传旨内侍在的话,他自然就能明白,这二人哪里去海上巡查了呀,人就在这府衙之中呢! “将军,唤末将前来是为何事?”施琅问道。 郑芝虎没有立即回话,就见孙传庭起身,笑着道:“本将营中还有事,就不耽搁了,先走一步!” 登莱的水师看着是朝廷的,可实际上还是郑家的,他们私底下有些什么话,不方便让自己听见,那不听就是了。 这个关头,还是不要闹出什么事端来。 孙传庭离开后,郑芝虎才走向施琅他们二人,轻声问道:“你二人最近可有犯了什么事?” 施琅和周全斌一头雾水,挠了挠脑袋,不解道:“自来了登莱,末将等都挺收敛的,再说了,这片海域也没有洋人啊,我们去哪犯事去?” 原先在福建,他们时不时就要出个海,路过的商船都要给他们上税,不然就无法靠岸。 可自从他们来了登莱,就是寻常练兵,出海见到的都是渔船,哪里有机会“赚钱”。 郑芝虎一想也是啊,他们这些人压根没有机会啊! “你们在城里,有没有干过什么——” “将军说什么呢?”周全斌忙摆手,“末将从未干伤天害理的事啊!” 周全斌年纪比施琅大一些,已是娶了妻室,可这位夫人看着柔柔弱弱,周全斌却见她怕得很,从不在外流连,此时听郑芝虎这话,忙摆手,生怕这些话传到自己夫人耳中。 “你这么怕做什么,你家婆娘又不在!”施琅忍不住笑道。 郑芝虎却是笑不出来,反是叹了一声,“山海关来了人,说陛下召见你们,你说你们一个副将,一个参将,陛下要见你们做什么?” “啊?陛下要见末将?”施琅和周全斌一时也愣住了,沉默了片刻之后,施琅突然道:“陛下不会是要重用末将吧!” 郑芝虎听了这个话,斜了施琅一眼,“啧”了一声道:“你看看你自己,才二十出头,眼下也就是一个参将,你之前跟着大哥,也算有些功绩,可这些功绩哪里够陛下看的呀,来了登莱,一场战事都没有过,陛下怎么想的才会要重用你?用你到哪儿去?” 郑芝虎这些话颇有些不客气,可施琅听了也没生气,倒是不好意思得“嘿嘿”笑了两声,他三年前上了郑家的船,凭借自己努力得郑芝龙信任,和郑家兄弟关系都亲近,相互插科打诨是常事,也不会因为对方的奚落生气。 “末将就这么说说!”施琅笑着道。 “好了,既然你们没犯什么事,本将也就放心了,你二人自去收拾一番,明日就出发去山海关,”郑芝虎朝施琅挥了挥手,又忍不住叮嘱道:“记得,见到陛下不要乱说话,但没做过的事,也不能认!” “是,末将听令!”二人立即回道。 郑芝虎的意思,是怕有旁人将什么脏水泼到郑家头上,但皇帝现在要用郑氏水师,知道诬陷郑家几个兄弟,定然没有什么结果,就将主意打到郑氏麾下的人头上。 不得不说,郑芝虎的头脑不输于郑芝龙,只是可惜,他这次却是猜错了。 所以当施琅和周全斌站在朱由检面前,听皇帝问他二人,“你们是否愿意带水师守卫觉华岛”时,他二人觉得自己宛若还在梦中。 不是说,他们没什么经验战绩,陛下不会看重自己么? 陛下召自己,不是应该兴师问罪的么? 眼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朱由检看向周全斌,“不愿意?” 那日,朱由检在脑海中闪过“郑成功”三个字时,同样闪过的,还有郑成功麾下的“五虎将”。 这五虎将分别是施琅、刘国轩、周全斌、甘辉、冯信。 刘国轩,此时才十岁出头,应该还在福建老家和泥,不去提他。 甘辉,也是闽人,父母早丧,家贫如洗,为人又是个重义的,好打抱不平,因此遭到了族长迫害,流浪于漳州、石码、海澄等地,不敢久居乡里。 甘辉是在隆武二年投入了郑成功麾下,故此时就算找到了甘辉,没有任何战事经验的他,也是无用。 冯信此人,历史上记载就更少了,只知道他是郑成功五虎将最末一位,朱由检不知道他如今在哪,也不知从何找起。 朱由检能确定的,就只有施琅和周全斌二人。 施琅排在五虎将之首,号称“海霹雳”,是因为熟悉海上风候、潮汐,又因为少时不喜读书,而学习兵法,对于各种兵法没有不精通的。 智勇双全的他在康熙年间的澎湖海战时,利用天候和潮汐适时集中、分散兵力,占澎湖,迫郑克爽以东番归降。 可历史上,对于施琅此人,却是个争议极大,他先是在郑芝龙的麾下,后郑芝龙降清,他又跟随郑成功继续抗清。 可最后,他却仍旧背叛了南明朝廷,背叛了郑成功。 有人说,郑成功对施琅有赏识之恩、栽培之情,可施琅降清之后却与郑家势不两立,最后更是亲自灭了郑氏。 而他在占了东番之后,穷奢极欲,占了东番一半的良田,所得的银子,供应在京师的施氏族人,享受了百年富贵。 可也有人说,施琅如此做,不过是因为郑成功的猜忌、独断、易怒、冲动,而施琅的父亲和弟弟也死在了郑成功的刀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施琅仇恨郑氏,也是人之常情。 周全斌是在永历五年跟随郑成功的,担任剿后营中军翼将,常献进兵之策,跟着郑成功攻罗源、克瓜州、又克镇江、南京,永历十五年收复东番,十六年攻南澳岛。 可在郑成功去世之后,他却不容于郑家新的政权,而惨遭猜忌,更差点死在自己人的刀下,而后为自保,在康熙三年降了大清。 这二人殊途同归,可在朱由检眼中,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 第四百八十九章 蒙古各部的动静 施琅是毋庸置疑的贰臣,虽然没在《贰臣传》中,周全斌却算是保存了他最后的忠义。 所以,在历史上,虽然周全斌不如施琅,但此时的朱由检,还是愿意将觉华岛的兵权交到周全斌手上。 况且现在这个时候,周全斌已是在郑氏水师中多年,也是任了副将一职,无论从职位还是经验来看,都比只刚二十出头的施琅来得合适。 周全斌自然没有不愿意,施琅也是如此,他们身为武将,始终是以建功立业为第一目标。 “好,”朱由检点头,朝他们招了招手,待他们上前后,才指着舆图道:“朕废话也不多说,关于觉华岛,你们这样......” 一个多时辰之后,周全斌和施琅才从朱由检的屋中出来,他们长长呼出一口气,默契得看向对方,眼中迸发出激动神色来。 “走,先回去!”这一遭,周全斌和施琅是单独前来,他们若要执行皇帝的计划,就先得回登莱,将自己麾下战船调来,正如陛下所言,登莱船厂还会给他们几艘新建的蒸汽战船,这可太好了! 周全斌和施琅连夜赶回登莱,将此事禀报郑芝虎,郑芝虎得知是什么事后,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 “觉华岛的确重要,不能重蹈覆辙,让鞑子从后方乱了计划!”郑芝虎并未觉得不妥,分兵嘛,战事中也是正常。 再说去的还是郑氏的水师,立了功也是属于郑氏水师。 ...... 在二人离开后,卢象升深深看了一眼皇帝,遂即又收回了视线。 朱由检好笑得开口道:“建斗是想说什么?直说就是,咱们君臣还有什么要遮遮掩掩的不成?” 卢象升听皇帝这熟悉的语气,不由摇头笑了笑。 也是,此时屋中就他们二人,洪承畴和吴三桂前去视察关宁防线,以防有什么疏漏。 “臣只是好奇,这场战事之后,陛下要如何安排周全斌和施琅二人?” 朱由检对于卢象升的敏锐是很佩服的,特别是关于军事安排上,想来他能问出这个问题,自然是猜到了自己的打算。 如今水师郑氏一家独大,大明要重振水师,不得不靠郑氏,可如今不管是郑芝龙还是郑芝虎,朱由检都没有足够信任他们,况且哪有军务是掌握在一家手中的。 要将水师真正掌握在朝廷手中,就要将郑氏先分开。 把郑芝虎调去登莱是第一步,眼下接着守觉华岛,把周全斌和施琅调出郑氏水师,就是第二步。 至于战事结束之后该如何安排,朱由检还未想好,说不定在这场战事中,他会挖掘到更多的水师人才也说不定呢! “建斗心知肚明,又何须问?”朱由检笑着收了舆图,又道:“这场战事若能大胜,建斗接下来,可要帮朕好好组建一支,只属于我大明的水师啦!” “是!” “蒙古那边,可有什么动向?”朱由检换了话题问道。 “土默特部派人来又要了一次粮食,”卢象升见状也收了笑意,朝皇帝禀报道:“他们说去岁的粮食已是用完,他们请我朝再送三个月的粮草。” “三个月?”朱由检哼笑一声,“这是看朕要和建奴开战,趁机讨好处来了!” “不过,”卢象升继续道:“他们也说了,我们不白给,他们愿意以五百匹蒙古马来换!” “五百匹?”朱由检在心里算了一番,待郑芝龙从南洋回来,倒是能挤出来一些给土默特部,这样一来,三边的兵力还能再朝辽东调一些。 “好,朕答应了,让蒋德璟去办!”朱由检说道:“除了土默特部,其他部落呢?有异动没有?” “没有,察哈尔盐湖附近,倒是因为盐商往来频繁,倒是新聚了几个集市,很是热闹。”卢象升说道。 “和硕特部?”朱由检不由问道:“集市是他们建的,还是我大明的人?” “是高氏牵的头,”卢象升回道:“高氏的人在察哈尔盐湖,还有官兵驻防,一应生活物资均需要从西宁卫运去,实在麻烦,有时候遇到点事,就给耽误了,是以,高成磊申请在察哈尔盐湖附近开了个集市,郑尚书当也知晓,除了盐不能入市集,其余生活物资都可以在集市上进行售卖,和硕特部的人也会来,时日长了,俨然如一个小的边市。” “不错,”朱由检点了点头,“高成磊倒是为朝廷开了路,此事啊,的确可以由朝廷出面,和硕特部若有意同我大明开放互市,这集市还能再大一些,朕也愿意让中原之物,在蒙古各部流通起来。” 眼下看来,蒙古各部倒还算信守承诺,其中也不乏被大明的火器所震慑,或者想要再观望一番,此时若一脚踩进战局,一不小心就容易引火烧身。 谁也不想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成日的喊打喊杀,只要能吃饱肚子,在草原上放牛模样,又有妻儿陪伴,不好吗? 山海关的政令传到朝廷,蒋德璟只等着郑芝龙归来,便准备带着粮食前往土默特部,同时,也要发文书去和硕特部询问边市意愿,若他们也愿意,就可着手建设边市之事。 与此同时,朝廷的折子也陆续到了山海关,有些只是例行朝皇帝禀报政务,有的是请安折子,以内阁的居多,叮嘱皇帝千万不可涉险,保重自身为要。 但也有,便是有大事,需要朱由检来做主了。 事情发生在江南,左懋第在重建鱼鳞册,要将江南土地全部丈量清楚,而他同时身兼运河使,漕运总督,一开始便沿着运河进行土地的丈量。 这几年连年灾祸,不是旱灾就是洪灾,沿河的土地不是干涸就是被水冲毁,农户失去土地,可田赋并未减少,因此债务缠身更,祸及亲族,流离失所,甚至家破人亡。 而在他们离开后,这些土地又被豪绅所掌握,就算农户有一日回来,也分不到半分土地。 左懋第经过勘察,在运河沿岸查得内河冲地二百二十六顷多,年欠粮一千四百多石,对此造册申报,要求占了这些土地的豪绅要补上这些欠粮。 第四百九十章 丈量田地 可豪绅哪里愿意,吃进去时的确高兴,要再吐出来,可要了他们的命啊! 其中突然有人就说了,这田地不是他们的,要交田赋,也不是他们来交。 左懋第一听,便去府衙查了田契,一查还真发现不是,这些田地的主人可不止三五个,足足有几百个之多,户籍都是沿河村庄的农户,可眼下都不知去了哪儿了。 江南的锦衣卫将此事传于各处,终于有听到消息的农户三三两两得回来,一听说要交田赋,焦急得上衙门诉说前因后果。 左懋第这才知道了事情原委,而后便陷入了僵局之中。 田契上的主人是农户,这田赋,也该由他们来交,可他们没有银子,哪里能交得起。 豪绅呢,若是不想交田赋,而要损失这么多田地,心中也多有不甘。 折子上将事情原委都交代了清楚,朱由检看完之后,沉思了片刻才道:“大明中央银行南直隶分行,张国维在负责?” 此时屋中只有骆养性在,闻言点头道:“是,在南京,张尚书管着。” “南京可有实行京债?”朱由检又问。 京债一事,在京师已经开始施行,不得不说,有朝廷做背书,去大明中央银行借钱的人也多了点底气。 “南直隶分行还没有开始。”骆养性回道。 “既然这样,南直隶分行先行施行,若没有问题,苏州、扬州、杭州、淮安等地支行就可以一并施行了。” 骆养性眼睛一亮,小声问道:“陛下是想让农户去银行借钱交田赋,之后有了粮食之后再归还?” “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朱由检展开折子又看了几眼,“这些年累积的田赋,农户要一次交清,怕是倾家荡产也不够,朕的目的不是让百姓没田可种没饭可吃,朕是要让他们安居乐业,不再因为吃不饱肚子而流离失所。” 骆养性疑惑得看着皇帝,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朱由检笑了笑,提笔在折子上写下批复,之后又重新取了信纸,写了半个时辰后才封好交给骆养性。 “折子送还内阁,信送去给左懋第!” “是,臣遵旨!”骆养性接过折子和信,当即吩咐人去办。 皇帝怎么想的,骆养性没有搞明白,也不准备去搞明白,他是锦衣卫,就按照皇帝的吩咐办差就好,皇帝心思难猜,那就不要猜,猜来猜去,哪知道会不会有一天,猜到自己身上。 锦衣卫快马加鞭,于两日后抵达京师,内阁几个大臣坐于一处,看了皇帝批复之后,脸上露出敬佩之色。 又三日,左懋第收到了皇帝的亲笔书信,看完之后立即去往南京,于户部衙门见到了张国维。 张国维乍然见到左懋第,还一脸惊讶,不知他怎么突然来了南京,直到左懋第将皇帝的书信取出,张国维才明白了事情经过。 “京债倒是不难,”张国维点头道:“京师毕竟已是施行了一段时日,咱们照做就成。” “是,”左懋第点头,“此事还要仰赖张尚书。” 张国维笑了笑,“都是陛下臣子,一同为朝廷尽心乃是应当,困难的是左御史您啊!” 左懋第闻言叹了一声,“还是陛下这个主意好,农户同银行借银子交田赋,连利都不用交,甚至偿还的期限也可自己定,甚至能分十年之久,对于农户而言,何尝不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啊!” “是啊,还不止如此,陛下已是将受灾那几年的田赋减去,他们要交的,也就被豪绅占去的那些年的田赋罢了!”张国维点头道。 朱由检给出的办法就是如此,免了受灾那几年的田赋,剩下年限的,允许农户朝银行借银子先交,之后再慢慢还,没有利息,偿还可分期,最长十年还完。 若是这样农户仍旧不愿还的,占了田地的豪绅补足田赋之后,便可去衙门更改田契,这块田地自此就改名换姓了。 若是连豪绅也不愿意补足田赋,这块田地就先交给衙门负责,产出的粮食全部交由国库或者另作安排,三年内没有人愿意交田赋成为它的主人,便永久成为朝廷的土地。 除了运河沿岸,之后左懋第在丈量田地中,倘若出现同样的问题,在有些微变动之下,都可按照此种办法处理。 “京债,本官原本想的,就是为朝廷赚银子的,谁知陛下竟然还能如此来用。”张国维感叹道。 “在陛下心中,始终是将百姓放在心上的啊!”左懋第和张国维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激起豪情万丈。 有这样的皇帝陛下,他们不管在哪里,不管在做什么,遇到什么样的艰难困苦,只要秉持初心,便不会担忧前程晦暗无光。 这个章程一公布,农户们愿意借银子交田赋的去衙门登记,豪绅愿意接手的交钱之后也去衙门改换田契,全部登记清楚之后,发现倒的确有一部分是谁都不要的,这便造册之后收归了当地衙门。 ...... 义州城筑城屯粮,沈阳城中八旗军也准备好了随时出发关宁防线,因此这几日,皇太极在后宫的日子更多了些,不过在后宫,陪的也是宸妃海兰珠一个人。 这几日,海兰珠睡得又不安稳,半夜甚至经常惊醒,醒来时脸庞上还有泪滴,这让皇太极更是心疼不已。 离出征的日子还有不到十日,这日,皇太极散朝后又脚步匆匆得前去关雎宫。 刚走到关雎宫门口,皇太极便放轻了脚步,他昨日得了一件白狐斗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海兰珠,这件斗篷,给海兰珠是再合适不过来。 皇太极想着要给海兰珠一个惊喜,走进宫门后朝殿门口宫女摆了摆手,制止了她们的请安。 皇太极走上台阶,掀开门帘,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再仔细一听,可不正是布木布泰的声音么? 她怎么也在? “姐姐,你多少也吃点吧,别让皇上担心啊!”布木布泰担忧的声音传来。 到底是姐妹情深,皇太极点了点头,自己妹妹日日寡欢,这个做姐姐的,是该来陪着说说话,开导开导宸妃的心绪。 皇太极想着,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斗篷,虽说他对海兰珠的偏爱人尽皆知,可若他就这么在布木布泰面前将斗篷送给海兰珠,对此时的布木布泰,似乎也是不妥。 第四百九十一章 布木布泰的心思 皇太极正两难的时候,又听里面宸妃柔柔说道:“妹妹不必担忧,我早先吃过一些,眼下还不饿,你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好!” “妹妹今日怎么没将福临带来?” “太闹腾啦,就不带来打扰姐姐了,”布木布泰带着笑的话语声传来,“两岁的男孩子,同皮猴一样,管都管不住。” “是嘛......” 海兰珠的语气中有些失落低沉,皇太极第一时间便察觉了出来,心中倏地有些心疼,他们的孩子出生半年就夭折,海兰珠从未等到过他调皮的时候。 “对不起姐姐,”布木布泰略带慌张的声音传来,“是妹妹说错话了,妹妹不该提起姐姐的伤心事,都怪妹妹不好!”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快别这样,咱们姐妹不说这些。” 海兰珠和布木布泰后来又说了些什么,皇太极没有继续再听,他返身出了宫殿,回了自己寝宫皱眉沉思,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 “来人。” 半个时辰后,皇太极突然朝外喊道,贴身侍卫希尔根忙走了进来,“奴才在!” “去把和敏叫来。”皇太极吩咐道。 和敏是关雎宫大宫女,这个时候叫她来,定然又是为了宸妃之事,皇上担忧宸妃,可又不想让宸妃知道,好几次都是偷偷将和敏叫来询问,希尔根也不奇怪。 希尔跟去了片刻,就将和敏带进殿中。 “奴婢参见皇上。” 和敏行礼问安,正要开口将宸妃一日的事同皇太极禀报,却听皇太极开口问了个别的问题。 “庄妃近日常去关雎宫陪宸妃说话?” 和敏闻言点头道:“是,自从皇上说了要亲征之后,庄妃日日前来。” “都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 和敏奇怪皇太极这个问题,想了片刻道:“什么都说,让宸妃不要担心,好好吃饭,养好身子,才能...嗯...才能...” “才能什么?” “才能再有皇嗣!”和敏说完这话,脸已是红了透。 说完这句,却没听上面再有问话,和敏悄悄抬头,却见皇太极的脸色黑如锅底,忙唬得又垂下了脑袋,却想不明白,皇上明明宠爱宸妃至极,定然是想要再同宸妃有个孩子的,会和听到这话却是如此生气? “还说什么了?福临也经常去?” 和敏已经从皇太极冰冷的语气中听到了怒意,一头雾水的她小心回道:“是,九阿哥经常去,宸妃见到九阿哥,也会笑一笑。” “笑一笑?”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加重了语气道:“庄妃和福临走了之后呢?宸妃又是如何的?” 和敏回想了片刻,说道:“庄妃和九阿哥离开之后,宸妃便会觉得疲累,会休息——” 和敏说到这里,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忽然明白了皇太极意思,脸色瞬间煞白,“扑通”跪在地上,“奴婢知错了,奴婢没有发现宸妃...奴婢...” 她一直觉得宸妃之后休息,是因为同庄妃和九阿哥说话失了精神,睡一觉就好了,有人陪着说话开心,总比一个人闷在殿中好。 可她怎么没有想到,宸妃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每次见到九阿哥,便会想一次八阿哥,心中能不难受吗? 就算像今日九阿哥没有来,可见到庄妃,还是忍不住就会想起九阿哥来。 宸妃这心中,日日都受着凌迟之刑啊! 她怎么这么迟钝,现在才想到这些,宸妃心绪不佳,从而身子疲弱,都是自己的错啊! 殿中希尔根也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话,此时脸上也浮现出震惊之色来,可另一方面,他却不得不怀疑这不过是个巧合罢了。 宸妃和庄妃是亲姐妹,在宫里相处也一向和谐,况且二人还有个做皇后的姑姑博尔济吉特氏哲哲,都是为了科尔沁草原,庄妃怎么会故意去害自己亲姐姐呢? 说不定是个误会呢! 可明显,皇太极不是这么想的,他见和敏跪下后,脸色依旧严肃,厉声道:“既然你自己知道了,想必今后也该知道怎么做了!” “是,奴婢知道,奴婢不会再让庄妃进关雎宫了!”和敏保证道。 “去吧,多说些好玩的给宸妃听,不要提旁的,可知道!” “是,奴婢知道!”和敏叩头之后心绪不宁、懊悔万分得离开皇帝宫中,心中暗暗发誓,从此再也不让庄妃进关雎宫,更是因为这件事,暗暗骂了庄妃一路。 “皇上,那庄妃——” 希尔根自小跟着皇太极,说是贴身侍卫,情感上更像兄弟一些,况且,自从希尔根跟了皇太极之后,一路跟着他伐明,立下赫赫战功,授一等甲喇章京世职,皇太极对他信任有加,更甚过爱新觉罗家的人。 是以,对于希尔根这未尽的话,皇太极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却也没有责怪。 “朕马上要离京,现在若清理后宫,特别是科尔沁的人,不是合适的时机,”皇太极冷冷的眼神看向殿外,“传朕旨意,庄妃德行有失,罚闭宫思过半年!” 皇太极要攻打大明,需要草原各部的力量,土默特部、和硕特部作壁上观,可科尔沁却不行,他们早已和建奴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次伐明,科尔沁的人也要参战,皇太极若在此时对布木布泰大动干戈,科尔沁的人定然也会有意见,闭宫思过,已经是皇太极能做的,对于布木布泰最大的处罚了。 消息一出,布木布泰脸上血色全无,她是个聪明的人,很快冷静了下来,命宫女将福临送到皇后,也就是她和海兰珠共同的姑姑,哲哲的宫中。 “再替我带句话,”布木布泰说道:“帮我照顾好福临,其他的,我什么都不会说!” 福临在当晚就被送进了哲哲宫中,两岁的孩子什么也不懂,吃饱了就跟着乳母睡下。 话也带到,宫女就此返回永福宫中,哲哲略带焦虑的神色也放松了下来,舀了一勺面前的汤羹,嘴角扬起一抹不容易觉察的笑意。 海兰珠在此后三日都没再见到布木布泰,起初她并未在意,或许布木布泰有自己的事,总不能让她老来陪自己说话。 可又之后的几日,她却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问和敏,和敏也支支吾吾说不知道,她问皇太极,也被生硬得转了话题。 而当她想要出关雎宫时,和敏更是以她身子弱不能吹风为由,要将她留在宫中。 “和敏,这关雎宫中,到底谁是主子?” 第四百九十二章 吐血 “阿济格、豪格,你二人领兵去大凌河堡,切断大凌河堡和锦州的联系,阿达礼、硕讬,你二人带兵围右屯,满达海、罗洛浑,你二人围松山,杜度,你跟着朕去锦州!” 殿中,皇太极正做着对宁锦防线的部署,他们这次主要任务便是围了锦州,而后以锦州为中心,围点打援。 “多尔衮,你去觉华岛,务必给朕占了,之后速去塔山!” “是,臣遵旨!”多尔衮点头应下。 “代善,你和阿巴泰守好盛京,朕不在的时候,朝中事务仍由你处置。”皇太极拍了拍代善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代善心头一紧,忙垂首恭敬应下,他这个位置,看着是位高权重,也颇受皇太极信任,可天知道但凡有一点差错,就是万劫不复。 四大贝勒可就剩了自己一个,他再也没有半分其他肖想,只想平安终老,做个富贵王爷罢了。 “好,三日后出发,这次,势必要破了明国关宁防线,如此之后,再破山海关便指日可待!” “是!臣等遵令!”殿中诸人齐声应道。 “皇上,不好了皇上——”突然,殿外突然传来宫女的哭喊声。 皇太极眉头一皱,这还没出征,就有人叫“不好了”,找死吗? 其余人见状,俱是转头朝外看去,仗还没打就犯了忌讳,多少让人心中不适。 可当他们看清来人是谁之后,面上当即又担忧起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关雎宫的大宫女——和敏! 而她口中的“不好了”,定然关于宸妃,事关宸妃,皇上必然放在心上,可三日后就要出发,在这关头上出乱子,可要如何是好? 果然不出所料,皇太极在看到来人是和敏之后,脸上的怒意被担忧所替代,甚至走下御座,朝前走了几步开口问道:“宸妃怎么了?” “皇上......” 和敏神情慌乱,脸上泪痕遍布,这副模样让皇太极心慌无比,他甚至未来得及同殿中诸人嘱咐一句,便已是抬腿离开,朝关雎宫走去。 “皇上,宸妃在永福宫!”和敏见皇帝走错了方向,忙跟了上去。 “永福宫?她怎么会去永福宫?朕不是让你们看好宸妃,不让她再见庄妃?”皇太极脚步一停,看向和敏怒道。 “奴婢知错,奴婢拦了,可拦不住,皇上......” 皇太极没有听完和敏的话,一甩衣袖转身朝永福宫走去,“宸妃到底怎么了?” 和敏这才抽噎着将事情同皇太极说了清楚。 宸妃察觉到了问题,固执得要去永福宫,和敏不过是一个宫女罢了,自然是拦不住她。 永福宫宫门紧闭,门口侍卫见到宸妃也不肯将她放进去,宸妃自然是有疑问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福临一个人偷偷得跑到了永福宫外,见到宸妃后,便哭着要见他自己额娘。 “福临不哭,告诉姨娘,你额娘怎么了?” 福临瘪着嘴,眼眶红红,眼泪如断线珠子落下,抱着宸妃委屈道:“福临不知道,皇阿玛不让额娘出来了,福临想见额娘!” 宸妃心中怀疑更甚,看向和敏,可和敏这次却是怎么都不愿告诉宸妃事情真相。 这时,福临的奶娘找了来,看到永福宫门口的宸妃时吓了一跳,面色已然变了,请安之后就要带着福临回皇后宫去。 宸妃脸色已是冷了下来,一巴掌朝奶娘脸上甩了上去,“你是如何照顾九阿哥的,跑丢了伤了,你就算有十条命也赔不起!” 奶娘心中害怕,未来得及细想就跪下请罪,宸妃这才指着永福宫问道:“庄妃为何被禁足?说!” 奶娘起初还想装傻,可宸妃轻易不动怒,一旦动怒,也是真的可怕。 再说了,宸妃得皇帝宠爱,若自己没照顾好九阿哥一事被宸妃拿去皇上面前说,自己吃不了也要兜着走。 这么一想,奶娘所幸准备卖给好,不过话也没说得太明白,不过就是暗示庄妃作为最先嫁给皇上的女人,却被宸妃夺了皇上的宠爱,心中不甘心,是以想给宸妃添堵罢了。 只不过此事被皇上知晓,这才下了禁足令。 宸妃闻言,起先自然是不敢相信的,她和布木布泰可是亲姐妹啊,她们一同来自科尔沁,入宫本来就是为了部落的前景,加上皇后哲哲,三个科尔沁的女人不论谁得了皇帝宠爱,于部落都有好处。 她是这么想的,难道布木布泰不是这么想的吗? 她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这么做,真的心中没半分姐妹情谊了吗? 宸妃不敢置信,她转头看向和敏妄图寻求答案,可在和敏脸上看到了明晃晃的担忧和同情,心中蓦地一痛,喉中涌上血腥味,“哇”得一声,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永福宫门口的侍卫见到这一幕,也已是吓呆了,和敏大叫着让他们开门,又派人去请太医,在宫中的布木布泰听到动静出来一看,见宸妃晕倒在自己门口,立即命人将其扶了进去。 和敏不担心此时的庄妃会害宸妃,毕竟人就在她宫里,若宸妃出事,所有箭头都会指向她,所以和敏才敢前去找皇太极禀报。 皇太极抿紧双唇赶到永福宫,布木布泰见了皇太极,垂头不敢言,皇太极狠狠瞪了她一眼,才迫不及待走到宸妃床边,太医已是诊完脉,皇太极揪着心想问情况如何,可看太医忧愁的脸,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皇上,”太医行礼之后,倒是先开了口,“宸妃常年忧虑在心,这次又是受了刺激,才会吐血,必须得好好静养着!” “之后呢?”皇太极问道:“宸妃的身体,会好吗?” 太医脸上现出为难来,看了一眼皇帝阴沉的脸,心中虽然打着鼓,小心开口道:“臣定然尽力为宸妃调理!”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皇太极没再苛责太医,他摆了摆手,坐在宸妃身边,看她沉静苍白的睡颜,心中止不住的疼痛。 “海兰珠,是朕没有照顾好你,朕不会让你有事的,你一定要好好的,同朕白头偕老。” 第四百九十三章 虚假的海战 “什么,皇上不亲征了?” 殿中,代善猛地抬头看向皇太极,昨日皇上去了后宫之后不久,就命人传话让他们都散了,今日刚日出就传他们入宫,一见他们就说他改了主意,这次伐明,他留守盛京。 皇太极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在场诸人也是心知肚明,定然是同昨日后宫发生的事有关。 可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无权过问。 在场这么多人,对宸妃有好感的就没几个,按照他们所想,科尔沁草原的女人,已经占了皇后之位,又占了一个庄妃之位,没有必要再多一个。 可皇帝不仅将倍受诟病的海兰珠纳进宫,给了个“宸”的封号,可见其宠爱超过了后宫所有的女人,这便让他们有所不满了。 当时,宸妃诞下八阿哥,皇上竟然为此大赦天下,这已然荒唐,如今又因为宸妃,影响了伐明大计,这让他们心中如何会没有意见。 代善嘴唇嗫嚅,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劝阻的话,皇上如今愈发一意孤行,又是涉及宸妃的事,谁说谁倒霉。 所有人都是如此想的,因此皇太极说了这消息后,竟没有一人出来劝说。 皇太极心思不在眼前,并未发现众臣的不妥,开口说道:“锦州的话,阿巴泰,你和杜度带兵去围!” 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的第七子,少年时就有战功,为人勇敢但也粗鲁,本来安排和代善留守盛京,一向好战的他本就有所不满,此时骤然听到由他出战,当即满面笑容,跪地大声应了下来。 可以说,皇太极这命令一改,最高兴的,无非就是阿巴泰了。 此时就这么定下,出征日期不便,散了之后各自回营做最后的准备,到了约定好的日子,一队队人马朝着各自的目标而去。 ...... 山海关派出去的夜不收和锦衣卫自然也都探查到了沈阳的消息,陆陆续续汇聚回山海关。 “这就来了,”朱由检闻言冷笑一声,“可知道皇太极是否亲征?” “未曾见到皇太极人马,”一个锦衣卫回道:“不过他们也都有探子派出,臣担心被其发现,不敢靠太近。” “那就继续查,”朱由检说完朝锦衣卫挥挥手,“务必将所有动向都探查明白!” “是!” “既然远客已在路上,咱们也该好好准备接待了,”朱由检看向卢象升,“关宁锦这边,朕就交给建斗了,他们要围,就让他们围,围得越久越好!” “是,各城各堡已是备了充足的粮草,陛下放心!”卢象升回道。 命令下达之后,关宁锦防线上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更是早已在锦州备好一切,等着鞑子前来。 比建奴更快抵达的,是朝鲜的战船。 距离登莱五十里的海上,朝鲜十几艘船一字排开,其后另有二十多艘战船紧随。 在它们对面,郑芝虎站在船头,看向对面朝鲜的船只,同身旁李大仁确认道:“李兵曹,前面这些船,打沉真没问题?” “没关系,”李大仁笑着指向前方道:“那些船本就已经废弃了,只不过在临出发前,命人又重新刷了一层漆,所以看着像新的一样,实则底子全都烂了,我本来还担心它们在半道就要散架,没想到还真能到,上面的人昨夜已经撤走,船是空的。” 郑芝虎“哈哈”大笑了两声,说道:“李兵曹这主意好啊,”说完又装模作样得叹了一声,“本将就是可惜,咱们要打沉你们的破船,还要耗费几颗炮弹,这些炮弹若是能打向鞑子,那该有多好。” 李大仁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忍不住腹诽,他们哪里想掺和进明国和建奴中间了,还不是被逼无奈,好不容易从各港口拉出来这些废弃的船给明国打着玩儿,竟然还说耗费他们炮弹了。 知道他们火器厉害,可现在大家真就在一条船上,显摆什么呢? 心里这么想,李大仁脸上还是笑眯眯得,说道:“贵国如今的火器成就,我朝还有建奴,那是拍马也赶不上的啊,几颗炮弹,就当给本官开开眼吧!” 郑芝虎脸上神采飞扬,当即说道:“好,本将就给你看看,咱们大明水师如今的实力。” 说罢,郑芝虎朝身旁副将下令,所有船只横向调转,船舷处黑黝黝的炮口对准对面的船只。 “李兵曹,本将还是建议您,后面那些船,也离再远一些,本将实在担忧殃及了他们。” “已是算够了距离,郑将军下令吧!”此时的李大仁只想赶紧结束眼前这一切,他们朝鲜的任务也就算结束了,之后不过就是充当运输工具罢了,实在不想同姓郑的多废话啊! “好,那便开始!”郑芝虎也不再多言,朝身旁副将打了个手势,船上瞭望塔上旗语便向四周传递了出去。 不多时,李大仁只觉得身下一阵颤动,继而看见一枚炮弹朝对面弃船飞了过去,精准得落在其中一艘船上。 “轰隆”一声炸响,用不着第二枚火炮,被打中的那艘船只瞬间解体,木板碎屑炸飞出去,落在海面上随风飘荡。 紧接着,其它弃船在火炮轰击之下,也纷纷成为碎片,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刻左右的功夫。 李大仁在金议政口中听闻大明水师如今的厉害,听他说大明的火炮射程远威力大,可真看在眼中时,还是被震撼到了。 “好了,今日这一战结束,咱们回吧!”郑芝虎满意得看着李大仁瞠目结舌的表情,得意得说道。 “好...好...”李大仁看着海面,还没有找回自己的语言,只连连点头说了几个“好”字,待回过神来,朝鲜其余战船已是朝后退了回去。 “接下来,就要等朝廷旨意了,”郑芝虎转头看向前方,登莱的海岸线慢慢清晰,说道:“你们也要传信去建奴了吧!” 李大仁终于收回了自己神思,点头道:“是,演了这一场,自然该让建奴知晓。” 第四百九十四章 对战松山 朝鲜的粮食如期送到了沈阳,随着建奴的大军一同被送来了义州。 济尔哈朗和多铎又命人将锦州周围屯田中的粮食抢先收割,义州城如今可是屯了不少粮草,足够将锦州围个一年的。 当阿巴泰和杜度二人抵达义州时,济尔哈朗很是疑惑了一番,“不是说皇上亲征?” “皇上自然是留守盛京,不过就是围个锦州,还需要皇上亲自出马吗?我本王就够了!”阿巴泰拍了拍胸脯,遂即登上城墙,看向前方。 “明国没什么动静吧?” 济尔哈朗摇头道:“三个月,他们也运了粮草进去,加固城墙,不过如此。” “听说卢象升来了山海关?他和洪承畴两个人,可都不好对付!”阿巴泰说道。 “不好对付?那也得看对付他们的是谁?明国守城的确厉害,可是野战,还能打得过我八旗骑兵?皇上这计策本就是围点打援,就是要消耗他们的骑兵和步兵,眼下该担心的,是他们敢不敢来!” “说得对,”阿巴泰重重拍了拍济尔哈朗的肩膀,说道:“明日一早,本王率军围了锦州,看看到底谁第一个来援,济尔哈朗,剩下,就看你和多铎的了!” ...... “大凌河堡是阿济格和豪格带兵,右屯卫是阿达礼和硕讬,满达海和罗洛浑去了松山。”卢象升根据夜不收和锦衣卫的情报,在沙盘上将一个个旗子插在了对应的位置上。 “皇太极没亲征?”朱由检听到这个消息,眉头一皱,烦躁得用手指扣着桌子。 其实历史记载,皇太极此时的确没有亲征,而是在来年八月才率军赶来的。 朱由检本以为,建奴经历了之前那一遭,定然心急,皇太极亲征的可能性也大一些。 如果皇太极还在沈阳,大明的将士要从皮岛登陆,从后方攻袭建奴城镇,就多了一分不确定,就算能按照计划围了沈阳,有皇太极在沈阳城中,要攻下也不容易。 “得把皇太极逼出来啊!”朱由检看着沙盘轻声道。 “陛下想如何做?”洪承畴问道。 朱由检手指在沙盘上滑动,“洪承畴,吴三桂,你二人带兵亲自去松锦,不要留实力,朕要你们狠狠打,目的不是解松锦之围,而是要让皇太极坐不住,朕要逼他出沈阳。” “是,臣遵旨!” ...... 朱由检的目的是逼皇太极出沈阳,所以洪承畴的动作也没有一点避开建奴探子的意思,召集了山海关三万人马,雷厉风行朝松山而去。 济尔哈朗和多铎很快得到了消息,济尔哈朗当即带着人马前去拦截。 第一个援来了,济尔哈朗信心满满,第一战就由他来打响。 两队人马在松山遇上,没有任何战略,见了面就是打。 “火铳队上!”济尔哈朗下令道。 火器在大清军中也早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了,明国有,他们也有,火铳这东西,打一轮就需要停下换子弹,中间的这些时间,足够他们八旗骑兵冲散明国队形了。 论骑兵,明国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 济尔哈朗信心十足得看向前方阵地,两方人马手中俱是拿着火铳,“砰砰砰”得枪声不绝于耳,尘嚣甚起,惨叫声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响彻耳边。 等到这一轮的枪声停下,骑兵就要冲击上前,可片刻之后,济尔哈朗就发现了不对,为何明国大军中枪声不停? 他们是带了多少火铳来? 可就算再多火铳,也不会连接这么紧密啊! “怎么回事?”济尔哈朗一把抓住从前面退下来的一个兵卒问道:“说,怎么回事?” “明国他们,他们的火铳,是,是连发的!”兵卒脸上还留着同袍溅出的血迹,满脸惊惶之色,哆嗦着指着前方说道。 “连发火铳?”济尔哈朗心下骇然,他们竟然不知道这个消息,明国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厉害的火铳。 “撤!先撤!”济尔哈朗没有多作犹豫,厉声下令后撤。 头一次的碰撞,双方的骑兵甚至没有机会交上手就结束了,济尔哈朗带着人退回义州城旁军营中时,多铎还不敢置信。 “这么快就赢了?”多铎走进军营,可看到满地伤员,和他们脸上的颓唐时,便明白他们不是赢了,而是输了。 “怎么回事?怎么输这么快?”多铎找到济尔哈朗问道。 济尔哈朗脸上露出羞恼,片刻后还是开口解释道:“是火铳,明国这队人马,有很多连发火铳,我们压根冲不上去。” “连发火铳?”多铎恍然大悟,“明国竟然有了这样厉害的火器。” 多铎说完,见济尔哈朗面前放着舆图,知道他定然还会出战,洪承畴这支援军是朝松山来的,如果让他们援救松山成功,对于他们围锦州的人而言,也有着很大的威胁。 “怎么打?”多铎眼睛看向舆图,在松山所在点了点,“要满达海或者罗洛浑分一支出来吗?” 济尔哈朗摇了摇头,“他们的连发火铳就算多,也不可能人人都有,他们如今驻扎在这里,夜袭!” 济尔哈朗看向多铎,“分兵,一支找到他们火铳队,烧了也好抢了也好,另外一支,由我亲自去对付洪承畴!” 多铎点了点头,唤来探子,“务必探明明国驻扎之地,快去!” 探子在两日后返回,带回来的消息确认了明国军营所在,三万人步兵、骑兵以及火铳队的所在,济尔哈朗得知后,再次率军前往。 建奴能这么快探听到这些,自然是洪承畴有意透出去的,见建奴鞑子离开后,洪承畴立即命火铳队分散在了营地外侧。 一招守株待兔,等着济尔哈朗前来。 军营在夜色下看不出异样,巡逻的兵卒拿着火把游走在营帐之间,火堆旁坐着几个打瞌睡的士兵,中军大帐前,有亲卫昂首挺立。 帐中灯火已灭,看来洪承畴已是入睡。 济尔哈朗朝后一挥手,便有一队人马摸黑朝着之前所探火铳营所去。 第四百九十五章 第二次对战 远远看去,营地里火把晃动,有些营帐中还亮着灯,有人影站着不知道在坐什么。 摸黑进营的校尉却觉得安静得过了头,心头疑虑顿生,他放缓了脚步,慢慢掀开一个营帐,当看到里面是什么时,猛然发现自己上了当。 “是稻草人!中计了!”校尉退出营帐,朝身旁兵卒道:“快去通知将军,上当了!” “嘭嘭嘭”,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火铳的声音,连绵营帐中动静乍起,马蹄声朝着他们这方而来。 “突出去!”校尉大声道。 营外等着消息的济尔哈朗在枪声响起时,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枪声不是从面前的军营中响起,而是在自己身后。 “好一个洪承畴!”济尔哈朗知道今日想要占便宜已是没有办法,能全身而退已是运气了。 洪承畴麾下火铳营人其实不多,不过在将三眼火铳换成燧发枪之后,才给人感觉好像多了许多人一般。 这些人布置在外,先声制人得打了一波,打乱了济尔哈朗麾下将士的步调,也灭了他们士气,以至于当洪承畴的骑兵冲上前时,他们甚至没有发现枪声已经停了。 建奴人心已乱,洪承畴借着高涨的士气冲入建奴军阵之中,一鼓作气收割了鞑子人头。 鲜血四溅,马蹄下踏着主人的尸体,青色草地看不出原本眼色,就是泥土,在浸透了血液之后也变得粘腻。 血腥味冲上云霄,引来草原上秃鹫盘旋。 “结阵!”济尔哈朗不愧是身经百战之人,在最初的慌乱之后,终于镇定下来,指挥着剩余骑兵列阵。 建奴兵卒看将军沉稳,也渐渐安定下来,集结在济尔哈朗身后,很快形成了一个军阵。 火铳队包围在外,济尔哈朗对面的洪承畴也进入了他们的射程之内,因为担忧误伤自己人,他们不敢再开枪,济尔哈朗也看出了这一点,心中重新燃起信心来。 “他们不会再开枪,”济尔哈朗举刀大喊道:“杀!” 洪承畴骑在马上,看着对面的济尔哈朗却是不慌不忙。 的确,燧发枪是不能用,射程远,很有可能误伤了自己人,可没了燧发枪,他们大明可还有别的好东西呢,这一次,就让济尔哈朗开开眼,让他们也见识一下大明如今的火器。 洪承畴心中还很是可惜,本来吧,这些火器不想这么早展露在鞑子眼前,可皇太极要做缩头乌龟,他们也只好提前让他们看看,把皇太极逼出来了。 “万人敌准备!”洪承畴举起手,在对面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大声道:“扔!” 命令下毕,就见洪承畴身后无数藤球朝他们军中飞来,济尔哈朗忙纵马躲避,抬头看着藤球落在他们军中。 “什么东西?”有人提刀就劈,外面的藤球被劈开,里面的火药瞬间被引燃,火星落在那人头上、身上,以及身下的马上。 沾了火药的火星,压根就扑不灭,那人惨叫着翻滚在地上,很快没了生息。 于此同时,万人敌也已经落在了他们脚下,一个个旋转的火球呼啸着划过,如同复杂的舞步,让鞑子目光所及应接不暇,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躲避。 “这是什么?” “不要被沾上,会着火?” “快逃,快逃!” 济尔哈朗脸色苍白,他茫然看着眼前这一切,不知道怎么瞬息之间就让他措手不及。 “撤!撤!”济尔哈朗毫无办法,不走他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总督,他们要撤!”洪承畴麾下亲兵问道:“追吗?” “追,不过慢慢追!”洪承畴说道。 “是!” 济尔哈朗带着剩下残兵朝着义州疾驰,身后不远不近得缀着明军,只要济尔哈朗停下休息,身后明军就会发起攻击。 就像赶鸭子一样,他们走,明军就慢悠悠追,可他们要停,明军定然是不准的。 打了一场败仗,建奴本身就身心俱疲,还要一路被驱赶,许多鞑子还受了伤,如此这般压根挨不过去,没到半路就滚落马下丧命路边。 就算没有受伤的人,这一路奔逃回去,当终于抵达义州军营时,半条命也去了干净。 洪承畴看着济尔哈朗回了军营,就地驻军下来。 “将军接下来准备如何?” “锦州他们是他们围得最严的一个,”洪承畴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点,说道:“去大凌河堡,本总督倒要看看,这次济尔哈朗,还敢不敢再出来。” ...... “什么?济尔哈朗败了?”大凌河堡城外,豪格听到探子探回的消息,忍不住惊讶道:“济尔哈朗怎么回事?还败了两场?他什么时候这么没用了?” “探子回报,说是明国军中有厉害的火器,”阿济格说道:“济尔哈朗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这些火器的缘由。” “厉害的火器?”豪格不在意得冷哼一声,“有多厉害?要说火铳,咱们如今也有啊!” “可济尔哈朗也有火铳,怎么还能败了?”阿济格反问。 “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豪格并未过多在意,“是他自己不中用,火器如今也不是稀罕玩意儿,就他还把罪责推卸到火器头上。” 阿济格心中无语,可面对皇上长子,他也实在不好多说什么,转了话题道:“洪承畴朝咱们这里来了,你如何看?” “洪承畴要是来,那咱们就打呗,还能怕了他不成?”豪格漫不经心道:“本王还怕他们不来呢?围点打援,打的不就是援?” 阿济格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对于豪格的自大他是清楚的,可眼下是什么关头,他怎么还能如此自大。 “好,既然大阿哥有如此把握,便由大阿哥去迎战,大凌河堡我来围!”阿济格说道。 “哼!”豪格起身拍了拍衣袍,朝阿济格不屑得扬了扬唇角,“好,那就由本王上!” 不敢就是不敢,说这些多余的,豪格走出营帐,看向前方的大凌河堡,反正围城也围得无聊,也该活动一下筋骨了。 第四百九十六章 拦截 豪格作为皇太极的长子,很是渴望能同自己父亲一样建立战功,之后争那位子,也更有些把握。 是以,豪格丝毫没有犹豫出战的事,不过自从济南之围后,他多少也长了点脑子,定下计策后,还是命人送信去了义州军营。 洪承畴若是正面迎战他们,在义州的济尔哈朗就可以从后方截断明军退路。 再者,他们这次出兵十万,一万跟着多尔衮去觉华岛,剩下九万一半都在围着锦州,剩下四万多人马围着松州和大凌河堡,如果没有义州济尔哈朗配合,他这里要取胜也有些艰难。 战功虽然重要,但豪格自然也是不想过多消耗自己正蓝旗的兵马的。 “豪格如今还是个郡王呢,你看他什么语气?”济尔哈朗朝多铎抖着信纸,“真当他是主帅了吗?” “你同他气什么,”多铎一眼都没去看信纸上写了什么,无非就是颐指气使得要他们义州这里打配合罢了,“你要不想去,我去也成!” 济尔哈朗两战皆败,军中士气已是低沉,又损失了这么多人,想先养精蓄锐也是正常。 当下的消息,洪承畴避开锦州、松州,去往兵马最少的大凌河堡去了。 豪格的这份“求援信”虽然语气嚣张,但要说不应,他们也不敢,毕竟豪格占着皇帝长子的名头,今后能到哪一步也尚未可知。 若是... 多铎在心中想着,他们这一支本就不得皇上信任了,要是再和豪格交了恶,也不知道八旗中还能不能有他们的位子了。 另外,若是他们不去,但凡豪格那里有一点差错,就可以将战败的缘由怪在他们头上。 自己去也无妨,反正除了自己,还有阿济格和多尔衮在呢! 可多铎的这话,让连败两场的济尔哈朗心中更不是滋味,听在他耳中,好似就如嘲讽一般。 “不,豪格既然要求我去,去就是了,我还能真怕了不成?” 济尔哈朗咽不下这口气,将信纸揉碎扔在一旁,起身出去调集兵马。 多铎笑着“哼”了一声,济尔哈朗因为军功授和硕郑亲王,可赫赫战功之下,却也被威名所累,一面是担忧皇太极忌惮,一方面又怕失利被皇太极责罚。 如此瞻前顾后,反倒是乱了自己阵脚。 ...... “这次得速战速决!”洪承畴指着舆图说道:“咱们三万人马,大凌河堡的豪格和阿济格虽然只有两万人马,可义州那里不会不出兵,如果咱们被困在大凌河,锦州、松山咱们都去不得!” “所以总督的意思是...”洪承畴副将夏承德有些不解,“如何速战速决?” “咱们现在在这里,”洪承畴指着舆图上一个点,“义州在这里,同大凌河堡还有些距离,咱们要趁义州的鞑子赶来前,结束这一战,返回军营。” “这...”夏承德忍不住蹙眉,他们如今距离义州和大凌河堡的距离相当,要赶在义州的鞑子前结束战役,好似有些困难。 “承德,你带上火铳队去拦截义州的鞑子,前两次,他们看到了燧发枪的厉害,想必不会太过激进,你能拖延些时间久拖延些时间,剩下人马随本总督去大凌河堡。”洪承畴说道。 夏承德闻言点头应下,“是,末将遵令。” 入夜,两队人马分做两个方向,在夜色的遮掩下疾驰而去,这一次,洪承畴更是大张旗鼓,生怕建奴不知道他在何处似的。 终于在两日后,夜不收快马回来禀报,前方出现了建奴人马。 野战是建奴最为自豪的,他们的八旗骑兵和蒙古骑兵在草原上纵横无敌,原先关宁铁骑倒也能让他们忌惮一番,可如今的关宁军,却不在他们眼中。 若还能跟从前一样厉害,为何他们能屡次突破长城关隘,在中原腹地厮杀劫掠呢? 豪格的想法没有问题,只不过他忽略了一点,便是在他们最近一次破关之后,辽东骑兵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杀了几个蠹虫,将所欠的粮饷补齐,又制定清屯充饷的政令之后,关宁军的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再加上见识到了朝廷新式火器的厉害,而此次,陛下更是亲征在山海关督战,他们心中火焰熊熊燃烧,哪里还会有一点懈怠。 就像陛下之前说的,我以我血浇我土,换山河永固,是轮到他们守护大明的时候了。 当豪格看到明军第一眼的时候,心中一个格愣,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这种感觉,好似回到了在济南城外,对上秦兵的那一场! 可是想要退缩,已是晚了,豪格现在只盼望着,济尔哈朗能快些赶来。 当然,豪格的期盼注定落空,济尔哈朗沿着大凌河朝大凌河堡前进,当在一处河滩休息时,听到了熟悉的一声枪响。 何谓惊弓之鸟,说的就是如今的济尔哈朗了! 燧发枪的枪声密集,济尔哈朗在快速找到一处掩体之后,眼前只剩下了一片血色,河滩上的石头被染成红色,鲜血又顺着石头流入大凌河中,将清澈的河面染红。 枪声在一刻钟后就停了下来,遂即周遭恢复平静,济尔哈朗愣是连一个明军的人都没看见。 “怎么回事?” “他们走了?” “不会还在,就等着咱们冒头吧!” 身边兵卒窃窃私语,却没有人敢去看一眼。 前一刻还在说笑的同袍,下一刻就满身是血的躺在了地上,此时还有人睁着眼睛,死撑着最后一口气。 济尔哈朗撇开眼睛,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恐惧,这到底是什么火铳,为何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他们这次,真的可以拿下宁锦吗? 之后的路程,济尔哈朗悬着一颗心,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枪声会再度响起,而每次持续不超过一刻钟,就像闹着玩似的,只打枪,打完就走,也不趁他们躲藏时发动攻击。 “他们就想把我们耗在这里!”济尔哈朗很快明白了明军的策略,可他虽然明白,却也没有办法突破。 “停止前进!”济尔哈朗在又经过一轮枪击后下达命令,他不准备再往前行。 他已经尽了力,总不能把自己的人马都折在这里。 第四百九十七章 觉华岛海战 多尔衮从未打过海战,是以在出发前翻阅了无数关于海战的兵书战例,又将连云岛和觉华岛的地形了然于胸,最后命人将红衣大炮装在海船上,这才朝着觉华岛出发。 算算日子,大军已是围了城,说不定已经和明军交上了手,他这边若是顺利,对于攻破宁锦则有大大助力。 觉华岛,自己父汗曾经攻破过,虽然彼时占着天时利地,可眼下却也不差。 “王爷,明国水师不可小觑,听闻之前在满剌加大出风头,更是在满剌加驻军了。”多尔衮副将始终心存忧虑,不敢对这次战役抱有太大希望。 “明国水师是厉害,可是,”多尔衮指向南方,“朝鲜的水师拖着他们呢,据传回来的战报,朝鲜虽然不敌明国,但好歹也没能让他们水师离开登莱。” 副将闻言点头,看向前方又道:“可是觉华岛自那一战之后,布置更为严密......” “是,所以这样,”多尔衮说道:“觉华岛还有三座小岛,岛上没有设粮仓,想必防守也不会那么严密,你带人去攻破磨盘岛,本王带兵攻觉华岛,可明白?” 副将在脑海中勾勒出觉华岛和磨盘岛的地形来,很快点头应下,“末将遵令。” 多尔衮的打算是这样,由他副将去攻磨盘岛,若他自己这边顺利,两方就在觉华岛上汇合,若是他攻主岛不顺利,在他掩护下,让副将从磨盘岛扰乱明军注意力,以分担他攻主岛的压力。 若如此还是不行,占了磨盘岛,他们也算有个据点,再找机会登岛。 只要他们八旗骑兵登上觉华岛,剩下就不用担心了。 “前面有船!”突然,看着前方的副将大喊一声。 “这么快,来了?”多尔衮看向海面,海平线处果然出现了一片黑影。 “迎战!快,迎战!”多尔衮快步走向船头,朝着四周大声号令。 “他们怎么这么快?” “他们那是什么船?没有帆!” 待离得近了,船员惊呼声四起,他们看到朝他们迎面驶来的十来艘明国战船,没有桅杆,也没有风帆,被不知道的什么力量推向了他们。 多尔衮内心也是震惊的,他从未见过不靠风帆和桨就能行驶自如的战船。 “他们停了!” “不不不,他们在调头!” “他们要发炮!” “离这么远,他们打什么?” 多尔衮看着明国战船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心中只觉得奇怪,红衣炮弹的射程可没有这么远。 “难道,他们只是要威慑咱们?”副将看着半圆形的明国战船说道。 多尔衮没有言语,他已然看到了对面船身上黑黝黝的炮口,他的疑惑和副将一样,这么远的距离,红衣大炮连船舷的边都挨不上,他们真就为了震慑他们? “咦,他们点火了!” 火光一闪,对面的炮口冒出了白烟,遂即耳边才一声炸响,炮弹划过天际,落在他们其中一艘船上。 多尔衮眼神倏地一凝,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打中了?怎么可能?” 被击中的那艘船身破了一个洞,已是有海水涌入,船员惊惶奔走,已是解下海鳅船朝其余船划去,没有抢到船只的,只好接连跳进海中,拼命朝大船游去。 “退,朝后退!”副将看向多尔衮,“王爷,快下令撤退吧!” 多尔衮抿了抿嘴唇,摇头大声道:“分散,全速前进,将他们包围起来!” 他们船多,如今只能利用这个优势,将明国的战船包围起来,拉近距离后他们的火炮也能击中明国的战船,如此一来,虽然也会损耗不少战船,但凭着数量优势,有很大机会可以打赢这一战。 副将立即明白了多尔衮的意图,忙朝瞭望台上法令,很快,聚在一起的船只分散开来,一边朝明国战船靠近,一边形成了包围态势。 明国的战船不断发射着火炮,有的打在了海中,激起水花无数,炮声响彻耳边。 多尔衮在涌动的海浪中紧紧注视着对方,见他们也在慢慢调整布局,随着他们的分散,明国战船原本的半圆也逐渐围了起来。 “打!”在进入红衣大炮的射程之后,多尔衮毫不犹豫下了命令,所有船只同时朝着明国战船发射出了火炮。 战事将这方海域闹得波涛汹涌,碎裂的木片随处可见,在这些碎片中,一只只海鳅船从大船上被放下,朝着建奴的海船驶去。 “他们自己靠过来,可省了本将的力气。”大明主将船上,周全斌看着海面上建奴的船只不屑冷笑。 “是,海鳅船一去,他们可就真的插翅难逃了!”施琅脸上满是自得,他们如今实力,是可以打赢弗朗机和红毛番的,面对不善海战的建奴,岂不是手到擒来? 炮弹不过就是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起到关键作用的,可是他们接下来的跳帮战。 “周将军,陛下让您来对付鞑子的水军,委实大材小用,末将一个人也够了!”施琅看着已然攀爬上对放船舷的兵卒,笑着说道。 “陛下看重我等,本将岂能不亲自出战?”周全斌拍了拍施琅的肩膀说道:“你还年轻,今后有你统领的时候,放心。”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周将军可不要冤枉了末将啊!”施琅心中一突,虽然被人当众说破了心思,可面上仍旧一副云淡风轻,当做玩笑一般将话题揭了过去。 周全斌看着对方已然溃散的阵型,转移话题道:“好了,该回去了。” “不追吗?”施琅看着几艘撤走的战船问道:“现在去追,定然将鞑子能一举歼灭!” “不追了,还留着他们给皇太极报信呢!走吧!” 多尔衮看着回程的明国战船,心头一阵烦躁! 他输了,还输得这么彻底! 明国的水师实力已然不可同日而语,不光是火炮的威力和射程,还有他们战船的样子,他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何船上没有风帆! 还有跳帮战时,他们甩上甲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触底即燃,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王爷,您看!”一脸后怕的副将命人递上一个藤球,“适才搜寻时,发现水桶中有一个藤球,完好无损。” “找个箱子装好,靠岸后命人快马加鞭送入盛京!” 第四百九十八章 再提亲征 “混账!” 盛京宫城之中,皇太极将一叠战报重重甩在地上,脸色黑如锅底,大怒骂道:“朕可真不知道,他们竟然给朕连败三场,闹着玩吗?” 殿中诸臣忙跪在地上,齐声呼道:“皇上息怒!” “息怒?你们让朕怎么息怒?” 皇太极一个个看过去,胸中气血翻涌,恨不得将殿中只会喊“息怒”的众人都砍了。 “济尔哈朗,不是很能打吗?啊?”皇太极怒哼一声,“明国的火铳厉害?朕没给他火铳吗?” “还有豪格,”皇太极没有停歇,继续骂道:“竟然差点被洪承畴全军覆灭,这个蠢货!” 趴在殿中的诸人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一些,丝毫不敢抬头和皇太极有一点对视,更不敢开口替任何一个人求情。 “还有多尔衮这个废物,”皇太极重新坐在御座上,拍着桌案骂道:“朕的水师可都让他领了,他呢?连觉华岛的边都没挨到,就被明国水师给打了回来!” “都是废物,一帮废物,朕要他们有何用?”皇太极气急败坏,眼睛也倏地红了起来。 “怎么了?都哑巴了?现在都不会说话了?”皇太极见众人没有开口的,火气更是冒了上来,怎么他大清如今一个能干的都没有,打仗不行,说话也不会了? 范文程朝四周看了看,他是没这个胆子,虽然是内院大学士,可真要论,他不过就是爱新觉罗家的奴才罢了。 眼神对上正抬起头来的代善,代善看了一眼范文程,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这才膝行上前几步,轻声说道:“皇上息怒!” “息怒?又是让朕息怒!”皇太极一甩衣袖,戏谑着哼了一声。 “皇上,”代善在心中叹了一声,“胜败乃兵家常事,出师不利,不代表没法后发制人,听说明国皇帝在山海关督战,所以明国将士士气高涨,臣以为,皇上此时该亲征!” “亲征?”皇太极目光如钉子一般射向代善,“怎么没了朕,我大清的将士就寸步难行了不成?那朕要他们何用?” “还请皇上三思!”代善没有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跪在地上没有再多话。 这个节骨眼上,不管他说什么,皇太极都有话在等着他,所以还不如就将自己想说的说了。 皇太极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他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如今宸妃身体已是渐渐稳定了下来,听闻这几日也能下床在院中走走了,这个时候提议亲征,想来皇太极是会好好考虑的。 “都给朕退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上面皇太极一声疲惫的话语,殿中诸人这才如释重负,叩头行礼告退,小心得退出了殿外。 皇太极一个人留在殿中,“亲征”两个字萦绕在他耳边。 他不是没想过亲征,可宸妃的身体委实让他放心不下,不止如此,宸妃在知道庄妃对她的嫉妒,以及那些不安好心的行为之后,她心身俱疲,人更是萎靡了下去。 虽然在自己面前,她勉力支撑,想让自己放心,可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早已心灰意冷了呢? 皇太极心中悲痛,他不敢想象若是失去宸妃,他能否支撑下去。 “皇上,这个...怎么处置?” 希尔根面对颓唐的皇帝,不忍的同时还是必须开口,被诸臣忽视留在殿中的盒子还没被打开,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啊! “什么?”皇太极抬头,这才看见殿中盒子。 “是连云岛送来的那个?”皇太极示意希尔根拿来,打开后看到一个藤球,“多尔衮就是说因为这个东西,他们才会败的?荒谬!” 皇太极看到这么简陋的,用藤蔓做成的如同蹴鞠的圆球,想着这其貌不扬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拿去给火器营,如果有用就试着做一些。”皇太极朝希尔根命令道。 “是!” “还有,让他们也好好想想,我大清的火器到底为何不如明国,若还如此故步自封,让他们尽早散了算了!”皇太极怒道。 希尔根知道皇太极还因为战报上的内容耿耿于怀,忙应下离开了宫殿。 皇太极看着人离去,重重叹了一声,这才起身朝后宫走去。 去的方向,自然是宸妃的关雎宫。 当下已是仲夏,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没有风的时候,更是觉得燥热无比,御膳房已是开始煮绿豆汤送往各宫,有些怕热的妃子更是命御膳房开始做冰饮来喝。 可当皇太极走进关雎宫中时,却见到院中贵妃塌上的宸妃,还盖着一张薄毯。 看到这一幕,皇太极心下一沉,全身力气好似被抽走了一般。 “怎么不在屋子里待着?”皇太极调整好情绪,笑着上前握了握宸妃的手,关怀问道。 “里头闷,药味也太重了,我就想出来透透气。”宸妃苍白的脸上展现一抹虚弱的笑意,顺势靠在皇太极的身前,“陪我坐一会。” “好!”皇太极对于宸妃自然是有求必应,搂着宸妃看向宫墙外头。 晚霞漫天,如血的云彩层层叠叠,皇太极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一幕心中只觉得不祥。 “真美!”宸妃轻声赞了一句,“我能得皇上陪着看这美景,死而无憾了!” “胡说什么?”皇太极哪里能听宸妃说一个“死”字,当即开口制止道:“太医说了只要好好养着,你定然平安无事,朕是要和你白头偕老的,以后不许胡说。” “好,是我说错了话,”宸妃靠在皇太极怀中,继续道:“既然太医都说我无事,皇上是不是该去做正事了?” 皇太极听了这话,忙摇头道:“朕的正事,就是好好陪你,海兰珠,不用想别的,朝政的事,不需你来操心。” “皇上...”宸妃闻言却是叹了一声,直起身子看向皇太极,脸上满是无奈和柔情,“皇上,你若是这样,我可真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妃了,你让我如何自处?” “他们敢?朕定不轻饶了他们!” “皇上,你看,你说了这话,可不坐实了我那些话?”宸妃双手拉着皇太极的胳膊,轻轻晃了晃,“皇上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待在关雎宫中,哪儿也不去,按时吃药,等皇上回来。” “海兰珠......”皇太极心中极为不舍,可他眼下确实该亲征以振士气,他们这一仗至关重要,若是输了,今后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第四百九十九章 打乱的计划 最后,皇太极还是选择了亲征,同时带走的,还有朝鲜的王世子。 不知道为什么,在出发前一个晚上,他突发奇想得想到了王世子,想到多尔衮战报中突然出现在觉华岛海域上的明国战船。 皇太极一向是个多疑的人,对爱新觉罗家的人尚且都放心不下,又怎么能对一个朝鲜就全心信任呢? 当皇太极的旨意传到客馆的时候,王世子夫妻脸上同时闪过了一抹忧虑。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皇太极出征后,找机会离开沈阳,可突然的旨意打乱了他们的这个计划。 “好,本世子知道了!”王世子亲自送了宫人离开,而后漫不经心将一盆花踢到了廊前。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见?”王世子妃忧虑道。 “尽人事听天命吧,”王世子拍了拍世子妃的手背,“若来不及,我也只能随皇太极出征,不过好在,他应该不会让我上战场,不会有多大的危险。” “可是...”世子妃泫然欲泣,看着世子突然说不出话来。 “不用管我,若有机会就走,将孩子们带回去!”世子把世子妃搂在怀中,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 “笃笃笃!” 窗棱上发出熟悉的敲击声,屋中的二人听到这个声音,忙对视一眼,眼上闪过希望之色。 世子妃擦干脸上泪水,世子打开窗户,一个人影当即跳了进来,不是李若琏又是哪个。 “怎么了?”李若琏一进来就看到了世子妃脸上的泪痕,不知道这突然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本来都睡下了,还好睡前看了一眼窗外。”李若琏住的地方就在客馆不远,推开窗就能看见客馆大门,大晚上本来以为太太平平的,可听到了客馆门前的马蹄声,继而就看见了花盆。 “是这样,”世子妃轻声说道:“皇太极让世子随军,明日就要出发。” “随军?”李若琏也没想到会节外生枝,本已是都计划好了,等明军从后方打来,他们就可以趁乱把人送出去,可皇太极带着世子,相当于把人质带在了身边。 朝鲜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会不会临阵反戈? 李若琏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可能,不过没有思虑多久,李若琏镇定说道:“明日就要走,这时间太过紧急,我无法送你们出城。” 世子夫妻脸上露出失望来,可转念一想也是情理之中,若是听到旨意之后就跑,不说能不能跑得掉,便是朝鲜和明国的计划,也会瞬间被建奴查知,坏了大事。 “你们相信在下吗?”李若琏一脸诚恳,看着二人问道。 “自然是信的,不然,怎会给你信物?”世子说道。 “好,既然相信,那就听在下安排,”李若琏看向世子,“明日还请世子如常同皇太极出征,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你放心,我们会在战场上找合适的机会把你送出去。” “好!”世子毫不犹豫点头应下。 “世子妃,”李若琏又朝世子妃说道:“你留在沈阳,原本是如何,现在还是如何,按原计划行事。” 世子妃看了一眼世子,脸上满是忧虑害怕,世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没事的,你照顾好孩子们!” “是!”世子妃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心中本来因为要离开沈阳的欣喜因为眼下的分离而消散干净。 李若琏叹了一声,朝他们拱了拱手,又悄无声息得消失在了客馆中。 即将分离的夫妻定然有很多话要说,他虽然给了他们一个希望,但二人哪里会不明白此去危险。 任何计划都不能保证一定成功,更别说如今一个计划要分成两个,更是减少了成功的机会。 经此一别,也不知道是否还能相见了! 李若琏离开客馆之后,便将这个消息散了出去,城中隐藏的锦衣卫会在明日城门开启之后,快速出城将消息传递出去。 皇太极亲征的消息比朝鲜世子随军的消息更快抵达了山海关。 洪承畴在连赢三战之后,收兵回营,驻扎在小凌河附近的河滩附近,这片土地一望无垠,也没有山,要说谁想要偷袭,几乎是没有这个可能。 他也不带兵去援救各城,就此观望各方动静。 可在建奴和一些部落眼中,大明这种行为就是怕了皇太极,不然为何皇太极一亲征,他们就缩回去了呢? 是以,当皇太极还未抵达义州时,原本依附大明的蒙古多罗特部苏班岱、阿尔巴岱去信给皇太极,要求携三十户归附。 皇太极自然欢迎,虽然人不多,但打了明国的脸呀,这说明什么问题。 说明在他们围了锦州、杏山、松山之后,已是人心浮动,想着退路了。 皇太极派遣信使偷偷回去告诉苏班岱等人赶紧上路,他自己还在半道,无法亲迎,命济尔哈朗带人去迎降。 济尔哈朗接到这个任务啊,本是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了下来,皇太极还能用他,说明打了败仗一事,该是会先放一放了。 “多罗特部归附建奴?” 多罗特部虽然是杏山西草原上的一个小部落,可异常动静自然瞒不过杏山这边,所以在多罗特部出发后第二日,杏山总兵刘肇基得知了这个消息,脸色立即冷了下来。 建奴围城,上头下了命令,除非建奴主动攻城,否则就让他们围好了,反正粮草充足。 可眼下却是五里台的多罗特部要投敌,这却是不一样了。 “叛徒!”刘肇基啐了一口,“鞑子那里是什么情况?” “济尔哈朗从义州带了一千五百人前去迎降!”探子回报道。 “一千五百人,是不是也太看不起本总兵了,”刘肇基朝后吩咐道:“将鞑子劫杀,多罗特部也一样,一个不留!” “可是朝廷的旨意......”身旁副将杨伦周犹豫道。 “是啊刘总兵,朝廷只让咱们守城,在说多罗特部只有三十户,他们要走就走呗,咱们之后杀回来再是!”参将李得位说道。 “哼,岂能便宜了他们!”刘肇基却是不愿,“听令,沿杏山扎营,他们敢来,就分翼列阵逼攻鞑子,快去!” 杨伦周和李得位闻言,只好点头领命,命人前去传令迎敌。 第五百章 皮岛惊变 “明军见我们人马少,一定会前来交战,”济尔哈朗朝麾下说道:“尔等分为三队应敌,前队交战,后队接应。” 不是对上洪承畴,济尔哈朗有打赢的把握,再说也不是攻城,就是把人接回来罢了。 他不能再输了,皇太极已经在路上,若是他再输一次,他这个郑亲王的帽子,也保不住。 “是,末将遵命!” 正如济尔哈朗所料,当他们将要抵达杏山时,就见两旁突然出现了明军。 “没有火铳!”这让济尔哈朗心中大喜,他大喝一声,当先冲进敌阵,身后士兵纷纷跟上,冲乱了明军阵型。 “给本王追——” ...... “济尔哈朗带一千五百余人破了杏山城下两个营寨,同时,”卢象升重重捏了捏拳头,“杏山副将杨伦周战死!” “不是下令不许出城迎战?杏山城是谁?”朱由检怒道。 “杏山总兵刘肇基!” “是他?”朱由检眉头微皱。 要说这个刘肇基,也算出身将门之家,世袭指挥佥事,曾经是山海关总兵尤世威部下。 刘肇基曾和祖宽一起大败流贼于汝州,后迁辽东副总兵,之后练兵宁远诸营,擢迁杏山总兵。 历史上的他,便因为松锦之战不利而解职。 他在弘光元年,因为建奴抵扬州,他奉命赴援,分守北门,城破,他率部四百人与鞑子死战,格杀数百人,最后寡不敌众,巷战中全军覆灭。 乾隆年间重修史书,嘉奖明末殉难武将,因刘肇基忠于明朝,特赐谥号为忠烈。 此时,朱由检听到犯了错误的是刘肇基,一时也有些犯难。 按道理,刘肇基不听军命,的确是该罚,可他也明白,阵前换将乃是大忌,若是将他换下,杏山副将又战死,又该让何人来担任守城之则? 而如今杏山被围,就算卸去他总兵之职,也送不进一个合适的人进去啊! 万一因为此时,还让杏山城出了纰漏,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朱由检捏了捏眉心,朝卢象升说道:“先给朕记下,待这一战结束,朕一并清算!” 卢象升也点头表示赞同,“臣会想办法传信去杏山,若他们再不得妄动!” 朱由检点了点头,在刘肇基败了这一次之后,就算朝廷不给命令,想必他也再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一场战役看似败了,可在朱由检看来,却也并非一点好处都没有。 至少如今的建奴,可真的很有信心呢! 那就让他们在松锦多玩一会儿吧! “传令登莱和皮岛,可以开始行动了!”朱由检嘴角露出一份戏谑的笑容,接下来好戏正式开场。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当皇太极知道一切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样的神色。 ...... 登莱,朝鲜水师和郑芝虎又打了一场“像模像样”的海战,继而朝鲜的战船后撤,朝着皮岛开去。 皮岛有朝鲜的驻军,正值大明和建奴开战之际,又因为皇太极的要求,朝鲜加入了这场战役,所以当皮岛海域出现朝鲜战船时,没有人发现有什么不对的。 李大仁从战船上下来,一脸疲惫的他看向前来迎接的建奴驻军首领,叹了一声之后朝他深深拱了拱手。 “本官无能啊,明国水师实在是...哎...”建奴驻军首领闻言也不奇怪,毕竟他们多尔衮都败在了明国水师的手上。 “李大人这次来皮岛,是为何事?”统领问道。 “是这样,此前大清皇帝要我朝国主送粮食,还有部分在本官这些船上,本是想让他们单独送来,可是...哎,明国水师穷追不舍,是以本官才来此。” “多谢!”建奴统领说完,朝后一挥手,便有人上前上船卸粮。 “不必劳烦,”李大仁一脸笑着说道:“让他们卸就成!” 说完,李大仁朝不远处招了招手,用朝鲜语说了句什么,就见“朝鲜驻军”中有人走了上来。 建奴军中也有人能听懂朝鲜语,站在一旁听他们的确是在交谈卸粮之事,也不再上心,朝统领点了点头,建奴驻军便离开了码头。 “今晚动手!”李大仁朝身旁一人轻声说道。 那人正是李信,闻言“嗯”了一声,“船上的人不用动,待我等结束再让他们下船!” “本官知晓了,务必小心!”李大仁朝四周看了几眼,这才招呼着兵卒把船上粮食运去岛上粮仓。 一切井然有序,当船上粮食都卸下之后,皮岛也已经入了夜,“朝鲜驻军”也都回了营地,岛上渐渐安静,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作响。 皮岛不大,但并不是只有两个军营,朝鲜驻军有三个,分别在岛东部、中部和西部,而建奴则驻扎在南部和北部,另有一个靠近中部不远的地方。 火把照不到的地方,黑影蜿蜒前行,很快在寂静的夜色中传来闷哼声。 鲜血无声在地上流淌,当建奴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不可挽回。 “发生什么事了?” “敌袭!” “朝鲜人叛了!” 建奴驻军统领跑出营帐,见南北两个方向的营帐已经喊杀声震天,而自己所在中军营中,也已是有朝鲜驻军涌了进来。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明国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建奴统领朝着来人嘶吼,满心只有磅礴的怒意。 李信仍旧穿着朝鲜兵卒的衣衫,可当他开口,却是说的一口大明官话,“我大明给朝鲜的好处可多了去了,不是你们鞑子可以给得起的!” 听到李信这话,建奴统领满脸骇然,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抬头看向四周,穿着朝鲜戎服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举起刀砍在他们大清士兵身上。 可有些人,甚至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切太过荒诞,建奴统领晃神片刻后才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早在年初,所谓的朝鲜驻军换防,一个针对他们的陷阱已慢慢布下。 明国占了皮岛想干什么? 统领回头看向北方,对,他们大清的后方,皮岛关系到他们大清的后方啊! 眼下精锐的八旗骑兵已是聚集在了宁锦,后方...没人了! 想通了这一点,统领脸色煞白,突然高呼道:“全体突围,传信铁山、宣州!” 铁山、宣州是离皮岛最近的城镇,但凡有人能将这个消息送出去,他们大清就还能有所防备,前方的兵将也有时间赶回。 “不好了,各码头都被人占了!” 统领突然想起白日李大仁率领的,号称是送粮来的战船。 不是送粮,他们,是来送他们上路的啊! 这场夺岛之战持续到了清晨,李如桢带着兵将赶回中军营和李信汇合。 “李将军,下官这里已是完成,无一活口!”李信朝李如桢抱拳说道。 “好,”李如桢脸上、身上铠甲溅满了鲜血,可脸上却洋溢着许久未曾见到的舒心的笑意,“本将这里一样,无一活口!” 断绝鞑子送信给建奴的隐患,他们这场战役才算是成了。 “本官看来,船上的将士们,也都不需要下船了!”李大仁上前说道。 “是,时间紧迫,看来是得直接出发了!”李如桢点了点头,“皮岛由本将和李信守着,让他们速速出发吧!” 李大仁点头应下,转身走向码头,朝其中一艘船吩咐了几句,就见十几艘战船展开船帆,慢慢驶离了码头。 李如桢和李信并肩而立,远远得看着船上出现了几个人影。 “是四弟!”李如桢扬起手挥了挥,“没想到如樟也来了!” 远去的船上,孙传庭站在甲板上,身后的船上分别站着李如樟、李国奇、牛成虎、曹变蛟等几个总兵。 他们躲藏在朝鲜战船之中,借着朝鲜战船送粮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得抵达了皮岛,现在,他们又要故技重施,踏上辽东的土地,一路朝沈阳而去。 ...... 义州,皇太极终于抵达,济尔哈朗和多铎二人,以及前来归附的多罗特部的苏班岱和阿尔巴岱,等候在军营前。 “臣参见皇上!”众人在看到皇太极后,立即跪在地上行礼。 济尔哈朗也因为打赢了杏山刘肇基而格外耻高气昂,他终于一扫前耻,挽回了自己颜面。 皇太极下马,朝苏班岱露出一个可亲的笑容,又从随军携带的物件中选了两样以作赏赐,这才带着人马进了军营,可全程没有给济尔哈朗一个眼神,这让济尔哈朗又忍不住忐忑了起来。 “眼下情况如何?” 皇太极刚进营帐就问起了前方战事,多铎看了济尔哈朗一眼,见他神思不定,只好上前回道:“皇上,锦山、松山、杏山等城俱是据守不出,城外绊马索、壕沟也都具备,臣谨遵皇上旨意,未敢擅自攻城,只打前来救援明军,如今皇上亲征,还请皇上示下。” 皇太极在听完之后,眼神有意无意得撩过济尔哈朗,遂即不咸不淡道:“洪承畴呢?” “驻兵在小凌河畔,这里!”多铎上前指着舆图上一个红点说道。 “其他可有什么动静?” 第五百零一章 沈阳之变 “从锦州西南往南,穿越松山、杏山之间的通道,一直到海口,连掘三道大壕,将洪承畴的兵力包围起来,切断他们和后方的一切联系和供应。” 皇太极站在锦州城北一座山岗上朝四周看着,同时吩咐济尔哈朗说道:“壕越深越好,下方狭窄,马不能渡,人进去后也爬不出来,可明白?” 济尔哈朗看着地形,听完皇太极的话,脑海中已经有了想法,“是,臣明白!” “阿济格在大凌河堡?”皇太极又下令道:“让他秘密朝塔山方向去,看准时机,将笔架山囤积的粮草抢了!” 既然觉华岛一时攻不下来,只好想别的办法,塔山后的笔架山也是明军屯粮之地,当他们这里挖壕断了大明后路之后,阿济格就能趁机去夺粮了。 “是!”信兵得命离开,转眼不见了踪影。 “待深壕挖成,就就开始攻城吧!”皇太极朝济尔哈朗看了一眼。 “是!” ...... “那里是什么?”铁山城,城墙上的兵卒看见地平线上远远出现一队人马,脸上露出疑惑。 “是什么人?皇上不是带兵去了宁锦吗?” “不对,是明军,是明军!关城门!”守城将终于看清了来人,忙朝下大声吼道。 “将军,将军,有奸细,城中有奸细!”一个小兵急急忙忙跑了上来,刚踏上城墙,突然身形一僵,只见一支箭正中其后心,就这么夺去了他的性命。 “奸细?怎么回事?”守城将看着城中已是慌乱,城门没有关上,城门前出现了几个人,手中拿着大刀,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完了! 守城将脸色煞白,“快,赶紧出城报信,快去报信!” 可明军早有准备,如何能让城中的人出去呢? 铁山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了下来,之后,宜州、义州(另一个义州)、镇江(不是江苏镇江)、汤站、凤凰城、又一路破了连山关,过了威宁堡,在不远就是沈阳了! 提前潜入的锦衣卫将妄图报信的兵卒全部斩杀在了半路,孙传庭带领的明军犹入无人之境,一路朝着沈阳而去。 此时的沈阳城,还不知道山雨欲来,只不过后宫又发生了大事。 宸妃身体每况愈下,再加上担心在外征战的皇太极,心力更是交瘁,太医日夜待在关雎宫中,半步不敢离开。 看着宸妃一日比一日睡得多,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有妃子想起皇太极对宸妃的偏爱,甚至想让人将皇太极回来看最后一眼。 “不行!”哲哲当即否定了这个建议,“伐明不是小事,如何能在这个时候回京?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你们担待得起?” 皇后发了话,没有人再敢说什么。 海兰珠是哲哲的侄女,在她弥留之际,哲哲自然是有疼惜在的。 起初,因为科尔沁草原的利益,她不得不接受和侄女分享丈夫的要求,可没想到,来了一个又来一个,这让她如何会不觉得难过? 她是科尔沁的公主,可她也是个女人啊! 看着宸妃一日日宠爱加深,甚至她儿子降生后,皇上的大赦天下,这让她心中惶恐。 此时的她想得更多的不是科尔沁,而是自己。 所以她联合了另一个侄女,庄妃。 可现在海兰珠真的要死了,哲哲又觉得悲哀! 她们后宫的这些女人啊,为了一个男人的宠爱,怎么会做到如此地步呢? 宸妃在两日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哀哭声从关雎宫传到了宫墙外。 “还是通知皇上吧,这...”范文程为难得看向代善,若是不告诉皇太极,等皇太极回来,不知道要把他们怎么样了! “是该通知一下!”代善点了头,命人前去传信。 “不好了不好了!” 就在这时,一个兵卒跌跌撞撞跑了来,“京城三十里外发现大股明军,朝着盛京来了!” “什么?”代善手中茶盏“嘭”一声碎在地上,转头看了眼范文程,见他也是一脸惊骇,忙又问道:“哪里来的?不会又是从那山里来的吧!” “不是,”小兵摇头,“是从连山关来的!” “什么?连山关?”代善心中涌起深深不安,明军如果是从连山关来的话,那大清的后方...... 代善不敢去想,可却无法否定自己的想法,如果从宁锦方向来,他们这里不会没有消息。 只有后方! “皮岛!是皮岛!”代善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之前禀报的一个消息,“朝鲜,朝鲜,快去客馆!把世子妃给本王带来!” 不得不说,代善的反应很快,朝鲜既然和大明站在了一起,那对于作为人质的王世子夫妻而言,眼下的作用不言而喻。 “传信给皇上,快去!”代善又朝另一个信兵命令道。 “是!” 后宫前朝一下子乱了起来,代善换上铠甲,拿起他的长枪看向范文程说道:“朝廷的事,范学士多上心了,本王得去守城!” “是,下官谨遵王爷之令!”范文程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代善上了城墙,果不其然,地平线处已经出现了明军的人马,很快,他们停了下来,一看就是准备安营扎寨! “围城?”代善嘟囔了一声,“解锦州之围,好算计啊!” “来人,给本王去查,明军有多少人,何人统率,还有皮岛、连山关,现在情况如何?” “是!” “王爷!王爷!” “又怎么了?”代善只觉得头昏脑涨,转头朝来人怒喝道。 “王爷,客馆没人,世子妃不见了!” “什么?”接连的坏消息,让代善更是怒火中烧,他回头朝城中看去,可这个距离,着实也看不见什么。 “给本王搜!” 此时城门已关,代善虽然心中有了人已经不在盛京的预感,但还是不敢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 “对了,严查城中奸细!”代善又叮嘱道。 “是!” ...... 沈阳城外,孙传庭下令安营扎寨,又命人从附近山中砍来林木作为拦马桩竖在营门外。 很快,高台搭起,有兵卒登上查看四周动静,所有一切俱是井然有序得进行着。 中军大帐中,孙传庭坐在上首,下方几个总兵正聚在一起看着舆图。 “李国奇和李如樟,你们二人守东门,牛成虎,西门,”孙传庭又指向东边,“曹变蛟,这里你去!本将就守南门,围而不攻,可明白了?” “是,末将遵命!” “孙总督,抓到两个鞑子!”这时,帐外传来禀报。 “进来!”孙传庭说道。 抓到的正是代善派去送信的信兵,“两个?” “情报在此!”兵卒将在信兵身上搜出来的消息递上。 孙传庭接过,“宸妃薨逝?”打开另外一个,自然就是他们围城的消息了。 “孙总督,如何处置?”李国奇问道。 “这个,给皇太极送过去!”孙传庭将宸妃薨逝的消息递回去,“围城的消息晚一些再送。” “是!” “将军,外面有人求见!”又有人禀报道。 “何人?” “自称是锦衣卫李若琏!” “快让他进来!”孙传庭想起皇帝同自己说的事,忙起身迎了几步,刚掀开帐帘,就见对面走来两人。 “李同知!”孙传统拱了拱手,又看向李若琏旁边一人。 这人穿着普通长衫,打扮成了寻常男子的模样,可白嫩秀丽的脸庞,和浑身怎么都掩盖不住的贵气,让孙传庭立即明白了她的身份。 “在下见过世子妃!” 世子妃忙回了一礼,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以及对尚在敌营中的自己丈夫的担忧,开口道:“多谢相救,只是王世子他——” “还请世子妃放心,王世子那里,我朝自然会有办法!” “多谢!”世子妃听了眼前这人的话,忙又回了一礼。 当下,明军已是驻扎在沈阳城外,大战一触即发,他们定然有很多事要商议,世子妃有分寸,不会缠着他们要一个承诺或结果,短短见了一面之后,就安排去了一个营帐休息。 军中没有女子,一切都得她自己来,对此,世子妃倒也没有怨尤,只要一家人能平安,没有人伺候哪里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李同知,辛苦了!”孙传庭笑着朝李若琏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快进,可知道沈阳城里如何了?” “本官出城的时候还好,盘查也不严,现在嘛,估计是乱套了!” 孙传庭点头笑了笑,“还是陛下这计策好啊!” “你们这一路可顺利?” “自然顺利,皮岛李如桢和李信守着,一路过来攻城掠地,有你们锦衣卫做内应,不费吹灰之力。” “接下来要如何?”李若琏又问。 “得先让皇太极乱了手脚,”孙传庭点了点舆图上锦州的方位,“他宠爱的宸妃死了,他定然会有所改变,反正我们粮草足够,等等再看。” “是,沈阳城中,因为皇太极出征,已是带走了大部分粮草,咱们来得突然,他们不会有太多准备,急的不是咱们,是皇太极!”李若琏点头道。 第五百零二章 是真是假 皇太极看着平原上的壕沟,满意点头,“不管是城中明军,还是援军,都要给朕乖乖停下!” “皇上英明!”济尔哈朗忙躬身说道。 “皇上,盛京有信报到!”城墙下,一个兵卒急匆匆跑了上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 不知为什么,皇太极听到是盛京来的消息,心中忍不住打了个突,脸色瞬间也冷了下来。 他将将抵达义州,盛京有代善和范文程在,能有什么事需要让自己来决定。 难道是... 皇太极脑子一空,心脏也剧烈跳动了起来,难道是海兰珠出事了不成? 信报很轻,可此时,皇太极拿在手中却觉得异常沉重,他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压根不敢打开。 “皇上——”身旁,济尔哈朗担忧得看了一眼,小声提醒道。 皇太极朝他挥了挥手,济尔哈朗拱手,朝后退了几步,这才看着皇太极将信报打开。 济尔哈朗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皇太极,见他看了片刻之后,突然脸色一白,整个身子踉跄了一下,济尔哈朗忙大步上前一把扶住,遂即耳边一声“噗”,眼前一片血红。 “皇上,快来人啊,叫太医,太医!” 转过头的瞬间,济尔哈朗终于看清了信报上,被血染红的几个字——宸妃薨! 义州城最奢华的宅子中,皇太极昏睡在床榻上,太医皱着眉头诊了许久,却始终给不出一个结果来。 屋中,济尔哈朗和多铎紧张得看着,皇太极突然晕倒,这于他们而言可不是好消息。 他们在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勒令在场兵卒不能将此事传出去,以免影响军心。 同时,也已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送皇太极回盛京修养,这里还得他们顶着。 “怎么样?”多铎见太医终于收回手,忙问道。 太医躬身道:“回多罗郡王的话,皇上受了刺激,引发旧疾,比得静养才好!” “静养?”济尔哈朗和多铎对视一眼,“那就只能送皇上回京了。” “回京?可要怎么说?”多铎开口道:“皇上因为伐明到了义州,如今未满半年,除了围城,都没和明军交手,如何同将士解释?” “皇上龙体为上,出了差错你我都担待不起。”济尔哈朗肃容道。 多铎揉了揉额头,转头看向太医,“若是不回京,皇上这病情,可能控制住?需要什么药材,本王命人去找!” 说实话,单看义州这所宅子,也算是个好地方,在这里也不是不行,可太医担忧的是,这里毕竟靠近宁锦,就算皇上没有亲自上沙场,可定然会比在盛京,更关注战事,付出的心血多,于龙体不利。 况且,皇上为何晕倒,在场的都心知肚明。 最宠爱的宸妃薨逝,皇上难道真能不回京去吗? 屋中几人皱着眉头,各想各的心思,没有注意到床上的皇太极睁开了眼睛。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晕过去了? 皇太极眼中的迷茫不过一瞬,突然想起那封信报来,剧烈的痛楚排山倒海般朝他袭来。 “海兰珠...海兰珠...”说着,皇太极挣扎起身,可全身绵软无力,又重重跌了回去。 “皇上,皇上!”其余人听到声音忙走到皇太极身前,“皇上节哀,龙体为重啊!” “出去,你们都给朕出去!”皇太极烦躁得朝他们大吼。 “皇上——” “出去!”皇太极眼睛血红,仿佛他们不听令,下一刻就要命人拖出去斩了一样。 “臣去抓药!”太医第一个转身退了出去。 济尔哈朗和多铎对视一眼,无奈得摇了摇头,刚要转身离开,却又听皇太极说道:“慢着!” “皇上?可有什么吩咐?”济尔哈朗立即问道。 “信兵何在?让他来见朕!”皇太极悲痛的脸上恢复了几分冷静,他要好好问个清楚,他离开前,宸妃明明已经好转,为何突然薨逝,当真是病情加重,还是为人所害? 他脑海中想到了庄妃,一双拳头捏的咯吱作响。 “是,臣即可命人去传!”多铎行礼离开。 “什么?人不见了?”多铎在听到麾下的话之后,满脸疑惑,“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给本王找,说不定在哪里躲懒,岂有此理,找到后定要军法处置。” 麾下得令连忙安排更多的人去寻,可真是奇了怪了,传信的这人好似真就凭空蒸发了一样,义州城中和城外军营中遍寻不着。 “没找到人?”皇太极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也是奇怪,按理说,传信之人不会无故离开,定要等上头之人发了话才能走,或是安排任务,或是原地待命。 “不对,此事不对!”皇太极脸色凝重,“这个消息说不定是假的,是假的!” 皇太极这么一想,突然活了过来,眼中也有了神采。 “是明军的人,是他们的人传递了这个假消息!”如果是这样,海兰珠没有死,她好好得在关雎宫等自己回去。 济尔哈朗将放在一边的信报重新拿起,信封已经丢失,封印有没有被动过已经无法确定。 可这信报上的印鉴却是真的啊,有哲哲皇后的私印,还有代善以及内院大学士的印鉴,就算明军要造假,也不会一次造假三枚,况且他们也不会知道皇上离京时将政务托付给了谁啊? 所以,信报是真的,但送信的人是假的。 可为什么呢? 既然要给他们送一封真的情报,不要拦截他们信兵就成,为何还换了他们自己人来送? 可现在,济尔哈朗不敢说,他看着皇太极突然的兴奋,开口道:“皇上,既然如此,还是命人回京打探一番为好,他们既然能将假消息送到我们这儿,说不定也会将将消息送去盛京,明军诡计多端,可不要被他们骗了!” “是,你说得有理!”皇太极连连点头,“去,命人回盛京打探,定要将消息给朕探听清楚了!” “是,臣遵旨!”济尔哈朗忙领命,看了多铎一眼,二人告退离开。 “看你神色,事情好像并不简单!”出了门后,多铎看向济尔哈朗问道。 “是!”济尔哈朗将自己的想法同多铎解释之后,开口道:“我总觉得不对劲,但想不明白为什么,眼下情况不明,人,还是要派出去打探的,等确定了消息再说了!” 第五百零三章 攻打锦州 “有消息吗?”代善站在城墙上,看着不远处连绵的营帐问道。 身旁站着一脸愁容的范文程,闻言摇了摇头,“明军这么围法,咱们的人,也递不出去!” “不管,递不出去也要递!总有几个能趁乱跑出去的,”代善说着,又看向西北方向,“除了义州,还得让人送信去蒙古,让他们发兵支援。” “恐怕难,他们能出的兵马,都已经跟着皇上去了宁锦,再要人,他们怕是不会同意,况且...”范文程叹了一声说道:“眼下这个形势,他们也得掂量,土默特他们已是单方面撕毁了合约,其他的,怕是不会听命。” 代善无法否认范文程的话,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此前蒙古各部落归附他们大清,也是因为彼时明国势微,故才依靠了过来。 可说是依靠,蒙古各部落哪里会没有私心,况且因为此前的旱灾和鼠疫,他们已是失去了很多人马,眼下保存实力要紧,哪里真会无私得将人马全部派遣出来。 “明军那边,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围而不攻,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 义州,皇太极心存侥幸,焦急等待着盛京关于宸妃的消息,对于战事的进程,也没了原先的耐心。 在身体好了一些之后,他便命令阿济格和豪格开始攻大凌河堡,右屯卫的阿达礼和硕讬也开始了攻城,松山是满达海和罗洛浑,最重要的锦州,皇太极决定亲自来。 满打满算,这些城池已是困了七八个月,城中粮草定然已是告急,皇太极本想再困得久一些,等待最后城中山穷水尽之时,看明国的援军还来不来。 就算不来,也该让他们尝尝,当年将他们将领困在济南城的滋味。 可现在惦记着盛京,皇太极改了主意。 济尔哈朗和多铎是想劝一劝的,可二人想起那封情报,还是闭上了嘴巴。 攻城战就此开始! 宁锦线上四座城池同时被建奴攻袭,谁也救不了救,只能靠自己扛下。 锦州城中,祖大寿看着黑压压的建奴大军,嘴角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意。 “可算是开始了!” 从建奴阵营中骑马飞奔来一人,当进入射程之后,城墙上的兵卒刚要射箭,却见祖大寿伸手拦了下来,“慢着!” “祖大寿,皇上器重于你,一直盼你真心归降,你屡次三番戏耍皇上,皇上也不追究,你若打开城门,加官晋爵自不在话下!” “总兵?” 听了这番话,身旁副将张存仁偏头看了一眼祖大寿,似乎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看老子干什么?”祖大寿有些羞恼,诈降一事能干一次,可干不了第二次,说完朝兵卒喊道:“放箭!” “嗖-”箭矢破空而去,但来人早有防备,早已是策马奔逃回去。 箭矢狠狠钉在城门前,也宣告着攻城战的开始。 “火器营,上!” 眼下不用再藏着掖着了,大清已然开始攻城,那就该真刀真枪得拼杀一场。 火炮从墙垛口伸出去,和城下建奴的几门火炮争锋相对着。 “放!”双方人马同时开口,遂即点火。 “轰轰轰”,炮声不绝于耳,城墙因为火炮,碎石扑簌簌落下,兵卒蹲下躲在墙体后。 大清的红衣大炮虽然没有大明的先进,可是要打下一个城墙,也不会是很难的事。 但锦州的兵将们丝毫不担心。 当他们站起身,朝城外看去时,只见原本躲在后方的建奴人仰马翻,地上散落着碎尸块,有些甚至分不清到底是人的,还是马的。 京师中研发改革后的红衣大炮,终于在建奴面前,露出了它锋利的爪牙。 建奴兵卒们肉眼可见得恐惧起来,可身后济尔哈朗和多铎虽然神情严肃,但仍旧命令着他们上前。 “冲上去,到了城墙下,他们还有什么办法?” 建奴兵马听令,快速朝城墙下方涌去,王爷说得对,只要到城墙下,他们的红衣大炮还能朝着自己城墙开炮不成吗? “轰!” “轰!” 火炮威力虽大,但也没有办法将所有人马一网打尽,眼看着城墙在前,已是有人拿了绳梯准备攀墙,突然听到枪声。 同济尔哈朗打过洪承畴的人瞬间就白了脸色,从前被明军碾压的感觉席卷了全身。 同时,从城墙上扔下无数藤球,万人敌落地,敌万人! 燧发枪枪声没有停止,一片片人倒在了城墙下,也挡住了后面兵卒想要上前的路。 “这就是你说的,连发火铳?”多铎看着眼前的一切,终于感同身受了济尔哈朗的恐惧,大明有这样的火器,他们如何能将城池攻下? 难道等城中炮弹、子弹、火药全部用光吗? 可到那个时候,他们的人马又还能剩多少? 多铎立即催马返身,疾驰到皇太极身边,“皇上——” 皇太极在后方已是看清了整个战局,此时眼神冰冷,脸颊上的肌肉抽搐,握着马缰的一双手青筋毕露。 “撤!” 面对此种情景,皇太极也清楚,今日是讨不到便宜了,再命人继续攻城,死伤只会更大,将人马撤下来,再想别的办法。 “撤!撤!”多铎听到皇太极的命令,忙高声朝前呼喊。 上涌的建奴士兵停住了脚步,瞬间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他们毫不犹豫转身后撤,想着能多活一日也好。 回到义州,所有人沉默着不敢说话,皇太极看着垂着脑袋的济尔哈朗,顿时怒道:“明国有如此厉害的火器,为何不早报?” 济尔哈朗顿觉委屈,他上前一步跪在地上说道:“皇上,臣冤枉,臣同洪承畴交手数次,俱是被明军连发火铳所败,也已是将此事详情告知,便是豪格也是知道的啊!” 皇太极身旁希尔根听了这话,也大着胆子提醒皇太极说道:“皇上,那藤球,多尔衮曾命人送入宫中,皇上不是让人去研究了么?” 皇太极这才想起那些事来,他烦闷得揉了揉额头,朝济尔哈朗挥了挥手,“平身,接下来要怎么办,你们都给朕说说!” 第五百零四章 撤军 “皇上,皇上不好了!” 中军帐中,皇太极正和济尔哈朗、多铎等将军商议接下里的策略,帐外突然想起惊慌失措的声音。 “大胆!”济尔哈朗哪里能听到“不好了”三个字,转头就朝外头狠狠骂了一声。 “滚进来!”皇太极命令道。 进帐的是一个探马,他一路疾驰而来,此时满身大汗,脸色惨白,进帐后直接跌倒在了地上。 “说,什么事?”皇太极怒道。 “奴才...奴才回盛京打探消息...” 探马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皇太极猛地抬头,快步走过去大声问道:“宫里是什么消息?” 探马不敢抬头,“奴才还没进城,进...进不去。” “什么意思?什么叫进不去?盛京怎么了?”济尔哈朗听这话说得古怪,追问道。 “皇上,明军...明军把盛京围了,奴才进不去城里,不知道宫里到底怎么样了啊?”探马咽了咽口水,终于把话说完。 “什么?明军...”多铎脚下踉跄了一下,转头看向皇太极,见他神色也是严峻。 “我大清将士围了宁锦,他们又是怎么会围了盛京的?何人带兵?多少兵马?”济尔哈朗问道。 “奴才只远远看了眼,旗帜上写的事‘孙’,四个城门都被围了,约有二十万人马。” “二十万?二十万人马是怎么无声无息从咱们眼皮子底下去到盛京的?难道还能飞过去的不成?”多铎疑惑道。 “无声无息...”皇太极眉头紧皱,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回案前仔细朝舆图看去。 宁锦这边不可能,就算不是二十万,就算只有一万人,他们也不可能发现不了。 那就不是从宁锦过去的。 不是从宁锦的话...皇太极的目光移到登莱,看向海面,之后是皮岛。 “他们是从海上过去的!” ...... “总督,没惊动,让他报信去了!”孙传庭帐中,李国奇回道。 “你们锦衣卫的人也都可以撤回来了,不用再把消息拦着了,咱们围了盛京的事,不仅能让皇太极知道,也该让我大明百姓知道,也该让蒙古各部落知道了!” 李若琏闻言,点头道:“好,下官会命令下去。” “总督,那接下来呢?”李如樟脸上满是兴奋激动,他知道属于他们的机会,马上要来了。 “接下来,自然该攻城了!”孙传庭起身,伸手拿过帐边长枪,“记住本总督的话,攻下盛京,不可滥杀,约束好手底下的人,特别是皇太极后宫中人,陛下还有大用!” “那其他呢?”李国奇问道。 “其他?若是投降,那便先留着,若是反抗,哼,杀!”孙传庭眼神凝出杀气看向帐外,又道:“对了,那些投降了鞑子的,就不用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了!” “是,末将遵命!”帐中诸人齐齐答道。 ...... “皇上,咱们——” “朕带兵回去,你们...”其实皇太极也是犹豫,可盛京被围,他们又已是见识到了大明的火器,到底是该留下继续攻城?还是就此撤军? 若是撤军,那他们这近一年来付出的,岂不打了水漂? 可若是不回去,盛京能坚持下去吗? 答案其实很明显,大半兵马被调了出来,粮草也多在义州这里,朝鲜不用去想,定然背叛了他们的合盟。 等等,朝鲜? “朝鲜王世子何在?”皇太极大声令道:“把人给朕带来!” 王世子随军,日夜担惊受怕,早就想到了有这一日,此时被带到皇太极面前,看着他铁青的脸色,知道他多半知道了真相。 “好得很啊!”皇太极看向他,“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和明国人暗度陈仓,你真是不担心你自己性命?再说了,朕哪里亏待你们夫妻了?你们待遇同朕皇子无差,还有什么不满足?” 王世子听到这话,往日的愤懑突然都涌了上来,“皇上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看着皇太极脸色更是阴沉,王世子苦笑一声,说道:“我们不过就是人质,要不是看在我们还有一些用,皇上会留着我们的命吗?早就杀了吧!” “难道你不怕吗?不怕朕杀了你们?明军围了盛京,你王妃和孩子,可都还在城中,你不顾他们的性命了?”皇太极看着他说道:“还是,你的父亲,已经放弃了你们,所以也不管你们死活了?” 王世子听到这些话,知道皇太极虽然猜到了他们朝鲜背离了他们,但具体怎么合作的,还是没有弄清楚。 想着自己卑躬屈膝这么多年,反正眼下,自己怕也是难走出这个地方,还不如就在死前活个痛快。 想到这里,王世子抬头,露出一个嘲讽笑意说道:“皇上,你当真以为我家人还在盛京城中?” “什么意思?” “她们定然已经安全了,你拿我没用,威胁谁?明国还是朝鲜?我不过就是个王世子,我死了,还有另外的人继承,他们会为了我放弃这么好,对付你们大清的机会?所以...不用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好!好得很!”皇太极冷笑几声,倏地拔出腰间佩剑,就要朝王世子头上砍去。 剑刃将将触及到世子发梢,却又突然卸了力道,他胸膛间急遽起伏,随后大声命令道:“把人给朕关起来!” 王世子闭着眼睛,已是准备受死,可突然的变故让他也心存疑惑,但疑惑归疑惑,能不死也是好事。 看着人离开,皇太极握着剑摇摇欲坠,最后终于开口道:“撤军!回京!” ...... “陛下,建奴看样子是要撤了!” 山海关,夜不收将前方的消息送回,卢象升站在屋中,同朱由检禀报。 “追!”朱由检当机立断,“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松回去,也要给孙传庭他们多争取点时间不是!” “是,”卢象升点头,“朝鲜王世子那里,陛下怎么说?” “现在救他出来太难了,”朱由检皱了眉头,想要深入建奴军中救人,不说怎么逃脱建奴的追杀,就说要潜进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尽人事听天命吧,若他运气好,等攻下盛京后,他定然也平安无忧!” 第五百零五章 追击 盛京城外,每个城门外都有一门红衣大炮对着城墙,由于红衣大炮运输问题,没法及时运来太多,能有四门已是不容易。 除了红衣大炮之外,孙传庭率领的这些人马自然也有火铳队,还有骑兵带着马上弗朗机的,更有兵卒推来一车车的万人敌。 这么多火器,若是还打不下盛京,他这个三边总督,也不用再做了。 盛京城中留的人马不多,粮草更不多,皇上出征在外,又加上围了这么久,城中人心惶惶,兵将的士气也低落得很。 “援军还没来吗?”这几日的心力交瘁,代善看着老了十岁,鬓边雪白,眼下青黑,许久未曾好好休息让他整个人愈发焦躁起来。 主将的焦躁看在底下将士的眼中,意味着情势的严峻。 此时,看着按兵不动的明军突然涌出了军营,又带上了这么多火器,他们知道,战事正式开始了。 炮弹划着圆弧落在城墙上,落下簌簌砖石,有的直接打进了城中,引起一片惊呼。 “守不住,守不住呀!”城墙上的守将惊慌失措看向代善。 “守不住也要守,援军一定会来的!”最后一句与其说是安慰守将,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 “皇上,有追兵!”建奴骑兵一路赶回盛京,可他们刚从义州城撤出,洪承畴就已经带着人马出了军营,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于此同时,锦州、松山、杏山城中兵马也都集结在一起,最后汇入洪承畴的兵马中,在原野上狂奔追逐。 “皇上,臣留下!”罗洛浑和硕讬率先带着麾下止步,继而调转马头迎击洪承畴。 罗洛浑和硕讬年纪小,所经历的也不多,哪里会是洪承畴的对手。 当皇太极听到身后马蹄的震动声时,心中已是有了绝望。 他错了,一切都错了! 可为什么呢? 明国是怎么得知自己的计划,又是怎么能布置得这么早的? 朝鲜,他们为什么会和明国合作? 明国给了他们什么好处? 皇太极的这些疑惑找不到人解答,此时也没有心思去找人解答,他只有努力狂奔,尽快回到盛京解围。 “济尔哈朗、阿济格,你们二人留下!”皇太极很快下了决定,如果说这里有人能多拦截洪承畴一刻的话,那就只有他们二人了。 “皇上——”济尔哈朗听到这个命令,心里是拒绝的,他和洪承畴交手三次,三次皆败,这次相信也是一样。 可他看着皇太极冰冷的眼神,不敢出口拒绝,“是,臣遵旨!” 看着人马远去,阿济格脸上也现出怒色,“怎么不让豪格留下来?哼!” “少说几句!”济尔哈朗转头看向地平线处,愁得抓了几把鼠尾辫,“他们有连发火铳,不能让他们开枪!” “你说怎么办?”阿济格问道。 “冲!”济尔哈朗咬了咬牙,“冲进去,以命搏命吧!” ...... 山海关,朱由检穿着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出了城,勇卫营和锦衣卫将皇帝拱卫在中间,护着皇帝朝宁锦方向而去。 朱由检自然不是要去宁锦,他是要去沈阳,眼下还是建奴的京城,但很快,就不是了! “陛下,这是,臣去就可以了,陛下何必要亲自前往!”卢象升脸上满是不赞同,当初说要来督战的时候,可是说好了就在山海关中,怎么现在还不守信用了呢! 君无戏言啊陛下! 卢象升心里苦,可卢象升不敢说。 现在的陛下可太跋扈了,他就算说了,陛下也不会听他的。 一路上,战争的痕迹还有留存,马蹄印,血迹,丢弃的盔甲兵刃,甚至还能看见断肢残躯,都昭示着此前的战事有多激烈残酷。 第一日,前方传回消息,罗洛浑被洪承畴斩杀,硕讬重伤被俘虏。 再两日,夜不收传回消息,济尔哈朗和阿济格设伏,洪总督虽然有所损失,但很快调整战略,将二人兵马围困绞杀,济尔哈朗受辱不成自尽,阿济格倒是逃了。 朱由检听到这些消息,心中并无波澜,这些人死不死降不降的没有特别重要,重要的是沈阳那里。 只要沈阳城破了,就是皇太极,也得乖乖听他的。 ...... 皇太极终于抵达了盛京城外,可他看着大开的城门,却是停下了脚步。 城门口,红衣大炮炮口对着外面,有兵卒举着火把站在旁边。 城墙上,孙传庭一袭铠甲挺立,睥睨着看着下方。 在他身边,代善、车克,还有几个建奴朝臣俱是被绑着,城墙边缘,挂着范文程、朱能等几个投降了建奴的汉人。 “皇阿玛——”豪格脸色惨白,不敢置信得看着这一切,他们还是晚了一步,盛京...还有宫中... “皇太极,”孙传庭站在城墙上大声喊道:“沈阳本就是我大明的,你们也占了这么久,陛下仁慈,就不同你收租金了,回你的赫图阿拉!” 皇太极胸间血气翻涌,强力忍耐住了涌上喉咙口的一个心头血,大声道:“朕的人呢?” 孙传庭朝后一挥手,就见城墙上又押上了一批人,花红柳绿的衣着,正是他后宫的妃子。 哲哲站在最前面,仍旧一脸傲气,听到身后妃子的哭声,回头怒道:“都给本宫闭嘴!” 转头再看向城墙下,看着憔悴的皇太极,和他在寻找张望的眼神,突然觉得有些怜悯。 怜悯皇太极,为他的野心,也为了他爱着的海兰珠。 皇太极没有找到海兰珠的身影,骑在马上的身子晃了晃,身旁时刻关注着他的豪格忙扶了他一把,心中涌上惶恐。 皇阿玛要是出事,他们该怎么? “宸妃在哪里?”皇太极仍旧不死心,朝着上方喊道。 代善痛苦得闭了闭眼睛,转头看向哲哲,哲哲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嘲讽多一些,还是怜悯多一些。 “海兰珠...死了!”哲哲喊道:“她死了!” 果然...她真的... 皇太极恍惚了片刻,海兰珠同他说的话似乎还在耳边,“皇上放心去就是,我就在关雎宫等你回来。” 说好的等朕回来呢? 怎么就...先走了... 第五百零六章 质子 儿女情长面对军国大事,始终要放在一边,皇太极再是宠爱宸妃,可人已死,想再多也是无用。 身后追兵很快抵达,同时来的还有朱由检,这让皇太极万万想不到。 双方对峙在沈阳城外,朱由检不顾锦衣卫阻拦,拍马上前,朝皇太极大声说道:“交出朝鲜王世子,再留二人为质,朕可以让你带着他们离开,自此之后,再不得踏进我大明国土一步。” 眼下的形势,将他们赶往赫图阿拉是最好的安排了,建奴精兵虽然集中在此,可真不管不顾打起来,他们大明自然也会元气大伤。 他现在还不能折损太多兵力,毕竟不清楚蒙古会不会趁虚而入,况且西南还有土司之乱未平,缅甸也蠢蠢欲动着,损失太多人马,会大大影响后面的安排,朱由检不会冒这个险。 皇太极听了朱由检的话,虽然纳闷他为何没有乘胜追击,但有的谈判总是好事。 现在,人在他们手中,如果全都不要,以后谁敢继续跟着他? 辽东的这些城池,也没办法再夺回来。 赫图阿拉,到底有他们建奴的根基,虽然条件艰苦了些,可他们本就是这么崛起的,只要人还活着,就不怕没有机会。 “好,朕答应你!”皇太极说道。 王世子就在营中,很快就被人带了来,推到了大明那一边。 “我...得救了?”王世子颇是不敢置信,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想还有活出生天的机会。 “世子妃在何处?” “放心,他们很安全!”朱由检身边锦衣卫安抚说道。 听到他们平安无事的消息,王世子这才狠狠吐了一口气出来,这么多年的囚禁总算结束了,他们可以回到朝鲜,可以自由了。 “质子之事,就...”皇太极转头朝城墙上看了一眼,他这么多儿子,该选哪个区呢? 突然,他看见站在哲哲身边的庄妃,想起此前她暗害海兰珠的事,心中不禁涌现出怒气来。 “庄妃,和福临,送入明国京城为质!”皇太极闭着眼重重说道。 朱由检听到这个名字却是想笑,庄妃?孝庄? 福临,清世祖顺治皇帝,皇太极怎么想的,居然把一个太后一个皇帝,送到了自己手中。 好,太好了! 朱由检心中高兴,却不能表现得太过兴奋,装作沉思的样子想了片刻,最后才勉为其难点了头,“好,骆养性,你去传话,其他人就放了,让他们走!” 骆养性立即上马,朝沈阳城而去。 不多片刻,就见城门口走出了一串人,孙传庭带着人马亲自将俘虏都押了过来。 一行人停在建奴大军不远处,庄妃布木布泰和其子福临被单独带了出来。 远远看去,布木布泰面上一闪而过得惊慌失措,福临已是忍不住大声啼哭起来。 “为了大清,你们随明军去吧!”皇太极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敢看向二人,虽然自己的确对布木布泰有恨有不满,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是因为自己没用。 布木布泰是他的妃子,福临是他的儿子,他现在却要将他们送到明国京城为质,这份屈辱,如何能咽得下? “皇上?”布木布泰听了这话,眼睛唰得红了,两行热泪滚落眼眶,可看皇太极神色坚定,知道此事无法挽回。 她回头看向哲哲,哲哲眼睛盯着自己,脸上满是担忧。 科尔沁的女儿,死了一个,自己又要被送走,只剩姑姑了,罢了! 布木布泰想罢,拉着福临跪在地上,“同你皇阿玛告别,以后,或许就见不到了!” 福临懵懂,不明白为何会见不到,可也听话得磕了头,“皇阿玛,皇阿玛!” “皇上,妾这就去了,皇上保重!” 孩童的哭声最是惹人伤心,布木布泰抽噎了一声,遂即强忍泪意,取下帕子给福临擦干净眼泪,随后拉着他头也不回得走进了明军之中。 皇太极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看了一眼朱由检,大喊一声,朝北疾驰而去。 “继续追,到了赫图阿拉再返回!”朱由检朝孙传庭命令道。 “是!”孙传庭立即带着人缀了上去。 “洪承畴,辽东这些城池,就交给你了!” 收回来的城池,不管里面居住的人是鞑子也好,汉人也好,若是他们不想离开,朱由检也不会强求他们离开,他不会为难百姓。 可由他们接手之后,自然要重新布防,不会再让鞑子抢去。 由此,松锦之战总算结束,朱由检从未感到如此的轻松。 松锦大战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大明的进程,现在,原先的失败变成大胜,建奴更是被赶往了赫图阿拉,他们大明也没有损失多少人马,可以说,这一切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朱由检带着人进了沈阳,这座被建奴视为都城的城池,回到了大明的怀抱。 他看着天边火红的霞光,脸上绽开一抹笑意。 一切都在好转,他相信,大明也会越来越好。 他的星辰大海,总有一天能实现! (完结) 写在最后的话: 很抱歉,其实上个月平台就通知说我数据不好,要我五万字之内完结,可当时刚开始写松锦之战,松锦这么重要的战役,十万字都是少的,五万字只能加快进程,所以才会这么赶。 对一直追的读者说声抱歉了,我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按照安排,松锦之后,就要平定西南土司,然后安定蒙古。 除了战争,崇祯十四十五年的天灾也是要写的重点,之前铺垫的水利设施和河道总督还没有发挥作用。 另外就是张献忠李自成的结局,留是不会留的,都要死。 然后就是郑成功和太平公主,现在还小,竟然等不到他们长大了! 还有很多剧情,可这些都来不及写了! 还是会有遗憾的,但网文毕竟残酷,只能怪自己没有写好吧! 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就先这样吧! 最后祝大家一切顺利! 第五百零七章 沈阳皇宫 北京有一座故宫,沈阳也有沈阳故宫,这个时候该叫它盛京宫阙,虽只是北京故宫的十二分之一,但它也是除北京故宫外,唯一保存完好的古代帝王宫殿建筑。 是以,当朱由检坐在沈阳故宫正殿中,听到洪承畴第一个提议便是将沈阳故宫毁去时,他立即否定了这个提议。 “陛下,这座宫殿留着也无大用,还不如推倒造些宅院府衙。”洪承畴想着拿回沈阳后,这里定然要安排官员布置边防,原先的边境在山海关一线,眼下可是推进了不少,沈阳的兵力自需充足,以防鞑子扰边。 再说,留着这座建奴的宫殿是要给他们大明添堵吗?好让后世子孙都知道,大明曾经被建奴夺去了这么多领土? “推倒也太过可惜...”朱由检扫了一眼正殿,这殿还有其他名字,金銮殿,或是崇政殿,是皇太极处理政务、接见使臣的场所,清朝历代皇帝东巡祭祖也在此听朝理整。 这殿虽比不上北京紫禁城,但在沈阳也算得上金碧辉煌,殿内为彻上明造,和玺彩画,宝座上还贴着金龙扇屏风,旁边有贴金蟠龙柱。 “重建还不是要花费银子,能省就省,”朱由检看向洪承畴,指着外头道:“那些楼阁划些出来做官衙也不是不可,看到这宫阙,还能时刻警醒提醒自个儿,万不能懈怠了,不然啊,建奴随时都能杀回来将沈阳再抢走了去!” “陛下说得...也有道理,不过...” “陛下都发话了,洪总督还有什么话说?” 今日在正殿议事,除了追着皇太极跑的孙传庭部,以及留守城外大营的曹变蛟部,其余几个都站在了殿中。 说话的是宣大总督郑崇俭部下李国奇,他性子比较直,虽说这话表达的是一个疑惑,但从他这嘴里说出来,莫名有了股质问的味道。 洪承畴好歹是蓟辽总督,听李国奇一个大同总兵说这话,面上就带了些不好看,但想起这人还干过抢瑞王的粮食的事,火气也就下去了点。 “臣的意思,宫殿不拆也可,不过用作官衙,僭越了!”洪承畴说道。 大明身份地位都有规制,彰显在各个地方,比如住的房子、用的材料、颜色以及装饰用品上。 宫殿也是如此,沈阳故宫虽然比北京故宫已经少了许多对于身份的规制,比如屋顶,北京故宫大殿屋顶用的时候庑殿顶,是皇权专属。 可沈阳故宫建筑用的屋顶多是歇山顶、攒尖顶,便是这个正殿,都只是硬山顶,这些屋顶官衙可用,甚至百姓都可用,便没有僭越这一说。 但是,屋顶没问题,琉璃瓦、脊兽这些,可就超了官衙的规制了,试问,哪个官衙屋顶可以用琉璃瓦,可以用上脊兽的? 还有,这正殿用的和玺金龙彩画,也是只有皇帝能用。 朱由检看了片刻,指着外面说道:“这正殿那就算了,外头十王亭本就是建奴八旗处理政务之所,拿出来作为官衙想来合适,至于其他地方...” 眼下沈阳故宫比后世的其实还要再小一些,除了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分别修建了东路和中路之外,乾隆后期还增建了西路,眼下自然是没有的。 朱由检看着洪承畴笑了笑,“除了十王亭,其余就对百姓开放了吧,给钱就行!” 对于皇帝这番掉入钱眼里的言论,除了卢象升习惯了之外,边关将领没有一个不为之惊讶的,他们怎么都想不到,皇帝对于这座宫殿的处置竟然是收钱让人参观? 这...有失体面吧! 按照洪承畴想的,既然皇帝不舍得拆除,那就放着,今后算做行宫也可,每年出些钱维护修缮一下也就罢了,眼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朱由检也不给别人反驳的机会,朝洪承畴和卢象升几人问道:“另外这次战役的奖惩,也该列个名单,有功要赏,违令要罚,不可徇私!” “可要效仿山海关英烈碑?”洪承畴问道。 “自该,”朱由检点头,“此次战役规模大,关外松山、杏山、锦州、义州城外皆要竖碑,将牺牲将士姓名刻上,永为褒奖纪念,另外...” 朱由检看向殿中诸人,笑着道:“此次大胜,有功之将士,也该留名,便为...功绩碑吧!” “那耻辱柱...”吴三桂在洪承畴身后问道。 “这次怕是用不着啦,”朱由检听到吴三桂这话,笑意更是明显,“洪总督,卢尚书,敢问这次战役,可有叛了大明改投建奴的?或是临阵脱逃的?” 被点到名字的二人闻言,脸上露出骄傲神情,拱手大声道:“没有!” “哈哈哈,都是我大明好儿郎,”朱由检心中畅快,“朕会命工部将石碑运来,尔等准备好名册后,便可着匠人雕刻!” 东北这块地方没有适合刻碑文的石头,需要依赖关内运来青石或者花岗岩,不过眼下对于大明也不是什么问题,走海运便轻松许多。 “是,臣等遵命!”殿中诸人心中俱是兴奋,这消息告诉麾下众将后,他们定也激动万分。 原先捐躯才能上英烈碑,如今立了功绩,不用死就可上碑褒扬,这可是光宗耀祖的荣誉! 传出去,都要被夸一句祖坟冒青烟的! “陛下何日回京?”洪承畴说起正事,也不在纠结沈阳这座宫殿的处置问题,奖惩名单列起来也颇费功夫,不知道届时陛下还在不在沈阳。 若陛下回京,这份名单就要命人送去京师才好,届时若有疑义,怕自己还得跑一趟。 皇帝亲征将近一年,战事结束,该是回京的时候了! 朱由检也明白这个道理,“五日吧,五日后,摆驾回京!” 洪承畴在心里算了算,五日后回京,最晚第四日便要将名单呈上来,该是来得及。 朱由检说完了事就离开了正殿,洪承畴同卢象升并肩朝外走去,忍不住就问道:“陛下在京师也是这样的?怎么能想到将宫殿开放用来赚钱的?” 卢象升闻言笑了笑,“陛下的主意多着呢,再说了,眼下朝廷就是缺钱,多了这些城镇,里头百姓也要吃饭吧,驻守官兵要发军饷吧,还得任命知府县官小吏,不都是要花银子的?” “唉,这地方土地贫瘠,产出不过黍、麦、豆、粟,南方水稻还有棉花都是种不了,今后这地方的粮食,怕也要从南方运来才成!”洪承畴说道。 “如今可以走海路,当也方便不少。”二人走出宫门,路上行人不多,想来因为这场变故多的是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 不管是建奴还是汉人,换了个皇帝等于变了天,且要等些日子才会恢复到从前的热闹了。 “还要劳烦卢尚书回京师后,再同陛下提一提此事才好!”洪承畴朝卢象升拱了拱手,语气十分恭敬。 卢象升立即拖了洪承畴一把,“便算我不提,陛下也会放在心上的,洪总督放心就是!” 沈阳皇宫,朱由检心情很是愉悦,他这几日住凤凰楼,这是整个沈阳最高的建筑,站在楼顶可以俯瞰整个沈阳的景色,也是皇太极议事、宴会、休闲读书和小憩之所。 路上,朱由检朝洛养性问道:“沈阳皇宫以及各宅邸库房里的东西都统计好了没?” 朱由检让皇太极走,可没准他带走宫里的东西,那些个妃子大臣仓促之下,也没有多少能带走的东西,这几日锦衣卫忙得就是查找各处库房呢! 说起这个,洛养性脸上便止不住得笑,“这宫里都好了,金银有三百万两左右,嫔妃金银加起来不多,不过十万两左右,不过首饰珍宝不少,也都装了车。” 洛养性见朱由检点头,继续道:“城里包括代善、济尔哈朗等府邸,还有几个汉贼的府邸也都抄了,银子还没统计出来,古玩字画可真少,臣还在范文程家找到了账簿,这些东西,多是晋商范家送去的,还有几封信,陛下可要看?” 这些信极尽谄媚,说大家都是范仲淹的后代,不过一个是辽阳分支,一个是山西分支,不过往远了说都是一家人,自该互相帮衬。 洛养性看到这信的时候就鄙夷得不行,他们怎么还敢自称是范仲淹的后代,范文正多清正的官员,哪里会有他们这帮卖国求荣的子孙。 “这有什么好看的...”朱由检哼笑着,看了是要恶心自己吗? “是,”洛养性点头,“臣大致估了估,只算金银的话,大致能有个一千五百万两。” 倒也是笔不小的收入,朱由检吩咐道:“留五百万两在沈阳,其他带回京师。” 洛养性闻言愕然,要留这么多在沈阳吗? 届时陛下一走,也没人盯着这钱的去处,人心不足啊! 洛养性兀自沉思,就听身后传来禀报声,“朝鲜王世子求见陛下!” 王世子同世子妃逃出生天,随明军重新返回了沈阳城中,仍就住在客馆之中。 “明日吧,”朱由检瞧了眼天色,“明日让李溰入宫见朕。” 朱由检吩咐完,朝洛养性道:“让锦衣卫去城中打探打探,看看城中都有哪些声音。” “是!”洛养性领了旨,走到一旁吩咐了几句,遂即便有锦衣卫离开,想必今夜又有得忙了。 第五百零八章 新的靠山 朱由检登上凤凰楼凭栏远眺,沈阳城被高大的城墙环绕,城墙角楼上已是换上了大明的将士,他们会在这里守卫大明从建奴手中夺回来的土地。 远处山峦起伏,森林茂盛,偶尔有猎鹰盘旋,似也在守卫这片领土。 他又将目光投向城内,街道纵横交错,偶有行人往来,眼前景象慢慢同前世重合起来。 自己是故宫研究员,也来过沈阳故宫,彼时站在凤凰楼上俯瞰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看到的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蜿蜒的浑河如一条银带,缓缓穿城而过,河面波光粼粼,倒映两岸绿树与建筑,河边公园流人如织,远处天际,隐约可见山峰轮廓,为这座城市平添了一抹自然的壮丽。 眼前的沈阳与之相比,太过萧瑟... 沈阳是大清都城,虽比不上北京,但在皇太极治理下也是繁华,据记载,皇太极时期沈阳的人口在十至二十万之间,这一数据包括建奴、汉人以及蒙古人在内,其中建奴人口占主导地位。 这次战败,皇太极带走了八旗子弟和一部分蒙古人,城中剩下人口便少了许多。 人口是生产力啊,这人留不住,城镇要如何发展? 除了沈阳,被皇太极占领的铁山、宣州、宜州、镇江、汤站等城镇,八旗子弟虽然不多,但定然也会离开一大批人。 拦,是拦不住的,朱由检也没想着要拦。 人心不在自己这儿,不管作为百姓还是俘虏,都会是个麻烦! 但说要都杀了...自己同屠了嘉定扬州的建奴又有什么分别? 朱由检站在凤凰楼上,神情已是由激动转变为深思,洛养性已是能从朱由检的背影判断出皇帝此刻的心情,心中不由纳闷。 明明适才还高高兴兴的,怎么这会儿就又犯愁了? 洛养性回想适才发生的事,好似就只有朝鲜王世子来求见,难道是因为他? 这日夜晚,待朱由检歇下之后,洛养性便找来了李若琏,问起了王世子同世子妃之事。 李若琏还以为是皇帝让洛养性来问,心中也是奇怪,想着难不成陛下要对朝鲜有什么图谋不成? “世子夫妻二人入城后哭了一场,本来还挺高兴的,不过这两日看似忧心忡忡的,看到属下后还有意避开...” 客气也仍旧是客气的,还有一股恭敬在里头,但很明显没了从前那股依赖,李若琏在他们眼中看到了戒备和忌惮。 李若琏也能理解,毕竟建奴走后,他们的命运就捏在了大明手中。 “陛下让世子明日进宫,你带着来吧!”洛养性最后朝李若琏笑着吩咐了一句。 李若琏这次立下大功,陛下定会对他委以重任,前途一片光明啊! 这二人心思各异,浑然不知自己完全想到了八百里外去...... 洪承畴回了大营,将皇帝欲立功绩碑的事同众将一说,诸人都是喜笑颜开,内心雀跃自不用提。 其中有个人听了,脸上没有什么笑意,若以功绩算,自己名字当也能刻上这碑,不过他想的更多的,是他们李家的冤屈能否得到昭雪。 这人就是李如桢。 李信在一旁看他神色,朝他凑过去,轻声道:“既然立下功绩,想来也有机会同陛下提及此事,陛下是非分明,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你放心!” “好,多谢!” 可实际上,李如桢并不能够放心,李信是的确受到了皇帝的恩惠,自然是帮着皇帝,可自己本就是抱着试探的心思才接下了这任务,如何能够放心? 李信看他神色,自是知道他所说并不是心中所想,也只好轻叹一声并不再劝。 他相信李如桢会得到他所要的答案的,陛下会给他一个公道! ...... 翌日,赵德昭在凤凰楼见了朝鲜王世子。 王世子李溰出现在朱由检面前的时候,看着像是失眠了许久的人一样,双眼无神,眼下两团青黑堪比四川的熊猫,两颊凹陷、面黄肌瘦,这哪里像是一国世子,就是个流民嘛! 带着李溰一同前来的便是李若琏,他此刻站在殿内角落,看着判若两人的王世子,心中也是唏嘘。 原先的李溰在沈阳虽为人质,但待遇尚可,也就这几月来担心受怕,最后被皇太极带着随军,连重忧虑奔波下,才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昨夜他洛养性离开后,李若琏还在李溰夫妻门外听了半宿,他们担心的无非就是大明会如何处置他们,会不会逃出虎口又落入狼爪,换个地方去做人质, “外臣,见过大明皇帝陛下!” 王世子是朝鲜皇室,可自称“孤”,可他却用“外臣”二字,可见对自己定位摆得十分准确。 朱由检看出他内心惶惑迷茫,尽量让自己看着亲善一些,语气也放缓了道:“世子这些日来辛苦,不过,好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不知世子接下去有何打算?” 这不是应该大明皇帝做主的吗?怎么还问自己了?李溰心想。 若问自己,当然是要回朝鲜去了,再不回去,李倧怕是要不认得自己这个长子,眼里心里都只有凤林大君李淏了! 李溰是这么想的,但李溰不敢说! 他怕朱由检只是试探自己态度,毕竟能将皇太极从沈阳打跑的,能会是什么善茬? “听凭陛下做主!”李溰垂首说道。 朱由检颇觉心累,自己那些臣子好不容易拗过来了,同自己禀报说事不再扭捏让自己猜,眼前这王世子还不知道自己脾性。 “世子离开朝鲜多年,想来也思念自己亲人,就回朝鲜去吧,李倧年事已高,有些决策还得世子在旁提醒,免得他犯了糊涂。”朱由检直接将话挑明了说。 李溰听这话,原先犹如霜打的白菜,现在就跟重新活过来一样,整个人都犹如焕发了新生,脸上神采比打了高光还亮。 李溰心中就算再想着要镇定,但人吗,特别激动时难以控制七情六欲也是正常,尤其是像他这般不仅死里逃生,还有可能掌握权势之人。 大明皇帝的意思他听明白了,这是不相信自己父亲,想让自己回去争一争王位了啊! 从前他还担忧,自己远离故土,在朝中也没依赖之将臣,如今可不一样了,他是大明皇帝亲自救出来的人,也是大明皇帝特意送回去的人。 朝鲜那些大臣再眼盲心瞎,也该瞧明白该站在谁那头了吧! “多谢陛下!”李溰激动万分,眼泪适时滚落,“我朝将永为大明附属,听大明皇帝陛下号令!” 朱由检“嗯”了一声,这种话听听就好,承诺这种东西口说无凭,便是连写下来的白纸黑字都没什么效用,重要的还是一国实力,大明实力强大了,谁还敢来欺凌,自是争相巴结。 “朕会命人护送你们去皮岛,你们国中李大仁正在皮岛等着。”朱由检说道。 李溰听皇帝这意思,是没想安排明国大臣送自己回朝鲜啊,若是如此,又如何能彰显自己靠山? 这不成! “陛下,外臣听闻大明水师强盛,这一路回去若是遇上海盗,我国水师怕是...外臣斗胆,恳请陛下派水师护送,当然,也不会凭白劳烦,往返所需粮草军饷,皆由我国提供,此外,外臣愿再贡大明马匹山参等,以作酬谢!” 山参这种东西,朱由检拿下辽东后难道还会缺?至于战马...不要白不要! 朝鲜战马可也不差,因为其主要来源便是蒙古马。 朝鲜王室与蒙古历经多年联姻,彼此关系很是亲密,朝鲜人不仅学会了蒙古骑兵的本领,更是获得了蒙古人的战马。 有一段时间,蒙古可是将他们的战马养殖基地设置在了济州岛,这地方豢养的蒙古战马,都是从欧亚大陆最为优良的马种中遴选而来。 虽说经过这么多年,朝鲜的战马质量不如早先时候,可到底还有不少优良种马。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既然李溰主动提了,朱由检想要的,自然是朝鲜战马的上等种马。 “是,外臣回去后便遴选上等种马!”李溰丝毫不带犹豫,满口应了下来。 “如此,朕会命人一路护送你们,直到朝鲜为止!”朱由检说道。 至此,李溰一整颗心才算放了下来,面上神情也比刚入殿时要松快许多,看着,便是脸庞也红润了许多。 得了朱由检的话,王世子李溰告退离开凤凰楼,朱由检朝外看了一眼,正瞧见李若琏,朝他招了招手,“王世子夫妇本就是你在联络,送佛送到西,你再跑一趟,送到皮岛之后,让周全斌带一千水师护送他们返回朝鲜,至于李溰说的那些贡品,也不麻烦他们,让周全斌带回来吧!” 省得李倧不认自己儿子答应的条件,有周全斌在,李倧不认也得认! “是,臣遵旨!”李若琏本想再问问护送完世子夫妻后,安排他做什么,可最后也没开口,陛下如今事还多着,等自己回来再请示也不迟。 第五百零九章 安排 接下来几日,洪承畴并卢象升让麾下录事统计人数绘制成名册,届时便要上报吏部、工部以备刻名,朱由检也听着锦衣卫打探来的城中百姓谈论之言,一点点想着治理关外这些城池之策。 要想让一个地方“活”起来,经济便是首要考虑的事,虽然自己给留了五百万,但经济问题,是离不开人来盘活的。 这也不是短时间就能想明白的,朱由检决定回京后召集内阁一起商议商议才好。 朱由检离开沈阳前,又召了诸将入正殿商议奖惩之事,主要商议的,还是关外这些城镇总兵人选。 首先沈阳这个地方,还没被建奴占去的时候,便是辽东重要的军事据点,称为沈阳中卫,是辽东长城本部防线的中心,也是一王五卫驻防重地。 沈阳就是沈王封地,但沈王在永乐六年就由沈阳搬至山西潞州长治,眼下...朱由检想着,最近一代沈王去年应当是去世了,沈王世子有提交袭藩表,但自己没批。 后来事情太多,这件事就耽搁了下来。 根据历史记载,大明最后一任沈王便是这个世子沈迥洪,他在李自成部下攻陷长治后被俘虏,然后不知所踪。 自然,沈阳这么重要的地方,就算沈迥洪承袭沈王,也不能给他来驻防,朱由检暂且放下此事,看向洪承畴道:“洪总督暂且留在沈阳,总督辽东,攻下的这些城池,也再择选合适之人驻防,不知洪总督可有人选?” 洪承畴闻言,当即便想到了李如桢来,“李成梁之子李如桢,当为一个。” 李如桢? 朱由检知道这个人,李如桢是李成梁的儿子,李成梁这个人,在历史上争议还是挺大的,有人评论他是明朝辽东的屏障,也有人说他是建奴崛起的间接推手。 他的功绩在于以强势手段维持了辽东数十年的稳定,但没有建立可持续的边疆治理体系,加之晚年的腐败和短视,这是他的过失。 黄宗羲曾称,辽事之坏,自李成梁父子始。 朱由检却不想去评论个对错,人都是复杂的,晚明辽东本就治理困难,说他是守卫辽东的铁壁也好,说他弃地养寇也罢,人死政息,现状不可挽回。 “他眼下可在城外大营?”朱由检问道。 “在。” “让他即刻来见!”朱由检想着这件事还是得在沈阳就给解决得好,同时,他看了几眼洪承畴递上的名册,见还有刘肇基的名字,不由皱眉。 “刘肇基违抗军令,私自出城迎敌,杏山差点让建奴攻破,连累他人,怎么他还能上这名册?” 洪承畴是觉得,刘肇基有过是真,但有功也是真,违抗军令,那便按照违抗军令来处置便好,罚过之后,该有的奖赏还是得有,不然这松锦大战功绩碑上没有他的名字,这不是打击人的积极性吗? 再者说了,眼下收回来这么多城池,总要有人驻守,难不成要卸了刘肇基的职务,再去找个人来? 刘肇基跟随自己这么久,洪承畴惜才,也舍不得就这么就将人给舍了。 洪承畴刚想着要解释一二,抬头就见朱由检蹙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他朝洛养性看了一眼,洛养性微微摇了摇头,他也只好在殿中等着。 “朕记得...”片刻后,朱由检终于开口道:“前山海关总兵,是叫尤世威吧!” 洪承畴也不知道陛下怎么会从刘肇基的名字想到尤世威的,尤世威已经被解职了有好几年了,陛下难不成是要重新起用他? 不过在洪承畴看来,尤世威此人神勇,是为一悍将,又治兵有道,手下精兵强将颇多,当初要不是因为军中疫病导致同流贼交战失利,也不会被陛下解了职位。 “是,前山海关总兵是尤世威,陛下为何提到他?”洪承畴问道。 朱由检自然是因为刘肇基这个名字从而想到的尤世威,记得史料有写过,当初洪承畴带兵驻扎在信阳打流贼,便是传令尤世威赶赴汝州防备。 尤世威便同刘肇基、罗岱等人拦截流贼,不想当时在军中发生疫病,导致作战失利,朝廷知道后,便命人将尤世威解除了职位。 而后建奴南下,朝廷命尤世威跟卢象升立功自赎,等卢象升战死后,尤世威也自请罢免,回家去了。 直到崇祯十五年,因为朝臣推荐,朝廷再度命尤世威尤世禄兄弟赴京,不过他二人去了京师再度请假回家。 第二年,李自成打下西安,榆林布政使召集人马抵御李自成,赋闲在家的尤世威尤世禄兄弟,他们堂弟尤翟文、以及王世钦王世国兄弟、侯世禄侯拱极父子,王学书以及原延绥总兵李昌龄便一起守城。 可此时的李自成已成气候,他们榆林这边又没有足够兵马守城,城破后苦苦巷战,力争战至最后一刻,以身殉国。 说起来,尤世威曾是山海关总兵,他弟弟尤世禄也曾做过宁夏总兵,尤翟文曾为靖边营副将,侯世禄也官至固原总兵,其子侯拱极也做过山海总兵,王世钦也为山海左部总兵官... 可这些忠于大明的将领,有的被朝廷卸了职,有的却是对朝廷失望而自请去职。 谁说明末没有将才的,这些不都是吗?放着不用可惜至极! “尤世威尤世禄、王世钦王世国、侯世禄侯拱极,以及王学书、尤翟文、李昌龄这几人,朕会命他们赶赴沈阳,届时他们职位,便由洪总督你来定便可!”朱由检说道。 洪承畴没想到皇帝除了要用尤世威兄弟,更是要将这些榆林边将都用起来,这可是太好了! 他本来就在愁人选,这么一来,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陛下,李如桢到了!”洛养性接受到殿门口锦衣卫的请示,朝朱由检禀报道。 “让他进来吧!” 洪承畴退到一边朝外看去,李如桢没有穿正经的官袍,战事中他也不会带着那累赘衣裳,此刻一身青色常服走入殿中,朝朱由检行礼道:“臣,参见陛下!” “免礼!”朱由检摆了摆手,看向眼前这个中年男子。 因常年在军中的缘故,整个人看上去很是黝黑粗糙,胸背微微躬着,饶是如此,朱由检也能感觉到他作为武将的威势。 或许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吧,这股凌厉还没来得及收起,或许也不懂如何收起。 朱由检这么想着瞟了一眼洪承畴,洪承畴接到皇帝的眼神,还以为是要自己说话,忙拱了手重新站出来道:“陛下,李如桢此次为拿下皮岛立下大功,臣以为,可为杏山副总兵!” 杏山副总兵战死,总要再补上一个的,洪承畴这话也是说给朱由检听,刘肇基罚归罚,总兵这职位还得他先担着。 李如桢皱了皱眉头,他这次面见陛下,升官这件事倒不是紧要的,主要还是要向陛下说明此前自己拥兵不救的事,以及他们李家的冤屈。 “陛下,臣有话要说!”李如桢拱手道。 洪承畴听到这话,心里还是叹了一声,他在李如桢说这话的意思,也是让他知道,他凭这次功绩,是能升任副总兵这位置的,攒些功绩再做总兵也不是没有机会。 只要他别再固执去同陛下解释以往旧事。 若是将陛下惹恼了,别说升职了,怕不是又要打回原籍去,连做个守备都是不能了! 唉,洪承畴因为尤世威几人起复的愉悦心情顿时散了个干净,他摇了摇头退了回去,想着以如今陛下的脾气,总不至于要了李如桢的命,其他的,就看他自个儿的运气吧! “若要说你父亲之事,便算了吧,”朱由检缓声开口,“人已故去,功过不论。” 李如桢听了这话,心中到底有些不忿,不过还是忍了下来,既然已经故去的人不论,说自己这个还没故去的总没问题了吧。 “陛下,此前铁岭之战,臣并未拥兵不救——” 朱由检摆了摆手,“朕不管是何缘由,但此战败于努尔哈赤之手,你的确难辞其咎,你李家宗祠在铁岭,熊廷弼当初调你去辽东,本就是想以你李家之人守铁岭,不想...” 李如桢咬紧了牙,是夜不收报错了消息,说还有一股建奴兵马等着援军前去,建奴游牧民族,最是会围点打援,听闻这消息,自是要探查清楚重新布兵,难道上赶着给建奴打吗? 可之后他被论罪,传消息的斥候没有找到,也没人听他的解释,本是该处死的,最后朝廷看在李家面上,免死充军。 不过也是,年轻时候顶着李家的名号在京师形如纨绔,谁会来信自己的话? 这么些年过来,其实也是后悔过,当初就早该在边军中历练,而不是恩荫锦衣卫指挥之职,若是如此,当初铁岭之战,说不定就不会输了。 李如桢苦笑一声,躬身道:“臣...知罪!” 朱由检见李如桢面色灰败,笑了一声,“朕让你来,又不是要治你的罪?再说此前之罪不已罚过?还有何罪之有?” 第五百一十章 永昌之乱 洪承畴一颗心始终吊在半空,听了朱由检这话后忙上前打圆场,“是啊,哪有罚两次的,这次大战你立下大功,是要论赏的!” “臣不敢受!”李如桢低声道。 “不敢?还是不想?”朱由检哼道:“你口口声声李家如何如何,怎么,真要你为朝廷驻守边境,又怂了不成?” 一个“又”字,激得李如桢满脸通红,腾得抬起头来看向朱由检道:“臣从未畏战,臣愿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 “好,既然如此,朕便命你为杏山副总兵,记住你今日所言,莫要让朕失望!”朱由检肃了神色,看着李如桢一字一字道。 “是,臣领命!”李如桢眼眶微湿,他低下脑袋,以掩饰心中激动心情。 自己同四弟都为边将,六弟和七弟也在辽东,他们都比自己有本事,假以时日,他们定会以自己行动,向世人证明李家对朝廷的忠诚! 李如桢离开正殿后,洪承畴看着朱由检又叹了一声,“陛下明明是想用李家人的,何苦非要先打压一番,若当真把人打压没了信心,怎么办?” “哼!”朱由检却是不以为意,“就这几句话能打压坏他,他也没资格任我大明的总兵。” 陛下真是... 洪承畴刚要告退,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李如桢既然为杏山副总兵,那刘肇基?” 朱由检哼笑一声站起身来,看向洪承畴的目光中多了些嘲意,“你是蓟辽总督,边将惩处,你自个儿决定。” 洪承畴摸了摸自己鼻子,干笑几声,拱手应下。 “明日朕就回京,沈阳这里,洪总督可要给朕守好了,再失一次,可不是军法处置这么简单了!”朱由检又道。 “是,臣万死不辞!”洪承畴大声立下承诺,经历过这次大战后,他如今可是雄心正壮的时候。 后面几日,洛养性将锦衣卫们从城中打探来的风声陆陆续续报给朱由检听,留下的百姓多是汉人,他们无非都是担忧今后的日子会怎么过? 这些年都已习惯了建奴的治理,换了大明朝廷来,各种民生物价、赋税问题、田地问题以及如何募兵,定然都是要改变的,就是不知道是朝哪个方面变了! 他们也听说,大明关内这几年也不太平,天灾不断,还有流贼四起,百姓的日子也是难过,他们今后受大明朝廷管制,可别连饭都吃不上吧! 除了汉人百姓,还有不少建奴人留了下来,他们也不是不想走,只是一部分同汉人通婚后,也不得不留下了。 早先时候,建奴是不允许汉人同他们通婚家的,但皇太极天聪年间,朝廷也意识到推行汉化政策的话,需要吸纳汉人官员和士兵,通婚便是成为拉拢汉人最好也是最便利的手段。 特别是在汉军八旗建立之后,通婚更为普遍。 他们这些人比起汉人百姓来则更为担忧今后的日子,忧虑的不仅仅是能不能吃饱饭,而是大明朝廷定然会区别对待他们,也不知会到何种程度? 为奴为婢尚且能忍,做牛做马也是受得,但若是将他们罚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当真还不如就此死了算了! 朱由检听到这些禀报后,“嗤”了一声,“他们当朕同皇太极一样吗?小心之人!” 洛养性听了皇帝这话,不由暗笑一声,陛下这种性子,自然不会去为难他们,对待汉人和建奴百姓,自也不会区分对待。 日久见人心,他们很快就会明白大明的皇帝是什么样子的了! “咦?我这么骄傲是做什么?”洛养性不明白自己这种与有荣焉的感觉是怎么来的,从前可不会如此。 ...... 几日后,西南土司叛乱的消息再一次传来,实际上,消息到朱由检手中的时候,战事已然结束了数月,毕竟从西南到辽东,这其中路途实在遥远。 在秦良玉的指挥下,沐天波带兵截断定远、姚安补给,使得嶍峨土司王扬祖收回大姚城。 之后,沙定洲以及投降了沙定洲的龙在田已是到了昆明城下,得知自己打下来的三座城池已然丢失,恼羞成怒下对昆明发起了攻击。 云南巡抚吴兆元早有准备,带着人马守守城,沙定洲和龙在田攻了一月有余,自己兵马损失了不少,可城池完全没有被攻破的迹象。 而探马得到的消息,有几家土司得了朝廷的好处,准备出兵援助昆明,沙定洲担忧自己被包了饺子,遂即下令离开昆明。 离开昆明去哪儿,这又是一个问题。 “张献忠在永昌?”沙定洲脑中灵光一闪,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张献忠也被朝廷追击,自己眼下处境也是不妙,不如... “去永昌?”龙在田眼下其实是后悔的,他如果不是投降了沙定洲,眼下哪里需要疲于奔波保命? 就算朝廷要对土司进行变革,自己好歹也能享一辈子富贵,不过是儿孙做不成土司罢了。 眼下可好,别说做土司了,连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怎么?”沙定洲瞄了一眼龙在田,看出他犹豫冷笑一声道:“你该不是后悔降了我沙定洲吧!” 看着沙定洲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龙在田立即拍着胸脯道:“我是那种人?朝廷现在是要改流官,以后还有我们什么事?我们才是这地方土生土长的,哪有明国人什么事?沙老大,你说去永昌,我就跟你去永昌!” “好!”沙定洲露出欣慰神色,重重拍了拍龙在田的肩膀,“先去永昌,其他的后面再说!” 永昌眼下被邓川州、云龙州以及云南县土司带兵围着,但也是围而不攻。 当常延龄带着腾骧四卫好不容易翻越博南山抵达永昌城下,看着毫无攻城痕迹的城池,心中怒火不由升腾而起。 但面上他却也知道不能显露,西南土司够乱的,这三州土司能围着永昌,总比投降了叛乱来得好。 邓川州等土司见到了腾骧四卫,心中不由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倒没想作乱或者投降,但也实在不想将自己兵马损伤在这儿。 “攻城器械前几日才运来,常将军打算什么时候攻城?”云南县土司杨瓦客气得朝着常延龄道。 常延龄自然知道这不过是他们不攻城的一个借口,不过也不说破,反是点头笑道:“多谢诸位,待休息两日便攻城。” 常延龄不是不想攻城,不过此前军中闹了痢疾,好在吴有性对此颇有研究,在博南山中寻了不少草药,熬了让全军每日喝一碗,加上平日饮水也都煮开了再喝,慢慢才好了起来。 连日赶路下,常延龄也担忧将士们的身体,反正永昌被围,张献忠也跑不出去。 不想这日晚上,他们便听到了兵马金戈之声,全军当即戒备,不想夜不收禀报的消息,说是永昌东北方向有两队人马打起来了,夜黑风高,也看不清楚是谁和谁。 “再探!”常延龄令夜不收再去查谈,同时看向永昌城池,城门紧闭,城墙上也有人影晃动。 不知来的这两队人马,可有张献忠的援军! 两个时辰后,东方渐亮,夜不收终于带回了可靠的消息。 相遇的两支队伍竟然是李自成和沙定洲的,李自成追着张献忠而来,沙定洲也是追着张献忠而来,不过一队是要杀,一队是要利用。 “大哥,要怎么办?”邓世杰闻言有些焦急,不知他们该去援助李自成,还是趁此赶快攻城。 “攻城!”常延龄最后决定,并且让人将三个土司叫来商议。 “本将带腾骧四卫攻打北门,东门和西门交给诸位了,南门不用管,张献忠若要逃...便让他逃!” 若是能将他逼出永昌便好了! 城外李自成和沙定洲还在对峙,另一边,攻打永昌的战役已是打响,腾骧四卫是带了火器在身上的,虽然在泥石流中被损毁了一些,但好歹也保住了不少。 眼下攻城,便都派上了用场。 “若有门红衣大炮在便是更好了!”常延龄忍不住叹了一声。 永昌的城墙虽然没有北京或者边关的城池来得厚,但到底也是石头砌成,寻常火药只能震下一些碎石,若要破城,还得用寻常的方式。 不过,用投石机投掷的火药落在城墙上,已是让张献忠的兵马很是慌张了一番。 “给我守住了!”张献忠对明军手中的火药其实并不十分担忧,他也知道没有红衣大炮的情况下,要攻下他们这座准备充分的城池,不是简单的事。 再者,明军手中也不会有多少火药,眼下离北京也远着,后续补给不足,用完了也就没了! 不过连续攻打五日后,随着李自成击退沙定洲抵达城下,永昌虽然还没被攻下,但城中士气已然一日不如一日。 他们本想依托永昌东山再起,可朝廷不依不饶,明摆着是要耗死他们。 如今连黏了一路的李自成部也到了,他们还能继续守多久? “八大王,永昌留不住啊。”在泥石流中受了伤的贺锦觉得继续下去只会全军覆没,还不如赶紧离开! 第五百一十一章 回京 除了永昌郡的消息,送到朱由检手上的,还有另外一封急报! 云南土司之乱尚未完全平复,贵州那边也乱了起来。 五月的时候,永宁土司和乌撒土司因为争夺田地打起来了,当地卫所前去调和,也不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还是处理得不公平,两家调转枪头将卫所给砸了。 明末时期各土司地界的卫所本就崩坏,哪里是这些土民的对手,不光卫所被砸了,卫所下属田地也被他们两家给分了。 两家人或许也知道事情闹得比较大,朝廷必定要追责,索性联合了乌蒙、水西两族一起反了。 兵部尚书卢象升看到这份奏报后,也是气得不行,“陛下,得赶紧让川蜀先行发兵,不然怕是滇黔及周边几百家土司,都要跟着反了!” “川蜀不行,张献忠在川蜀!”朱由检揉了揉眉心,况且川蜀也有土司,保不齐蠢蠢欲动,等官兵一走就反了。 “建斗,朕能依靠的,唯有你了!”朱由检想了片刻之后看向卢象升,脸上满是愁绪。 三边、蓟辽这些兵马是不能动的,原属于建奴的州城刚夺回来,还得备着他们反抗或者反扑。 西南的明军又不堪一击,甚至同土司同流合污,也不能倚靠他们。 眼下战事已经结束,卢象升便可动身了,还有勇卫营... “陛下是让臣去?”卢象升倒不是不愿意,他为朝廷将领,自是哪里需要往哪里去,可他们此时在山海关,去西南得多久路途,怕是到了永宁府,整个贵州都要被土司占了吧! “对,还有勇卫营,”朱由检招来勇卫营黄得功,吩咐道:“你听卢尚书调度,同去贵州,定要将叛乱平息,至于如何去...” 朱由检看向卢象升道:“走水路!” 自蓬莱登船日夜不停赶赴福建,自福建沿闽江入黔,虽然会绕一些路,但却是最快的路线。 “朕会通知京师,粮草同火器会沿运河自杭州港出!”朱由检又道。 “是,臣这就去准备!”卢象升也没了疑问,知道事情紧急,领了旨意立即带着天雄军朝登莱奔驰而去。 “尽快返京!” 朱由检自沈阳启程返京,此次亲征,算算日子也有一年,这期间也就最初几个月奏本送得勤快些,到后面便少了许多,想来烺儿在几位阁臣辅助下,监国还算顺利。 只是心情仍旧沉重,西南土司问题可不比建奴简单啊! 历史说到改土归流,为人所熟知的便是清初自康熙至雍正时期的改土归流政策,彼时大清实力强盛,可实行此政策时也是艰难,别说眼下这个时候了。 明末于改土归流作出功绩的是朱燮元,他提出了一种渐进式的改流思想。 朱燮元是万历年间进士,天启元年受命征讨奢安之乱,至崇祯十年抵定西南,累加至兵部尚书兼督贵州、云南、广西诸军务,赐尚方宝剑。 只可惜,朱由检刚穿来那会儿他就病逝了,要不然,西南土司的问题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 明朝尤其是明末并不是改流最好的时期,因为土司势力尚且强盛,而朝廷力有不逮,所以,明朝改流最好时机便是土官叛乱和绝嗣。 叛乱便可顺势出兵剿杀,名正言顺,也不会引起其他土司的反感。 绝嗣,便是因为大明律法有说,土司绝嗣便不再分封土官,改流官知州顺理成章。 除此以外要改流,朱燮元想的便是逐步削弱土司实力,其中一个重要举措便是分土士官,也就是裂其疆土以分授,给到诸土目以及有功汉人。 这一政策也被清初官员谷应泰称为是“推恩令”之精髓。 分土士官此举虽然在最后仍旧因为水西土司反抗而未能成功,但也在极大程度上削弱了土司,给后面改流奠定了一定基础。 眼下这些土司叛乱的确是给了朱由检改流的机会,但叛得太多,也是个难题。 自山海关回北京这一路上,朱由检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脑中想的不是如何治理辽东,便是想着如何平息土司之乱。 洛养性在旁边跟着,觉得皇帝这完全不是凯旋,就跟打了败仗似的。 回到京师的时候已近夏初,晚香玉的香味透过车帘传入鼻中,城门口,朱慈烺领着三品以上朝臣已是恭候多时,他们这一年也是不好过,尤其是朱慈烺。 身为太子的他,不仅忧心父亲在辽东的安全,在政事上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不过也是这些不得不担负起来的责任,朱慈烺这一年的进步神速,范复粹既欣慰又是满意,想着等皇帝回来后,定要好好夸一夸太子。 朱由检下了马车,山呼万岁响彻在耳边,他快步上前,亲自将朱慈烺搀扶起身,看着眼眶微红湿润的朱慈烺,突然发现他已是到了自己肩头。 “长高了!”朱由检拍了拍朱慈烺的双臂,“也瘦了点,怎么,父皇不在没好好吃饭?” 一句话,朱慈烺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有好好吃饭,太医说是长个子的原因才显得瘦,儿臣也有同方掌印好好习武,健壮着呢!” “这便好!”朱由检用指腹抹去朱慈烺泪滴,小声道:“朕的太子监国一年了,还哭,丢不丢人?” “儿臣思念父皇,不丢人!”朱慈烺说归说,却还是抬手将眼泪抹干净了。 到底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朱由检听了这话,心中很是熨帖,笑着抬头看向朱慈烺身后阁臣,以范复粹为首的阁臣们俱是面带笑意,神情也难掩激动得看着自己。 “回宫!”朱由检大手一挥,而后朝朱慈烺招了招手,父子二人登上銮驾。 出兵德胜,太平安定! 出征是要走德胜门,此时自是要从安定门进城,寓意天下安定。 安定门内百姓站在御道旁,见到銮驾入城跪在地上,“万岁”声此起彼伏,不整齐,但能听出百姓声音之中的激动情感。 “这次大胜,把皇太极赶回赫图阿拉,大明定能千秋万代。”朱慈烺笑着说道。 朱由检笑了笑没有接这话,千秋万代这种话自不可能,万事有其自身发展规律,有起就有落,有生就有灭,大明也是一样,自己所做的,无非就是尽可能延长这段时间,好让后人建设更好的朝代罢了! “宫里...你母后...坤仪坤兴她们可都还好?”朱由检转了话题,问起了宫里情况来。 “父皇放心,母后都好呢,”朱慈烺说着,凑到朱由检耳边,神秘兮兮说道:“母后没让儿臣写信告诉父皇,怕父皇分心,父皇马上要做外祖父啦!” “外祖父?”朱由检“哈”了一声,“坤仪怀孕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母后每日都让太医去给阿姐诊脉,闲着就在宫里做小衣裳小鞋子小帽子,已是做了好多了,还有皇贵妃她们也一起做!” 朱慈烺那日去皇后宫里请安时看到一箱子的小衣裳,想着坤仪怕是得多给自己生几个侄儿才能穿得完了。 一路说着很快就到了宫门口,自午门一路入紫禁城,最后,銮驾在皇极门停下,朱由检下了车架,由皇极门入皇极殿,千步廊中官吏也已是站在皇极殿前迎接他们的皇帝了! 朱由检坐在皇极殿前御座上,黄昏的紫禁城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滤镜,显得庄严而又朦胧。 “陛下亲征,披坚执锐,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实乃千古一帝之雄才伟略!” “今日凯旋,举国欢腾,万民同庆,臣等不胜欣忭,谨以赤诚之心,恭贺陛下功成业就,国祚永昌!” “陛下荡平敌寇,更显我朝威仪,天下归心!” “臣等虽未能随驾征战,然日夜祈愿陛下龙体安康,愿陛下福寿绵长,国运昌隆,四海升平,万世永享太平之盛世!” ...... 朝臣们这些贺词发自内心,虽也有些言过其实,但此种情景,自是要说些吉祥话儿的。 朱由检听完朝臣的恭贺,才抬手大声说道: “朕御极以来,夙夜忧勤,唯恐负天下万民之托,此番亲征,赖将士用命、太子劳力、群臣协心,百姓输诚,方得荡寇安疆,辽东复归太平,此非朕一人之功,乃社稷之福,臣民之共力也!” 朝臣夸归夸,朱由检却是不能将功劳都归到自己一人身上,不然哪里显出自己帝王胸襟来。 果然,这话说完,朱慈烺和诸臣脸上都露出欣喜安慰来。 朱由检笑了笑,继续道:“卿等勤勉国事,镇守中枢,使朕无后顾之忧,其功亦不可没,朕今虽凯旋,然治国如驭马,不可一日懈怠,还望诸卿与朕同心,整饬吏治,抚育黎庶,使我朝河清海晏,盛世长存!” “臣等谨遵陛下之命!”数百大臣齐声应和,声音响彻天际,惊起屋檐上一群鸟雀。 朱由检笑了笑,“如此,朕于三日后赐宴,稿赏三军,天下安,朕与卿等共安,天下忧,朕与卿等同忧!” “陛下万岁!”诸臣内心激动难耐,他们有如此皇帝,何愁不能重振大明,何愁不能使万国来朝? 第五百一十二章 久别重逢 君臣彼此表达了一番后,朱由检留下了太子及内阁诸人,其余人陆陆续续出了宫去。 朱由检又吩咐洛养性同王承恩将沈阳故宫带回来的珠宝首饰送去坤宁宫,让皇后给各宫分了,二人领命,自去忙碌不提。 看着眼前阁臣,眼下也不用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了,朱由检笑着道:“这一年来,诸卿辅政辛苦!” “臣等不敢!”范复粹等人立即躬身,“太子勤勉,臣等不过职责所在。” 朱由检朝着朱慈烺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从今日起,朝会太子也当参与。” “是,儿臣遵命!” 朱慈烺满脸兴奋,不过还没高兴完,又听朱由检道:“不过功课也不能懈怠。” 说完,朱由检也没再看朱慈烺,朝范复粹道:“有几件事朕要先听听你们的意见。” “陛下请说!” “第一件,皇太极以庄妃科尔沁布木布泰及子福临为质,他们的住处以及守卫得安排好。” 礼部尚书蒋德璟闻言,开口道:“以往外国使臣来京,都是安排在鸿胪寺馆舍中...” “建奴人质定然是长住,且他们不是客,住鸿胪寺馆舍...不合适。”倪元璐摇头道。 蒋德璟点了点头,“不若就拨一处宅子让其安住,宫里在安排些仆从婢女。” “何处的宅子合适?”朱由检问道。 几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京师这么大,他们也不知道哪里有空着的且合适的宅子啊,这得去工部查了档案才知晓了。 朱由检也知道要让他们现在就说出个地方来也确实为难了他们,“你们回去后想想,所选地点不要太偏,也要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 蒋德璟颔首应下。 “第二件,”朱由检继续道:“辽东暂时太平,但如何治理却是个问题,你们替朕想想,总不能把地收回来又给荒废了,就算不能让辽东如江南这般繁华,但也不能输给晋闵之地吧!” “是,臣等领命!” “朕留了五百万两在辽东,倪卿,选几个御史去行监督之职,郑卿,从户部选几个能干的派去辽东,往后每三个月送一次账本回户部落库。” 倪元璐同郑三俊领命,五百万两不是小数目,陛下担心的便是贪腐问题,他们可要好好斟酌人选问题才是。 “第三件,也是眼下最重要的,西南土司叛乱,朕已是让卢尚书领天雄军及勇卫营前去,粮草一事...” “臣一接到旨意便准备由运河送去杭州,想来也该到了!”户部尚书郑三俊闻言回过神来,急忙禀报道。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朕想说的是,蒋卿此前定下的改流之策,可以试着施行一二看看效果,不过...” 朱由检看着诸人,“原先只定在云南土司间选五十家受朝廷恩惠,眼下...贵州、四川两处也加进来。” 诸人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原来的改流方案是因为云南土司叛变,是以只针对云南土司,眼下贵州也有动乱,若还仅仅在云南一地施行,怕贵州、四川两地土司会有意见。 这个时候再不能让叛乱的土司有任何拉拢人心的机会壮大他们力量,定是要争取最大可能,让观望的土司站在大明一边。 “去吧,朕也乏了!”朱由检说完这几件萦绕心头的大事,径直站了起来,王承恩忙跟了上去。 范复粹几人目送皇帝、太子远去,同时叹了一口气,叹完对视一眼,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陛下这一回来啊,就给他们上强度,除了给人质选住的地方,另外两件,还真不是随随便便能处理的。 “走吧!” 范复粹转身,蒋德璟看他去的方向,明显不是往宫门外走,一看就是要去内阁,顺势就跟了上去。 “今晚是不回去了,要不让厨房准备些热汤来,这几日夜间天凉,别受了寒!”倪元璐默默跟上说道。 郑三俊没有跟上他们脚步,“我先回户部查些数据,今夜就不奉陪了。” 皇帝要治理辽东,自然同钱有关,郑三俊想着也要去查一查辽东未被建奴所占时候的情况,再想治理对策,同时人选也要回去看看才是。 “我也是,”周堪赓同郑三俊站在一处,“我回工部去翻翻从前的案本。” “辛苦!”范复粹停下脚步朝他二人拱了拱手,几人告别后各自离开皇极殿。 ...... 承乾宫,田皇贵妃同袁贵妃坐在一处,二人凑在一起,一个剪窗花,一个做女红,气氛很是融洽祥和。 秋梅来送首饰的时候,田皇贵妃脸上露出惊喜来,看着盒子中各式珍宝,笑着道:“多谢皇后,今日就不打扰了,明日去坤宁宫请安。” 秋梅福了福身,朝袁贵妃道:“正好贵妃也在,您这一份,是留在这儿,还是送回您宫里?” “劳烦送本宫宫里去!” 秋梅告辞离开,二人又看了会盒子中的首饰,想着这定然就是陛下自建奴那儿得来的了。 “这里面啊,也不知多少是从我大明抢去的,要我看,还不如就都捐了。”袁贵妃说道。 “要捐也得是皇后开这个头,咱们可别出这个头。”田皇贵妃将盒子盖上,吩咐宫女放好。 “也是,”袁贵妃重新坐了回去,看着桌上剪好的窗花,叹道:“唉,可算回来了,陛下再不回来,皇后可要愁成什么样子了!” “她是皇后,同咱们思量的都不一样,”田皇贵妃笑着看了眼天色,问道:“你要在我这儿用膳吗?我可要着人备膳了。” “行吧,反正陛下今日定是去坤宁宫的,我留下住你这儿也成!” 二人说着笑成一团,田皇贵妃命人将袁贵妃的膳食也一并准备了,再将几个孩子都接来一起用膳,看着也热闹一些。 永寿宫,柳如是只看了送来的珠宝一眼,就命人给收了起来,她头上仍旧带着皇帝送她那支点翠发簪,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支了。 她站在桌前,笔下一幅夏日荷风图,寥寥几笔,就绘出了荷花清丽姿态。 “摆膳吧!”柳如是放下笔净了手,饭桌上摆着两碟清淡小菜,一碗米羹,夷安公主面前放着一碗米饭,一碗蛋羹一碟蔬菜,并几块煮的烂烂的羊肉。 “母妃不是说父皇回来了吗?不等父皇吗?”夷安拿了筷子,声音软糯,眼中露出疑惑神色。 “父皇去你母后那里了,得过几日呢!”柳如是笑着道。 夷安公主“哦”了一声,面上失望神色一闪而过,不过片刻后就释然了,小孩子,也没什么情绪能留得久。 柳如是看了眼宫门外,风卷起不知哪里的花瓣吹落在地上,春末时光正好,可她总觉得萧瑟。 坤宁宫,周皇后在屋内走着,即是雀跃又是忐忑,心如小鹿不停跳动,好似一个怀春少女般。 下晌的时候王内官亲自走了一趟,送来了自建奴宫里的珠宝首饰,她扫了几眼,留了有凤凰图案的几支钗环,其它也按照品级分了,让秋梅送去给田皇贵妃、袁贵妃、柳慧妃等几个妃子宫里去。 若不是凤凰只能自己用,她是一个都不想要的。 她走了几圈,心中愈发焦躁起来,想着自己也是生育了皇子皇女的人了,怎的还如此沉不住气,可一想到今日陛下凯旋,她还是忍不住。 常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已是一年没见过陛下了,如何能不想? “再去看看陛下在哪儿?”周皇后朝宫女催促道。 虽然内心觉得不会,但周皇后还是担心陛下会去永寿宫看柳慧妃。 殿中坤仪坤兴都在,淼淼依偎在两个姐姐旁边,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今日的母后着实奇怪。 “母后,您歇歇,父皇定然是有事没处理完。”坤仪轻叹一声说道。 “母后知道...”周皇后仍旧看着殿外,目光中露出期盼和急切来。 几人又等了一盏茶时间,终于听到外头宫人请安的声音,周皇后脸上神情才松了下来,疾走几步迎了出去。 坤仪坤仪带着淼淼起身跟上,就见他们父皇已是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妾参见陛下!”周皇后泪眼婆娑,说出口的话也带了几分哽咽。 总算回来了,这一年牵肠挂肚,陪着皇嫂抄了不少经书送到佛前供奉,就是盼着陛下能平平安安回来。 此刻,人已是站在自己眼前,可周皇后除了请安,突然不知道先说什么。 “儿臣参见父皇!”坤仪坤兴几个也行了礼,满脸笑容得看着朱由检。 “免礼!”朱由检说着,捏了捏周皇后的手,牵着走到桌前,见桌上摆着饭菜,知道她们都还没用膳,叹了一声,道:“我要是忙,你们就都不吃了?” “陛下没遣人来传,便是要过来的,妾自然要等着陛下!”周皇后说道。 “母——”坤兴刚要开口,却被坤仪扯了一下,朝她摇了摇头。 这丫头定然是要将母后刚才的焦灼说给父皇听,可父皇哪里会不懂,要她多嘴! 第五百一十三章 回京第一夜 朱由检朝坤仪点了点头,想着嫁了人果然不一样,看她穿的服饰宽松许多,笑着道:“转眼,我们坤仪也是要做娘的人了,凌家那小子对你可好?” 坤仪闻言红了脸,垂首点了点头,“他对我是极好的,父皇放心!” 看她这番姿态,殿中几人都是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用膳吧,这菜都要冷了!”朱由检扫了一眼,又想到什么,指着桌上一碟鳆鱼(鲍鱼)朝王承恩道:“送去给懿安皇后,就说今日晚了,明日朕再去同皇嫂请安。” “且慢,”周皇后制止了王承恩要端菜的动作,看向疑惑的朱由检解释道:“陛下,皇嫂茹素为大明祈福,这鱼她吃不了,换一道菜吧!” “皇嫂这身子可不能日日吃素...”朱由检想着这可不成,改日得让太医去瞧瞧,也要劝她吃些荤腥,就算少吃些也好,不然身体营养不均衡,容易生病。 说归说,但今日还是算了,朱由检换了一道菜,让王承恩把一道春不老乳饼送去了慈庆宫。 “坤兴这一年可有长进?”朱由检看向朱媺娖,一年不见,这丫头好像长开了不少,不过少女的娇俏倒也不多,同坤仪坐在一处,二人肤色差异明显,一看坤兴就是常年野在外头不知保养的。 赶明儿也得让太医研制些防晒的脂膏,晒黑事小,皮肤晒坏了可不成! “有,”朱媺娖点头,“方掌印说女儿骑射功夫进步神速,不过拳脚功夫比不得郑森。” 还有剑法,虽也比不过郑森,但也能挺一柱香时间了。 “父皇若有空,来校场瞧瞧就知道了!”朱媺娖兴奋说道。 “好!”朱由检点头,“哪日朕就去看看。” “还有,”朱媺娖继续道:“方掌印本来想要带儿臣和郑森去神机营学火铳,不过母后不让,说太危险...” 朱媺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眼睛也小心得在朱由检和周皇后之间打转,她也不想父皇一回来就告状,可谁让郑森能去,母后就是不让自己去呢! 听郑森同自己炫耀,又是羡慕又是讨厌! “陛下你看着丫头,妾不让还指摘上了。”周皇后无奈笑着,狠狠瞪了朱媺娖一眼,脸上却也看不出什么怒意来。 朱由检“哈哈”笑了几声,“你母后也是担心你,你可不能怨你母后!” 周皇后听了这话心中熨帖,下一瞬又见朱由检看向自己继续道:“不过坤兴要学火铳也是应当,要不会啊...今后才危险呢,这次朕能打赢鞑子夺回沈阳,靠的可不就是火器?” “父皇这是答应儿臣了?”朱媺娖一听兴奋喊道。 “去是可以去,不过也要听你母后的,注意自身安危。”朱由检道。 “儿臣明白,多谢父皇!”朱媺娖说完,又看了一眼周皇后,笑嘻嘻道:“多谢母后!” “你呀你...”既然陛下同意了,自己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届时多找些人看着她就是了,还有太医,也得派一个去跟着。 周皇后在心里做好了打算,朱由检心中却又有了另外一个想法,不过此事也还得看朱媺娖行不行再说。 一家人其乐融融用完了膳,坤仪坤兴拉着朱慈烺有眼色得告退离去。 天色不早,宫门也关了,坤仪便住在自己原来的寝殿中,明日凌文远会来接她。 坤兴黏着要跟姐姐住,姐妹间也有许多话想说,便一起走了。 淼淼被奶娘抱着去了偏殿安置,秋梅带着宫女退下后,殿中就只剩下帝后二人。 虽做了多年夫妻,不过到底一年未见,周皇后此刻的心也是紧张万分,朱由检笑着拉过她的手,朝着床边走去...... 夜色漫过琉璃窗棱,玉屏风上浮动着海棠花影,鎏金博山炉吐出缕缕水沉香,烟痕缓缓攀上青萝纱帐,在缠枝牡丹纹的帐顶洇作一片朦胧云雾。 妃色织金马面裙委落于地,一双雪白柔荑攀上龙纹腰带,青缎攒珠绣鞋一只倒伏在楠木踏凳旁,另外一只落在床脚,流苏穗子犹自轻颤起来。 铜漏声声滴碎子夜,晃动了半宿的纱帐随风飘动,妆台镜中照见一只藕臂伸出床帐,妆奁半开处,螺钿镶嵌的犀角梳斜压着一绺鸦青发丝,发尾蜿蜒至掐丝珐琅的熏笼边缘... 窗棱外疏影横斜,夜风偷窥花影,将两三片木樨吹落在半启的琉璃窗上... 一夜好眠,朱由检起身准备上朝时,周皇后睡醒惺忪,却是本能想要起身服侍皇帝更衣。 “还早,你再睡会儿!”朱由检拍了拍周皇后的胳膊,见雪白藕臂上红斑点点,笑着替她拉上锦被,合上纱帐。 周皇后犹在梦中,浑然不知眼下时辰,听得耳中这话,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秋梅低着头替朱由检更衣,待皇帝离开后,秋梅才轻撩纱帐看了皇后一眼,见她睡得沉,轻手轻脚走出殿外,吩咐将早膳送回厨房温着,什么时候要用了什么时候再送来。 朱由检起身后并没有直接去皇极殿,而是先去了慈庆宫,昨日刚回京,天色太晚也就没来同懿安皇后请安,今日这礼还是要补上的。 懿安皇后也早早起了,抄了一卷心经奉在观音前,听闻皇帝来了,这才从小佛堂转了出来。 “皇嫂!”朱由检朝懿安皇后点了点头,这一年不见,懿安皇后看似又瘦了不少,想起昨日周皇后说的话,想来多是因为吃食上不注意了。 便在此时,慈庆宫宫女刚送来懿安皇后的早膳,一碗小米粥,一碟黄瓜,还有皇庄送来的番薯和玉米,连一丝肉沫也看不着。 “皇嫂清减了不少,”朱由检指着早膳道:“就吃这些可不成,总要吃些荤腥身子才好。” 懿安皇后笑了笑,“再有几月就好,劳陛下挂念!” 朱由检不明白“还有几月”是什么意思,想着或许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便也没再多言。 叔嫂二人捡着客气的话说了一些,朱由检才起身离开朝皇极殿而去,“同太医院说一声,懿安皇后既然茹素,也要用些对身子好有营养的才成。” 王承恩忙领命,在心中记下了此事。 今日虽不是大朝会,但毕竟是皇帝回来的第一日,有资格站在皇极殿的人都已是到了,还到得特别早。 “诶?范首辅怎么迟了?”皇极门前,刘宗周左右看了几眼,竟然没瞧见一直早早来的范复粹,不免奇怪。 “没瞧见么,除了周尚书,其他几位都还没来呢!”黄道周挨近了些,袖着手说道:“昨日陛下将他们几个留下,定然是吩咐了什么,说不准啊,他们又是熬了一夜呢,唉,陛下一回来,又得忙喽!” “你这话可不对,说得好像陛下亲征时咱们都偷懒了似的。”刘宗周笑骂一句。 “太子学问是还不错,不过说起治国来,到底远远比不上陛下,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黄道周说道。 刘宗周听他这话,不由“嗤”了一声,“知道太子是你学生,用得着这么得意么!” 二人拌嘴的功夫,范复粹同蒋德璟、倪元璐三人自内阁走来,不久,郑三俊同周堪赓也到了皇极门前。 这几人一到便自动凑在一块,郑三俊手中拿着本厚厚的奏本,一看收获颇丰的样子,范复粹扫了一眼,笑着问道:“有办法了?” 郑三俊点了点头,翻开奏本给范复粹瞧了一眼,范复粹笑着点头,“昨日我同玉汝也谈了半宿,想到的法子也是这个,这在从前有过先例,想来要做也是可行。” “对,不过具体细节,我昨晚来不及补充,也就写了个大概。”郑三俊道。 “无妨,陛下心里是有主意的,若同意此方案,细节方面,总要各衙门配合才成的。”范复粹道。 几人说了没多久,门内净鞭声响起,诸人立即分散开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大门缓缓开启,一行人有序走入皇极门,站在了皇极殿前。 比起熬夜苦干了一夜的阁臣而言,朱由检神清气爽得很,这么一大早上朝也不觉得困倦。 御座左下方摆了一张稍小一些的交椅,这便是给太子留的座了。 去年朱由检不在京师,小事朱慈烺自己做主,大事则由内阁辅助,再拿不定主意则上报去山海关给朱由检,是以,朝会没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这些大臣们还是啰啰嗦嗦说了不少,大多数都是朱由检知道的事。 他们说这些也不是以为皇帝不知道,只不过想要在皇帝面前表露一番罢了,做的事不让皇帝知道,难道要锦衣夜行吗? 朱由检心里也明白,耐着性子听他们说了会儿,直到市舶司吕大器走出队列来。 “陛下,臣有本奏!”同其他表功的大臣不同,吕大器的神色看上去不大好,想来接下去要说的是,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说!” “自市舶司开办以来,杭州、泉州、广州、厦门四个港口已是筹备完毕,第一批海商已于去年冬日出航,水饷、陆饷也都征收了不少,外商也有抵达港口进行商贸的,不过眼下有个问题,臣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才好。”吕大器愁眉道。 第五百一十四章 移民入辽 吕大器这话让殿中诸人都起了好奇心,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 “是何问题?”朱由检也好奇道。 “关于海外行商使用的钱币,那些外商,他们不收宝钞,只收银子...”吕大器叹了一声,陛下重新印制宝钞的缘由,他们也都知道,就是将叫铸币权的掌握在自己手上。 中原大地缺少银矿,若还是用银子,大明的经济命脉就被捏在旁人手上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大明宝钞只能在大明用,银子却是其他国家也能用的,他们拒收有他们的道理,可是... 朱由检听明白了吕大器的问题,他没有自己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臣子们问道:“你们对此可有什么见解?” 朱由检这话刚说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他们互相觑了几眼,不敢说! “随便说,说得不对、不好,朕也不会责罚!”朱由检补充道。 听了这话,有些大臣胆子便大了一些。 户部一个主事便开口道:“臣以为,咱们大明境内商贸往来,用宝钞,外商往来,便用银子。” 这个对策,吕大器也是想过,不过最后还是觉得不行,一个是统计麻烦,二来监管也不便利,第三,最后还不是要用朝廷的银子去换国外的货物,同此前有何区别? “陛下,自隆庆开关以来,便是外商依赖我朝货物,用银子还是用宝钞,何时他们说了算?他们不收宝钞,不卖给他们就好了!”有人说道。 “不卖?届时外商闹起来怎么办?” “闹起来就打啊,我朝这么多厉害火器,还怕打不过那些蕃子?” “打打打,如此粗鄙,和气生财懂不懂?” “那依王大人的话,该怎么办?” 眼看着殿前吵了起来,礼官无奈挥了净鞭,那几人才互相瞪了几眼重新站了回去。 “你们说得不错,”朱由检缓声开口,“要来我朝做生意,赚我大明的钱,自该守我大明的规矩...” 诸人抬头看向朱由检,此时提出让外商用宝钞的大臣更是一脸得意。 看吧,陛下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卖他们的香料象牙犀角等,若我朝商人坚持用大明宝钞来付,他们不能拒收,吕卿,各港口税务监管需得监管起来,若有违例的,取消他在我朝行商资格。” 吕大器点头记下,朱由检又道:“外商要购买我朝货物的,他们也能使用我朝宝钞,我朝行商同样不能拒绝,违者,市舶司也可取消他海外行商资格。” 朱由检这么一说,吕大器豁然开朗,是啊,这些外商收了我朝的宝钞,虽然不能用在他们国家,但在大明境内还是可以用的啊,届时用宝钞继续付款不就好了? 吕大器倏地脸庞通红,陛下将市舶司交给自己管理,可就如此简单的问题他都办不好,当真是羞愧! 吕大器的奏本上其实还有个问题要禀报,可眼下他却是想自己再琢磨琢磨了,可别让陛下觉得自己太过无能才是。 陛下劳心劳力的,若事事躬亲,要他们这大臣做甚? 朝会结束后,几个阁臣并太子便跟着朱由检一同去往武英殿,朱由检又命人传了宋应星和吕大器。 到了武英殿,朱慈烺便坐到了自己批奏本的位子前,几个大臣也都看了座,王承恩命宫人上了茶水,看着御座上的朱由检,他这一刻心才算踏实了不少。 “吕卿,适才在皇极殿前,朕瞧你还似有话说,为何后来就不说了?”朱由检先是朝吕大器问道。 吕大器这才明白自己的心思并未瞒过皇帝,忙起身道:“是臣之过,臣并无隐瞒之意,只不过臣自觉庸碌,这才想着待回去后好好想想。” 朱由检笑了一声,安抚道:“市舶司虽不是朕首创,但到底面对的环境不同,有不明之处也是寻常,吕卿不必妄自菲薄,许多事也都是商议出来,并非一人之能。” 皇帝这话听着安慰了不少,吕大器躬了躬身,这才继续道:“海商来我大明,都是自己选一处港口,到了港口之后再递交文书等资料验货卸货等,前几月,有倭国一海商,本是在月港靠岸,可同验货官起了冲突,三日后他离开月港,转到了厦门港,可因为他这条船已经在月港登记,也交了一笔水饷,厦门港还要再收,倭人行商便不乐意,眼下这船还没卸,说我大明收税不公。” “可知在月港冲突原因为何?”郑三俊突然问道。 “这...”吕大器被问住了,送来的文书中也没提这事啊。 “查清楚为何起冲突,哪里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朱由检发话,“另外,今后发给外商的行商资格上,注明到明港口,确定之后不得更改,他们这番随心所欲,这些港口岂不是要乱套了,吕卿,若有疑难之处,可同左懋第商议一二,他掌管运河,河海也有相似之处,总有能借鉴的地方。” “是,臣遵令!”吕大器忙领旨。 朱由检的目光又看向范复粹几人,“朕给你们三日,难不成今日就有想法了?” 这些阁臣对工作着实充满热情,这让享了一夜春风的朱由检不免有些惭愧。 “郑尚书,您先说?”范复粹看向郑三俊,总不能辜负了他昨夜辛苦,且自己上朝前翻阅,自己想到的一些点子,他也基本都提到了。 “是。” 郑三俊取出奏本,王承恩忙走上前取了递给皇帝,朱由检翻开一看,第一页就写了四个字,“移民入辽”。 “陛下,臣以为,辽东人少地多,那便将人口迁移过去,这在成祖时也有过先例,更远的,便是在先秦就有此例,自愿迁徙的百姓分田地,免徭役宽赋税,在科举上也可给予一些优待,若有富商愿意迁徙,可在商税等地方给予优待...” 郑三俊昨夜在户部查了不少档案,直到看到永乐年间的迁徙档案后便豁然开朗。 辽东人口不足,那就把人迁徙过去便好了。 大明这些年来流贼、天灾不断,失去了田地的百姓不知凡几,与其让他们因活不下去而做流贼造反,还不如就将辽东这些土地分给他们,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树挪死人挪活,自古以来的道理。 山东寿光冯盛当初迁往山西代州,其子孙冯天禄从祖父贸迁秦梁间,后来成为了浙淮巨商。 “不错。”朱由检觉得这个办法是真挺好,再没有比迁徙人口更快更合适的办法了。 周堪赓也提出,若百姓迁徙辽东,他们工部也能派些人助百姓搭建房屋。 “户部要安排人进行登记造册、迁移后续,发放堪合、盘费,还要委派人手将所迁之民编入目的地,这路上...”朱由检看向范复粹,“卢尚书带兵去了西南,你同杨庭麟说一声,届时要派军士护送他们上路。” “是!”郑三俊同范复粹起身领命。 “辽东土地不同于中原及江南,百姓迁徙过去也要吃饭,而且不能吃太差,宋卿,届时你带着人也去一趟辽东,看看土地试着种一些入口好的粮食。” 朱由检其实很确定,东北这块地方绝对能种出优质稻米来,看看现代东北大米的销量,还不一定能买着真的呢! 要说稻米,眼下其实想到的便是江南,鱼米之乡的名号是打出去了,气候、水土也适合水稻的生长。 可最早在渤海国时,其盛产的稻米“卢州之稻”便闻名遐迩,后来随着渤海国的灭亡,东北地区的农耕文化也遭遇了毁灭性的破坏。 当初契丹人为何能从游牧民族建立城池,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渤海国人将农业种植技术带去了辽国。 到了建奴时,由于皇帝将东北关外视作祖宗圣地而实行封禁政策,导致关内百姓无法擅入东北地区,使得这里的农耕文化更是衰败,几乎成了一片荒夷之地。 后来,也是因为移民入辽东,这才让东北的农业再度发展起来。 眼下,也就是提前几...百年的事儿! “是,臣领旨!”宋应星应了下来,可脸上却没有什么轻松的神色,陛下要的是能产出还要口感好的粮食,还要能适应辽东严寒的气候,这便有些困难了。 番薯倒是可以,玉蜀黍应当也没问题,番茄要拿去试一下,若能在辽东种植水稻就好了,回头得翻下典籍...... “既然定了,免徭役宽赋税具体如何实施,你们也拟个章程,对于行商,该给予何种便利以及优待,也要有完整具体的措施,定下之后,朝各州府张贴公告,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晓此事,这些事朕就交给诸卿了。” “是,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包括宋应星在内的诸人躬身领命,觉得此刻肩上任务颇中,心中却是高兴,自此之后,辽东这块土地上,来去也都是大明的百姓了,入关出关,也不会再如以往般胆战惊心,怕被建奴抓去做猪狗了! “陛下,昨日臣在工部也大致查了查,对于建奴庄妃以及福林质子居住一事,臣找出了几处,请陛下过目。” 第五百一十五章 辽东锦衣卫 周堪赓昨夜在工部,首先做的事便是将京师闲置的房屋资料都命人送了来,大多是这两年抄没的大臣的宅邸别院,离皇城近的就有定国公徐允桢和成国公朱纯臣二人的宅子。 他们自被殿下定了罪,宅邸也被抄了,眼下都是空着。 “这二人的宅邸未免也太大了些,建奴人质就两人,加上服侍的顶多就二十人左右,哪里需要这么大的宅子?”蒋德璟闻言皱眉,不单不需要,他们又不是来我大明享福的,是来做人质的! “这简单,”朱由检对此不以为意,“宅邸太大就用院墙隔出一个院子来,够用就成,马上又要秋闱了,新入官员的居住问题也要解决。” 自朱棣定都北京后,北京城的房价可谓水涨船高,高级官员虽然有朝廷分配住处,但离职后需退还,普通官吏则需要自己购房。 据史料记载,大明六品官员购买小型宅院需要三至五百两白银,对于年俸六十两的六品官而言,需要不吃不喝五到八年才能买房。 再说外城民宅,普通民居价格在五十至一百两之间,而手工业者年收入在十至二十两,需多年积蓄才能买得起房。 所以,多数百姓选择租房,内城单间月租在一两白银以内,外城更低。 饶是如此,租金仍然占了收入大半。 明末虽然社会动荡导致北京人口锐减,核心地区的房价也大幅度下降,但说买房,仍旧是个难题。 “之前被抄了那些官员宗亲的宅邸拿出来隔一隔,去掉僭越的规制,给今年入职的官员先备着,周卿,再去寻几处闲置的土地造些屋子,到时候可便宜租给官员们!” 廉租房,朱由检在这个当口想起了这件事,若是可以,他最好能将那些公爵的房子拆了重建,花园啊水池啊通通不要,就建民居,好能多些人入住。 皇帝的这个提议让郑三俊也竖起了耳朵,造房子租给官员住,这好啊! 要知道,在北京能有宅子的官员可不多,除了宗亲公爵,以及重臣是朝廷赐宅之外,六部九卿以及这么多衙门中有多少小官小吏是租房子住的。 有些官吏俸禄不高,只能租外城的房子,每日上值光路上就要一个多时辰。 若陛下能在内城造房子租给他们,不仅增加朝廷收入,更是方便了这些官吏啊! “就徐允桢的宅邸中隔个院子出来吧,抓紧时间让布木布泰和福临早些住进去,”朱由检说完看向洛养性,“之后你安排个人盯着!” “是!”周堪赓和洛养性同时领命。 几人朝臣禀报完政事便退出了武英殿,陛下交代的事也都要准备起来。 朱由检留下了洛养性,说道:“你们锦衣卫在南边有卫所,眼下在辽东,也该建一个,你自北镇抚司选个人负责此事,半个月内同御史以及户部的人一同启程辽东!” “辽东锦衣卫所?”洛养性听了这话不住点头,“是该如此,陛下英明,不然辽东离京师这般远,当真不好监管!” “监管是其一,重要的是,给朕盯着赫图阿拉和朝鲜!”建奴回了赫图阿拉,那地方可就在朝鲜边上,他就不信建奴不会派人再去联络朝鲜。 若朝鲜还是李倧当政,便要多盯着些了,这人惯于做墙头草的,大明水师走后,还不知道他们又会有什么想法。 “是,臣领旨!” 负责辽东锦衣卫所,这可是个肥差,陛下可是留了五百万两在辽东呢,真建了锦衣卫所,洪承畴怎么都要分一些过来吧! 要自己不是京师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倒也觉得心动呢! 这事说完,朱由检便低头开始批奏本,王承恩搬了一小摞放在朱慈烺桌上,父子二人俱是认真,朱慈烺遇上不懂的便开口问上一问,朱由检也认真答上一答,兴起时还引经据典同他分析利弊,教他看事情的眼光长远。 “诶?”可就在这时,朱慈烺看着手上这份奏本,神情当即有些微妙,偷偷瞄了朱由检几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给他看。 “怎么了?又是什么难以应对的问题?给朕瞧瞧!”朱由检笑着伸手,朱慈烺这才起身,将奏本递到朱由检的手上。 朱由检翻开,看到是礼部上的奏本,想着若是疑难问题,蒋德璟也该同自己说才是,若没说,应该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可翻到第二页,朱由检看到“选拔秀女入宫”这几个,却是差点将手中的茶盏给扔了。 选秀? 怎么就要选秀了? 自己印象里,崇祯年间可没有进行过选秀啊! 要知道,明朝和建奴可不一样,建奴入关后没三年要选秀一次充实后宫,可在大明,选秀时间可不是固定的,除非皇帝大婚、后宫缺员,或者皇帝亲自下旨选拔。 是了,历史上崇祯年间不太平,不是天灾便是人祸,很少有消停的时候,此次将建奴赶回赫图阿拉,怕是有些人心中就有了想法。 眼下这后宫,除了皇后,有皇贵妃、贵妃各一,其他嫔妃加起来不足十人,或许在旁人眼中,同前面几位皇帝相比,的确属于后宫缺员的了。 “荒谬!”朱由检直接驳回,将这奏本扔在一边。 倒也不是矫情,只不过大明情势才稍稍好一些罢了,这些大臣就想着这些事。 若自己点这个头,上行下效,他们这些人便又可以借此敛财,谁不知道每次选秀,各州府的担水人能从中赚取多少钱? 劳民伤财不说,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口碑怕又要崩坏! 朱慈烺自奏本递给朱由检后,余光便一直偷偷留意着,他这点动静哪里能瞒得过朱由检。 “选秀呢是要选的,”朱由检转头看向朱慈烺,见他慌乱别过头,笑着道:“不过得再等几年,给我家烺儿选太子妃的时候再办!” 话中调侃意味明显,朱慈烺闹了一个大红脸,低头看着面前奏本假装认真批阅,朱由检又笑了几声,便也没再管他。 ...... 北镇抚司,洛养性跨进大门,便命人把同知和指挥佥事叫去正堂,说有要事。 锦衣卫配备一个指挥使,便是洛养性,两个同知,原先南堂同知李若琏去了身份后,便换作了夏云,而另一个同知,便是杨嗣昌的儿子杨山松。 指挥佥事也是两个,一个是朱能的顶头上司吴放,另一个名为朱兆宪,是朱燮元第三子,他二人平日便协助同知处理日常事务。 指挥使、同知以及佥事,是北镇抚司的高级干部,要派人去辽东,也是在这几人中间选。 洛养性跟着朱由检这些日子,多少也学了他一些作风,比如遇到这种事,先听底下人的意愿,谁想去便让谁去,不逼迫不诱惑,免得去了再后悔而后同陛下告状。 洛养性大喇喇往交椅上一座,府衙中仆从立即端了茶水来,这茶水也不似从前那般是顶好的,符合他们作为臣子的身份。 洛养性抿了一口,虽然喝不出什么差别来,许是心理原因,他总觉得稍微苦了些涩口了些。 堂下诸人也就各自端了茶盏等着,没多久便听洛养性开口道:“陛下要选人去辽东,负责那边的监察事宜,你们几个,谁若是愿意去就自己提,一切都按照南边的规制来。” 南京的锦衣卫同北京这儿的一样,也有指挥使、同知和佥事,不过权力比起北京来,南京的就要小许多,多负责南方当地情报侦查、护卫等工作,对于国家层面的决策,他们很少参与。 洛养性的话便是告诉他们,若谁去了辽东,职位上当然也是要升做指挥使的,不过权力自然效仿南京,只管辽东一块儿的事。 底下诸人闻言多少有些犹豫,若有个指挥使的名头,那自然是好,可远离政治权利中心,他们多少有些不情愿了。 谁做了京官还想要走的啊! 再说了,就算有的选,也宁愿去南京啊,辽东那苦寒之地,又是刚收回来的,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心力才能有所成效呢! 是以,洛养性说完这话之后,愣是一个人都没有开口。 “嘿,本官让你们自个儿决定,你们还真不客气啊!要这样,本官可就点到谁便是谁了!”去的人要多了,洛养性不好办,可眼下没有人去,洛养性也不好办,这就得自己点一个出来了。 “下官愿去!” 说话的是夏云,他见没人要去,便开口领了这职务,遂即转头看向朱兆宪,“不过下官要带着老朱去!” 朱兆宪听闻当即就不乐意了,“你自己要去就去,拉上我做甚?我可不去那破地方!” 夏云没说话,就这么盯着朱兆宪,夏云什么人啊,就算李若琏在,这北镇抚司用刑最狠的也是他,被他这么盯着,朱兆宪整个人都发了毛。 “别瞧我了,我又不是小娘子——”蓦地,他看见夏云无声吐了两个字出来,蓦地就住了口,“好好好,我去!” 说罢,朱兆宪朝洛养性道:“洛指挥,夏同知去辽东能做个指挥,那我是不是就能做个同知了?” (房价参考资料《万历会计录》、《明实录》、《菽园杂记》、《万历野获编》等) 第五百一十六章 缺人的农政司 洛养性装作没留意他二人小动作,朝夏云方向努了努下巴道:“既然他是指挥了,你的职务,自然他来安排!” 朱兆宪听到这话便觉得稳了,夏云都挑自己了,还能不给自己一个同知的职位吗?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那边,洛养性又问夏云道:“还有要选的人吗?” “跟随下官的那些千户百户的,下官会去问他们意见,若最后人数不够,去了辽东再选,镇抚使...洛指挥不若给我一个,经厉下官去户部要个人,至于缇骑...” 洛养性听到夏云还打上了缇骑的主意,立即打断道:“缇骑你去了辽东选人吧,京师就这么点人,还想带走不成!” 此前因为锦衣卫考核刷下去一大批人,不少世家子弟如今都在大明军事学院里头待着呢,总还有个一年才能毕业考科,眼下可缺人的很。 缇骑可都是锦衣卫中的精锐,自己一个都舍不得让夏云带走,他若是想要,自己到了辽东自去训练培养去! 夏云也没争执,点头应了个“是”,“就听洛指挥的,不知陛下可说了何时启程?” “明日你同我入宫见陛下,看陛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再定日子!”洛养性说完,伸手朝一直没有开口的杨山松及吴放二人指了指,继而一甩衣摆,离开了大堂。 洛养性走后,杨山松才舒了一口气,他起身朝夏云拱了拱手,“夏兄仗义,届时小弟给你践行!” 说完,便快步离开了大堂,好似下一秒夏云就要反悔了一样,吴放见杨同知离开,也朝夏云拱了拱手,快速走了出去。 堂中便只留下夏云同朱兆宪二人,朱兆宪气鼓鼓哼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一饮而尽,最后还是忍不住道:“杨山松尚且知道要在陛下面前混着,你说他们都不出头,你出这个头做什么?那可是辽东,在关外,那里连水稻都种不出来!” 夏云淡淡看了一眼朱兆宪,慢吞吞说道:“卢州之稻!” “你说什么?”朱兆宪可不知道什么渤海国的水稻,只以为夏云牛头不对马嘴,更气了,“我爹过世,我们兄弟几个没有丁忧,不是因为正碰上朝廷出大事吗?如何能撇下陛下回去丁忧呢?再者说四弟守陵,我们几个也放心不是,你说你还能用这件事来威胁我!” 夏云适才对他做的口型便是“丁忧”二字,按照朝廷一惯的做法,父母过世自该去职守孝,可他们兄弟除了老四朱兆宣去了官身在给朱燮元守墓外,另外几个儿子仍旧在朝廷里做事。 朱兆宪可不敢让夏云真去陛下面前说这事,至少去辽东还当着这官,要丁忧了,还不知道三年回来有没有自己的职位了,毕竟大明军事学院挺像回事。 “你问心无愧,怕我威胁你做什么?”夏云又道。 “你——”朱兆宪指着夏云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叹了一声,“罢了罢了,谁让你在锦衣卫就我这个朋友呢,你不坑我谁坑我,我反正也习惯了,去就去吧,相信陛下也不会让咱过得太苦,再说了,洪总督还在那儿!” 朱兆宪努力说服了自己,觉得好受了些,“你是孤家寡人一个,我可还有妻儿,那种地方,我可舍不得他们去,还得让我二哥多照顾才是。” 朱兆宪的二哥朱兆宜同样因为朱燮元的功绩袭锦衣卫指挥使,管的就是南镇抚司佥书事。 朱兆宪自己嘀咕了许久,说了半晌见夏云一句话没接,又是重重叹了一声,骂道:“我看明日你入宫,陛下同你说话你也这样,你若敢,我敬你是个汉子!” 朱兆宪气呼呼离开了北镇抚司,既然决定了要走,总要选些得力的人去,他可不像洛指挥,还听他们的意见,他可是要点人的,点到的人不可违命! 夏云在堂中坐了许久,茶水都凉透了,他才起身走了出去。 辽东那地方也不是没去过,景色不错,土产也不差,现如今海运都起来了,缺什么同朝廷禀报一声,朝廷不准就再说。 辽东锦衣卫指挥使,听上去也颇是不错! ...... 宋应星回了司农司后便将陈子龙找了来,他要去辽东,京师这里, 得让陈子龙多上上心。 好在陈子龙本就聪慧,且是他整理了《农政全书》,加上这两年来跟着自己做了不少,交给他自己也是放心。 宋应星回了农政司便将此事同陈子龙说了,陈子龙初闻也有些惊讶,“宋司农此去可要多少时日?” “这如何能有定数?”宋应星摇头笑道:“总要完成陛下吩咐之事,才好说回来之事。” 陈子龙蹙眉,心想这得要多久,辽东那地方种粮食可不是简单的事吧,老师《农政全书》也最北边也就是天津了,辽东该如何种粮,怕是得去了再试验。 宋应星见陈子龙一副担心模样,笑着安慰道:“不用担心,任何事都是要有人去做了才知道会如何,你老师生前便致力开垦西北荒地,如今地方虽不一样,但目的却是一样的,你该替他高兴才是。” 陈子龙听了这话,知道自己想狭隘了,忙恭恭敬敬朝宋应星行了一礼,说道:“下官惭愧,宋司农若有需要下官的,但凭吩咐!” “农政司这本《农政全书》我便带走了,去辽东之前,我还得去先去江淮见一见良甫(王徵的字),水利这一块,也有些想法要同他探讨一二。” 要在辽东种植作物不是说说就能办成的,首先垦荒便是首要任务。 垦荒需要耕牛、农具和人力,这些定是需要朝廷来支出,更重要的便是水利,不然为何朝廷号召垦荒,却没有多少人愿意去做。 因为靠近水源的优质田地都被占了,剩下的要开垦出可以种粮食的田地,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必然不少,说不定还没垦完呢,人就饿死了! 如何最大限度得调用水利资源,这是宋应星在垦荒之前需要考虑的事,众人拾柴火焰高,他能想到的便是同他一起完成了皇庄水利的王徵了! “玉蜀黍和番茄,农政司也培育得差不多,你也跟了一年多,接下来的事不用我多操心,要实在有不明白的地方,去信给我,”宋应星又交代了些事,“至于留恋,不用再管了,在京师这地方怕是培育不成的,等局势平稳些再找合适地方...” 陈子龙一一记下,越听心里越忍不住要叹气。 农政司不止是为朝廷寻找新作物试验产出,眼下可好要管着农业上不少事务,左大人沿运河丈量田地所造鱼鳞册,也是要给农政司一份的。 不得不说,眼下农政司是真缺人手。 也不对,眼下是朝廷所有衙门都缺得力之人,那些尸位素餐的迟早要被陛下革职查办! “在想什么?”宋应星见陈子龙走神,停下话头问道。 陈子龙忙道了歉,而后将适才所想同宋应星说了,宋应星闻言也是蹙了蹙眉,说道:“前次科举倒是选了两个来负责账目,不过如你所说,的确是人手不足,往后辽东一块的政务也要一同处置的话,是得同陛下吏部再要些人...” “宋司农,说起人手,下官心中有属意的,就怕陛下那儿...” 宋应星闻言“哦?”了一声,“你是想走举荐?” 不通过科举,也不通过吏部委派,是靠官员举荐,眼下倒也不少,黄守才、薄珏等也就是这么提拔上来的。 “你想举荐何人?”宋应星接着问道。 “苏州府钱家!”陈子龙说道。 “钱...”宋应星觉得耳熟,仔细一想便明白他说的是谁了。 “钱士升?”宋应星蹙眉,“他被陛下训斥罢官,是不是...不合适?” “不,下官说的是钱士升侄儿,钱旃(zhan)!”陈子龙说道。 钱家兄弟钱士升、钱士晋二人都曾为朝官,钱士晋更是受熊廷弼看重,举荐他为辽东中路监军,后又任山东右参政,专管辽饷,兼管淮粮。 中间也起落几次,但因为其能力出众,最后任云南巡抚,积劳成疾,卒于任上。 彼时,其政敌福建右卫经历吴坤化弹劾钱士晋在云南“贪肆”,温体仁拟旨调查,其本意却是要将其兄长钱士升逐出内阁,后因钱士晋病故而作罢。 皇帝那会儿自是相信温体仁的话,因钱士晋贪墨而连带着看钱士升也不顺眼,钱士升后自己去职,回到苏州府闲居。 陈子龙举荐的这个人,便是钱士晋的儿子钱旃。 虽然如今皇帝得太祖托梦后用人已是不拘一格,但钱士晋贪墨一事到底最有也没有个说法,就算要举荐钱家人,也不能太过着急。 “此事...你先去问问几位阁臣的意思再做打算,万不可冲动行事。”宋应星本想着他自己去问问,但不日就要离京,索性让陈子龙自己去打听。 “是,下官听宋司农的!”陈子龙点头应下。 第五百一十七章 大明的人质 宅邸单独隔出个院子来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周堪赓出宫后就命营缮清吏司负责此事。 尚书亲自叮嘱,负责营造和修缮的营缮清吏司自然不敢拖沓,当日就命估料所去丈量了隔院所需砖石瓦料,翌日一早工部郎中便带着匠人将隔墙给砌好了。 而后,礼部派了人去驿站请布木布泰和福临,备了车驾送他们到了这个院子。 布木布泰以为会是简陋的屋子,可站在院子门口,见着精致的屋子以及准备妥当的一应器具,才发现自己当真低估了大明皇帝的胸襟。 后来仔细一想也是,她同福临孤儿寡母的,大明的皇帝何必在吃串用度上刻薄了他们。 随同布木布泰和福临一起来的,也就一个名为苏麻喇姑的贴身婢女,进了屋子之后便手脚麻利得收拾了起来。 很快,宫里又拨了十来个婢女内侍侍奉内外,领头的婢女名为雀枝,内侍是王家栋选的,曾经在内书堂一起读过书。 名义上是来侍奉的,实际上更是监视,所以选的无论宫女还是内侍,都是识几个字的,可惜没人懂建奴文字。 “今晚宫中大宴,这是宫里送来的服饰,还请夫人和公子更衣。” 雀枝端着两套服饰走入屋子,服饰都是大明规制,布木布泰拿起抖开看了看,衣裳用的是上乘料子,送来的首饰成色也不错。 给福临的是一套大明贵族家子弟常穿的曳撒,祥云暗纹绣在鸦青色服饰上,看着很有贵气。 “好,多谢!”布木布泰没有矫情说不穿,她是个识时务的,已经做了大明的人质,又有什么是必然要遵守的? 皇太极已然放弃了他们,他们要想在大明活下去并且活得好,便只能靠自己了。 “额娘,阿玛真的不要儿臣了吗?儿臣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福临这几个月来很是萎靡,夜晚更是偷偷哭泣,布木布泰这个做母亲的如何能不心疼。 她越是心疼,对皇太极的恨意也越是深刻。 “好福临,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是个好孩子,别去想你阿玛了,有额娘在,额娘定会护着你平安长大...”布木布泰将福临抱在怀中轻声安抚。 离皇宫大宴还有一个时辰,布木布泰和福临已是换上了衣裳,坐着马车朝着紫禁城而去。 马车在御街上行驶,福临忧伤过一阵后心情也被新奇所代替,他看了一眼布木布泰,见她阖着双眼小憩,便朝窗边挪了挪,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街上商铺鳞梓栉比,一家绸缎铺子中,戴六合帽的掌柜拿着账簿站在柜台后,手里的黄铜水烟忽明忽灭,许是感受到了什么,抬眸朝外头看来,对上马车帘后福临的眼神,又淡淡垂了下去。 旁边药铺伙计将紫铜香炉搬到檐下,一缕香在日光下袅袅升起。 忽听得马蹄銮铃脆响,福临视线被一辆青蓬马车挡住,锦帘微掀处露出半幅金绣襕裙,车后头跟着仆从,怀里抱着描金食盒冒着不知什么吃食的热气,跑过时隐约闻到诱人香味。 马车驶过,视野重新宽阔起来,只见十字街口支着个葫芦棚,戴方巾的老先生摇头晃脑得朝对面坐着的书生说着什么。 斜刺里突然冲出个总角小儿,红肚兜上长命锁叮当乱响,手中拿着串糖葫芦,身后矮胖仆妇着急追赶,惊起路旁吃碎渣的鸟雀,扑棱着翅膀骤然飞起,落在当铺漆黑招牌“裕泰昌”三个泥金大字上。 身后传来窸窣声,福临忙合上车帘,转身端正坐好,只不过脸上还留着雀跃兴奋神色。 远离家乡的孩童尚且不知未来面临的会是什么,眼下只觉得万事万物比起盛京来,可要有趣多了。 “夫人,公子,到了,请下车!”车夫将马车停在下马碑前,朝着马车中间说道。 随行两个婢女苏麻喇姑和雀枝先行下了车,而后站在车旁,扶着布木布泰和福临下了马车。 “夫人,从这里便是紫禁城,要步行入宫!”雀枝开口道。 布木布泰点头道了声谢,理了理坐皱的裙子转身朝紫禁城看去,眼前巍峨城楼上,午门三个字闪烁着耀眼光泽。 “好大!”福临沉不住气,低声惊呼了一声,说完立即闭上了嘴巴低下头,仿佛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雀枝笑了笑,“夫人、公子请!” 此刻人已是多了起来,多是朝廷前来参宴的官员,此时看到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前来,也知道大概是什么身份。 “他们如何能走这边?” “走这里定然是陛下的吩咐,管这么多做甚?” “走吧,也该让他们看看我大明风范。” 朝臣的议论声没传到母子二人耳中,他们跟着引路婢女朝着午门走去。 午门最为正式,是皇帝的御用门户,进出重要倚仗,文物百官遇到隆重大事才能进出午门,但也只能走左右门道和掖门。 这里也是官员待朝、皇帝颁朔、廷仗行刑等重要大事之所,除此之外,献俘礼也在午门外进行。 布木布泰和福临走了这一遭,就算正式是大明的俘虏了! 当然,朱由检也特意吩咐了,这对母子不能从正门、单门、掖门入,而是需得同宫人、杂役一般贴着门边走。 在几人步出幽深的午门门洞后,福临只感觉眼前豁然开朗,蓝天白云之下矗立着高大的皇极门,紫禁城就这么猝不及防得呈现在了眼前。 福临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惊讶得看着这座宏大宫城。 “前面这是什么殿?”福临不由开口问道:“宴会就在这里举办吗?” 雀枝也停下了脚步,矮身回道:“公子,前面这座不是殿,只是宫门,是皇极门!” “宫门?”福临闻言更是惊讶,这么大一座庞然如宫殿的竟然只是一座宫门。 旁边的布木布泰闻言,眼中也露出几份讶异神色,不过她在宫中日久,很快就将神色收敛了干净。 皇极门被错认为宫殿其实并不奇怪,它是紫禁城内最大的宫门,也是前朝的正门,高大的白石须弥座上,勾栏环立,云头望柱,螭首挑出,台基石陛前后各三出,左右各一出。 皇极门面阔九间、进深四间的皇极门上覆黄琉璃瓦,重檐歇山顶,梁枋施以和玺彩画,看着威严又宏伟,很难将其同“门”关联在一起。 “走吧!”雀枝笑着起身继续引路,穿过皇极门角门来到了皇极殿广场。 广场更为宽旷辽阔,适才感叹皇极门雄伟的福临,行走在这广场上,突然有了自身渺小之感,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敬畏。 “皇极殿到了!”雀枝出声提醒,“今日宴会,便在皇极殿中举办,夫人、公子,当心脚下,随奴婢来吧!” 福临应了一声,同满心惊叹的布木布泰一起朝殿中走去,同时眼睛不住瞄着这座宏伟的建筑,看着比刚才的门的确要大不少,屋檐也有不同,上头还有不少石头雕刻的小兽小人。 越是走近,福临越是被眼前所见缭乱纷繁的装饰和彩画所吸引,那些密集的斗拱,还有雕刻惊喜的门窗,以及上头安置篆刻龙纹的鎏金铜叶。 入目一片红色海洋,其中镶嵌着片片金黄,炫目而又艳丽。 “请夫人、公子在此等候!”雀枝停下了脚步,他们此刻站在殿门前广场上,已是有不少朝臣在此等候。 看到他们一行人,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面露嘲讽不屑,有的满怀好奇之心仔细打量。 唯一相同的,没有人对他们施以同情目光。 布木布泰自然理解,自努尔哈赤到皇太极,他们对大明征战掠夺,领土、人口、钱财不知凡几,会对他们友善才奇怪呢! 布木布泰垂眼没有理会,福临却也能敏锐得感受到旁人的恶意,一只手紧紧牵着布木布泰,整个人也躲在了她的身后。 适才有多惊叹这座宫殿的宏伟壮观,如今心中便有多畏惧,他大抵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也隐约明白将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这是他从未体会到的心情。 “不怕,他们不敢拿我们如何,额娘会保护你!”布木布泰看着福临低声安慰。 福临仰头,额娘还如从前般温柔,手心中传来的也是阵阵暖意,他重重点了点头,而后从布木布泰身后走出,“儿臣也会保护额娘!” 今日的宴会其实并没有什么内容,不过就是皇帝表彰功臣,赐以宴席罢了。 当宴会开始之后,便也就没有人再关注这对母子。 殿中灯火辉煌,乐曲缥缈如在耳边,可要仔细听时却又觉得相距甚远,舞姬裙裾翻飞,踏着拍子旋转,觥筹交错不绝于耳。 福临同布木布泰坐在角落中,皇帝身影很远,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而福临的脑中只有在殿门口看到的一双双投向自己、带着厌恶和嘲讽的眼神。 过了很多很多年之后,福临想起这一日的场景,浮现在脑海中的,没有那些宏伟的宫殿和精致的彩画,没有龙椅上端坐的皇帝,没有这日的珍馐美酒,也没有殿中美艳的舞姬。 有的,便是这许许多多看向自己和额娘的,带着恶意的眼神。 第五百一十八章 小孩脾气 五日后,宋应星备好所需之物,便坐船沿运河下,先去清江船厂见王徵,陈子龙也寻了个机会去吏部找到倪元璐。 他和倪元璐最是相熟,正好倪元璐管着吏部,陈子龙便第一个找上了他。 倪元璐听了他的来意后,对他同宋应星的担忧不以为意,笑着道:“你若觉得钱家人可用,那就写个举荐奏本至内阁,至于陛下批不批,你就不用操这个心了,总不至于连累了你!” “学生没有担心这个,”陈子龙忙解释道:“学生是担心这么一提,反而是让陛下想起钱伯父生前之事,好心办了坏事!” “唉,你呀你,诗文上的机灵劲都到哪儿去了?” “老师何意?”陈子龙不解。 “你忘了,钱士升虽去官,可他次子钱棅却是在四年前中了进士,如今是南京兵部职方主事。”倪元璐道。 陈子龙眼睛蓦地一亮,“是啊,学生怎么就忘了这件事,既然仲驭(钱棅字)不受影响,彦林(钱旃字)自然也不会!” “去吧,好好写一写奏本拿来,我替你跑一趟递到内阁!”倪元璐笑着摆了摆手道。 这么说的话,陈子龙便知道他这份奏本定然能到陛下案上,心中又放心了不少,行礼之后便匆匆回了农政司写奏本去了。 ...... 这日,朝会散了之后夏云便入了宫,等皇帝同几个大臣说完了事,他这才走了进去。 朱由检放下奏本看向他,说道:“洛养性说你自己想去辽东?” “是,臣愿为陛下分忧,效犬马之劳!”夏云拱手道。 朱由检明白夏云的能力和忠心,见他愿意去辽东,心中也是满意,相比于锦衣卫的其他几个同知或者佥事,夏云能去辽东,他也更为放心。 “好,既然如此,朕便命你为辽东锦衣卫指挥使,其余人你自己任命择选,准备妥当之后,一个月内出发。” “是!”夏云领命。 “辽东锦衣卫的职责同北京、南京都不同,”朱由检继续道:“官员自是要监察,不过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建奴、蒙古、以及北边的罗刹国有无异动。” 洛养性在听到“罗刹国”两个字时忍不住跳了眉眼,陛下竟然要监察罗刹国?他们同大明向来没有交集,也从未互派过使臣,陛下难不成有这个心思? 是打?还是和? “是!”夏云没有多想,仍旧是一个简单的“是”字。 “锦衣卫衙门就放在沈阳,洪承畴那里有银子,朕会让他先给你五十万两,若不够,你拟了奏本报到户部,待郑三俊审过自会答复!” “是!”夏云继续颔首。 朱由检抬眸朝他看了一眼,知道他就是这么个冷淡性子,也不多说,挥挥手就让他退了下去。 “陛下,方掌印求见!”外面传来内侍禀报声,夏云转身的时候,便见方化正站在殿门外。 “进来!”朱由检想起今日传了方化正问几个孩子的学武情况,事情忙起来差一点就忘了。 二人一个出一个入,擦肩而过时谁也没有看谁,好似没有交情一般。 夏云隐约听见殿中传来方化正的话,说坤兴公主进步神速,郑森也很是不错,若陛下得空,请他去校场检阅...... “以后该称呼您夏指挥了。”身旁小内侍笑得谄媚,他从陛下的语气中听出了对夏云的看重,拍上几句也是顺便的事,说不准什么时候便要有求于人呢! “本指挥也不知何时回京,你要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方掌印跟前卖好。”夏云不咸不淡说道。 小内侍碰了个软钉子,脸上当即有些尴尬,想着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出口。 把人送出宫门后,他才直了身子,脸上露出几份恼怒,“活该去辽东那鬼地方,愿您老一辈子也别回来!” “说什么呢?”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小内侍打了个激灵,回身时笑容已经爬上了脸颊,“方掌印是您呐,吓死奴婢了,是夏指挥,奴婢恭贺夏指挥,只可惜夏指挥不领情呢!” “咱家倒不知道,锦衣卫指挥使,竟然要领一个内官的情?你算哪个?” 小内侍笑着的脸当即就僵了,看着方化正如冰霜般的脸,立即垂首请罪,“是奴婢的错,奴婢说错了话!” “就这么...完了?”方化正冷声道。 小内侍听了这话,立即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几个嘴巴,遂即躬身道:“奴婢再也不敢了,还望方掌印大人大量。” 方化正嗤笑一声,遂即抬步朝宫外走去,他知道自己对小内侍的处罚太过,可他心中就是气得厉害,夏云要去辽东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也没同自己透露出一丝半点,还当自己是朋友吗? 方化正走到北镇抚司门口时,却停下了脚步,罢了,事情既然已经定下,再去问又有何用? 他转身回了御马监,写了封帖子命人送去给夏云,帖子上的内容便是约他喝酒,当作是给他践行,另外又备了一封厚厚的程仪。 要去到辽东这么远,所需要的银子定然不少,他那人花钱大手大脚,也不知存了多少、够不够用,自己虽也给得不多,但总是一番心意。 帖子送到夏云处,夏云正同几个同僚喝酒,接过扫了一眼之后便放在一边。 仆从还等着回话,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知是何意,立在旁边颇是不知所措。 他可知道夏指挥的脾气,若自己多嘴问一句,怕是要得到训斥,正想着,便朝朱兆宪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朱兆宪也好奇递帖子的是哪个,要知道,在这北镇抚司,不在这京师,同夏云结识的除了自己,怕也难有旁人了。 “谁递的帖子?是不是知道你要去辽东,想给你践行来着?”朱兆宪问道。 夏云“嗯”了一声,扫了一眼手边的帖子随意道:“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无关紧要”四个字传到仆从耳中,他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立即躬身离开了院子。 夏云看他转身就走,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见朱兆宪打量的眼神,遂即闭了嘴,举起手边酒盏没好气道:“珍藏了十年的好酒都堵不上你这张嘴巴吗?” 朱兆宪很是莫名,“好好的又发什么脾气?”遂即叹气道:“也就只有我能忍你,换了个人,怕早同你割袍断义了!” 仆从出门回了递帖子的内官,“帖子收下了,只是这几日我家指挥忙着收拾行李,怕不得空,劳烦转告方掌印,实在对不住了!” 内官闻言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夏府,回去原话同方化正一说,见自家掌印蹙了蹙眉头,最后拿出个匣子来吩咐道:“既然如此,改日把这程仪送去!” “夏指挥不领情,掌印何故还要——” 内官话没说完,就见方化正瞪过来的眼神,立即住了口,接过匣子躬身道:“是,奴婢明日就去。” 方化正比夏云大上几岁,有时也觉得夏云闹起脾气来就跟小孩一样。 小孩嘛,就不要同他一般见识了。 再说,人在这世上,见一面就少一面,哪里有这么多疙瘩和不快放在心里呢? ...... 一日忙碌结束,朱由检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肩颈,王承恩立即上前替皇帝按着,“陛下龙体要紧。” 王承恩仔细捏着,又问:“今日晚膳,陛下在哪儿用?” 若是要去哪位娘娘宫里,这个时候得要命人去传话准备起来才是了。 朱由检朝外看了一眼,果然见夕阳余晖洒在红色宫墙上,“去...永寿宫吧!” “是!”王承恩应了一声朝外递了个眼色,自有小太监先去传话。 “烺儿也回去歇着吧,明日朝会后还是跟着石斋先生读书,后日再来。”朱慈烺毕竟年纪还小,奏本要学着批,书也还是要继续读的。 “是,儿臣告退!”朱慈烺规整好桌上奏本,规规矩矩行了礼,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朝坤宁宫而去。 父皇今日不陪母后,自己这个做儿子的在母后身边,母后也能好受些! 永寿宫主殿珠帘半卷,宣德青花缠枝莲纹香炉中溢出缕缕沉水香,柳如是执笔的手悬在澄心堂纸上,墨珠将坠未坠,映着窗棱投进的日光,在纸面投下一粒粒琥珀色的光斑。 “这是翠鸟的翎毛?”不知何时,身旁多了一个人,柳如是听得声音,忙将手中笔放下,朝来人行了礼。 “妾见过陛下!”柳如是轻声说道。 “免礼。”朱由检伸手搀起柳如是,仔细打量了她几眼,不满道:“怎么看着又瘦了不少,没好好吃饭?” 柳如是摇了摇头,“妾都好,陛下放心。” 朱由检没有多言,转头看向书案上的画,说道:“这里若用破锋散笔,倒比双钩更见野趣。” 听了这话,柳如是重新拿起笔,狼毫侧锋扫过芙蓉叶,霎时墨色氤氲如烟雨,又再叶脉间勾出几痕水纹,“妾从前在苏州见过一种锦缎,青碧颜色正是如这般层层晕开。” 朱由检看着柳如是垂眸时颤动的睫毛,忽然想起不知什么时候看过的《瑞鹤图》来,那些盘旋在丹阙的鹤影,此刻恍若化作了柳如是袖口银线绣的流云纹。 第五百一十九章 榆林忠将 朱由检不由笑了笑,接过柳如是手中的笔,“爱妃看这翠鸟的眼......” 笔尖蘸了浓墨,在鸟首处重重一点,柳如是望着那双忽然有了神采的翠鸟眼睛,轻声吟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这句诗出自李商隐《无题》,诉说的正是宫廷女子对处于深宫中的隐秘情思,朱由检闻言不由笑了起来,将笔搁在青玉山形笔架上,“只是朕这芙蓉没有麝香,倒是...” 他忽然倾身,柳如是鬓边的珍珠耳珰擦过他龙袍的织金云肩,“沾了沉水香。” 西晒的日光移过紫檀木边海棠屏风,在柳如是白缎面的马面裙上流淌成河,她倏地垂首不敢同朱由检对视,看见砚中倒映着自己发红的耳尖。 宫女们默契得退了出去,只听里头传来棋子落枰时的情响,暮色染透纱窗时,值殿内官看见案头那幅《芙蓉翠鸟图》上,翠鸟爪边多了一行簪花小楷。 不向瑶台耽歌舞,丹青偏系流年...... ...... 几日后,宋应星坐船沿运河南下,去往清江船厂寻王徵去,与此同时,陈子龙的奏本也经由内阁提到了朱由检的案上。 “钱旃...”在朱由检印象中,嘉兴钱家同苏州侯家,明末时的确出了不少人才,除了几个在朝中任官外,多因为时局昏暗而在家中写字作画。 除此之外,还有个抗清英雄夏完淳,他的妻子便是这钱旃的女儿钱秦蓁。 而夏完淳的姐姐夏淑吉,是侯玄洵的妻子。 钱家、侯家、夏家人才辈出,自己怎么没早想到呢! 朱由检本是想着要不直接将这三家人传入京,后来觉得如此阵仗也太大了些,不如就先将钱旃叫来问问再说。 这奏本看完,朱由检心情好了不少,不过旁边传来声响,显示又有朱慈烺不明白的事了。 “拿来!”朱由检朝朱慈烺说道。 朱慈烺的神色看着有些忐忑,但还是将奏本递了过去,朱由检翻开一看,不由气笑,仍旧是由礼部上的奏本,让自己选秀。 朱由检“砰”得一声将奏本拍在案上,王承恩眉头跳了跳,想着也不知又是哪个没长眼睛的惹了陛下生气,不想听到皇帝朝他道:“把蒋德璟给朕叫来!” 怎么竟然是蒋尚书? 王承恩心下奇怪,这倒真是稀奇事,这些阁臣可不怎么惹陛下生气啊! 朱由检哼了一声,心中也想蒋德璟也不是如此拎不清的人,此前的奏本打回已是表明自己态度,怎的没几日就又上了一封,他是昏了头不成? 蒋德璟很快入了殿,一起入殿的,还有礼部侍郎陈子壮。 “蒋卿来了,”朱由检让王承恩将奏本递给他,“你看看,这是你们礼部的奏本,何意?” 蒋德璟接过奏本没有翻开,躬身道:“此为劝陛下选秀奏本!” 朱由检看着一脸正气的蒋德璟,冷笑一声,“怎么?朕如今后宫是没有皇后啊还是没有贵妃啊,朕膝下是没有皇子啊还是没有皇女,怎么就需要选秀了?” 蒋德璟仍旧肃容,“陛下容禀,此前我大明连年天灾人祸,百姓难以安居乐业,朝廷自也没有心思选秀,如今不同,建奴赶出沈阳,流贼也剿灭大半,此时朝廷选秀,也为了安定民心,也利于民间休养生息。” “陛下,此次选秀不必劳师动众,不过就是从清白世家选几个姑娘入宫便是,既不会劳民伤财,也能安民心啊!”礼部侍郎陈子壮也开口说道。 说是这么说,可真要实行起来,谁知道会是什么样? 想入宫的便是要想破了脑袋,各处打点好将自己女儿塞进来,不想入宫的,也要到处打点,好让自家女儿落选。 这一来一去,哪里不会劳民伤财? 朱由检刚要拒绝这个提议,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咱大明会武的姑娘可多?” 蒋德璟同陈子壮听到这话俱是讶异,想着陛下难不成要选几个会武功的? 这是选秀...不是比武啊! “这样,今年秋闱加一个武举,且只有女子可考,录取...就先一百人吧!” “陛下——” 蒋德璟刚要开口问询,就见朱由检板了脸,“蒋卿,莫要以为朕太好说话,选秀一事,便按朕说的去做!” 陈子壮见皇帝当真发怒,立即朝前走了一步,在蒋德璟开口之前领命道:“是,臣遵旨!” 二人出了武英殿,蒋德璟面色仍旧不好看,陈子壮叹了一声,说道:“蒋尚书虽然是为陛下为朝廷,但选秀的确不用急于一时,要不然,范首辅这次为何也不提了?” “那陛下也不至于说要办什么女武举,选出来女子武状元是要做什么?也打仗去?谁听她——” 蒋德璟话没有说完,脑海中电光火石一闪,似乎明白了皇帝要办女武举是为了什么,心中只觉得荒谬。 坤兴公主难不成还真要学秦将军,做什么巾帼英雄? ...... 榆林地处河套之南黄土高原与草原的接壤区,是大明防御蒙古难侵而修筑的城池。 榆林城在长乐堡和保宁堡之中,左山右水,巍然雄镇,城东依驼峰山,西临榆溪河,南带榆阳水,北镇红石峡,如此重要之地,也是九边重镇之一——延绥驻地。 延绥总兵李如樟随孙传庭去了辽东,眼下城中只一个抚标参将刘廷杰镇守。 当然,没有总兵他也不怕,毕竟眼下这榆林城中总兵级的人物可不少。 夜深,本该熄了火烛的尤宅中,此刻却仍有光亮。 这座宅子是尤家祖宅,如今除了尤世威、尤世禄兄弟两家住着外,客院还住着堂弟尤翟文和王学书二人。 尤翟文也是当初跟洪承畴抵抗流贼失利被罢后,就回了榆林卫老家,同尤世威兄弟二人住在一起。 王学书不是榆林人,卸职之后本该回家的他,却是跟着尤世威兄弟俩到了榆林,没有房子住,就厚着脸皮住在了尤世威家。 好在这些武将都是不拘小节的,从前是同袍,眼下做兄弟也无妨。 “是洪总督的印鉴...”尤世威面前桌上放着两封书信,一封看着泛黄,想来是有些年月,另外一封纸张还是新的,似能闻见笔墨清香,一看便是写了命人快马加鞭送来。 泛黄的那封,便是洪承畴当初打流贼时,命他们拦截流贼的书信。 尤世威接到信后有这番举动,也是因为他实在想不到,他们几个赋闲日久的人,竟然还能被陛下想到,不光是想到了,还能让去辽东做总兵。 要知道,当初他们不是被罢官,就是直接撂了挑子不干,直接辞官回家的。 “应当是真的。”尤世禄也点头,神情很是正经。 “我说就没必要做这个比对,”王学书看着兄弟二人笑道:“陛下若要治咱们的罪,直接派人来拿人就是,何必要大费周折的,让洪总督写这么份东西来!” “你说的也是!”尤世威笑着重新看向信件,又道:“陛下还让王世钦兄弟、侯世禄父子,还有昌龄兄都前往辽东,他们此刻应当也收到信了!” 王学书手中把玩着一块木牌,点头道:“早知道辽东这次战役竟能打这么痛快,我当初就不去职了,唉,当真可惜!” 尤世威兄弟二人听了这话,脸上也露出惋惜神色,他们不约而同叹了一声,心中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 可世上若有早知道,他们也不会这个时辰,在这里读信了! “你们是决定要去了?”正说着,王世钦快步走进屋子,后面跟着追赶他的老仆。 “王老爷走太快,小人追不上——” 尤世威朝老仆摆了摆手,“无妨,你下去休息便是!” 说罢,他看向王世钦,“听你这话,是不想去?” 王世钦面露犹豫,“我就是不知才来听听你们的想法,若这次又跟从前一样...” 他这话一说,屋中几人对视一眼,重新陷入了沉默。 “我觉得还是得去,”尤世威抬头看向诸人,“这次宋锦大捷,朝廷当真是不一样了,咱们听到的关于陛下的传言想来也都是真的,陛下决心振兴朝政,既然如此,我等为何还要踌躇?大明需要我等,陛下也需要我等,我尤世威,义不容辞!” “对,”尤世禄听兄长说这话,立即符合道:“总要再试一试的,要是今后还是那副死样子,那就再回来便是了!” 王世钦听他们二人这话,又扫了一眼旁边的翟文和王学书,知道这二人不用说定然是跟着尤世威兄弟俩的,便也笑着叹了一声,“好,既然如此,我也便同你们再试一次!” 尤世威将手中信纸重新叠好,朝眼前四人露出笑来,“好,那咱们这些兄弟就一起为朝廷效力,为国守边!” “好!” 屋子烛光昏暗,可是尤世威几个眼神中的光芒却好比天上星辰般璀璨,本是一片死寂的心,因为这一封信重新燃起了报国的火苗来。 第五百二十章 选择 朝廷迁徙人口去辽东的布告很快便出现在了各州城门、府衙、通学布告栏上,遂即有各府衙役敲锣打鼓得到各镇各村通报,驿站、茶水摊、码头等人流多的地方,也有朝廷安排的人同行人商旅告知此事。 很快,这件事便真如长了翅膀一般,分散往大明全境而去。 太原,这里本是晋商云集之处,不过自范、等几家被斩首抄家之后,太原这里的行商们便低调了很多。 晋商也不都里通外敌,只不过出了这些渣滓之后,剩下的人再是清白也会惴惴。 出门在外,只要说是晋商,看向他们的眼神都带着鄙夷,如此一来,生意也比往常淡了不少。 谈“晋”色变,人人喊打,他们即便没有做什么,却也背了不少黑锅,当真是艰难。 在这政令下达之前,几家晋商就已经打算离开山西再做打算,要知道,此前不少淮盐商可都出自山西。 走西口、走东口走出了不少大商人,难道到他们就不成了? 再怎么也要走出条路来才好! 董家便是其中一个要离开山西的商人,如今的家主是为董柏年,家族做的是丝绸生意。 丝绸嘛,他原本想着要不往江南去或者巴蜀去,或者眼下海运正昌盛,不如朝浙江福建那儿走走。 可看到这消息,主意立即就变了。 董柏年长子董锦昌见父亲想着要去辽东很是不解,在他看来,他们做丝绸的,自然是往南方去发展才更妥当才是。 董柏年知道自己这想法或许不被理解,召集了族中老小,而后将自己意思解释与他们听。 “我是想啊,江南丝绸行业兴盛,但早有了大商龙头,咱们要分一杯羹说不准就要被商会、行会排挤,若要打点,也不知要花费多少才成,花了这些钱,也不知能不能挤进去...” 这些都是事实,董柏年说了也没人提出异议来,江南丝绸业已是成了规模,包括桑业、蚕茧业、生丝业以及织造业,都把持在几个大商之手。 他们于丝绸上也没有新的纺织手法,只做些寻常买卖,怕是这生意很快就做不下去了。 “陛下让商、民迁徙辽东,给予的政策很是优惠,至少咱们前三年不用担心税费的问题,赚多赚少,每年也只百中取一,三年,足够咱们在辽东站稳脚跟了!” 内阁最后定的宽税制度,于民而言,只要开垦荒地,前三年粮食都算他们自己的,不用交税,第四、五年才开始按照原先一半的赋税来交,后面再视种植情况定税赋。 于商,除辽东以外的行商都已是实施阶梯税率,成效很是显著,但于辽东这块地方,朝廷的政策却没有按照这个来,而只百中取一,三年后再按照阶梯税率收税。 如此,给足了辽东商、民扎根的时间,也给了他们能在辽东生活的希望。 “当然,”董柏年看向屋中诸人,“我虽为当家,但也不勉强,若愿意跟着我去辽东的,我自会善待,若不愿意的,我也按照各房该得的分好了银子,你们留在太原也好,或去江南也罢,我绝不干涉。” 董家除了董柏年,还有二房董松年和三房董桦年,他们跟着自家大哥做生意,虽比不上范家家大业大,但比之寻常百姓可要好过了不少。 但要让他们自己去做生意...二人深知自己没有大哥那个本事。 “爹,曲家可有什么说法?”董锦昌又问。 汾阳曲家同他们董家世代交好,董锦昌未过门的妻子便是曲家第三女,此前他们也是商议一同往南方去。 眼下董家要去辽东,总不能曲家自己往江南去吧! “这也是我正要说的,”董柏年掏出一封信递给董锦昌,“我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去信曲家,他们回信直接就应了。” 曲家既然也同意去辽东,董锦昌还有什么好反对的,笑着点头道:“好,那就去辽东。” 董松年、董桦年想着自己也没本事,就算拿了自己那份银子,迟早也是要花完,还不如就跟着大哥北上辽东去。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一家人翌日决定去衙门交户籍凭证,董松年、董桦年也要通知妻儿收拾行装,很快便告辞离开。 董锦昌正要告退时,董柏年却是把人叫住,“锦昌,爹还有事同你说。” 闻言,董锦昌重新坐下,看向董柏年问道:“爹还有什么事?” “说要迁居辽东,你可有想过具体定居在哪个城镇?” 董锦昌“啊?”了一声,神情很是奇怪,“不是沈阳吗?除了沈阳,爹难道还有别的打算?” 沈阳可是原来建奴都城,他们要迁居,自然是去各种设施完备的城池了,一来生活便利,二来,他们要做生意,怎么都要去有人的地方啊,辽东还有比沈阳更多人口的城镇吗? 董柏年一看董锦昌神色,便知道他的确没有想过,不由叹了一声,想着如今的年轻人啊,头脑里想得可真是简单。 “你来说说,这两年朝廷做了哪些事?”董柏年又道。 董锦昌不明白董柏年问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向来不忤逆自己父亲的意思,父亲这么说,定然有他这么说的道理。 他想了片刻后,开口道:“陛下打赢了建奴,赶跑了流贼,种了不少粮食,抄了不少大臣还有...商人,还有开海禁,同蒙古也建立了榷场......” “是,你看出什么来了?”董柏年又问。 “看出什么...”董锦昌回忆自己说的话,“陛下对钱特别看重...” “对,说得不错,”董柏年笑着点头,“陛下对钱特别看重,除了江南这块地方,大明北方也繁荣了不少,百姓的日子慢慢好过起来了...” “对,所以呢?咱们不该定居沈阳吗?沈阳才是能发展生意的地方啊!” “那你想想,辽东除了沈阳能做生意,还有哪里能做生意?”董柏年问道。 董锦昌在脑海中慢慢勾勒辽东的地形,“建奴如今在赫图阿拉,我觉着朝廷迟早同建奴还得再打一场,东边咱不去,除了沈阳,那就往北边去?北边...罗刹国?父亲是觉得,朝廷会同罗刹开立榷场做贸易?” “我不确定,但以如今陛下的行事,可能性很大!”董柏年想着,收回辽东各州之后,最北便直接同罗刹国接壤了,保不齐皇帝想着要开个榷场,同罗刹做生意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奴儿干都司?”董锦昌说道。 “你啊,”董柏年摇了摇头,“奴儿干都司离罗刹是近,但那里也太过荒芜,咱们初时该如何立身?” 奴儿干都司是明朝初期设立的对黑龙江流域管辖之地,主要功能便是招抚女真等部落,但之后慢慢废弃,眼下虽然重回大明,但的确人迹罕至,只有少数部落游牧在此。 “开原如何?”董柏年问道。 开原是明朝在辽东北部的军政中心,在此地设有三万卫和辽海卫,同样也是管理女真的重要据点,同时朝廷在这里还设立了马市,与蒙古各部进行贸易。 眼下收回了开原,此地对于大明辽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朝廷看重的地方定然就会安排人手,做生意可以,若朝廷届时要同罗刹开立榷场,他们开原也比沈阳便利。 就算朝廷没有这个打算,开原离沈阳也没有多远,不会耽误多少行程。 “行,那就开原!”董锦昌点头,“过些日子儿子先过去置办一下,都好了之后爹同各位叔伯再过去。” “好,辛苦我儿!”董柏年满意得点了点头,自家儿子还需历练,今后的日子慢慢教导,希望能早日挑起董家大梁。 除了山西这些行商,江南也有不少行商动了心思。 这些年来,大明北边天灾不断,加上流贼以及建奴的劫掠,百姓生活很是困苦,朝廷也愈发穷困,钱都到了贪官大商的口袋里。 可是江南这地方却是声色犬马不断,哪里能看出是王朝末年的景象。 是以,北边的行商去辽东是寻找新的商机,可是江南的行商们这么打算,却让人看不明白了。 南京府衙,张国维闲来翻了翻户部收上来的记录文书,看到了不少行商申请迁居的文书。 自盐商汪闻德被斩首抄家之后,江南这边的几大行首很是低调,茶商行首苏旭没有直接参与纵火案,只罚了些银子,木料行首吴昊举报有功,功过相抵不做处置。 但二人的行首之位也没有保住,都换了人家来做,他们平日得罪了不少人,眼下没了行首之位,行事更是艰难,此次不约而同提交了文书,想着去辽东重新发展。 另外还有不少原先从事盐业的盐商,淮商、浙商、徽商都有不少,自朝廷盐业改革之后,他们赚的钱大打折扣,看到朝廷这消息,互相通了口风之后,也便决定去辽东试一试。 “加快流程,加紧户籍的办理,若有准备完全的,可先行一批北上,江南这儿的徙居百姓俱坐船北上,路上花费由朝廷承担三成。” 第五百二十一章 告御状 如今户部银子充足,今年夏粮陆陆续续也收了上来,三成倒是可以负担得起。 别看江南富庶,但富庶的也多是大商人,加上土地兼并严重,没有土地的百姓也多的是,听到北上的花费朝廷出三成,到了辽东还能有田地,申请的人更是多了不少。 很快,第一批的人就坐着朝廷的船在朝廷士兵的护卫下北上,带着希望和期盼,朝着自己的新家园启航而去。 张国维正忙着迁居之事,不想朝廷传来诏书,让他命钱旃入京。 “去把钱主事叫来!”张国维吩咐道。 钱旃的同族堂弟钱棅,如今正是任职南京兵部职方主事,这件事便交给他去做得好。 钱棅从签房出门,路过吏部签房的时候,见侯峒曾正在同一个人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人满脸愁苦得出了门。 “出什么事了?”钱棅站在门口问道。 侯峒曾摇了摇头,“京债的问题,有个商人还不起钱,闹事呢!” “京债的事同你吏部有什么关系?不是户部的事儿吗?”钱棅笑着问道。 “说来话长...”侯峒曾叹了一声,“你这是去哪儿?” “哎呀,同你说话都忘了,张尚书找我呢!”钱棅笑着转身走入大堂,这件事也被他抛之于脑后。 钱棅听闻陛下要见钱旃很是紧张,“彦林可是做了什么?陛下怎么想起他来了?” 张国维“哈哈”笑了两声,“放心吧,要他做了什么,陛下就该让锦衣卫押他入京了,而不是来文书宣他入京。” “这便好,”钱棅拍了拍心口,“彦林在苏州玩金石字画,我前几日还去信劝他再考科举,没想到陛下先想起来了,张尚书以为,陛下会让他做什么去?” “那本官可不知...”张国维摇头,“陛下心意难测,你让他去了就知道了!” 钱棅点了点头,继而又道:“不如让他带着熙哥儿、默哥儿也去,对了,让仲芳也去,正好马上要春闱,提前去北京住段时日也好。” 钱熙、钱默是钱旃之子,仲芳便是钱旃胞弟钱棻,眼下是举人身份,正好打算今年秋闱下场试试,如此正好一起去北京。 钱棅兴冲冲回去写信,写完刚要命人用官驿送苏州去,片刻后立即改了主意,命贴身小厮坐船去苏州亲自跑一趟,将信交给钱旃。 ...... 北京城眼下被笼罩在一片黄沙之中,入眼浊黄吞没天际,风沙裹挟着碎石沙砾,将大明这座皇城罩进昏黄的罗网里。 守城的兵卒脸上用纱布遮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按照往常的经验,这石子进了眼睛可也危险,进了口鼻也是,不知要咳上多久,时日长了都能咳出血丝来。 他眯着眼睛透过纱布朝外张望,口中喃喃道:“霾神爷收人喽——” 城中街道上早就没了人影,就算有人也是用袖掩着口鼻匆匆走过,狂风将店铺门口的旗子卷上半空,一家铺子的招牌被风沙吹得轰然砸落在地上,溅起一蓬尘烟。 在风沙面前,皇帝和普通百姓没有什么区别,不会因为身份沙尘就绕开了紫禁城。 此刻,紫禁城方向传来沉闷的钟声,皇极殿的鎏金穹顶在沙雾中时隐时现,九脊十兽的鸱吻仿佛在黄浊的浪涛里挣扎。 沙暴略过琉璃瓦时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树枝断裂如同骨折,听着骇人无比。 内侍们掩面而走,头发上身上已经覆了一层沙,待他们停下,抖落在地上都能积起厚厚一层来,扫撒的宫女太监忙碌不停,可哪里是能扫干净的。 武英殿中,朱由检听着外面响动,面沉如水,北京的沙尘暴他也不是没领略过,可早几百年领略还真别有番滋味,这滋味着实不好受。 前世的他可不需要动脑筋善后,眼下,他不得不考虑这些事了。 只不过眼前,他需要考虑的并不是沙尘暴这件事,而是一桩御案。 告状的人来自南直隶,第一日跪在顺天府大门口喊冤,刘宗周派人把人请进去问了情况,说会将事情查清楚,但民告官,也还是先打了十仗。 打了十仗后,这人回去休养了几日,但一直未得到顺天府的消息,一气之下,便拖着受伤的身体,跪在了宫门口。 他刚跪下,漫天黄沙就从北边滚滚而来,刚散了朝出宫的范复粹见了如此架势,忙把人先领回了千步廊中。 范复粹其实想把事情先平息了再说,眼下不管这人告的是什么,可看在有心人眼中,这人告御状便来了沙暴,实在是上天警示。 若按照嘉靖帝的做法,那可要陛下焚香告罪的啊! 但范复粹也知道自家陛下的性情,让他为天灾罪己诏,他怕是不会,当初太原地动都没让他下罪己诏,只亲身前往救灾罢了。 范复粹想息事宁人,不想宫门口的事已经被锦衣卫禀报给了朱由检,朱由检就让范复粹把人直接带进了武英殿。 自做了这皇帝,还是碰见第一个告御状的,他也想听听,这状告的是谁,为的又是何事? 与此同时,听闻了消息的刘宗周也匆匆返回了武英殿中,他不在场,可不敢让这人乱说话。 告状的人姓陈,徽州人,自己做些小本买卖,他没想到自己在宫门口还没跪了一刻钟,就被拎进了宫里,进了宫还没半个时辰,就见到了天子陛下! 不得不说,虽然他的目的就是见皇帝告状,但在此种效率之下,说不晕乎也不可能。 他跪在地上,身子忍不住簌簌发抖,背上的血迹便随着他的抖动滴在了金砖上。 “怎么伤了?”朱由检看了不由问道。 陈氏磕了个头,吞吞吐吐道:“回...回陛下的话...这是...是...进顺天府的时候...打的...” “回陛下的话,”刘宗周一听这话立即解释:“陛下,陈氏告的是官,民告官按律便是先要仗十,臣已经命人收着打了,看着重,但只皮肉伤!” “对...对...”陈氏又扣了个头,“草民刚...刚进来...被...被沙子打的,本来...都...都快好了!” 刘宗周这才舒了一口气,还好他跟着回来了啊,要不然陛下岂不是以为自己欺压百姓? 朱由检朝刘宗周摆了摆手,“朕知道了,”而后看向陈氏道:“你要告哪个官?他做了何事?” 陈氏又磕了一个头,“草民要告的是徽州户房!” “徽州户房?”朱由检皱眉,“整个户房?” “是,”陈氏点头,“草民本来做些小生意,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但养家糊口总是可以的,但有一日,徽州户房一个典吏来找草民,让草民借京债,说朝廷给钱,利息也不高...” “你说不要不就得了?”刘宗周奇怪,京师的京债这块儿是他们府衙负责,再统一报到大明中央银行,借不借也是百姓自由啊,怎么,还能强迫了借不成? “不行,”陈氏说到这儿摇头,“典吏说是上头分派下来的任务,都得借,若要不借,这买卖...” 户房典吏说是小吏,但管着本府的户籍、土地登记、赋税等,稍微动一动手脚,就能让他们升斗小民日子不好过。 他想着借便借吧,反正利息也不高,大不了借了不用,再留一笔要还的利息就成。 “借京债要抵押,草民只有一个铺子一个宅子,最后用宅子做了抵押,”陈氏细细说着,“后来有一笔钱周转不上,草民就挪了这笔京债,想着待钱要回来,我也就能还上,可最后,欠草民钱的那商人跑了...” 朱由检听明白了,敢情是人跑了,钱没回来,陈氏京债还不上,府衙要收陈氏作为抵押的房子了。 “陛下,草民没有想要借京债啊,要不是有这件事,草民说不定也不会被收了宅子,眼下草民一家十几口人都住在铺子里,可铺子就这么大,怎么住人呢,陛下,您要为草民做主啊!”陈氏说到最后,哪里还有紧张,有的只有愤怒,说话也流利了不少。 “好,此事朕知道了,朕会派人查明事情真相,若你所言属实,宅子自会还给你,若是诬陷官员,你也知道后果!”朱由检说着,便让王承恩送他出宫去。 王承恩领命,打了把伞命小内侍送陈氏出宫,临了朝他道:“你放心,若你真有冤屈,陛下定不会不管。” “是,是,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陈氏哪里分的清大臣和太监,只知道能在宫里随意行走,自然是厉害人物,听了他这话心中也是松快了不少。 武英殿,朱由检看向范复粹同刘宗周,命洛养性传来户部尚书郑三俊以及左都御使李邦华。 人没来,朱由检也不说话,京债这件事本是造福行商和农民的,免得他们为了民间高利贷而活不下去,不想竟然闹出了这件事来。 俗话说,在家里看到一只蟑螂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有了一百只蟑螂了,朱由检也相信南方不止陈氏一个商人被逼借京债,此事定然不少。 第五百二十二章 南直隶的京债 徽州...朱由检想了片刻,问道:“徽州知州是谁?” “唐良懿,”范复粹当即回道:“天启五年进士。” 朱由检脑海中并没有唐良懿此人印象,闻言也不过点了点头,想着待锦衣卫查证之后再论。 很快,郑三俊同李邦华一前一后进了武英殿,二人已是在殿门外抖了一地沙尘,可随着走动,身上还是又落了不少下来。 “先漱口敷面!”赵德昭见他们进来是并未带着面纱,想来是听召着急忽略了,一路行来口鼻中应当吸入了不少,让王承恩取来水盏,待二人漱口、清洁了鼻子方才让他们继续对话。 “多谢陛下!”二人清洁过后躬身,下拜时偏头看向范复粹,以眼神询问他发生了何事。 范复粹以口型说了“京债”二字,可光凭这两个字,又怎么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朱由检也没管他们几个眉来眼去,待他们起身后,便问郑三俊道:“南直隶的京债是怎么传达下去的?你可知道?” 郑三俊不明就里,老老实实道:“当初陛下亲征辽东,左御史因为丈量沿运河土地的问题,才开始推行京债,南直隶的京债政策,同京师并无不同。” “并无不同...”朱由检看向范复粹,“范首辅,那你就说一说,南直隶告御状的事。” 范复粹应了一声“是”,而后朝郑三俊同李邦华二人详细说明了刚才发生的事,二人越听脸上神情越是严肃。 待听完,郑三俊忙朝朱由检道:“陛下,臣同范首辅推行京债,严令各州户房典吏,以及监察御史等核查举债人,必得有能力偿还债务方能将京债借出去,一旦核验有无法偿还的风险,这...也不会借出去。” 李邦华立即点头附和,“陛下容禀,臣也特意叮嘱各地御史,定会盯着各处典吏官员,想来也不会有这种问题,是不是...” “你们的意思,这人是诬陷官员?”朱由检问道。 这种情况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朱由检却是觉得,徽州陈氏说的那些不会是假,定然是下面的人执行不力,或者当真有为了政绩不择手段。 毕竟上头出来的政策,施行之后若成效不明显,上头也不好看,想来才有了分派任务这个做法。 古往今来,还都是一样! “臣等不敢...”几人见朱由检动了怒,也不敢多言。 “李邦华,朕命你派人去南直隶彻查此事,洛养性,选几个锦衣卫同去,郑三俊,让户部几个善于查账的同去,朕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内,将所有事情查清楚上报,涉案人员全部押入京师。” 朱由检的一系列吩咐都让殿中所有人认为此事影响甚大,一个不好,便会影响朝廷信誉,朝廷如今可不能再失民心了。 “是,臣等遵命!”几人郑重应下,正要告退出殿离宫,可刚转身,又听皇帝开口让他们站着。 “陛下还有何示下?”几人躬身问道。 朱由检朝王承恩道:“准备纱巾给他们,就这么出去,明日是不是得咳得上不了朝?” 皇帝还是关心他们的啊! 这几个大臣心中忍不住感动,陛下于大事上严厉,但对于他们这些臣子的身体,当真是关怀有余! 拿着王承恩送来的面纱,大臣们系上后才退出了武英殿,各自安排得力人手准备前往南直隶,同时千叮万嘱务必要查个清楚明白,不得作出糊弄朝廷糊弄陛下之事。 朱由检坐在武英殿中,听着沙尘敲打窗棱的声音,心情很是烦躁,他索性放下了手中奏本,靠在椅背上慢慢思索沙尘暴一事。 王承恩见此,只以为皇帝是累了,走去站在他身后慢慢替他揉捏起来。 “陛下不必太过忧心,奴婢相信范首辅他们都会处理好的,陛下保重龙体才是。” 朱由检“嗯”了一声,半个时辰之后,风沙声慢慢停了下来,可沙尘虽然停了,但北京城仍旧笼罩在一片黄雾之中,这种情况,当是要再持续一段时日才会好了。 沙尘暴的治理比起河道、蝗虫这种天灾更是艰难,主要还是得植树造林,而且要在蒙古一带植树,可蒙古现在并不是大明领土。 蒙古如今虽没有同大明作对,但要让他们植树造林,朱由检觉得还不如赶紧睡个觉做个梦来得现实一些。 除非...蒙古这块都是他们大明的,他们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了! 朱由检想到这里叹了一声,辽东刚平,西南还在打着,哪里有兵有钱有粮去打蒙古? 况且蒙古草原这么大,又有这么多部落,而且他们一贯作风就是打不过就跑,跑到草原深处难道继续追? “唉,难啊!”朱由检重重叹了一口气,示意王承恩退下,植树造林的事先不想了,想想如何善后沙尘之后的北京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王承恩退了下去,满脸担忧得朝外看去,黄沙掩盖下连宫墙都看不出颜色,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青天。 对了,似乎今日是夏指挥使离京的日子,这一路北去,可要吃不少苦头了。 北京正阳门瓮城的阴影在黄霾中坍缩成团,夏云蟒袍上的金线飞鱼被沙砾打得簌簌作响。 “此去辽东二百里沙尘路,一路小心。”方化正手中拿着一个包裹,说完后不由分说塞进夏云手中,“留着用。” 夏云垫了垫包裹重量,笑了一声道:“这么多,可别是...” “放心,都过了明路,能用!”方化正见他脸上有了笑容,也笑着道,遂即又皱了眉头,“只是真不凑巧,怎么就碰上了沙尘,记得每日要清洗了口鼻才歇息。” “啰嗦,”夏云将包袱系在身旁马背上,取下酒囊扔过去,“再喝一回,下一次便不知要到何时了。” 方化正接住酒囊,塞子打开后一阵浓郁酒香溢出,“烧刀子?” 说完后便仰头朝喉中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犹如一条火线流淌至肚中,整个人都似烧了起来。 “接着!” 方化正将酒囊抛还给夏云,夏云晃了晃,哼笑一声后将剩下的尽数喝完,继而拱手抱拳,“这便走了,保重!” 夏云重新系好脸上蒙巾,翻身上了马,靠在门洞另一侧的朱兆宪及其其余几个锦衣卫见此,俱是上马跟着夏云离去,很快消失在黄尘之中。 “夏云,你同这方掌印如何混得这么熟了?”朱兆宪奇怪问道。 “熟吗?”夏云蒙巾后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他是陛下跟前红人,又教坤兴公主、郑森骑射,眼下便是太子得闲都跟着他习武,多些交情往后做事方便。” 朱兆宪听了这话撇了撇嘴,嘀咕道:“多个朋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你这破性子,方掌印难得还愿意来送你一程...” 夏云没听见朱兆宪在说什么,他一手握着马缰,一手搭在方化正给的包裹上,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他们此去辽东,缇骑洛养性舍不得给,只几个书吏随行,待到了沈阳便要再招募人手,最好就是从边军中选几个身手好的充实锦衣卫。 只是洪承畴,他能答应吗? 还有银子,陛下说待去了之后同洪承畴要,可要多少却也没说。 辽东这么大地方,要盯着蒙古、朝鲜、建奴,人手少了不成,钱少了也不成,当初的一时冲动,眼下想来桩桩件件都是难题啊! 方化正在门洞中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上了马车,门窗紧闭,只听到黄沙扑打的声响。 因为沙尘暴的原因,坤兴同郑森的功课都已是停了,他也空闲了不少,这几日便多在御马监中。 腾骧四卫还在西南未返,他这御马监也是空落落的,唯一能做的便是去大明军事学院巡视一番。 眼看着这学院也建立了快有两年,因为其考核严格,眼看着平日这些纨绔比刚进学院时可要好了不少。 虽说陛下考核定的是三年没错,但如有特别出众的、进步特别之大的学生呢? 他这日便要去军事学院再作一番考核,若能选出二三十人来,他也好禀命陛下将他们另作安排。 军事学院也因为沙尘的缘由停了室外课程,方化正去到学院的时候,学生们正在课堂学习兵法,教授的先生正是孙承宗。 方化正站在门外听了片刻,记下了几个特别认真的学生,而后去到了档案馆,这里摆放的便是这两年各学生的成绩了。 几个夫子见了方化正,忙起身行礼,“方掌印可有事?” 方化正说明了自己来意,夫子们立即从身后一处柜中取出几十份书册来,“孙总督早交代过下官等列好卷宗,将学生,们档案分门别类,这些便是了。” 方化正一本本打开,这些一等生不管是四书五经、还是武学功夫,亦或是兵法,皆是上等,而评定人便是院长孙承宗。 方化正本想自己再亲自考核一下,可看到档案上的花押是孙承宗,他也不想多此一举,孙承宗的眼光,他还是信服的。 方化正取来纸笔,将这些人姓名抄下后,便起身离开了军事学院。 第五百二十三章 朝鲜故土 方正化直接入了宫,同皇帝禀命了自己来意。 朱由检听了这提议,却是不赞成道:“定好的是三年学期,如今也只剩一年,为何如此着急?” 照朱由检的想法,就算这些纨绔或者新入学的学生们有所成绩,但思想品德上面呢? 能保证他们没问题?可别又做了大明的叛徒! 方正化了解到朱由检的想法后说道:“陛下容禀,既然孙总督能将他们择选出来,想来各方面俱是合格。” 朱由检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眉头微蹙,朝后靠着椅背问道:“你为何突然说起此事?可是哪里缺人?” 照理说不应该啊,各地兵源如今是不少的,自从在山陕击败各路流贼后,不少投降的流贼都是选择去辽东屯田,想着若有机会也能立些功劳。 “臣适才见夏指挥使出京往辽东去,所带不过五六十锦衣卫,这才......” 朱由检听了这话立即看向站在殿中的洛养性,“五六十人?怎么回事?” 洛养性在心中暗骂一声方正化,面上却是惶恐,“臣让夏指挥自己选人,他就选了这些啊!” 朱由检当然不会信他的话,想来是舍不得给人手,夏云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上司不给,他就当真不要,自己去想办法。 “只是就算让他们提前毕业,也就二三十人,也是不够!”朱由检重新朝方正化说道。 “是,”方正化点头,“不过总是应个急。” 朱由检点了点头,“传孙承宗!” 孙承宗已是从夫子那里得知方化正去学院的消息,此刻接到传召,立即动身前往皇宫。 “提前毕业?”孙承宗起初的想法同朱由检一样,想着也就一年了,这么着急做什么? 不过了解事情之后,他也并没继续反对,“也不是不可,但臣以为,不算毕业,剩下的一年就当作实战,还得考核,若不通过,只能再回学院来。” 这不就是两年文化课一年实习嘛! 朱由检想着孙承宗果真是大宗师,如此朝前的方案都能想到。 “既然如此,便按孙卿说的办!”朱由检点了头,“学院派一个夫子跟着记录考核情况,每旬寄回考核详情。” 诸人领命,孙承宗同方正化自去学院办理此事,出具手续以及收拾行李,怎么也要十来日才能上路。 人离开后,朱由检瞄了一眼洛养性,虽然没说什么,可还是让洛养性冒了一层冷汗。 真要了命了,自己又没做错什么,夏云都没同陛下提要人的是,这方掌印多管什么闲事。 ...... 沙尘暴肆虐北京,最终被茫茫大海阻隔,海的那边,朝鲜船队在大明海军护送下,终于带着李溰回到了他久别的故土,从船上下来的那一刻,李溰忍不住热泪盈眶,世子妃也搂着自己一双儿女悲泣出声。 倒是两个孩子十分雀跃,他们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沈阳,更从未乘过大海船,这次回家的旅途对于他们十分新奇。 靠岸的港口便是为朝鲜都城汉阳,上了岸之后还需更换马车去到皇宫。 李倧已是得知王世子李溰回来的消息,也知道这次是由大明海军护送而回,这其中是什么意思,李倧作为朝鲜国主,当然也明白。 是以,这一大早,他便带着凤林大君李淏以及大臣们来到了港口,“迎接”这个久不见面的长子。 所以,当李溰站上朝鲜土地时,第一眼便看到乌泱泱一群人站在自己面前。 “我的儿啊!”李倧瞟了一眼海面上装着火炮的大海船,心里忍不住就打了个激灵,遂即用力挤出几滴眼泪来朝李溰迎了过去,还未等李溰反应过来,便将人一把抱在怀中,“你可回来了,这么多年了,为父很是想念你啊!” 凤林大君看着这一幕,眼神中透出厌恶来,转过头去看向远处海面,只见海面上停着的几艘大明海船上,黑黢黢的炮口虽然收起,但看着的确威严,光这么看着心尖就打颤。 他可听说了,大明就是用这些海船,将建奴的海军打得落荒而逃,压根就没有还手之力。 海船上隐约能看见忙碌人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又将目光转了回去,戏已经演到下一步了,他这个同父同母的世子哥哥紧紧搂着父王,涕泪横流看着很是令人动容,但实际如何便不知道了。 他可不相信世子久不在父王身边,能对他有什么深厚感情。 身后传来大臣的感叹声,有说父子情深的,也有说世子受苦之类,还有的入戏太深,也跟着掉了泪。 凤林大君不喜欢这个场面,要不是母亲让他一定要来,他才不要看这些人的虚伪和假惺惺。 姜氏牵着一双儿女在人群中张望,却没有看到自己长子李石铁,心中不由失望,这么多年不见,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长成什么样了。 “殿下,您和王世子邸下要保重身体啊,还是先回宫去吧!”李溰身后站着李大仁,他见二人站在港口也不走,忍不住出声提醒,大明的将领都还在呢! 有了这个台阶,二人分开几步,李倧看了一眼李大仁,说道:“寡人准备了宴会,既是为你们接风,也是欢迎诸位大明国将军。” 李大仁将这话翻译给周全斌和李若琏,二人笑着点头致意,用大明官话道了声“谢”。 大明将军安排在宫外一座豪华的别院中,这是凤林大君在宫外置的产业。 李倧的想法是,大明这些将军不能得罪,可宫里没有可以安排的宫苑,也不妥当,只有凤林大君这座别院,才能不显得太过唐突了这些大明将军。 可凤林大君不乐意啊,这可是他花了不少钱费了不少心思才置的产业,自己平日都没怎么住,这就便宜了别人。 况且,这些大明将军随同李溰回来,定然是给他撑腰,那还有自己什么事儿? 但毕竟是李倧的吩咐,虽然心中不乐意,但他还是只能听命。 入了宫没了外人,李倧将大臣遣散,人都离开后,他脸上哪里还有在港口时的伤怀神情,相反,取而代之的只有忧虑和怒气。 李溰脸上哪里还有孺慕之情,他神色平淡得跪坐在地上,进来了这么久,父亲连一杯茶水都没有给他上,可见其对自己到底有什么感情。 “明国人送你回来,你是答应了他们什么?”李倧坐下后看着面前的李溰直接问了出口,他可不相信明国是因为好心才这么做。 “父亲是希望儿臣永远留在盛京?就算被他们杀了也无所谓吗?”李溰淡声问道。 “你在说什么?”李倧听了这话勃然大怒,指着李溰骂道:“这是你作为儿子该同父亲说的话吗?再说了,你是朝鲜王世子,为朝鲜牺牲不是应该的吗?” 李溰哼笑一声,“若是李淏为质,父亲还会这么想吗?” 李淏便是凤林大君,他坐在一旁当木头人,不想李溰就点了自己名字,他抬头扫了争执的父子二人一眼,继而开口道:“若朝鲜需要,父亲需要,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听听,”李倧嘲讽了一声,一想话题不该是说这个,又说道:“不管你说了什么,我不会答应,明国人那里,你自己去应付!” 李溰抬眸扫了一眼李倧,遂即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直接离开了屋子。 “大胆!”李倧见他如此态势,气得破口大骂。 凤林大君膝行几步上前抚了抚李倧脊背,劝道:“父亲别气坏了身子,世子邸下许久不回朝鲜,再者他终究是为大明国所救,自然会向着他们一些。” “你不必为他说话,”李倧哼道:“寡人答应你的,一定会给你,这个儿子,寡人早就当没有了!” 凤林大君没有再劝,只默默坐在一旁听李倧发牢骚,心中却也忍不住厌烦。 父亲说得容易,李溰如今可有了靠山,王世子这位置,哪有这么容易就换了人? 况且,自己也并没有很稀罕王世子这个位置,李溰做了世子,可在建奴人手下做质子多年,有什么好的? 如今建奴虽然就跑了,但大明还在,谁知道会不会要求他们朝鲜再送人去大明为质呢? 还不如就做个大君,安安稳稳得待在汉阳,今后国主之位是谁的,旁边有如此大国虎视眈眈,他们一有动静便如惊弓之鸟... 哼...谁稀罕呢! 李溰离开后直接去找姜氏,姜氏正在中宫庄烈王后赵氏殿中,她的长子李石铁一直抚养在赵氏这儿。 赵氏不是李溰和李淏的亲生母亲,而是李倧发妻韩氏逝世之后再立的继后,虽是继后,但对待李淏几个孩子一向都很体贴,李淏也待她犹如亲生母亲般侍奉。 小孩子自出生后不久便离开了父母,此刻见到姜氏和李溰,显得很是拘谨,不过他教养得却是很有规矩。 加上庄烈皇后经常在他耳边谈起李溰和姜氏,说他们也是逼不得已,相信也是很思念他的,说得多了,李石铁自然也会想念父母。 也没多久,他便依偎在了姜氏的怀中,开口喊了一声“母亲”,这一声让姜氏的眼泪犹如决堤,哭得难以自持。 姜氏次子李石璘,以及女儿庆宁郡主也知道被母亲搂着的男孩是自己兄长,笑眯眯得坐在一旁看着他们。 “唉,殿下如今宠爱赵嫔,石璘可许多没见到殿下了,倒是李淏来得多,这孩子啊,同李淏关系还不错。”庄烈皇后知晓他们兄弟感情单薄,想着自己多为李淏说话,李溰也能体谅一些。 “也要多谢凤林大君照顾石铁。”姜氏见李溰不答,笑着低声回了一句。 世子夫妻带着三个孩子离开中宫殿中时,姜氏朝李溰说了一句,他知道他们兄弟感情没有这么好,可凤林大君照顾石铁,这是事实,他们也得领情。 李溰想起李淏那张虚伪的脸便觉得堵,敷衍道:“我知道,我会记在心里。” 想着李倧对他说的那些话,李溰吩咐姜氏好好照顾孩子们,自己则离开了皇宫。 他有必要去见一见大明的将军们才行了! 第五百二十四章 沙尘善后 “善后处理得如何了?” 这日朝会结束,朱由检将几个大臣留下,问起此前沙尘暴的善后工作。 朱由检根据以往经验,在沙尘暴结束后便定下了善后需要做的事。 首先便让户部动用常平仓、义仓储备,沙尘暴是从三边过来,除了北京,山西、河北、陕西、甘肃等地区都有影响。 开放常平仓和义仓,向受灾地区的百姓发放粮食,免得引起动乱。 其次,让户部统计受灾范围,对严重地区减免赋税。 这些事做完后,朱由检命大明卫生健康院以及各地惠民药局向百姓施药,吸入烟尘对肺部造成的危害可大可小,若置之不理,时日久了便会成为慢性呼吸道疾病。 对于被沙尘暴损毁的房屋,朱由检命工部提供木材帮助百姓修复。 最重要的事,是要恢复农业生产,毕竟沙尘暴不长眼睛,也不会绕着农田走。 风暴停息之后,田中厚厚一层沙土掩埋了庄稼,需要及时清理掉才能让苗活下去。 至于那些已经被压死抢救不过来的苗,朱由检也让农政司将番薯以及玉米的苗种给到受损失的百姓。 清理掉沙尘之后,还得疏浚被沙土淤塞的沟渠,好让补种的苗能够存活。 这些政令同步下达,为了防止有人浑水摸鱼,朱由检令李邦华让御史监管各处。 “南方的木材已经命南京工部运来,不日就能送到,”周堪赓看着手上奏本,“京师情况尚好,西北边境损毁更大一些,臣已是命他们不得砍伐当地树木用作修缮,所有木材会由朝廷负责送去。” 周堪赓说完后,郑三俊、吴有光、陈子龙等也都汇报了善后工作情况,他们都了解朱由检的脾气,事情交代下去定是要快速完成不好拖着,不然陛下定然是要嫌弃他们年纪大做事拖沓。 不过陈子龙汇报了农政司的工作后,扫了一眼朱由检的神色,觉得皇帝今日心情还不错的模样,大着胆子道:“只是眼下,农政司实在缺乏人手......” 朱由检闻言问道:“钱家的人还没抵京吗?” 算算日子,从南京到北京走水路,若坐快船的话也就二十日左右的时间,也该到了。 “可以先调皇庄的人去帮忙,”朱由检朝陈子龙道:“番薯也种了一段日子,中央银行调用些宝钞,若有百姓愿意为朝廷出力,朝廷会给予一定宝钞,若在救灾中功劳大的,朝廷会酌情考虑赐予农政司官身。” 反正农政司缺人,如果愿意帮助朝廷救灾种粮,吸纳进农政司便是两全其美的事了。 “是,臣遵命!”陈子龙立即应下,想着出宫后就去皇庄寻觅人才,至于周围村镇,也得让各县县令命人通知下去,或者推荐一些于农事上擅长的人才来。 “好,去吧,还要再忙一阵!”朱由检将人挥退后,继续批奏本,拿起的正好是辽东洪承畴送来的。 奏本写的是辽东各镇总兵职位安排,沈阳这地方至关重要,洪承畴也只暂时待在沈阳先治理一段时日,所以交给了原山海关总兵尤世威。 开原总兵为尤世禄,铁岭定了王世钦,宣州总兵王世国,凤凰城总兵和威宁堡总兵给了侯世禄父子,王学书则担任连山关总兵。 以及奴儿干都司重新设置,让李昌龄驻守,尤翟文为副,同时提议重启在松花江畔设立船厂。 奴儿干都司便是之后的吉林,在大明时候也被称为船厂,永乐至宣德年间为了经略东北在此设立船厂,是为明朝辽东都司与奴儿干都司之间的水路枢纽,用于运输军队和物资。 朱由检在奏本上批了个勾,便让人送去了沈阳给洪承畴。 “陛下,钱旃求见!”正批着,殿外传来小内侍的声音。 白日不能说人,朱由检想着刚还在问钱家人呢,这就已经到紫禁城了。 “进来吧!”朱由检说道。 听到皇帝吩咐,殿外很快一个人走了进来,穿着青袍,头戴发冠,看着很有文人风范。 年岁约有四十左右,皮肤白皙,身材...朱由检觉得江南毕竟养人啊,这个钱旃在苏州别院中收藏书画金石,衣食无忧,日子相当潇洒。 “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岁!”钱旃跪于殿中,他一路不停赶路,行程中心情激荡难以平复,到了北京之后,又赶紧换了衣裳,洗去一身风尘才入宫求见。 “免礼。” 钱旃跪下容易,起身却有些费劲,待站定之后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滴,拘谨得站在殿中。 他收到钱棅的信,可谓惊讶无比,当时自己正在赏玩一块金石,差一点就摔了,不过看到信中内容后,想着就算摔了一块金石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南文气重,可在自己看来,吟诗作对,再做些酸文委实没有多大用处,虽然自家也出了几个文人,比如钱棻,作画水平一流,有价无市也能说上一句。 可有什么用呢? 是能打流贼?还是能打建奴啊? 自己虽是玩金石,但闲来也研读兵书,想着哪一日或许就能派上用场。 对了,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钱棅那小子把这件事透露出去了? 钱旃想到这人,心中不由兴奋,陛下难道要是让自己带兵? 朱由检皱眉看着面前神情异样的钱旃,不知他自个儿在脑补些什么,遂开口道:“你父亲还好?” 钱士升辞官归隐后,便没了出仕之心,眼下已是耋耄之年,朱由检也就没想再让他回归朝堂,毕竟钱家有出息的子孙众多,连带着侯家、夏家俱能为朝廷所用。 钱旃听皇帝问起自己父亲,忙恭敬回道:“谢陛下关怀,家父一切安好,如今忙着著《周易揆》,连草民都是难得一见。” “钱家诗书传家,如何到你就不考科举了?听闻你族弟却是在南京任职。” “草民惭愧,”钱旃白皙的面孔染上一抹红,“草民才疏学浅,接连几次都没上榜,这才...不过,草民之子曹熙、曹墨今年秋闱,或能比草民有出息。” “哦?他二人可一起来京了?”朱由检算了算,钱旃这年纪,儿子估计也就二十来岁,竟然都能参与秋闱,江南学风果真比北直隶要重上许多。 “随草民一起来了,在客栈等着草民呢!”钱旃觉得皇帝挺平易近人的,又是问候老子又是问候儿子的,回话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你是做父亲的,总不能被晚辈比下去了,当真要在家里玩一辈子金石?”朱由检看向钱旃,倏而又道:“金石这种东西的确是好,赵明诚更是其中翘楚,可要是世道不太平,你家这些金石,迟早都要成为碎屑。” 来了! 钱旃心里一个激动,再度跪下叩头道:“陛下德配天地,明并日月,草民蓬门贱质,蒙陛下恩遇,虽肝脑涂地,而未足报隆恩于万一,陛下若有差遣,草民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若国家有命,当捐躯锋镝,如宗社需才,敢惜微躯—” “停!”朱由检听他还待再说下去,忙开口打断,江南的文气是重,拍起马屁来不带喘的,“好话朕听得多了,不必多言,朝廷眼下缺人,是以才召你来!” 朱由检拿起手边陈子龙的奏本让王承恩递过去,“农政司眼下为沙尘暴奔走,远至山陕都要有人前去协调调度,你可愿为朝廷出力?” “农政司?”钱旃满心以为是要任他带兵,没想到给他划拉去了农政司。 “怎么?不愿?” 皇帝威严的声音响在耳边,钱旃当即一个激灵回道:“草民不敢,草民定衔索枯鱼,以报陛下知遇。” 农政司便农政司吧,摆弄田地的事,还能比带兵更难?自己府邸后院还留着两亩地种些菜蔬果子呢,再说了,陛下又没让自己种地,不过做些协调调度,这有何难? 想当初陈子龙整理《农政全书》,自己也是出了力的。 “既如此,你便去农政司当差,具体做什么,让陈子龙给你安排就是,至于你两个儿子—” 听到儿子的事,钱旃立即昂起脑袋,期盼得看向皇帝,想着难不成也可跳过秋闱,直接安排职务了不成? “既然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才能,想来秋闱于他们也不是难事,朕等着看他们的车轮!” 这个意思,便是说要在殿试上等着他们了,钱旃也没失望,叩头谢了恩,想着回去后定要督促两个儿子好好温习,好在秋闱时能拿个好名次,不会辱没了他们钱家文名。 钱旃带着皇帝的微薄赏赐出了宫,说是微薄,因为朱由检赏赐的不过几张宝钞,换做白银估计只有百两。 不过钱旃却是兴奋得厉害,这可是头一次有陛下的赏赐啊,他得回去好好裱起来,就算是再穷也不能用。 这边钱旃离了宫,兵部杨庭麟带着西南的战报入了宫。 “陛下,卢尚书已是抵达贵州,这是信兵半个时辰前送入兵部的战报,请陛下过目!” 第五百二十五章 不一样的大明火器 战报是送入兵部而不是直接送入宫来,这便说明不是急报,且看杨庭麟的神色也是平常,应当不是坏消息。 永宁和乌撒最初不过就是争土地这才打了起来,后来牵连到了当地汉民,才引发了后面一系列事情。 永宁和水西本就是一家,水西土司姓奢,永宁也姓奢,所以永宁拉着水西一起反了,乌撒也不甘落后,拉着乌蒙反了朝廷。 虽然都是反了,但这几家之间仍旧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卢象升到了贵州之后并没有立即对其出兵,而是先命人散布了朝廷对土司的新政,看看贵州这边土司的反应。 很快,几家势力弱小的土司当即表示愿意听朝廷的安排,听闻朝廷科举在即,已是让自家儿郎出发前往京师准备考试。 这些人是不用一步步走童试、乡试再会试的,朝廷对先接受新政的土司及其子弟给予了直通会试的渠道,当真能考中的,自会安排他们官职。 又十来日之后,水西先派人递了消息,说他们是受永宁蛊惑,其实并没有想要同朝廷作对,如今已是知错,且让兵马回了驻地,不再掺和另几家之事。 不过却也没有说要接受朝廷的新政,卢象升也不没在意,又等了几日见永宁、乌撒、乌蒙三家没有消息,便带着人马杀了过去。 建奴有火器都敌不过如今的大明,这些土司又哪里能够抗衡? 他们离朝廷远,还以为朝廷的火器仍旧同从前一样,那就没什么好怕的,火炮运输在这山里甚是困难,想来朝廷也不会运来,火铳杀伤力是大,但用起来费时费力,他们大可以趁明军换火药的时候攻击。 可真到了两军相对的这一刻,这些土司们就蒙了,怎么和原来不一样了? 战事虽还未结束,但已不用担心会继续扩散。 古语有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本来想着滇南土司叛乱还未平息,贵州土司又乱了起来,会对朝廷的稳定有影响。 不想正好借此机会,好好同这些土司展露一把朝廷如今的军事实力。 看吧,不收你们不是不敢不能不行,而是本着以和为贵,舍不得滇贵百姓流离失所罢了! “好!”朱由检放下战报,脸上洋溢出喜气来,“把战报给礼部送去,蒋尚书知道该做什么!” 会试归礼部管,蒋德璟看到战报后便会知道自己的用意,也该有所准备一番才是。 眼下离会闱还有半年左右时间,看着还有不少日子,可主考官等人选也都该定下了才是。 除了会试,还有选拔算科、法科以及能工巧匠的考试也都要准备。 对了,这次还得考女子武举,按道理该让兵部来选,但兵部只一个杨庭麟在了,卢象升不在,他忙得厉害。 对了,不如就让方正化来做女子武举的主考,正好他是坤兴的老师,也知道选什么样的人适合她。 “传方正化!”朱由检朝王承恩吩咐。 方正化就在御马监,得了话立即赶了过来,听闻皇帝是要自己负责给坤兴公主招募一些女兵时,一时竟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也不是说坤兴不能带寻常兵将,只不过身边有支女子亲卫,做什么事都要方便一些。”朱由检以为方正化觉得自己不信坤兴的能力,开口解释了一句。 “是,陛下所虑甚是。”方正化忙躬身应道:“臣还有一个提议。” “你说!” “陛下,臣所教授的不过是些骑射以及拳脚功夫,可若真要为将,这些远远不够,是以,臣以为,当让公主也学些军事学院中的兵法、筑城等实务才好!” 方正化算是明白了朱由检的心意了,若是如此,坤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眼下学的这些哪里够? “你说的不错!”朱由检点头,可军事学院中都是男子,多的是京师纨绔,就怕坤兴去了军事学院不好好学习,心思花在别的事物上。 可也不能让孙承宗单独给坤兴授课,本就是年纪一大把了,除了要管京师三大营,还要抽空去军事学院,若再给他增加负担,这也太不人道了。 方正化见皇帝皱着眉头不出声,猜测怕是在思考该用何人来教授,如此想了一番后便道:“陛下,臣斗胆,不如让曹厂督教授公主,曹厂督曾训练勇卫营,颇有经验。” “可!”曹化淳倒的确合适,勇卫营在他手上也练得不错,“待人选出来后,便让曹化淳同你一起教授坤兴,不可懈怠,定要好好给朕教出个女将来!” 不说要媲美花木兰、杨家将吧,也要努力够一够秦良玉的风姿啊! “是!臣领旨!”方正化忙拱手应下。 另一边,钱旃出了宫后先命人递了拜帖去农政司给陈子龙,听皇帝的意思,陈子龙最近忙得很,还是先约了时间,待他有了时间再见面也是不迟。 不想钱旃这帖子才递出去,一个时辰后就收到了回帖,约他晚上一起吃饭,就当给钱旃接风洗尘。 钱旃带着两个儿子和弟弟钱棻一同去了酒楼,见到陈子龙时,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陈老弟,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了?”钱旃上下打量许久,不敢相信眼前又黑又瘦的人竟然是当年一柄折扇一壶酒,出口成诗的才子陈子龙。 “哎,说来话长啊!”陈子龙笑呵呵得看向陈熙陈墨两兄弟,从袖中摸出两块玉佩来递过去,“这是熙哥儿和墨哥儿吧,都长这么大了,这次是来会试?可温习得如何了?” 兄弟俩看了一眼钱旃,见他点了头,才恭敬接过玉佩道了声谢,“江南人才辈出,不敢言这次便能上榜,就是来见识一番罢了。” “也不用妄自菲薄,你们钱家什么水平我还能不知道?”陈子龙笑着招呼酒楼仆从上菜,又看向钱棻,这个酷爱书画的少年很是沉默,陈子龙同他交情不深,也就随意勉励了两句。 说完,他才转头朝钱旃道:“这次让你来,的确是因为农政司忙不过来,宋司农离开之后,更是如此。” “我去司农司能做什么?你们新研究的什么番薯啊、玉蜀黍,我也不懂,要是种些菜蔬,我还能帮个忙。” “种植的人已是从各黄庄,还有从各村镇去挑了,你便做些调度安排,最重要的是沙尘过去后,处理田间沙土以及疏通水渠...” 陈子龙将带来的文书放在桌上,这便给钱旃安排起了工作,实在没有办法,时间紧任务急,若可以,明日钱旃就得带着人出城朝通州去。 “通州不远,你先处理着,我明日一早便要去太原。”陈子龙最后道:“我会留两个人给你做帮手,你若有不懂的问他们就成,这份文书也留给你,你照着章程办就好,依钱兄才干,定能处理妥当。” 钱旃这才知道事情严重性,也不再推脱,“好,既然是陈老弟推荐我入京,我又怎么能让你没脸?放心,我一定好好妥善处置。” “那熙哥儿和墨哥儿...”陈子龙有些担心兄弟二人,钱旃去了通州,只留他们在京师能行吗? “他们早就及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在他们这个年纪,早就游历四方,哪里还整日粘着父母亲的,”钱旃说着看向钱熙钱墨二人,“你们老实待在客舍,京师这地界掉个牌匾都能砸到三品官,你们别出去惹事!” “父亲放心!”兄弟二人立即放下筷子承诺。 这顿饭也并没有用多久,钱旃翌日一早要出京,离了酒楼便回去收拾行李,他是真没想到,到北京不过住了一个晚上就要走,这等走马上任,他怕是古今第一人了! ...... 青江船厂,宋应星同王徵秉烛夜谈,对于辽东水利的分析,他们已是商议得差不多,二人手边放着厚厚一叠纸,上面画的便是如何营建水利设施,好引水入田灌溉粮食。 可饶是如此,烛光下二人的脸庞也没见得多轻松,相反都是蹙着眉头,翻着书中厚厚的典籍,也不知在查找些什么。 “渤海国当初的稻种应当是带去了辽国,辽国被金所灭,金国南下后也用不着种植抗寒的水稻,怕是没有了!”宋应星翻完书籍最后一页,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叹了一声。 “建奴也不种水稻,他们那里也不会有,哎,若实在不行,便不要种了吧!”王徵说道。 “这怎么成?”宋应星当即摇头,“这可是陛下吩咐,要好入口的粮食,水稻如何能不试试?要耐寒...耐寒...对了...” 宋应星突然想到了什么,朝王徵道:“若问朝鲜要些稻种来,可能行?” “朝鲜?”王徵在脑海中勾勒出朝鲜的地形,朝鲜同辽东接壤,辽东气候朝鲜也是一样,朝鲜也种植水稻,若用朝鲜的稻种在辽东试验,说不定能成! “你说得不错,正好周将军还在朝鲜,咱们得赶紧派人去同他说一声,这事等不得,快,纸笔在哪儿?”宋应星说着就在案上找纸笔来,“还得找人送去,哎,找谁呢现在?” 第五百二十六章 烂摊子 王徵将桌上的图纸收拾好,继而取出一本奏本来,磨墨之后写了几行字,说道:“别急,这是还得让陛下安排,我来写奏本,你的书信写好之后,先命人送去京师!” “对对对,我倒是忘了!”宋应星写下最后一个字,吹干上头墨迹递给王徵,“连夜让人送去!” 王徵接过书信夹在奏本中,唤来清江船厂侍卫,叮嘱一番后就让他将奏本送去。 “你也别忙,我这几日还研究了一个东西,届时你一起带上。” 王徵笑着拿出一张图纸递过去,“有了这个,今后稻谷脱粒能省力不少,不过问题就是...不是特别稳定,工作一个时辰后定要关了冷却片刻。” “也是用的你那蒸汽机?”宋应星看着手中图纸,眼中露出欣喜。 “对,我还想着,辽东气候严寒,土地定然同南方不同,若是冷硬,寻常人力犁地定然艰难,所以,我想用蒸汽机做个犁地用的,也好节省人力,何况,眼下辽东人力定然不足。”王徵又拿出一张图纸,不过这张图纸只画了一半,还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来。 宋应星听了这话,握着王徵的手不由道:“还好有你在,真是帮了我大忙,若能有此机器,辽东种植当能轻省不少,百姓也能因此得利!” 事情解决了大半,剩下的也不是宋应星能解决,他便收拾了行李,带上水利图纸,翌日便坐船正式出发前往辽东。 沿着运河,也有不少商船、官船北上,船上多是迁移去辽东的百姓和行商,他们拖家带口,脸上既有期盼又有忐忑,实也不知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 沿着运河除了北上的,还有南下,便是前去徽州探查京债案的诸人。 高文采,原先的锦衣卫千户,如今顶了夏云的位置,正式成为了锦衣卫同知。 他的升迁让不少同僚都颇有意见,猜测多少有柳慧妃在陛下面前吹枕头风的缘故。 高文采本人不以为意,不管柳如是有没有替他说好话,升迁的结果就摆在眼前,不是别人,就是自己。 此刻,他得了骆养性的指派同朝廷官员一同去往徽州,除了监管这次案情之外,还得准备监察各处,看看天高黄帝远的地方,到底还藏着多少龌龊事。 运河到了杭州,一行人便下了船,他们要在这里换徽船,沿新安江逆流西行,顺利的话,再有五到七日便能抵达徽州歙县。 “在宁国停一下,我同金御史先行一步!”说话的是御史姜埰,他同金光辰一样,这次作为朝廷指派的巡按御史,特地彻查此案。 高文采点头,“好,我会让几个锦衣卫暗中保护两位大人。” 是保护,也是监视,虽然皇帝以及李邦华信任他们,可锦衣卫有自己职责所在。 姜埰同金光辰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和犹豫,他们反而是欢迎锦衣卫随行,如此一来,最后结果就算有质疑,也不会是出在他们这儿。 “对了,还请刘主事随我们一起。”姜埰又道。 这次查案,户部也出了不少人,为的就是去查京债的账,其中一个姓刘的主事是上一次算科的进士,这两年多兢兢业业,郑三俊瞧他能干,很快将其升成了主事。 姜埰要微服私访,自然也得带着个懂账目的人。 刘主事自然点头跟随。 “如此,歙县那边,就拜托洛指挥使,还有侯大人了。” 此次,郑三俊将侯方域也派了出来!”侯方域拱手道。 到了宁国,姜埰三人并两个锦衣卫下了船,伪装成行商雇了车马继续朝绩溪而行。 绩溪也是徽州治内,朝廷的船会直接抵达徽州治所歙县,而他们,则会趁歙县放松警惕时,先在绩溪先行调查。 “刘主事,你可会做假账?” 马车上,姜埰突然开口问了这话,刘主事一听脸色当即白了,忙摇头摆手,“我从未做过假账,两位大人可不能胡说啊!” 金光辰见他误会了姜埰的意思,笑着解释道:“刘主事莫慌,我二人不是要查你,是想让你做个账目,接下来或许能用得上。” 刘主事从这话中也明白了他们的想法,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滴,点头道:“这倒是可以,不过时间短,只能做最近半年的。” “无妨,就先做半年!” 徽州知州唐良懿已是得知朝廷要派人来查京债一事,这几日很是焦头烂额,说实话,他压根不知道手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竟然有小商人会跑去北京告御状,这胆子可真够大的。 可要是没了活路,这就不稀奇了。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才能让这姓陈的商人没了活路? 唐良懿找来县令询问具体情况,不想一问之下却是发现了大问题,不止姓陈的商人,还有不少借了京债的商人、百姓都有问题。 “他们压根就没有资格借京债,你们为何要把钱借给他们?”唐良懿心中那个悔啊,当初这政令自南京户部下来,他的确没当回事,找来几个县令碰了个头,将事情吩咐下去就结束了。 后来也翻过文书,见借京债的也有不少,的确是给州府增加了收入,便觉得这政令不错。 可他不知道的是,朝廷的京债利息比民间借贷可要低了不少,许多商人、百姓就想着来占朝廷的便宜。 有些人的确是需要京债周转,过后也能连本带息还清了,不过很多人却是将钱借出来后,转手加利借给没资格借京债的人。 没资格借京债的人一看利息,虽然比朝廷要的多,但还是比民间借贷要少,也就借了。 中间那部分人就赚了个差价,如此一来,有人便眼红,自己没资格怎么办?塞钱给户房办事的人,偷摸在账目上做手脚,让没资格变得有资格,钱不就能借出来了? 这还是其中一种违反朝廷律例的,另外还有县觉得这是朝廷下的政令,要没人响应,届时每年的官员考核提交上去就不那么好看。 于是,这些官吏就强制下辖商人百姓借贷,也不管他们需不需要这笔京债,反正借出去就算一笔政绩。 能收回本息更好,收不回来,反正不是有抵押么,不会让朝廷亏了就成。 姓陈的就属于这第二种情况,唐良懿查明白了之后只觉得眼前一黑,怎么这事就发生在了他徽州境内呢? “朝廷的人到了哪儿了?”唐良懿问道。 歙县县令看向身旁主簿,主簿忙答道:“刚过了绩溪,再有两日应该能到歙县码头。” “两日啊!”唐良懿看向下面六个县令,命令道:“不管你们有什么借口,现在都赶紧把账目给本官做清楚了,如果被朝廷来的御史查到问题,本官可不会保你们!” 本来这事自己便不知道,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自个儿弄清楚,已经算对得起他们了。 “少说也有一年的账目,两日时间如何够啊!”歙县县令第一个站出来说话,户房堆叠的密密麻麻的账簿他也去看过,别说两日了,就是给他两个月都理不清,改不完啊。 “这本官可不管,你们当初做这等事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来知会本官一声呢?如今可好,钱一个个赚足了,留下这烂摊子要本官替你们收拾吗?本官没有同御史检举揭发你们几个作为,你们就该谢天谢地了!”唐良懿心中火苗蹭蹭蹭往上跳,比起自家儿子成日在外斗鸡走狗,流连烟花柳巷还要让人生气。 “赶紧回去,还愣着干嘛?等我给你们擦屁股吗?”唐良懿见六人还杵在堂中,将手边的镇纸用力拍在桌案上。 “是是是,下官告退!”六个县令见知州发怒,立即躬身离开大堂。 “你们去码头盯着,御史一来,立即通知我本官!”唐良懿怒归怒,可治下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这官帽也差不多能摘了。 为了保住自己仕途,他还得继续替这些县令掩饰着,人来了歙县,能拖几日是几日,好让他们将账目多改一些,就算最后也罚,也不至于罚太重。 六个县令离开知州府后,找了个地方坐着商议起了对策来。 “两日时间,怎么都是不够的,诸位可有什么办法?”歙县县令地位最高,率先开口问道。 “要我说,实在不行就一把火烧了,没了证据,御史还能怎么查?”婺源县令说道。 “烧了?难道咱们六地县衙都走了水?你当朝廷的人吃干饭的?到时候就算查不到证据,也能给咱治个监管不力的罪名!”祁门县县令没好气道。 “那你们说该怎么办?”婺源见自己提的意见被否了,面露不快朝他们问道。 “要我说,还是先按照唐知州的说法去做,能做多少是多少,来不及改的那些,就先找个密室也好,地窖也好的地方藏起来,命账房在内继续改,到时候就说东西多放得乱,慢慢找!朝廷的人也不能说咱们不配合,是不是?”绩溪县令开口道。 这办法还是就一个字—拖,但在没有更好办法的前提下,也就只能先这么办了。 “成吧,我就先走了!”休宁县、祁门县、婺源县、黟县四个县令起身,想着赶紧回去改账簿要紧。 第五百二十七章 钓鱼 四个县令转身离开,可绩溪县令却坐着没走,歙县县令看了他一眼,奇怪道:“你还有什么事?不着急回去?可就两日时间!” 绩溪县令笑了笑,朝他说道:“除了账簿,还有那些人,该吐的先吐出去,收没的房产田地也赶紧还了,别到时他们听到了消息,一个个都跑来做现成的人证,实在不行的,先关牢里几日,等御史走了再放出来!” “你刚才怎么没说?”歙县县令问道。 绩溪县令凑上去,笑得意味深长,“六个县,总要有人出来顶缸,咱们就算账簿没改完,这罪责也能多分担一些出去。” 二人对视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绩溪县令起身告辞离开,他还得赶回去先忙活改账簿一事。 其实,他还有一件事没说,婺源县令提的火烧一事,他也打算做,可这事不能六家一起,这不就等于拿着锣鼓敲着同御史说:“来呀,我们就是有问题,来查我呀!” 纯傻子的行为嘛! 可若只他一家来做,这也是正常,挑灯查账的时候,一不小心打翻灯烛,天干物燥,走水也是正常的事。 而且啊,最好还是在朝廷的人自己查账的时候发生这等“意外”,才不会引人怀疑呢! 自歙县到绩溪,船行要绕道,约要两日,可走徽州古道只需一日时间。 绩溪县令坐着马车回绩溪,路上已是做好了一系列打算,主要的便是如何减轻自己存在感,把锅都甩到旁人头上去。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绩溪县中却是来了一行人,领头的姓窦,说听闻绩溪县申领京债比较容易,这才来试一试。 姓窦的商人自然就是姜埰,他母亲姓窦,他便借这姓氏一用。 绩溪县户房主簿还不知道自家县令去歙县是为了何事,他同原先一样,听闻是来借京债的,便让手下着手处理。 这小吏也是做惯了的,先是看了姜埰户籍,见上头写的是扬州府江都县,摇了摇头,故作为难道:“这不是本地户籍,按理是不能办的,你们怎么不在江都县申请京债?” “江都是老家,我们做生意都在徽州一带,您看这是我们账簿!”姜埰说着递上一本账本来。 小吏翻看了账簿,又“啧”了一声,摇头道:“这也不成啊,你这支出快比营收还多了,这借了能还得起吗?” “我在江都有老宅,可做抵押!”姜埰说着又翻出地契房琪来,“小的借了周转两个月,我这有一桩出海的好生意,得赶紧凑了钱合伙,这生意定赚钱,小人就借二百两,到时候赚的银子可要翻上几倍。” “这...不合规矩呀!”小吏喝了口茶,手指上沾了茶水,他状似捻了捻,眼睛却朝姜埰瞟去。 “哦哦哦,”姜埰摸出一锭碎银来递过去,“小人请大人喝茶。” 小吏看了银子成色,又“啧”道:“银子是好,可眼下朝廷都用宝钞了...” “宝钞?”姜埰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张,主簿一看宝钞这上头画的还是太祖皇帝,这可值十两银子啊! “既然你们这么要紧,行吧,我就勉为其难给你们试试,明日带着房契,你们来衙门户房取凭证。”小吏接过宝钞塞进袖中,心满意足得翘起脚端了茶。 “多谢大人!”姜埰站起身,又百般感激得拱了手,而后才退了出去。 见人离开,小吏才哼着小曲去了趟衙门外商铺,将十两银的宝钞换了十张士农工商头像的,而后才回了户房,主簿见人回来,问道:“借多少?” 小吏拿出五张宝钞递给主簿,恭敬道:“借两百两,有房子抵押,账目有些问题但也不大。” “五贯?嘿,你也拿了不少吧!”主簿哼笑一声道。 “小人不敢,小人就拿了块碎银。”小吏将碎银放在桌上,“都是大人您的。” 碎银值个一两银左右,主簿却也来者不拒,伸手就揣进了兜里,“还跟从前一样,你自去办就是!” 主簿说着将印鉴放在桌上,“核对好了,可别出乱子。” “是,小人明白!”小吏拿了印鉴,等主簿离开了户房,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呸,狗东西,幸好老子留一手,要不然都给你坑了,老子喝西北风去?” 摸了摸袖中五张宝钞,士农工商头像的值一两银,五张就是五两,也算是笔不小的收入。 姜埰几人离开县衙后,一个个神情很是严肃,他们的户籍不符合京债当地办理的规定,账目也不符合申请京债的资格,就是抵押物都不是徽州这里的,何况这房契地契还都是假的,县衙也没有说要核实。 按理说,这笔京债怎么都申领不了,可这小吏竟然在收了银子之后,就给应承了下来。 而且看来,不是空口应承,是当真能给申领下来才做的保证。 京债的钱可也都是朝廷的银子啊,若收不回来,抵押物也没有,损失的可也都是朝廷的财产。 国库这两年才充实了一些,陛下辛辛苦苦殚精竭虑,才为朝廷激积累了些钱财。 陛下和皇后以及各宫娘娘,还有太子皇子公主,这日子可说得上节俭,可这些官吏,他们竟然拿着朝廷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钱充实自己的口袋。 简直就是蛀虫,一帮蛀虫! “莫气莫气,气坏身体无人替!”金光辰见姜埰气得脸都发了白,忙安抚说道:“这也是好事,这不就知道这绩溪县是什么样子的了吗?” “也不知多少京债收不回来,这些都是朝廷的钱,我不光是气,还心痛,眼下日子虽然比前两年好过不少,可北边多少人还是少衣缺食?”姜埰叹道。 金光辰闻言点头,“我也是来了这江南,才知道这南方同北边好似两个国家,这里歌舞升平豪绅遍地,虽也有天灾,但到底只祸及百姓,这些富商官员,日子可都好过得很!” 户部主事在旁默默听着,他是江南人,对于江南这地方是什么样的再熟悉不过,两位御史说得不错,他去了北京之后也才惊觉天子脚下,竟然比不上江南富庶。 一道长江,好似真把大明划成了两个世界,北方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现在还好一些,原来除了天灾,还有时刻戒备建奴入关劫掠。 可南方哪有这种担忧,北方陷入不管是建奴还是流贼的动乱时,他们这儿压根听不到金戈铁马之声,耳边只有瘦马的娇嗔以及琵琶的悠扬。 时日久了,也觉得世态太平无忧,这日子会一直如此下去。 直到自己去北京参加算科科举,这才惊觉大明竟然已经快要穷途末路,若再不改变,怕是紫禁城的主人也要换了。 当然,这只能放在心里想一想,说出来万不可能的,只不过眼下听两位御史如此愤慨,他身为一个江南人,突然觉得惭愧。 “罢了,明日去了衙门再说,反正锦衣卫当也全部记录了今日之事,不怕县衙耍赖!” 谁敢质疑锦衣卫的记录? 那真是有怕自己活得太长了! 翌日,姜埰一早便在县衙门口等着,巳时不到,县衙大门打开,姜埰上前说明来意,衙役闻言进去通禀,片刻后转出却让姜埰离开。 “昨日说好的今日来取凭证,怎么会变呢?”姜埰奇怪,朝那衙役追问,“还请这位大哥通融一二,让小人去户房问一声。” “说了不见就不见,滚滚滚,哪儿这么多话?当衙门是市集吗谁都能进!”衙役没好气推了姜埰一把,姜埰没防备,后退几步直接摔到了地上。 街对面的金光辰同刘主事都等着,眼看姜埰被推搡,立即跑了过去,“做什么推人?昨日说好今日来取银子的,怎么就不算话了?”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我们县令说了不成,那就是不成!”衙役啐了一口,骂道:“赶紧滚,没钱做什么生意,真当钱这么好赚!” “你这人怎么说话,你们说有办法,我还给了十两银子,你们也收了,那好,把钱还给我,我就走!”金光辰大喊道。 “又不是我收的钱,你给的谁就找谁要去!” “那你得让我进去我才能找人要啊!” “什么腌臜货都想进县衙?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什么德行!” “你—”姜埰这嘴平日能说会道,可遇上这种蛮横不讲理且满嘴喷粪的,他委实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混账东西,你怎么说话的?”刘主事却是气不过,走上前推了一把衙役,可他一个文弱书生,怎么能抵得过县衙这种人,当即被衙役一把抓住手腕用力扭了他胳膊。 “哎哟—” “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老子动手,好啊,你们不是要进县衙吗?老子就让你们进。”衙役朝后喊道:“来两个人,把他们关牢里去!” “你敢—”金光辰喊道。 姜埰立即拉了一把金光辰,眼角余光又瞧见两锦衣卫要上前,忙背着朝他们摆了摆手。 “走!”县衙中出来几个小吏,将姜埰几人押入了县衙大牢中。 第五百二十八章 光明正大得逃狱 “你胳膊怎么样?”姜埰见刘主事揉着自己胳膊,关切问道。 “无碍,就是有些肿,骨头当是没事的。”只要骨头没事,皮肉伤都会慢慢好起来。 “你故意要进这大牢里来?为何?咱们只要亮了身份就能名正言顺进来查,有了昨日口供,他们就算赖账也无妨。”金光辰问道。 姜埰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事不简单,况且昨日就县衙一个小吏答应了京债这事,也是他收了钱,可当真所有事他都能做主?只要没有上头人参与的证据,这案子就办不明白,到时候所有事情都能推到这几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金光辰问道。 “先待着,进来前我同锦衣卫通了气,他们晚上就会进来。”姜埰说道。 听了这话,金光辰同刘主事俱是松了一口气,心中感叹有锦衣卫在可太有安全感了。 到了半夜,锦衣卫还没来,到是先等来了几个狱友。 姜埰和金光辰、刘主事靠在墙壁上正睡着,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吵嚷声,睁开眼就见对面牢门打开,狱卒将几人用力推了进去。 “你们抓我干什么?我犯了什么事?”牢里的人站稳后回身抓着栏杆朝狱卒大喊道。 “就是啊,抓我们干什么?” “放我出去,我再也不说京债这事了,让我出去吧!” “京债?对对对,房子你们收就收吧,我不要了,放我出去,还有我妻儿,你们别为难他们!” 姜埰和金光辰对视一眼,脸色愈发凝重起来。 “县衙定然知道了朝廷要派人来查,所以这才没按昨日说的借钱给我们。”金光辰说道:“不过这大牢进得好,要不进来,还不知道这县衙竟然能想出这等昏招来。” 狱卒用棍子用力敲着栏杆,扒着栏杆的人立即松了手,看着手上红肿的皮肉敢怒不敢言,狱卒这才冷笑着离开了大牢。 “太过分了!”有人呸了一声。 “这可怎么办?早知道我就不抱怨那些东西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我们出去!” “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了!” “还有我妻儿,她们一定急死了,也不知道县衙的人会怎么对他们!” “哎,你们都是借了京债的?”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声音,这些人抬头看去,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对面大牢中关着三人,看模样应当关进来不久,衣裳发髻都很是整洁。 “对,你们也是吗?”有人回道。 “哎,我们还没借成呢,就被关了进来,”金光辰叹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这么回事,昨日说得好好的,今日就说不借了,还收了我们十两银子,我们想要回来,不给!” “这位兄台真是说笑,这银子进了他们口袋拿里还要得回来,他们都是貔貅,有进无出的!”又有一人哼道。 “不过你们是为何?还不出钱来吗?”姜埰问道。 “倒也不是,”又有人说道:“我是能还,但昨日在酒肆牢骚了两句,说利息太高,和朝廷定的压根不一样,我也没想到衙门能听到啊,我估计就是因为如此吧!” “利息和朝廷定的不一样?”对于这一点,昨日可没有同自己说明,姜埰不由奇怪。 “你定是不知道的,他们要等你去户房拿凭证时才同你说,到时你爱借不借,反正他们银子已经收进自己口袋了!”有人道。 “竟然如此!”姜埰在心中给徽州府衙又记上了一笔。 “那你们京债的凭证上,写的是什么利率?”金光辰问道。 “实际上,凭证上写的利息就是朝廷定的,只不过凭证上写的借银五百两,他们只给咱们四百两,但是利息,还是按照五百两来算。”有人说道。 “呵,倒是好手段!”姜埰深吸一口气,这多出的一百两,除了进县衙这些人的口袋,还能是谁的? “看来,咱们今晚就得出去了,”姜埰换了想法,“县衙把这些人都抓入大牢,定然是得知他们要来查案,眼下怕已经开始在账目上做手脚了,有了这些人证的口供,再加上县衙中的账簿,绩溪县这儿,定然就能查个清楚。” “是,得抓紧时间了,绩溪这儿既然知道,歙县不会不知道。”金光辰说道。 过了子时,牢里逐渐安静下来,对面这些人也没精力再发牢骚诉苦,只偶尔听见叹息声传来。 不久,走廊处传来声响,很快两道人影出现在牢门口,对面大牢中的人被惊动,看着外面突然出现的不属于县衙的两人,奇怪道:“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锦衣卫朝他们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继而朝姜埰问道:“要做什么?” “我们得出去了!”姜埰说道。 “好!”其中一个锦衣卫拿出狱卒身上搜来的钥匙打开牢门,“今日是县令从歙县回来了,一回来就阻止了今日所有京债的发放,眼下不止户房,吏房、兵房都忙着呢,那些账目都被搬出来改着,眼下去正好抓个正着!” “倒是省了我们力气!” 姜埰笑了一声走出牢门,对上对面那些人瞠目结舌的眼神,停下脚步道:“本官是朝廷监察御史,这次奉明彻查京债一案,尔等都是证人,暂且留在此处,放心,尔等若有冤屈,本官定会为你们讨个公道!” “朝廷...御史?”其中一人咽了口水,吞吞吐吐道:“难道陈兄竟然...当真告了御状...还...还成了?” “对,在我大明境内,若有官员欺压百姓,只管来告!”金光辰走出牢门,朝那人点了点头,随机跟着姜埰朝牢门外走去。 “我是在做梦吗?”其中一人用力甩了自己一巴掌,脸上传来的刺痛却让他笑出声来,“太好了,朝廷来人了,这些狗官没办法再逼我抵宅子了!” 姜埰气势汹汹朝牢外走去,靠近大门的地方,三五个狱卒歪倒在地上,其中一个锦衣卫见姜埰停下脚步,开口道:“大人放心,就是晕过去了!” 姜埰听了这才重新朝外走去,这些狱卒罪不至死,况且,还需要他们的证词口供。 如今的锦衣卫比从前也是收敛了不少,若按照从前的做法,怕这些人命都没了。 大门外的县衙灯火通明,院中的灯笼点得如同白昼,也不知一晚上要耗费多少蜡烛。 姜埰在心中又记了一笔,继而朝县衙北边走去,户房和正堂都在这个方向。 县令、主簿、六房小吏都在忙碌,县衙中的仆从婢女自也没法休息,忙着准备宵夜点心吃食,总不能饿着肚子做事。 是以,姜埰大喇喇一行人很快被一个仆从发现,他睁大了眼睛,确定的确不是他们县衙中人的时候,立即上前拦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姜埰身旁的锦衣卫一把把人掀翻在地,姜埰也没多看一眼,径直朝前走去。 趴在地上的仆从只觉得抓着自己肩膀的手臂孔武有力,这几人别是流贼吧,当即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他这一喊,堂中坐着看账簿的绩溪县令当即抬头朝外看去,主簿也站起了身,“小的去看看怎么了?大半夜鬼嚎个什么?” 不想主簿还没走出屋子,就见外头走来五六个人,当先那个穿着上好的衣衫,可上头竟然粘着几根稻草。 县令让人去把县里头说抱怨京债利息的那些人都抓了回来,也用他们性命要挟他们家眷闭上嘴巴,这几个,难不成是牢里的? 他们是怎么跑出来的? 户房小吏正也在屋中,认出领头的就是要来借钱的,此刻见他闯进来,生怕将十两银子的事捅出来,忙上前喝道:“不是说了不能借了吗?大半夜的怎么还闯进来了?谁放你们进来的?” “他们一早在衙门口吵嚷,小的就把他们关牢里了!”其中一个衙役看清了人也道:“他们竟然私自逃出大牢,这是藐视大明律法!” “对对对,快把人押回去!”小吏继续道。 “本官的县衙成什么了?还不把人拿下?”绩溪县令也是惊怒非常,什么时候他的县衙成了来去自如的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竟还能从牢里逃出来? 狱卒都是吃干饭的? 不想要这份差事了? 衙役们得了命令一拥而上,他们十来个人,可面前也就五个人,当先两个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姜埰看着凶神恶煞拿着棍棒的衙役丝毫不惧,想当初他在固原面对瑞王也没有腿软,眼下不过就是小小县令,他怕个球! 这些衙役一股脑儿得冲将上来,可压根没到人前,也不知对方怎么出的手,他们已是倒了一片,另有两个回过神来时,脖颈上已是架上了冰冷刀刃。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闯进我县衙到底想干什么?”绩溪县令见他们只两个人就放倒了自己十来个衙役,心底也慌张了起来。 “大...大人...那个刀...”主簿此刻看清了衙役脖颈上的刀,腿忍不住便抖了起来,浑身冷汗浸透衣裳,夏末冷风一吹,头脑都清明了一些。 第五百二十九章 瞒天过海 “什么刀—”县令定睛看去,看清了之后“扑通”跪在了地上,“锦...锦衣卫...” 那这两位大人是不是...是不是... “本官巡按御史姜埰,奉命调查京债一案,张县令,还望配合!”姜埰说完,朝堂中扫了一眼,见桌上堆着几叠账簿,朝刘主事道:“这些你先去查,慢慢查,好好查!” 刘主事应“是”,在锦衣卫的威势下,衙役们哆哆嗦嗦将账簿搬到刘主事面前。 “其他的账簿,还请张县令也一起搬来吧!”金光成戏谑着朝绩溪县令道。 绩溪县令口中应“是”,一个眼神递给了主簿,主簿心领神会,上前道:“账簿数量实在太多,还请诸位大人移步户房。” 姜埰和金光辰留下一个锦衣卫同刘主事在堂中,他们二人带着另一个跟着主簿朝户房走去。 户房也亮着灯,小吏们正埋头苦干,专心致志到压根没注意到来人。 “都在这儿了!”主簿进了门,用力咳了一声,小吏们这才惊觉回神,却看着眼前几个陌生人不知主簿是什么意思。 “愣着干什么,都站起来,把账簿收拾收拾给几位大人。”主簿说道。 “你们几个,把所有账簿收拾出来!”姜埰扫了一圈,户房中间放着几口大箱子,里头装满了账簿,看样子是想要把这些搬去其他地方。 还好他们没耽搁时间,要在大牢待一个晚上再出来,这些账簿怕就被转移不知去哪儿了,到时候又要费一番功夫。 户房中所有人开始动了起来,将柜子中的账簿搬下来,桌上没有写完的自然也不能再写,合上之后先放下了一边。 “这里面是不是?太黑了,看不清啊...”主簿弯腰看着两个柜子中压着的一摞不知什么说道:“那个谁,把蜡烛拿过来照照!” 主簿朝站在桌边的吏员说着,吏员闻言放下手中账簿,拿起烛台朝柜子边走去,许是地上放的东西也实在多,拿着蜡烛的吏员走路便有些磕绊。 倏地,脚下却是绊到了什么,吏员惊呼一声,手中的蜡烛就朝地上的账簿掉去。 旁边一只手快速将烛台捞了起来,“天高物燥,这里又都是纸张,还是得小心啊!” 锦衣卫眼神中的嘲讽明显,主簿脸庞也是青一阵白一阵,尽显心虚。 “少给本百户玩这些花样,要是烧了哪怕一张纸,谁烧的,本百户就烧他一根手指头!”锦衣卫拿着蜡烛照向主簿,又笑着道:“仔细拿着,别打翻了!” 主簿冷汗直流,慌忙接过烛台,一迭声说“不敢”,继而照了照柜子,从中掏出几张毫无用处的纸来。 “装箱,我们该去歙县了!” 天色将明,姜埰看着收拾好的十几口箱子说道,继而转身看向从牢里出来的十几个行商,又道:“还得麻烦诸位随本官走一趟!” “谨遵大人吩咐!”行商哪里敢不听,其中一个看着地上这么多箱子,突然开口道:“大人,这么多账簿要查起来也是费力,小人铺中几个掌柜粗通账务,若能帮得上忙...” “如此甚好,一并带上吧!”金光辰觉得有人帮忙也不错,朝廷虽然从户部挑了人出来,可如今看来怕是不够,光这一县就有这么多,徽州六个县加起来还不知道要多少呢! 有这么一个行商开口,另外几个也都说可以出人手帮忙。 收一个也是收,多收几个也无妨,姜埰和金光辰应下,敲打了县衙诸人一番,让他们歇了逃跑的心思,便带着县令和账簿朝着歙县而去。 此刻的歙县,姜埰和金光辰离开之后,户部侯方域站了出来,高文采也不说破,就当他是正钦差巡查办案。 徽州知州唐良懿也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在码头接到了人,就当侯方域是领头的,点头哈腰将人迎进了知州府。 侯方域是什么人? 秦淮河边流连惯了的,逢场作戏不在话下,诗词歌赋更是随口拈来,又见锦衣卫同知对他很是恭敬,唐良懿对他身份自不会去怀疑。 侯方域提了几次京债之事,唐良懿不是故作为难,便是将话题引开,带着一行人好吃好喝得在歙县游玩了数日。 金银宝石毫不手软得送上,夜晚又招来歙县有名的舞姬作陪,果然后面几日,侯方域再没有提起京债一事,唐良懿这心中大石总算是稍稍落了地。 拖了这么几日,那几个蠢货总不至于还没布置好吧! 第五日,侯方域刚起身,高文采便敲响了他的门,“姜埰他们今日就能到,这几日可玩够了?” 侯方域整理好衣裳,打开门朝高文采拱手道:“多谢高同知,有高同知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既然两位大人到了,下官也要做些事才好!” “走吧!”高文采转身,忍不住嘀咕道:“这小子也焉坏,他家娘子怕是拿不住他!” “高同知你说什么?”侯方域跟在后面没有听清,开口问道。 高文采“啊”了一声,问道:“你可有家室?” 侯方域点头,“去年娶了一房,不过...” 不过什么侯方域没有再说,高文采也没有再问,他们看到了等候在客舍门口的知州府来人。 “两位大人,我家知州说了,今日要去城外登高—” “不用了,去歙县县衙!”侯方域恢复了严肃神色,上了马车后又道:“最好请你们唐知州也同去,来了这么些日子,正事总要开始做起来,不然本官回去也没法交代!” “是,小的这就去!”仆从遣人回去通禀,自己则驾着车送侯方域和高文采去歙县县衙。 唐良懿这边也收到消息,重重叹了一声之后,出门朝县衙而去。 歙县县令这几日自是知道唐知州在替他们争取时间,日夜不停得命人改账簿,实在来不及的找了个地方埋了起来。 不过时日还是不够,这日,他正准备继续,不想就听朝廷的人朝他这衙门杀过来了! “快,快,快收拾起来!”歙县县令快速吩咐了一声,整理了衣袍出门去迎接。 “恭迎诸位大人!”歙县县令在县衙门口接到了人,领头的是个年轻官员,他打听了,姓刘,是户部主事,旁边跟着的锦衣卫是同知高文采,便是当初奉皇命保护柳慧妃的那个。 另外还有几个御史和户部官吏,就这些人来查京债这件案子。 得知了人员配备后,歙县县令其实就没那么担心了,若陛下重视,想来会派几个品级更高的来查,可这里也就一个六品主事。 还是锦衣卫同知的品级高一些,从三品,不过锦衣卫随同一向不是来查案的,而是监查查案的人的,这同他们可没有什么关系喽! 侯方域入了县衙便站在院子中,其他人也不知他是何意,一个个也都陪站着。 “大人,您要不进去喝杯茶?”歙县县令试探着问道。 “不必,本官等人!”侯方域说道。 “等...等人?”歙县县令奇怪问道,不过既然他要站在院中,也便随他去了。 很快,衙门外陆陆续续来了不少锦衣卫,在歙县县令目瞪口呆眼神之下,他们将门槛拆了,而后赶着一辆大车进了县衙,车上用油毡盖着,也不知道底下是什么东西。 “这是...”县衙中所有人盯着大车看,只见锦衣卫掀开油毡,露出的东西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账—” 歙县县令不由后退了几步,好在后头有人扶了一把,要不然啊,他定然就一屁股跌在地上,有损形象! 车上的这些,可不都是他命人先埋起来的账簿吗?原来他们所有这一切都被锦衣卫看在眼中,只等着合适机会将这些东西挖出来打他们脸啊! 唐良懿走进大门的时候,也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地不轻,他看了看歙县县令惨败的脸,又转头看向侯方域,他这几日苦心经营,以为彼此心照不宣,可竟然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啊! 他这里是拖延之策,可朝廷这些人,是将计就计啊! 若是如此...只怕还有什么是自己想不到的! 正想着呢,门口又有了动静,几辆马车停在门口,当先走下一个人来,朝里头看了一眼,笑着道:“哟,效率不差啊,这就都准备好了?” 歙县县令抬头看去,见说话的这人身后又陆续下来了几人,多是自己不认得的,可当他看见颓丧的绩溪县令后,他心道一声“完了”。 “见过姜御史,金御史,刘主事!”侯方域见他们来了,这才大步迎了上去,拱手行礼,起身后又道:“多亏了高同知,不然下官可没有办法把账簿带回来!” 高文采朝姜埰和金光辰点了点头,“不足挂齿,这些伎俩在京师见得多了,无趣!” “御史?”唐良懿这才明白过来,敢情自己接待的不是刘主事,真正的刘主事同御史在一块儿呢! 再看绩溪县令那张犹如死人的脸,唐良懿也明白这些日子他们去做了什么! “瞒天过海啊!”歙县县令见了这一幕在心中叹了一声,自己可真是没有想到,就一桩小小的京债案,竟让朝廷官员如此大动干戈。 看来陛下没有不看重,反而很是看重得很呐! 第五百三十章 阿芙蓉 这等情景也能说得上一句人赃并获了,绩溪县令见歙县县令也没比自己好到哪里去,面上神情也好了不少。 最好啊,祁门、婺源他们几个也逃不过... 对了,绩溪县令突然又想到,这事定不止他们徽州有,南直隶这么多县呢,其他地方说不准也有此事,晚些得同御史们提一嘴。 要是逃不过,就把事情再闹大一些。 他们六个在朝中是没什么门路,唐知州似乎也没什么靠山,不代表其他县令和知州没有啊? 说不准其他州府的知州,还能献一份给上头,若出了事,定是要保的。 怎么保? 当然便是将这件案子给大事化小了! 绩溪县令越想越可行,整个人也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这番神态落在歙县县令眼中,想着难不成这人受不得刺激,要疯了吧。 还是听说了会怎么处置,给吓成这样的? 这么一想,禁不住更是害怕起来。 两个县令在院中簌簌发抖,看着很是诡异,唐良懿白了一眼,见他们临到头也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再管他们,朝姜埰道:“姜御史,不知上头要怎么查?可有本官能做的?” “还请知州借些人手,好将涉案人员都看管起来,免得出了什么差错。”姜埰说道。 用唐良懿的人看管案犯,出了事就找唐良懿,想来他定会耳提面命,好好看押,不会从中作梗再搞些小动作了。 “是,本官这便安排!”唐良懿哪里还敢再做些什么,巴不得将自己从这件案子中摘出去。 “姜御史,这件事,本官是真不知情啊,都是他们自作主张,哎,不过要说,本官也是治下不严,徽州治内竟然发生此等恶事,本官难辞其咎。” 姜埰专心看着衙役将账簿从箱子中搬出来,对于唐良懿这番洗清自己罪责的话也就“嗯”了一声。 唐良懿见没人搭理他,也不再多说,回头吩咐了一声,让人去喊来知州府侍卫,将两个县令,并歙县全部官吏关押起来。 “对了,陈庭的京债谁做的?”姜埰朝歙县县令问道。 歙县县令看向自己主簿,主簿立即指向一个书吏道:“是他审核的,小人就负责签押,的确是没有看清楚,这才—” 被点了名字的书吏惶然睁大了眼睛,可此刻他也不敢反驳,他一个小书吏无权无势的,这个时候反咬县令一口,对自己更没任何好处。 “你留下,”姜埰朝这书吏说道,而后又看向金御史,“这人交给你去审。”姜埰朝金光辰道。 “好,交给我就是!” 县衙有现成的审问场所,金光辰带着人便离开了院子,一个锦衣卫也跟着离去,他不仅要负责记录,还准备在金御史问不出的时候,动用些锦衣卫独有的手段。 歙县的这个夜晚很是忙碌,所有账簿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之后,户部官吏,以及行商的掌柜们便开始仔细查账。 后半夜的时候,祁门、婺源另外四县的账簿也陆续运了来,天明时分,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侯峒曾也到了歙县。 “侯主事怎么来了?”姜埰见了侯峒曾很是惊讶,陛下似乎并未让南京的官员协同查。 何况,侯峒曾是吏部的人,要查案也该是户部派人来才是。 “哎,说来惭愧,这案子其实下官经过手,只是当时是真不知会闹出这么大乱子来...”侯峒曾叹了一声,面上看着也有些担忧。 “你在南京,怎么会经受徽州的案子?”姜埰更是奇怪,直直看向侯峒曾问道。 “那姓陈的商人其实并非一开始就告了御状,而是告到了南京,当时刑部就推脱说会去查,而后将文书送到了我们吏部来,让我们先去查查歙县县令...” 这件事在冗长的官宦生涯中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这几年,状告官员的多了去了,可见哪个真告到北京去的?真当皇帝是想见就能见的? 南京派了人同姓陈的了解了情况,也确实是去歙县查看了资料信息,可派去的官员并未走心,见京债相关的文书、凭证、抵押俱是齐全,也就不了了之。 陈姓商人这才狠下心来去了北京,他的确没有想到能见到皇帝,想着顶多能见着几个大官,帮着替他做主就好。 谁知道运气就真这么好呢! “所以,当初是你们派了人来歙县查过?人呢?”姜埰听这些官员如此敷衍了事,脸上露出几分薄怒。 “带来了,姜御史若要查问,随时都可以。”侯峒曾朝屋外招了招手,便有一个哭丧着脸的小官挪进了屋子。 “问自然是要问的,让金御史来问吧,本官这儿也忙不过来,侯主事既然来了,顺便帮把手如何?”姜埰自不会放过送上门的苦力,更是借着他们心中的这点儿心虚,想着要好好让他们劳动劳动。 “听凭姜御史吩咐!”果然,侯峒曾听了这话,忙不迭应下,姜埰能用自己做事还是好的,就怕姜埰把自己晾在一边,那可真就糟了。 歙县这边紧锣密鼓查着案子,北京,吕大器等在皇极门外,手中攥着奏本,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三俊走上前去,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见吕大器丝毫没有看见自己,仍旧神游天外,不由笑道:“这是想什么这么入神?” 吕大器听见声音才猛然回过神来,还以为是皇极门开了准备上朝,不想见朱红大门仍旧紧闭,大臣三三俩俩聚在一起说话,才知朝会还未开始。 转头见郑三俊站在身后,拱手行了一礼道:“郑尚书有礼。” “是不是市舶司的事?”郑三俊摆了摆手又问。 吕大器叹了一声,点头道:“可不就是,那些个蕃人真当我大明是集市,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好似是我大明巴着他们要做买卖。” “事情查清楚了?那蕃人为何要更换港口?”倪元璐听到二人谈话也凑了过来,此前陛下要吕大器查清换港口一事原因,今日见他这番神态,想来是有了结果。 “对—” 吕大器刚要解释缘由,也想着让两位尚书说说看法,就听皇极门中响起声音,紧接着大门打开,诸人忙站在自己位置上鱼贯而入。 秋风微凉,东方的天空露出一抹橙红,皇极殿前百官按照各自的位置站好,皇帝回来后同太子监国果真还是不一样的,从前多少会惫懒一些,但眼下自是不敢了。 如今的陛下好似同亲征前又有了不同,可具体不同在哪儿,却也说不上来,仿佛威严更足,行事更为果断。 朝臣们禀报着各自衙门的政务,朱由检凝神听着,有些当场批示,有些则让内阁批复再报与自己。 片刻后,吕大器手拿笏板站了出来。 “陛下容禀,月港蕃商同验货官冲突一事,经过探查已是清晰,还请陛下定夺。” “说!”朱由检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冲突让这些外商从月港转去厦门港。 吕大器颔首,继而便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这件事不查还以为就是平常,但探查之下,却发现其中蹊跷甚多。 “倭国带来的阿芙蓉,因为属药,是以验货官命官署大夫一并验货,但这批阿芙蓉里面却是掺杂了红信石,因此,验货官拒绝倭国行商将这批货物流入我朝,倭国这才转而去了厦门港...” 去了厦门港之后,厦门港的验货官自然也查出了问题,不过却没有一口回绝,而是暗示要疏通些关系才可,倭国行商便给了金银,不想厦门那儿的官员尤嫌不够,始终不肯放他们入港,倭国行商这才恼火,想要把钱要回来。 且不说红信石,阿芙蓉这东西在爪哇、马六甲那些地方受欢迎得很,大明不要,自有要的地方,只是白白耽搁这么多时间。 也不知从哪里听闻大明朝廷对贪官治理愈发严格,倭国商人便想着自己讨不着好,也不能让厦门港这些收了自己钱财不办事的官吏好过,便有了这事。 “陛下,事情便是如此,臣已是命厦门港市舶司提督、督税局等彻查,将牵涉官员尽数羁押,还请陛下示下!”吕大器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不免自责。 陛下让自己管理市舶司,可才多久,便出了这档子事,哪里能对得起陛下对自己信任? 这次是倭国自己闹了起来,若没有呢? 市舶司中又有多少人已经收了蕃商金银钱财了? “阿芙蓉?倭国那艘船上装的是阿芙蓉?”朱由检却没有去问验货官受贿一事,反而问起了货物。 吕大器点头,“对,阿芙蓉,以及藏在阿芙蓉中的红信石。” 朱由检面色不由凝重起来,阿芙蓉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十八世纪便是这些东西,中华大地上多少百姓倾家荡产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这名字听着好听,可它的另一个名字,更为中国人所熟知—鸦片! 对了,此时葡萄牙、荷兰已经开始将阿芙蓉少量输入大明,打的旗号便是珍惜药品,因为适量使用,它的确可以作为止痛药。 万历皇帝也曾用过阿芙蓉来镇痛,这么一想,太医院估计也是有这种东西。 红信石则是另一种剧毒药—鹤顶红! 第五百三十一章 内讧 大明虽然重开海贸,但根据《大明会典》,对外来药品有限制和禁止,比如这阿芙蓉管控严格,红信石更是属于不许入境的违禁药物。 海外药材更是需要太医院鉴定后方可使用,根据《大明律》,私自贩卖禁药者,轻则流放,重则处死。 “传令市舶司,今后各港口严禁阿芙蓉入港,将阿芙蓉列入禁止贸易货物中去,发布禁令之后若还有发现,一律销毁处置,我大明境内若有私贩阿芙蓉者,斩首示众,且三代之内禁止参加朝廷科举!” 朱由检看向范复粹,“阿芙蓉此物对人危害极大,不可让其流入我朝,范卿,此事,务必给朕办好了!” “是,臣遵旨!”范复粹知道阿芙蓉此药不能过量使用,但哪个药物都是如此,陛下怎地对阿芙蓉如临大敌,这不就是个镇痛药吗? 当初万历帝还用它镇痛,太医院也没说不行啊! 朱由检看着这些大臣迷惘的眼神,知道自己这道政令让他们心生疑窦,但他就算说了阿芙蓉的危害,他们估计也不会理解。 麻醉镇痛的药多了去了,《本草纲目》中记载的便有不少,洋金花(曼陀罗)、乌头、元胡、乳香、蟾酥、麝香、朱砂等都有此作用,而洋金花和乌头、朱砂这些,同样使用不当会导致中毒,却不见自己将他们列在禁止名录当中。 朱由检能理解他们的想法,自己要不是穿越而来,知道那段历史到底有多屈辱,想来也会和他们一样,觉得只要防备警惕就没事。 当对一个事物缺乏足够的警惕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只能是禁止,连试验都不能试验,就是要围追堵截,将它们彻底拦在国门之外。 “至于验货官...”朱由检朝范复粹看去,“押入大理寺审理,该怎么定罪就怎么定罪!” “是,臣遵命!”皇帝说该怎么定罪就怎么定罪,可范复粹却不这么认为。 海贸才重开多久便有此般贪污之事发生,定要从重处罚,好好震慑一番,才能让各港口观望的官吏们断了这些心思。 “另外,”朱由检看向吕大器道:“吕卿,整理一份如今各蕃商入境的货物给朕,尽快!” “是,臣遵旨!”吕大器知道皇帝的意思,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陛下禁止贸易的货物定然对大明有害,待空了也要去太医院问问太医,阿芙蓉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弄清楚,这心里总是不舒坦! ...... 后世阿芙蓉的种植地—滇南,眼下可还没有种植这些祸国殃民的毒物,可此时却也乱着。 永昌郡城墙已是破败不堪,到处都能见石头砸在城墙上的坑洞,黑灰给城墙上了一层颜色,黑烟自城中升腾而起,却听不见什么哭声。 还有谁能哭呢? 永昌郡的男人都死光了,女人也被折磨得没了力气哭,剩下的那些孩子... 这就是一座死城! 所以,张献忠决定弃城了,永昌,他不要了! 可不要了之后,去哪儿? 哪里还有他立足之处? “还有一个地方,”贺锦瘸着一支腿,朝南边努了努下巴,“八大王,去不去?” 贺锦说的自然就是闯八大关,而后躲去东吁(缅甸)。 难不成这些跟屁虫还能跟入东吁境不成? 张献忠没有第一时间点头,蹙着眉头朝外头看去。 “八大王可是不敢?”贺锦又道。 这激将法实在明显不过,张献忠偏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同那边联系上的?是你要去东吁是不是?” 贺锦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些许不自然来,瞬间却又收拾了神情,笑着道:“八大王这话我就听不懂了?那边是什么?我要去东吁做什么?况且,我这一路都同八大王在一起,所有决定也都是八大王你做的,同我有什么关系?” 张献忠哼笑了一声,“左金王,本大王不是要跟你算账,事情到了这地步,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难道现在还能分兵?” 贺锦没有说话,他知道张献忠的为人,这人最是心狠手辣,屠城的事都能干了,要杀了自己占了自己人马也不是没可能。 “我也只是想知道,就算去了东吁,可有咱们立足之地?难道也是东躲西藏的随时挨打?要是这样,还不如就在滇南这块儿待着,总能在拉些人马来的。” 张献忠这话不假,他总要知道去了东吁之后有没有活路吧,要没有,去了干嘛? 贺锦见他神情不似有异,在心中盘算是否能信,张献忠也不催,叹了一声坐了下来,“你说去东吁就能去了?八大关随便哪个关,定有人把手,前有虎后有狼,能行?” “罢,咱们现在坐一条船,船翻了谁也活不成,我就同八大王说了,”贺锦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拍在桌上,“咱们从天马关过,孟养土司投靠东吁,能让咱们过!” “通关令牌?”张献忠想要伸手拿桌上的牌子,不想贺锦装作不经意一般又收了起来,“就这么一块,丢了可就过不去了!” 张献忠也不在意,收回手问道:“你哪儿来的这牌子?” 贺锦神秘得笑了笑,“这是我从吾必奎身上偷来的,这牌子,是孟养土司给他的。” 这话说得让张献忠更是奇怪,怎么还同吾必奎扯上关系了。 最初张献忠同吾必奎联合在西南造反,后面就有孟养土司的手笔,而孟养土司听的就是东吁王他隆的命令。 东吁自从皇室内乱之后,势力便衰落得厉害,他隆把国都迁到阿瓦,比之从前的国都勃固而言,离滇南更是近了不少,这就需要更为稳定的边境。 他隆知道滇南土司对于大明的重要性,花了大力气收买了一些,又不遗余力地妄图让其他土司也同大明对着干,如此一来,他自然不用担心大明有心力来对付他。 对于大明境内叛乱的土司,比如沙定洲、吾必奎支流,他更是欢迎。 牌子...就是这么来的。 “当时偷听到这些消息,我就想着要把牌子偷过来,好给咱们留条退路,没想到还真用上了!”贺锦将牌子放回怀中,“八大王,怎么说,去不去?” “去!”张献忠站起身,“今夜就突围出城!” “哈哈哈,好,待咱们兄弟去了东吁,定能再干一番事业,到时候领兵打回大明来又有何难?”贺锦见张献忠答应下来,只觉得前途一片大好。 贺锦转身朝屋外走去,笑着道:“好,既然定下了,我去叫人来商议—” 商议突围出城一事! 可剩下半截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贺锦便停下了脚步,他低头朝自己胸前看去,本该平坦的胸腹间突然多出了一个刀尖,刀尖上犹滴着鲜红血滴。 “噗—”贺锦刚张口,却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唰—”又是一阵剧痛,伴随着刀身抽离身体的声音,贺锦缓缓转过头去,张献忠狠辣嘲讽的眼神如刀剐。 “为...为什么...?” 张献忠“哼”了一声,“本大王最恨的,就是瞒着本大王做事,你算什么东西?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要去东吁?是,这些主意都是我定了,所以呢?就能说你没有私心?哼,放你在身边,本大王不舒坦,放心,本大王会好好照顾你的人马,你就安心上路吧!” 贺锦“呵”了一声,遂即重重摔倒在地。 他错了,从一开始便错了! 怎么能信张献忠这个贼头子的话? 怎么能同这狗贼合作? 错了... 贺锦没有闭上眼睛,张献忠瞅了一眼,蹲下身从贺锦怀中把牌子掏了出来,又在贺锦身上将牌子上沾染的血迹擦干净,仔细看了上头“天马关”三个字,放入了自己怀中。 “来人!”做完这一切,张献忠朝着外头喊了一声。 院中侍卫立即走了进来,映入眼帘的竟然是贺锦死不瞑目的尸体,当即打了个寒颤,连头都不敢抬起。 “扔到后头井里去,别被贺锦的人看到!”张献忠吩咐道。 “是,小的这就去!”侍卫忙又叫来了人,二人将尸体抬去永昌府衙后院抛入井中,遂即回来将地面上的血迹又处理干净了才慌慌张张出了屋子。 贺锦被张献忠杀死的消息瞒着贺锦的人马,却没有瞒住李定国,他听闻后恍惚了一瞬,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这日夜里,永昌城城门打开,几十匹马朝着城外四散,明军起初以为是敌人来袭,可迎上后才发现马背上压根没有人,而马尾却系着绳子,绳子另一头绑着人。 男人女人都有,男的都已死去多日,散发出阵阵臭味。 女人不一样,有些人拖了一路,后背衣裳破裂,皮肉也被磨得能看见白骨,血迹蜿蜒,多数没了气,可也有命硬的还留着一口气,气息奄奄闭着眼睛。 常延龄立即命人把所有不管死了的还是没死的都解下,死了的挖了坑埋了,活着的让军医好好医治。 “人从南门跑了!”邓世杰说道。 李自成听了这话,大手一挥,没同常延龄说一声,便招呼麾下上马就朝着南边追了过去。 “哥,咱们追不追?”邓世杰见李自成就这么跑了,忙朝常延龄问道。 “追!”常延龄转头看三州土司,见他们没有发兵的迹象,也不废话,只开口请他们多照顾下永昌幸存的百姓,便带着腾骧四卫跟着李自成追了上去。 第五百三十二章 优秀学生 “哥,快些呀,李自成他们都跑不见了!”邓世杰见常延龄追是追了,不过这速度怎么就这么慢呢,跟打马遛弯似的,不由着急起来。 “你看出他们要去哪儿了没?”常延龄没有加快速度,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跑着,不会找不到李自成他们的踪迹,也不会超到他们前头去。 “不知道啊!”邓世杰哪里管这些,“估计就是看永昌守不住才跑的吧,哥,咱们腾骧四卫第一次领皇命,可不能落在李自成后面,要传出去,咱们可要成笑话了!” 常延龄在脑海中回忆此前看的滇南地形,猜测张献忠要去的地方,可想来想去,往南不就是去东吁了? “张献忠要去东吁?” “东吁?”邓世杰闻言奇怪,“他怎么去?八大关有人看着呢!” “哼,八大关?如今怕是形同虚设,不是大明的八大关,快是东吁的八大关了!” 常延龄想明白后仍旧没有加快速度,“让夜不收把本将的猜测送去给李自成,让他不要急,看看张献忠是否还有同伙内应!” “是!” “另外,传信给秦将军!”若牵扯到八大关和东吁,光靠他们腾骧四卫必然不够,需要秦良玉的援助。 邓世杰明白了常延龄的顾虑,唤来夜不收吩咐下去后,又道:“张献忠真是属泥鳅的,这么难抓,可恶他竟然屠了永昌城,死了也还不放过他们,当真罪该万死!” “会的!”常延龄说道。 “什么?”邓世杰问道。 “他会受凌迟之刑,罪该万死!” ...... 赫图阿拉最早是在万历三十一年建成,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修筑内城,两年后又在外面修筑外城,就算建奴后面迁都沈阳,之后入关入主北京,赫图阿拉也还是三京之首,被御封为“启运之地”。 当皇太极带着人马回到赫图阿拉时,因它独特地位,赫图阿拉故城被看护得还不错,入城后,皇太极立即下令戒严,外城城门关闭,城墙上建奴兵卒紧张守着。 皇太极入了汗宫大衙门后就将剩下的王爷贝勒都召集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跪着的人,开口道:“赫图阿拉乃我八旗启运之地,不过就是从头再来罢了,朕相信,不过几年之后,我大清能再度回到盛京!” 跪着的人一路奔波跋涉,已是丧失了信心,可脸上哪里敢露出丝毫不认同来,俱是点头山呼万岁。 皇太极知道他们真实想法,可此时也不想多说,失去海兰珠他心中犹自痛苦,加上奔波之后觉得身体疲累,他挥了挥手,这些人 离开后,他才回了居处。 没有叫任何一个妃子来侍寝,他一个人静静坐在床上,手中拿着海兰珠的帕子,眼泪一滴滴落下,最后变成低声呜咽。 哲哲站在门口,听着殿中传来的压抑的哭声,脸上早已没有从前的伤怀,海兰珠是她侄女不错,可布木布泰也是啊... 科尔沁的女儿如今只剩了自己一个,加之眼下这种情况,部落的人还会义无反顾地支持皇太极吗? 她不敢想... 况且这一路上,她发觉皇太极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但他始终没有立下太子,皇太极的这些儿子中,他到底属意哪一个? 哲哲站了片刻后返身离开,接下来的日子,她也得好好筹谋筹谋才是。 孙传庭确认建奴大军回了赫图阿拉之后,也带人返回沈阳,这一路并不是一帆风顺,不少城池的残兵散勇纠集起来打了几场遭遇战,可面对明军的火器很快溃散,慢慢的,也就少了。 沿途的城池重新插上了大明的旗帜,蓟辽的明军也都慢慢将人填充了进去,百姓迁徙,朝着大明关内或者赫图阿拉而去...... 一切都在好起来,孙传庭意气风发,大明会愈发强盛! ...... 京师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会试一事,今年定的主考官仍旧是黄道周,礼部、翰林院各出官员辅助。 今年来京师科考的学生比上一次还要多了不少,除了朝廷新开了工匠、法科这两门专业能力强的话,更是因为不少考生在看到朝廷的变化之后,原来歇了心思如今又活泛起来。 周堪庚在皇帝下了命令之后,便让工部的人将京师被抄了家的达官贵人空置的宅邸全数按照皇帝的吩咐,隔成一个个小宅院。 当然,工部都是什么啊,他们可不能就这么把宅子隔小而不顾其他,京师是天子脚下,这些府邸宅院自然不能隔得乱七八糟,更要兼具美感布局,让住的人、看的人都要赏心悦目。 做好之后,周堪庚命人在各衙门、城门口张贴布告,解释这些小宅的用处。 进京赶考的考生们看到了这布告之后,对于要考上的决心和热诚更是浓了不少。 从前在京师做芝麻官可不管住处,今年竟然还有这等优待,不好好考当真对不住陛下的良苦用心! 紫禁城中,方正化站在殿中,他今日前来便是给皇帝过目去辽东“实习”的学生,一共挑出了二十个,不管是兵事理论课,还是弓马骑射拳脚功夫课,综合成绩俱是名列前茅。 这些名单中,朱由检真还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晋王之子朱济鸿便列于其中,另外一个便是鲁王朱以派的六弟朱以海之子朱宏枬(nan)。 当初宗室子弟入大明军事学院,鲁王朱以派便是第一个响应的,同时也通知了自己几个弟弟,朱以海同他关系最是要好,便让自己长子朱宏枬立即去了京师。 朱由检看到朱济鸿的名字其实并没有特别惊讶,晋王死了之后,他作为一个庶子不为人待见,也分不到晋王一个铜板,晋王妃更不会当他当晋王府的人看待。 他要想出人头地,更低一层来说,想要活下去,只能拼了命地学。 而且,朱济鸿能入学院,还是方正化给做得保,他自然不能给御马监掌印丢脸。 至于朱以海,朱由检知道他也是因为后世。 崇祯十五年,建奴入关,兖州被建奴攻破,鲁王朱以派自缢而亡,朱以海躲在死人堆里才逃过建奴屠杀。 死里逃生的朱以海在崇祯十七年二月承袭鲁王之位,但仅一个月后,李自成攻陷北京,并计划向山东用兵,朱以海只能南逃,居于浙江台州。 福王朱由崧即位于南京后,便命朱以海驻守台州,可不久建奴攻破南京,钱肃乐、张煌言起兵浙东,郑遵谦、张国维等迎朱以海于绍兴监国。 可这些大臣并不都是朱以海的人,此刻更多的便是彼此倾轧,压根不管驱逐建奴,加上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来自宗室内部的争执又给了他诸多压力。 朱聿键被建奴杀害之后,当初不认朱以海的大臣们便只能奉他为正统,之后他便开始收复失地,短短半年,福建多个府县相继收复。 七月,朱以海亲征,广发檄文,号召各地绅民起事,建宁府以及建阳、崇安、松溪、政和等都被收复。 同年十月,福宁州也被攻克,建奴在福建的统治陷入崩溃边缘。 可就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内讧又开始了,朝廷大臣为了争权夺利相互残杀,此前收复的福建诸多失地,又被建奴夺去。 没了地盘,朱以海退到舟山,再退到金门,其后的日子再没能带兵杀回福建,最终于金门病逝,结束了他坎坷的一生。 而他这个儿子,在朱以海去世后,短暂袭爵,但不久因为南明覆灭失去记载,下落不明。 眼下,这名册上排第一的,便是朱宏枬的名字。 史籍上寥寥几个字便能说尽朱宏枬的一生,可眼下,他却作为首届大明军事学院的优秀学子远赴辽东,也不知他的这一世,能否活出点不一样的精彩来! 朱由检在名册上盖了印鉴,“收拾好了便让他们直接启程吧,不必来宫里谢恩了。” 方正化躬身应是,将名册重新收好,又道:“陛下,女子武举之事,可要同科举一道进行?” 朱由检摇头,“待科举结束后张了榜之后再办。” 也该让这些考生看看,大明的女人也能披甲上阵不输于男儿,同时也能在他们脑中种下一颗种子,省得将来坤兴要带兵时听到些废话。 “如今可来了有多少人?”朱由检问道。 朱由检一开始就想着在北直隶这边选,也就两百人,不用如此兴师动众。 可这消息传出去后,南直隶甚至包括三边、蓟辽都来了不少人,眼下这京师城里,除了各地考生之外,还有不少穿着劲装的女子。 “据统计,已是来了约莫五百多人,臣特地安排了京郊一处庄子,让她们都住庄子上去。”方正化说道。 “好,这几日京师防卫可得仔细着些,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事情交代给方正化,朱由检也放心,这边刚要重新批奏本,见外面王家栋探头探脑的,不由笑着道:“滚进来,什么事?” 王家栋忙躬身回道:“清江船厂来的奏本。” “拿来!”清江船厂来的话,不知是宋应星还是王徵。 奏本打开,一看署名是宋应星同王徵联名,其中内容也写了不少,对于王徵用蒸汽机制了不少农耕用具,朱由检很是惊叹了一番。 他就说,这个时代大明的科学家才是世界顶尖的,只要给他们一个概念,他们就能给你研究出来,除此之外,还能扩散触类旁通。 尤其是王徵这种一心在科研上的人,这次是农耕,下次还不知又要捣鼓些什么出来。 朱由检已经开始期待起来。 而后又说到稻种的问题,宋应星的意思是希望能有朝鲜的稻种可以试验一番。 “朝鲜稻种?” 是啊,自己怎么忘了呢,辽东这地理环境,还真就同朝鲜相似,除了朝鲜,日本北海道地区的稻种应当也是适用的。 “来人,”朱由检朝外喊了一声,站在殿外的骆养性当即走入殿中,“命人立即传信周全斌、李若琏,让他们同朝鲜要一些稻种来!” “是!臣这便去 !”骆养性道。 “对了,传吕大器入宫!”朱由检又吩咐了一句。 吕大器管着市舶司,市舶司又有这么多外商,说不定有人带着粮食作物呢? 就算没有,只要大明市舶司传达了这层意思,下一次贸易,还担心没有人主动将农作物带来? 吕大器正在整理货物名录,陛下虽说只要入境的货物,可他还是又整理了一份出境的,也好比对着一起看看,说不定陛下又有别的什么想法呢! 听到宫里的消息,立即放下手中事,坐着小轿朝宫里去。 街道上的沙尘已是好了许多,但仍然需要系着面巾才能出门,是以,行人也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 商铺重新开门做起了买卖,忽听得外面传来吵嚷声,吕大器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但见一个小商铺中,有几个少年推推搡搡的,许是因为什么闹了矛盾。 吕大器瞥了一眼后便放下了帘子,是哪里的考生吧,往年一到这个时候,这种事便多了起来。 这些自命不凡的少年人啊,只有接受了朝堂的毒打,才会明白读书的日子有多么难得! 不过吕大器猜错了,小商铺中的这些少年可不是进京赶考的书生,而是大明军事学院的学生。 第五百三十三章 君子报仇 被选中的前二十名学生得了院长孙承宗的话,因为不日就要离京去辽东,这几日便自行收拾行囊,需要采买些什么带去的,也趁这几日空闲自去采买,免得到了辽东才抓了瞎。 这些人多是宗室公爵官宦子弟,家在京师的便回了家里,让府中人帮忙准备行装。 不在京师的诸如朱宏枬,立即命人送了信回山东同父亲告知了此事,朱以海接到信后,又命人马不停蹄带了几百两宝钞给他。 虽然此去辽东,朝廷说会给俸银,但钱多不愁,遇到事能用钱解决自然是最好,钱解决不了的,朱以海想着,也只能靠他自己了。 又譬如朱济鸿,有家但似没家的这种,要不是平日靠着自己在学院中做杂活赚点钱,早活不下去了。 这点钱只够平日花用,可眼下要带去辽东自然就不够了,何况眼下已经入秋,辽东又格外冷一些,得准备些厚实衣裳被褥才好。 当初报名军事学院时,焦梦熊还塞给了自己一个金饼,这两年自己从未用过,朱济鸿便想着去将金饼破开成碎银,买些需要的东西后,再带一些在身上备用,其余的便准备存到大明中央银行去。 金饼挺重,该有个十两左右,兑换成银子也有个百两,朱济鸿换了些碎银,其他都换成宝钞,好存进银行里去。 便是这个时候,门外闯进来三五个人,见到朱济鸿直接伸手推搡了上去。 领头的两个便是东宁伯焦梦熊的儿子焦廷文,以及忻城伯赵之龙的儿子赵在先了。 “朱济鸿,把钱还来!”焦廷文当初没能进学院,虽然是他自己也不想进吧,但被别人抢了名额和自己不想总归是两码事。 还是被个罪宗庶子抢去了名额,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 况且当时,他可看清楚了,自己爹把金饼塞进了这小子的手里。 那可值百两白银! 从那日起,自己的日子就没好过,因为没正经事可做,不是在府里荒唐,便是在娼家荒唐,逍遥是逍遥,但架不住银子如流水得花。 从前爹还能顺着自己,可自从身边好几个都有了去处,特别是李沨那小子也去了辽东之后,爹就没给过自己好脸色,成日让自己不是读书就是练武。 焦廷文还不知道自己? 名字中带文,命里可不带! 顶了几句嘴之后好了,连月钱也给扣了下来。 焦廷文把所有搞钱的法子都想了一遍,小偷小摸太掉价,要被城防司的抓到,他们东宁伯府怕是更抬不起头来。 做生意,要本钱,何况他们不会。 卖艺?他们若是扮丑说不准还能有些人捧场,可拉不下这脸面。 最后想来想去,想到了两年前这块金饼来。 可惜大明军事学院属于封闭式学院,除非过年过节的,平日都不给出门。 朱济鸿又是个没有家的,就算休沐,他也是在学院帮着做事赚几个铜板。 人不出来,他们也进不去,这事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然后便听闻了朝廷的这个消息,一看,哟呵,朱济鸿这小子也在,如此一来,他总不能还在学院里猫着不出来了吧! 焦廷文便让人守着,学院门口要钱太高调,等人离学院远了之后,他们才跳了出来。 银子和宝钞就在朱济鸿手中拿着,焦廷文见了两眼放光,赵在先逼近一步,凶神恶煞道:“这是廷文的钱,还不还来!” 朱济鸿扫了一眼眼前这些人,慢条斯理得将银子和宝钞放在包袱中,而后又轻轻放在柜台上,朝着掌柜道:“劳烦替我看顾片刻,多谢!” 焦廷文看着判若两人的朱济鸿,心中莫得涌现不好的预感,是啊,他可在军事学院中学了两年呢,别是学了什么不得了的本事吧! 赵在先同焦廷文是穿开裆裤玩到大的,焦廷文一皱眉头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回身说道:“怂个屌,咱们五个人,他就一个人,一百两银子不要了?” 听到“银子”两个字,焦廷文瞬间放弃了离开的想法,朝后一招手,吩咐小厮道:“给老子围住了,别叫他跑了!” “把钱拿来,咱们这事就这么算了,你别不知好歹!”赵在先重新回头朝朱济鸿道。 “这是我的钱,你们这是要抢劫吗?”朱济鸿站着扫视了一圈,看清了各人站位之后说道。 “抢劫?这明明就是我的银子!你要不给,别怪我们不客气!”焦廷文喊道。 朱济鸿皱了皱眉,心中多了几分不耐,自己不就出趟门吗,这就碰见了这两坨麻烦。 钱,是方掌印让自己收着的,定不会再给出去,给了,就是自己认怂,再者,今后去辽东,没钱的日子也不好过。 若是从前的朱济鸿或许还会有些惧怕,时至今日,他倒是想试试,自己在学院中,到底学得如何...... “给我上!”焦廷文见朱济鸿不理会,朝后一挥手,站在他们身后的两人挥着拳头就朝朱济鸿攻了过去。 这人原来是在三大营的,后来考核被筛了下来,从此后便成了混混,在三大营中本事不如何,可对上普通百姓那也有些看头。 只见他右拳如重锤般直轰朱济鸿面门,这力道他试过,最多的时候足以打碎三寸厚的木板。 朱济鸿也不硬接,他左腿后撤半步,上身如柳枝般向右一晃,混混的拳头擦着他耳边掠过。 就在此时,焦廷文叫来的名叫铁蛋的另一人从侧面扑来,双手如毒蛇般扣向朱济鸿右臂肘关节。 他同人打架时这招好使得很,严重的时候能废人一臂。 朱济鸿却似背后长眼,被锁住的右臂突然如泥鳅般一旋,铁蛋只觉得五指抓了个空,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已经挨了一记。 这一脚正中膻中穴,铁蛋连退五步,“哇”得一声,一口酸水吐在地上。 混混见同伴吃亏,怒吼一声使出了看家本领,只见他双拳连环出击,拳影如雨点般笼罩朱济鸿上三路, “砰砰砰!”朱济鸿双臂交叉硬接三拳,小臂顿时一片淤青,第四拳时,他突然变招,右手成鹤嘴状啄向混混手腕神门穴,混混吃痛收拳,朱济鸿趁机一个“狸猫上树”,右膝狠狠顶向其腹部。 混混仓促间以左掌下压格挡,却见朱济鸿膝击竟然是虚招,那提起的右腿突然变线,化作一记鞭腿扫向他膝窝。 “咔嚓!”令人牙酸的关节错位中,混混单膝跪倒在地上。 “还来吗?”朱济鸿看向目瞪口呆的焦廷文和赵在先,淡淡开口道。 焦廷文哪里敢上,他的本事比这两人还差得远,自己上,怕是得打成猪头。 他只是没想到,从前被他们追着打,打完了也只会哭的晋王庶子,两年的变化竟然这么大,就是脱胎换骨也能说得。 “你...你—”焦廷文后退了几步,想着朱济鸿该不敢打自己吧,自己怎么说都是伯爵之子啊! “可惜今日没有带刀,要不然也不用这么久...”朱济鸿颇是可惜得叹了一声。 方掌印教他们近身功夫,除了拳脚外,刀剑更是拿手,以方掌印的身手,十来人都近不得他身,若能学到他一成的功夫,也足够用了。 “今日算你走运!在先,我们走!”焦廷文好汉不吃眼前亏,更是能屈能伸,招呼了赵在先一声,连忙转身跑出了店外。 地上两人也立即爬了起来,一瘸一拐跟着跑了出去。 “对不住,给您压惊!”朱济鸿从包袱中取出一贯钱,看了看觉得有些多,又扯掉几个,最后将二十来个铜板放在桌上。 “不用不用,小哥留着自己用就是!”掌柜站在柜台后也看清了朱济鸿身手,又看他这副抠搜模样,笑着摆了摆手。 “当真不要?” “不用,也没损坏我店里东西,用不着!”掌柜笑着道。 “既然如此...好吧!”朱济鸿丝毫不脸红得把这几个铜板又收了起来,算一算,也能能买好几个馒头了,反正这掌柜也不差钱,不要就不要吧! 跑出了店铺的焦廷文几人站在一处胡同里吭哧吭哧得喘气,看着靠在墙上的混混和铁蛋,嗤笑一声道:“还以为你们多厉害,两个加起来都打不过那小子。” “焦少爷,你也没说他身手这么厉害啊!”混混叹了一声,揉着自己膝盖道。 “行了行了,拿去买药!别说小爷我苛待了你们!”焦廷文看着他们这模样,从怀里掏出碎银跑过去。 “多谢焦少爷,那...我们走了!”混混和铁蛋拿着碎银转身就走,买药的钱用了还能剩下一些,他们今夜说不定能有个地方消遣。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焦廷文花钱大手大脚惯了,自然不知道碎银可买多少跌打损伤的药,看了人走了之后,又靠着墙重重叹了一声。 “钱没要回来,还又给出去了些!” 赵在先看着他问道:“怎么办?还去吗?下次多叫些人?” “去什么去啊,也没几日他们就要去辽东了,他定不会再出学院...不过不得不说,大明军事学院真厉害,这小子当初可不是这样的。” “是啊,要我们也能有这么厉害就好了,明年报名吗?”赵在先问道。 “报!一定得报!”焦廷文说着,突然又道:“不过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赵在先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不过他俩混迹久了,就算刀山火海,他们兄弟俩也一起闯就是了。 “来,我同你说...” 第五百三十四章 跟屁虫 三日后,大明军事学院一行人便出了北京。 骑术是这些人的基础课,再加上这些人的马匹,朝廷也都给了耐力好适合长途的蒙古马,一日时间能行百里。 天气还未到特别寒冷的时候,宿在野外也不是难事,天刚擦黑,一行人便停下,找了片林子点了篝火。 这些人里以年纪最长的张名振为首,他是山西太原人,世袭锦衣卫出身,考核那日失手,这才进了大明军事学院,当初还觉得没面子。 可两年下来,他倒是庆幸有这一遭,学院可是孙承宗为院长,他那些兵法在孙承宗面前都不够看的。 他虽然排名不是这二十人中最高,但因为其年纪和经历,让诸人都甘愿听他安排。 此时安歇,张名振便安排人捡柴的捡柴,打水的打水,捕猎的捕猎,守备的守备,一切皆是有条不紊地进行。 朱济鸿同朱弘二人分在一处,让他们在外围警戒,以防有不长眼的人或者野兽攻击。 二人站在树下,眼睛看着周围动静,朱宏枬站了会儿便开口道:“听说前几日焦家那小子找你麻烦了?” 朱济鸿“嗯”了一声,“不过没事,我已经教训他们了!” “你当真变了许多,”朱宏枬笑着道:“我记得你刚进学院的时候,做什么都瞻前顾后,眼下却是从容了不少,连焦家都敢教训回去了!” “还不是仗着有人给撑腰嘛!”朱济鸿笑着回了一句。 二人正说笑,却听林子外官道上传来马车声,二人凝眉朝外看去,只见一辆奢华的楠木马车停了下来,车椽上坐着的俩小厮蹦了下来,从上头拿下一个脚蹬放在地上,遂即车帘被一双细白的手掀开,露出里面的人来。 “怎么是他?”朱济鸿当即板了脸,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车子里头坐着的,不是焦廷文又是哪个。 马车上,一个婢女打扮的人先下了车,继而伸出手去,车中焦廷文也慢腾腾走了下来,另朱济鸿更惊讶的是,焦廷文后面,还有一个赵在先。 二人扫了一圈,装作没看见朱济鸿他们一样,焦廷文便指着一块空地道:“就那儿吧!” 车夫以及小厮立即点头,从马车中取下几个包袱,仔细将叫孟雄指定的空地好好打扫了一番,而后铺上一块毡毯,取来茶具后便开始烹水煮茶。 “吃的呢?”焦廷文朝小厮问道。 “车上,小的这就去取!”小厮放下手中东西后,转身朝马车那边走去。 这些人同朱济鸿他们也没离多久,此刻军事学院的人也发现了他们,不过看了几眼后,也就各做各的。 有人打了一窝野兔,又从河里扎了几条鱼,用佐料处理后便放在火堆上烤了起来。 “先吃个饼垫垫肚子!”干粮自包袱中取出,朱济鸿和朱弘枬也回了篝火旁,拿起烘过的饼啃了几口。 “哎呀,还是本少爷想得周到,出城前可是买了不少好吃的,这是永顺果局糖缠荔枝,这是便宜坊的焖炉烤鸭,聚盛斋的鹅油卷,宝兰斋的奶酥饼,哎,可比干吃饼子要好多喽!”焦廷文看着小厮将吃食放在毡毯上,同赵在先二人笑着掀开了食盒。 军事学院的这些人自也知道京师名铺的吃食,他们从前也经常光顾,此刻听到焦廷文念着菜名,不由咽了咽口水。 不过现在的他们可不是从前的他们,饶是犯了馋,但也装作没看见没听见,眼前也不是只有干饼,还有烤兔子和烤鱼呢! 不过很快,他们便听见了一声惊呼,“怎么都臭了?你怎么保存的?这里头的冰呢?不是让你放冰了吗?” 食盒中焖炉烤鸭啊鹅油卷啊没有妥善保存,这一日下来都有了馊味,便是奶酥饼,经过一路颠簸,此刻变成了奶酥屑。 “少爷,蜜饯是好的!”小厮急出了一头汗,忙推着盒子中的蜜饯过去。 “小爷我吃蜜饯能吃饱?”焦廷文气得将馊了的食物扔到了一边,看着篝火旁的二十个人,有些人肩膀不住抖动,可不就是在嘲笑他们。 “去,给小爷我抓些野味来!”焦廷文咽下这口气,他们连朱济鸿都打不过,别说这二十个人了。 婢女替二人烹茶,能抓野味的只有车夫和俩个小厮,他们哪里干过这种,可也不敢在焦廷文气头上再说个“不”字,只好苦着脸应了下来,拿起手边的刀朝林子里走去。 “吃个糖缠荔枝,好在我们银子带得够,明日到前头镇上买些东西就是了!” 赵在先拿起一个蜜饯塞入口中,他虽然也肚饿,但更不想看见焦廷文生气,这厮一生气就跟孩子一样,得哄,不哄闹得不安生。 “你说咱家老头会不会来人把我们抓回去?”赵在先转移了话题,好过让焦廷文一直关注着吃什么。 “我留了信的,说去辽东玩一圈,玩好就回去,应该不会来找...”焦廷文说道:“不过来找也没用,我反正不回去。” “行吧,不回就不回,我长这么大也没出过京师,都不知道外头什么样,听说沈阳皇宫只要给钱就能参观,我也进去看看建奴皇帝住的地方长什么样...”赵在先嘿嘿笑了几声,他更想瞧瞧沈阳皇宫里头妃子的寝宫是什么样的,北京的瞧不见,沈阳的这不就来了吗? “咱们是去做正事的,别就想着玩儿。”焦廷文皱了皱眉。 赵在先对这话也不在意,他还能不知道焦廷文,口中说着不要,实际上比谁都想要去看看。 “怎么还没打来...”焦廷文肚子发出“咕叽”一声,不满地朝林子深处看去。 “啊—救命—救命啊—” 正想着呢,林子里突然传来惊慌喊声,杂乱的脚步声朝着他们这儿冲来,焦廷文和赵在先立即站了起来,婢女更是紧紧挨在焦廷文身后,眼神恐惧地盯着林子。 倏地,树叶一阵抖动,车夫和小厮一前一后冲了出来,在他们身后则是一头黑熊,正猛冲向他们而来。 “哪来的熊啊!”焦廷文大喊一声,转生就想朝着马车跑去,可转念一想,立即换了放向朝篝火边去。 毡毯上的几人当即跟着焦廷文,篝火旁的二十人已是都站了起来,手中拿着刀紧盯着熊的动向。 这头黑熊本是冲着人去的,可冲上毡毯之后却在一瞬间住了脚,仔细嗅着毡毯上的食物,继而张口将一盒糖缠荔枝都吃了下去。 “那里头有蜂蜜!”赵在先看着黑熊动作小声道。 “嗯,吃完就走吧!”焦廷文祈祷着。 黑熊在毡毯附近逛了一圈,将空地上被扔掉的烤鸭、鹅油卷等都吃了个干净,可它庞大的身躯似乎并不满足于此,闻到空气中传来的香味后,转头看向了篝火,更精确地说,看向了篝火上烤着的野味。 第五百三十五章 熊瞎子 野兽的眼神让篝火旁所有人身上的汗毛倒竖,他们警惕得看着黑熊的动作,焦廷文和赵在先已是都快站不稳,那婢女更是紧紧贴着二人,怕得眼泪都快流了下来。 “你们快把吃的给它吧,给了它就不会吃人了!”焦廷文小声朝旁边朱济鸿说道:“就这些吃的,不值什么钱,大不了我给你们银子,算我的!” “算你的?凭什么算你的?”站在朱济鸿身旁的朱宏枬大声喊道。 “你轻点轻点说话!”焦廷文被这一嗓子喊得魂都要去了三分,见黑熊慢腾腾得朝他们挪来,又退了几步,“赶紧吧,黑瞎子可不是好惹的,咱们才多少人,还没火枪,要怎么办!” “按咱们课上学的,这只黑瞎子别想跑!”张名振缓声开口,其余人一听,立即缓步挪动起来,慢慢站到了不同地方。 “你们几个先躲一躲,伤了死了咱们可不管!”张名振又看向焦廷文,说完后也不管他们几个,掂了掂手中的刀,朝边上几人点了头,继而抬脚猛得一踢,篝火旁几枝带火星的木柴朝着黑熊飞了过去。 与此同时,三支箭矢破空而至,最前头的箭矢精准地扎进黑熊左眼,畜生吃痛,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碗口粗的桦树被熊掌扫过,木屑飞溅中轰然折断。 躲在大树后的焦廷文和赵在先二人不由咽了口口水,看着狂暴状态中的黑熊,忍不住为那些人捏了把汗。 “上枪!”朱济鸿谨记学过的阵型,朝左侧几人喊道。 那几人擅长的武器是长枪,闻言立即动了起来,黑熊仿若认得这阵仗,滴着血的左眼突然转向他们,其中一个年纪小的许是被吓到,不由后退了一步,却被横生的树根绊了个趔趄。 黑熊突然就动了起来,三百斤重的身躯,站起来足有九尺高,如此笨重却又速度极快,裹着腥风直朝他扑去。 另两人没有后退,他们镇定着握紧手中长枪,在黑熊扑来时同时朝熊腹刺去,与此同时,朱济鸿和朱宏枬举着长刀朝着熊背砍下。 可手中传来的感受,却像是砍在了石头上。 “散阵!”张名振看这情形当即大喊,近身的几人连忙后撤。 熊掌拍地的声响震得枯叶簌簌,叶雨之中,张名振突然从右侧冲出,手中长刀狠狠捅进腰腹,朱济鸿和朱宏枬找到机会,也从侧面绕出,手中长刀朝着黑熊身上柔软的地方捅去。 几个举着长枪的也不甘示弱,胸背扎不进,那就用尽了力气朝黑熊咽喉部位扎去。 温热的血瀑浇在几人脸上,血红的目光中他们只看见更为耀眼的火焰星子。 黑熊轰然倒下,庞大的身躯在地上溅起一蓬落叶,张名振几人狠狠将刀从熊腹中拔出,浑身脱力的他们也坐在了地上。 鼻尖传来一阵焦苦味道,是插在篝火上的野物烤烤成了焦炭,黑乎乎的一团让人看着也没了食欲。 “我就说还不如早早把吃的给了它,也不用费尽力气,最后还是一个吃不到!”焦廷文小心翼翼地从树后走近了几步,确认黑熊的确死透了之后才又好奇着想要去看看这头黑熊到底长什么样。 “你可小心,熊瞎子万一装死,我们可没力气救你!”朱济鸿哂笑说道。 听了这话,焦廷文果真又跑远了几步,看了几眼篝火上的东西,问道:“要不把这熊肉吃了?” “你吃?”张名振摇了摇头,他可不吃这玩意儿,又腥又骚的,处理起来还麻烦,不过这熊皮倒是能剥下来。 “我再去打几只兔子来,今晚就凑合着吃一口,你们几个把熊皮剥了,着人送回去给陛下!”张名振说完,撑着长刀站了起来。 “我和宏枬哥去吧!”朱济鸿和朱弘枬年轻,体力也好,就坐了这么片刻,已是恢复了不少。 二人起身后便重新走进了密林之中,张名振则指挥着诸人将熊皮剥下。 不过可惜,腹部好几道伤口,不然这皮子定然更珍贵。 焦廷文和赵在先见这些人开始剥熊皮,直到这头熊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也就放心得走了出来,蹲在他们边上看着,眼中颇是新奇。 “刚才,你们都不怕死吗?这头熊瞎子这么大,一巴掌就能把脑袋给拍了!”焦廷文有一搭没一搭问道。 “怕死怎么上战场?看到敌人也跑?还是妄想着给点什么,让他们能放过自己?”张名振哼笑一声,“小子,咱陛下面对皇太极时若像你这样,我大明江山眼下怕是什么都不剩了吧!” 焦廷文的脸在火光下更是红了个透,喃喃道:“我同你们说熊呢,你们说陛下做甚?” “嘿嘿,劝你们俩赶紧回去,要还想混出个人样来,今年的报名别再错过了,况且今年啊,报的人怕是多得很,名额得靠抢了!”另外一个人扯着嗓子同他们喊了一声。 “我们留了信的,这次报名肯定能报上,反正不回去,我们也去辽东长长见识!”焦廷文梗着脖子就是不松口,赵在先也跟着点了头。 “好男儿志在四方,是该出去看看,不能就见自己门前一亩三分地!”张名振对着二人就像对着不懂事的小孩子,说罢朝他们身后车夫小厮看了一眼问道:“可否借人一用,帮咱们把熊皮带回去呈给陛下?” 眼下说了这么多话,焦廷文自我感觉同他们几个亲近了不少,眼下听他们要用人,立即豪迈得一拍胸脯,“一句话的事儿,这有什么难的!” “好,作为答谢,今夜就委屈两位少爷,跟着咱们吃一些干粮野物了!” 张名振看着打猎回来的朱济鸿和朱弘枬,见他们手上拎着几个已经处理干净的山鸡野兔,笑着从包袱中翻出两个饼递给焦廷文二人。 他这二人本就饿了多时,此刻听他这话,心中更觉熨帖,接过饼难得的道了声谢,便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只感觉这是他有史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比起焖炉烤鸭、鹅油卷这些,还要好吃百倍、千倍、万倍...... 第五百三十六章 老父亲的心 焦梦熊和赵之龙看到不争气的儿子留下的字条的时候,整个人除了不可思议之外,还有一种荒谬之感。 这俩不争气的,除了斗鸡走狗欺负人之外啥也不会干的人,竟然说要去辽东见识一下? 他们二人抬头朝天空看去,太阳明明仍旧从东方升起西边落下,可怎么就感觉变了天地一般。 “说不定是好事...”赵之龙遂即说道:“听说前几日,他俩找朱济鸿那小子麻烦了,最后好处没捞着,还被修理了一顿,估计是被刺激到了!” “说的对,不过晋王这个庶子也挺有本事,短短两年竟然进步这么大,难怪他俩要跟着去...”焦梦熊重新看向手上纸条,“还说了这次报名千万千万不能耽误,让咱俩提前几日就要去门口排队报名,怕是疯魔了!” 说着这话,脸上却是笑了起来,又看了一眼仆从送来的熊皮,问道:“当真就二十人,把这么大一头熊给杀死了?而且谁也没伤着?” “回伯爷的话,是这样的,小人当时看着可害怕了,可他们几个就像是戏台子上的战神,那叫一个威风...” 小厮将那日场面添油加醋描绘了一番,听在焦梦熊和赵之龙耳中,便好似看到了他们家那俩不成器的将来的模样,威风凛凛、无人可挡,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想远了,只要能打过朱济鸿,想来也就不差了吧! “走,随我进宫去!”焦梦熊拉着赵之龙,带上熊皮就坐着马车进了宫去。 熊皮被送到朱由检面前的时候,他正在想此次科举殿试的题目,看着殿前宫人打扫着沙尘,还是决定多拟几个关于环境治理的,比如北方沙尘,比如运河的清淤,再比如盐碱地的治理等。 “熊?”惯性使然,朱由检甚至想在笔下增加一条野生动物保护,不过若真要加上,靠山吃山的百姓们怕是得造反。 “是,是犬子命人送来的,”焦梦熊说着又遗憾着道:“只可惜听说在围猎过程中,熊腹扎了好几刀,若要完整熊皮做个褥子,怕是不成了。” 说着,焦梦熊将熊皮展开,带着腥味的熊皮上果真有好几道狭长的刀口,颈部也有一个口子,想来就是这几处将这头黑熊置于了死地。 军事学院这些学生胆子够大的啊! “你俩的儿子怎么会同他们在一起?”朱由检让给人将熊皮收起,想来焦梦熊和赵之龙入宫,也不是当真来给自己送熊皮的吧!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朕忙得很!”朱由检点了点桌案上堆积如小山的奏本说道。 这话,坐在一旁的朱慈烺也不由轻笑了一声,父皇可真不给他俩面子。 “是,是,”焦梦熊老脸一红,忙躬了身子,组织了下语言后道:“犬子自没报上军事学院,日日在家长吁短叹,很是懊悔,更是盯着臣,说今年的报名说什么也得报上!” “嗯,这是好事,说明他俩啊,比起徐熹来还有的救!” 听皇帝提起徐熹,这二人更是内心惶恐,一个劲得点头,徐熹这小子当初在京师可是横着走的,就是他们俩见了也得陪个笑。 没想到短短几年光景啊,他还是横着,不过是永远得横着了! “陛下说得是啊,犬子这次,也是因为听闻军事学院的优秀学生被朝廷派遣去辽东,这才要跟着去开眼,路上正巧就碰上了!” “那还真是巧!”朱由检点头。 焦梦熊见皇帝不接茬,同赵之龙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决定自己提了算了。 “陛下,看他二人如此上进的份上,今年的名额,可否给他二人两个?”焦梦熊说完,期盼得看向皇帝。 朱由检“嗯?”了一声,“朕好似没有说不让报名啊,既然他们上进,自可去报名,再者说,此事也不是朕管,朕都交给孙提督了,难道是他说了今年有新规?” “没,没有...”二人忙回话,同时心中也是失望,本还想能从皇帝这里拿到两个钦赐名额,以后进了学院也不会有人欺负,还省去他们排队的功夫。 虽然排队也不是他们亲自去排就是了... 不想皇帝却装作听不懂,罢了,至少也在皇帝面前刷了波存在感。 二人留下熊皮告退出宫,朱由检见朱慈烺盯着熊皮很是感兴趣的模样,笑着问道:“烺儿喜欢?” 朱慈烺忙收回赤裸裸的眼神,摇头道:“不喜欢,这是给父皇的。” “说假话可就是欺君之罪了哦!”朱由检好笑,看着朱慈烺逐渐变红的脸庞,朝王承恩吩咐道:“拿去给将作监,按照太子的身量,看给做个什么好,刀口处尽量缝制起来,若切割成小块,当真太过可惜!” 王承恩忙笑着应了,朱慈烺站起身来走到朱由检身前,拱手道:“多谢父皇厚爱儿臣!” “你是我长子,又是大明太子,一张熊皮罢了,没有什么打紧。”朱由检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今日也批了半日奏本,累了就去歇歇,别把眼睛看坏了。” 朱慈烺忙摇头,“儿臣无碍,还有一些就能批完,再说父皇不说辛苦,儿臣何敢言累!” 又行了一礼后,朱慈烺便走回自己案前,板正的小脸看不出什么,可雀跃的心情却是从他略显轻快的脚步中透露出来。 朱由检笑了笑,一张熊皮就能让他这么开心,小孩子果真好哄多了。 眼见着朱慈烺重新低下头去,又听殿外响起脚步声,骆养性拿着一封奏本走了来。 “陛下命臣查的这几人的出身已是齐全,还请陛下过目!”骆养性说完,瞧了左右一眼,王承恩不在,王家栋立即自殿外走来,从骆养性手中接过奏本,走上台阶递给朱由检。 不得不说,陛下看重的这小子的确是个有眼力见的,今后怕是得接王承恩的班,想来,王承恩年事也挺高了。 算来这两年,朝堂上换了不少人,也添了不少人,不过陛下身边最亲近的,还是这个王承恩。 “没入京的这几个,可知道是为何缘由?” 第五百三十七章 遗落的人才 朱由检在收到陈子龙的推荐之后,又根据脑海中的记忆,将南明不少抗清义士以及有能力的大臣挨个想了一遍,遂即记录下来。 这些人多散居在南方,多在福建沿海一带,武将也多擅长水战。 今年入京参加科举的,除了钱旃之子钱熙、钱墨及他弟弟钱棻之外,还有侯歧曾长子侯玄汸,广东张煌言,而名册上的其余人,却都没有这个意愿。 明末的时候,南方不少饱识之士都不愿参加朝廷科举,宁愿游历四方,或者在家编纂写些文集会友。 侯歧曾同其次子侯玄涵便都是如此,此外,号称岭南前三家之一的陈邦彦、侠义之士张佳玉等几人也都在南方活动,最多也就是个县学生,再多也就没有了。 听到皇帝问话,骆养性根据手下报来的话回道:“侯家父子的意思,好像是因为其长子决定参加科举,他们就不忙了,侯玄涵说总要等兄长考中之后再去,做爹的似乎担心到时候儿子考上了,自己没考上有损颜面。” “真是迂腐,”朱由检不由冷笑一声,“又不是成婚,还得排个先后次序,朕看啊,侯歧曾压根就不想考了,做个县学生就成了,等他儿子考中进士,他也不愁门楣不荣。” 骆养性连连点头,又道:“张佳玉热衷行走江湖,也喜江南繁荣,至于陈邦彦...” “怎么?”朱由检见骆养性面露难色,想着这陈邦彦不想科举的缘由不会是好话。 朱由检猜中了,陈邦彦并不看好朝廷,就算这两年朝廷做了不少事,但他觉得,根本上的问题没有解决,朝廷再如何变革都是没用,迟早会走上几年前的老路。 这话听着很是大胆,甚至说是谋逆之言也可,朱由检听了却是好奇,“可知道他说的根本问题是什么?” 骆养性当然知道,可他不敢说啊,他以为皇帝只要知道名册那些人科举,那些不想科举便罢了,哪里还会要问原因的。 “说,朕恕你无罪!”朱由检一看骆养性那模样,便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怪罪。 得了话,骆养性才躬身道:“陈邦彦说了,最根本的问题还是土地...” 骆养性没说完便半跪于地,“陛下,此人着实大胆,锦衣卫前去调查时,他竟然就在酒馆之中随意同人谈论此事,有妖言惑众之嫌。” “土地啊...”朱由检脸上没有怒色,陈邦彦说得对,明末时土地兼并的确是个很大...特别大的问题,虽然自己已然让宗亲退还一部分,但也仅是退还了军屯罢了,于土地兼并起不了什么大的作用。 骆养性没有等到皇帝发怒,抬头看向御座,见皇帝一副沉思模样,心下大定,余光见太子也是好奇得偷瞄着皇帝,一脸担心的模样。 看吧,就是太子也知道,妄议土地兼并,可真是会论罪的大事啊。 朱由检将册子放下,而后朝骆养性道:“陈邦彦此人,去给朕传来,另外,朕记得夏允彝、史可法俱在守孝之中,如今可满年限了?” “回陛下的话,这二人已是满了,此前也递过奏本去南直隶吏部,似乎在等吏部安排职位。”骆养性回道。 朱由检闻言没有再说此事,反而转了话题问道:“南直隶那桩案子可有消息回来?” 骆养性摇头,“还未,可要着人去催问?” “不必,交给你的这些你先去办,家栋,替朕传倪尚书。”朱由检吩咐完后朝王家栋说道。 “是,奴婢这便去!”王家栋应声后立即退出殿外,而后一溜烟地朝着吏部千步廊而去。 倪元璐很快到了文华殿,他这几日也正忙碌着科考的事,除此外临近年底,这个时候各地考评陆陆续续也到了京师,朝廷要根据考评升迁或者调动。 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皇帝还要召见自己,要不是特别要紧的事,自己也是要闹的。 倪元璐在心里头发了一通牢骚,到了文华殿外整了整衣衫,而后抬步走进,“臣,参见陛下!” 朱由检抬了抬手,“正好是在千步廊?” “是,处理官员考评之事!”倪元璐简单说道。 “正好,”朱由检看向倪元璐,“夏允彝以及史可法之事,你可有安排了?” “他二人?”倪元璐皱了皱眉头,“夏允彝臣知晓,此前任福建长乐知县,很是体恤民间疾苦,革除鄙俗,惩办豪猾,尤擅决疑狱,在官期间政绩优秀,是当年吏部点名赞扬的七位优异知县之一,但臣并未收到起复奏本,至于史可法也是一样。” “他二人是南直隶人,奏本先到南直隶,而后再到北京...” 朱由检想着,若骆养性说的是真的,只怕是南京吏部没有提交奏本。 “正好徽州几个知县革职查办,你吏部直接出告身文书,史可法接替唐良懿任徽州知府,夏允彝任歙县县令,江阴典吏阎应元任绩溪县令...” 江阴典吏阎应元也是个有胆有识、智勇兼备之人,大明亡后,他阻止军民守城,建奴攻破松江后,集中兵力向江阴进攻,江阴在阎应元的阻滞与指挥下,全城军民坚守,给围困建奴沉重打击。 最后,建奴用大炮毁坏城墙,攻进城来,阎应元欲投水自尽,被建奴拉出,不屈被杀。 这样一个人才,只做一个典吏,委实大材小用,不过若升得太快,也会为人嫉恨质疑,现下安排做个知县,也不算突兀。 倪元璐是知道朱由检派锦衣卫去南方搜检可用之才的,是以,对皇帝报出的人名也不觉惊讶,颔首应下。 见皇帝没了吩咐,倪元璐才退了出去,回千步廊的途中,正巧遇上户部郑三俊,“刚从文华殿出来?” 倪元璐点头,同他说了皇帝旨意,郑三俊闻言蹙了蹙眉,“我从前任南京吏部尚书,可并未看到过这二人奏本,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 “这件事既然陛下提起,想来也会查个清楚,你彼时管理南京吏部,还是先自己查一查,免得此事牵连了你!” 倪元璐这话便是相信郑三俊,郑三俊朝倪元璐拱手称谢,“好,此事我会上心,多谢倪尚书告知!” 二人在千步廊外分开,郑三俊回了户部后便先写了封信,命人送去了南京张国维处。 第五百三十八章 可疑的人 张国维收到信只比朝廷的旨意晚一些,彼时,他正同吏部文选司主事侯峒曾说话,说的还是南直隶那桩京债案子。 徽州这案子闹得挺大,事发后,张国维也命人去苏州府、杭州府等京债发行比较多的州府敲了警钟,好在这几州的知州多是事必躬亲之人,每隔几日便要亲自过问,免得出了什么问题。 早先的确发现了违规的案子,在他们严令之下,底下的人就算要耍些手段,也不敢过分张扬,大多还是守着规矩的。 侯峒曾去了歙县帮了几日,直到今儿一早才下了船,入城之后直奔府衙,同张国维说了徽州调查的结果。 张国维闻言徽州那几个知县及其典吏、主簿等竟然有如此大的胆子,伪造账目、房契、地契等将京债放出去,就为了收好处,另外,也是为了政绩好看。 可纸包不住火,他们怎么就没想到,终有一日这件事会捅破了天呢? “当时那人是来过南京,说要状告徽州府歙县县令,下官命人去歙县查了,可回来的人说没问题,小官也就没在意。”侯峒曾叹了一声,“是下官没有上心,此事,下官也有罪责。” 张国维朝他摆了摆手,“陛下没有追究南京的责任,也是怕追究起来牵涉过大,今后你得警醒着些,你侄儿今年科考,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 “下官知道,往后再也不敢了!”侯峒曾垂首道。 张国维便是在这个时候收到了朝廷的文书和来信,他没有挥退侯峒曾,直接打开了看。 “你看,陛下这就已经有了人选了!”朝廷旨意安排史可法、夏允彝等人去徽州赴任,也是担心徽州没人治理,于民生有碍。 “你去处理下,得赶紧通知他们。”张国维将文书递给侯峒曾,吏部的事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是,下官这便去!”侯峒曾刚准备离开,却又听张国维开口叫住他,停了脚步问道:“张尚书还有何事?” 此刻,只见张国维眉头紧蹙,额头的川字纹深得可以夹死只苍蝇,又见他手中拿的不是朝廷文书,而是私人书信,不免好奇。 是京师发生了什么事? 如今也很少见张尚书如此犯愁了! 张国维放下书信后朝侯峒曾问道:“你可有记得,夏允彝同史可法是何时提的丁忧?” “夏知县下官倒是记得,他当初政绩很是亮眼,且在长乐县也待了五年,期满后总该换个地方,或者升一升了,不过后来因为丁忧...丁忧期应当也是满了的,此前下官还同人说过,怎么期满了也不见他提交文书...” 侯峒曾皱着眉头想了想,“至于史御史,不归南直隶管。” “那就不管史可法,单说夏允彝,当真没有收到过他的文书?”张国维着急问道:“还是提交了或许忘了?” “这如何能够?”侯峒曾立即摇头,“若彝仲(夏允彝的字)提交过文书,下官定然记得,的确没有看到过!” 侯家同夏家是至交,又是姻亲,夏家的女儿夏淑吉可是嫁给了自己侄儿侯玄洵,虽然侄儿因病早逝,但夏淑吉始终在侯家侍奉老人,对亡夫很是怀念。 夏允彝丁忧是回了松江华亭县的,在其母墓旁结了个草庐,也不同人来往,这两件虽甚少见面,但交情还在。 “你也没收到过他的书信?”张国维问道。 “没...”说到这儿,侯峒曾也觉奇怪,若是他递交了文书没有回应,怎么都应该写信来问自己,可自己同样没有收到他的书信,本来还想着空了问一声,时间久了琐事又多,倒也忘了。 张国维点了点头,有了侯峒曾这话,郑三俊就不会有事,可从郑三俊的信中,却能知道夏允彝应当是提交的,但不知为何南京这边却是没有收到。 “你回户房之后不要声张,先在档案库中找一找,探探其他人的口风。” 对于夏允彝,他们也只要对个说辞,说“吏部已经知晓”、或者说“没有空缺,还得再等”,他们也不会去问个明白,像他这种人,一是不会要去麻烦人,尤其是在吏部当差的侯峒曾,免得被人知晓后说个攀附。 二来,他心思也直,若是府衙这边的人传话给他,他定然是一百个相信的。 而张国维觉得这件事还是下面人的问题,如果有人故意瞒下了这份文书,只要朝廷不刻意提起,也不会有人去问。 不过很不巧的是,皇帝当真过问了。 侯峒曾点头,满怀了心事退了出去,张国维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突然想起高文采不是在徽州吗?也不知让他来帮个忙是否可行。 张国维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当即摊开纸墨写了起来,最后请求他看在从前一起照看过柳妃的份上,可否调查清楚后,再将此事禀报陛下。 写完,张国维吹干了墨迹,又思虑了半晌,还是下了决心,将信纸放入信封,用火漆封好后命人送去歙县。 侯峒曾谨记张国维的话,回了户房长吁短叹了一阵,其他人见此便问他是否在张尚书那儿吃了挂落。 “不算挂落,终究我也有错,眼下好了,陛下震怒,徽州唐知州都被撸了官职,其余几个知县全部革职查办,可府衙不能没人管,朝廷直接安排了人来。” “安排了谁?”这些人也是一脸八卦模样,放下手头的事兴致勃勃看向侯峒曾。 侯峒曾把张国维给他的文书放在桌上,“知州任命原监察御史史可法,歙县县令任命原长乐知县夏允彝...” 说这话的时候,侯峒曾紧盯着这几人的神色,不放过他们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果真,在其中一个考功的脸上抓到一丝不自然。 侯峒曾不动声色,磨了墨取笔,一边说道:“这便要写告身文书,好让他们赶紧赴任,不要误了朝廷大事!” 几人纷纷点头,唏嘘了几句官场险恶,而后回到自己桌旁,继续手中政务。 只那考功,回去后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拿着笔却迟迟没有落在纸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突然“哎哟”一声,“昨晚用了些凉的,这肚子便有些受不住,我得去趟茅房!” 说罢,他便捂着肚子小跑了出去,侯峒曾见此,放下笔起身站在门口朝外看去,见他身影哪里是去茅房,直接就是奔着大门口去的。 不过片刻后就回了来,估计是着人传话去了。 这日下了值,侯峒曾率先离开了户房,不过他没有走,而是隐在角落盯着考功动作。 其余人陆陆续续离开了衙门,只有他一个还在屋中,当天色擦黑之际,屋中豆子般烛火燃起,而后四处游动,最后定格在户房靠南边墙壁旁。 侯峒曾知道,那里放着些旧档,等闲不会去那里翻动,看来是将彝仲的文书放在那一堆了。 侯峒曾刚要上前堵人,身后就被一双手拽在了原地,“打草惊蛇吗?让他去!” 侯峒曾转头看去,却见是高文采,一时讶异,就算张尚书用飞的,高同知也不会这么快就能从歙县赶来啊! 等考功拿着文书离开后,他二人才从角落里出来,只见屋檐处一黑影闪过,侯峒曾知道,锦衣卫已经缀了上去。 “高同知怎么来得这么快?”侯峒曾跟着高文采的脚步朝府衙偏厅中走去,跨入门槛后,又见张国维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正是巧了,高同知今日正好来南京办事,”张国维见侯峒曾满脸疑惑,笑着解释了一句,不过并未具体说是什么,说完,又朝高文采拱了拱手道:“多谢高同知相助!” “想来陛就算没有知晓全部实情,也会让锦衣卫来查,我帮不帮的,也没多大区别。”高文采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查案的人先一步回京师了,这是那典吏口供,侯主事瞧一眼,若没问题,按个印鉴便好!” 侯峒曾忙接过,这典吏是自己带去歙县的,口供里有提到自己,不过说的也都是高同知他们知晓的事,并无大碍,侯峒曾看完点头,“没有问题,事情便是如此。”说罢,他痛快拿出印鉴按在口供上,而后将口供恭敬递还给高文采。 高文采瞧了一眼,重新收了起来,“我还得在南京几日,这件事我会查的,你们就等我消息吧,别乱动反而坏事!”高文采放下腿,拍了拍衣袍就离开了府衙。 “行了,你也回吧!”张国维见高文采离开后朝侯峒曾挥了挥手,“明日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别叫人看出点什么来!” 侯峒曾行了一礼,有锦衣卫插手此事,他心里头一轻松,点头应下后便回了自己府中去。 这件事,想来不出几日就能有个结果了,也不知考功背后到底是哪个,能叫他有这么大胆子,胆敢扣下朝廷命官的起复文书来! 第五百三十九章 不死心的周延儒 有了高文采,这事进程果真加快了许多,仅三日,高文采就把查来的结果放在了张国维的案头。 “马世英?”张国维看着纸上的名字,“此人从前是南京兵部主事,后来擅取公帑行贿,卸任去职,眼下就住在南京!” 张国维说着看向高文采,“他是同夏允彝有过节?” “锦衣卫查到的呢,就是你们这个考功私下同马世英见面,同他说了陛下起复夏允彝同史可法二人的旨意,不过你猜,马世英得知这件事后,他又联系了哪个?” 高文采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得神秘兮兮,张国维也熟悉了他这副模样,浑不在意,认真思考起了这问题来。 高文采也不打扰他,举着茶盏转着圈得看,好似手上这青瓷是世上绝无仅有之精品一样。 不过他向来看不懂这些,只觉得这瓷上的颜色当真好看。 “是周延儒!” 倏地,高文采听到张国维的声音,他放下茶盏抬头看去,抚掌道:“张尚书难怪能得陛下信重,的确,就是这个周延儒,诺,这是截下的信件。” 高文采说完,又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来,张国维不由失笑,“你偏要我先猜,我要猜不对,你还给不给我?” “给自然是要给的,先声明,我已经看过了,里头涉及的事不小,你自己衡量,你若不禀报陛下,我也要上报指挥使的。”高文采说道。 高文采神情不似玩笑,张国维也收了笑意,神情更是郑重起来,待打开信封瞧见里头说的东西,除了震惊之外,更是动了怒。 “岂有此理,他们竟然还妄想左右吏部,我本以为自钱谦益这事后,周延儒已是歇了起复的心思,不想他还在绸缪。” “最早前,阮大铖应当也是同他们一起的,当初阮大铖自以为能中进士,便是通过南京吏部打点了京师的,不想陛下亲自过问舞弊一案,阮大铖气死在大牢里头,没有供出他们,其一是没来得及,第二呢,阮大铖怕还想着周延儒能救一救他!”高文采说道。 张国维沉默着点了点头,“夏允彝同史可法和周延儒不是一路人,周延儒想要送自己人入朝,只要有一个能得陛下信任,便有机会在陛下面前为他美言。” 所以才费尽心机阻止夏允彝和史可法在丁忧之后重新入仕,而在南京,马世英同他交情匪浅,又曾经是南京兵部主事,要收买一个小小的考功有何难? “说不定还不止马世英一个,我的直觉,这背后牵扯大着呢,”高文采看向张国维,说着站起身来,“这件事就到这儿,你们如何做我便不管了,我还有事,再会!” 张国维立即收好手中书信,朝高文采行揖道:“多谢高同知相助!” 对方一副深藏功与名,只给张国维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待人离开后,张国维又将高文采给他的调查结果和信件仔细看了一通,而后写了封信送去南京给郑三俊,又取了封空白奏本,将这件事尽数写下,命人送去给陛下。 离开了南京府衙的高文采走去了秦淮河边一座小宅,这宅院原先是柳如是的宅子,如今换了主人。 高文采敲了门,很快里头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一个丫鬟探出个脑袋,见了来人忙让开了路,“高同知来了!” 里面的人听到这声呼喊,也从里头跑了出来,高文采没有进屋,只站在门口拱手行礼道:“圆圆姑娘!” 这宅子如今住着的,正是陈圆圆。 “我姐姐在北京可还好?”陈圆圆一见到高文采便问道:“奴家能进京看看她吗?这么久不见,奴家也很想她呢!” 高文采见陈圆圆一副娇嗔模样,垂下眼眸,生硬道:“柳慧妃已是入宫,非必要不可出宫,圆圆姑娘也不好入宫,去了京师也是无用,不过姑娘若有什么东西要给柳慧妃,我可以为姑娘送入宫去!” 陈圆圆闻言尽是失望之色,叹了一声,“香君姐姐也入京去了,奴家这儿人越来越少,罢了,高同知替奴家送封信给她吧!” 说完,陈圆圆朝屋中走去,很快便取了封信来,“劳烦高同知!” “好!”高文采收了信便离开了这院子,走远后才叹了一声,“侯方域倒是好福气,办公差还能把美人接回京师去的。” 这个陈圆圆,怕是见了这一幕,心中也有了想法,只不过可惜,她这副姿容,若是去了北京,没人护着的情况下,怕也只有被人欺负的份! ...... 夜色正浓,深秋的江南不免也添了几分萧索。 今日正是霜降,是秋季最后一个节气,大抵而言,这一日是昼夜温差最大的时节。 霜降有三候:一候豺乃祭兽,二候草木黄落,三候蛰虫咸俯,草木凋零,动物开始为过冬做好食物储备。 人也是一样,但人和人,却又不一样。 江阴府,天色黑得早,路上行人脚步匆匆,手中拎着今夜的吃食,也不知在哪个铺子买的,包扎好的油纸袋挡不住香气溢出。 经过一个墙根下,却见不知哪里来的乞丐蜷缩着,破烂的衣衫仅能蔽体,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行人,眼中满是渴望。 行人加快了脚步,走过之后却又放慢了速度,最后从纸袋中取出一个包子来,走回去扔在了乞丐怀里,一句话也没说便又走远了。 乞丐呜咽了几句“谢谢”,捧着包子狼吞虎咽地咽下喉咙,直噎得不住锤自己胸口,生怕有人来抢一样。 一个包子吞完,他终于放了心,走到墙角用竹筐木板临时搭了个窝将自己盖了起来,继而靠在角落阖上双眼。 围墙的另一头传来咿呀曲声,是南京有名的昆曲戏班兴化班,此刻唱的也是他们最拿手的《鸣凤记》,乞丐这几日连日听着,都能跟着哼上几句。 能请得起兴化班的自然不会是等闲人,这宅院正是周延儒的府邸,不过往日宴请贵客,府中总是灯火通明,今日却是幽暗,一切似有似无,好像蒙着一层面纱,朦胧地很。 兴化班只以为是周延儒的喜好,想着朝堂退下来的阁老果真也是善变,昨日喜欢什么,今日喜欢的又不一样了,也不知明日会不会又有什么花样。 周延儒做这番布置自然不是因为喜好,而是今日的宾客不能被人瞧见。 此人正是淮安漕运参议杨维,他本该在淮安带着才是,却在这大晚上的出现在了周延儒府中,若被有心人瞧见,指不定又是一场风波。 二人隐在亭子中,这亭子正对戏台,中间隔着一个池子,夜风将曲声从那头吹来,能听个七七八八,也不怕戏子瞧见了杨维桓的面容。 “周阁老离京多时,江南风物看来都已是习惯。”杨维桓赏着对面戏曲,一边笑着说道。 “再习惯,也不及京师好啊!”周延儒摆弄手中折扇,叹道:“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事,连吴昌时都死了,朝中可真没了人。” “这次京债案,徽州那儿定会空出几个位子来,阁老可有人选?若有,也早运作起来,免得被人捷足先登!”杨维桓道。 周延儒将扇子放在一边,眯着眼睛哼道:“是说吴甡那厮?他也不在京师,京师却还有不少人是他故旧,他这几步棋当真摆得好!” 杨维桓张了张口,想说那些人也不一定就是吴甡棋子,他那人最是刚直,此前因病未上任山西巡抚,直到现在还在家中,可朝中却不断有人提起他的名字。 长此以往,陛下也该想起这个人来,吴甡若能起复,还有自己什么事? 所以如今要紧的,是让朝中有自己的人,让陛下想起自己才干,这才有起复的机会。 “唐良懿要保一保,我会去信张捷,让他看着办,”周延儒想了片刻,叹道:“可惜介子才是贡生,可他却有真才实学,不能走吏部,得安排人当面举荐给陛下!” 黄毓祺,字介子,当年和周延儒同过窗,不过没有中进士,眼下也在江阴住着。 杨维桓听到这个名字,笑着道:“他不是同你意见相左?你倒还想举荐他?” 黄毓祺同周延儒虽是同窗,但关系也并非要好,二人更是在一次谈论朝政时发生争执,黄毓祺一怒之下摔了东西夺门而走,之后便再也没来过。 “无妨,同窗之谊,他总要看一看的,何况,如今不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吗?” “还有马世英,”杨维桓重新看向台上,“他在南京可为你做了不少事,你漏了他,不怕他反咬你一口?” 周延儒点头,“对,他是一条听话的狗,要留着!” 杨维桓听到这话,心中有些别扭,“听话的狗”?所以在周延儒眼中,能利用的人都不过是他的狗? 那自己呢? 周延儒并未注意杨维桓的神情,一曲《鸣凤记》听完,严嵩的故事也到了头,周延儒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晦气,招来府中仆从,让兴化班唱个喜气些的来听,兴化班班主了然,乐曲声响,周延儒听出是《牡丹亭》。 热气腾腾的螃蟹也在这个时候端了上来,配合着温过的邵兴黄酒,杨维桓暂且将这份不适埋了下去,笑着拿起蟹八件开始品蟹。 兴化班后面又唱了几出,子时过,杨维桓穿上斗篷遮了面容,出府便上了漕船,明日一早他定会准时出现在官衙中,就仿佛他从未离开过淮安一般。 第五百四十章 所谓不得已 北方的深秋同南方不同,枝头早已不见半分绿意,温度更是降低了不少,紫禁城中火盆已是用上,走进武英殿的骆养性被瞬间袭来的暖意激出了一层薄汗。 此刻武英殿中,朱由检正看着张国维的奏本,先是自陈疏忽,这几日整理档案才发现夏允彝的奏本,不知为何会夹在一堆旧档之中。 本以为只是官员疏忽,谁知查后才知是有人故意为之,张国维很是清晰得将高文采查到的事情始末原本写了下来,自然,这些事,骆养性已是查明,在十日前便已是告知了皇帝。 可实际上,此事同张国维也没有关系,那个时候,张国维还没有负责南京政务,且吏部尚书是郑三俊。 朱由检将这份奏本放在一边,抬头看向骆养性,“让他们进来!” “是!”骆养性说完退回到门边,内侍立即掀起厚重的门帘,自姜埰领头,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最后一个是高文采,他将已经软了腿的绩溪县令拎入殿中,而后松手,任由他软倒在地。 姜埰拱手道:“陛下,臣等已是查清徽州京债案,按陛下之命,将徽州一众官员押送入宫!” 涉案的自然不仅仅是殿中的这些人,唐良懿是无妄之灾,但也无法免他的责任,毕竟是在他治下出的这个事。 除了这几个县令,下头涉及六房典吏、主簿等都有牵涉,自是要一并拿来,已是都进了刑部大牢。 吏不是官,还没资格进大理寺! 朱由检抬眸看下殿中诸人,唐良懿受不住皇帝冰冷的眼神和威势,当即跪在地上请罪,“陛下,臣失察,请陛下治罪!” 这一路上,唐良懿也是想清楚了,所有罪名中,失察是最轻的,自己也能接受,罚俸或者贬职自己也有了心理准备。 朱由检已是看了结案奏本,这个唐良懿的确没什么能力,但人际关系却颇是不错。 “你为徽州知州,州府中出如此大事,你竟充耳不闻,可想平日是如何理政,如此为官,可有将徽州百姓放在心上?” 唐良懿忙颔首,“陛下明鉴,臣未及时发现他们恶行,乃至事情到如此地步,但臣不敢言自己无过,陛下—” 说完,唐良懿重重叩头,沉闷声响让朱由检也不由皱了眉,这番悔过就算是表演,也着实过了。 “歙县县令是哪个?”朱由检没管唐良懿,眼睛在其余几个跪着的人中间溜了一圈,便见一个形容憔悴的人膝行几步。 “罪臣赵惟,参见陛下!”歙县县令跪在地上,身子却是止不住得发抖,要说这里头最怕的,莫不就是他自己了。 唐知州一个失察也就过去了,其余几个县令治下虽也有违规发放京债的案子,但到底没出告御状的人啊! 可怜自己运气实在不好,这告御状的商人,偏偏出在自己县中。 “你们倒是做的一手好账,朕看来,不入户部当真是可惜了!”朱由检将姜埰写的几个县账目伪造奏本摔在他们身下,“仔细看看,为了你们所谓的政绩,将朝廷的钱强行放给无法偿还的人,届时家破人亡,你们却得了表彰,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歙县县令不住磕头,声音比起唐良懿来还要响上几分,“陛下,臣知道错了,可臣也是不得已啊,臣一开始也没有想到这么做啊!” 什么都被锦衣卫和这几个御史查清楚了,歙县县令也自觉没有什么隐瞒的,把知道的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陛下,当初京债在南直隶发行,上头就说了,既然是朝廷政策,若是申领的人没有或者太少,于政绩上不好看,这才动了伪造的念头,后来...” “上头?哪个上头?本官可没有让你们造假!”唐良懿一听便是怒了,这不就是把脏水泼给自己了吗? 自己什么时候让他们做这等事了,“陛下,臣是说了政绩不好这话,可万万没有让他们走歪门邪道,顶多就是问一下那些来朝廷办理契税的商人,需不需要京债罢了啊!” “是,唐知州的确没有让咱们做这事,可后来,眼瞧着其他几个州府京债的申领数量都比咱们徽州这儿多,这说明什么?说明咱徽州这儿的商人不行...” 歙县县令涕泪横流,心里也觉得委屈得厉害,“陛下,臣等也是没有办法,这才想了这主意,本意也是想多为朝廷赚些利息,就算他们还不出,抵押的房子田地,朝廷也是不亏的呀!” “听听这话,”朱由检不由气笑,敢情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有理,觉得委屈呢,“朝廷于银钱上是不亏,可亏了百姓对朝廷的信任,比起银钱来更为严重,你们以为流贼是怎么来的?就是被你们如此行为给逼出来的!” “陛下息怒,臣等知罪!” 朱由检动了怒,下面跪着的一片人不住磕头乞饶,但朱由检深知,他们只不过是口头上的“知罪”罢了,内心深处,只怕并未明白这件事的影响会有多恶劣。 往小了说,放京债给偿还能力不足的商人,虽然有抵押,可从禀报上来看,这些官员也并非一一核查抵押之物是否真实,若当真没有抵押,这钱收不回来,朝廷一样是亏欠。 这就是偷挪朝廷钱财,久而久之,朝廷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一些钱,岂不就这么给他们放没了? 往大了说,这些行商被强行放了京债,若最后当真被收了房子田地铺子等,导致积累一世甚至几世的财富化为乌有,他们难道不会反了朝廷吗? 真以为江南人说话软,行事也是软的不成? “除唐良懿外,押入大理寺,三司会审吧!”御史全程参与了调查,最后审理自也不会落了他们。 歙县县令听到是入大理寺,不由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进诏狱,要不然啊,进去了可真再难出来了。 唐良懿听自己要被留下,更是紧张,不知道陛下留下自己是要做什么,他看着几个县令被锦衣卫带走,匍匐的身体更低了些。 “起身吧!” 皇帝的话让唐良懿怀疑起了自己耳朵,他茫然抬头颇是不知所措,还是站他旁边的高文采踢了他一脚,唐良懿才晃过神来,立即爬了起来。 “多谢陛下!” 朱由检看着他这蠢笨模样,想着大明朝到底有多少官员同唐良懿一样,不是因为真才实干坐在这位子上,而是因为周围盘根错节的势力,将他绑在了这位子上? “你是何时担的徽州知州?”朱由检问道。 唐良懿一愣,陛下这问题问得着实古怪,自己履历从吏部就能调出,何必要亲自来问一问? 不过面对皇帝,唐良懿还是垂首道:“已是任了五年。” “五年...”朱由检点了点头,“你是庚午年(崇祯三年)的进士,也就是说,你只用了六年时间,便从一个通判做到了知州?” 唐良懿明白皇帝为何有此一问了,冷汗又冒了出来,磕磕巴巴想要解释,可该解释什么? 朱由检看着他心虚模样,朝骆养性点了点头,骆养性当即站了出来,翻开手中一份书册念道:“庚午年五月,自 送三十匹绸缎入江阴周府,十一月,上奏本称昌化县发生瘟疫未曾禀报,而昌化县知县孔显 ,经查证,是温体仁一党...” 随着骆养性的声音,唐良懿如坠冰窟,陈年旧账被翻了出来,桩桩件件都与当初周延儒和温体仁的党争有关,自中进士那一年起,每一年他都有送礼去周延儒江阴老宅中。 也参与了打压温体仁一党的不少事件,因他这份“政绩”,升官自然是快。 就算后来周延儒被卸了官职,可纷杂的官员便如蜘蛛网,哪里会说断就断了。 再加上周延儒还需要他才朝中出力,好早日让他回朝,他这官运,只比从前更畅通了些。 可现在,从前的春风得意化作手掌,轻轻柔柔地便掐住了他的脖子。 “陛下恕罪,臣也是不得已,周阁老—” “朕竟然不知,如今内阁还多了一位阁老?”朱由检听唐良懿还唤周延儒阁老,心中更是气愤。 “不,臣口误,是臣被周延儒蒙蔽,但臣对大明、对陛下忠心一片,还请陛下开恩啊!” “那就得看你自己了!” 朱由检朝骆养性使了个眼色,骆养性当即领会,拽起唐良懿笑着道:“唐大人,有劳您去诏狱坐一坐,喝杯茶!” “诏...诏狱?”唐良懿听到这两个字面色惨白,可他尚未来得及开口求饶,便已是被锦衣卫拖了出去。 门口的高文采摇了摇头,果真被自己猜对了,自己查的那些东西啊,洛指挥使早就命人查了个清清楚楚,也早就送到了陛下这边。 只怕南京的马世英几人,很快也要来诏狱走一遭喽! 对,还有那个心心念念惦记着回京的周延儒,这次,心愿也能了了! 第五百四十一章 京师来客 没有几人能受得了诏狱中的各种刑罚,唐良懿也不例外,没过一个时辰,他就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吐露了个干净,最重要的便是如今在朝中,还在为周延儒的起复不断“奔走”的官员们。 当这份名单被递到朱由检的案上时,朱由检忍不住冷笑起来,当初钱谦益案,科举舞弊案以及教会那老头和吴昌时案,都没让这些人罢手啊! 更是仗着江南复社文人多,想着输送“新鲜血液”入朝中,他们估计是想着总有一个能得自己重用,从而在自己面前为周延儒说好话吧! 不过历史上也是,这一套最后还是成功了,周延儒回了朝廷,重新做了阁老,只不过可惜,最后还是被人弹劾结党营私、贪权纳贿而丢了性命。 “陛下,可要都拿回京来?”骆养性看着名单上的名字,若都要押回来,诏狱怕也待不下。 “不用,杀鸡儆猴便罢!”朱由检在名册上用朱笔圈了几个名字,“这几个,给朕声势浩大得押回京中,还有这个吏部侍郎,先给朕好好审一审!” “是!”骆养性收回名册,出了宫后便唤来高文采,把名册递过去,“你对南边熟,这事,还是你去跑一趟吧!” 高文采翻开名册,看到熟悉的几个名字后,笑了一声便应了下来。 不过高文采在出发前,还是将陈圆圆给柳如是的信递给了朱由检,“陛下,臣在南京时遇到陈圆圆,她同柳慧妃情同姐妹,是以让臣代为传信。” 高文采是外臣,自然不能直接将信给柳如是,被人看见,浑身长满了嘴都说不清楚。 朱由检“嗯”了一声,想起此前见到陈圆圆时,她还是个小姑娘。 “她孤身在南京,让人多照拂些吧,想来柳如是也不希望她过得不好!”朱由检说道。 高文采听了这话却又想岔了,不怪他,是这陈圆圆天姿国色,实在过于出众啊! ...... 初秋的晨雾尚未散尽,通州码头上已是一片喧嚣。 浑浊的运河水面挤满了漕船,桅杆如林、帆影蔽日,船夫们赤着膀子,吆喝着号子,将一袋袋江南刚收上来的夏粮扛下船板。 码头石阶上湿漉漉的,泛着青苔,脚夫们踩着草鞋,肩挑背扛,把货物运往通州城中的粮仓。 高文采在码头边等着船来,通惠河又淤堵了,这才要到通州码头坐船南下。 这一路走来,沙尘的影响已是散去了不少,听闻是农政司新来的人办的事,看来手脚还算麻利,城里头的百姓大都恢复了正常生活。 “去问问,船几日来?”高文采朝身边一小旗吩咐道。 小旗应了一声,麻溜得跑了去,高文采找了个茶摊坐下,一边听着市井中的谈话。 这已是成了他的习惯,多少消息便是这么打听来的。 “这批苏松细布,每匹再加三钱!” “三钱?左大人管着运河,眼下可取消了不少关卡,你不减反加,是什么道理?” “不是每次都加,这不是通惠河堵了嘛!从通州到北京这一路转运,又要增一笔花费...” “高同知,船来了!”此前出去的小旗跑了回来,手中还捧着几个雪白的包子。 “走吧!”高文采用宝钞付了茶钱,抬步离开茶棚,不远处一艘刚靠岸的客船上,下来几个风尘仆仆的举子,青布直裰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快走快走,这些土人长得好是吓人。” 土人? 高文采定睛看去,见这些举子身后呼啦啦下来了几十个穿着奇怪的土人,一看便是滇贵那个地方来的。 “有失远迎...” 陈子壮这个礼部侍郎竟然亲自来接他们? 高文采见码头上一行穿着官服的人朝那些土人迎了过去,旁边更已是准备好了马车,才想起来这些估计就是滇贵送来参加科举的土司子弟了。 “这就是京师?”其中一人用生疏的官话朝陈子壮问道,一双眼睛也不住朝四周瞟去。 好繁华的地方,这码头人来人往的,一日要多少人进出? “不过还是比不得江南...”另外一人插话,他们一路北上,到了苏杭时才发现江南景色秀丽,更是比他们那儿繁荣了不知多少倍。 吃食也好,衣服也罢,还有那些精致的摆件、首饰,更是让人爱不释手。 出来了,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啊! “这是通州,”陈子壮笑着解释了一句,“通惠河前段时日堵了,所以船到通州,再转陆路入京。车马已是备好,还请诸位上车。” “多谢陈大人!”土人中有一个看似地位都比其他人高,说话也更有权威。 一行人很快上了马车,一日后便抵达北京城下,入了城,陈子壮将他们安排到一家客舍,叮嘱了几句后又留了几个仆从伺候跑腿,这才离开。 这家客舍是礼部专为他们留的,接待的也就他们这一行人,为了更好的看管他们,也为了不必要的节外生枝。 待陈子壮走后,这伙人聚到一起,其中一个黑瘦小子嗤了一声,“让咱们来参加考试?我连书都没看过,考什么?” “你说,皇帝会不会召见我们?” “还皇帝召见?我家老头子亲自来,皇帝都不一定会召见,哪轮得到咱们?” “诶你们说,咱们不会真是来做人质来了吧!” 他们几个年纪也都不大,乌撒、乌蒙、水西几个土司打起来之后,他们族中也是摇摆了一阵。 后来也是听闻朝廷新政,以及见识到了朝廷极具威力的火器后,才决定送他们几个来京师。 至于科考这种,随缘吧,此事不过就是为了表达他们的诚心。 “离考试还有些日子呢,咱们做什么?真不会要买些书回来读吧!”黑瘦小子推开窗子朝外看了一眼,“这么大的北京城,一圈逛下来,也不知要多久。” “先别想玩乐的事,明日朝廷的人肯定还会来,咱们需要做什么,他们也会安排,咱们不用多管,也没法做主...” 说话的还是那个看上去地位比较高的土人,他是东川土司的儿子,名为安陇,因其部族实力最为强势,眼下也成了有话语权的人,再加上他年纪也是最大的,大家也都乐意听他的话。 “成吧,”黑瘦小子叹了一声,“这一路又是坐车又是坐船的,太累了,我先去睡了。” 整个客舍都是他们的,房间也能自己选,这些人陆陆续续出了 的屋子,各自准备休息去。 一夜太平。 翌日天光刚亮,客舍掌柜便送来了早饭,都是京师特色,土人一行倒是都聚在大堂用了,有人吃得惯,也有人吃不惯。 尤其是黑瘦小子,喝了一口碗中米浆后当即就吐了出来,“这...呕...这是什么...泔水吗...呕...” 其他几个还没来得及喝的,见他这模样后自然而然地将碗推远了些。 掌柜见此忙跑了来,笑着道:“诸位贵客,这是京师特色豆汁,是用绿豆做的,能养胃、解毒、清火,诸位舟车劳碌,用些豆汁最是合适不过。” 黑瘦小子摆了摆手,恶心得眼泪流个不停,“不...不要,拿走...” 其他几人本以为这是什么变质了的食物,听掌柜这话,这名为豆汁的食物还是个好东西。 年轻人嘛,本就喜欢尝试新鲜玩意儿,就算见黑瘦小子这番不适模样,也忍不住想要尝一尝这豆汁到底有多难喝。 一个人先动了手,其他几个也跟着跃跃欲试了,觉得能下咽的有,同黑瘦小子般恶心欲吐的也有,一时间,客舍大堂倒是热闹不少。 “诸位吃着呢?可还吃得习惯?”便在这时,门外走来一个官吏,看服侍,也是礼部官员,不过不是红袍,而是青袍。 来的是礼部主事,从六品。 “还成!”黑瘦小子擦了擦嘴角,努力装作云淡风轻模样说道,他可不想京师这儿的人因为一碗豆汁而消化自己。 安陇站起身来,抱拳道:“多谢款待,这些吃食我们不曾吃过,很是新鲜。” 礼部主事笑着回了一礼,“朝廷想着诸位第一次入京,这几日便由本官带诸位好好逛一逛京师,诸位若有想去的地方,也可同本官说。” 竟然这样安排? 没要他们几个在客舍看书准备科举啊! 就说嘛,说来科举就是做做样子罢了,真下场,还不知道考个什么东西出来呢! 几人连连道好,手中筷子不停,礼部主事见此又道:“不急,诸位慢吃,车马就在外头等着!” 礼部主事说完后,便转身离开了客舍,上了外面一辆马车,坐在车上阖上了眼睛。 就带他们土人吃喝玩乐罢了,竟然还要自己一个主事亲自来,要自己说,就在牙行找几个牙婆来干就好了,真抬举了他们! 可是让这件事是陛下亲自吩咐的呢,要让这些土人领略大明风华,要让他们在京师感受到尊重和温暖... 罢了罢了,反正也就五六日,之后他们在京师做什么,自己可就不管了! 第五百四十二章 走水 “圆圆说她想来京师...” 永寿宫中,柳如是看了陈圆圆给自己的信后,抬头望向坐在一旁的朱由检,这信是高同知替圆圆带给自己的,信中除了诉说她们分别之后的琐事外,便是提了她想来京师这事了。 “许是香君随侯大人来了京师,她这才动了心思,可香君毕竟嫁给了侯大人,圆圆在京师举目无亲,她若是来京师,妾也不放心。” 柳如是叹了一声,走到朱由检身边,“陛下替妾拿个主意?” 朱由检笑着道:“你若想她,让她来便来,到时候吩咐人照顾她一二也就是了。” 柳如是坐着思忖了片刻,说道:“这样吧,妾这边先为她备好个宅子,再让她来京师,如此她也不至于没有容身之处。” “如此也好...”朱由检见柳如是走到妆台前,打开银盒之后从中取出两张宝钞来,“妾之前存的,加上入宫后的月例,置办个小院应当也是够了...陛下...” 柳如是说着将宝钞递给朱由检,“妾不能出宫,不若陛下替妾置办?” 朱由检将宝钞推了回去,“你让下头的人去办就好,倘若你想自己出去掌个眼也无妨,届时同我说一声,我命人护卫。” “当真?”柳如是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若是能自己出去看着置办自然是最好不过。 “金口玉言,还能有假!”朱由检笑着捏了捏柳如是的脸庞,“知道你这些日子在宫里憋得慌,出去散散心也好。” 柳如是自是雀跃,将宝钞收好后顺势搂住了朱由检的脖子,软声道:“多谢陛下!” 朱由检闻着怀中温香软玉,不由心猿意马,嘴唇刚凑上去,却听外头又起了声音,不由朝外瞪去,恼怒道:“什么事毛毛躁躁的?” 王承恩已是尽量放低了声音,可刚才宫人禀报的不是小事,这才着急了些。 “陛下,皇极殿广场廊房走水。” 朱由检一听皇宫走水,立即站起身来,走出几步后回头同柳如是道:“陈圆圆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柳如是点头,“妾明白。” 朱由检离开永寿宫,坐上轿辇之后便要朝皇极殿而去,远远看去,就已经见黑烟弥漫开来。 “陛下还是等火势灭了再去,陛下龙体不可冒险。”王承恩本就是禀报一声,并没打算让皇帝自己去,此时立即上前劝道。 “朕就在旁边看着,怎么了,宫里这么多人,难道还灭不了这火,护不了朕?”朱由检说完抬手,“摆驾!” 皇帝发话,宫人不敢不从,立即抬起轿辇就朝皇极殿去。 “怎么会走水?”朱由检坐在轿辇上,朝身旁疾走的王承恩问道。 “下人禀报,说是打翻了油灯,风大就蔓延开来了。”王承恩回道。 朱由检抿了抿唇没再开口,皇极殿下廊房有三十三间,主要作用便是存放一些物资,包括皮革、瓷器、金银、茶叶和布匹等的仓库。 东庑有四座库房,绸库、甲库、北鞍库、南鞍库;西庑有五座库房,银库、皮库、瓷库、衣库、茶库。 起火的正好就是茶库,茶库存放的不都是茶叶,还有人参、香纸、绒线、红缨等,这些东西本就易燃,是以才会愈发严重起来。 “陛下放心,侍卫已经开始救火,想来很快就能扑灭!”王承恩看了一眼朱由检,小声说道。 一行人很快到了皇极殿广场上,宫人在广场上来来往往,拿着唧筒灭火,朱由检远远看着,却觉得不对,这些人取水似乎并没有从广场上这些太平缸中取,而是从金水河中提来了水。 王承恩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当即遣人去问,很快一个小太监跑了来,战战兢兢道:“太平缸一半都是空的,只有沙子,没有水,还有的只有一半水,不知道怎么会...” 小太监越说越害怕,太平缸按理说应该储满水,就是为了应对走水问题,可眼下这缸中竟然没有水... 朱由检脸都黑了,吉祥太平缸在现代是紫禁城的网红,不少游客喜欢同它们合照,可在大明,它们也是宫廷中的宝贝疙瘩,有多宝贝呢? 这些水缸为火灾而设,可到了冬日,气温低便会结冰,每到小雪时节,宫人便会给水缸加盖,盖中有铁屉,放置木炭以防水缸结冰。 每年十月到翌年十二月,太平缸还会穿上棉套,气温特别低时缸下还烧炭升温。 每尊大缸下面都有一圈石座,空缺一门,就是用来加碳和透气。 如此精心养护的太平缸,如今竟然说里面没有水,这如何能不让人生气。 要知道,冬日养护所耗费的木炭可都需要耗费不少。 索性这场火灾发现得及时,扑灭之后朱由检命所有相关负责人员全部押到自己跟前,就在这广场上,朱由检要亲自过问。 很快,负责管理养护太平缸的内官监掌印太监龚卫、负责定期巡视太平缸状态的侍卫统领毛延毕,以及皇极殿廊房库房负责人张彝宪三人站在皇帝面前。 除去张彝宪同太平缸没什么关系,其余两人腿已是软了,没等朱由检开口,二人“扑通”跪在地上,“臣(奴婢)知罪,是臣(奴婢)疏忽大意。” “疏忽大意?”朱由检闻言指着身后皇极殿问道:“难道哪一日这火烧到皇极殿,或者乾清宫、坤宁宫,你也跟朕说是疏忽大意?” “臣(奴婢)不敢!”二人齐齐磕头。 “说,这些缸里为何没有水,给朕老老实实招了!”朱由检喝道。 这件事实在是太过于浮于表面,缸里的沙子甚至还是此前沙尘暴积累进去的,也就是说,在沙尘之前,这缸里就没有存水,也不知干了多久。 若没有这场小小的火灾,这缸里头,也不知还要空多久。 “陛下,臣失察,巡视时忽略了太平缸,请陛下责罚!”侍卫统领毛延毕很是痛快的认了罪,他偏头看向内官监龚卫,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龚卫身上衣衫已是被冷汗浸透,此刻殿前冷风一吹,更觉寒冷不已,他没有看到毛延毕的眼神,可也没有开口说话,整个人颤抖地厉害。 这副模样,一看就是有什么事隐瞒,朱由检看向骆养性,洛阳性会意,拿着绣春刀上前,刀鞘重重一挥将龚卫直接抽趴在了地上,“大胆,陛下问下竟然吞吞吐吐,还不快说!是要进了诏狱再说不成?” 龚卫“哇”得一声,吐出一个带血的牙齿来,可他完全顾不上眼前的牙齿,他重新跪好,看向朱由检道:“陛下恕罪,奴婢也不想的,是毛统领,说只要填几个水缸,其余的不用管也好,多的碳银就跟奴婢分了。” “奸人胡说,”毛延毕听了这话脸色发白,指着龚卫骂道:“我从未同你说这些话,更没贪过碳银,你何故攀咬到我身上?” 说着,他满脸真挚看向朱由检,“陛下,臣冤枉,臣从未做过此事啊!” 朱由检看着他心虚却故作真诚的模样,只觉得讽刺,“既然如此,洛指挥使,替朕好好审一审,看看到底谁在说谎。” “是!”骆养性领命后,立即命锦衣卫将这二人押送入诏狱,其实压根不用审,这么多年经验,他能确定龚卫说的是真,这个毛延毕定是贪了暖缸的碳银。 “陛下,奴婢发誓,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陛下开恩,臣冤枉—” 二人的呼喊声逐渐远去,朱由检又看向张彝宪,“库房重地,怎么会如此不小心打翻油灯?” 张彝宪垂首,小声道:“回陛下,是一个侍卫不小心打了瞌睡,这才...” 张彝宪说着,朝后看了一眼,一个侍卫立即被带了上来,只见他浑身黑灰,一看就是奋力救火的那个,一个胳膊的袖子烧没了,露出起了泡的皮肉来。 “受伤了?”朱由检问道。 侍卫忙跪在地上,“小人玩忽职守,致以如此大错,小人愿以身抵罪,还请陛下赐罪!” “押入刑部,按大明律受审!”朱由检毫不含糊,作为值守侍卫,犯下大错自然不能姑息,纵然事后弥补而受伤,也不能抵消他做了错事。 “多谢陛下开恩!”小侍卫心中懊悔极了,可既然犯了罪,自是该认罪受罚,也没什么好说的。 “骆养性,派个人助张彝宪清理库房!另外,内官监让王家栋先顶上,给朕将太平缸都填满了,再不许有今日之事。” 王承恩一听,立即替王家栋谢恩,但同时也要提醒他,太平缸关乎宫内防火,万不能疏忽一丝一毫。 张彝宪却是苦了脸,陛下让锦衣卫助自己清理库房,实际上就是监视自己,难道陛下怀疑自己不成? 可自己不仅管理这些廊房,还管着内帑,就算要动手脚,也该是内帑得利大些。 不至于在廊房这些小东西上动手脚,没得掉价! “另外...”朱由检看向骆养性,“侍卫统领,你先自锦衣卫中选一个人暂代,务必要日日检查。” “是!”骆养性立即领命。 第五百四十三章 防火方案 留下宫人善后火灾事宜,朱由检带着人回了武英殿,而后命人传内阁范复粹、工部尚书周堪赓以及户部尚书郑三俊前来。 这几人也是听闻了宫里走水之事,以为皇帝传召便是因为此事。 其实,有关也是有关,不过朱由检同他们说的是如何预防宫内火灾一事。 “如何预防?”范复粹皱了眉头,“宫里太平缸、唧筒便是预防走水用的,还要如何预防?” 周堪赓虽然担任工部尚书,但于建筑一道却是不懂,听了这话,他倏地想起工部有个人来,说道:“陛下,臣工部有个叫冯巧的,紫禁城中和殿、保和殿便是由他主持修建,不如将他唤来询问一二?” “快传!” 朱由检差一点忘记了,冯巧便是明代皇家御用建筑师,他还有个徒弟名为梁九,后来建奴入主紫禁城后也发生大火,便是他重建宫殿,还做了防火措施,使得清朝紫禁城只发生过两场大火。 相比于大明宫殿的四十七次大火,这两次约等于无了! 在等人来之前,朱由检朝范复粹道:“朕以为,宫中应建立专属的火班,专司灭火,好过走水时侍卫、宫人一窝蜂地上,看似人多,可实际能起作用的并不多。” 紫禁城专门的消防队,也是在康熙朝才建立起来,要不是今日这场火灾让朱由检看到了救火时的忙乱无用,他还想不起来这一点。 “火班一百人足矣,由御马监管,每年可设置两次实战演习,王承恩,宫里还有哪出宫室空一些,可安排火班居住?” 王承恩一时哪想得起来,朱由检没管他,自己拿了纸笔将适才说的几点记下,而后又道:“还有,在宫里各处宿卫点配备防火器具,由火班人员定期查漏补缺。” 王承恩接过朱由检递来的纸,只见上头已是写好了几点需要做的事,忙点头,“是,奴婢立即着人安排!” “嗯,你只需先选合适的宫室,其他选人,骆养性你去。”朱由检吩咐道。 骆养性听得本就新奇,陛下又想出了新点子,不过听来似乎的确比现在的防火更为有效。 若是专业的灭火人员来灭火,想来定是事半功倍。 这边说完后,千步廊的工部主事冯巧便快步走到了武英殿前。 冯巧很是忐忑,三大殿是他营造,眼下走水,陛下是不是要追求自己责任? 毕竟当初在营造时,万历帝要求将防火事宜都要考虑进去,他此刻想着,其实已经改动了很多。 比如宫殿后檐墙上的梁、柱、枋、斗拱、椽子和望板这些木构件全部用了石料来雕刻,上面覆以彩画,不细看与其他木建筑无异。 还有其他几处都是做了改进的,但廊房...冯巧轻叹一声,他将重点放在几处大殿之上,对于廊房值屋却是忽视了,说来,自己也是有错,陛下过问也是应当。 冯巧进了武英殿,还没等皇帝开口就跪在地上请了罪,朱由检看他这般神情,无奈道:“朕没有要治你的罪,今日传你来,也是周尚书提起,你于建筑上有些本事,故这紫禁城的防火一事,想要听听你的看法。” “听臣的看法?”冯巧抬头,目光流露怔愣,他偏头看了一眼周堪赓,见其朝着自己点了头,这才相信适才听到的话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起身吧,”朱由检抬了抬手,“大胆说就是了!” 冯巧立即站了起来,他对于建筑的确有些心得,而造房子除了稳定、结构,防火防水等也都要考虑进去。 “陛下,”冯巧思虑了片刻后说道:“首先是廊房,这些屋子摆放的都是易于燃烧的物资,一处廊房走了水,很快会波及到旁边,所以,臣建议重修时,可将隔断用石质隔墙代替木料,以免火势蔓延。” “可行!”朱由检点头,石墙隔断廊房,要是起火,的确能有效阻止火势蔓延,“那便将烧了的、以及没烧的,所有隔断全部重修,便用石料来筑!” 冯巧心中不免惊讶,自己提了个意见陛下就采纳了?陛下当真就这么信任自己? “还有什么?”朱由检再度问道。 有了皇帝的认可之后,冯巧胆子也大了不少,继续开口道:“据臣观察,宫女、内官所住房屋都为硬山顶,这些屋子前后檐都开设门窗,以便采光和通风,宫廷生火、照明、采暖也都在屋中进行,因此,这些房屋往往成为走水的源头...” “是以,”冯巧看了一眼皇帝,见他专心听着,这才继续道:“臣提议,将围房后墙封死,后檐墙不得开窗,如此断绝火势蔓延。” 王承恩听到这儿就坐不住了,他虽不是住在这些个小屋子内,但他也是从住这些小屋子开始的。 如果后檐墙不开窗,屋中不通风就会潮气重,这些屋子又不会像陛下还有各位娘娘的寝殿那般有暖墙? 除了潮气,更重要的就是采光,没了后檐墙,屋内定然昏暗无比,若要做事定然就要点灯,这不是又费了烛油吗? 他心中有话,可现在不是说的时候,王承恩想着,待陛下同大臣们议完事了,他再同陛下提一提,或许能有其他法子。 但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若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为了皇宫安全,该如何还是得如何。 他在心中叹着气,不想听到朱由检道:“后檐不开窗,屋子采光会有问题吧!” “是,采光定然会受些影响...”冯巧点头。 朱由检脑海中检索着可用的方法,他上辈子闲来无事也会在故宫里头逛逛,其实很多宫殿并未对大众开放,但他作为工作人员却是可以进入。 此刻,承载着宫殿模样的记忆又慢慢回到了他的脑海中。 殿中诸人见皇帝问了这一句后便又沉默下来,不知陛下又想到了哪儿去,范复粹、郑三俊已是习惯,还没轮到他们,他们便站在一旁听着就是。 周堪赓不解,在他听来,冯巧说得也没有问题,他便是站在如何防范火情这个问题去考虑的。 “这样,”朱由检在心中计算了下,其实紫禁城中硬山顶的屋子也并没有很多,除了宫人住所,其余便是宫殿后罩房、配殿、库房等,这些直接改就成,“宫人住所、四门值守房这些,后檐墙窗户关闭,但可在院中设置铜镜或者可反光的板子,将阳光反射至后檐墙面,增加室内亮度。” 冯巧听着同时在脑海中开始设想,竟然发觉这法子很是可行,如此一来,采光虽然比不上后檐墙开窗,但也能增亮不少。 陛下当真聪慧过人! “另外,墙面用桐油灰浆抹面,或贴竹编墙皮,增加防潮性!”朱由检说完看向冯巧,“这些你先记下,后面同户部核算一下成本,看看用哪个耗费少便用哪个。” 冯巧当即颔首领命,郑三俊也朝朱由检行礼示意自己记下。 王承恩在旁边心中那个感动啊,自己还没说什么呢,陛下竟然都考虑到了,这是真没将他们这些宫人当成奴婢看啊,要是换做从前...谁来管他们住得舒不舒适。 自己何德何能,还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这辈子才能遇上英明神武的陛下啊! 朱由检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王承恩感激涕零的深情,他想着既然都说到这儿了,要不然再多说一些吧,也好防范一下。 “另有一事,还要同诸卿商议一下...” 第五百四十四章 防雷 在紫禁城火灾中,雷击引发占了半数,记录在案的雷击引发的火灾就有三十四起,而三大殿位于南部空旷区域范围,且体量高大,更容易接雷。 是以,朱由检要同工部商量的事,便是如何防雷。 “陛下,大殿上方鸱吻、雷公柱都有防雷功效,还要如何改制?”冯巧不解。 对于雷电,古人并没有科学认识,才会以为雷火是“天火”,意味天降惩罚。 永乐十九年的雷击大火,朱棣就认为是“天谴”,不仅不敢重修三大殿,而且被迫下诏“求直言”,对火灾的检讨,差点动摇朱棣执政的合法性,之后的紫禁城主人也都讳言天火。 而冯巧口中的鸱吻和雷公柱,对于防雷却是没有多少作用,更大的或许只是一种祈福。 紫禁城中重要建筑的鸱吻端部往往安装铁链,一端固定在正吻上,另一端固定在屋檐部位的瓦垄上,古人认为这样的设计利于避雷,事实上,铁链反倒更容易吸引雷击。 再说雷公柱,工匠在攒尖类建筑的木构架顶部安装一根立柱,下部落在一根木梁上,在庑殿类建筑正脊端部的正吻下方安装一根立柱,下部亦立在一根梁上,上部则支撑木构架端部挑出的脊檩和两边的由戗。 这些立柱便被称为雷公柱,支撑雷公柱的大梁则称为太平梁,这些也是工匠应对雷击的措施,希望雷公柱、太平梁护佑建筑免遭雷击。 事实上,雷公柱也是木材,木材是绝缘体材料,雷公柱不可能防雷。 三大殿的建筑结构不可能让雷电避开,只能尽量将电流引到地上,便如避雷针,主动引雷,然后安全泄地,而不良接地则会导致侧击,紫禁城皇极殿历史上七次侧击事故均因接地锈蚀。 朱由检同冯巧简单说了导电的问题,见他面露怔愣,看样子并不理解,便也不再多言,只道:“你回去后自可做实验去,看看雷公柱和太平梁这些木头到底能不能防雷。” 冯巧忙应下,继而又听朱由检道:“不过得注意安全!” “是,臣遵旨!”冯巧躬身应下,见朱由检没有什么再吩咐他,便行礼告退,离开了武英殿。 范复粹同郑三俊没有离开,他们知道陛下说的不会是假,但却也是不明白其中道理。 “郑卿,你先同工部商议着,看要拨出多少钱来重修廊房和硬山顶屋舍,之后防雷如何改,等工部想明白了再来同朕说!” 看样子皇帝不想多言,范复粹并户部、工部尚书也便告退,武英殿中朱慈烺却是突然开口,“父皇,为何雷公柱、太平梁不能防雷?成祖帝时便是这么做的呀?” “成祖帝就一定是对的吗?”朱由检这话很是大逆不道,说完后果真见朱慈烺的眼睛闪烁着惊骇,不过很快也就平息了下来,自己父皇大逆不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祖制都改了不知道几次,想来也是太祖托梦的缘故,才让父皇胆子这么大。 因为太祖也并没有在梦里责骂父皇,反而还给他警示和忠告,想来太祖是认可父皇的。 朱慈烺如此安抚好了自己,点头符合朱由检的话,又问道:“父皇可有主意?要如何才能防雷?” 朱由检见朱慈烺一副好学的模样,放下手头奏本,朝他招了招手道:“来,父皇给你上一课。” 朱慈烺闻言立即兴奋起来,起身走了过去,只见朱由检取了一张白纸,继而将其撕碎,拿出一块丝帕和一块琥珀递给朱慈烺,“将二者摩擦试试!” 朱慈烺点头,按照朱由检的吩咐用帕子摩擦琥珀,片刻后听朱由检道:“将丝帕放在纸屑上。” 朱慈烺听话得将手中丝帕放在桌上,倏地睁大了眼睛,“纸屑在动,它们...它们被吸起来了!” 便是朱由检身后王承恩,以及殿中骆养性,也伸长了脖子朝桌上看去。 摩擦起电,现代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可在朱慈烺他们几个眼中,好似变戏法一般令人惊讶。 “对,天地间的摩擦也会产生这种吸力,只是放大了千万倍。”朱由检说着又拿过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根木棍一柄铁剑,问道:“若是雷雨天,是木棍容易被雷击,还是铁剑容易?” “铁剑!”朱慈烺已经从适才朱由检同大臣的话中听到了一些,此刻立即回道。 “对,金铁之物会招引天雷,所以大殿上固定鸱吻的铁链,可不就是引雷的了?”朱由检说道。 朱慈烺一脸恍然大悟,又见朱由检在纸上又画了两柄铁剑,一柄高一柄低,问道:“雷电会击中高的,还是低的?” “高的!”朱慈烺信心十足。 “对,雷击择高而落,若你在外面遇到雷雨天,万不能躲到树下,树高容易遭雷击。” 朱由检只教了些入门知识,若是可以,他倒想做些可视化教具,比如用鱼胶制作透明“雷云模型”,内悬锡箔片可模拟电荷。 但这些对朱慈烺而言或许太过艰难,朱由检也就作罢,他在纸上画了一座大殿,继续道:“三大殿是宫里最高的建筑,引雷不可避免,父皇想的是如何将雷引到地面,若不如此,雷电不仅会击垮大殿,还会引燃木头,造成火灾。” “将雷引到地上?”朱慈烺这下真惊呆了,“父皇有办法了吗?” 如果有个懂物理学的就好了...等等,物理...物理小识,眼下不正有个人吗? 朱由检突然笑着朝骆养性道:“不用冯巧了,这次科考名录中有个叫方以智的,去给朕找来!” 骆养性立即颔首,他对这个名字也耳熟得很,方以智可不仅仅是个举人这么简单,他的大名想来京师诸位大臣都是听说的。 要知道,他的父亲方孔炤任湖广巡抚时曾被杨嗣昌弹劾下狱,方以智当初怀血疏讼,方孔炤才得释,一时传为佳话。 之后,他更是广交友,黄宗羲、侯方域、陈子龙都参加过他在南京的诗会,也因此同阮大铖也有旧怨。 不想陛下竟然要找他来做什么防雷,他一个文人真懂这些? 骆养性不懂,但骆养性照做。 不过朱由检想到方以智这个人后,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烺儿啊,你见了方以智,就能知道防雷这件事,只有他能替父皇来做了!” 第五百四十五章 方以智 得了骆养性命令的锦衣卫郑芝凤根据名册找到方以智的时候,已是一日后。 此刻,他正在一家酒馆中同人聊得起劲,再看坐他对面那些人,嘿,可不正是从贵州来的土人吗? “我机会定要去你们那儿瞧瞧,京师这儿干燥,你们那儿正好可以弥补一些缺失。” “欢迎,到时候,我请你喝我自己酿的酒!”黑瘦土人大笑着说道。 “不过方兄是来考科举的,他到时候当了官,哪里能想去哪儿去哪儿,肯定是听朝廷安排了呀!”其中一人道。 “这倒也是,”方以智点了点头,“如果能直接给我安排到贵州就好了,哈哈哈!” 这话,让在座的几个土人面容都露出了些许不对,滇贵多土官,方以智这个说法,就是觉得朝廷能将他们所有土官都改成流官了吗? 不过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也自觉同朝廷差距太大,要是和水西他们一直同朝廷对着干,迟早也是玩完。 方以智完全没有察觉几人的沉默,还在兴致勃勃说着今后的打算,这些土人听了片刻后,心中却多了些别的想法。 朝廷官员不仅是从诗文也好,或者才能也罢,当真是博学多才,他们做了贵州的官,是不是会把土地治理得越来越好,百姓的日子也能像江南百姓一样富庶起来? 店中几人各怀心思,突然就见外面走来一行人,店中客人们当即就都安静了下来。 “是锦衣卫,他们来干什么?” “不会又是来抓舞弊的考生吧!” “还没开始考呢,抓什么抓?” “那也不一定啊,如果提前贿赂考官呢?” “也有道理!” 郑芝凤带着几个锦衣卫直接走到了方以智面前,敲了敲桌子打断他的话,问道:“可是方以智?” 方以智见是锦衣卫,当即就皱了眉头,还是起身朝他们拱手问道:“不知几位大人何事?” “陛下传召,还请方举人同我们走一趟!”郑芝凤说道。 “陛下传召?陛下见我做什么?”方以智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皇帝在还没考试前就来见自己,临出门前朝这几个土人道:“没事,我去去就来!” 这话,说得好像就去串个门。 店中客人见锦衣卫当真带走了一个举人,更是觉得自己适才的猜测定然就是真的。 一定是舞弊! 这个叫方以智的考生不知做了什么,看来这次啊,考前就要好好严肃考试规则了! “京师的科举这么可怕吗?”黑瘦小子看到方以智当着他们的面被锦衣卫带走,周围的人又信誓旦旦说他是舞弊,不由心悸。 “先回去!”领头土人站起身来,“也不一定就是舞弊,方以智应该不是这种人!” 这边,方以智跟着锦衣卫到了宫里,一边走一边忍不住问道:“陛下宣我到底是什么事?好事坏事?大人也给小人一个心里准备。” “怎么着?坏事您还准备溜啊!”郑芝凤笑着睨了一眼说道。 “不敢不敢,再说了,小人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能从诸位大人手中逃脱,这不是找死么!” 方以智笑了笑,见郑芝凤似乎是个好说话的,腆着脸继续道:“这位大人行个好,要不然小人紧张之下,怕是会御前失仪啊!” 郑芝凤见他这模样,“嘿”了一声,“本官可看不出来,方举人不是为了自己亲爹,可以怀血疏讼冤吗?怕什么?” 方以智见他原来竟认得自己,摸了摸自己鼻子,嘀咕道:“这不是为了亲爹吗?现在可不一样!” 郑芝凤哈哈笑了一声,“不用担心,不是坏事!” 方以智得了这个话,才重新笑了出来,朝郑芝凤拱了拱手,“一看这位大人相貌堂堂,前途就不可限量,多谢大人!” “油嘴滑舌!”郑芝凤哼了一声,不过对这几句话还挺受用,想他们郑家,哪个不是相貌堂堂? 郑森更是,小小年纪就能看出一副好姿容来,只可惜最近晒得更是黢黑,都快赶上大哥船上那些黑人兵卒了。 “在这里等着!”到了武英殿门口,听得殿中有话声,郑芝凤停下脚步,等里头传召。 很快,一脸笑容的王家栋从里面退了出来,他被陛下点名负责吉祥缸的管理,这可是陛下金口点的自己,相比于上涨的俸禄还有职级的提升,陛下对自己的信任更让他高兴。 “进去吧!”郑芝凤朝方以智说道。 方以智整理了下衣衫,收了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这么一看还是有几分江南文士的儒雅。 他垂首走进殿中,躬身行礼后便听上头传来一个声音,“你就是方以智?” “是,草民方以智,见过陛下万岁!” 朱由检看着殿中站着的年轻人,点头道:“听闻你懂雷电,朕让你来给他们几个说说。” 他们? 方以智抬起头来,只见殿中除了自己,旁边还站着几人,穿着朱紫官袍,一看就是阁臣吧! 还有一个穿着绿袍,神态恭谨,看样子也是被陛下宣来的。 方以智不知陛下为何要让自己给他们讲雷电,更不知陛下是从哪儿听闻自己懂这些的,自己在桐城跟随老师学习这些东西的时候,还是很小的时候! 之后虽也写了《物理小识》,但书局并未有过,只在南边友人中流传过,对了,汤若望也看到过,难道是汤若望同陛下说的? 也不对啊,汤若望涉嫌助南方学子舞弊,已经在牢里关了不知多久了,就算是他同陛下说的,陛下也不一定会听信他的话吧! 方以智越想越乱,不过他向来是个不与自己为难的人,见想不明白,索性就放在一边,转而思索该如何去同殿中这些人科普雷电。 不能太难,他们听不明白... 对了,方以智想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方琥珀、一匹素绢、半匣碾碎的芥子,上头坐着的朱慈烺见了,脸上露出得意,偏头朝朱由检笑了笑。 方以智瞧见太子动作,心下奇怪,怎么看太子神情,好似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似的,想到这儿,他开口道:“殿下可是看过这琥珀摄芥?” 摩擦起电,在此时的大明被称为“琥珀摄芥”,名称不同,但原理一致。 朱慈烺又看向朱由检,见朱由检朝自己点了点头,这才开口道:“是,本宫会这试验。” 方以智感叹太子小小年纪便博学多才,一边笑着道:“既然如此,不如太子殿下来做这琥珀摄芥?” “可!”朱慈烺神情板正,起身后负着手从御阶上走下,学着此前朱由检的模样将素绢摩擦琥珀,之后悬于芥子上方,便见芥子微微颤动起来。 “《淮南子》有云,‘阴阳相薄为雷’,此等小术...”范复粹在旁见了这一场景,也并没觉得多奇怪,老祖宗的书里也都写了这些。 “阁老明鉴...”朱慈烺拿着手中素绢裹住琥珀,在范复粹的蟒袍袖口一擦,碎芥竟粘上其银丝补子,“若将补子上银线放大千倍,便是云中雷斧走火的模样!” “殿下说的极是,”方以智对于太子能做此试验表示赞许,更是对他竟然懂其中雷电缘由而更为惊叹,“天地间雷便是如此而来,放大千万倍则可对万物造成极大破坏。” 第五百四十六章 避雷实为引雷 “那要如何避雷?”范复粹看向殿中诸人,“既然雷乃天地之物,如何能让它随我心意?要它如何就如何?” 原来召自己前来是要商议如何避雷啊! 方以智眼下是明白了,实际上他对避雷也有一些研究,但他怕说出来,吓着了殿中这些人。 “方以智,看你神情,是知道该如何做?”范复粹没有放过方以智的表情,心中不由好奇,这个年轻人当真懂如何避雷? “草民...不敢说...”方以智朝朱由检拱手。 朱由检见他暗含兴奋的神情,腹诽道,他可不是不敢说,他啊,等着自己给他一个承诺呢! “说罢,无论你说什么,朕都不会怪罪于你,若你当真有避雷之法,便是立了大功,朕自有赏赐!”朱由检朝方以智说道。 “是!”方以智得了话,立即躬身应是,而后看向殿中诸人,说道:“草民以为,雷乃天地之物,避...是避不了的,不如引雷进而散之。” “引雷?”冯巧闻言大骇,看向工部尚书周堪赓道:“这如何能用,雷击之力巨大,又容易引起天火,这不是胡闹嘛!” “是啊,避雷如何就成了引雷?这可没有道理!”周堪赓也皱眉说道。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听草民继续说下去,”方以智朝他们拱了拱手,而后道:“引雷不是将雷引到屋脊上从而造成破坏和天火,而是要将雷引到地下而后散去,化危机于无形,这才是真正的避雷!” “这...匪夷所思,如何能成?”范复粹朝方以智走近一步问道。 “其实,大明地界已有建筑如此避雷了,”方以智想了想说道:“福建土楼便有工匠在屋顶暗埋铁线导雷,南京大报恩寺佛塔鎏金顶与地下铁函相连,也有导雷避雷功效。” “当真?”冯巧心中对此很是感兴趣,若已是有建筑证明此方法可行,紫禁城三大殿便可照葫芦画瓢,不止紫禁城,城外多少高大建筑,还有高塔佛堂,也都可效仿。 不说若被雷击起火后造成的损伤,就是每年因此的修缮费用都要不少。 如此一来,既能保全大殿,保全殿中人和物,还能省下一大笔费用来。 “草民不敢妄言,陛下若不信,可命人去查!”方以智朝朱由检躬身道。 “朕信!”朱由检点头,方以智说的自己倒也知道,福建土楼有一个叫裕昌楼的,证明是在崇祯 年建造,留有导雷实物证据,而大报恩寺塔遗址也的确发现铜铁复合导雷结构。 殿中诸人听皇帝开口附和了方以智的话,也都缄口不言,冯巧神情更是激动莫名,恨不得去方以智口中说的那两处地方看一看学一学。 方以智本以为还得多费一番唇舌,或者真要等皇帝派人去查了之后才有下一步,此刻,皇帝竟然直接说信了自己的话,多少也有些不可思议。 “怎么?很惊讶吗?”朱由检看向方以智,“《天工开物》和《农政全书》里,也都有记录过雷电相关,朕看过很让你觉得不可思议吗?” 方以智忙躬身,“陛下博学,草民钦佩万分, 朱由检这番解释也能说得过去,要不是宋应星去了辽东,雷电的事多少也要让他来参与一下。 《天工开物》五金篇详述金属导电特性,有“金铁引电如水”之语,其中也有记载景德镇窑工用铁链防雷击,提出“雷乃阴阳激耀之气”的唯物解释。 “既然有实际应用案例,那你以为,紫禁城该如何做?”朱由检问道。 “草民以为,第一步要提高殿顶鸱吻的含铁量,而后在其内部预埋铁链,链尾连接于地,可让雷电通过铁链而导入地下...” 方以智见所有人盯着他,没有人开口发表意见和建议,便继续道:“另外,殿中雷公柱柱心改灌铅和锡,顶部加装鎏金铜盘,柱础铺设石墨粉层,这些做用便是强化引雷!至于导雷...” “所有正脊暗埋锻铁条,每间隔五尺左右设铜铁倒刺,而后沿宫墙埋设铁链,节点处放置硝石袋防蚀...” 方以智抬头看着大殿屋顶,在心中快速做着计算,最后看向殿外,自顾自说道:“草民还想着,可利用金水河,河床抛投铁锚...” 方以智说得太过投入,好似完全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他抬头环顾大殿,甚至在殿中走动来观察殿顶构造,甚至还想着走出殿外仔细查看周边情形。 王承恩为他捏了一把汗,刚想着开口提醒他几句,就见朱由检朝他摆了手,“让他去!” 陛下对能用之人可真是宽容,王承恩在心中感叹一句,遂即退后一步,任由方以智如此胆大妄为。 对于方以智所说的这些,朱由检也多少了解一些,殿顶鸱吻便当做是引雷之物,而后泄流路径便是按照雷公柱内铁骨至斗拱中的铁锔,再到台基暗埋铁链,最后至地下排水系统。 “你说得不错,不过还有些细节需要处理。”朱由检开口道。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方以智闻言立即回神,忙躬身朝向朱由检,“草民失礼,不过陛下说的细节,是什么?” “避雷最重要的还是接地时候的散雷手段,接地时候的铁链网的防蚀很是重要,所有金属构件都需要用三蒸九晒之法处理,”朱由检说着看向方以智,“三蒸九晒法,可懂?” “草民懂!”方以智连连点头,“三蒸九晒第一蒸,将铁链浸入乌柏叶汁,而后用松木甑蒸三个时辰,而后于辰时暴晒;第二蒸在铁链表层涂刷金丝桃油汞膏,而后柳木甑文火蒸六个时辰,之后阴晒于桑皮纸棚下...” 这才是两蒸两晒,第三蒸浸入五蒸桐油中,五蒸桐油便是桐油蒸沸五次去粘性,而后用松碳火隔水蒸十二时辰,如此可形成纳米级油膜,之后交替曝晒、阴晒各九次,最终会形成三明治结构。 如此,便是大明秘制防锈之法—三蒸九晒的制作顺序,之后有机构对明代铁链检测发现,处理后的铁链耐盐雾时间达一千八百个小时(未处理者仅两百个小时),汞齐层使导电性提升百分之二十,更利引雷。 而桐油膜含槲皮素等抗氧化成分(来自金丝桃油),避免因铁锈而导致不良接地引起的侧击事件。 方以智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冯巧就差拿着纸笔来记了,殿中范复粹、周堪赓两位阁臣时不时瞟一眼皇帝,在皇帝脸上可没瞧见什么惊讶,神情平静得很。 陛下若说看过宋司农的《天工开物》,知道雷电是何物也是正常,可对于三蒸九晒如此技法竟也熟悉。 范复粹心中想着,陛下平日政务繁忙,也不知哪来的时日习得这么多学问。 “好,朕就将紫禁城三大殿防雷事务交与你,你可能替朕办好这件事?”朱由检此刻已是完全信任方以智的能力,紫禁城防雷若是有成效,便可推广到各地州府,防范雷击灾害。 方以智听到皇帝这话,脸上惊喜神情如何都掩盖不住,“陛下信任草民,草民便能不负陛下所托!” “好,既然如此,你便去工部,自观政做起,回去后将避雷网画出,待朕看过后再施行。”朱由检道。 “是,草民...臣遵旨!”方以智改口改得很是娴熟,周堪赓看着自己这新得的属下,突然有种预感,他这工部啊,今后怕是会热闹得很。 PS:明朝金属冶炼水平在嘉靖朝时已经能生产含铁量65%的青铜,所以铜铁合金可行; 中国在避雷技术发展史上并非单纯引进接受西方输入,而是存在本土化技术演进路径。福建土楼和紫禁城建筑的防雷设计,证明当时已掌握相当于欧洲17世纪中期的实用避雷技术。 方以智,被誉为“中国十七世纪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在自然科学、哲学、医学等领域均有卓越建树,尤其在雷电认知方面,提出的“悬铁锁”方案,与1749年富兰克林避雷针原理高度相似,但早约一百年,也是首次提出“主动导雷”概念,其理念应用于1750年广州十三行商馆采用“铁链+铜柱”避雷系统,1796年《扬州画舫录》记载:“西洋楼置铁竿引雷,盖本方式之说。” 方以智《物理小识》中47处引用其师王宣《物理所》观点,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称王宣为“早期科学教育家的典范,哈佛大学燕京学社发现《物理所》残本中记载了比伽利略早20年的斜面实验。 第五百四十七章 买房 一行人离开武英殿,方以智进了趟宫就得了个官位,虽然不过是个没有品级的观政,但到底也算入了官场,心中自是高兴。 范复粹看着年轻人兴奋模样,笑着说道:“本官还以为密之(方以智的字)为拒绝陛下赐官,再如何都要坚持科考才是。” 方以智朝范复粹拱了拱手,“范伯父说笑了,科举可不是容易事,侄儿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既然陛下看重侄儿这些本事,自是要应下了,科举也不是想着能为朝廷为陛下效力嘛!” 范复粹捋了捋胡须,点头,“你同你父亲不一样,他太过板正,过刚易折,不过...”范复粹轻叹一声,“你年纪尚轻,官场险恶,你莫要太过张扬,免得惹人嫉恨。” “多谢范伯父提点!”方以智恭敬致谢。 周堪赓也走上前来,“本官先带你去千步廊熟悉熟悉,过后你便可在千步廊值房内画图,若有疑问...冯巧,便交给你了。” 冯巧点头,“下官遵命,方观政所言,下官本就好奇,此次也想跟着方观政多长长见识,好能将三大殿避雷修缮更为完善!” 冯巧完全是凭借一手建筑手艺才入了工部,没权没势没背景,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出自官家,更有丰厚学识,小小年纪便已是得了陛下看重,前途不可限量,总有一日会成为自己上官。 无论从哪一点而言,自己都不会跟他去摆上官的谱,相反,他会极力助他,也等于是助自己了。 “下官便先谢过冯主事了!”方以智转头朝冯巧行了一礼,起身后跟着他们走向千步廊,入了工部的值房。 他要赶紧将三大殿避雷图画出来,好向陛下证明自己的确有这个本事。 父亲总说自己接触这些是歪门邪道,可好在老师支持自己,自己更是从老师那儿学到了更多物理学问,对了,这次避雷图也该同老师说一声,好让他也高兴高兴。 就在这几人离开武英殿时,一个锦衣卫入宫,将一份口供交给了骆养性,骆养性一目十行看完之后,立即呈送到了朱由检案头。 “陛下,都招了!” 唐良懿胆子小,刚入了诏狱,还没用刑呢就开了口,将自己进入官场后贿赂周延儒的事断断续续吐露了出来,为了取得锦衣卫的信任,唐良懿也供出了些朝廷中同周延儒还有联系的官员来。 唐良懿以为如此就能过关,陛下或许看在他认罪态度良好的情况能从轻发落,好让他早日从诏狱出去... 就算是转到大理寺也好啊! 除了吏部侍郎以外,断断续续的,唐良懿又招了些官员出来,只不过这次更多的是南方的官吏,犯下的罪也多是贪污受贿,和商人纠缠不清做出的买卖官位这些事情。 “拿下吧,给朕好好查!”朱由检神情并没有太过生气,当初周延儒和温体仁的争斗的确给朝廷留下了太多遗患,眼下有了合适的时机清洗,没想到南方这些行商也撞了上来。 这些年,北方闹流贼,建奴入关劫掠,更是天灾不断,可南方呢,照旧歌舞升平,南方的财富并没有给到北方,给到朝廷多少帮助,而这些,多少有南方官员和士绅在其中动了手段。 比如他们常以“地方困难”为由拖欠或者截留赋税,导致北方军饷、赈灾物资严重不足; 比如他们囤积白银,不愿借贷给朝廷,导致北方财政枯竭,无法有效面对灾荒和战争; 比如江南虽有余粮,但他们更愿囤积牟利而非赈灾,商人更是为了避税贿赂官员,如此之下,朝廷财富如何能积累得起来? 虽然朱由检已是对其用了阶梯税率,开展海贸多少也增加了朝廷赋税,但这些年盘根错节的势力,还是让南方行商有了侥幸心理,违反大明律例的事儿,可没有少做! 骆养性领命,将新得的名单命人速速送去南京给高文采,看来他还得多待些时日才能回来了! ...... 总捕胡同中,柳如是带着几个侍卫宫女从一间宅院中走出,宅院主人是个行商,他准备将北京的宅子卖了,而后搬去南方。 “沙尘太大了,一到春夏京师就黄蒙蒙的,我夫人便开始咳嗽,一咳就咳数月,大夫说了,还是得搬去湿润些的地方,慢慢调理着...” 宅院主人不知柳如是一行人身份,只以为她是京师哪个大官家的夫人,想要购置一处宅子罢了,这在京师平常得很。 “这里靠近总捕衙门,没有歹人敢在这里作恶,夫人住在这儿放一百个心!”宅院主人又道。 这也是柳如是在总捕胡同为陈圆圆找宅院的原因,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在京师过日子,怎么都要找个安全之地才放心。 “好,那便这处吧,南雁,付钱!”这次跟柳如是出宫的是大宫女南雁,听了吩咐立即取出几张宝钞递了过去。 “您收好,十五日可能将行李都收拾好了?”南雁问道。 “不用,三日就成,这是钥匙,夫人收好,然后房契...” “房契留下就是,过户事宜自会有人去办理!”南雁说道。 “好!”宅院主人点头留下钥匙,是自己多虑了,官家夫人如何没点门路了,这些小事自是不用操心的。 柳如是拿了房契和钥匙,心中也松了一口气,笑着吩咐南雁道:“三日后你带人出宫将屋子收拾收拾,再备些常用的碗筷被褥,请两三个仆妇先看着宅院便好,这样等圆圆来了,她便可直接住进来。” “夫人对陈姑娘可真好!”南雁心中有些羡慕,自己若有如此真心相待的好友便好了,可惜,宫中多是虚情假意,哪里会有真心。 “我们相识多年,我将她当做妹妹看待,自是要照顾好她!”柳如是笑着,心想等回宫就给圆圆写信,告诉她宅院一事,想来她定然也会开心。 “走吧,回—” 柳如是朝紫禁城方向走去,可就在此时,旁边一座宅院大门突然打开,一个女人从里面被推了出来,差一点便撞到她,好在南雁及时拉了一把,侍卫更是拔了刀上前把柳如是护在当中。 “夫人可有事?”南雁回头看向柳如是,可柳如是却突然绕过她,径直走向摔在地上的女子。 “香君?真的是你香君?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柳如是面前憔悴不堪的人,不是李香君又是哪个。 门里头站着的仆妇看着她们,哼道:“认识?也是南边来的吧,你又是入了哪个高门大户?哼,你们这些女人可真是不知检点,把好好的人家搅和得家宅不宁!” “大胆!”南雁瞧了一眼柳如是脸色,见她面上露出羞恼,立即上前指着仆妇骂道:“你可知道我们夫人是谁?” “能是谁?左不过秦淮河边的歌女!”仆妇将脚边的几个包裹踢了出去,“我们侯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赶紧滚!” “掌嘴!”柳如是扶起李香君,冷冷看向仆妇,朝南雁吩咐道。 “是!”南雁朝侍卫递了眼色,立即有两人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人,南雁挽起衣袖,在仆妇惊恐的目光中狠狠打了下去。 清脆的巴掌声连续响起,柳如是不喊停,南雁就不停手。 门外的动静很快被人禀报进府邸中,好在这边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寻常百姓不会往这边走,是以围观的人倒也不多。 “何人放肆?” 里面走出一对夫妻,看着已是不惑之年,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媳妇子,双眼通红,脸上似仍有泪痕。 “停手!” 柳如是开口,南雁住了手退了回去,被打的仆妇脸颊已是肿了,嘴角溢血,看着很是凄惨。 南雁手也疼啊,早知道就将掌嘴的板子随身带着了,回去可得好好敷一敷! 李香君抬眸看了一眼门内,轻叹一声说道:“罢了,是我没有福气,走吧!” 南雁回神笑着道:“姑娘这话错了,这仆妇出言不逊,不仅仅是对姑娘,更是对我家娘娘,若是轻轻放过,皇室威严何在?岂不是人人都可说三道四,伤的可是陛下颜面。” “柳慧妃!”门内走出的这对夫妻,其中这男子便是侯方域父亲侯恂,他虽不在朝中任职,但对于柳如是却是认得,此刻看着站在她身后的李香君,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定然是将人赶出去时,被柳如是给撞见了,可她一个宫妃,是如何出得宫来,还这么巧就遇见了? 侯恂头疼,却还是带着夫人和儿媳妇上前见礼,被打的仆妇听到自家老爷这一声称呼,吓得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她刚才说了什么? 说她不知检点,左不过是秦淮河边的歌女? 完了,这下可真是完了! 仆妇双眼呆滞浑身颤抖,可现在已没有人再去关注她,柳如是上前一步,皱眉道:“我此前得知,侯公子心仪香君,将他带回府中,虽是妾,但也是正经行了礼的,为何现在却要将人逐出府去?是何道理?” 侯恂当即解释道:“回柳慧妃的话,李香君当初进府说是良家子,前几日府中宴请宾客,有人认出她是秦淮河边歌姬,这才...是她隐瞒在先...” “不是,我没有想隐瞒,我以为公婆和少夫人知晓...”李香君怎么会隐瞒身份入府?她又不会因为自己身份而感到卑贱,现在想来,是侯方域隐瞒了她的身份,也是因为如此,公婆才会同意自己入府为妾的吧! 第五百四十八章 偶遇 柳如是回头看向李香君,柔声问道:“香君,你是想住在侯府,还是想如何?你与我说,我替你做主!” 这话的意思,若李香君想继续住在侯府,只要她开口,侯恂夫妻定然不会拒绝。 况且适才仆妇的那些话也是把柄,上行下效,若上面的人没说过这话,或者严令她们不得说这些,她们又怎敢开着大门,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口无遮拦? 所以,定然是府中...或许是侯恂自己,或者是婆媳两个在家说嘴,仆妇听进了耳朵,这次也如法炮制罢了。 这些话拿到陛下跟前,不说明着处置吧,但怎么都会影响侯家仕途,他们如今最有出息的儿子侯方域,可还在户部呢! 朝廷科举有了新制之后,各科人才诸多,少了侯方域一个,可没有什么太大影响。 侯恂苦着脸,他已是打算,李香君回了府中后,定要好好对待,哪管她是良家出身,还是歌姬舞姬。 她有柳慧妃为靠山,柳慧妃又得陛下宠爱,陛下又是个护短的人,罢了罢了,丢脸便丢脸吧! 李香君抬眸瞧了一眼门内,摇了摇头,“不了,香君配不上侯府,便不去讨人嫌了,如是...柳妃,香君...不回去了!” 柳如是听李香君这么说,心中有数,再度朝侯恂夫妻道:“既然如此,本妃便带香君走了。” 侍卫齐齐收刀,护在柳如是和李香君二人身后出了胡同。 侯恂见她们身影远去,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转头瞧见瘫在地上的仆妇,厌恶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我关到柴房去!” 说罢,他又看向自家夫人和儿媳常氏,怒道:“随我进来!” “你们都在下人面前说了什么?当今陛下最宠爱的柳慧妃出自哪儿你们不知道?当真在自家府中就可言行无忌?就算今日不是撞见了她们,锦衣卫的本事你们都是忘了?” 屋中,侯恂唉声叹气,侯夫人看着哭哭啼啼的儿媳妇,满脸怒容,“说到底还是李香君这个狐媚子—” 话没说完,接收到侯恂的瞪视,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立即住嘴,“眼下该怎么办?柳慧妃可会将此事告知陛下?若是影响了方域的仕途可怎么办?” 红颜祸水啊,侯夫人不敢说的话只好在心中腹诽,可又是担心自家儿子,又道:“不若妾去备些礼,送入宫中给柳慧妃赔个不是?” “柳慧妃还能差你这些礼?别到时又落个勾结后宫的罪名!”侯恂不耐烦得朝他们挥了挥手,“妇人之见,这件事你们不要再管,待方域回来,我自会同他商议。” 侯方域下了值回到府中,一进门就见仆从个个苦着脸,还没走几步,就听自己父亲要见他。 “什么?你们将香君赶出府?她人呢?人在何处?她一个弱女子在京师人生地不熟,这不是推她去死吗?我要去找她!”侯方域转身就要走。 “孽子,你给我回来!”侯恂见他为了一个女人不分轻重,更是生气,继而将今日发生之事同他说了,“你隐瞒她的身份是你之错,不过你也放心,她跟着柳慧妃离开,想来不会有事,还是想想我侯府该作何打算吧!” 侯方域听闻李香君是同柳慧妃一起走的,这才稍稍放了心,继而便皱了眉头,“此事是我们的错,要不然,我明日写个请罪奏本递给陛下,将这件事同陛下说明,省得被有心人传到陛下耳中,这便又不同了!” 侯恂也曾是官场中人,如今虽不在朝中任职,而且看陛下也没有召他入朝的意思,便也在府中过读书写字的闲散日子。 但从前做官的惊讶还在,听了侯方域的话也觉得可行,这件事怎么都会传到皇帝耳中,还不如自己先认了错,好过皇帝去听旁人二次加工的话。 “好,那便这么办!”侯恂点头。 另一边,李香君跟着柳如是离开总捕胡同,上了胡同口的马车,整个人看着郁郁寡欢,哪里还有从前娇艳模样。 “香君,今后有何打算?”柳如是问道。 李香君抱着包裹没有开口,她也在想今后该怎么办? 她是舍不得侯方域,可自她入了侯府之后,侯方域待她虽好,但面对规矩礼法,在自己受了委屈时,也多是让自己忍让。 他隐瞒自己身份,说到底,心里其实也是瞧自己不上的,这层身份,到底还是他们之间莫大的阻碍。 这么看来,如是当真遇到了良人。 陛下可没有听旁人的话,给如是认个“干爹”再接她入宫,而就承认她是柳如是,是秦淮河边歌姬。 可离开... “没关系,你可以再想想,”柳如是见李香君犹豫,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我不能接你入宫,这里有些钱你拿着,先找个客栈住着,过几日我再找人来看看,你若有了主意,定要同我说才好!” “多谢!”李香君没有拒绝柳如是的好意,找了一家客栈先住了下来,她的确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柳慧妃为何不让李姑娘住那间宅院,宅院这么大,就算她和陈姑娘同住也无妨。”南雁看着手上的钥匙问道。 “那院子离侯府太近了...”柳如是见李香君这模样,分明是在侯府过得不好,她不想李香君看到那些人,想起不高兴的事来。 马车外,有两个女子同马车擦肩而过,若是柳如是此刻打开窗子朝外看去,定会十分惊讶。 因为这两个女子,便是本该在南京等她消息的陈圆圆和她婢女,她们竟自己来了京师。 “姑娘,我们去哪儿?”婢女跟在陈圆圆身后,小声问道。 “去找家客栈先住下来,之后再托人给柳姐姐送个信!”陈圆圆很是高兴,她终于来北京了! ...... 高文采从南京码头下了船,去了趟南京锦衣卫所,调了百来人,将要抓捕的名单告知他们后,自己带着十来个人朝马世英府中而去。 南京城的暮色刚刚降临,秦淮河上的画舫才点亮灯笼,马世英的府邸却早已灯火通明。 三进的大院里摆开了二十余桌席面,江南富商、东林遗老、复社书生齐聚一堂。 丝竹管弦之声从正厅传出,十二名舞姬踏着《霓裳羽衣曲》的节拍翩然起舞。 “马老爷,在下再敬您一杯!”一名富商举着酒杯,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马老爷什么时候回朝,可要多想着咱们江南百姓啊!” 马世英笑着抿了一口酒,矜持得摆了摆手,“回不回朝是陛下说了算。” 宾客你来我往又说了一堆,马世英听着这些话心中很是受用,有张捷做着吏部侍郎,还有周延儒运作,他要回朝,也是早晚的事。 话没说几句,官家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附耳说了几句,马世英眉头一皱,手中酒杯微微晃动,酒液在锦绣桌布上晕开成一片暗红。 “诸位稍安勿躁,我去去就回!”马世英直觉不是好事,但还是强作镇定站起身朝外走去。 他刚走到院门,就见十多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为首的同知高文采面色冷峻,看到自己后朝后一挥手,道:“给本官拿下!” “这是发生了何事啊?”马世英眼中露出惊恐来,“敢问是为何事?某恪守本分,不曾做违反大明律例之事,何故要抓某?” 高文采哼笑一声,“勾结朝廷官员,左右朝廷官员任免,你还敢说没做过什么?有话,留到诏狱再说吧!” 马世英脸色一白,“左右官员任免?某不敢,不敢的啊!” 高文采却是见惯了这些人喊冤,最后在诏狱却不得不招认所犯下的罪行,也是懒得再说,只让人将他嘴堵了,免得听了心烦。 “搜!” 锦衣卫办案从来不限于抓人,更多的自然是要搜查府邸,好查出更多违法的证据来。 第五百四十九章 寒灾来了 “冤枉啊,某冤枉啊—” 马士英被锦衣卫架着跪在地上,看着他们闯入宅院脸色骤变,袖中双手止不住得颤抖起来,可没喊几声,就被塞了一嘴破布,声音瞬间堵回了嗓子中。 庭院中的宾客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就见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闯了进来,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惊慌失措,起身是打翻了杯碟,有的害怕钻到了桌子底下,舞姬们尖叫着四处逃散,乐师们丢下乐器夺路而逃。 高文采扫了一眼,朝后面一挥手,锦衣卫们立即分散开来,有的控制宾客,有的开始搜查府中。 很快,锦衣卫就找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一叠叠书信放在一个木盒子中递到了高文采面前。 高文采取出一份,巧了,正好有关夏允彝! “瑶草(马士英字)弟台鉴:夏允彝此人锋芒太露,非我辈气象,瑶草只需照会‘待履历核查’便是,事成必有重谢...” 马士英闭上眼,耳边嗡嗡作响,这些信件该烧掉的,可他总担心周延儒此人回朝之后会忘了当初承诺,这才将信件收好。 高文采瞟了马士英一眼,将所有信件放好,示意手下继续搜查,不多时,又有锦衣卫从内院抬出几口大箱,里面满是金银珠宝、地契房契。 “马老爷家财颇丰啊!”高文采掂量着一锭金子笑着道:“不知这些是从何处得来啊?” 马士英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这些金银中有周延儒给他送来的,也有江南乡绅为求科举一位而献给他的,还有从前做官时底下人孝敬的... 可这些,要如何说? “高同知,可否借一步说话...”马士英忽然压低声音,朝高文采道:“某在城外有座别院...” 高文采瞥了一眼,哼笑道:“马士英,你当众行贿锦衣卫,罪加一等!” 说罢,他向手下,“马士英及其家眷押入南京诏狱,其余宾客逐一审问,府中财物全部造册封存!” 铁链锁上手腕,马士英终于明白这次真是在劫难逃,被押出大门前,马士英突然回头,他看着自己精心营建的府邸,忽然想起从前周延儒被押出北京时的情景。 没想到这么快便轮到了自己... 铁链的碰撞声响在南京长街之上,远处秦淮河上依旧歌舞升平... 而后的两三日间,陆陆续续有人被锦衣卫投入了诏狱中,周延儒自是逃不过,他被押送进来时脸上已呈灰败之色,想来也是明白此次在劫难逃。 马士英本想着他是否能有什么办法,看到他这模样,心又凉了一截。 周延儒被抓后,杨维恒也从淮安被锦衣卫带了来,而后根据其府中搜出来的信件,又有数人陆陆续续投入了诏狱。 同周延儒走得近的冯铨,周延儒往日同窗黄毓祺都在其中,自也不能漏了府衙户房考功。 彼时他正在户房如往常一样做事,这几日他战战兢兢,眼皮子直跳,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特别是那日夏允彝来衙门取告身时,看他的眼神尤其奇怪,但却什么也没说,很快就去歙县上任了。 京债案涉案人员全部押送入京,考功以为自己算是渡过了这一关,可却没想到,最后还是入了这诏狱之中。 他见到马士英后立即爬到他身边,哭着道:“马大人你可要想想办法啊,这事是你要小人做的啊,大人有没有办法?” 马士英没有抬头,戏谑一声道:“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还是听了周延儒之命呢!” 对面牢房中杨维恒抬头看了一眼周延儒,见他闭着眼睛什么都没说,扬了扬唇角再度低下了脑袋。 黄毓祺自觉冤枉,他早就同周延儒不复往来,怎么就能因为自己是他同窗就被抓? “许是因为老夫,”周延儒看向黄毓祺,“是老夫举荐了你。” 黄毓祺笑得讽刺,“你推举我?我同你政见不合已久,你何必要做这种事?你也该知道,便算我入了朝,也不会为你说一句好话!” 周延儒叹了一声,“何必如此?” 黄毓祺心中气愤,他好好得过着他的日子,也没想一定要入这仕途,偏偏天上掉一块石头下来砸中了自己。 这下好了,此番锦衣卫这么大阵仗抓人,他便算是清白的,朝廷怕也不会信自己。 不过抓了人,高文采却没有审,待名册上的人抓齐了之后,便要押送他们北上京师,所有的这些还是得交给洛指挥使来审。 不过就在他准备回京时,却又收到京师来信,展开见骆养性又给了自己一份名单,并且详细说明了缘由以及如何处置,高文采叹了一声,下令将回京的时间延后,同时布置任务,将名单上要抓的人分派下去。 这南京诏狱,可从没有过如此热闹吧! ...... 王家栋接手了吉祥缸管理事宜后,每日清晨必定要亲自巡查一遍才放心。 他走到皇极门前时,忽听头顶传来翅膀扇动之声,抬头看去,便见数十只乌鸦自头顶飞过,很快前方传来骂声。 “滚,哪里来的畜生!” 侍卫手中早膳被乌鸦啄去,抬头叫骂时,衣衫上已落鸦粪数点。 王家栋紧了紧衣领,最近天气的确冷的不平常,这才十月初呢,似乎便有了“霜寒衣带断,指直不得结”的严冬感觉。 他穿过皇极门,朝着吉祥缸走去,待看清缸中情形时,却皱了眉,“怎么已经结冰了!” 他伸手敲了敲,薄冰碎裂,露出下面水来。 “缸衣备起来,别叫冻严实了!”王家栋朝身后宫人吩咐。 耳边传来净鞭声响,王家栋转头,远远的,他看见朝臣们自皇极门鱼贯而入,在殿前排成队列。 今日朝会禀报了一些进展,诸如此前沙尘的治理已是接近尾声,从百姓中选出的治灾人员也立下大功,陈子龙从中挑出几个得力的,请求填农政司空缺。 比如市舶司的奏报,朝廷将厦门港等几处有受贿行为的官员处置后,颁布了朝廷命令,今后来大明做生意的外商,入港前便要提前报备停靠港口,且之后不得更改,若有实在不得不变更的理由,也许提交文书审批后方可入港。 这一条,外商倒是能接受,但另外关于禁止阿芙蓉入境的政令,却让他们不解。 阿芙蓉作为名贵药材,大明为何要禁? 这一点他们不是很明白,可他们奇怪归奇怪,但也只能按照大明律例行事,想着既然大明不要阿芙蓉,自有要这东西的地方。 比如爪哇,最是受欢迎了,另外还有亚奇、柔佛等国家,在他们国家更是种植阿芙蓉售卖,换取锡矿和胡椒。 既然大明不识货,自有识货的地方,莫卧儿贵族阶层可是喜欢得很,还有僧伽罗王国,更是将肉桂和宝石用来换取阿芙蓉。 “还要留意民间走私阿芙蓉之行为,”朱由检朝吕大器道:“不要小看了人性贪婪,违者枭首示众,家产充公!” 如此严厉的处罚从未有之,吕大器看了一眼朱由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头。 得空了得去趟太医院才好,总要搞清楚这东西到底会被陛下如此厌恶。 “陛下,”顺天府尹刘宗周走出队列说道:“今日天气骤寒,正阳门外每日五更有巡丁呵冻点卯,然僵仆者十之二三,昨日有老吏见崇文门墙角蜷缩数人,初以为丐,以仗触之,应声而倒...” 刘宗周叹了一声,继续道:“乃前日运煤之夫,衣结冰甲,须眉皆霜,怀中犹紧抱半块麸饼。” “陛下,西山煤窑路绝,民争掘房椽为炊,东四牌楼有富户夜焚花梨桌椅取暖,香气透巷,饥民聚而嗅之,粟米一石值五两,杂以麸糠仍遭抢购...”户部一官吏也出列附和道,最近市场上煤炭紧俏,米粮价贵,再这样下去,怕又要闹得人心惶惶。 第五百五十章 过关 明末时期的小冰河影响其中之一便是气候严寒,朱由检也知道,今年还不是最冷的时候,最冷的时候会出现在明年和后年。 严寒导致的一个是运输问题,因为河流结冰而使得矿区的煤炭无法运输。 除此之外,陕西、山西两地煤矿本是丰富之地,除了供应本地之外,还能供应边军取暖或者冶铁,但因为流民起义导致不少矿区荒废,到现在还没有恢复。 “是要提前准备起来!”朱由检对两位大臣的话表示赞同,他的意思是准备预防明后年的寒灾,而这两位大臣说的,却是当下。 他们听了朱由检的话面面相觑,眼下已然发生,如何还能预防,不该有些举措保障民生才是吗? 朱由检窥见他二人神情,知道自己这话有了误解,又开口道:“朕有意成立‘临时赈灾司’,直属户部,统筹燃料、粮食、衣物调配,诸卿以为何如?” 从前因为鼠疫设立卫生健康司,眼下因为寒灾设立个临时赈灾司好像也没什么不妥。 朱由检见朝臣没有异议,点了几人道:“户部尚书郑三俊暂为司正,农政司陈子龙、工部冯巧、御史台姜埰为司直,其余人你们各选一些,看看如何渡过此次难关!” “是,臣等遵命!”被点中的几人上前领命,以眼神示意散朝后该碰个面好好商议一番,而后退回了队列中去。 朝会结束,朱由检坐上御辇去到武英殿,刚坐下便听外面传来禀报声,“进来!” “陛下,是卢尚书的战报!”兵部杨廷麟走入殿中,将手中战报递上。 卢象升去了贵州也有半年,也不知贵州情形如何。 朱由检打开战报,片刻后脸上呈现笑意,“卢尚书已是平定水西等土司叛乱,不过说要再维稳些日子,让朕放心!” 总算有了个好消息,连日来的不快也被这封战报冲散了些,朱由检继续往下看,刚积累的好心情瞬间又消散了个干净。 卢象升的战报中顺便提了滇南之事,滇南眼下重要的可不再是土司叛乱,毕竟叛乱的俩土司都死了,一个吾必奎死在了秦良玉手下,一个沙定洲不敌李自成,被斩杀在永昌城外。 此事滇南让人头疼的,还是张献忠。 朱由检看着战报,想着这张献忠莫不是属泥鳅的,怎么如此难杀,弃了永昌之后竟然跑去了天马关外,如此,可真坐实了勾结外敌,罪名又了一个。 不过想来他也不会在意,不管再加几个罪名,他若是被抓回朝廷,就是死一百次也不够的。 缅甸仗着大明对付建奴,且境内天灾不断,无暇顾及边境之地,故而一点点试探着大明的底线,今日策反几个土司,明日又占些领土。 从前的八关为了防止缅甸入境,可眼下八关中一半都已是成为了缅甸的关卡,关堡兵卒都站在了缅甸一边。 关于这一点,朱由检也没有话说,毕竟在边境百姓最为困难的时候,大明朝廷没有管他们死活,是缅甸利用几个土司给予了他们帮助,最终将他们拉拢到了缅甸一方。 这一次,缅甸定然会收留张献忠,毕竟他们可从张献忠口中得知不少大明朝廷的信息。 “陛下...”杨廷麟见朱由检看着战报神情凝重,却是迟迟不语,终是出声提醒。 朱由检放下战报,朝他说道:“朕知道了,朕想想,你先退下!” 杨廷麟应了一声,看着皇帝阴沉的面色行礼告退。 武英殿外,朱慈烺正抱着一叠书册站在门外,此刻的他有些犹豫该不该进去,看来今日父皇遇到了难事,自己在旁边恐是会影响其心绪。 再说,自己也的确帮不上什么忙,他叹了一声,抱着书册回转,他还是回自己的钟粹宫去再好好看书吧。 此前父皇说的雷电之事,自己也找了些书籍来看,本想今日同父皇探讨一番的,看来是不成了。 ...... 天马关为腾越八关之一,称之为关,不过就是一个小小堡垒,其中安置了二十个守卫兵卒罢了。 而且,这里的兵卒也不是一年四季都守在关口,只秋冬两季在此,春夏则散于四处放牧。 没办法,春秋时丛林湿热难耐,他们自是无法久留。 眼下正值初冬,南方的冬日并不冷,相反,树林中仍有些闷热,两三兵卒在堡上靠着打瞌睡,另外有人坐在一处说话,并无人值守。 他们这儿人迹罕至,一年半载都没有人来,况且,这边境附近又不是只这关口才能通行,林子里多的是小路,往来边民就跟回自己家一样穿梭在两方,谁也没说什么。 况且眼下,孟养土司明着还是朝廷的人,可实际上早就投靠了东吁,自不会管辖地这些往来的百姓。 不过今日似乎不同,午时,远处的林子里突然飞出一串惊鸟,在上空盘旋不停,堡中兵卒立即拿上了兵器,不安得看向远处。 “怎么是来人了?” “不知,可别是朝廷的人马!” “噗”得一声,信号自堡中射上天空,远处的人马也终于到了跟前。 “你们是何人?”兵卒居高临下,声音虽是威吓,可语气中不难听出心虚来,眼前这些人马可不少,他们堡中不过二十人,怎么看都敌不过。 “你们土司何在?让他出来见我!”张献忠勒马朝前几步,举起手中“天马关”令牌给他们。 “令牌?”兵卒们对视几眼,遂即又道:“土司居在城中,便是要来也要两日,你们暂且等着。” “两日?”张献忠可等不了两日,后面还有条甩不掉的尾巴,“不瞒你们说,我们是准备投了孟养土司来的,后面可还有朝廷的人马,你们要不放我们过去,那我们也只能来硬的了,只不过等朝廷人马到了,你们的性命,我们就不管了!” 果然,张献忠这话说完,堡中这些人的神情立即紧张了起来,想着这人手上有土司给出去的令牌,应该是自己人。 “好,我让你们进来!”这兵卒说完就让下头的人开了门。 张献忠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见堡门开启,带着人马呼喝着冲了进去。 关堡不大,张献忠进去后,兵卒见他气势,将几间屋子让给了他们,其余人便选了空地歇息。 好在虽是初冬,但这儿的天气算不得冷,他们就算没有遮蔽之处也没有大碍。 屋中,领头的守将站在张献忠身前,神情仍旧拘谨,“不知这位将军大名?我们也好同土司禀报!” 张献忠把牌子拍在桌上不发一言,李定国上前朝那人道:“这是八大王,令牌是吾必奎给我们大王,便是要我们来此投靠。” “元谋土司?”守将知道这回事,当初滇南几个土司谋反,孟养土司知晓后,就让人送去了几个令牌给他们,不过听闻沙定洲死了,吾必奎也死了。 还有贵州那边几个,也没见打赢了朝廷军队,没想到还有人拿着令牌前来投靠的。 “好,本将这就命人通传!诸位先好生休息!” 守将离开屋子后,张献忠将令牌收起,李定国在路上已是习惯,他知道张献忠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便是自己也一样。 “李自成他们很快就会跟来,好在我们如今有堡垒做屏障,倒能好好跟他打一场,哼,这贼头子说归顺朝廷还真就归顺了朝廷,这都多久了,非追着老子打!” 张献忠啐了一口,这一路上要不是密林难行,说不准同李自成打个两败俱伤,也就走不到天马关这儿。 “当真是蠢货,到现在难道还看不出,狗皇帝这是要让本大王和李自成一起死呢,还封王?我看他有那个命!” 张献忠又骂了几句才罢休,继而吩咐道:“去给我准备着,李自成只要冒头,就给本大王打,狠狠得打!” “是!”李定国领命离去,张献忠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是一阵焦躁。 这本是自己最为得意的义子,可近些日子来却像变了个人一样,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从自己下令屠城那日,他就这副鬼样子了! 不就屠个城,杀的又不是他家里人,用得着给自己甩脸色? 要知道,他能到今日这一步,都是自己给的,要不然,他早就饿死在逃荒的路上了! 不知好歹的臭小子,总有一日,他会知道自己所做的都是对的,他的那些妇人之仁,最好都给本大王收起来! 不过张献忠预料的人马并没有出现在城下,直到两日后孟养土司带着人马来到天马关,堡下也没有见到一个朝廷人马。 “你就是八大王...张献忠?”孟养土司思莽见到张献忠后,大喇喇打量了他一番,对这个令朝廷头疼的流贼头子充满了兴趣。 第五百五十一章 孟养 张献忠坐在屋中,听到来人也没有起身,很是睥睨得瞟了一眼来人,见他是土人装扮,开口道:“我还以为东吁会派个人来,怎么,我八大王前来投诚,东吁王看不上?” 思莽也是见多识广的土司,听说八大王张献忠的名头,这种枭雄目中无人也是正常,思莽不在意得朝张献忠拱了拱手,继而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东吁王就算派人日夜兼程赶来,短短两日怎能赶来?不过八大王来此的消息,我已是派人送去给东吁王。” “难不成本大王要在这里等东吁王的消息?”张献忠用力拍向桌子,“我八大王也不是只有这东吁可去!” “自然自然,”思莽仍旧和气,“八大王威名赫赫,东吁王要是知道八大王投诚,定然欢迎之至,八大王是贵人,不如请先去我孟养部休整,这一路想来也奔波辛苦!” 张献忠心里其实也不想待在天马关,不知是什么原因,朝廷的兵马和李自成的人并没有跟来,若说追不上,必不可能。 但要心存侥幸,说觉得留在天马关便安全,张献忠也不会有这种想法。 他能在朝廷的围剿下走到这里,便是足够小心谨慎。 听了思莽这话,张献忠勉为其难点了头,“思土司盛情相邀,本大王却之不恭,跟你去就是了!” 过了天马关往东便是孟养部所在,孟养部南过密堵城、速送城便可抵缅甸阿瓦城。 张献忠所带人马有不少骑兵,可到了这块地方后,发现比滇南更为难行。 中原作战多仰仗战马,可在这儿,怕是再厉害的骑兵也没有多少优势。 张献忠骑在黄骠马上,鞭梢扫过路旁垂下的芭蕉叶,天马关的隘口在两山之间裂开一道窄缝,石壁上也不知是谁刻的“滇南锁钥”四个字早被苔藓啃得斑驳。 他们走了约有一日,中途休息了片刻吃饭喝水,同时还得提防着林中的毒蛇虫蚁,好在思莽带的人多有准备,撒了一些药粉之后便安生了许多。 “八大王,前头就是我孟养地界了!”思莽的马是滇马,尤其适合走这种山路,张献忠看了一日,想着今后也要换些马来才好。 “是快好地方!”张献忠夸奖的敷衍,思莽也不在意,他知道中原人一向瞧不上他们这儿,说是蛮夷之地,不过他不在乎,眼下还不是这中原的八大王前来投奔了? “啪!”一个士兵被绊了一跤,那是一段露出地面的树根,虬结如蟒,分明是榕树的气派,却从红土里翻出白骨似的颜色。 张献忠眯眼望见山道上散落的象粪,新鲜的那几坨还冒着热气,里头裹着未消化的野荔枝。 听闻东吁有象兵,孟养这里说不定也养了一些,不知战力如何,若当真如传言那般所向披靡,朝廷那些人马,倒是能挡上一挡。 转过三道瀑布,孟养部的迎客棚架在龙脑香树下,看得出搭得有些仓促,但足够见孟养部的诚意。 几十个藤甲兵持长枪站在棚下,枪尖上挑着的不是人头,而是一串串蜂巢,蜜汁顺着枪杆流到他们肘间,竟无人去舔。 张献忠策马朝前走去,突然感觉身下马匹躁动不安,“这是怎么了?” 只有察觉到危险时,这马才会如此,张献忠顿时将佩刀拔出,棚下藤甲兵见此也立即将长枪对准了张献忠一行人马。 “放下!”思莽当即摆手朝他们命令道,遂即笑着朝张献忠道:“无事,前几日训练战象时有不听话的,杀了扔到了水田中,是不是看到象尸了?” 说完,思莽示意不远处的水田,果真见里头浮着几具象尸,象鼻被斩去处正游着群银鱼,远看就像在吞吐刀光。 “原来如此!”张献忠从思莽口中果真听到了“战象”二字,只是附近除了几具象尸外再看不到别的大象,也不知他们放在何处训练,若有机会,可真要好好开开眼界。 此刻,张献忠也知道自己带的这些人马,没有火器只有刀剑的情况下,别说同东吁对上了,就是孟养部站在自己对立面,也会是个难缠的对手。 想到这儿,张献忠的态度也不由放低了些,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笑容,“本大王平生还从未见过大象,若有机会,定要见识一番。” 思莽自然能察觉到张献忠的变化,心中暗笑离开前命人将象尸扔在这里的确是正确的决定,中原令皇帝都头疼的八大王,这态度不就软了吗? “没问题,过几日便就能瞧见了!”思莽说着朝张献忠做了个“请”,“天色已晚,我为贵客准备了些粗茶淡饭,八大王别嫌弃!” “还要多谢思土司!”张献忠拱手道。 晚饭也很是让张献忠长了见识,除了在滇南常见的菌子之外,他还吃到了竹筒饭,剥开青竹,米粒间夹杂着些暗红肉丝,嚼着比麂子嫩,比闪龟鲜。 “这是什么肉?”张献忠问道。 思莽身旁的不知什么官吏笑着道:“是蟒肉,前几日有蟒吞了头小象,胀死在溪口,就宰来吃了!” 蛇肉张献忠也是吃过的,在林中逃难时没有吃的,抓到什么就能吃什么,蛇自然也有,不过吞了象的蟒,他没有见过,更没有吃过。 心里也想着是不是说来唬自己的,还是借此想要暗示些自己什么,张献忠不动声色,低头继续吃竹筒饭。 忽然,屋外传来琵琶声,弹的竟然是《临江仙》,只是这乐人或许真不擅长三弦,这调低了些,听着像是在哭丧。 “贵客原来,不知这番安排是否满意?”思莽看向张献忠说道。 “多谢款待,”张献忠点头,“只是本大王前来不为享乐,不知何时能面见东吁王?” “不用着急,到阿瓦城的路虽然不远,但也不近,东吁王也早吩咐过,若有明国来的将军,自是欢迎,不止欢迎,更要给予厚待才好!” 张献忠想想也是,如今到了孟养地界,这些人马也能保存下来,届时再换滇马,或者也搞些大象玩玩,还怕李自成那蠢货追来能杀了自己不成? ...... 蠢货李自成在离天马关五十里处,他不是不想过去,而是被腾骧四卫拦住了去路。 “你们不是朝廷的人马吗?怎么不走了?就放张献忠这么逃去东吁?”李自成看着眼前年轻的常延龄,满脸都是不满。 人若是在天马关外能拦下还好,可要是过了天马关,他们再要抓他可就难了。 “天马关外情况不明,且山林作战不是我等所擅长,听闻东吁有象兵,要是遇上了你打算怎么办?” 常延龄虽然看不上李自成这个流贼头子,但好歹眼下算是自己人,有限的兵力还是不要浪费才好。 “等夜不收打探了明确的消息回来,再做决定!”常延龄说道。 李自成哼了一声,走到一旁后朝自己人使了眼色,李过、李来亨、刘宗敏三人便走来聚在了李自成身边。 “不让过去,说还要再探,哼,还不是怕死!”李自成啐了一口道。 这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腾骧四卫那边也都能听见,个个转头怒目而视,有血性的几个当即就挽了衣袖要过来干架,好在被人拉住了。 常延龄没有理会,还在同邓世杰说着什么。 李自成见他们忍了下来,更是不屑,转头见刘宗敏皱着眉头,问道:“怎么了?是我说的不对?” 刘宗敏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激愤的李自成叹了一声,摇头道:“属下只是觉得,眼下这些事情的发展,已经同最早时候大不一样,当初那狗...皇帝答应,说要能杀了张献忠那厮,就封将军闯王,可现在...” “现在怎么了?皇帝的话还会不做数?”李自成骂道。 “倒也不是不做数...”李过明白刘宗敏的意思,“朝廷现在一会一个主意,此前不是说了宗室都不领俸禄了,要他们自力更生去?崇祯对他们老朱家的都这么狠,更别说异姓王了...” “是啊,别今日封了王,明日就又下个政令,将将军您这个王找理由给撸了,要是这样,咱这不是白忙一场嘛!”刘宗敏说道。 李自成也不是什么都不明白,可他为着朝廷钦赐的“王”,闭着眼睛耳朵往前冲,眼下,自己属下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让他不得不面对。 几人俱是沉默了下来,李来亨年纪最小,他本是挺高兴的,他们打了这么久,竟然将张献忠逼出了关外,再使把力,说不定就能把人头带回北京去。 可眼下听他们一分析,觉得事情还真是不那么简单,他们做的所有事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要敢让老子白忙一场,老子就再反了他!”李自成狠道。 刘宗敏又叹了一声,“再反?如今中原成什么样了?有点势力的都被皇帝杀得差不多了,革左五营也散了,张献忠也跑了,咱们回去怎么反?” “那...咱们怎么办?”李来亨嘟囔道:“还杀张献忠吗?” “杀自然是要杀的,不过...”刘宗敏朝李自成道:“咱们真别急,就让腾骧四卫冲前头去,咱们还跟从前那样,躲在后面捡现成的,他们说的不错,天马关外什么情况我们都不知道,他们派夜不收出去探消息,还不用咱们出人手,不好吗?” “去问他们要些吃的来...”李自成突然朝他们说道:“就说兄弟们没吃的了,要再这样下去,他们可就闯关抢粮草去了!” 李自成这话表明了他的态度,明着是暂且听腾骧四卫的话,但也不能让他们太舒服,暗地里,就照着他们商议的来,凡事不出头,保存实力,洗一段萝卜吃一段,不着急! 第五百五十二章 寒冷的辽东 “做什么要拦着李自成,让他去就好了,还能给咱们探探路,看看里头情形到底如何?” 说话的是邓世杰,他对常延龄拦着李自成的做法很是不解,本来还以为张献忠有同伙,没想到追到天马关也不见额外的人马。 这不就说明张献忠当真是打成了孤家寡人,连贺锦都被他杀了。 他们腾骧四卫不可以冒险,李自成要去就让他去好了嘛! 常延龄看向黑黢黢的密林深处,摇头道:“不可莽撞行事,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形,也不想打草惊蛇,让他们以为我们不敢深入就更好了。” “为何?”邓世杰问道。 常延龄看向邓世杰说道:“从前我听人说过,东吁有象兵很是厉害,象身上穿戴藤甲或者硬皮甲,头部还用金属保护象额和长鼻,腿部也有藤编护着,刀剑伤不了,咱们的燧发枪,也不一定就能伤得了它们!” “这么厉害!”邓世杰发出一声惊叹,倏尔想起这不是赞叹的时候,很快收了表情,“那要怎么做才好?” 常延龄摇了摇头,“若有门红衣大炮在便好了,可别说路途遥远,要在这山林里运输大炮...哎...” “大哥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况且,天马关外就是孟养土司的地盘,他们如今倒向东吁,定然会帮着东吁对付咱们,哼,这可是咱们大明的地盘,现在倒成了东吁的了!”邓世杰听了常延龄这话,也觉得自己想太简单了,可也不能怪自己,谁叫最近几年的战役胜多败少呢? 陛下连那么神勇善战的建奴都赶回赫图阿拉去了,区区东吁罢了,有什么难的? 眼下却意识到,虽然东吁战力不如建奴,可若要击败他们,好像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常延龄抿着唇,远处的大山在黑夜中如同一座巨兽,这本该是守护大明的山林,眼下正如邓世杰所说,成为了东吁的领土了。 “回来了!” 夜不收让常延龄收回神思,“如何?” 夜不收神情凝重,“张献忠已经过了天马关,天马关驻兵不多,只十来人左右,不过早先骚乱了一阵,好像有重要的人物来了,而后张献忠带着人马走了!” “不要惊动天马关,走其他小路能跟上吗?”常延龄又问。 夜不收点头,“回来已查探过,有一条小路直通崖壁,虽难行,但可以试着用钩锁下到崖底,下面有路可行。” “好,继续探,查清楚张献忠去哪儿了,对方有多少人马,还有...”常延龄眸色深深,继续道:“有没有象兵!” “是,属下遵命!” 夜不收领命,转身后隐入夜色之中很快不见了踪迹,常延龄和邓世杰看着他离去的地方没有说话,心中都在思索着应对之策,而另一边,李自成几个也注视着夜不收离开的方向默然不语。 看腾骧四卫的脸色,情况很是不妙啊! “大哥,卢尚书在贵州,将此地消息告知他,看看卢尚书,还有朝廷的意思?”邓世杰说道。 “是该如此!”反正也是要等夜不收的消息,不如就一起把这儿的事告知卢尚书,说不定会有什么主意也说不定。 毕竟,卢尚书身经百战,比自己可是强太多了! 卢象升收到常延龄的消息后,便将战报送入京师,此去路远,卢象升也不会等朝廷收到消息后下达什么指令,战机不等人! “勇卫营留在此处善后,”卢象升很快做了决定,“本将带一千人去天马关!” 要带的也不止是一千骑兵,还有从京师带来的各式火器,也不知有了这些,对付那些所谓的大象,能不能有所帮助! ...... 南方的密林尚且感受不到汹涌的寒潮,北方比之前几日又更冷了一些。 朔风卷着冰粒子抽打在城堞上,沈阳城墙上早已覆盖了三尺厚的积雪。 辽东的天空像口倒扣的铁锅,灰蒙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城墙下的守军就算站在瓮城根下,呼出的白气也能在领口瞬间结出霜花来。 今年的寒潮犹如地府深处爬上来的恶鬼,将整片土地冻得发脆,昨日进城的百姓说,城外倒毙的流民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手指深深抠进冻土,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转瞬凝成红珊瑚。 京师来的农政司司正昨日回城的时候直叹气,说土地冻得太结实,要试验种什么,只能能明年开春再说了。 还有陆陆续续从关内迁来的百姓商人,如今的他们怕是悔青了肠子,不成想迁居竟然赶上这么冷的冬日,也不知能不能有命熬过去。 不过好在总督早有准备,这几年囤的粮食也一车车运了来,看着粮食进城,百姓们总算能安心一些。 沈阳十王亭,屋中放了两个火盆仍旧挡不住寒意往骨头缝里钻,洪承畴紧了紧身上大氅,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宋应星。 自己一个武将都受不住这冻,他一个文臣,身子骨可别冻坏了,到时候怎么给辽东的土地种粮食。 想着,他将面前的火盆朝宋应星的方向踢了踢,宋应星想着种地的事,听到火盆移动的声音才回过神来,知道洪承畴是怕自己冻着,忙道了声谢。 “这鬼天气,去年都没今年这么冷,也不知又要冻死多少人!” “大凌河上水坚如精铁,昨日夜不收踏冰过河见鹿群僵立如石雕,宁州来报,说冻毙战马七百...”邱民仰面上露出愁容,这还没到腊月呢就这么冷了,再下去要怎么办? “粮食应该是够,就是御寒之物...”宋应星愁眉紧锁,“煤炭这些怕是不够,要想别的办法。” “沈阳宫里还有不少锦被厚毯,可以拿出来分给百姓。” “龙凤图案的记得不要用。” “不怕,只要将图案绞了,还是能用的,不然太浪费,保命要紧!” “说得也是!” “煤炭不够,燃烧马粪、牛粪,辽东松树多,可混合松脂,火焰能维持两个时辰不灭!”宋应星说道。 “当真?”洪承畴问道。 “下官有做过试验,应当可行,”宋应星点头,继续道:“另外,边防战马可与士兵同宿营帐,将士们盔甲这些便先不要穿了,可用乌拉草编织里衣,草茎用獾油浸泡。” 宋应星没法种地之后,便将目光转移到了御寒上,这几日出城便是寻找可用之物,纵然只有一两件能用的,但说不定就靠这些,能多救几个人下来。 “好,我这就命人去办!”洪承畴想着有宋应星在可太好了,不然这些法子哪个懂啊,还不知要多烧多烧煤炭才够取暖,他连连点头,对陛下让他来辽东种地这件事更是感恩。 “京师文书!” 便在此时,王廷臣顶着一身风雪推门走来,屋中暖意将他眉须上的雪融化,顺着脸颊流下。 洪承畴接过文书,摆手让他离火盆坐得近些,“你先暖暖!” “是够冷的,今早守军发现一具冻尸,上头还冻着一只乌鸦,想来乌鸦啄食时喙尖黏在了尸身上。”王廷臣叹道。 诸人闻言沉默摇头,这种事这几日听得太多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廷臣暖和了几分之后又道:“我小时候听说过一个传说,极北之地有寒龙吐息,所过之处生灵俱灭,哎...也不知此时辽东大地上这呼啸的北风,莫不就是那恶龙的喘息...” PS:《辽事纪略》载 战马与士兵同宿营帐,马匹体温可使帐内升温约5°C 乌拉草编织的寒靴可抵御-30°C严寒,需每日更换干燥草絮。 辽东御寒有极端手段,比如尸体砌入房屋夹层做肉墙保温(崇祯八年辽阳知县奏折提及) 饮火酒:蒸馏酒掺辣椒与砒霜,虽能短暂发热但致盲率极高。 第五百五十三章 御寒方案 极北之地到底有没有恶龙,没有谁真的会去查证,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抵御严寒,将好不容打下来的辽东能真正成为大明的城池,而不是摆着成为一座死城。 “哈哈哈,好啊,太好了!” 屋中气氛本是颓丧,可看了文书的洪承畴却是突然激动起来,“今年寒冬一定能熬过去,明年、后年...之后所有的寒冬,咱们也一定会平安度过!” “是朝廷有办法了?”宋应星第一个反应过来,双眼盯着洪承畴手中的文书问道。 “对,陛下说会有一批御寒物资运来辽东...”洪承畴说着抽出文书下另外一叠厚厚的纸张,看了几眼后便递给宋应星,“陛下说这是他从府库书册中找到的御寒之法,让你看着选能用的用。” 宋应星立即接过,大致扫了几眼之后心中有了数,“应当是有效的,我这就安排人照着办!” 宋应星是个急性子,眼下朝廷送来了御寒的办法,他便是要立刻去做,毕竟能早一日按照方法做好,能早一日让百姓不受寒潮之苦。 宋应星离开之后,洪承畴又朝王廷臣道:“其他州镇迁来的百姓,若有要往北去的,让他们暂且留在沈阳,等天气回暖之后再走。” 王廷臣点头应下,这也是应当,不然当真是去送死了。 “对了,今日来了个姓董的商人,原是太原的,做的就是布匹丝绸生意,说愿意捐出一百匹布,还有汾州姓曲的商人,应当是一起的,说也愿意捐些出来!”王廷臣说道。 “山西的?”洪承畴闻言后笑了笑,“既然他们有这份心,收了就是,待天暖了,给他们在城里安排个宅子。” “他们不住沈阳,他们要往开原去!”王廷臣说道。 “开原?”洪承畴想着那地方也太远了些,不由皱眉,“山西的,别又是想着通敌那一套,暂且先不管,将此事告诉夏云,让他们锦衣卫盯着些!” 夏云到了辽东做了指挥使,这些本就该是他的事。 “好,明日我去寻他!”王廷臣点头。 “不过要说,他们锦衣卫日子倒是舒服,新来的那些学生都是官宦子弟,寒风一起,他们家中陆陆续续送来了不少御寒之物,想来是冻不着他们了!”邱民仰说道。 “不管冻不着冻得着,也要着人去问一声,好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到时候说京师送来的物资漏过了他们,还不是留下话柄。” 洪承畴朝邱民仰摆了摆手,“这个夏云也是个有本事的,当初陛下同皇太极约见,就是他随侍在侧,陛下信重他,咱们也不能太过怠慢。” “末将可不敢,锦衣卫,谁敢怠慢!”邱民仰忙笑了一声,而后站起身,“行了,我先去巡城,虽然天冷不至于有军情,但也不能失了警惕。” 邱民仰离开屋子,洪承畴拿起铁钳拨了拨炭盆,听着屋外呼啸的北风,低声道:“建奴赶出了辽东,想着总能安稳些了,没想到这天灾还是不断,看这朝廷文书的意思,今年怕还不是最冷的,后面还有更冷的时候。” 王廷臣搓了搓手,奇怪道:“朝廷怎么知道的?钦天监测算出来的吗?那也不一定准!” 洪承畴白了他一眼,说道:“此前宁锦大战就是太祖给陛下托了梦,要不然陛下怎能料准这么多事?我想啊,说不准太祖还说了不少,陛下这是一点点得往外露呢!” “这么神?”太祖托梦这种事只有几个阁老知道,洪承畴能知晓还是听卢尚书说的,王廷臣闻言后惊讶非常,朝洪承畴靠近了些,问道:“是不是这就说明,太祖爷还是看重咱陛下的,过了这坎,今后就能太平顺遂了?” “但愿如此吧,我大明啊...可经历太多天灾人祸了!” ...... 朝廷送去给辽东的御寒方案,是朱由检将自己关在武英殿书库中,根据前世记忆加上找了不少典籍之后汇总的,除此之外,还有早朝会上集思广益的结果。 本该在皇极殿前的朝会因为天气寒冷,朱由检怕他们身体吃不消,尤其是一些年事已高的老头,别因为天气骤冷血管受不住爆了便不好了。 在现代时每年入冬时都会听到这种消息,眼下更是要紧。 皇帝体恤诸臣,只让朝中重臣于武英殿禀报朝中事宜,若有要禀奏的也可入武英殿提交奏本。 最近说的最多的便是御寒方案,朱由检和诸位大臣共同商议出了不少主意。 不少是立即能用的,比如针对煤矿的开采,京西地区诸如宛平、房山、门头沟这些煤矿供应宫廷、官府,时间长技术熟练,加上王徵的蒸汽提水机的使用,能保证这些地方的煤矿产出。 但也不够! 所以,朱由检搜检出了不少能够开采的煤矿,比如开平煤矿,大明时虽有开采记录,但规模较小,但这地方煤存储量大,适合大规模开采。 而因为李自成、张献忠以及建奴入关劫掠导致凋敝的大同、太原、阳泉、延安、榆林等地煤矿,朱由检也下令恢复开采,这几个地方开采出来的煤矿,优先给当地百姓和边军使用。 保证了煤炭的量,才能保证取暖问题,从而兵器、火炮等的冶炼不会出现问题。 另外,燃料也不仅仅只有煤炭这一种,秸秆、稻壳、棉秆也可以作为燃料,虽然产生的热量仅为煤炭的两成,但聊胜于无。 朝堂上,有北方官吏提议收集牛马粪便混合黏土晒干,可制成“粪饼”燃烧,不得不说,这法子同宋应星提的不谋而合,也的确能用,便就准了。 南方官吏有提出在产竹区紧急烧制竹炭,虽价格昂贵了些,但应付寒灾事急,且竹子生长快,比起砍伐木材取暖总归要好一些。 这些政令经由“御寒赈灾司”紧急下达,以应对目前的灾情,不过却不是那么顺利就能办到。 比如运输... 周堪赓是工部尚书,也是水务司正使,天气严寒造成的另外一个问题便是河道结冰,本能依靠运河运输煤炭的现下也不可能。 煤矿、竹炭产出之后,在道路冰封、河道断航的情况下,如何运送便成了一个问题。 “所有运河段都结冰了?”朱由检问道。 “据左总督的信报,自杭州、苏州段河面有薄冰,暂未完全冻结,但到了扬州,冰层已厚三尺,人、马皆可踏冰而行。” “若改漕船为雪橇,底部包铁皮,由马匹拖行,是否可行?”朱由检问道。 “雪橇?”周堪赓环顾四周,瞧见范复粹、郑三俊等人俱是皱眉思索,想来他们也不知这方案是否可行了。 “既然不知,去试验一番,看看一艘漕船能装多少煤炭,需要多少匹马可拖行,时效多少?”朱由检知道是可行的,但具体数据如何他不确定,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先去试试,再定下方案。 “是,臣遵命!”周堪赓忙应下。 “至于北边,朕以为,可用骆驼,”朱由检继续道:“用藤编煤笼来运,沿长城内侧冰道运输,可避开关外风雪。” 骆驼比马匹来能运输的量更大,效率也会更高。 “朕所说的这些针对三百里以上的运输,若是短距离运输,可用人力。” “人力?”郑三俊低呼一声,“陛下是要举徭役?” “不!”朱由检摇头,“每保甲抽壮丁十人,分段背负五十斤煤炭徒步运输,十里一换岗,运煤半斤者可抵半月徭役,另外,流放罪犯编入运输队,日运煤炭达额则减刑一日...” “若是如此,还能雇佣流民参与,以煤代赈,既能帮朝廷运输煤炭,又能从朝廷这儿领取赈灾粮食活命...”范复粹听了朱由检的方法后,很快想到了因为寒灾而导致的灾民流民,赈灾的同时,可否让他们也出些力,缓解朝廷之困? “可!”朱由检点头,“御寒赈灾司将这些记下,定个具体方案之后便可施行起来。” “是!”郑三俊立即躬身应下。 PS:冰面雪橇运送效率比旱路高三倍,辽东军镇曾用此法冬季运量,日行八十里。 罪卒编入运输队也有案例,效率增加40% 冰橇马队运输成本,一人三匹算,日运2000斤,适用三百里长距离,成本为每百里0.8两; 保甲接力运输成本,十人算,日运500斤,适用100里短途,成本为每百里0.2两。 第五百五十四章 集思广益 “陛下,臣还有提议...”郑三俊自接任了御寒赈灾司的司正之后,这几日也是煞费苦心,同姜埰、冯巧几人商议了不少方案出来。 煤炭问题是能解决,可大明这么多人,也不会每家每户都能足够,是以,郑三俊想的便是如何能节约用这些燃料,或者换个说法,用最少的燃料,让最多的人活下来。 “诸卿若有提议,畅所欲言便是!”朱由检抬了抬手,他一个人的力量委实优先,能挑出这些人来入阁,要的就是他们的脑子,别事事都让自己来想。 “臣以为,可在灾区设立官灶,集中烹煮粥食,以此,可减少百姓自家燃料消耗,另外,在流民聚集地建立简易堡垒,内设地龙,集中供暖防止冻毙!” “是个好法子,若可以,白日也可让百姓聚集在一处,以此节约煤炭燃料。”朱由检补充道。 朱由检说的方法其实效仿的是宋朝“义庄”,由地方乡绅牵头组织燃料共享,富户捐资购煤,贫民以劳役换取燃料配额,同时,集中老弱妇孺于祠堂、寺庙等公共建筑共同过冬,减少分散取暖损耗。 有了郑三俊开头,殿中诸人也陆续说了他们的提议,诸如有人提议说可用桐油浸过的桑皮纸裱糊窗棱,以提升防风效果; 又如山西来的官吏说在他们那儿,房子墙体中空层填充锯末、稻壳也能保温; 有南方的官吏说为了避免砍伐天然林,可推广耐寒、生长快的树种,比如柳树、杨树,专供薪柴; 还有的说可将炊事灶台与火炕相连,利用做饭余热取暖; 又有人提议将需要用煤炭的瓷器业、绸缎业等,在特殊时期加征碳薪税,好让他们能减少煤炭的使用... 诸如此类,朱由检让郑三俊都记了下来,而后酌情考虑那些可用,哪些不可用。 “对了,”朱由检看向郑三俊,“既然组建了御寒赈灾司,该如何定义灾也要好好议一议,并不是所有年份都会像今年这般,当然,有可能比今年轻,也有可能,比今年还要重...” 朱由检的语气过于凝重,虽然说着“可能”,但殿中诸人直觉今后定然有比今年更严重的寒灾发生,若要避免大范围的冻毙,便要早早准备防范。 “朕以为,可将灾情分为轻灾、中灾和重灾,面对不同程度的灾情,来做不同的应对措施,避免浪费资源,也避免应对不足而让我大明受到重创!” 朱由检觉得,分级救灾这一套,除了寒灾之外,今后可用于任何自然灾害,包括洪灾、旱灾、蝗灾、地震等,如此可让大明一整套系统有序运转,避免太过劳民伤财。 当然,如何分级,以及分级应对措施,便是要诸位大臣好好考虑一番了。 从武英殿中走出,冷风一吹,这些大臣脸上的沟壑似乎又深了些,御寒赈灾司的几个跟在郑三俊身后,不时窃窃私语想着应对的方案和如何执行,郑三俊脑中都是皇帝说的“分级救灾”这件事。 “你们殿中所说的理一理,该着手准备的便着手准备,尽快将政令落实下去,本官同几位阁老商议商议。” 郑三俊将事情交代下去,而后便同范复粹几个阁臣去往内阁,分级救灾这件事很有必要,得尽快制定出个详细的方案来。 朱由检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命人将自己内帑中的煤炭分一些出来送去给后宫各处,“殿中火盆再减两个,朕又不用挨风雪,用不着这么暖。” 后宫各处受到皇帝送来的煤炭,自是一番感恩,可永寿宫中,柳如是不在。 柳如是在宫外一座驿站中,她担忧李香君孤身一人无法照顾自己,又遇上这次寒灾,生怕她过得不好冻着饿着,于是收拾了些东西便又出了宫去。 李香君看着放在自己眼前的袄子、棉衣、暖手炉等一应保暖之物,笑着将东西朝柳如是那儿推了推,“不用担心我,过几日,我便要住到城外侯家别院去了,侯郎什么都准备妥当,我不碍事。” 柳如是听李香君这话,竟然是要同侯方域重修旧好,忍不住问道:“他父母可知?别又是瞒着人的。” 李香君面上闪过一丝苦涩,终究还是化作淡淡笑意,“岂会不知?侯郎写了请罪奏本入宫,想来陛下没有问罪,吃一堑长一智,他们是再也不敢为难我的...” “他写了请罪奏本入宫?”柳如是却是不知道这件事,她本也不想告知陛下徒增烦恼和怒意,不想侯方域却先人一步,把这事给禀奏了,难怪这些日子,陛下送了自己不少好东西,想来也是为了哄自己开心。 想到这儿,柳如是忍不住扬了唇角,继而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又问,“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回侯府去?” 李香君摇了摇头,“虽明面上他们会待我客气,可是暗地里,不知又要说多少闲话,我也不想每日陪他们做戏,还不如就去别院住着,省得相看两厌,这事,他们也是同意了的,或者说,他们最好不过!” 侯恂夫妻自是不想看见一个歌姬日日在自己府中,眼下还有了柳如是作为靠山,要他们客气吧,他们心中实在不甘,可若同从前一样对待,他们也是不敢。 这么一想,真不如不见的好! “你就别管我的事了,还是管管圆圆吧!”李香君指着桌上的东西,“她才是孤身一人在京师,这些东西,倒不如送与她去!” 柳如是听到这话惊讶万分,“圆圆?她不是在南京?我给她找好了宅子,这信才送去没几日,她难道是长了翅膀飞来了不成?你在哪儿瞧见的她?” 李香君以为柳如是是知晓此事的,可眼下看她神情却真似不知,心中也着急起来,“你不知道?我前几日在街上见过她,可要过去寻她时,却又找不见了,我以为你知道,便没有同你说。” 柳如是看了眼屋外天色,大雪又开始下了起来,这偌大的北京城,要找一个人哪有这么简单的。 圆圆当真来了北京吗? 她为何不肯在南京等等自己,又不是不让她来,不过就是想着为她好好准备一番。 “你也别急,她平日攒了不少钱,又是个有主意的,定不会有事。”李香君知晓她二人感情好,见柳如是愁眉不展,握着她的手安慰道。 柳如是点了点头,桌上东西却是没有命人拿着,“我得回宫了,你若再见到圆圆,将这些给她也好,再替我问问她,她如今落脚何处?若没有好地方,你将她留一留,让侯方域给我带个信,我来安置她!” 李香君连连点头,“你放心,,这件事我记下了,我也会让侯郎帮着留意,外面这么冷,你赶紧回宫去,免得让人担心!” 柳如是叹了一声,离开时又叮嘱道:“香君,你自己也不要事事忍让,若有什么难处,定要同我说!” “是,我知道!”李香君笑着送走了柳如是,她倚在窗口,久久得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了也没有关上窗户。 雪花飘进窗子,落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她却不觉得冷,只是心中突然有了忧虑。 今后不在侯府,住在别院的日子,当真会比从前好过吗? 柳如是回到宫中的时候,宫门已是快要落锁,她心事重重得回到永寿宫,却见宫人一个个神色紧张,再看屋外廊下站着的王承恩,立即明白了什么。 她快步走入屋中,朝坐着的朱由检行了礼道:“妾见过陛下,妾有事出宫,不知陛下前来,妾知罪!” 朱由检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说道:“过来!” 柳如是直起身子走过去,倏地被朱由检拉入怀中,双手也被包裹进了皇帝温热的手掌之中。 “手这么冷,不知道要多穿些衣裳出门吗?外头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今年的寒灾来势汹汹,成年男子都不一定受得了这寒气,何况是你?”朱由检皱着眉头,将柳如是的手捂暖了,又去摸她身上衣裳。 “外面下雪了,先去换件衣裳来!” 柳如是见朱由检没有生气,有的只是对自己的担忧,不由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陛下恕罪,妾只是担忧宫外的李香君,想着给她送些衣裳去,下次再不敢了!” 朱由检怀中的身子柔软,又听耳边碎玉般的声音,即便再大的火气也散了。 “我虽也不想锢着你,可你身份毕竟不同,眼下时局不稳,若被有心看去...我也是担忧你安危,再加上的确是怕你冻着了,伤寒可是要命的!”朱由检拍了拍柳如是的后背。 正在此时,屋外传来禀报声,是太医院院正吴有光。 “进来!” 朱由检松开柳如是,吴有光进屋看到的,便是皇帝和柳慧妃一人坐一边,只是不知为何,二人耳朵都有些红。 屋里就一个炭盆,也不热啊! “给柳妃诊脉,她在外头走了一遭,别受了凉。”朱由检道。 吴有光应下,片刻后收了手道:“柳慧妃身子康健,臣煮些驱寒的姜枣汤就好!” 有了吴有光这话,朱由检才放下心来,挥手让他去了。 “陛下最近可是疲累?”柳如是虽不知朝堂大事,但今日出宫一趟,也知道外面因为寒灾而影响深重。 陛下定然操劳疲乏! “妾给陛下抚琴!” 柳如是命人取来古琴,轻抚琴弦,清幽乐声流淌在屋中,朱由检闭上眼睛,只觉得这几日来的疲乏似乎真被琴音消解了不少。 烛火跳动,照在柳如是脸上,朱由检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便是一副灯下美人图。 他不由看痴了,过后伸手轻抚上她脸颊,叹道:“若那日朕不曾出宫,不曾去到诏狱,岂不是就没了今日良缘?” 柳如是松开琴弦,轻靠入朱由检怀中,“妾本是飘零之人,得蒙陛下垂怜,三生有幸!” 烛光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就这样一直相依到地老天荒...... 第五百五十五章 烦 京师风雪大,千步廊的烛火却还都亮着,给这寒冷冬夜带来了一丝暖意。 工部值房中,冯巧推开门,他回来取几本书册就走,还得去户部同几位大人一起商议应对旱灾之事。 他本以为这个点了,值房中该没人了,可却见方以智还坐在桌前,手中涂涂画画着,连他进来都没有发现。 屋中的火盆也只剩了一点余烬,火星寥落,没能带来多少暖意。 这个年轻人同自己徒弟倒是挺像的,做起事来什么都顾不上了。 冯巧给火盆添了几块碳,用火钳子拨了拨,看了眼窗户,见留着缝隙这才放心,拿了自己的东西便又推门离去,从始至终,方以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只是忽然觉得屋中好像暖了一些,他抬头看时,炭盆冒着热气,他重新低下头,想着或许是哪个宫人进来添的碳火吧! 手下的图纸被他揉了再写,写了再揉,有一处地方始终觉得不对,他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眼中闪现迷茫,不过片刻后像是打定了主意一般。 方以智将揉了的图纸重新展平,又取了毛笔和信纸写下详情,最后将图纸附在其中,吩咐着将信送了出去。 ...... 户部则是另一番光景,郑三俊坐于上首,下面坐着赈灾司其余几人,便是没有得到皇帝钦点的吏部倪元璐、顺天府尹刘宗周,以及都察院、通政使司、翰林院、钦天监等也有官员在。 商议的自然是如何应对今年,以及往后的寒灾,给陛下一套应对之策。 “陛下说的分级,本官以为,自是以轻、中、重来区分最是简洁,至于如何判定如何是轻,如何是中,如何又是重,还请诸位来谈一谈。”郑三俊道。 “这...得靠钦天监诸位大人吧!”户部刘主事看向钦天监坐着的几人说道:“既然是寒灾,这气温定然下降,降多少便可为其判定标准之一,郑尚书以为呢?” “这该如何判定?钦天监可有办法?”郑三俊问道 钦天监官员闻言点头,朝郑三俊道:“此前汤若望那洋和尚贡朝廷几支空气温度器,倒是能显示气温变化强弱,可作为判定依据。” 郑三俊朝刘主事示意,刘主事当即伏案将这一条写下,耳边却又听郑三俊继续说道:“气温变化之外,应当还有其他依据,既然是寒灾,每日冻毙流民定然不会少。” “不错,”刘宗周叹了一声,“连日以来,光京师冻毙的人数,顺天府便已是收到了十数余起,还不知道其他地方如何,本官以为,只会多,不会少啊!” 说起此事来,屋中诸人面上都露出沉痛之色,又有人道:“辽东想来更多,陛下才将沈阳诸城收回来,便遇到寒灾,若是应对不好,民间怕是会有流言传出!” 无非便是皇帝无德、有碍天和这种,传得厉害了,便有人起了不该起的心思继而闹些事情出来,百姓又都是人云亦云的多,哪管真相如何。 可最后受苦的不还是他们? 郑三俊叹了一声,继而摇了摇头,“先不说这些,明日城外粥棚便能开出来,朝廷政令也传了下去,过几日应当能好转些。” 说能好转,郑三俊其实心中也没有底,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受灾的范围也会越来越大,影响也会越来越深。 “刘主事,将这一条也写下,以每日每万人冻毙数为依据,判定寒灾轻重程度,本官想着...两人以下为轻,五人以下为中,十人以上为重。”郑三俊朝刘主事道。 “是。”刘主事将这一条加上,心想若是如此,地方官府必定得尽数配合才行,但凡有一地糊弄隐瞒,这数据都会有出入。 正想着呢,就听郑三俊朝都察院姜埰姜御史说道:“监察各州之事,便要靠都察院诸位同仁了!” 姜埰躬了躬身,神情肃然,“都是为朝廷办事,是下官等的职责!” 这夜,户部烛火未熄,屋中坐着的所有人尽可能将赈灾策略完善。 他们彼此交谈,眼中神采奕奕,仿佛又回到了在学堂,先生布置了课业,他们便要绞尽脑汁交出最好的答卷来。 ...... 厚厚的云层遮蔽星月,雪纷纷扬扬洒落在北京城,巡逻的官兵沿着街道沉默前行,睫毛上都沾了雪,鼻尖更是冻得通红,只盼望着赶紧回值房烤火,喝一口烧刀子暖暖身体。 西河沿街旁的东升客栈中还有些微烛火,盘账师傅打算盘的手已是僵硬,他将手笼在袖中,待暖和之后继续。 小二枕着胳膊缩在厨房门口,有客人夜间还要水要饭,灶台得留一个温着,他也好借些温度暖暖。 刚眯着一会儿,就听外头一声喊,“劳烦二楼甲字二号送些热水来!” 小二忙从梦中惊醒,迷糊着应了一声,片刻后才站起身到厨房取了一壶水,摇晃着上了楼。 甲字二号,记得是住着主仆两个姑娘,那小姐甚是貌美,也不知来京师做什么,住了好一段日子了! 小二敲了门,丫头将水取走,道了谢便关了门,小二连小姐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瞧见。 “姑娘,我给你热个汤婆子,这天也太冷了!” “嗯,快些拿来!” 这对主仆便是陈圆圆和她的丫鬟,二人进京后便落脚在了东升客栈,不想这天气骤然冷了下来,将主仆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丫鬟将汤婆子里灌上热水,立即塞进了被窝里。 被窝里的陈圆圆将汤婆子放在脚下,朝丫鬟道:“你也赶紧上来,别冻着了,明日我们去见香君姐姐,拖她给柳姐姐送信去,我没想到柳姐姐竟然给我备好了宅子,不过...” 陈圆圆朝里头让了个身位,待丫鬟在她脚边躺下后继续道:“可我不想一个人住在外头,怪冷清的。” 丫鬟摸了摸陈圆圆的脚丫,感觉到了暖意后才送了手,遂即问道:“姑娘不想住那里去?可咱们带的银钱总有花完的时候,总不能一直住客栈里头。” 陈圆圆“嗯”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片刻后,便听见脚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半抬身子朝床尾看去,见丫鬟竟然已是睡了过去。 陈圆圆重新躺好,轻叹一声,“果真是个没烦恼的...” 可自己要什么呢? 也想和柳姐姐一样入宫吗? 可柳姐姐若是同意,定然不会在宫外给自己备宅子,而是想办法将自己接入宫中去了。 陛下三宫六院这么多嫔妃,其实多自己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个熟悉的人陪着说说话打发日子,何乐而不为呢? 陈圆圆想起皇帝的面容身姿来,心头一阵乱跳,陛下龙章凤姿、爽朗清举,轩轩如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对柳姐姐又是这般体贴,若是也能如此对自己便好了... 离东升客栈不远还有一间客舍,便是进京的土人所居住的地方。 这些土人居住在西南,哪里见识过北方的冬日,还是比往常冷了三倍有余的冬日,他们只觉得,科举还没开始呢,他们便要被冻死了! 其中一个貌似还得了风寒,发了高热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幸好礼部主事日日会来,得知后立即命太医院一个太医前来给他们看诊,而后每个人面前都端来了药汁。 生病那人喝的看上去还要更黑一些,但其余人的药也散发着浓浓的苦味。 太医的说法,就算他们没有风寒症状,但怕在体内蛰而不发,就算没染上,也喝一碗桂枝汤去去寒。 吏部主事见土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生病的那个被强行灌了药,其他人看着没有想喝的意思。 “傅太医,本官这几日奔波在外,身体也有些疲累,不知可有多的,让本官也喝一碗,不然染了风寒,耽误朝廷大事。” 前来看诊的正是傅山,他很快明白了这些土人不愿喝的真正缘由是什么。 他轻哼了一声,直接将桌上一碗药放到主事面前,“就熬了这么多,他们既不要,你喝了就是!” 主事笑着应下,端了药碗一饮而尽,而后咂摸着朝土人道:“其实也不苦,放了甘草和大枣的!” “自然不会苦,桂枝、芍药、生姜、大枣、甘草,哪个是苦的了?”傅山说着收拾好药箱,“太医院还有事,我这便告辞了,若想喝了,按照这方子自己熬煮便是,这些药材京师随便哪个药铺都能买到,也不贵!” 傅山将药方和熬煮方法留在桌上,便头也不回得离开了客栈。 主事见此打着哈哈道:“傅太医曾经可是替朝廷治了鼠疫,后来浙江那儿有场疫病,也是他同喻太医一起去办的,脾气大,但本事也大,不然陛下也不会请他来太医院!” 主事用的是“请”,听在这几个土人耳中,也知适才那太医是有真本事的,心中立即有受到重视的感觉,再看桌上剩下几碗药,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安陇将自己面前的药朝前推了推,说道:“我身子好,明日再喝也不迟,你们先喝了防一防,可不能病了!” “好,明日我去药房买药!”面前药被端走了的土人也不客气,其余几人也便各自将药喝了下去。 随后,主事又吩咐客舍掌柜的多备好些碳,出门时见礼部车马载着一车东西朝着城外而去。 “是方掌印吩咐的,送些取暖之物给城外庄子里住的女娘们,就是...就是要参加武举的那些!”旁边小吏提醒道。 主事看着车马远去,点了点头笼紧斗篷钻进了马车,适才在屋中笑吟吟的脸庞也沉了下来。 烦! 这帮土人烦! 大冷的天还得自己日日跑来看伺候他们! 城外的那些人也烦! 陛下也真是的,怎么还真想让公主带兵打仗吗? 建奴都被打跑了,还要去打谁? 是去草原上去打蒙古人?还是跑西南去打东吁啊? 烦! 真烦! 第五百五十六章 谋划 烦的不止礼部主事一个... 江南这地界上,许多人彻夜难眠,他们身上穿着绫罗绸缎、住着高大屋宇,屋中燃烧着无烟银碳,丝毫不受严寒天气困扰。 苏州洞庭商帮会馆内,十几人围坐在黑檀木圆桌旁。 桌上的名贵珍馐激不起他们的食欲,品质不下于贡品的茶汤他们也不看一眼,便是平日最爱的丝竹声,此刻听在耳中也只觉得更是扰乱心绪。 “都下去都下去!”屋中上首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将歌舞喝止,继而端起酒盏,还没送到口中,便又是一阵叹气,将酒盏重新放了下来。 “沈老爷素来从容,连他也愁眉不展,看来这次事情的确不容易啊...”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削瘦男子叹道。 他声音不大,只有旁边人能听见,闻言摇了摇头,“都是歙县那桩案子牵出来的,不然哪有这等事...” “诸位,”上首中年人沉思了片刻之后高声道:“想来都已听说了吧,周延儒、杨维横、马士英被锦衣卫抓进了诏狱,京师吏部张侍郎也没逃得过,在座哪位没有走过他们门路?” 说话的是绸缎行首沈珮,他沈家三代经营绸缎,暗地里用银钱铺路,将族中子侄塞进国子监、府衙,更是同吏部侍郎结为姻亲。 朝廷要查,首当其冲便是他们沈家! “天启年间魏狗刮骨吸髓,咱们也都活下来了,依我看,就再凑笔‘助饷银’...”景德镇瓷器行首潘茹璧道。 坐在他旁边的正是那山羊胡,他是徽州茶商行首吴永年,闻言立即摇头道:“糊涂!陛下不是先皇,你们没见他这几年来做的这些个事,哪一样是好随便糊弄过去的?汪文德可是被抄家灭族...” 说着,他又看向沈珮,低声道:“我来时听说了,歙县前一任县令连襟,冯氏药铺的老板,就被锦衣卫拿去了,府邸也都被抄了...” 冯氏药铺可是徽州药商行首,他今日没来,竟原来是被抓去了? 沈珮闻言心头更是纷乱,神情愈发阴晴不定起来。 “各坊三年前的账簿这几日统统烧了为好,只留去年新账。”沈珮又道:“至于怎么操作,你们自己看着办,务要让人看出端倪。” “钱,还是得捐,”苏州雷氏药铺老板开口道:“北边不是闹寒灾吗?捐些碳、丝绵、药品,没有这些的直接捐钱,不要走复社了,直接送到南京府衙,最好是能问张尚书要一副‘忠义商户’的牌匾来。” “张尚书怕是不会写,”吴永年摇了摇头,继而眼睛一亮,“王铎不是在南京吗?就请他来写!” 王铎是河南猛津人,但长期住在南京和苏州,其书法雄强奇崛,以涨墨、连绵笔法打破传统,又融合了颜真卿的浑厚与米芾的跳宕,在江南也是有名的书法大家。 这牌匾就是给百姓看的,这样一来,朝廷要是再动他们,也要掂量一下了。 “朝廷不是把阿芙蓉给禁了?我寻思着,反正今后同红毛番也做不成这生意了,不若伪造一份文书,将这事儿推到他们头上去,就说为了让阿芙蓉能够在大明继续售卖,所以培养些亲近他们的官员?”胡庆余堂东家胡兆开口道。 “妙哉!”沈珮点头,“如此一来,咱们虽不能将罪责全部抵去,但多少也免去了抄家灭族之罪。” 诸人点头,能用钱解决的事便就好说了,最怕的就是这钱送不出去啊! 因为有了计划,心中也没此前那么忧愁紧张。 窗外传来打更声,沈珮看向诸人笑着道:“竟然都这么晚了,是沈某疏忽了,诸位还是尽快去歇息的好,我这洞庭别院鲜少人来,若要议事也多在苏州府中商会堂,起居上若有需要,同别院仆人说便好!” 洞庭商帮虽是商帮,实际上原来是沈家别院,后来将前堂用作商帮议事之用,但后院却极为开阔,更有院落数十间,其间亭台楼阁一步一景,所用木石皆为上乘,工匠也都是请了香山帮的匠人师父。 沈珮没有邀请诸人去城中商会堂议事,也是怕引人注目,不若就在洞庭别院这儿,也低调一些。 诸行首、老板同沈珮告辞,前去休息,沈珮却没有着急走,他命仆从换了热茶,而后朝身旁管家道:“让伙计扮作盗贼纵火,把账房烧了,去城外找几具流民尸首,换了账房先生的衣裳扔进去...” 管家颔首应下,又听沈珮道:“我记得三房有个族侄在南京国子监?当初走的谁的门路?” 管家立即道:“是马士英,当初给了一千两!” 沈珮脸色阴沉,继而道:“让他今夜就暴毙,从国子监名册除籍,你亲自去办!” “是!”管家想起当初给这银子时,老爷丝毫不犹豫,只盼着沈家能出个举人,而后才有入朝的机会,可眼下说弃就弃了,还是如此方式...他喉头滚动,最后还是应道。 管家正要退下,又听沈珮说了句“慢着”,他停下脚步,“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把银钱都从中央银行取出来,备好去月港的船,若是...”一阵寒风撞开窗棱,烛火倏灭,黑暗中只听沈珮声音继续道:“便去倭国,找许心素的旧部。” “是!” 徽州瓷商潘茹璧进了自己院落后并没有马上安寝,而是坐在书案前写起字来。 他写字不是为了成名,而是为了静心,今夜虽商议出了几个方案,但他心里总觉得不安定。 夜虽深,但他一点睡意也无。 “笃笃笃!”外面响起敲门声,潘茹璧抬头,很快他的亲随进来禀报道:“老爷,是吴老爷,说睡不着,找您说说话。” “进来吧!”潘茹璧放下笔朝门口走去,远远得就见吴永年提着灯笼走了来。 “吴兄,更深露重,怎地还不安寝?”潘茹璧拱了拱手道。 “你不也还没睡?”吴永年将灯笼交给仆从,眼神掠过书案上还没干透的纸张,“你们都下去!” 屋中伺候的人全部退出了屋子,只留他二人,吴永年叹了一声道:“我这心里突突突得跳得厉害,潘兄你说,这些办法真的能成?” 潘茹璧道了一盏茶推过去,“潘某也不晓得,但眼下锦衣卫好似并没有对咱们动手的迹象,我也担心,若是多此一举,反而引火烧身!”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吴永年立即道:“辽东眼下是安定了,你觉得陛下接下去会做什么?还不是整顿吏治?徽州那案子正好撞陛下枪口上了,朝廷定是要有一番大动作,咱们到底是鱼,还是虾,还是得合计合计啊!” “那吴兄的意思是?” “沈珮看似是替咱们拿主意,可几个是有用的?烧账簿?还是这么多家一起烧?当朝廷傻吗?”吴永年捋了捋胡子,哼笑一声,“这种引火烧身的事,我可不干!” 潘茹璧疑惑得看向吴永年,吴永年见此又道:“找几个替死鬼!” “此话怎讲?”潘茹璧问道。 “正好朝廷的眼睛都盯着徽州呢,徽州休宁程氏、叶氏的几个子侄不是刚中举吗?让他们主动认罪,就说银钱是这几家给他们的...待事成,咱们暗地里补他族田三千亩!” 程氏、叶氏是徽州大族,几个子弟中有一两个是收了他们银子,走了上头的门路才中的举。 吴永年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姓,这几个都是徽州不大不小的商行,同他们在生意上还有几分纠葛,这一招可算是祸水东引了,不止能将他们摘出去,还能将竞争对手牵扯进来。 “可他们哪里肯主动认罪?”潘茹璧睁大了眼睛问道。 “这还不简单...”吴永年哼笑一声,“程家、叶家眼下怕也都睡不着,只要有人将这法子稍稍在他们家主耳边说一说,你猜...他们会不会就动手了?” “当真能万无一失?”潘茹璧总觉得不妥当。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所幸咱们牵扯的不深,这沈珮才要头大,他可是张婕的姻亲!” “好,若事成,我潘家出一半的田亩补偿他们!” 吴永年便是要潘茹璧这句话,闻言笑着点头,“放心,定能成!” PS:王铎:降清后被讥为“贰臣”,但其书法在日本被誉为“神笔” 许心素:同郑芝龙齐名的海商,与荷兰人合作,与日本幕府有贸易 第五百五十七章 “没落”的锦衣卫 “你说,他们这是哪儿来的自信呢?” 窗外有棵香樟树,香樟这种树长得快,且冬日也不会落叶,最适合藏人了。 眼下,香樟树茂盛的枝叶间便藏着两个穿着黑衣的身形,他们看着吴永年提着灯笼离开院子后,才伸了个懒腰,靠在粗壮的枝干上,脸上满是哂笑。 “或许是咱们锦衣卫当真没落了吧!” 这两个,正是高文采派来的锦衣卫,俱是千户,算是看得起这些富商了。 “说来也奇怪,”其中个子稍高一些的千户道:“陛下登基之初,对咱们锦衣卫可是厌恶得很,收了指挥使不少权柄,连拨银都少了一半多,怎么这两年又重新看重起来了?” “谁知道呢,”另外一个看样子不是很想说话的样子,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或许太祖又给陛下托梦了吧!” 高个子瞧他这模样,撇了撇嘴,“你在这儿盯着,我去了!” “小心行事!” “还用你提醒!” 高个子悄无声息得从树上飞身上了屋檐,借着夜色离开了别院,身手矫捷得好如豹子一般。 树上的锦衣卫虽闭上了眼睛,可却没有睡着,他出来执行公务,哪里会睡。 一双耳朵听着这院中的声音,夜深人静,那些异常的动静别想漏过。 翌日清晨,在苏州的高文采便在客舍收到了信鸽送来的消息,展开看了一眼之后,唇边扬起一抹嘲讽,继而取了纸笔回信。 看着白鸽展翅而去,高文采也换了身衣裳,准备出门去。 由于朝廷来公文,他还不知得在江南留多少日子,不过眼下看来,江南这些富商也好、国子监的学政也罢,还是复社中的文人,同左右吏政都脱不了关系。 看来啊,说不准得开了春才能回京了! 高文采没有在南京,南京的事差不多都已了了,根据各方的消息,徽州、杭州、苏州这几地暗潮涌动,他便先来了苏州。 高文采没有穿锦衣卫的飞鱼服,他穿了身常服,披了件灰鼠斗篷便准备出门,可刚跨出门槛却又退了回来,将身上丝绸的衣裳脱了,在箱笼中翻找了半日找到一件半新不旧的棉直裰来。 穿上后对着镜子照了照,高文才“啧”了一声,继而拿剪刀在袖口上小心剪了一口子,棉絮从里面透出,这才笑着满意出门去。 今日在虎丘有文会,他打算扮作落魄的文人,也去见识见识江南这帮不知民间疾苦的文人,成日间吃饱了高谈些什么阔论来! 高文采混在入山的举子中,天冷得邪性,连虎丘山门的石狮子都似冻僵了,青面獠牙上凝着一层白霜,高文采缩着脖子,此刻非常想念暖和的袄子和灰鼠斗篷。 高文采前头的几个书生同他一般,也缩着脖子,腰间玉佩叮当乱响,细看竟然还是苏州制造局的玉坠子。 上山之后,石坪上燃了二十余盆碳火,高文采心中“啧”了一声,听闻陛下自个儿都减了碳火,这儿倒好,有闲情逸致在户外办什么文会,有本事别燃碳火,硬熬着呀! 不过就算燃了这二十余盆,也暖不了三丈外,此刻已有文人围着火盆论诗,火星子溅到谁的衣摆上,便惹来一阵笑骂。 高文采没有朝前凑去,他蹲在剑池边的暗影里,装作一脸艳羡的模样,好骗过眯眼打量生面孔的管事。 “往年不都春秋之际办文会,怎的今年冬日还办上了?”两人从高文采身前走过,小声议论。 高文采站起身来,装作新奇的模样缓步跟了上去,就听另外一人道:“你不知道?北边锦衣卫将周延儒、马士英几个都抓走了,从他们府里搜出不少东西,受牵连几个富商也都进了诏狱...” “当真?”书生面露讶异,“既然如此,张先生便该避风头才是,怎么还办文会呢?” “不知张先生怎么想的,不过你没发现,今日这文会不少人都没来,都怕着呢!” 高文采停下脚步,他这两人说的“张先生”,怕就是张溥,既然他组了这次文会,人呢? 也没见着啊! 高文采转过一座假山,环顾一圈,从这角度看去,山上有不少楼阁,张溥若不在石坪上,说不准在哪间屋子里。 “嗤,雕虫小技!”高文采隐了身形,好在多数文人在石坪或者生公讲台处,后头除了来往仆从,没有什么人。 很快,高文采在虎丘塔西南侧的仰苏楼听到了交谈声。 “既然出了事,钱别再拿了,房稿也暂停,还有汲古阁,将那些书册都收起来,不-”张溥说完立即否定了自己的说辞,“锦衣卫都是狗鼻子,都烧了,永绝后患!” 高文采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想着江南这些人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烧东西啊,前有徽州商人烧账簿,后有沈珮不光烧账簿,还要烧几具尸体伪装账房。 眼下这张溥也不知要烧什么书册。 汲古阁...高文采在心中记下了,待出了山便叫人去查查是个什么地方。 “辟疆自中了科举,选文作坊便是停了,要不然啊,还能多要些润笔费。”其中一人叹声道。 “不管这些,至少虎丘文会还在,让他们都警醒着些。” “那先生,虎丘这儿的...可要烧了?” 虎丘这儿还有东西? 高文采竖起耳朵,却听张溥声音道:“暂且不用,不过要是锦衣卫查上山来,那就毁了,好在我有所准备,山下一旦来人,自有警示。” “先生高明!” 高文采听到张溥轻笑一声,继而又道:“歙县这案子可闹大了,外头也有不少人拿过徽州李氏的钱,眼下可都慌着呢!” “那先生可要安抚一番?” “自是应该,不仅要安抚,还得给他们找好退路,让他们都记着我的恩情,今后不论哪个入了官场...” 高文采脸色逐渐阴沉,左总督沿运河丈量田地时,复社还出了力,陛下当初也是想着这一层,才没有着急对江南下手,不想贼心不死啊! 不过也是,江南富商那可真是富,可就算有了阶梯税率,他们也想各种办法来避税,人心不足啊! 还有那些举人,名下几千亩的田地,可到底有多少是真正属于他们的? 高文采沉着脸又听了片刻,直到二人离开屋子后他也才跟着转了出去。 张溥在石坪现了身,高文采则重新蹲在了剑池旁,旁边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见了他笑着问道:“这位小哥都一次来?怎么不上前去?” 高文采“嘿嘿”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得挠了挠脑袋,“吾(发音为ng)从乡下来的,听说张先生有大才,心怀天下,虎丘文会谁都能来,吾就想来见识见识,俺...” 高文采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衣裳,神情多了几分羞惭,“吾还没考中秀才,哪里好意思挤进去,就在这儿看看张先生风采就...心满意足了!” 公子哥“哦”了一声,“小哥从哪儿来?” “吾住灵岩山下,昨日搭了村里的驴车,还以为赶不上,还好还好...”高文采说完憨厚得笑了一声。 “灵岩山啊,前几日好像听说闹了贼,杀了一户人家,连小孩老人都没放过啊!” “嗨,说起来真格是作孽,”高文采叹了一声,“不过还好,伤口不深,除了他家阿爹没救回来,其他几个都救回来了。” 高文采在心中哼了一声,想诈自己,且早着呢,只要他在苏州城,城里城外的事,哪一件能逃过他的耳朵。 公子哥听了也拍了拍心口,说了句“老天保佑”,而后从袖中摸出一个银锭来递过去道:“回去雇个大车,天冷,可怜见的别再冻着了!” “不不不,”高文采忙摆手推拒,“圣人说无功不受禄,吾不能要!” “拿着!”公子哥直接将银锭塞进高文采手中,继而转身晃晃悠悠得走了,还不忘同不远处一个站着的管事打了个手势。 高文采知道,他算是过关了。 看了眼手心的银子,高文采笑了一声,继而收起继续看向石坪处。 “诸君!” 张溥一脸肃容开口道:“今日虎丘霜重,而吾辈热血未冷!遥想当年东林君子,于此地讲学论道,以天下为己任。今复社继其遗风,聚此非为功名,实为社稷!” 高文采揉了揉鼻子,觉得脚有些酸麻,站起身靠在旁边树干上,听张溥继续道:“近来闻说,科场风波诡谲,有那等程墨贩子,沿街叫卖必中诀窍,更有甚者,以润笔为名,行贿赂之实,此辈视圣贤书如市井货,岂不可叹?” 说罢,张溥忽然振袖,指向剑池大声道:“诸君请看这剑池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当年干净莫邪铸剑于此,烈火淬炼方成神器。吾辈读书人,亦当经得住这般熬炼!” PS:吾(ng)为苏州乡下方言,“我”的意思 作孽:可怜 第五百五十八章 回京的吴三桂 站在下面的文人脸上神情各异,思索了片刻之后便作振奋状,附和着张溥这番言论。 “今赠诸君八字,守正待时,厚积薄发,譬如种松,三年不见其长,一朝凌云,譬如蓄泉,终日不闻其响,一夜穿石...” 慷慨激昂一番话之后,张溥声音低了下来,“城南陆氏书坊新到《朱子语类》诸君得闲可去静心参详,这虎丘虽好,终究风大霜寒...” 说罢,张溥以袖掩口咳了几声,“老夫近来尤爱惠山第二泉的茶室,清净少人扰啊...” 这两句近乎自说自话,不过高文采还是记住了惠山第二泉的名字,心中只觉得蹊跷,无缘无故提这作甚,好是突兀! “记住!”张溥放下胳膊,看向诸人道:“他日若有人问起今日之会,吾辈不过讲习《论语》‘君子固穷’一章,切磋‘何以报国’四字而已!” “是,学生谨遵先生教诲!”石坪下文人齐齐朝着张溥行了一礼,张溥这才挥了挥手,离开了石坪。 “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对,去陆氏书坊。” “听先生的不会有错,该避风头还是得避,命没了,就算考中科举也没用。” “你说的是!” 交谈声渐渐远去,高文采也随着人流走在山道上,心中愈发对张溥提及的那几处有了疑问。 回到南京镇抚司,他招来几个锦衣卫,吩咐道:“去查一查陆氏书坊、惠山茶室这两处地方。” 锦衣卫得命离去,高文采则磨墨,将今日所见据实写了下来,命人传信京师。 ...... 将近年关,除了天气愈发冷之外,各地也有不少官员准备回京述职。 往年因为建奴频频冦关缘由,辽东将领很少能回京述职的,今年不一样了,同时榆林将领也填补了不少空缺,辽东有几人便申请回京,皇帝也是准了。 这不,官道上十几骑呼啸着朝京师而来,当先一人猩红斗篷在雪中更是鲜艳夺目,惹得路边诸人纷纷停下脚步。 到了城门处,这人没有下马,身旁一小将取出块牌子朝守将示意,守将立即拱手道:“原来是吴总兵回京!” 这吴总兵,正是山海关总兵吴三桂,眼下山海关外连绵防线都有人驻守,他这便回京过个年,也是许久不曾见见家人。 “走!”吴三桂一夹马腹,策马入了城池。 武将回京自是要先进宫,吴三桂在皇极门外解下武器,跟着内官朝武英殿而去。 “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奉诏觐见—” 随着内官尖细的嗓音,吴三桂走进武英殿中,入目便是御座上的皇帝,以及坐在他不远处的太子。 “臣,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参见陛下,参见太子!”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朱由检看着面前单膝触底的年轻将领,也才两年多,在山海关初次见到的、莽撞下大凌河埋伏伺机援救自己的将领,眼下看着成熟稳重了不少。 不单单是外貌,而是通身的气势。 果然战争能改变人,尤其是打了胜仗! 朱由检抬了抬手,“长伯免礼!” 一声“长伯”,吴三桂心中欣喜,想着陛下到底还是看重自己的。 待他起身后,朱由检又问道:“关外雪深几尺?” “回陛下,最深处雪深没马腹,不过陛下放心,臣回京前收到洪总督的文书,陛下防寒灾的办法,臣已是命人都吩咐了下去,粮草煤炭也俱是安排妥当!” 朱由检满意得点了点头,笑着道:“朕信得过你们,既然回京了,便好好陪陪家人,朕记得长伯是有两个儿子?” 吴三桂闻言不由面露诧异之色,说起来,他同发妻张氏是有一个儿子吴应熊,她母子二人常年居在京师,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所以陛下知晓也正常。 可另外一个儿子是自己在关外同小妾杨氏所生,算算也才不过两岁,本来这次回京还想带在身边,可碍于天气实在太冷,怕路上孩子受不了这才留在了关外。 这个儿子可只他们吴家人知道,陛下是怎么... 对了,陛下有锦衣卫,差点将这件事忘了。 吴三桂对锦衣卫窥探自己的生活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意见,他光明正大行事磊落,有什么好怕的。 “回陛下,臣的确是有两个儿子,长子吴应熊居京师,次子吴应麒居于关外。” 朱由检“嗯”了一声,“虎父无犬子,想来将来都是不输于你的好儿郎啊!” 朱由检说完又笑了一声,吴三桂看着皇帝脸上的笑意却总觉得奇怪,怎么感觉陛下这笑透着股诡异呢! 是自己多心了吗? 不光吴三桂这么想,殿中站着的骆养性,以及坐在旁边的朱慈烺,看着皇帝脸上的笑容也觉得奇奇怪怪,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些什么。 “回吧,想来你父母妻儿都在等着你呢!”朱由检朝他挥了挥手道。 吴三桂立即谢恩,告退离开了武英殿。 朱由检看着吴三桂离开的身影,抬手揉了揉自己脸颊,不怪他想笑,只不过《鹿鼎记》中吴应熊的形象实在太过于深入人心,他说出“虎父无犬子”这几个字时更是憋得难受。 吴三桂离开后,朱由检命王承恩送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去吴府,而后重新低下头看手头这份奏报。 这是高文采从江南命人送来的消息,骆养性进宫便是给自己送奏本来的。 “洞庭商帮不用管,先让他们闹腾一阵,不过记得把证据都留好,包括人证!” 骆养性忙领命,这便是说,徽商吴永年和潘茹璧二人妄图借程氏、叶氏借刀杀人,怕就成不了! “虎丘文会...”朱由检脸上早已不见了笑意,本以为张溥已经老实了,没想到啊,蛊惑人心操纵朝政的贼心不死,还有江南这些自诩知识分子的文人,光明正大收富商的钱,拿去买考题走门路,哪还有文士风骨在? 难怪真正的人才在科举中凤毛麟角,可弄虚作假的人愈发多了起来,场次以往,大明的官场能清明才怪呢! 再退一步说,别说清明,选上来的这些官吏,到底能有多少能力改革弊政? 都是笑话! 此刻,“虎丘文会”这四个字印在朱由检眼中,他上辈子作为历史研究员,自然对复社不陌生,也对复社大本营的虎丘也颇是熟悉。 朱由检取了纸笔,根据自己印象,将虎丘中所有藏污纳垢之所一一点出,小半个时辰后,他将笔放下,待墨迹干了之后递给骆养性,“让高文采找合适的时机,抄了吧!” 骆养性接过领命,离开武英殿后还是忍不住展开纸张看去,看清上面写的字后忍不住面露惊骇,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武英殿。 “难不成...太祖爷又来托梦了不成?” 吴三桂出了宫门,跨上坐骑便朝着武功胡同行去。 路上行人不多,都是无奈才出门的人,店铺倒是都开着,厚厚的门帘遮挡了风雪,也看不清里头情景。 沿街的摊贩缩着脖子,期盼得看着路过的行人,愁苦的面色昭示这一日的生意怕是不会好到哪儿去。 正走着,忽听得前方一阵骚动,他抬头看去,见长街尽头十几人围着一顶素轿,为首的青年一脚踏在轿杠上,曳撒下露出金线云头履。 包围圈外,一个小丫头哭哭啼啼得要冲进去,却被仆从轻易制住,脸上犹带着猥琐神色。 “陈姑娘何必推辞?”这人屈指弹着轿帘上凝结的冰花,“不过是要你去英国公府唱支曲子,总比你去茶馆唱曲得的好处要多。” 这人,便是英国公张世泽的嫡长子张光灿,他自某日出门在茶馆听到了陈圆圆的曲,或者说,看到了她这张脸蛋之后,便是念念不忘。 连着几日之后,他便等不了了,今日就是要将人“请”到府里去,今后这嗓子,只能为他唱,这张脸,也只能给他看! 轿中传来钗环的叮当声响,遂即有声音传出道:“奴家今日告了病,世子若要强请,传出去怕是不妥。” “陈姑娘在秦淮还能说上一句不妥,来了京师,还有何不妥,本世子不过是要请你唱曲,又不是要你去做旁的,就算要你去做些别的,也是你的荣幸,今后荣华富贵,还愁什么?你不感恩戴德,倒还拿起乔来了?” 轿中没有声音,英国公世子笑了一声,伸手便要去掀帘,不料一柄刀鞘却抵住了他的肩头,他一惊之下抬头,不知什么时候,身着盔甲的辽东骑兵已经将他们包围在其中。 “我当是哪个,原来是张世子啊!”吴三桂转过身子,刀鞘却是在他肩上敲了敲,“怎么朱孝谦流放之后,没人陪你玩了,要在大街上掳一个回去?” 第五百五十九章 相思 提到朱纯臣的嫡子朱孝谦,张光泽立即想来了如今这位陛下的脾性,要没人瞧见还好,既然被人瞧见了,这事便不能继续下去。 他朝周围使了个眼色,仆从立即退开聚拢到了张光泽身后,陈圆圆的丫鬟终于趴到了轿子前,哽咽着问道:“姑娘你可有事?” “我没事,你放心!” “原来是吴总兵,失敬失敬,早就听闻家父提起吴总兵在辽东战绩,你看,这就是我根据家父说的,为你画的图!” 张光泽说着从腰带上抽出一柄折扇,“唰”得展开,扇面上果真是一副《松锦破虏图》,不过画得相当潦草,或者说随心所欲。 “你这画错了!”吴三桂收回刀鞘,指着画说道:“红衣大炮该架在西城墙,你这摆在了瓮城,建奴若这般攻来,早被轰成渣了!” 张光泽转回扇子又看了看,虽然的确看不明白,但吴三桂是上过战场的人,想来说的不会有错,他“哈哈”笑了两声尴尬收起折扇,“吴总兵果然慧眼,小弟还有一柄倭刀,据说是同莽古尔泰的佩刀同款...” “世子—”吴三桂突然打断,自马背上取出个包袱,张光泽以为吴三桂是要给自己看什么好东西,两眼冒精光得盯着,不料包袱里是面残破的镶红旗军旗,干涸的血渍凝成紫黑的冰。 “你要玩,不如拿这个玩去,松锦大战中本总兵麾下将士砍了建奴的人头,用他们的血染的,比你那倭刀够劲!” 听了这话,张光灿喉咙不由一阵干呕,而后立即后退数步,“吴总兵大才,小弟这就不打扰了,改日给吴总兵摆宴接风,还请吴总兵赏脸!” 一连串说完这些话,张光灿再也顾不得陈圆圆,带着仆从一溜烟跑远了。 “姑娘,没事了!”吴三桂朝轿子里头说了一句,刚要转身离开,一只雪白柔夷缓缓掀开了轿帘。 她抬眼看向吴三桂的刹那,吴三桂只觉得京师的日光都黯淡了几分。 眼前的女子穿着素白绫袄,衣襟却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行动间似光华流动。 发间一只玉簪,衬得脖颈如玉雕般修长,偏那唇上一点朱,艳得像雪地里落了的山茶。 也像一簇火,将自己的心烫了一下。 “多谢吴总兵相救!”陈圆圆从轿中走出,矮下身福了福,露出段雪白的后颈。 吴三桂仍盯着她看,纤腰不过一握,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株风雪里的青竹。 “江南的竹子,到了京师不一定能活得成...”吴三桂鬼使神差说道。 陈圆圆抬头,“吴总兵说的,奴不明白!” 吴三桂自知失言,笑着摇了摇脑袋,“陈姑娘住在何处?天色将晚,可要着人送你回去?” “奴就住东升客栈,还有两条街便到了,便不麻烦吴总兵了!”陈圆圆再度行了一礼,而后钻进了轿中,倏而轿帘重新掀起,又道:“吴总兵若是得空,可来云华茶楼听奴唱曲!” 吴三桂尚未来得及点头,轿帘已经放下,战战兢兢等候在旁的轿夫立即上前,朝着吴三桂躬了躬身,而后抬起轿子便沿着街道远去。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吴三桂喃喃,继而忙转头吩咐两人跟上去。 如此美妙女子,也难怪英国公府的张光灿做了当街抢人之事,以防万一,还是命人护送着回去。 轿子中的陈圆圆绞着帕子,眼前仍是吴三桂的身影,眉目如星,身姿俊朗,太白诗中有言,“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说的便是他这般人物吧。 “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被那丑八怪抢去了,姑娘,今后还是少出门得好吧...诶,怎么有人跟着...” 外头丫鬟喋喋不休,说到“有人跟着”时,陈圆圆心又提了起来,生怕张光泽在哪里等着自己又故技重施。 “好像是刚刚那个将军的人...”又听这丫鬟继续道:“他们也没上前来,姑娘,好像是护送咱们回去诶!” 陈圆圆闻言,一抹含着羞意的笑爬上脸颊,“吴总兵...他是个好人!” 吴三桂回到府中时,脑中还是挥之不去的都是陈圆圆那张出尘的脸,连前院放着的几口箱子都没看见。 “长伯,怎的这个时候才回来?宫里赏赐都已是到了!”说话的是吴三桂的爹吴襄,眼下在中军府任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听到吴襄的话,吴三桂才回过神来,又见到院中的箱子,“这是陛下送来的?” 吴襄点头,“对,都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儿,想来是给应熊的,待会送他院子里去。” 吴三桂点头,吩咐人将东西收好,父子二人并排朝堂中走去。 “听你舅舅说,关外风雪已是冻死了不少人,怎没将应麒接回来?他娘也不在了,身边没人照顾不行,以后就待在京师,到了年纪就能去国子监读书了。” 小妾杨氏染病早早就去了,吴应麒在辽东便只有一众仆从照顾,再是庶出,那也是姓吴,是他们吴家的子孙,放在辽东他总是不放心。 “这不是担心他年纪还小,长途跋涉得染了风寒么,等天气暖和了,我再命人将他送回来便是了!” 吴襄一听也有理,“好,那就等开了春,你将他送回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声响,很快两道人影出现在门口,张氏带着吴应熊走入堂中。 张氏大家闺秀,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规矩,见到许久不见的丈夫,也只淡淡福了福,说了句“辛苦”。 反而是七岁的吴应熊“唰”得就跑了过去,抱着吴三桂的大腿就喊了“爹爹”。 “乖儿子!”吴三桂当即张开手,将吴应熊抱在膝盖上,捏捏脸蛋又捏捏肩膀,“啧,你可是没好好练武?看你这筋骨松垮,为父可要生气的啊!” 吴应熊撇了撇嘴,继而抱着吴三桂道:“应熊错了,应熊今后好好练,爹,我好想你啊,你这次回来,能不能别走啦!” 张氏的眼中也含了一抹期冀,不过还是走上前道:“应熊别闹你爹,你爹是总兵,自是要听朝廷安排,快从你爹身上下来,七岁的人了,成何体统啊!” 吴应熊神情落寞,“哦”了一声正要从吴三桂膝上下去,就被一双大手拖住了身体,“七岁也还是小孩子呢,爹再抱抱,等下次回京,说不准就没法抱了!” 听到这话,吴应熊又咧嘴笑了起来,父子二人抱了一阵后,吴应熊倏地跳下地,比着自己的头顶说道:“爹,你看我长了多少,娘说我比同龄人都要高,我将来一定能比爹还高!” “好好好,比爹高,还比爹厉害!”吴三桂笑着点头,在辽东时候看着舅父一家其乐融融的,自己也生了不少羡慕。 所以才纳了杨氏,生了次子,只不想,杨氏早逝... 若能找个如陈圆圆这般的女子陪伴,他这一辈子也是知足了,只不知,她心意又是如何... 不知不觉,吴三桂又想起了那抹倩影,愣愣地看着虚空出了神,吴襄见他这番模样,只以为他是累了,叮嘱着好好歇息,让他们回了自己院中。 一家人用了饭后,吴应熊纵然再是不愿,也回了自己居所,留下吴应熊同张氏夫妻二人。 仆从将水抬至净房,张氏低着头上前,小声道:“夫君,妾服侍您!” 吴三桂张开手,张氏红着脸替他脱去衣裳,虽二人已育有一子,可面对眼前精壮的身体,张氏还是忍不住扭开了眼光。 吴三桂淡淡瞟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坐进了浴桶中。 他同张氏是属于家族联姻,成婚以来,张氏相夫教子,很是贤惠,可他就是没有心动的感觉... 若说心动,今日才是... 吴三桂不是纯情少男,纵然心中留恋陈圆圆,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一场欢好之后,他沉沉入了梦。 梦里,他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潋滟女子,心头一阵悸动,畅快鱼水之欢之后,吴三桂乍然惊醒,看着身旁熟睡的张氏,他掀被起身,自去净房收拾。 只是又下了决心,明日定要去茶楼... 第五百六十章 查抄虎丘 只不过,第二日吴三桂去了云华茶楼,却没见着人,问了掌柜,说陈姑娘染了风寒,怕是得有一阵不能去了。 “哎,好不容易来个色艺俱佳的,怎么身子骨这么差?到底是南边的姑娘,受不得北边的冷风哦!”掌柜的摇着头不住叹息。 吴三桂不由失落,从而也担心起了陈圆圆的身子,可若因此贸然上门,却也不合适,自己又不是那等登徒子! “等等...”迈出茶楼准备回府的吴三桂突然想到,陈圆圆可是同自己说起她住东升客栈,不若... 客栈中,陈圆圆靠在床头,神情憔悴萎靡,丫鬟给她端来一碗姜汤,担忧道:“姑娘先喝了暖暖,我待会就去请大夫来。” 陈圆圆咳了一声,昨日在路上受了惊又吹了风,回来还好,不想半夜就发了热,她忍着没说,早起时只觉头晕,丫头发现不对,忙托人去给云华茶楼的掌柜带了话,而后又同掌柜要了生姜煮了碗姜汤来。 “休息几日就没事了!”陈圆圆道。 “姑娘要不还是住陈姑娘准备的宅子去吧,那儿离云华茶楼也近,不用每日赶这么多路。” 陈圆圆叹了一声,“即便要住,也得存够了买那宅子的钱才能住进去,我同柳姐姐关系虽好,但也不好平白无故占了她的便宜去!” 陈圆圆看着桌上的姜汤,心中想着,也不知昨日遇见的吴总兵,可有去云华茶楼寻自己来。 “姑娘可在屋中?”恰在此时,门外响起小二的声音。 丫鬟转头问道:“在,有什么事?” “青囊医馆的大夫来给姑娘瞧病,姑娘若方便,还请开门。” “医馆大夫?”丫鬟奇怪道:“我还没来得及去请呢,怎么大夫就来了?” 陈圆圆摇了摇头,说道:“请先生进来说话。” 丫鬟走去开了门,小二身后站着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人,“有人同老夫说这儿有个陈圆圆陈姑娘染了风寒,特让老夫前来看诊,可是你家姑娘?” “正是,”丫鬟让到一边,“谁同先生说的?那人长什么样?” 大夫走进屋中,径直走向床榻边去,“军卒模样,凶神恶煞的,非要老夫即刻动身前来,老夫还有几个病人没瞧呢,哼!” 要不是看他给的多,才不想在这大风大雪天出诊。 军卒? 陈圆圆蓦地想起昨日见过的吴三桂来,想着莫不是他请来的大夫? 若是如此,他今日定然去了茶楼,知晓自己染了风寒,这才请了大夫给自己看诊。 一抹红晕悄然爬上脸颊,只不过因发热,陈圆圆的脸颊本就红彤彤的,故而没被屋中人看出端倪来。 大夫仔细诊了脉,开了药方之后朝丫鬟道:“你跟老夫去药铺抓药,怎么煎老夫再同你细说。” 丫鬟忙点了头,走到妆台就要取钱,大夫又道:“钱已经付过了,不用取,人跟老夫走就行!” 丫鬟看了眼陈圆圆,见她朝自己点头,这才将碎银放回去,披了件厚袄随大夫出了门去。 陈圆圆整个人晕乎得厉害,也热得厉害,她不知道是因为这伤寒的缘故,还是因为吴三桂的缘故。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胸腔强有力的跳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渐渐溢满心间。 这种感觉,当初同辟疆在一起时未有过,见到陛下之时也并未如此,可现在... 吴三桂本想着过几日再去同佳人相见,作了一番铺垫后想来也顺理成章一些,不过接连几日却忙碌得厉害。 不是兵部有人约他喝酒,便是京营的谁约他听曲看戏,在朝中做官,人事自也要打点好,谁知哪一天便用上了。 吴三桂虽然不耐烦应对,但也备了礼一家家赴约去,少不得听了一耳朵青年才俊、后起之秀。 日子一天天便在思念中过去... ...... 苏州的高文采收到了京师来自陛下的指示,不过他实在不知远在京师、从未来过苏州,更未到过虎丘的陛下是如何知晓虎丘中这么多事的。 不过只思考了一瞬,便将这念头抛之于脑后,陛下受命于天,多知道一些事想来也是寻常,要不然陛下怎会力挽狂澜,将大明解救于水火之中。 盲目崇拜朱由检的高文采集结了苏州的锦衣卫,将事情吩咐下去之后,看了眼天色道:“今日戌时,上山!” 夜色中的虎丘更显寒凉,整个山体犹如浸在墨色中,寒月如钩,斜挂在生公讲台石畔的老松枝头。 石阶上凝着薄冰,映出幽蓝的冷光,千人石空荡荡的,唯有枯叶被北风卷着,簌簌掠过剑池畔的苔藓。 山寺钟声早已歇了,偶有夜枭几声啼叫,像是谁在暗处冷笑。 仰苏楼中,张溥烤着火看着手中书籍,倏地听到外面起了躁动,屋门推开,管事急匆匆走来,轻声道:“先生,山下来了许多锦衣卫。” 张溥眉头一跳,问道:“此前关照你的那些事...” “先生放心,都收拾好了。” “山下水道...” “也都备着...” 张溥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几分闲淡,合上书籍道:“那便无事,走,锦衣卫来了,怎么都要迎一迎!” 张溥在生公讲台处同锦衣卫遇上了,领头的高文采扫了张溥一眼,继而下令道:“拿下!” “不知老夫犯了何事?”张溥仍旧笑着问道。 “张先生犯了什么事不用来问本官,本官不过就是听令行事罢了,你若有冤屈,待入了诏狱再慢慢申也不迟!”对上这种嘴皮子利索的,高文采才不会傻到正面回应他的话。 张溥面色一变,朝身旁管事暗示了个眼神,才又道:“好,老夫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心,同你们走便是!” 说罢,他便整了整衣衫,朝山下方向走去。 “慢着!”高文采却是伸手把人拦下,“张先生不急,朝廷旨意,除了拿人,这地方也是要搜上一搜的。” 张溥面色一变,转瞬想起已安排妥当,点头作请。 “去,按本官之前说的,好好搜!”高文采挥手下令,身后锦衣卫瞬间分散而去。 张溥冷眼看着他们,袖中拳头暗暗攥紧。 都藏好了,这么隐蔽的地方,除非拆了屋子,不然哪里能能找到? 最先回来的是自山腰而回的锦衣卫,他们搬来了一个箱子,看到这一幕,张溥瞳孔剧震。 为何... “照同知所言,五贤祠西侧耳房有地窖,地窖中找到存银,”说罢,又取出一本账册,“正厅牌匾后暗格中有账簿。” 高文采面上镇静,心底也是惊讶非常,据洛指挥使所传,这些地点可都是陛下写下的,如此隐私之事,陛下如何得知? 巧合! 一切都是巧合! 张溥却是如此安慰自己,肉眼可见的,他面上神情已是不安定起来。 “大人,”此时,千人石北侧又有锦衣卫归来,他们手中捧着一个坛子,到了高文采跟前便将坛子打碎,一大叠宝钞从里面露出,“还有这些!” “哪儿找到的?”高文采还是想着再对一对。 “可中亭亭柱空心,内藏账册,石凳下埋陶瓮,便是这个!”锦衣卫回道。 又对上了! 高文采忍不住感叹,脸上笑意也明显得意了几分,再看张溥,整个人摇摇欲坠,看着快要厥过去一样。 有了明确目标之后,其余锦衣卫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张溥苦心藏起的东西,这感觉可别提多爽了! 后山梅林冷香阁,这里是富商聘请枪手模仿考生笔迹,直接篡改朱卷之处,锦衣卫找到了伪墨卷七箱。 一同被找到的,还有锦衣卫最近追查的涉案犯人,彼时正要通过佛龛后密道逃走。 这条密道直通山脚野码头,不想密道出口已是有人守株待兔,一探头就被抓了个正着。 “张先生,可真是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啊!”看着石坪上摆着的东西,高文采嘲讽神色明显,而大冷的天,张溥也早已汗流浃背,嘴唇嗫嚅再说不出一句自辩的话。 高文才将人和赃物带回南京后,另一边的任务也刚好结束。 沈珮、吴永年、潘茹璧等数人被带了回来,其余人虽没有什么动作,看到锦衣卫闯入洞庭商帮山庄后,也是吓得当场将所知道的吐露了个干净,但到底躲不过要走这一遭。 至此,所有涉案人员都已到案,由锦衣卫押送一路北上入京。 大运河江南段有薄冰,由漕船在前头破冰而行,后面跟着客船、商船等,不仅要将他们送入京,还有自江南产竹地区的竹炭、采购的丝绵、以及其他御寒之物转运入京。 到了徐州段,冰层渐厚,漕船也无法破开,便转而由冰橇载着继续前行,不得不说,这法子效果显著,漕运也没有受到影响。 第五百六十一章 百姓苦 更换冰橇需要时间,一行人便在徐州下了船。 高文采吩咐手下的人看管好犯人和赃物,自己则披着斗篷到处溜达了起来。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便算天气如此严寒,他也不想无聊得待在屋中等待。 他裹紧了斗篷,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雪粒子又开始下了起来,不同于北方的雪,南边的雪总带着一股潮意,还没落地就成了冰,最后还是积成了脚踝高的雪。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见衙役从雪堆里扒拉出冻死的乞丐,用一卷破席裹着拉去城外乱葬岗,破席下露出青紫的手还保持着抠挖的姿势。 他转回视线,走进一家饭馆,穿着狐裘的掌柜一边打着算盘一边抬眸扫了一眼,见进店的人穿着不俗,才露了几分笑容。 这几日乞讨的人愈发多了,他可不耐烦同他们打交道。 高文采找了个座位坐下,要了份翡翠烧麦、千层油糕、蜜汁捶藕,跑堂的还另外送了份蝴蝶馓子。 “送的这份拿去给他!”高文采指了指门口蜷缩着的一个乞丐说道。 跑堂的面露难色,笑着道:“这可不成,这是送给客官的,客官若不喜欢,本店可送份客官喜欢的给您!” 高文采抬眸看了眼跑堂,继而笑了笑,一只腿翘起放在板凳上,腰间锦衣卫腰牌不经意间便露了出来。 跑堂的手一抖,立即改口道:“客官善心,小人这就去!” 说完,跑堂的端起馓子便出了门,嫌弃得将一整个盘子扔进了乞丐怀中,“给你,盘子不用还了!”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菩萨保佑大爷长命百岁—”话急急说完,他就抓起馓子往口中塞去,炸得又香又酥的馓子很快吃了个干净,便是连盘子也被舔得能照见人影。 高文采也不是好心,纯粹是不喜欢吃馓子,他也知道自己做不成普度众生的菩萨,寒灾来临,光这徐州一个地方就有多少饥民流民,他救不过来。 吃过早饭,高文采扔了几个铜钱在桌上,一撩衣袍走出店门,他准备买些糕点便回去。 “三两糙米就要一钱银子,天杀的奸商...” “川贝三钱?客官说笑呢,上月漕船在骆马湖叫冰凌卡住,这当口...您若是实在着急,后院倒有批高丽参...” “南门粥棚放赈了,快去,晚了要不到...” “别急,说是施药汤,防风寒的,不是粥...” “观音土,他们在吃观音土,这东西可不能吃啊,到时候腹胀不出,死定了呀...” 各种声音响在高文采耳中,让他难得想要闲逛的心思也渐渐变得无趣起来。 “罢了,还是回去等着吧!” 高文采嘀咕转身,却见一家寺庙门口有人起了争执。 一对母女跪在庙门前哭着,里头的和尚用身子抵着门,看似不想让这对母女进去。 “师父行行好,让我们母女进去避避风寒,我们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都可以,一天一个馒头就行了,师父行行好吧...” “寺庙重地,还请施主不要为难贫僧。” “师父,普航道观开门收人,还有慈心道观也是,师父行行好...” “他们收,施主去就是了,何必来贫僧这里。”和尚说着便要关门。 “满了,都满了,小女已经走不了了,我们两天没吃东西了,师父慈悲为怀,行行好,救救我们吧!”妇人砰砰在石阶上磕头,很快便红了一片。 小女孩看着这情景,呜咽着喊娘,却是连声音也轻似小猫,看着的确是没了力气。 “阿弥陀佛,施主请离开。”和尚摇着头,整个人退进了门去。 高文采刚准备上前,不想几个衙役已是越过他走了上去,“你们主持可在?” 和尚听见声音,将门拉开探头去看,见是公门中人,立即迎了出去,“主持在庙中,诸位大人请进。” “不必了,”衙役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母女,脸上露出几分不忍来,继而取出一份告示展开,“朝廷有旨,即日起所有庙宇、道观等场所,需对流民开放,朝廷统一分配粮食,违者杖刑流放。” 和尚闻言愣了半晌,还是跪在地上的母女反应快,抬头立即问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进去了?” “对,进去吧,他们要敢为难,来府衙寻人便是,”说罢,衙役身后又站出个人来,指着他道:“这是衙门安排的吏书,负责这一片的流民管理,他会登记造册。” 这么做,也是怕寺庙、道观之流阳奉阴违,或者直接克扣了流民口粮煤炭,财帛动人心,别说是灾荒之年的粮食和煤炭了。 “阿弥陀佛,贫僧遵旨。”和尚垂着的脑袋看不清神情,但已是开了门,母女二人千恩万谢,站起身一瘸一拐得走了进去,书吏也随之跟入庙中。 高文采往回走的时候,道路的积雪已是扫了一半,官府的衙役小吏捧着文书布告四处奔走,眉眼间透着一股安心。 高文采回到码头的时候,布告栏中已是新贴了一张布告,上头详细写了朝廷应对寒灾所做的一系列措施,清楚完整的告知民众。 比如会开常平仓保障粮食,比如山西各地荒废的煤矿已是重新开采,前期虽会紧张一些,但慢慢情况也会好起来。 比如除了煤炭,竹炭、牛马粪等也可作为燃料使用,具体制作方法已发放至各州府。 比如各地庙宇、道观等场所强行征用,流民可就近避寒,但需遵守规则,违者按律处置。 比如为了渡过寒灾,希望百姓能聚集取暖,以节省能源使用。 林林总总不下几十条,围观的百姓看了之后,心中的惶恐也会散去,就像朝廷从前应对疫病时一样,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这些具体的措施公布出来,暂且安抚了百姓忧心,而各州府衙收到的却不知这些,还有一部《寒灾分级指导手册》。 这本手册封面印的是“御寒赈灾司”的名字,也将几个大臣的名字印在了上头,乍一看倒是十分新奇。 翻开之后,各知州却是差点给这本册子跪下,第一页便是皇帝亲笔书写用印,解释了这本册子的由来,也说明了今后若有相似事宜,皆按此手册办理。 若有违抗,按大明律处置。 十分板正的一段话,没有情理可言。 自第二页开始,便是分级的标准,以及具体措施了。 彼时赈灾司的确拿出了一套分级标准及对应措施给到了皇帝,不过朱由检看了之后并不满意,可若打发他们回去重新思考,也太浪费时间。 于是,朱由检直接在小朝会上完善了这份手册,便是各州府眼下拿到的这份了。 分级指标没有变,便是按照轻、中、重三个等级来,判定标准除了用温度来判定之外,还有每万人每日冻毙人数,以及燃料价格涨幅程度来作为辅助。 这个时候的温度计还是空气温度计,并没有现代的水银温度计如此准确,是以也不能作为绝对判定标准。 除此之外,对于靠近漕河的州府,还可以依据漕河冰厚为依据,另外,耕牛冻死率超过三成也可判定为重灾。 数据的获取手段,除了温度可由钦天监禀报之外,冰层、耕牛冻死率便交给各地里甲呈报,燃料价格则由各府户房监管。 这还是判定标准和依据的确定,郑三俊站在朝堂中听到皇帝一字一句补充后,背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只觉得自己考虑得实在不周全。 “至于相应的应对措施,你们已是思虑得比较完善,朕就再说几点!” 朱由检朝下扫了一眼,而后指着户部刘主事道:“你去旁边记下!” 刘主事当即颔首领命,在内官的带领下坐了下来,面前的桌上也摆放好了笔墨纸砚。 “这一套流程稍有欠缺,发生寒灾后最重要的是应对时间,不可拖沓,府级初判改为十二时辰以内,若判定轻灾,以提防自救为主,开常平仓,暂停烧造、铸钱等非急需官营作坊...” 刘主事手下笔墨不停,压根来不及思考皇帝的话,而郑三俊听着,才发觉他们此前商议问题所在。 他们定的是无论什么级别,都要上报赈灾司,由赈灾司做出指令方可施行。 但眼下听陛下这么说,自己这方案的确会延长救灾的时间。 轻灾只需地方自救,这就减少了上报再等回复的时间了。 “若判定为中,则在二十四时辰之内上报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需要做的,便是看相邻府县灾情是否联动,官仓燃料准备是否充足,军队取暖是否影响,可酌情启用漕煤联运,同时可征用富户别院收留流民...” 朱由检说完,等刘主事将这些写完,才又继续开口道:“若是重灾,布政使需加急递赈灾司处理,赈灾司需在三十六时辰内,户部报可用钱粮,兵部报边军状况,工部报官矿产能,最后交由朕朱批...” 第五百六十二章 赫图阿拉之变 “最后,对于监管处罚,”朱由检神色严肃,“姜埰你来负责,不定期查地方库存,且发生寒灾时有虚报灾情的,一律革职查办,冒领燃料者,斩首示众!” “是,臣遵旨!”姜埰当先拱手领命。 朱由检将手册还给郑三俊,“修改好之后让礼部、国子监、内府一起印刷,而后分发下去,今后就照这份手册来做。” 郑三俊接过手册,心中对于皇帝补充那些钦佩不已,他们十几人商量了一晚上,却还是遗漏了不少,当真惭愧。 这便是眼下所有知州、布政使等地方大臣拿到手的指导手册的形成过程。 ...... 寒灾不会因为自己喜恶而绕过一些国家,或者特别针对一些国家,此时的赫图阿拉也经历着刺骨的严寒。 这几日断断续续的,还有不少散兵入了城,也不知这么多日子,他们是怎么度过的。 比严寒更让人犯愁的是,皇太极病重,已是缠绵病榻多日,朝堂忧心忡忡,已是有人提了立太子的奏折。 参与松锦之战的罗洛浑、硕讬、济尔哈朗等多名宗室被杀,被明军俘虏了又放了的代善和车克自回了赫图阿拉后,也一直郁郁寡欢,尤其是代善,整个人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便是以往高调行事的阿济格,也做了缩头鹌鹑,更别说其余几个本不受皇太极重视的其余人了。 想来高兴的只有豪格,他最近颇是上蹿下跳,到处游说想让他们举荐自己为太子。 三叔阿拜、九叔巴布泰、十一叔巴布海没有异议,一副谁上位都无所谓的模样,再者似乎没有人想争一争,也就点了头。 十叔多铎和十二叔阿济格则没有表态,豪格以为他们是因为此前受了皇太极的气,故对自己也有怨气,只承诺若他上位,阿济格同多铎两位叔父,定得封亲王。 而代善及其两个儿子满达海和萨哈廉父子三人,则明确表示一切只听皇太极旨意。 几日后,皇太极将所有儿子、妃嫔以及代善召至病榻前,所有人知道,皇太极有了决定。 寝殿中弥漫着一股药味,以及夹杂在药味中的其他味道,进殿的人跪在皇太极床前,面上露出几分悲苦之色,已经有妃嫔忍不住抽泣起来。 不是为了皇太极,而是为了命苦的自己。 哲哲回头怒斥一声“闭嘴”,这些压抑的哭声才慢慢低了下去,渐而没了声音。 皇太极听到声响,缓缓睁开眼睛,此时的他看着病榻前的儿孙们,对自己将要死去的事并不觉得多痛苦。 他马上能见到海兰珠了,死亡...好像就不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 只可惜,大清终究没能在他的手上入关问鼎中原,没能成为天下之主。 不甘心! 这份不甘心,皇太极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儿孙们身上。 他扫过每一个人,眼神在他们身上停留几息,而后看向豪格,豪格心中欣喜,可面上不敢表露,膝行几步上前,发光的眼睛里流出泪来。 “朕还没死呢!” 皇太极开口,豪格当即收了泪,“儿臣担忧父皇龙体。” “你是长兄,今后...要为弟弟做好表率,不可...莽撞...” “儿臣知道,父皇放心。”豪格点头。 “皇后...”皇太极伸出手去,哲哲上前握住皇太极的手掌,饶是这屋中放了好几个炭盆,可皇太极的掌心冰冷,没有丝毫热度。 “皇上...”此时,哲哲到底还是念在多年夫妻的情分上,多了几分悲色,“太医定有办法治好皇上,只要皇上静心修养,一定会好起来。” 皇太极扯了扯唇角,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哪里还能好起来的? “豪格的脾气你也知道,今后替朕看着他,莫要让他胡作非为...礼亲王,好好辅佐豪格...” 皇太极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但大家都明白,皇太极虽然封豪格为太子,但实际上并不放心,若有更好的人选,他定不会作此选择。 次子洛格早就被厌弃,其他几个年龄还小,主幼国疑,尤其是在眼下这种情形下,更是会让人心都散了。 豪格虽没有皇太极这番本事,但他是侧妃乌拉那拉氏生的,作为海西四大女真之一,皇太极立他,想要拉拢的无非就是他母家。 如此,叶赫那拉氏和乌拉那拉氏,便能依靠,同时,哲哲为太后,科尔沁草原仍旧可以是大清的臂膀。 这番话,也让豪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头的喜悦也淡了几分。 可就在此时,殿外突然喧闹了起来,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得跑了进来,看着殿中数人,而后朝病榻上的皇太极道:“皇上,外面打起来了,阿济格和多铎,带兵攻进来了!” “什么?”哲哲倏地站起身来,代善、豪格等几人也起身朝外面看去,冰雪之中,有火光乍现。 “他们...他们怎么敢...”皇太极脸上一阵不自然的潮红,“代善...杀了他们...” 代善充耳不闻,此刻的他脑海中不断翻腾,按照他对阿济格和多铎的了解,阿济格若要反,多铎不会参与,可听禀报,他们却是一起... 而且为何一点端倪也没发现... 除非... “礼亲王—代善—”皇太极见代善愣着,又大喝了一声,继而一口血喷了出来,皇后忙上前擦拭,看着虚弱的皇太极流下眼泪。 豪哥面上出现惶恐,他回头朝代善道:“礼亲王,还不去拦下他们!” 代善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出殿外。 外面一骑快速到了殿前,马上熟悉的人影朝代善笑了一声,“礼亲王,可是要拦?” 他身后是数千人穿着各异,有的已是破破烂烂,可他们踏着整齐的脚步,拿着各异的兵刃,气势汹汹! “多尔衮,你...没有死...”代善惊讶得看着来人,竟然是失踪了的多尔衮,“既然没死,为何不回?” 多尔衮看着昏暗殿中人影,哼笑道:“自然是为了这一日!” “乱臣贼子,多尔衮,你竟然敢反,来人,将他们就地诛杀!”豪格跳出门来大喊,可大衙门的守卫看着他们,却是不敢上前。 多尔衮看着如同傻子一般的豪格,朝代善问道:“皇太极立了他为太子?” “正是,还不跪下!” 代善还没来得及阻止,豪格已经得意得喊了出来,可下一秒,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噗嗤”命中他的咽喉! “多尔衮!”代善不知多尔衮竟然如此大胆,就在这大衙门将皇太极刚册封的太子射杀。 豪格眼中满是惊恐,抬手摸向咽喉,“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顿时尖叫声四起,哲哲昂首挺胸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地上没了气息的豪格,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她没有子嗣,对于皇太极这些儿子们,自己最喜欢的也不过就是布木布泰的儿子福临,福临离开之后,她对于这些名义上的儿子便没有多关注了。 不论谁做皇帝,她都是皇太后! “多尔衮,你想做什么?”哲哲眯着眼睛,手中紧紧攥着帕子,此时作为皇后,她有资格来问一问。 “大清到了如今这境地,你说我想做什么?交到这几个废物手中,大清可还有机会问鼎中原?” 多尔衮这话不止说给哲哲听,也是说个代善听,而后他看向殿中,朝里面大声道:“皇太极,你知道,这皇位本该就是我的,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大清只有在我手上,才有兴盛的机会...” 说完,他指着周围道:“大清兵马损失良多,我也不想内耗,你若识相,便更改圣旨,也好免去一场干戈!” 殿中没有声响,也没有人敢出来,他的这几个儿子有的还不满十岁,已是吓得瑟瑟发抖,而成年的几个,生怕一出殿就被多尔衮给杀了。 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他们无比确定! 第五百六十三章 不错的甲方 大衙门外,又有两人骑着马进来,正是阿济格同多铎。 见到他们,多尔衮也便知道外面障碍也都扫清,相反,代善和哲哲神情更是难看。 “皇上—” “父皇—” 殿中一声大呼,哲哲身子踉跄了下,伸手扶住了门框,她转头看去,床榻上的人胸膛已不在起伏。 皇上...驾崩了... 多尔衮恨死了皇太极,尤其在皇太极和明国皇帝会谈之后,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明明一心都是为了大清,可便是毫无缘由得被猜忌、被排挤... 他本该是驰骋沙场的大将军... 松锦大战,要是将自己安排在前线,而不是去觉华岛,战局未必就会如此! 所以,当觉华岛颓势不可逆转之际,多尔衮毫不犹豫带着兵马逃了,他本想从后方偷袭明军从而解清军之围,可当他走了一半时,却听闻沈阳被破的消息。 后来,他便藏了起来,同时收拢辽东地界上的散兵,慢慢朝赫图阿拉而去。 他本就是惯会收买人心的,一路上同兵卒同吃同睡,对他们关怀备至,更是发现其中有不少对豪格心生怨怼。 这不就是老天给自己的机会吗? 前几日的进城的散兵们联络上了阿济格和多铎,他们得知多尔衮没死欣喜若狂,再得知了他的计划,想到豪格嘴脸,若他上位,还有他们兄弟的好日子? 于是一拍即合,而后里应外合,最后攻入大衙门。 “我不想动干戈,代善,我以为你明白!”多尔衮看向代善的眼神多了层犀利,不到最后他不想杀了代善,毕竟他在赫图阿拉仍有威望。 “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突然,从殿中走出一人,见了多尔衮便跪在地上三呼万岁,多尔衮朝他看去,竟然是皇太极第六子高塞,这个侄儿被皇太极封为辅国公,可他无心朝政,从来都是醉心书画。 有了这第一个,后头又陆陆续续跟出不少人来,几个年纪小的被自己母亲护在怀中,不敢抬头看皇后一眼,跪在了地上朝多尔衮俯首称臣。 豪哥都能说杀就杀,何况是他们? 想当初皇太极为了稳固政权,也杀了不少人,风水轮流转,有这一日,他们认! 代善苦笑一声,面对多尔衮尖锐的眼神,还是撩了袍子跪在了地上。 多尔衮这才露出笑意,待他行完礼后才下了马,亲自将代善搀扶起来,“礼亲王劳苦功高,今后也请好好辅佐朕,辅佐大清!” 代善站起身,慢慢吐了个“是”! 多尔衮看向哲哲,“先皇已去,皇嫂莫要太过伤心,身子要紧!” 至此,新皇多尔衮便是确定的新君,他虽然恨透了皇太极,但为了稳定民心,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命代善为总理丧仪王大臣,统筹礼部、工部等处理皇太极的身后事。 由于皇太极的陵寝修在盛京,眼下自不能用,故在赫图阿拉永陵找一处先作为安葬之处,而后让工部再择合适之处重新修建陵寝。 至于后宫嫔妃,除了哲哲为皇太后,其余为太妃,移居别宫,死后同皇太极归葬一处。 至于皇太极的这些儿子,多尔衮并未放在心上,该是如何还是如何,若有能力的,也不是不会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 但若有半丝不臣之心,豪格的结局就是他们的下场。 大衙门换了主人,多尔衮终于成为了大清最尊贵的人,可他要面对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派人联系蒙古各部,送几车粮草去以彰显我大清仁德,朕要让他们知道,我大清还会卷土重来,让他们想清楚了!” 经此一战,大清国力衰退,但若是如此就让蒙古各部落以为可以背叛他们,那就错了! “臣愿前往土默特部!”车克立即说道。 漠南蒙古土默特部是腰最软的一个部落,用粮食让他们对大清重新效忠,不是难题。 多尔衮看向车克,最后点头道:“这次,可别再被骗了!” 被李若琏耍了这件事,将会成为车克一生的污点,但他便是要挺直腰杆重新站在朝堂上。 “至于喀尔喀部,”多尔衮看向多铎,“他们在崇德三年献上九白之贡,奉表称臣,但后面因同明国交战而无暇顾及此事,多铎,你带些人马去一趟,别被明人发现!” 要去喀尔喀,除非先北上绕过被明国夺去的辽东,但如此路途实在太过遥远。 至于漠西蒙古,多尔衮则放弃了,漠西离赫图阿拉太远,真有什么事也没法及时响应,留待今后再说吧! ...... 被多尔衮惦记的蒙古各部的确日子艰难。 不过,同大明已经有个一次合作的土默特部一点儿也没有犹豫,带着当初签的合约就派人朝关口去。 最近的当属张家口,此时宣大总督郑崇俭已是回了阳和,听闻土默特部带着合约来讨粮食,忍不住就苦笑了起来。 他们脸皮可真厚啊! “去,同他们说一声,此事本总督要先禀报朝廷,让他们等几日!” 而后,郑崇俭将此事写了奏本,命人快马加鞭送入京师。 “蒙古又来要粮食?咱们自个儿还不够呐!”内阁中,范复粹胡子都吹了起来,看着桌上奏本瞪着眼睛。 “咱们这儿都这么冷了,别说蒙古草原,他们没有粮食,总不能等着饿死吧!”郑三俊叹了一口气,“不过他们愿意拿着合约来讨粮食,总比不说一句就打过来抢得好!” “哼,也要他们能抢得到了!” 郑三俊笑了笑,而后走到一边取出本册子来,“去岁郑总督去海外采买了不少粮食,加上今年新粮,若要给,勉强还能挤出去一些,也没说一定要给他们新粮,对吧!” “说的是,还有数量上,确保他们饿不死就成,咱们自己家日子也不好过呢!”范复粹说道。 郑三俊点了点头,继而另取一份奏本,将自己核算过后能用的旧粮写了上去,之后又添加了一笔,“旧棉衣也可送,土默特部用战马、毛皮或其他物资交换,另特殊时期可开边市,让两边百姓交换物资用以生活。” “首辅觉得如何?”写完后,郑三俊递给范复粹。 “临时性互市是可以,但也要严格确定,朝廷管控物资不得交易。”范复粹可不想有人趁机资敌,尤其是大明现今的火药。 郑三俊在奏本上又添了几笔,而后拿起郑崇俭送来的奏本起身,“我下官这就寻陛下!” 郑三俊去到武英殿的时候,听到殿中有说话声,他站在门帘外朝里头看去,原来是方以智。 联想到陛下要他做的事,郑三俊想着,难不成防雷图已是画好了? 朱由检看着桌上的防雷图,身旁站着朱慈烺,他对这些可有兴趣多了,比在黄先生那儿读四书五经还要有趣。 图上画的是针对三大殿画的防雷图,按照朱由检说的画得很是详细,从鸱吻、防雷柱、铁链,以及高大金属接地构件... “这画了一张网,这是做什么用的?”朱慈烺指着皇极殿前广场下的网朝方以智问道,他急得当初讨论这个问题时,似乎并未提及要布一张网啊。 朱由检大致猜出了用途,但他没有开口,抬起头看向方以智,以眼神示意他解释。 方以智立即拱手道:“回陛下,臣在画这图时,想着就算八条铁链导电怕是不够,三大殿建筑庞大,也多是木质,哪怕一条铁链导电不够,都会对大殿造成损害,臣惭愧,臣没有想到什么好的办法...” “哦?那这网...” “是臣的老师...”方以智立即道:“臣的老师对雷电也颇有研究,故臣去信同老师讨教,他教臣在三大殿地下周围埋设铜板组成网状,与接地金属构件连接,如此可将电流分散。” “你的老师是个博学多才的,若他愿意,可入京来。”朱由检对于王宣很感兴趣,他精通象数、医学、天文、物理,却窝在江西金溪做个私塾老师。 “不瞒陛下,老师年事已大,臣从前也让老师入京,可他不愿,说如今过得舒适。” “朕记得,除了王宣,还有熊明遇也是你的老师?”朱由检问道。 熊明遇同样是江西人,著有《格物曹》,介绍西方自然科学知识,如地圆说,望远镜等,方以智也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 。 “对,不过熊先生年逾古稀,且身子也不大好,眼下也不教学了,只在家中著书立作。” 朱由检叹了一声,对失去两个人才颇是惋惜,朱慈烺在一旁道:“父皇,两位心生虽无法入京为大明效力,但他们有不少学生,例如方大人,便能承其衣钵,将所学学以致用,儿臣以为,父皇可允两位先生的学生入京,直接参与工部考核。” 朱由检转头看向朱慈烺,脸上笑意明显,“我儿说得对,是父皇狭隘了,如此,这事便交给你同工部一起办,如何?” 朱慈烺哪里会不同意的,立即退后一步拱手道:“儿臣领旨,儿臣一定将此事办好,不负父皇信任!” 朱由检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而后转头看向方以智,“方卿,防雷图既然是你同王宣一同画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便这么做吧!” “是,臣领旨!”方以智熬了许久的图,加上老师指点,如今终于得陛下金口通过,兴奋得不行,想着还得去户部核对耗费,这才能开始施工,这就告退离开了武英殿。 朱由检觉得自己是个很不错的甲方,毕竟没有让方以智再改几版而后不得已用初版方案,看着年轻人斗志昂扬离去,他觉得大明的未来也年轻了许多。 第五百六十四章 另外的价钱 “蒙古求援...朕想着他们也该来消息了...”朱由检看到郑三俊的奏本毫不意外,从前因为鼠疫的问题提供了他们粮食和药方,这次寒灾,他们定会想到求助大明。 不过没想到的是,他们还能忍了这么久。 郑三俊垂首,“陛下的意思是...” 听到皇帝这话,郑三俊反而不确定皇帝这意思了,是要助...还是不助啊... 朱由检却没有再说什么,将郑三俊写的援助之策的奏本看完,才开口道:“给蒙古的陈粮去掉一半,用番薯、粟、燕麦等代替...” 大明自己的百姓还缺粮食呢,陈粮那也是粮啊,虽然口感、营养价值会因为存放年限而下降,但只要不霉变,还是能填饱肚子的。 郑三俊在心里记下,又听朱由检道:“再准备同样的一份,土默特部既然有,想来和硕特部不日也会有消息到了,不过再加一条,朕要他们奉表称臣!” 郑三俊一愣,“若他们不愿意...” “他们从前对建奴称臣,眼下建奴可是被我大明打跑了,他们若识时务,早该遣人来了,哼,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想白要我大明的粮食?” 郑三俊却在心中想着,“蒙古各部落不也用战马和毛皮等来换了吗?就是和硕特部,也用一半的盐湖来换了呀!” 朱由检瞄了一眼郑三俊,笑着道:“郑尚书是不是觉得朕要得太多了?” “臣不敢!”郑三俊脑门出了薄汗,难不成陛下还有读心术不成,怎么自己想什么都能猜到? “粮食,只有我大明能够提供,可毛皮、战马,如今可不是只有蒙古有了!” 朱由检说着将手边一份国书递给王承恩,王承恩当即走下御阶,双手奉给郑三俊。 郑三俊翻开一看,原来是李若琏从朝鲜传回的消息。 “臣朝鲜国主李溰谨奏:伏惟大明皇帝陛下,德配天地,威震寰宇,恩泽广被,四海宾服。臣僻居东蕃,世沐天朝洪恩,感戴之心,无时敢忘。今特奉表,以表赤诚归顺之忱...” 郑三俊读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倏而抬头,“是李倧...死了?” 国书是李溰写的,而他自称朝鲜国主,如此看来,他回去后便有了一番大动作,取李倧而代之。 李倧是怎么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朝鲜国主是受了大明恩惠的李溰,他在沈阳为质多年,这是他的屈辱,他对建奴又怕又恨。 所以,若给他选择,他只会投靠大明,最好是将建奴灭了,以此将他这段屈辱史也给抹去。 “传来的消息说,李倧突染恶疾,未及时救治而暴毙,王世子顺利即国主位...”朱由检自是不会相信“暴毙”一说。 根据李若琏的消息,李溰回去后便同李倧谈了上贡战马一事,但李倧并不同意,一方面是战马也是朝鲜需要的资源,二来,他纯粹是不喜欢这个儿子。 可笑的是,他一向宠爱的凤林大君李淏,似乎也并非如传言那般对李倧百依百顺,私底下,怕也是恨极了他。 仁烈王后的死,其中怕不是有李倧的手笔,毕竟这位心胸狭隘的国主,他在成为国主之前,同王后的聪慧相比是何等的卑微。 不然若是当真深爱自己的妻子,早该爱屋及乌,又如何会一个在建奴为质不闻不问,恨不得他死了好,另外一个却只是表面看着宠爱,实际却当木偶人控制着呢? 多年不见的兄弟二人在短时间内达成了交易,再加上大明的船队还在港口停着,谁敢对“暴毙”这说法有异议? 便是庄烈王后赵氏,得知了李倧的死后也只默默垂了两滴泪,而后便做了太妃,迁于别宫,而得李倧宠爱的赵嫔,则赐殉葬,让她继续去地下服侍李倧了。 于是,这兄弟二人一个成为了新朝鲜国主,一个也终于获得了身心的自由。 郑三俊没再纠结李倧的死,他继续看向国书。 “窃念小邦,地瘠民贫,无珍异可献,唯战马千匹,貂皮五百张,人参三百斤,岁以为常,聊表微诚。倘蒙圣主不弃,俯赐收纳,则臣与朝鲜臣民,用戴皇恩,世守蕃职,誓无二心...” “所以你看,每年朝鲜都能给我大明千匹蒙古战马,貂皮、人参也有不少,不说战马吧,辽东本就盛产毛皮和人参,我大明如今可不是非要土默特他们同咱们交易...” 郑三俊终于明白皇帝的底气是哪儿来的了,蒙古草原部落还想以物易物来获取活命的粮食,从前可以,现在...可又是另外的价钱了! “去吧,将消息散出去,再加一条,若奉表称臣,朕可给他们封个王做做。” 这个“王”,无非就是虚衔,不过从此后就算是大明朝廷的人了,今后遇到什么事,自有大明罩着。 “是,臣遵旨!”郑三俊将国书留下,拿着自己的奏本离开武英殿,又回了内阁去。 将事情同范复粹一说,范复粹却是抚掌大赞,“好啊,本以为这王世子在建奴为质磨灭了性子,不想却是狠辣的,朝鲜称臣,又送来这许多贡品,哼,今后可真不用为了蒙古战马,同他们谈什么交易了。” 看范复粹这激动模样,郑三俊知道他是打心底里赞同陛下的意见了,也便不再说别的,命人去将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请来,这文书该如何送到蒙古部落手中,还得通过他们来办。 武英殿中的朱由检心情不错,除了朝鲜送来的这消息外,还有一事,便是李若琏传回的消息也证实了,朝鲜的稻种的确是耐寒品种,已是同他们讨要了些,而后随周全斌的海军一同送回。 这么一来,辽东这广袤的土地上,将会慢慢成为大明的又一个粮仓,大明百姓不用饿肚子,也就不会造反,一切才能慢慢改变,慢慢好起来! 五日后,高文采押着一众人犯终于抵达了京师,按照皇帝的吩咐,全部落了诏狱。 于此同时,江南学子的联名书也一并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师国子监中。 第五百六十五章 罢考风波 国子监祭酒文安之没有立即进宫,而是将国子监中的博士们都召了起来。 深沉的夜色中,这几人围坐在火盆旁,愁眉苦脸得接连叹气,文安之看着手中这封信,恨不得直接丢进火盆里去烧了个干净才好。 可是他不敢啊! 文人闹事,且是江南学子联合起来,抗议朝廷抓捕张溥,若朝廷不放人,来年春闱,所有江南学子将要罢考。 “将倪尚书、陈大人还有黄翰林请来,现在就去,就说有紧急要事!”文安之思虑片刻后,想起朝堂中江南的重臣可是不少,若是让他们出面规劝,或许会有效果。 而这些大臣之中,有以倪元璐、陈子龙和黄道周三人影响最深,文安之希望他们出面,能将此次事件平息下来。 国子监这边去请的人还没出门,不想这三人已是到了国子监门口,“文祭酒正要下官去请三位大人,快快随下官来!” 眼见着他们三人已经来了国子监,文安之没有一丝高兴,只觉得脑壳更疼了。 这便说明,事情很是严重,他们在外头都能听到风声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倪元璐刚坐下就朝文安之问道:“本官今日下衙回府,怎么就有南边来的学生拦轿?说要罢考?” “是啊,今日本官在翰林院中,已是听到不少流言,街上也闹哄哄的。”黄道周蹙眉说着,对眼下这帮学子浮躁的心思很是不满,怎么就突然说要罢考了。 科举何等重要? 寒窗苦读多少年,这些辛苦都白费了? 且不说自身,朝廷通过科举选拔人才,那是国之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陈子龙神情略显尴尬,他同复社中人关系更要深一些,为官这些年,他自是看明白如今陛下改革弊政的决心,也确实发现大明一日比一日好起来。 对于张溥所做之事,他其实略有耳闻,此刻也知晓陛下既然将张溥抓入诏狱,定然是有了确凿的证据了。 这些学生中,其中一部人是受人蛊惑,另一部分,怕是想着若没了张溥,没了复社,他们今后科举之路,只会更加艰难吧! 但凡有了一条捷径,他们便不会想要吃苦了! 眼下还是提前到京师准备明年春闱的学生闹起来,听闻还有学生在北上的路上,这... 这边,文安之也已将手中抗议书递过去给了倪元璐,“阁老请看!” 倪元璐眯着眼睛很快将抗议书看完,继而长长叹了一口气,一手扶额,看上去也很是愁苦。 黄道周自倪元璐手中抽出抗议书,陈子龙凑过去,就着室内烛火仔细看去。 “...近日闻复社张溥被逮下狱,江南士林震骇,学子惶惑...” “张溥者,天下清议所系,复社之倡,非有逆谋,实乃以文章道义砥砺士风,其著书立说,皆以匡扶正道、针砭时弊为志。今陛下听信谗言,骤加缧,致使江南书生,人人自危,夫士心一失,则天下之士皆裹足不前,敢复言国事?此非社稷之福也!” “...科场取士,本为朝廷选拔贤才,然若中直者遭囚,谄佞者得志,则科举何益?学生等虽微小,亦知气节为重,倘朝廷不察,执意摧折士林,则江南学子,唯有罢考明志,以全读书人之节!” “...若张溥果有大逆,愿明正典刑,以服众心;若其无辜,伏乞陛下速释之,以安士林,以定民心...” 黄道周看完整篇,捏着的纸张已是皱得厉害,可见其心中愤怒,“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明显的为人所利用也不知,还罢考,哼,依老夫看,要罢就罢,朝廷难道还缺他们几个没脑子的?” 黄道周不会因为自己是南方人,而想着要如何规劝他们,此时恨不得他们直接罢考,由得他们去! 陈子龙默默坐了回去,他此前是从钱旃口中得知了此事,他两个儿子钱熙、钱墨,以及弟弟钱棻入了京后,也同各地学子往来交流。 张溥被抓后,他们很快收到了消息。 钱旃来找陈子龙拿主意,陈子龙当即就说道:“别管,陛下定然是有主意的,这趟浑水涉及事大,别把自己陷进去,没好处!” 交代完,陈子龙就出了门,正巧在路上遇到倪元璐和黄道周,这才一起来了国子监。 他来并不知道该如何做,只是想听听上头几位大人的意思。 “黄大人可别说气话,要真不管,这事可就大了,传到陛下耳中,龙颜震怒,哎...”文安之摇了摇头,继而又看向倪元璐,“倪尚书想想法子,若是可以,能否同领头的几个学生谈谈,待朝廷公布审查结果之后再做决定?” 倪元璐并不认为同领头的这几个谈话,就能改变这些学生的主意。 难道他们不知道张溥的确是犯了大明律法吗? 不,他们知道,或许他们也是参与者,他们鼓动江南学子逼迫朝廷,无非就是害怕张溥吐出些什么。 再退一步说,就算他们目前还没来得及参与,可没吃到红利,自然也是不甘心的。 可若只他们自己抗议,朝廷自然会拿下论罪,可若把江南学子都鼓动起来呢? 这么多人,朝廷自也要掂量掂量才是! “此事瞒不了,”倪元璐思索之后看向诸人,“还是得禀报陛下。” “当然要禀报,这抗议书不是写给陛下看的嘛!”黄道周在一旁哼道。 “不过,”倪元璐继续道:“我等作为大明朝臣,自该为陛下分忧,还请诸位写下奏本,将能用的办法先写上,再由陛下定夺为好!” “是,下官便听阁老安排!”文安之得了倪元璐的话,自是听从,他请几位大人来,本身就是希望能有个主意。 如此,国子监这屋子中,几位大臣取来奏本,俱是将心中所想细细写上。 直到国子监外的打更声第三次响起,倪元璐才放下笔,抬头见诸人也差不多完成,便收拾好奏本道:“今日朝会上,本官会提起此事,届时诸位便将奏本提上吧!” 文安之几人颔首应下,倪元璐带着奏本同抗议书离开了国子监,他得先回府换下朝服,算算时辰,也差不多该入宫了。 第五百六十六章 对策 乾清宫,朱由检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向王承恩蹙眉道:“时辰到了?” 问完话,朱由检才想起今日不是他值夜,却见他已是穿戴整齐,又看了眼不远处的自鸣钟,这才坐起身来,问道:“是出了什么事?” 王承恩躬身道:“陛下,骆指挥求见!” 这个时候? 扰人清梦,且一定不是好事! 朱由检简单穿了见外袍,披了件斗篷,才摆手道:“让他进来!” 朱由检到了前殿,骆养性已是站在殿中等候,黑色锦衣上的雪正慢慢融化。 “外头又下雪了?”朱由检朝王承恩递了个眼神,王承恩立即颔首,很快一杯热茶递到了骆养性手中。 “外头出了什么事,要你这个时辰入宫见朕。” 骆养性捧着热茶,终于感觉暖和了一些,他没敢喝,仍旧只是捧着,继而道:“陛下,昨夜倪尚书,黄翰林,司农司陈副使三人去了国子监,三更方回。” “你盯着他们三个做什么?下了值他们爱做什么便做什么,朕也不是什么都要管着。” “是江南学子出了事,”骆养性见陛下又要蹙眉,忙继续将事情讲述了完整,“南京锦衣卫飞鸽传信,说江南学生已纷纷北上,在京师准备春闱的,最近也是聚众议论,眼下便是有了决定,若陛下不释放张溥,来年科举,他们便罢考!” “乌合之众!”朱由检听完了整件事,脱口而出的便是这四个字。 “抗议书应当是在倪尚书手中,想必今日朝会,倪尚书便会提给陛下!”骆养性是觉得这件事不同别的,江南学子联合罢考,影响甚大,陛下应该提前知晓一二。 “朕知道了!”朱由检看向骆养性,“可还有别的事?” 骆养性摇头,他等着皇帝给他下指示。 “诏狱里头,该如何审便如何审,那些账簿名册...你安排人同今年科考的名单核对一下,看涉及了多少学生。” “是!”骆养性应道。 “另外,派人手去听听,京师中这些学生对此事的看法,朕也不相信,所有江南学生,全部会受人蛊惑!” “是,臣遵旨!” “便先如此吧,朕再去睡会儿。”天冷,朱由检再是勤勉,再是要思索对策,也想在温暖的被窝中去。 朱由检虽想着再睡会儿,但大脑已是清醒,便算回到温暖的寝殿,他也再无半丝睡意。 王承恩服侍朱由检洗漱之后,御膳房的早膳也摆在了桌上,一碗白粥,一碗鸡丝面,几碟子佐粥小菜,并几盘糕点。 “想来那些南方学子吃得比朕要好不少!”朱由检放下筷子后,突然感叹道。 王承恩闻言一愣,不有问道:“ 陛下为何这么说?” “吃饱了闲的,要是都吃不饱肚子,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看来啊,朕对江南还是太好了,阶梯税制还得改!” 王承恩自皇帝话中听出了一股怨怼,垂首低笑一声,朱由检转头瞪去,“朕都快被他们烦死了,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陛下恕罪,”王承恩可没从皇帝这话中听出怒气来,他放心大胆道:“奴婢笑,是因为奴婢知道,陛下英明神武,定能解决此事!” “哼,油嘴滑舌!”朱由检哼笑着道。 这日的早朝,朱由检坐在御座上,一眼便看见了愁眉苦脸的那几个人,倪元璐、陈子龙,文安之,不过黄道周却是满面怒容,好像南方学子不是要抗议,而是欠了他五百万两一样。 朱由检在心中笑了一下,黄道周此人还真是对谁都一样,敢对自己这个皇帝叫板,对上那些学子,自是没什么好怕的。 按照昨夜商量的,倪元璐将抗议书递了上去,见皇帝丝毫不惊讶,心中便有了猜想,锦衣卫定然已将此事禀报了。 好在昨夜没有想着瞒下来,要不然可就是欺君了。 “臣吏部侍郎张捷把持选政,贿买关节,欺君罔上,臣治下不严,惶恐不已,如今南方考生又出了这事,臣实在...惭愧...” 倪元璐作为吏部尚书,不管是选官还是科举,他都有责任,且他作为南方官员,面临南方学子闹事,更是觉得愧对陛下,愧对朝廷。 “臣忝位台辅,却在任下有如此疏漏,待此事平复,臣当引咎乞骸,上谢圣明。”倪元璐说道 。 文安之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才几个时辰,倪尚书这背都似佝偻了不少。 不过,昨夜商量时可没这一出啊,他还是国子监祭酒呢,管的就是天下学生。 倪元璐要致仕,那自己呢?是不是更应该卸了这职位? 自己可没想致仕,何必用他人的错来惩罚自己,不值得啊! 再说了,陛下也不会同意! 朱由检最讨厌的就是动不动提辞职的人了,他有没有想过一个大臣辞职后会有多少问题啊。 以及,他这个皇帝又要被人说小心眼儿。 “此事不必再提,”朱由检看向文安之几个道:“你们的提议呢,一起拿来给朕吧!” 果然,陛下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不光知道,还清楚他们昨夜在一起写奏本来着。 文安之,黄道周,陈子龙几人相继上前将奏本给到皇帝,朱由检看完后,发现他们所提出的解决办法也差不多,第一无非就是安抚,以免闹出更大的事来,或者被有心人利用影响安定。 第二,同领头的几个学生试着谈一谈,有理有据地将张溥所犯之事同他们说清楚。 这一点,朱由检觉得没有必要,一来案子尚未审完,二来,这些学生也不会听。 第三,很多学生出自江南大族,那就派人去找他们族人劝诫子弟勿要参与闹事,否则影响家族科举前途。 同时,对于地方学官,朝廷也该派人前去问责,以震慑他们,还让他们参与劝诫学生的队伍中,以将功折罪。 第四,朝廷颁布“劝学文告”,可由朝中诗文佳的大臣书写,同时将“反罢考”的江南学生从中找出来,让他们撰写相关诗文,文章刊登在朝廷邸报上。 “不错,”朱由检点了点头,“此事,国子监、翰林院、礼部、礼部一起处理。” 见皇帝点头,被点名的这几个大臣也松了一口气,只要陛下不来硬的就好。 “另外,骆养性听令,若有因此闹事者,一律抓入诏狱,他们既然为张溥鸣不平,便去诏狱陪着就是了,朕成全他们!” 刚为皇帝没动用武力而松口气的倪元璐等人,此时也只好叹气,并且希望这些学生不要再做蠢事了! 第五百六十七章 劝说 散朝后,郑三俊赶上脚步匆匆的倪元璐,低声问道:“怎么事情如此严重了?罢考,这可是从未有之,寒窗苦读数载,不是儿戏啊!” 郑三俊也是江南出身,他心中焦急,更知道皇帝的脾气,这事要处理不好,陛下也不会管他们罢不罢考的,直接北方学子参加科举便完了。 “张溥...哎,”倪元璐叹了一声,“我猜是他提前做了什么,不然如何会刚被抓,这些学生便就发动起来了?” “他糊涂啊...”郑三俊同倪元璐朝千步廊走去,又道:“若是老老实实承认了罪行,再罚些银钱,就跟钱谦益一样,说不准还能留一条命,可要是被陛下查出背后是他怂恿,只怕罪加一等,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不一直如此,”倪元璐走到吏部值房门口停下了脚步,“我会让子龙去诏狱劝一劝他,若能得他一份手书那是最好,此事便能平息下来,届时朝廷再给予江南考生一些名额,也就能安抚下来,只怕...” “他不会—” 倪元璐苦笑一声,“不管如何,先做了再说!” 郑三俊在倪元璐进了值房后,也匆匆回了户部,他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去南京给张国维,他在南京,可要多劝着些才好。 南京的张国维的奏本还在路上,不过他已是采取了措施,南方各州府知州、学政等已是开始动员起来,派人前往各世家大族,软的也好,硬的也罢,总之让已经北上的回来,把未来得及出行的扣在家里。 当然,也有世家大族觉得这是一个拿捏朝廷的好机会,毕竟也不是只自己这一家参与,若成了,说不定能分一杯羹。 就算不成,法不责众,也没有什么损失嘛! 只要不做带头的那个就成! 徽州,新上任的知州史可法收到张国维的文书后,立即出了对策来。 封闭入京通道,所有出入人员都要核查,若有往京师去的学子,全部扣留。 衙门中所有衙役、典吏等严密盯着各世家大族、书院等地,若有聚众闹事的,一律先抓入大牢再说。 同时也派口才好的规劝,威逼利诱双管齐下,还真打消了不少学生的罢考的心。 不得不说,他的手段强硬多了,但也是因为如此,这批闹事的学生中,除了早先就在京师的,出自徽州的还真是最少的。 ...... “诸位静听,本官亦是江南儒生出身,深知尔等义愤,然今日之举,非但无法让张溥开释,反陷自身于险地,尔等可知,聚众罢考,按《大明律》,为首者当以‘乱政’论处?” 京师一处茶馆内,倪元璐命人将在京师的江南考生请来,决定好好同他们谈一谈。 请的是为首几个,可来了不少,至少这茶馆两层都坐满了人。 面对倪元璐坐着的几人中,其中一个中年人开口道:“倪阁老,张先生倡复社,兴文教,天下士子仰之如泰山北斗,今朝廷无端构陷,岂非欲钳制江南文脉?若此冤不雪,科场何谈公正?” “就是!” “商举人说的没错!” “何谈公正?” 这话说完,茶馆中顿时嗡嗡声四起,倪元璐抬手示意他们安静,又道:“张溥是否涉案,朝廷自会详查,然尔等罢考,却是将‘私谊’凌驾于‘国法’之上。” 倪元璐身旁坐着黄道周,此时听倪元璐仍旧一副软绵绵的性子,不由“哼”了一声,大声道:“洪武二十四年,北榜士子闹事,太祖爷如何处置?为首者凌迟,附从者永革功名,诸君欲效之乎?” 黄道周这话,让楼中诸多学生面色骤变,他们此前讨论过后果,不过想着当今陛下仁善,行事不会如同太祖爷这般,可若陛下狠心惩治呢? 姓商的举人见周围人被一两句话就动摇了心意,很是不屑,大声道:“张先生入了诏狱,诏狱是什么地方?可能保证审讯公正?届时岂不是朝廷如何判便是如何判?” “对,诏狱这种地方,进去就要脱层皮,就算最后朝廷拿出口供这些证据来,怎么知道不是屈打成招?”又有一个考生起身喊道。 “诸位不信朝廷审讯,只相信自己相信的,这难道就是所谓公正?”倪元璐看向他们说道。 学生闻言似觉得也有道理,正想着要如何反驳,那姓商的举人又道:“不知我们可否探望张先生?” 对于探望一事,朱由检也是有料到,已经交代了倪元璐,是以,倪元璐点头道:“可以,不过总不能这么多人都去,就...三人吧!” “好,学生去!”商举人站起身,一副当仁不让的神情道。 “我也去!” “还有我!” “我也想去!” 陆陆续续又站起了几十个人,倪元璐扫了一眼,从中又选了两个,“随本官走吧,今日便让你们去见一见张溥。” 这话倒让学生们怔愣了片刻,本来以为倪元璐总要先去禀报才成,没想到说走就走! “我...学生给张先生准备些东西,稍等!”商举人立即命身边小厮去外头买些食物、被褥等东西,过了小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才从茶楼出发。 骆养性已是得知了此事,早就安排高文采在门口候着。 高文采斜靠着大门,心想这些文人可真是事多,学生闹事,抓几个杀几个不就好了,还费劲跟他们说些废话,还让他们进诏狱? 诏狱什么时候是这么随便的地方了? 远远见走来了不少人,高文采跳了起来,“不是说三个?怎么这么多?装不下!” “高同知误会了,他们说要在外面等着!”倪元璐叹了一声道。 高文采闻言神情戏谑,冷眼看着这些人,不屑道:“怎么?还怕诏狱扣人啊?锦衣卫这诏狱可不是什么蠢货都收!” “你说什么?”立即就有人怒了起来。 高文采朝着声音来处就瞪了过去,充满杀意的眼神紧紧盯着说话之人,一手放在腰间绣春刀上,冷声道:“谁说的,站出来!” 说话那人立即垂下了脑袋,对自己的冲动后悔万分。 那是锦衣卫啊,自己在干什么? 这几日是昏了头了,以为谁都能怼两句! “好了,时间不早了,高同知,进去吧!”倪元璐趁机上前劝道。 高文采这才重重“哼”了一声,“跟我来!” 第五百六十八章 玩弄人心 三个学生并倪元璐、黄道周二人跟着高文采走入诏狱大门,眼前顿时昏暗起来,只有油灯的光照亮眼前这块地方。 不知什么味道直冲鼻腔,其中一个已是忍不住,干呕了好几声,涕泪横流,用衣袖遮挡了口鼻才好一些。 走到尽头,这味道也淡了一些,姓商的举人抬头看去,原来这块开着好几个气窗透气,看来诏狱也分三六九等,这边的当属舒适些的。 哼,还算他们识相! “就这儿!”高文采停下脚步,指着一个牢房道:“一刻钟,再想多,就留在这里头陪你们的张先生吧!” 高文采说完便抬步离开了诏狱,倪元璐同黄道周站在牢门外,看着牢房中惊讶的张溥,拱了拱手道:“天如,好久不见。” “你...你们怎么来了?”张溥看向倪元璐,“是不是他们做错了什么,陛下将他们也抓进来了?汝玉啊,他们年纪小不懂事,不该将他们抓进来啊!” 这番话说完,三个学生“扑通”跪在地上,姓商的把准备的东西放在地上,哭着道:“先生高风亮节,何以到如今这般,先生,朝廷冤枉您,学生定会救先生出去。” “哎...是老夫做错了事,不能怪朝廷,更不能怪陛下,你们将来更是要成为朝廷肱骨的人—” “朝廷冤枉先生,如此朝廷,学生如何还能—” “住嘴,如此大逆不道之话如何能说?”张溥指着商举人,嘴唇颤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倪元璐同黄道周对视一眼,聚在眼中看到了几分无奈,黄道周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衣袖一挥道:“老夫受不了,先出去了。” 受不了什么,没有明说! 可以说受不了诏狱这氛围,也可以说受不了张溥的冠冕堂皇。 倪元璐摇了摇头,知道陈子龙定然是没能说动张溥。 不过想来也是,陈子龙虽然也是复社重要成员,甚至能算得上元老,可他同张溥的政见却从来不合。 张溥更倾向于通过科举实现政治理想,他同周延儒的紧密联系便是原因。 但陈子龙更注重经世致用,主张务实,也因此会编纂《农政全书》。 “罢了,都是各人的造化!”倪元璐也转身离开,他相信不用自己和黄道周在此,这三个学生同张溥的谈话,会很快出现在陛下的案头。 “先生,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商举人见人都走了,只剩他们几个后,忙朝张溥问道。 张溥神色一变,当即举起食指放在唇前,“隔墙有耳!”说罢又看了眼商举人后头两个学生,俱是生面孔,也不知真的是学生,还是... 商举人神情一变,立即点头,而后转头道:“我同老师有几句要紧话说,还请你们往后退退。” “我们也都是为了先生而来,怎的你能说,我们不能听?”其中一人当即不满,遂即朝张溥道:“张先生,我们大家都很担心您,怕锦衣卫给您用刑,先生可还好?” 张溥笑着点了点头,“刑倒是没用,只不过诏狱这地方,哎...” “先生放心,我们都相信先生是清白的,定想办法早日将先生救出去!” 张溥朝他们拱了拱手,继而道:“只是玉明说我弟子,我有几句家中事,想关照一下,还请两位见谅。” 听张溥都这么说了,后面两个学生才朝后退了几步,可眼中到底透出几股怀疑神色来,适才商举人说的半句话,他们可是都听见了。 商举人也没敢再开口,而是蹲下身去,捡了一根草根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张溥同样蹲下,写道:“计划不变!” 站在身后那二人看此情形,面上看不清什么神情,却都已是攥紧了拳头。 一刻钟后,三人从诏狱走出。 倪元璐听到声音,笑着朝他们道:“出来了?想来你们也看到了,张溥身上并无伤痕,锦衣卫并未对其用刑,你们也该放心。” 商举人点了点头,朝倪元璐躬身致谢,“多谢大人,不过眼下没有用刑,却不代表今后不会,若朝廷执意栽赃先生,学生等如何得知?” “尔等以为如何?”倪元璐又问。 “每三日,让学生探望先生,以确保审讯公正!”商举人又道。 “好!”倪元璐直接应了下来。 商举人没想到这么顺利,准备好据理力争的话排不上了用场,呆了片刻后,便拱手告退,离开了北镇抚司。 外头等着的人见到人出来,已是有了喧闹,片刻后才歇。 “哼,难怪江南如今成这副样子,都是他们闹的!”黄道周吹胡子瞪眼,“还不如让陛下借机好好整治整治,读书不像读书,为师不像为师,天天想的便是歪门左道、投机取巧之法!” “先生莫恼,有陛下在呢!” 黄道周“嗯”了一声,甩了甩衣袖道:“本官得好好教导太子殿下,莫要让他也学那些空谈之举,学问,还得务实为主!” 此时的诏狱中,张溥打开商举人的包裹,里面放着一个食盒,一条毡毯,一个手炉。 手炉还冒着热气,里头放着银丝碳,保温到明日一早想来没有问题。 食盒打开后,一阵香味扑鼻而来,张溥用筷子夹了块红烧羊肉,听到旁边声音传来,“天如好福气,进了诏狱还有人惦记给你送吃的!” 张溥笑了一声,“玉绳兄过奖了,对了,这糕点不错!” 食盒第二层是一盘点心,张溥拿了一块,走到旁边隔着栏杆递过去,“尝尝!” 周延儒伸手接过,放入口中后说道:“是大顺斋的桂花糕啊!” “大顺斋是前年才在京师开的糕点铺子,玉绳兄离开京师多年,竟然一口便能尝出,果真厉害!” 周延儒“哼”了一声,“彼此彼此!” 二人没有再说什么,他们对面的杨维恒面上却露出一分讥诮来。 难不成张溥还想着能脱身不成? 陛下这手段可不能小看,就刚刚那三个学生,哼,其中便有朝廷的人,可笑张溥玩弄人心,竟是连这一点都没看出来。 也是,江南学生数万,总不可能所有人都被他蒙在鼓中。 三个学生离开诏狱后,便各自散了,商举人自去找他们一起的人商议接下去的安排。 另外一个垂头丧气,他从那句不经意流露出的话语中发现,他所坚持的或许是错的,张溥或许当真做了什么违反大明律的事。 多年的信仰一朝崩塌,颇是让他不知所措,也不知所学到底有什么用? 他应该怎么做?他又该相信谁呢? 总不能再为虎作伥,然后呢... 另外一个年轻一些,在看到另外二人离开后,转身又走进了北镇抚司,躬身道:“学生听两位大人安排。” “也不用你多做什么,”倪元璐偏头,看向黑黢黢的诏狱大门,“你只要将你所看到的,原原本本告诉其他人便是。” “是,学生定会将今日所见同其他人说清楚,好让他们知道,原来张先...张溥一直便是在利用我等...”学生面色沉痛,更是决定回去后写几篇文章劝劝那些执迷不悟之人。 第五百六十九章 说项 城外侯家别院,侯方域心事重重走入院中,李香君正捧着一本书册读着,见他神情郁郁,放下书册迎了上去接过他脱下的大氅递给婢女放好,朝诸人挥了挥手,屋中仆从婢女有序退下。 “哎,外面简直乱套了!”侯方域本还等着李香君主动开口询问,不想她取了衣裳后只静静坐在一旁,拿起书册继续读了起来。 “怎么了?”李香君淡声问道。 “张溥被朝廷抓了,眼下南方的学生正闹着呢,要朝廷把张先生放了。”侯方域倾身过去,“可我见朝廷不会轻易放人。” “嗯,朝廷自有朝廷的主意。”李香君点头道。 侯方域看着李香君,见她没有话要说了,收回视线后整个人隐约有些焦躁。 李香君看他这副模样,最后还是放下手中书册,转头道:“妾不知今日你是为了何人说项,但妾也跟你说一句,后宫不得干政,况且眼下,妾也见不到柳妃,这些事,还是莫要掺和的好!” 侯方域闻言,脸庞涨得通红,颇是不自在道:“我没有替谁说项,你误会了,我就是许久不见你,最近天冷,你身子本就不好,多注意着些。” 李香君浅笑着点头,“今日侯郎要留下吗?” “不...不了,我近日事多,坐一坐就要走。”侯方域握了握李香君的手,当真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起身匆匆离开了别院。 李香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兀自出神,而后才重新拿起书册,可纸上的字,却是一个都没往眼中去了。 侯方域冒着风雪重新朝京城方向去,想起李香君那番话,忍不住又红了脸。 这些日子,不少南方学生都找上了自己,说他眼下在朝廷为官,身边又有佳人李香君为伴。 而这个李香君,同柳妃又是交好,便不能通过李香君,让柳如是给陛下吹吹枕边风吗? 张溥就算是复社领袖,说到底也就是个教书先生,陛下是大明皇帝,何必同一个教书先生为难? 况且,从前柳如是没入宫前,同张溥不也走得近?眼下难不成飞入枝头成了凤凰,就不念当初情谊了? 这些话,侯方域自是没敢同李香君说,她们什么性子自己清楚,怕听了这些,心中只会更气。 当初自己可是打了包票,说一定将话带到,可今日还没开口就碰了个软钉子,怎么办? 便这么一路想着,也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城,倏而听到一阵喧闹,侯方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是走到了云华茶楼门口。 “你们别堵着了,我家姑娘身子不好!”有女子声音从里头传出。 侯方域突然反应过来,立即下得马来,将马缰扔个小厮后大步走进,果然见茶楼中是被围着的陈圆圆。 “诸位这是做什么?”侯方域挤进去站到陈圆圆面前,朝围着的人道:“柳妃出不得宫,你们拦着陈姑娘也是无济于事,还是不要为难了人家。” “原来是朝宗,”前头一人见了他拱手道:“非是我等要为难,只不过实在想不到办法,总不能叫咱们闯进宫里去吧!” 这人侯方域认得,是中了举今年准备春闱的,已是在京师住了数月,往日也多有交集,人还算好说话。 侯方域闻言,朝前走了一步,说道:“陈姑娘是柳妃姐妹,你们若是这么拦着人,只怕传到柳妃耳中,更要动怒,我同陈姑娘也有些交情,不如此事交给我,诸位也给我个面子。” “好...”这人也是痛快,反正他们拦了这么久,也没什么结果,再拦下去,说不准官差就要来了。 “如此,便拜托朝宗兄了!”这人说完,便带着诸位学子散开,陈圆圆这才在婢女搀扶下出了门去。 “陈姑娘,我送你回去!”出了茶楼大门,侯方域朝要上马车的陈圆圆道。 “多谢侯大人,不过不必了,奴自己回去便是,适才,多谢侯大人解围。”陈圆圆朝他点了点头,兀自钻进了马车中。 侯方域上了马后,仍旧跟在车旁。 “姑娘,侯大人跟着!”婢女朝外看了一眼说道。 陈圆圆板着脸,她能不知道侯方域跟着是为了什么?这些男人一个个都来逼迫他们女人,想来香君姐姐定然回绝了他,不然他怎么会来寻自己? “不用管!”陈圆圆绞着帕子,不期然间又想起了吴三桂来。 自那日后她便没见着人,难不成,是自己想多了? “陈姑娘...” 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风吹动帘幔,东升客栈几个字飘入眼帘。 原来已经是到了,也难怪侯方域沉不住气,终于开口。 “陈姑娘,我今日也是别无他法,这才求到姑娘头上,若是可以,能否同柳妃知会一声,请她同陛下进言,释放张先生?” 陈圆圆没有下马车,她仍旧坐在车中说道:“侯大人高看圆圆了,柳姐姐虽在宫中,不过后宫不得干政,陛下如何能听她的?侯大人这番打算,可想过柳姐姐在宫中境遇?” 侯方域闻言急切道:“柳妃深得陛下宠爱信任,若她肯开口,必有转圜余地。” “侯大人,此事...恕圆圆难以从命!” 侯方域从马上下来,伸手掀开车帘,“为何?张先生为天下读书人发声,如今身陷囹圄,陈姑娘也是江南出身,从前也多得江南学生照拂,难道忍心见死不救?” “侯大人此言差矣,圆圆一介风尘,本就不该过问朝政,更何况牵连宫中?若因此连累柳姐姐,圆圆万死难以辞其咎。” “好一个‘不该过问’!”侯方域听了这句冷笑道:“平日里吟诗作赋,谈古论今,自诩为才女,如今真到了为国为民之时,却畏首畏尾!” 陈圆圆听了这话豁然起身,却没想到自己还在车中,“咚”得一声,头顶上了车顶,她没顾得上痛,弯腰钻出马车,婢女忙拎着斗篷跟了出去,将斗篷披在陈圆圆身上。 “姑娘身子才好,不能受冷!” 第五百七十章 定终身 陈圆圆哪里顾得上这些,她怒道:“侯大人,圆圆出身卑贱,但也知进退,你们仕子高谈阔论,动辄以天下为己任,可知一言不慎便是灭门之祸?柳姐姐在宫中如履薄冰,圆圆岂能为己之私陷她于险境?” “私心?”侯方域怒极反笑,“原来在姑娘眼中,救一位大儒竟然是私心?难怪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你!”陈圆圆面色煞白,纤指紧握成拳,“侯方域,你莫要欺人太甚,口口声声家国大义,可曾想过张溥若当真是有罪,不知你我,柳姐姐又该如何?” “罢了!”侯方域见她固执,拂袖转身,“是我看错了你们,本以为你们虽身在风尘,却有侠义之心,不想竟如此贪生怕死!” 陈圆圆气得眼睛通红,却倔强得昂着脑袋,“侯大人请回吧,圆圆一介歌姬,担不起此等大任!” “今日方知,所谓‘秦淮八艳’,不过虚名而已!”侯方域刚要上马离开,一把刀却是搁上了他的脖颈。 侯方域不由大惊,待看清来人后,忙道:“吴总兵?你这是为何?” “适才听到你们谈话,想来侯大人不是个贪生怕死之徒,我倒是有办法救张溥,只是不知侯大人愿不愿听。” 侯方域一听,眼中满是狐疑,不过还是点头道:“吴总兵请讲!” “你献上你的人头,本将替你带进宫里呈给陛下,想来以你死谏诚心,陛下会考虑释放张溥。”吴三桂说完这话,如愿在侯方域脸上看到一抹惨白。 “侯大人高风亮节、视死如归,想来会同意这方法吧!”吴三桂讥诮道。 侯方域看看陈圆圆,又看向吴三桂,继而哼笑着退后几步,“我倒是你为何如此,原来攀上高枝,忘了旧情!” 说罢,侯方域翻身上马,朝着侯府方向而去。 这条路行不通,便要想别的法子! 陈圆圆听到侯方域最后那句话后,蓄在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了下来,“欺人太甚!” 遂即想到自己同侯方域适才的对话,怕是都被吴三桂听了去,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吴三桂转身,笑着递上一方帕子,“我怎么每次见你,你都被歹人缠着呢?” 陈圆圆垂着脑袋,擦干了眼泪后福了福身,“奴多谢吴总兵相助。” “不用谢,我看你这张嘴巴也挺厉害,侯方域可没占着便宜。”吴三桂看着她委屈的脸,只觉得可爱极了,恨不得直接搂进怀中,好好疼爱一番才好。 “我不想帮他,不是无情无义,只是柳姐姐说过,陛下是个明君,想来也不会无缘无故抓人,张先生定然是犯了什么错。” “你说的是。”吴三桂点头,“外头凉,你身子才好,赶紧进去暖暖。” 陈圆圆依言进了客栈,吴三桂跟在后头,吩咐掌柜去准备些热茶点心来,掌柜见他穿着武将官袍,忙点头哈腰得亲自去了。 二人选了地方坐下,吴三桂笑着道:“此前几日,我事太忙了,没有去云华茶楼,今日刚赴宴回来,算算时辰你应当回了客栈,我便直接来了。” 这一番话像是解释,可陈圆圆想着,他要同自己解释这些算什么呢? “圆圆,”吴三桂直接改了称呼,“自那日见你,我便魂牵梦萦,再难自持...” 这话,让陈圆圆心头跳得愈发厉害,从脸庞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婢女在旁目瞪口呆,片刻后立即走远了几步。 “圆圆,从前我以为一生戎马,铁甲冰河,心如磐石,不惧刀剑,可自见到你,方知世间竟有如此芳华,教我心神俱震,若能得圆圆你垂怜,纵使天下人笑我痴狂,骂我荒唐,我也在所不惜...” 吴三桂握住陈圆圆的手,看着她问道:“我愿与你共度晨昏,护你一世周全,若你不愿...” “如何?”陈圆圆抬头问道。 吴三桂看着陈圆圆眼中潋滟,哪里还不知道眼前这女子心思,心中当即犹如溢满了蜜糖,他笑着道:“若你不愿,我便将你强抢了去,日日送你锦衣、餐餐给你珍馐,夜夜伴你入睡,让你再也离不得我身边。” 陈圆圆满是羞涩,扭过身子轻声道:“那可不是强盗行径。” “我就当你是应了,”吴三桂握着陈圆圆的手,“我今日便回去准备迎你入门之事,再请人算个好日子,好不好?” 陈圆圆轻轻点了头,片刻后却是愁眉道:“令尊可会同意?还有...” 还有吴三桂的发妻,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己进了吴家后,会不会同香君姐姐一般? 吴三桂立即将人搂进怀中,这是他想做好久的事,此时温香软玉在怀,已是生了两个儿子的他,心头竟然有股久违的冲动。 “放心,吴家是我做主!” 吴三桂是山海关总兵,吴襄不过是五军都督府一个闲职,什么事都听这儿子的。 再说了,连陛下都封了柳如是为妃,他怎么就不能纳秦淮歌女为妾了? 听了这话,陈圆圆放下心来,靠在吴三桂胸膛上轻“嗯”了一声。 这一夜,吴三桂没有回府,直到天明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东升客栈,回府换了衣裳之后又出了门,直接进宫去了。 朱由检听到吴三桂求见时也是惊讶,“他来做什么?” 吴三桂想着陈圆圆既然已经是自己的女人了,昨日给她气受的侯方域,他怎么都要来上点眼药。 “臣参见陛下!”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朱由检看向吴三桂,见他眉间似有喜色,不由好奇道:“是有喜事?” 吴三桂忙收敛了神色,垂首道:“臣只是同家人团聚高兴,不过近日,臣却发现京师流言纷扰,恐有小人借机生事,臣思来想去,还是斗胆禀报。” “是江南学子罢考一事?”想来,京师中最大的流言,便是此事了。 吴三桂点头,“除了学子外,臣发现,竟然有朝中大臣为人犯奔走,甚至...” “大臣?”朱由检想着能被吴三桂留意到,想来此人是太过明目张胆,朝中江南籍官员便是想要做点什么,那也只等暗暗得来,一般而言,也只能被锦衣卫发现了。 第五百七十一章 用刑 “是,昨日臣在街上,看见户部侯大人同一个女子交谈,言语间甚是激烈,后来才知竟是陈圆圆,他让陈圆圆求情于柳妃,意图干预圣裁。” “哦?陈圆圆也敢妄议朝政?” “圆圆姑娘深明大义,当场严词拒绝,斥侯大人‘以私废公’,但侯大人竟口出狂言,说圆圆姑娘贪生怕死,不顾大义,臣恐复社借题发挥,煽动士林非议天威。” “竟然有如此之事,朕知道了!”朱由检朝吴三桂点了点头道。 吴三桂见好就收,又同皇帝聊了些辽东边防后便告退出了宫去,待他走后,朱由检命人传了骆养性来。 “昨日侯方域同陈圆圆是怎么回事?”这些为张溥奔走的人全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下,除非有紧急、不得不让皇帝做主的大事,不然他们也不会时不时就拿这些事来烦皇帝。 “回陛下,昨日侯方域先是回了城外别院,妄图让李香君请柳妃在陛下面前说项,不过李香君没应,回城后正好见江南学生拦了陈圆圆,上前解围,其实也是想利用她请柳妃出面,不过陈圆圆同样拒绝了他,二人在东升客栈门前发生争执...” 骆养性取出一张纸递上,“请陛下过目。” 纸上详细写了二人的对话,朱由检蹙眉看完,“以后也不必字字不漏,简略些挑重点来记!” 朱由检放下纸条,抬头又道:“所以昨日,吴三桂是替陈圆圆解围了?” 骆养性脸上露出一副八卦神色,“何止解围啊,他昨夜就没回府!” “他同陈圆圆?”没想到他二人竟然还是走到了一起去,果真缘分匪浅。 只是不知能走多远了! “这么看来,吴三桂今日入宫,是给朕告状来了啊,”朱由检没再想吴三桂同陈圆圆这些儿女情长,想起吴三桂适才那番话,笑着道:“冲冠一怒为红颜,眼下还没怎么着呢,他就想着要给陈圆圆撑腰了,嘿!” “冲冠一怒为红颜”这句子够新鲜,骆养性觉得不只吴三桂,自家陛下好像也做过如此事,柳妃可不就是这么进宫的吗? 不过他还是只敢在心中腹诽! “其他人呢?他们如今有什么打算?”朱由检想着问都问了,不如就问清楚些。 “以商青、陈铭、汪灏但为首的举子仍旧在鼓动学生罢考,刘文山家中行商,曾说可以联合江南商贾以赋税施压,让朝廷释放张溥...” 骆养性事无巨细禀报着,上蹿下跳的小丑们殊不知一言一行都被锦衣卫看在眼中。 “至于朝官,除了侯方域等几个同复社关联甚深的,其余没有人出面...” “江泓、唐言休已是写了文章,翰林院已是印了发了下去,不少学生听了他们话,没有再继续参与...” 骆养性禀报完之后,又道:“陛下,眼下虽有学生醒悟了过来,但大多数仍旧不听人言,臣进宫之前,还听他们说若是再没个结果,他们便要去宫门口静坐示威。” 朱由检“嗯”了一声,问道:“朕此前让你核对的名单,可有核对出来了?” “已是核对完毕。”骆养性立即拿出一份名册来,翻开后其中一些人名被做了记号,乍一看还不少。 “哼,当真以为大明的官这么好做吗?”朱由检看了几眼,“加快审讯,该用刑便用吧,他们油盐不进,别怪朕不客气!” “那他们若要进诏狱...”骆养性问道。 “进什么进,给他们脸了!”朱由检想着既然怀柔政策没用,那就来硬的吧,怎么,自己这个皇帝还怕了他们不成? “是,臣明白了!”骆养性早就看张溥不顺眼了,自以为有了外头这些学生的支持,问什么都不说。 有了陛下这话,那就看看是他的嘴巴硬,还是自己的刀硬! 其实也不用怎么审,毕竟证据都已是拿了回来,就缺他这一份口供罢了。 骆养性用了刑,张溥起先还忍着,等着商举人几个进诏狱,好将他们看看朝廷是如何对待自己的。 而后由他们带话,激起文人的愤怒,给朝廷施压。 陛下也不想刚稳定的江山,再次掀起什么波澜吧。 像从前那般多好,他做他的皇帝,自己也不过就是在南方清谈罢了,又不像贱奴和流贼是要杀人放火? 可一日日,张溥并没有等来学生们,这才逐渐有了恐慌。 “陛下说了,你便算不招,死了也就死了,江南学生还能为一个死人罢考?就算能,罢考一次?两次?还是三次?都没关系,时日久了,也就没人记得了,该考试还是得考试,张先生,您说对吧!” 骆养性说完,从盐水盆中将鞭子提起,“已经有学生清楚你犯下的罪行了,你当真以为能操控人心,为所欲为?” “啪!”重重一声,张溥身上衣裳顿时裂开,一条带着血丝的鞭痕显露,张溥一介文人,如何能承认这般酷刑,眼前一阵阵发晕,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招还是不招,在陛下看来无所谓,”骆养性将鞭子交给身旁一个千户,示意继续,而后道:“陛下贤明,看在你是读书人的份上,一开始没想对你用刑,可你呢?不知好歹!” “啪!”又是一鞭,张溥浑身汗如雨下,好在人是绑在木头上的,要不然,定然已是软倒在地。 骆养性瞟向一旁,他特意在行刑时将周延儒、张捷、杨维恒马士英四人提了过来,见他们有的闭着眼睛,有的浑身颤抖,不由哼笑一声。 “你不说,自是有人说!”骆养性重新坐了下来,捧着热茶道:“本官今日就在这等着,看谁先说!” 张溥晕过去后,旁边空着的木桩重新绑了一个人上来,正是马士英,不想鞭子还没从盆中提起,他便大喊道:“我说,我什么都说,富商为家中子弟,或者资助有前途的年轻人,给张溥银钱,他这边联合江南学政要到院试题目,先过了乡试成为了举人,有些人就不考了,有了举人就可以免田税,家中、或者那些富商就把名下田产过到举人名下以避税赋,若是还想再考的,富商也会继续给钱资助,能自己考上最好,如果考不上,就通过周延儒、张捷,通过推荐做官...” 第五百七十二章 冤案 马士英一点也没给别人机会,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全部交代了清楚,虽然因为紧张而有些颠三倒四,但不妨碍骆养性能自己抓取重点。 说完最后一个字,骆养性身旁书吏捧着口供走了来,“指挥使,这样可成?” 骆养性拿过口供看了片刻,马士英瞪大了眼睛紧张瞧着,周延儒同杨维恒面色灰败,知道再狡辩也是没了办法。 张溥受了刑,却也没能逃过被供出来的命运,心中只觉得马士英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你们可还有什么补充?”骆养性抬头看向另外几人问道。 哪里还能有什么补充,是嫌这罪名还不够重的吗? “指挥使,我有话说!”说话的是杨维恒,他被押着跪在地上,此刻抬起头看向骆养性,“只求指挥使能在陛下面前,替杨某求情。” 周延儒立即转头看去,似乎想以目光威慑他闭嘴,可眼下这个时候,杨维恒怎么还会怕他? “你先说说看!” 杨维恒无视周延儒的目光,低声道:“郑鄤一案,乃当初周延儒同温体仁共同手笔!” 这话一出,周延儒立即喊道:“休要胡言,我同他并未仇怨,他被捕时,我已是罢官去职,我为何要害他!” 骆养性听了杨维恒这话后神情凝重,但却并未对此事发表什么言论,只是挥了挥手中供词道:“若对口供无异议,便画押吧!” “指挥使,杨某所说并非构陷,周延儒恨郑鄤在他同温体仁相争时站在那一头,故在温体仁主审此案时,偷偷买通郑鄤家仆,这才有了说他‘仗母奸妹’说辞,周延儒借刀杀人,若将来事情暴露,那也是温体仁的错!” “住口!”周延儒大喝一声,“我自问没有对不住你,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杨维恒冷哼一声,“你不过将我们当做手中棋子,何谈对不住对得住...” 骆养性没管二人口舌之争,吩咐狱卒将人带回牢中关起来,自己带着口供入宫去。 “招了便好!”朱由检看了口供,见上头留有淡淡血迹,哼道:“好好审问不说,非得要朕用刑!” “陛下,杨维恒还说了一件事!” 一路上,骆养性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将郑鄤一事同皇帝禀报,毕竟这案子已是结案,若此刻说明原来是冤枉了郑鄤,岂不是说陛下也错了? 且这件案子当初闹得很大,当初的刑部尚书冯英和锦衣卫都有插手,试图给郑鄤一个清白,但陛下一意孤行,并未释放于他。 眼下再提此案,陛下会不会迁怒自己? 可骆养性纠结了许久,还是决定经此事完整禀报。 “杨维恒说,当初郑鄤‘仗母奸妹’,是为温体仁同周延儒共同构陷,郑鄤并未行此恶事,他是清白的!” 骆养性说完,许久没听上头有动静,抬眸悄悄扫了一眼,便皇帝蹙眉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突然舒展了眉心,问道:“郑鄤可还在刑部大牢关着?” “是...”骆养性点头,“还没来得急问斩!” 朱由检不由舒了一口气,嘀咕道:“还好还好,没死就好!” 郑鄤和袁崇焕案可称为晚明两大冤案,袁崇焕便不说了,而这个郑鄤,却作为东林党人牵涉进了党争,这才被温体仁和周延儒同时利用,以打压东林党在朝中的影响。 天启年间,郑鄤便因文章被阉党诬陷入狱,后削职为民,崇祯八年复用,入京后又因批判当时的内阁首辅温体仁而遭他诬陷。 最后的结案文书上,是写他“假箕仙幻术,盅惑伊父郑振先无端报剃,义假箕仙批词,迫其父以仗母”,如此为大不孝,再加一条“奸妹”罪名,更显其十恶不赦、罔顾人伦。 史料记载,郑鄤是在崇祯十二年被凌迟处死,皇帝特命剐其三千六百刀,《瑞严公年谱》记载,刽子手把郑鄤的尸体肉一条条地出售。 《明季北略》同样有文,“归途所见,买生肉以为疮疥药料者,遍长安市(指北京街市)。二十年前文章气节,功名显赫,竟与参术甘皮同奏肤功!” “传范复粹!” 范复粹在内阁同倪元璐商议罢考一事,虽有邸报刊登了不少学生劝学文章,但显然收效甚微,可见其复社在江南的影响有多大。 “陛下早年便不喜复社,彼时碍于建奴、流贼扰边而并未多加追究,眼下不同,陛下腾出手来,便能肃清江南文风,你莫要着急,陛下心中定有成算。” 范复粹看着倪元璐连日奔波烦忧,大冷的天,唇角却是撩了一层水泡,不忍忧心,故而劝道。 倪元璐点头,“今日南京有文书由锦衣卫直接送入宫中,也不知是什么,我担心的是,这些学生被人蛊惑,白白丢了功名前途,多少年寒窗苦读,最后付诸东流,实在痛心。” “若只是丢了功名也罢,怕的是丢了命,”郑三俊在旁边叹了一声,“可劝也劝了,他们执迷不悟,能如何?”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内阁中,黄道周也在,翰林院最近也忙得厉害,不少江南出身的文官暗戳戳得同这些学生碰面,还替他们修改书稿,真不知道一言一行都被锦衣卫看在眼中。 “诸位阁老,”有小吏在门外禀报,“宫中传旨,请范首辅入宫觐见。” “知道了,这便去!” 范复粹起身,“陛下传召,我这便去了。” “但愿不是坏消息!”倪元璐揉了揉眉心,连日辛劳让他觉得甚是疲累。 若说从前,挑灯忙碌通宵的事也有,不过是为了更好的大明,他心中始终燃着一把火。 可这一次,看着这么多是非不分,轻易被蛊惑,或者说明知是错,但偏要一错到底的学生们,觉得心里万分沉重。 大明科举若是从这些人中选官上来,便算陛下再是英明,没有贤良官吏辅佐,该如何匡复大明? 武英殿中,朱由检见到范复粹便问郑鄤何在。 范复粹不知皇帝见自己竟然是问郑鄤,“他如今还在刑部大牢,本该前年处斩,但...臣失职。” 朱由检穿过来之后便忙着打建奴,而后又换了一批阁臣,此前事宜有所疏漏也是难免,但这个疏漏,明显是有意为之。 不过眼下看来,这个疏漏实属万幸。 “不,适才骆养性审问张溥几人,竟然得知当年这案有冤情,郑鄤所有罪名皆为温体仁同周延儒构陷所为,立即将他放了...” 第五百七十三章 出狱 朱由检想到经过这两年,郑鄤在京师也不一定还有家人,又道:“给他找个地方住,两年关押下来,人也不知如何,去太医院请人调理看看。” “臣遵旨。”范复粹心下大惊,不知郑鄤一案还有这层因缘在,片刻后突然道:“陛下,郑鄤是常州武进人氏...” 朱由检看着范复粹笑了笑,“他是常州武进人,可朕不是因为他的籍贯释放他,他真是受了冤屈,不过你也说对了,他的籍贯的确可以助朕,不过...也要他愿意啊...” “另外,朕记得当初弹劾郑鄤的许曦,是内阁中书舍人?” “是。”范复粹应道。 “既然重审,将许曦,并当初刑部尚书冯英,一起审一审吧!”朱由检挥了挥手,“此事交给大理寺,让凌义渠去办吧!” 范复粹怀着复杂的心情出了宫,快要走到承天门时,忽而吩咐人将黄道周请来,自己则转去千步廊,又命小吏先行回刑部,将事情交代给侍郎准备着。 “首辅唤下官所为何事?”黄道周一脸雾水前来,“是陛下有所吩咐?” 范复粹带着他穿过承天门,笑着道:“是好消息。” 这么一来,黄道周更是疑惑,直到走到刑部府衙门口,又按捺不住道:“来刑部做什么?” “你且随我来便是!”范复粹打定了主意要卖个关子,直接领着人走到了大牢外,“开门!” “首辅就别卖关子了,总不会是要将我关进去吧!”黄道周站在门口,就是不往前再走一步,势必要让范复粹把话说清楚了。 范复粹无奈停下脚步,“陛下适才传旨,开释郑鄤。” 黄道周想着,难不成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了? 郑鄤,他竟然还能等到活着出大牢的这一日? 这两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忧,可却不敢来探望,生怕自己行为被有心人瞧见,从而让陛下记得还有这么个人。 忘了也好啊,忘了,活在牢里,总比死了什么都没有得好啊! “且慢,我去备辆马车,两年,不知他可还有力气行走...” “不必,”范复粹忙道:“刑部都有,火盆、新衣都有备着,只是,或许不那么合身...” 范复粹说完,刑部右侍郎刘之凤便带着人走了来,后面仆从端着火盆以及一套新衣,还有人拿着柚子叶,这个时候能找到柚子叶,也亏他们费心。 “下官还以为来不及,府里没有柚子叶,下官是命人从隔壁大理寺要的!”刘之凤说着看向黄道周,“这是好消息啊,幼玄怎么苦着脸?” “他这便是高兴的。”范复粹笑了一声,“我们很快出来,你先备起来。” 刘之凤笑着点头,转头吩咐小吏将火盆点起,放在大牢门口,新衣放在大牢旁一间小值房中,好让郑鄤出来后能有地方换。 范复粹和黄道周站在一间牢房门口,里头一个人影佝偻着蜷缩在稻草堆上,一只蟑螂沿着他的裤腿朝上爬去,可他浑然不觉,仿若死了一般。 “谦止...”黄道周轻声喊着,可里头的人仍旧没有动弹,狱卒已是将门打开,许是听见了钥匙相撞的金属声,稻草上的人才略微动了动。 黄道周快步走到郑鄤身旁,单薄的衣裳凸显他削瘦的身形,稀疏头发已是灰白,散乱得披在脑后,露在衣袖外的手如同骷髅一般,指甲都已拔除,甲床上仍留有烧灼痕迹。 黄道周不忍再看,他伸手推了推郑鄤,轻声道:“谦止,我是幼玄,我来接你出去。” 郑鄤缓缓转过身来,口中发出自嘲,“我这是做梦吗?怎么好像听见幼玄—” “没有做梦,是我!” 黄道周上前扶了一把郑鄤,昏暗的大牢中,郑鄤盯着眼前人影,惊讶道:“还真是幼玄,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黄道周忍不住抹了一把眼睛,郑鄤没有责怪自己不曾来看望他,也没抱怨他在牢中所遭受的一切,更没同自己喊冤,而是问自己过得可好? 这让他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谦止,陛下有旨,命大理寺重审此案,你可以出去了!”范复粹走进来说道。 “重审?”郑鄤慢悠悠坐直了身体,“就算重审,我也不能出去,得有了结果,证实当年的确是错了,我才能出去,这...不合规矩呀!” “去他的狗屁规矩!”黄道周听了这话忍不住骂道:“既然陛下让你出去,你就出去,你替他操得什么心?当初陛下可没让大理寺复核此案,听那些小人谗言就定你的罪!” 郑鄤拍了拍黄道周的手,“你还是这副样子,连陛下也敢指摘,不怕我出去了,你再进来?” “好了好了,要叙旧也出去了再叙旧!”范复粹也走上前去,搀着郑鄤的胳膊,“走吧!” 郑鄤在二人的相助下站起身来,可步伐慢得厉害,一只脚还有些跛,他笑着摇了摇头,“不成了,以后啊,可就是个残废了!” 黄道周心内苦涩,还是强忍着笑道:“你又不是上阵杀敌的武将,就算两条腿都没了也不妨碍你写文章,何必妄自菲薄。” “不敢写了...”郑鄤的话语带着股难以言说的悲苦,两次,他都是以文章被弹劾,第二次甚至差点丢了命。 哪里还敢再写! 门口放着火盆,郑鄤看着微弱的火苗,低声道了声“多谢”,出了门后,有两个小吏用柚子叶朝他身上撒了些水,而后又怕他冷到,快速将人扶进了值房中。 一套从里衣到外袍都是簇新的衣裳放在桌上,黄道周留下两个小吏照顾,自己和范复粹出了屋子。 “行了,你也别苦着脸了,我让你来还有一个缘由,他如今在京师可还有家人,出去后,他住哪儿?”范复粹问道。 “当初出了事,因怕牵连儿女,他早托付我将郑涛、郑溱送出京,眼下他们隐姓埋名避祸,我也不知他们如今在哪,只知郑汝嫁在常州,但她一个出嫁女,怕也不好入京照顾老父,不如就住我那儿去!” 第五百七十四章 令人震惊的消息 郑鄤没有拒绝黄道周的好意,毕竟他知道,若是眼下的自己住在外面,或许会更让黄道周忧心和忙碌,还不如借宿他府中,待自己身体好转后,再另寻住处。 回到黄府的时候,其子黄中、黄平二人已是在门口张望,他们早收到小厮报信,说今日父亲要接郑鄤回府居住。 二人知晓郑鄤此人同父亲情谊,郑鄤刚入狱时,父亲到处奔走,最后却还是救不出人,这些年来也经常对着其手稿叹气。 虽不去刑部探望,心中也从未忘记过。 听闻名号后,立即将府中最好的一处客院收拾了出来,将炭盆、棉被等寻常之物备好,吩咐人将炭火备足了暖着,这才在门口等着。 远远见了车马,兄弟二人 朱由检安排的太医也刚好下了马车,正是喻昌。 “不必如此劳烦,”郑鄤还以为是黄道周替自己请的太医,忙摆手拒绝,“只需休息一段时日便能好了。” “是陛下让下官前来诊脉!”喻昌示意郑鄤伸手,而后搭上手腕仔细看诊。 “是陛下?”郑鄤控制不住得惊讶。 怪不得他惊讶,他印象中的皇帝和眼下这皇帝可不一样。 若按照从前,陛下如何能关心他的身体?必不可能请个太医来给自己看诊。 这两年时间,似乎发生了不少事。 郑鄤没有着急问,喻昌又换了一只手诊过后,才道:“郑老牢狱久困,饮食粗略,脾胃受损,气血两虚,消瘦乏力,面色无华,加之惊惧伤神,心血暗耗,夜多梦、关节僵痛、屈伸不利是否?” “是,也容易惊醒,睡不久,”郑鄤点头。 “需循序渐进调治,气血渐复则疼痛可减,然沉疴已久,非旬月可愈,须耐心服药,兼以静养,若调摄得宜,可望渐趋康泰。” 喻昌说完写下几个方子,关照道:“这是八珍汤,补益气血,身痛逐瘀汤,可活血通络,散寒止痛,下官再开一方药浴,舒筋活络的。” 长子黄中站在喻昌身旁,闻言立即接过几张方子,连连点头,遂即又问,“不知平日饮食起居该如何注意?” “吃食上,宜温补易化,忌生冷黏腻,平日里避着些风寒,适度活动以行气血,勿久卧伤气。”喻昌说完起身,“下官开了十五日的方子,届时再来复诊。” 黄道周忙起身相送,“多谢喻太医。” 喻昌离开后,黄中也吩咐府中仆从前去抓药熬药,黄平则命人去厨房备些温软易克化的食物。 二人离开屋子后,郑鄤才又问道:“陛下怎么突然开释于我,是发生了什么事?” 黄道周在他身旁坐下,叹了一声道:“是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什么大事?”郑鄤缓声问道。 黄道周见他精神尚好,便继续道:“张溥涉嫌科举舞弊,左右朝廷选官,已是被锦衣卫拿入诏狱,一并入狱的,还有周延儒、马士英等...” 黄道周将最近因张溥入狱而引发的学生罢考一事同郑鄤细细说来,“今日杨维恒供出,你这案子,是温体仁命人弹劾你,而周延儒,也在其中插了一脚,陛下听闻后,便让范首辅将你放了。” “原来如此...”郑鄤缓缓点头,脸上也不见什么神情,仿佛说的不关他的事一样。 “只是如此闹将起来,关外建奴可会趁机南下啊...”郑鄤摇头叹息。 “这倒是不会了...”黄道周笑了起来,“你不知道,这两年朝廷发生了不少大事,辽东...沈阳,已经被大明收了回来。” “什么?”听到这个消息才让郑鄤脸上露出几分震惊来,他盯着黄道周,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玩笑神采,可转念一想,他这人一向严肃,哪里是会开玩笑的,又是如此重要之事。 “建奴眼下被赶回赫图阿拉,再也翻不出风浪来,所以陛下才能腾出手来收拾南边...” 黄道周没有再说下去,他拍了拍郑鄤大的胳膊,“此事说来话长,你今日先好好休息,待你养养精神,我再同你好好说说,总之你放心,眼下大明很好...而且,还会更好!” 黄道周吩咐人仔细照料,而后离开了屋子。 郑鄤躺在柔软的床上,脑中却清明无比,他还在想着黄道周的话。 大明收复了辽东,建奴都城盛京,也被收回,如今又是大明的沈阳卫了! 适才听他们交谈,范复粹做了内阁首辅,内阁中想来也换了一批大臣。 以及张溥,他建立复社的初衷可是继承东林“家事国事天下事”精神,倡导经世致用,反对空谈理学,可为何最后会互通考题、操纵科举? 糊涂啊! ...... 高文采本是因为吏部侍郎张捷的口供,故而去江南抓马士英等人,又在虎丘文会上发现复社科举舞弊端倪,故而连着张溥一起抓入了京师。 郑鄤一案,又是自这案子中牵扯出来的,故,许曦和冯英二人,还是他来拿。 许曦简单,人本任着内阁中书舍人这个官职,高文采都没有亲自去,只命两个百户上了门。 不过彼时,许曦不在内阁。 他这个职位虽然品级低,不过七品,但在内阁,能听到不少事,比如现在,他便知晓锦衣卫已经对张溥动了刑,找了个借口出了内阁,给商青报信去了。 商青不在客栈,他同另外几人在江南会馆中。 江南会馆是以江南文士、商会等联合成立的一处地方,若有江南来的学生、行商在京师难以落脚,便可来江南会馆应一下急。 会馆这种存在,便是让同乡之人,不论关系亲疏、熟识与否、营业异同,语同音、食同风,拜乡土神,演地方戏,雍雍熙熙乐陶陶的气氛是会感染每一个人的,思念之情、乡愁之苦,于此也可得到慰藉。 按理说,这地方本该是个给在京师的江南人行以方便的地方,但眼下,成了营救张溥的一个据点,等闲人不得入内。 但许曦不是等闲人,他出现在门口时,仆从笑着将他迎了进去。 “张先生被用了刑!?” 第五百七十五章 人犯许曦 这消息让屋中诸人即时义愤填膺了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冲进北镇抚司,将张溥救出。 “岂有此理,我便知道朝廷的话不可信,早先还说不会对先生用刑,看从先生口中得不到什么,便想着屈打成招!”刘文山将桌子拍得砰砰响,大声喊道。 商青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心想商贾出身果真粗鄙,又不是让你叫卖,如此大力是为什么? 不过他也没法说,这会馆也有他们刘家的一部分,将刘文山拉入,本就是看重他背后的刘家药行行首的位置。 “稍安勿躁,”商青朝刘文山说道:“先生也是想到了这个可能,是以也同我说过,若锦衣卫用刑,便可静坐抗议,你们商行,也按照此前说的,拒绝缴税,给朝廷施压!” “好,我们刘家当仁不让,放心,我祖父定然听张先生安排,要不是张先生,我如何能有本事来上京参加春闱—” “噤声!”汪灏低声朝他喊道,眉间明显露出几分恼怒和嫌弃来。 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吗? 光天化日之下便就这么说出来,当真是个蠢货! 刘文山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讪讪笑了几声便转移了话题,“不知什么时候静坐抗议?我去联系他们!” 许曦站在旁边听了许久,突然开口道:“本官以为,此法不好,陛下心性非同一般,且吃软不吃硬,你们越是来硬的,陛下越是不会理会,还是想想别的办法?” 商青摇头,“软的法子难道还来得不够吗?咱们一开始写的抗议书便是请求,可陛下理我们了没?” “就是,要我看,陛下就是觉得我们是软柿子,好拿捏,哼,咱们就得让陛下看看,咱书生要闹起来,可不比流贼差!”刘文山挺了挺胸膛道。 商青看他的目光简直像是淬了毒一般,将他们比作流贼?还能有更晦气的意头吗? “既如此—” 许曦这话还没有说完,会馆外头便响起了“乒乓”之声,商青皱眉道:“不是说今日会馆不让进吗?怎么看的门!” 刘文山撸起衣袖,朝外走去,“我去看看何人捣乱!” 刚打开门,他便停下了脚步,只见两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大步走入,扫了他们一眼后,笑着道:“好热闹啊!” 商青见刘文山吓得不敢动弹,只好上前道:“不知两位大人前来所为何事?我们几个正谈论文章,可规矩得很!” 锦衣卫点了点头,“放心,没你们的事!” 说完,他看向站在后头的许曦,“许舍人,劳烦同本官走一趟吧!” “我?”许曦怎么都想不到锦衣卫是来寻他的,顿时一张脸上露出紧张惊惶,“下官不知犯了什么事?两位大人可是拿错了人?” “没错,就是你,内阁中书舍人许曦,至于什么事,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许曦唯唯诺诺,转头看向商青几人,可商青他们眼下不过就是学生,且为了张溥而来,哪里会管他? “许舍人是不是腿脚不好,本官帮你一把!”其中一个锦衣卫不耐等候,上前拽了他的衣领,将他直接拎出了门外。 见人离开,商青才板了脸,“哼,看来是朝廷要咱们孤立无援,杀鸡儆猴了!” “所以...”刘文山此刻不敢多话了,看着商青踌躇问道。 “三日后,让在京师的所有江南学子,于承天门外静坐抗议,要求朝廷释放张先生!” ...... 许曦被锦衣卫拽着游了个街,他脸色涨得通红,却因为手无缚鸡之力而挣脱不得。 京师最近便是学生和江南官吏事多,眼下见出自常州武进的内阁中书舍人被锦衣卫拿了,不少人当即打了主意,最近还是安分些的好。 最终脚步停下时,许曦却发现自己在大理寺的门口。 大理寺卿凌义渠亲自迎了出来,看向他们道:“叫本官好等,怎的用了这么些时候?” 俩锦衣卫恭敬行礼,“凌正卿有礼,人犯不在内阁,下官去街上找了一圈方才找到,是以耽搁了些功夫!” 凌义渠点头,“冯英何时能到?” “再有两日便可,已是派人快马加鞭去了!”锦衣卫又道。 凌义渠“嗯”了一声,而后吩咐身后衙役上前,“先将他带入大堂,本官亲自来审!” 再看许曦,此时已是面色惨白,听到“冯英”这个名字,他哪里还能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可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会突然被翻了出来? 郑鄤案的卷宗,昨日已是有刑部书吏取了来,凌义渠知道陛下看重,花了一夜时间将案卷全部理清,也知道所有的口供其实出自这个许曦。 彼时,他是常州武进县生员,在京师调查此人时,亲自北镇抚司作证人,诉说郑鄤确实杖责其母吴氏。 并且补充说,郑鄤奸污弟媳,有妹妹有乱伦之举。 御史刘光斗根据许曦的材料整理成奏疏,上报皇帝,这才使得皇帝震怒,直接下了寸磔郑鄤的圣旨。 “你是受何人指使?” 刚进大理寺,凌义渠便命人将他押入大堂,亲自审问起来。 许曦摇头,“没,没有啊,下官说的都是真的,郑鄤的确做了不孝不义之事。” “你亲眼所见?”凌义渠又问。 “我...”许曦嘴唇嗫嚅说不出话,猛地听见上头惊堂木巨响,许曦抬头,忽然伏倒在地,哭道:“小人知错,小人当事已经想要坦白了,这些都是胡乱攀扯胡言乱语,可是,有人不让小人坦白啊,说小人要是...就让小人全家不得好死!” “何人不让你坦白?” “周...周延儒!”许曦颤抖着道。 “缘由!” “小人不知道!” 凌义渠朝旁边看了一眼,书吏立即将记录好的供词递了过去,许曦画了押之后,便被关进了大理寺狱中。 其余之事,看来要等冯英入京之后才能再问了。 不想这日夜间,凌义渠府中突然来了一人,是锦衣卫千户吴孟明。 “当年的事,我也参与了!” 第五百七十六章 猪队友 吴孟明是锦衣卫千户,当年这案子不止刑部查,锦衣卫也参与其中。 吴孟明便是负责这案子的其中一人。 凌义渠闻言,没有叫书吏前来,而后将人请进书房,自己磨墨准备纸笔,“你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初...” 随着吴孟明的叙述,这桩冤案也逐渐拨开迷雾,完整得呈现在了凌义渠的面前。 简单一句话,就是郑鄤遇到了猪队友。 这些队友到底有多不靠谱呢? 首先,温体仁因为郑鄤的一篇文章而对他怀恨在心,便决定要背后对他使阴招。 温体仁让党羽吴宗达准备了郑鄤的黑材料,并找来了万历年间因为争买房产与郑家结怨的邻居杨氏作为证人。 他们捏造出郑鄤“仗母蒸妾”的谣言,说他极其忤逆,曾逼迫父亲杖责母亲吴氏,又在父亲死后抢占他的小妾。 温体仁将此事上奏皇帝,重视孝悌之道的皇帝大为恼怒,下令将郑鄤逮入刑部大牢严审。 彼时的刑部尚书正是冯英,他知道郑鄤是被冤枉的,但也明白皇帝的脾气,一旦认定一件事绝不可能更改。 凌义渠听到这儿,想起如今的陛下来,这...好似不是如此吧! “冯尚书决定采取折中的方法营救郑鄤,所以...” 第一个猪队友冯英的调查结果,便是这样说的:“郑鄤假箕仙幻术,蛊惑其父郑振先无端批剃,又假箕仙批,迫其父以仗母。” 凌义渠心中忍不住哂笑,实在不知该对此说什么好。 “此后,冯尚书又指郑鄤极有才能,或可为家国所用,请求陛下从轻处理。” 凌义渠点头,“陛下没有允,又是为何?” “温体仁见冯尚书不肯严惩郑鄤,便借故将其革职,郑鄤这才到了北镇抚司。” 吴孟明叹了一声,“当时便是下官接手的此案,而下官也知郑鄤是被冤枉的,是以迟迟不肯结案,这期间朝堂发生了太多事,温体仁被陛下罢官而去,郑鄤便一直羁押在诏狱中。” 崇祯十一年夏天,京师大旱,迷信的皇帝下诏令重臣澄清冤案,以感召上天。 “所以你们决定为郑鄤平反?”凌义渠笃定道。 “是,下官将郑鄤冤情上奏,希望陛下能够无罪释放他,可陛下不知为何,认定郑鄤是不孝子,命下官等审明回话。” 之后,第二、第三个猪队友便上线了。 第二个便是吴孟明,第三个是协理此案的陆完学,他二人为了救郑鄤,又编造了一个故事。 说郑鄤家中供奉箕仙,箕仙能揭发人的隐秘之事,郑家全家对其崇信至极,事事遵从。 凡家族中有过失之人,都会受到杖责,称为“忏悔”,从郑鄤父母到郑鄤及其以下族人,无一例外都受到此刑,并非只有郑鄤之母受到杖责,且杖责也是由婢女执行。 他们也推测,吴氏杖责时郑鄤同其父都在场,却未能劝阻求情,但并未由郑鄤主动激怒箕仙所致。 “荒谬!”凌义渠听闻忍不住笑了起来,陛下再是迷信,也不会听信这种鬼话啊! 吴孟明顿时耳脸通红,羞愧得不行。 “陛下不信,仍令重审,并令下官等寻郑鄤在京的同乡人调查其人品。” “所以便找到了许曦?”凌义渠心念一动,这便串联起来了。 “是,许曦自己来锦衣卫作证,说郑鄤品行不端...”吴孟明叹了一口气,觉得郑鄤受此冤枉,自己也实在脱不了关系。 “那你可知,周延儒为何要许曦冤枉郑鄤?”凌义渠又道。 吴孟明点头,“当初温体仁和周延儒各有徒党,争夺内阁首辅之位,二人置社稷于不顾,一心党同伐异,互相倾轧,引起了言官们的抨击...” 彼时,在家守制的郑鄤不知温体仁是老奸巨猾、善于伪装的奸佞小人,他曾公开支持温体仁,认为此人可为大用。 后来,周延儒在党争中失败,罢职离去,也是因为如此,郑鄤才被他记恨上了。 “竟然是这么一回事...”凌义渠叹了一声,看着面前的白纸朝吴孟明道:“你这番口供,我若是如实禀报陛下,你也会落一个欺君之罪啊!” 吴孟明却是苦笑一声,摆手道:“这几年,下官一直寝食难安,便是因为编造证据,人没救出,反让他落到这步田地,欺君也好,无能也罢,凌正卿照实写了罢,届时,下官同你一起面见陛下!” 凌义渠看他这般模样,点头道:“好,陛下这几年性情有所缓和,本官相信,他既然能将郑鄤释放,也不会太过为难你们,待冯英入京,得了他的口供,再求见陛下!” ...... “早知道,我当初便不会进京了!” 黄府,郑鄤也忍不住唏嘘,想起当年固执的自己,心中充满了后悔。 “抑之离京前也曾对我说起过,当年要不是他写信邀你入京,也不会有如此局面,之后他同温体仁不合,最后辞官归去,也有此间缘由。”黄道周叹道。 抑之是钱士升的字,周延儒罢官后,钱士升邀请郑鄤入京一展抱负,郑鄤也是被他说动,这才去了京师。 “当初我也听闻,吴宗达因为你对他的态度,常常在温体仁面前说你坏话。” 吴宗达是郑鄤的族舅,然而郑鄤对他并不十分巴结,反而因为心直口快而得罪他,这让吴宗达窝了一口恶气。 而吴宗达彼时,正是温体仁的辅臣,故为了不让郑鄤被重用,才一直在温体仁面前诋毁中伤。 “是我自己不好,怪不得他人,”郑鄤闭上眼睛,似又看见了老友模样,“文起曾提醒过我温体仁是什么人,劝我不要入京,免受其害,而我当初却以为,因为他被温体仁排挤出内阁,对他怀恨在心,故才如此劝说自己..." 一滴泪从郑鄤眼角滑落,“我后来入狱,他还为我奔走,最后积劳成疾...竟然是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我愧对他啊...” 黄道周拍了拍郑鄤干如枯枝的手背,“不是你的错,彼时朝堂乌烟瘴气,文起是因为看到大明无望,才会忧心成疾,他若是在天有灵,见你开释出狱,想来也会为你高兴。” PS:文起,文震孟的字,文徵明曾孙,科举之路坎坷,十次会试不第,于天启二年,以49岁高龄考中状元,受翰林院修撰,不满魏忠贤专权,触怒阉党,被廷仗八十,贬职归乡。 天启六年,魏忠贤大兴冤狱,文震孟削籍为民。 崇祯元年,魏党倒台,文震孟重新起用,至八年,入阁辅政,因性格刚直,与温体仁等权臣政见不合,仅任职三个月便被排挤去职,罢官后不久,因忧愤成疾,于九年去世。 第五百七十七章 报国的热血 “我听你那些话,如今陛下怎的会突然转了性子?若是从前,陛下他可...”郑鄤突然意识到什么,霎时闭了嘴,“差点又要忘了,祸从口出,我自己便罢了,可不能再连累了你。” 黄道周“哈哈”一笑,“你放心,陛下如今心胸宽广得很,便是当着他的面说两句,也不会随意动怒。” “那为何?”郑鄤还是觉得奇怪。 “说起来玄乎得很,陛下说是得太祖托梦...” “太祖托梦?”郑鄤直起身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也太过玄妙,朝中这么多大臣,这便都信了?” “嗨,起初自然是不信的...”黄道周捋了捋胡子,想起当年之事来,仍旧觉得可笑,“前年陛下说要亲征,去辽东同建奴作战,保卫大明领土。” “这如何使得?陛下万金之躯,如何能陷于险地,若是个万一,大明江山如何办?” “当时,范首辅也是如此劝的,还同陛下大吵了一架,气得陛下拂袖而去,范首辅一个人就跪在武英殿中,那架势,其余几个阁臣都不敢说话...” 郑鄤笑了几声,“陛下不就一直如此,但凡下的决定,从未能够更改。” 黄道周点头,“的确如此,”他笑了笑,“其实范首辅也是固执,我们还以为这次,他得跪个一夜才成,不想陛下一个时辰后就回了武英殿,同范首辅商议了一番后,范首辅竟改变了主意...” “果然是不同,换做以往,陛下怕是得将范首辅押下去才成!” “更重要的是啊,”黄道周继续道:“陛下对于辽东局势把握准确,便是几个武将都觉得惊异不已,陛下说这都是太祖同他说的,后来你猜怎么着,那场大战,建奴排兵布阵还真如陛下所言,咱们大明每一步都走在了他们前头,每一场都是大胜,直捣黄龙,将沈阳给拿了回来!” 黄道周犹记得消息传回京师时,整个朝堂欢腾的模样,比起过年还要热闹。 翰林院、国子监等,歌功颂德的文章诗词满天飞,何人敢不说一句陛下是当今圣主? “太祖托梦啊...”郑鄤眼中仍旧闪着惊异神色,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仿佛重新回到了几年前,钱士升邀请自己去京师谋职的时候。 那时满怀报国热忱,想着用自己才学中兴大明,但却事与愿违... 可如今,虽然说着失望之语,但这颗为大明跳动的心,却从未停止过。 要再试一次吗? 值得...再试一次吗? 不知什么时候,黄道周离开了屋子,郑鄤靠在床头,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骨瘦如柴的身躯,是否还能再一次承担起滚烫的热血? ...... “陛下,这些是明确应了会参与静坐抗议的学生名单,可要提前部署?” 武英殿中,骆养性将锦衣卫调查所得的名单呈上,这几日,京师中的锦衣卫几乎全体出动,便衣潜伏在各处,便是为了获取参与静坐示威的学生名单。 眼下这份名单上的,是明确回复说了会参与之人,还有不少模棱两可,想再观望局势的,则没有记上。 “部署什么?将他们都抓了还有好戏看吗?就让他们去,朕倒是也想见见,最后几个人有胆子敢在紫禁城前静坐示威!”朱由检没有看这份名单,重重拍在一旁嗤之以鼻。 他巴不得这些人来呢! 那就让天下学子看看,复社、张溥,还有江南这些富商们,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届时,再来让天下人评判一下,到底是朝廷不公,还是他们不公! 骆养性见皇帝这副模样,当即不敢再言。 “陛下,大理寺凌正卿求见!”王承恩在殿外禀报,朱由检抬头,就见凌义渠带着三个人等候在殿外。 骆养性回头,看到凌义渠身后的吴孟明时,忍不住挑了挑眉,他怎么会同凌义渠在一起? 凌义渠不是负责郑鄤案的重审吗? 该不会,这案子还同他有关联吧! 骆养性心中盘算着,就见他们走进了殿中。 “陛下容禀,臣重审郑鄤一案,已是将案情理清,案卷在此,请陛下过目!” 朱由检扫了一眼凌义渠背后三人,心中猜测他们定与案件有关。 他也不问,拿了案卷便翻看起来。 殿中诸人俱是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打扰,只骆养性一个劲得盯着吴孟明看,直将吴孟明盯得如芒刺背,最后偏头朝骆养性拱了拱手,露出了个苦涩的笑来。 骆养性这才轻“哼”一声转开了视线,想着吴孟明虽是个千户,但办事能力还成,若陛下待会要责罚,是不是得替他求求情。 至于另外两个,一个是被罢了官的冯英,另一个是当时案件的协审陆完学,如今冯英没了官身,陆完学也只是刑部一个普通的书吏罢了。 郑鄤一案,倒真牵扯了不少人进去。 “案卷上所言都为真?” 此时,朱由检也看完拿了案卷,低头朝殿中几人看去,“冯英、吴孟明、陆完学,你们可认罪?” “草民(臣)认罪!”三人立即跪在地上,以额触地喊道。 “草民罪该万死,当初草民知晓郑鄤冤枉,想要相救却力不从心,糊涂之下编造证词...” “所以你们就敢欺君罔上?”朱由检一拍御案,惊得立在旁边的王承恩一个哆嗦。 陛下今日是怎么了? 按理说不该如此动怒啊! 郑鄤是陛下自己要放的,这三人虽说用的法子不对,但也是为了郑鄤,陛下何苦... 吴孟明磕了一个头道:“陛下明鉴!臣等绝非有意欺瞒,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朕忠奸不分,听信谗言,你们不敢直言相劝,所以用了点非常手段,是吗?”朱由检又道。 三人忙又伏倒,对于这番话,他们如何敢应啊! 还是吴孟明,他直起身子后说道:“陛下,臣当初知晓郑鄤被冤,可温体仁把持朝政,更能将冯尚书罢官,臣不过一个千户,就算证据确凿,如何能将郑鄤解救出来?至温体仁离开朝堂,臣也试过为郑鄤诉冤,可陛下当时不也没听?臣...实在没有办法!” 骆养性听到吴孟明这话,当即大喊:“放肆,岂敢对陛下如此无礼?” 朱由检朝骆养性摆了摆手,脸上神情不明,“眼下不是说得挺好的?当初为何不敢仗义执言?” 第五百七十八章 重典 朱由检说这番话的时候还是有些心虚的,毕竟当时这具身体里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崇祯皇帝。 不过他也只能先装一装,毕竟他实在不希望这些大臣们,因为害怕他的脾气而不敢说真话,甚至为了迎合“迷信”这一特质,再编些什么故事来糊弄自己。 如此一来,效率不仅太低,留在史书上也只让人以为自己是个傻子。 大明到了这个地步,想要复兴,只有君臣彼此信任、通力合作,而非你猜我的心思,我猜你的心思。 吴孟明跪在地上不语,殿内也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听铜漏滴答作响。 王承恩适时递上一杯热茶,小心翼翼道:“陛下,您消消气,保重龙体...” 朱由检饮了一口热茶,朝下面三人问道问道:“尔等可知,欺君之罪当如何处置?” 跪着的三人听了这话,面色当即惨白。 “按律...当斩!”冯英低声道。 “那你们为何还敢如此?除了郑鄤的确是冤枉之外,是否还因为你们私交甚笃?” “臣不敢!”吴孟明立即道:“臣如此做,的确只因为郑鄤清白,并未因私交影响判断!” 朱慈烺坐在一旁,见此情景不知想到了什么,大着胆子走到殿中,朝朱由检道:“父皇,您常教导儿臣,说做错了事情不要紧,重要的是要谨记教训,下次不要犯一样的错误,儿臣以为,冯大人、吴千户还有...” 朱慈烺没记住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凌义渠忙低声提醒道:“陆完学。” “还有陆书吏三人,初心是好的,不过就是用错了法子,眼下,他们既然能入宫请罪,想来是知道了错的,儿臣以为,他们没有逃避责任,父皇何不原谅他们一次?” 跪在地上的三人朝太子投去感激的目光,同时却也忧心,太子这番话,可别让陛下斥责了呀! 朱由检“嗯”了一声,“太子说得也有道理,朕看在你们初心的确是为救人,且郑鄤的确是受了冤枉,朕这次便不追究了!” 这就...放过了? 别说跪着的三人了,便是骆养性都觉得有一丝不可置信。 他看向朱慈烺,想着太子殿下如今在陛下心中有着如此地位了?就几句话,便让陛下消了气,还不追究了? “但是...”朱由检又沉下脸,“但若再有下次,无论是谁,朕绝不轻饶!朝廷法度,不容儿戏!”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殿中诸人同时作揖道。 “冯英,”朱由检点名道:“你彼时为刑部尚书,更应以身作则,此次回去,再写一份自陈状上来,好好反省。” 听到皇帝这话,殿中其余人心中都有了想法,陛下让冯英写自陈状,看样子是想着重新起用他啊! “是,草民遵旨!”冯英立即应下。 “记住今日教训,朝廷需要的是刚正不阿之臣,不是猜忖朕心思之辈,都退下吧!” 三人谢恩告退,出宫时,冯英已是老泪纵横,“陛下英明,陛下英明啊!” 吴孟明也是常常舒了一口气,他今日本是打算入狱受审,没想到竟还能全身而退。 不得不说,陛下当真是贤明! “谦止如今住在何处?我得去好好瞧瞧他!”冯英立即道。 “我也同去!”吴孟明怎么都要将今日之事同郑鄤好好说一说。 “郑鄤如今住在黄府。”凌义渠好心道。 得知了住处后,冯英、吴孟明以及陆完学三人便备了礼,即是恭贺,也是道歉,朝着黄道周府邸去了。 宫中,待人都走了之后,朱由检才笑着招了招手,“知朕者,烺儿也!” 朱慈烺笑着走到朱由检身边,说道:“儿臣知道父皇仁善,冯大人他们都是忠心为大明之人,父皇自然不会惩治他们。” “小机灵鬼!”朱由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不过你也要记住,仁慈是对忠臣,可对于大明有碍之人,仁慈便是刺向自己的尖刀...” 朱慈烺立即收了笑意,肃容道:“儿臣明白,便如那些结党营私,只为自己私利的人,就得用刑法来治,太祖也也说过,‘重典治国’。” “太祖爷当初刚成立大明,局势混乱,借用法家‘乱世用重典’,烺儿看,眼下也是乱世,也当用重典才行?”朱由检借机考校道。 朱慈烺蹙眉思索起来,他不知这话该如何说,或者说了父皇会不会生气。 可陡然想起父皇对冯英三人的话,心头立即警觉。 父皇要的是敢于说真话的人,不是阿谀奉承之辈。 “父皇,儿臣以为,眼下天灾不断、流贼虽然肃清了大部,但仍有流窜在外之徒,且南有土司叛乱,北有建奴、蒙古为患,可以说大明并不安稳,但在父皇治理下,已是慢慢趋于安定...” 朱由检点了点头,“继续说!” “乱世用重典,是有必要的,对于还想着偷奸耍滑、或者贪墨之辈,有足够的震慑作用,也能让朝廷多一些能干之臣...” 朱慈烺看了一眼朱由检,见他微微点头,并没有提出反对,继续道:“但过于重典,也会有负面影响,一来冤案必不可少,百姓对朝廷的信任便会降低...” 不得不说,朱慈烺能在这个年纪说出这番话来,朱由检还是挺满意的,说明他已经是能用辩证的思想来思考问题了。 “烺儿说得不错,重典所带来的影响定然有两面,是短期震慑,还是长期失序?以及法度和人心如何平衡,刚柔并济的用人策略更符合乱世治理要求...” 朱由检揉了揉朱慈烺的脑袋,“在这个时候,民生建设比起严刑来,更能消解动乱根源...” 历史证明,乱世用重典在整饬吏治、遏制恶性犯罪方面确有速效,但过度依赖则会导致统治合法性流失和社会矛盾激化。 真正治乱世需要刚柔相济,既要通过严明法度建立秩序底线,更需从根本上解决土地、财政、民生等结构性问题。 朱慈烺对朱由检的话有些不解,朱由检却也没想着解释,他还小,还有得学,此刻也不必揠苗助长。 第五百七十九章 我都要 京师因为南方学子罢考闹哄哄的,张家口这儿的蒙古人,也收到了朝廷的回话。 “奉表称臣?”东土默特部的左翼都统古禄格和右翼都统杭高坐在屋中,面面相觑了半晌。 大同总兵李国奇亲自带来了这个消息,此刻坐在上首,见他们这副神色,说道:“你们也知道,我大明如今也受了寒灾影响,且如今多了辽东这么多城池,辽东气候你们知道吧,比中原更冷上不少,土地都冻上了,什么都种不了,只能靠朝廷运粮过去...” 古禄格和杭高交换了个眼神,这话是在提醒他们,建奴被打跑了,能给他们撑腰的,或者说除了大明,他们也没别的地方可以要到粮食了啊! “朝廷的信函中也说了,不止粮食,还有防风寒的草药、棉衣棉被等也能提供一些,也不要你们用战马、毛皮来交换,而且朝廷还同意,若你们同意,边境互市可立即开起来,除了盐、铁、火药不得私下交易,其余可放宽限制...” 李国奇想着,这政策可是好了不少呢,若开放互市,他也有得忙了,今后还得盯着边境,可不要借互市之由,又出几个勾连敌国的奸商恶人来。 不过看到那些晋商的下场,想来也不会有人还能这么大胆。 “你们也看到了,朝廷还能给你们封王,大明的王,这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李国奇最后一句说完后站起身来,“自然,你们该考虑还是得考虑,想好了,着人来说一声便是!” 李国奇离开后,古禄格同杭高对视了一眼,重新低头看手中信函。 大明朝廷贴心得用蒙古语给他们解释了条件,可二人却似看不懂似的,又看了许久。 “明国皇帝可说了能封几个王?”最后,杭高开头道:“咱们奉表称臣封了王,其他部落要也奉表称臣的话,是不是也能封王?” 古禄格看着信函,不确定得皱了眉头,“应当不是,我觉得,明国皇帝的意思是,先奉表称臣的,才能封王,后头的怕就没这机会了!” 二人又对视了一眼,那他们东土默特左翼和右翼又该怎么分?也是只能封一个? 这便有趣了,二人都心知肚明对方想的是什么,可眼下却不提,放下信函后聊起了别的。 “都统,”门外响起声音,“草原来了消息。” 来人是杭高的人,走进屋子之后还朝古禄格看了一眼,不过古禄格垂着眼眸,没有想要走的意思。 杭高也便随他,他们东土默特部还是不要再有矛盾得好,不然可真让人随便拿捏了。 “说吧,什么事?”杭高问道。 “说是建奴派了人,给咱们送去了粮食!” “什么?”古禄格在杭高之前开口,“他们是怎么到的草原?还有粮食,多少?” 杭高心想又没你的事,你在这儿激动个什么劲。 “车克大人装成商队,近日天冷,外面人也不多,想来就是这么...摸过来的吧!” 到处都是寒灾,这种天气大军是不会出兵的,车克就是借着风雪掩映,避开城池,从无人的荒原穿行而过,好不容易才走到了土默特部落。 谁知杭高不在,想着要不去左翼,这次聪明了,先使人去打听,一问之下,也不在。 草原的人自不会同车克说两位都统是去明国要粮了,只好说为草原百姓去探探路,看看哪里还能有猎物可过冬的。 糊弄过了车克后,便着急忙慌的派人来了。 “这么说,也有我左翼的份?”古禄格本来心里还不舒服,都是土默特的,谁也不比谁差,怎么杭高有他就没有。 眼下听来,只不过先去了杭高部而已,心里便舒服了不少。 “送了些什么?有多少?”杭高问道。 “两车粟米!”这人道。 “两车?是一共两车,还是一人两车?”杭高又问。 “应当是...一共两车!” “一车不过三十石,能过多少人吃的?他们是打发叫花子呢!”古禄格哼笑一声。 “看来,建奴如今光景也不好,而且我猜,他们不光给咱们送了,定还给其他部落也送去了,这么算的话,的确不会太多。” “对了,还有一事...” 信兵看向二人,“车克大人来的时候,里头的衣裳还想是孝服,小人打听了一嘴,说建奴眼下的皇帝,是多尔衮!” “皇太极死了?”二人面露震惊,着实被这个消息给惊着了。 杭高想了片刻,朝信兵道:“你先回去,就说还没找到我们,一定要把人留住了!” “是,小人遵命!”信兵领命厉害了屋子。 “你想到了什么?”古禄格凑近杭高,“总不会是为了这一车粮食,还认建奴为主吧,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多尔衮做了皇帝,咱们就更不必怕!” “我傻吗?”杭高点了点桌上信函,“明国可是给了五车粮食三车棉衣,我要为了区区一车粮食同明国作对?” 古禄格“嘿嘿”笑了一声,“那你是想...” “我想拿这个消息,同明国换个好处,”杭高说道:“建奴的粮,还有大明的粮食,咱们都可以要!” 李国奇在第二日被他们请了来。 “想好了?”李国奇坐下后问道。 “是,我们愿意奉表称臣,永为大明附属,不过有个条件,”杭高看向李国奇,“王,我和古禄格都要!” 李国奇皱了皱眉,还没有开口,又听杭高道:“李大人不要着急拒绝,我们还有一个消息,您先听听。” 李国奇点头,道了一声“好!” “建奴车克在我们那儿...” 杭高将昨晚之事同李国奇说了,而后道:“皇太极死了,多尔衮做了皇帝,他这个位子定然是篡位来的,不然皇太极怎么可能传位给他?至于车克,我们可以把人交给你们!” 李国奇对于车克没有什么兴趣,不过将人绑了送入京师,想来凭锦衣卫的本事,还能审出更多信息。 至于他们要的王,李国奇暗笑,不过就是虚名罢了,陛下向来也不会拒绝。 “好,本将会将此事禀报给陛下,两位都统放心!” 第五百八十章 静坐抗议 京师承天门外,抗议的江南学生静坐在殿前广场上,宫门口来来往往的大臣本就多,如此一来,更是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领头的商青面色忧愤,手中拿着一份血书,这是他们昨晚重新写的抗议书,用了在座所有学生的血写就,抗议朝廷对张溥用刑,这是在折辱大明的文人! “若陛下不释放张先生,学生等...罢考科举!”商青举着血书大喊道,身后学生跟着振臂而呼,“罢考!罢考!” 倪元璐和黄道周二人站在他们面前,此刻脸色铁青。 罢考的消息是他们早就得知了的,本以为陛下会让锦衣卫将人都先关起来,按照他们所想,关起来吃吃苦,再吓一吓,这事说不定就过去了。 可陛下竟然放任他们静坐抗议,到底是想做什么呀! 驻足的人越来越多,除了官员外,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此刻北风呼啸,他们一点儿也不觉得冷,有人甚至还抓了把梅子瓜子,悄悄得聊起来了。 “我看他们要完,陛下会不会把他们都杀了?” “可真有胆子啊,连陛下都敢违抗!” “都是惯的!”有人凑了过来,“他们在南方嚣张惯了,那些大官们惯着,富商们巴着,写几篇酸文就众人追捧,到了京师,还以为是在他们南边儿呐!” “杀了也好,一了百了,明年春闱就都是咱们北面的了!”有一个学生笑呵呵得看着道。 一顶轿子停了下来,黄道周瞟见了,“哎哟”一声,忙迎了过去,“谦止啊,你怎么来了?这大冷的天儿,大夫说你得好好休息,不能吹风不能受累,你这...” 郑鄤笑着摆了摆手,“这几日已是大好,我穿得多,不碍事。” 说罢,他抬头看向广场上,眉头皱得可夹死一只苍蝇,叹道:“何至于此啊!陛下就放任他们这么做吗??成何体统?大明威严何在?朝廷威严何在?陛下威严何在啊?!” 黄道周将他搀扶到避风处,劝道:“你莫要伤怀,陛下英明,定是有应对才放任他们如此。” “当真?” 宫门旁的值房中有人搬出一张椅子,黄道周道了谢,忙让郑鄤坐下,“你就少让我操心吧,便坐在这儿,哪儿也别去!” 郑鄤歉疚得笑了笑,“好,我听到消息,不放心才出来看看,我就坐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这些学生一早便来了的,眼下正是晌午,算算时辰,已是有了两三个时辰。 武英殿中,小朝会的朝臣们看着气定神闲的皇帝,交换了几个眼神,最后还是换做了一声叹息。 “土默特部的事允了便是,杭高封顺义王,古禄格封顺忠王,把车克押送入京!” 皇帝朝礼部尚书蒋德璟吩咐,而后看向骆养性,“车克押送回来之后,给朕审一审多尔衮是如何即得位,以及如今建奴筹备布防,尽可能审出所有事,朕要所有细节。” 多尔衮做了皇帝,这在朱由检的意料之外,松锦之战后,多尔衮的确不知所踪,他以为是在海战中死了,没想到他还真是命大,竟然活着回去还夺了位。 “传令夏云,让他严密盯紧赫图阿拉任何动静,此次车克出京到了土默特部,他竟然没有察觉,是为失职!” 朱由检板着脸又斥责了一句,别是因为大胜了一场所以懈怠了吧! 朝会的事议完之后,朝臣行礼告退,便见皇帝也站起身来。 “走,朕也亲自去听听,他们这些学生抗议些什么?骆卿,把东西都带齐了,再将人犯给朕押到承天门前!” “是,臣遵旨!” 皇帝这话也让诸人明白,陛下的确是有所准备的,难怪能如此镇定。 大臣们跟着皇帝走出宫外,朱由检这次更是摆出了出行阵仗,虽只是出个承天门,但也是出宫。 况且,他也要让那些人看看,看看谁才是大明的皇帝。 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明黄色的仪仗更添几分威严,诸人静默无声,还没走到承天门,便已是听到外面“罢考”的喧闹之声。 众人面色又是一变,小心得朝前头的皇帝看去,见他端坐在肩舆上的肩背挺直,一个个又垂下了眸子。 罢了,陛下胸有成竹,他们只要看戏,以及听吩咐就好! “陛下驾到!”王承恩一声喊,礼官遂即净鞭三声,外头声音立即静了下来,被吓了一跳的人们抬头朝承天门内看去。 “是陛下!” “陛下怎么来了?” “是要杀了他们吗?” 所有人躬身行礼,朱由检走下肩舆,走到学生们面前,扫了一眼商青手中血书,冷笑一声,“静坐?怎的不用跪的?跪才够显心诚啊!还是张溥为人,还不够你们为他下跪求情的?” 朱由检夹枪带棒的话让所有人都一愣,郑鄤也已是有五六年没有见到皇帝,乍然听到他这话,也是忍不住惊了片刻。 陛下这嘴...怎么这么毒啊! “张溥参与科举舞弊,证据确凿,你们为何闭目掩耳,任由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寒窗苦读不易,你们自己的前程,当真都不要了吗?” 朱由检没有再理会商青,而是朝他身后的学生喝道:“朕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此时知错,朕不予追究,若还执迷不悟,一并按大明律处置!” “陛下是要以权势压人?”商青怎么能够让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人离开,若剩他们几个,他还怎么唱这出戏。 “你这话说得好笑,朕有权势,为何不用?”朱由检说完,朝骆养性示意,很快便有锦衣卫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将静坐的学生围在中间。 “本官数十下,十下之后,再想要走,就没有机会了!”骆养性按着绣春刀大步而出,朝他们厉声说道。 “十...” 没有人站出来。 “九...” 队伍中有了骚乱,窃窃私语之声也多了起来。 “八...” 有人脸上冒出冷汗,口中干涩,动了下手脚被旁边人瞪了回去。 “七...” 看热闹的百姓们也都低声劝着,能走就走吧,同朝廷对着干做什么呢? 有的吃有的穿,好好的日子就不过了?不想想在家中的爹娘吗? “六...” 终于有人受不住威压,改坐为跪,朝皇帝磕了一个头,继而起身匆匆跑了出去。 “五...”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彼时他们没看见皇帝,也没看见锦衣卫,眼下却是不同了,天家的威严让他们心中恐惧,真怕皇帝就此下令将他们全部斩杀,他们说得对,还有家里爹娘,他们不能只考虑自身。 “四...” 陆陆续续又跑了十来个,商青回头瞪着,却又无可奈何。 “三...” “二...” “一!” 最后一个数字喊完,所有锦衣卫朝前跨了一大步,将还坐着的人全部围了起来,此刻,若还有人想要离开,怕是再也不能了! 适才还嬉笑看热闹的百姓们,此刻也都紧张起来,不知皇帝要如何处置这些人。 若真的就地斩杀... 第五百八十一章 比对 便是商青,面上的镇定此刻也终于有了一丝崩裂。 他后知后觉意识道,他此刻对抗的这个,可是大明最尊贵的皇帝啊! “陛下...”商青看着周围凶悍的锦衣卫,额头滴落一滴冷汗,强作镇定道:“陛下,便算要杀了我等,也捂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届时天下文人,都会将今日之冤情记录流传,陛下当真愿意看到此种情景吗?” “你左一个冤右一个冤,那今日,朕就让天下人看看,冤的到底是何人?到底是谁在玩弄人心?到底...又是谁,在左右科举,中饱私囊!” 朱由检朝骆养性示意,很快又几人被押了上来,正是张溥、周延儒、马士英、张捷等人。 张溥浑身鲜血淋漓,一看便是受了刑的,此时脚步踉跄,被带到朱由检面前时,更是站立不住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见此情景,学生们顿时一片“先生”之声,张溥却是摇着头,含糊道:“不要紧,生死事小、名节事大,老夫不曾做那勾当...不曾...” 不明真相的群众心中的天平又倒向了张溥,再看皇帝的眼神多少带了些恐惧。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朝张溥问道:“就算证据确凿,你还是否认参与科举舞弊一事?” 张溥摇头,“没有,那些东西不是老夫的,是有人栽赃构陷,陛下明查!” 虎丘山中搜查出来的东西,的确没有任何张溥的印鉴,他硬要说同自己没有关系,也拿他没有办法。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再争辩,朝骆养性道:“呈上来吧!” 是什么? 诸人见此又是好奇不已。 很快,锦衣卫抬来两口木箱,一口封着封条,上头写着“院”字,另外一口没有封条。 箱子打开,里面俱是文章。 “这口箱子里的,是本官从南京国子监取来的他们乡试的文章!”骆养性朝周围人解释了一句。 有内侍抬着一把宽椅自宫门走了出来,上头铺着明黄色的软垫放在朱由检身后,朱由检顺势坐下后,朝商青几人问道:“乡试的文章,可是你们自己亲笔所写?” “当然是!” 不等商青回答,他后头几个学生立即挺身回答。 朱由检瞄了一眼商青,见他神情苍白,眼神游移不定,想来他此刻也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吧。 “这箱子中,是朕命锦衣卫去江南收集到的你们平日作的文章,你们可认?” 朱由检话说完,王承恩便将文章从箱子里取了出来,旁边站着的小内侍们立即捧了文章走到学生中去,待他们确认之后,才又捧着回转,将文章分发给周围站着的大臣们看。 当然,若有胆大的、爱凑热闹的学生想看,内侍也是给的。 这么一来,看这些文章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参加明年春闱的考生们,都想看一看文风昌盛的江南学生写的文章是什么模样。 人群中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儒衫,另外一个穿着直身,腰间还挂着一柄剑,这装扮惹得锦衣卫还朝他们多看了两眼。 这二人,便是被朱由检召进京师的陈邦彦和张佳玉。 “陛下长得还怪好看的!”张佳玉没有看手中的文章,反而抬头看着承天门前威仪的皇帝。 陈邦彦则不同,他看着分到手中的文章,同自己写的做了比较,不得不说,有些文章写得还真是不错,难怪江南那块儿地方被文士如此推崇。 “这篇《致知在格物》写得好啊,既阐释了朱子‘即物穷理’和王阳明‘心即理’的认知论,也写出了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的分歧,妙哉!” “还有这篇,《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结合‘天人合一’观,写出‘诚’作为道德本体与修身之意,尤其破题,文之工者,必合圣贤之旨而中绳墨之度。” “这篇也是,阐发经义如庖丁解牛,刃入腠理而未见全牛,演绎圣训若大禹导水,脉分九派而共朝东海,这文章就是放在会试,也是成的。” “可是,在下手上这篇却是...” “怎么说?” “引经据典,如盲者摸象,仅得一体,阐发义理,若隔靴搔痒,终未及肤,写出这种文章的人,竟然还能中举?”有人皱眉,又看了一眼文章署名,赫然便是商青。 “还有我这也是,行文如乱丝,理之愈纷,措辞如累瓦,叠之终堕,破承也是不协,还不如刚学八股的孩童。” 朱由检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们,官员、百姓、学生看了这些文章,想来明白抗议的这些举人学生们,到底是不是真才实学,还是靠了什么手段了。 “陛下,”商青很快想到了对策:“这文章是学生早期所写,后来随先生读书,已是精进不少,陛下又如何能将那时的文章,同乡试的文章相比?” 哟,这不正巧嘛! 本来还想着用什么由头让你们自乱阵脚呢,这就瞌睡送来了枕头。 朱由检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朝倪元璐看了一眼。 倪元璐当即上前,说道:“为了避免不公,或者有想证明自己科举清白的学生,自可上来领一张卷子,当场做题,只要同乡试文章水准相当,便可自证,朝廷也不予追究。” 一环套一环,到了现在,所有人这才明白,为何皇帝由着他们静坐抗议,这便是要在天下人面前揭开他们的真面目。 郑鄤忍不住惊叹一声,“这是陛下自己筹谋的,还是内阁想出来的法子?” 黄道周站在郑鄤身侧,闻言笑着道:“是陛下自个儿想的,起初咱们谁都不知道,直到锦衣卫从南边把文章都运了来,陛下又找了翰林院去比对之后,发现同一人作的文章相差实在太大,这才想着若他们还要狡辩,便当场作文。” “是啊,敢写的可自证他们在科举中并未使手段,可要是不敢...” 郑鄤的眼睛瞄向领头的商青,他此刻全身如筛糠,心虚得不成样子,围观的诸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是张溥,也闭上了眼睛,心中同时盘算着如何将自己摘出去。 “怎么办?能不写吗?我写不出来啊!”刘文山坐在商青后头,他以为只要过来坐一坐喊喊口号就行,怎么现在看来越来越不对劲了,还要写文章? 这文章一写,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他想走,他后悔了,他现在就想离开! 何况,他本来也没打算考会试,他就是上京玩儿来的。 “写!不写岂不是不打自招?”商青咬了咬牙低声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得写出个东西来,不然...只有个死!” 听到“死”字,刘文山更是汗如雨下,脸色难看的仿佛要哭出来一般。 如果他此刻认罪,并且主动捐出家中财物,能不能让陛下饶了自己一条命? 第五百八十二章 求一个公正 陆陆续续有学生上前领了卷子,不经意扫了一眼之后发现,竟然卷子的题目还都不同。 看来,朝廷果真是早有准备,就等着他们今日呢! 但在座的学生中,也有不少是有真才实学的,他们无比深信张溥的为人,一切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对于外头所有诽谤张溥的话都不听。 眼下,他们自也不会害怕写一篇文章来自证,反而骄傲得很。 取了纸笔后思索半晌,就有了思路。 反观其余人,或是皱眉,或是挠头,或是眼睛斜着朝旁边的人看去,写几行字便要停下细想一番,苦思冥索,如负重登山。 郑鄤只需扫一眼,便知哪些人是有真才实学的,哪些是靠着弄虚作假才过了乡试。 “笔涩如枯井,墨干若焦土!”忽闻旁边有人长长叹了一声,郑鄤转头,竟然是文安之。 “文祭酒!”郑鄤从黄道周口中得知了不少事,文安之任职国子监祭酒一事自也有耳闻。 此刻见了人,便要站起行礼。 文安之立即上前几步把人按下,“谦止兄保重身体,这些虚礼就不要讲究了。” “哎,这些学生中,竟然有这么多是...”郑鄤摇头,“他们还能厚着脸皮说朝廷不公,世风日下,陛下若不惩治,可真要寒了天下学生的心了。” “谁说不是呢,他们口口声声要公正公平,可最后发现,耍弄手段的,却是他们自己!” “《论语》中就有学: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他们这书啊,真不知读到哪儿去了!”黄道周摇头叹息。 一片文章罢了,快的学生小半个时辰便能写完,已是示意交卷。 内侍将卷子收了,找出这人从前的文章,又交给翰林院的各位翰林对比着看,最后朝皇帝点了点头。 这就表明,这人是有真才实学的。 朱由检也不在意,下笔如有神,不是什么都不会,便是真的有才学,挥了挥手示意可放行。 谁知这学生是一根筋的,他重新坐了下来,等待着其他人写完。 “蠢货!”黄道周见此气极,光会做文章有什么用,整个心窍都是闭塞的,完全看不懂陛下苦心。 朱由检见此,哼笑一声随他去。 也罢,那就等着瞧吧! 不断有学生上交了文章,翰林院对比过后,时不时点头或者摇头,围观的人群最后便只看翰林院那帮官吏了,上交文章的学生们也紧张得盯着他们。 一个时辰过后,广场上还剩下三十来人,抓耳挠腮,唉声叹气,想来脑中空空,实在是写不出什么东西了。 商青板着脸交了文章,翰林院看了之后,直接将他的几份文章一同交给了黄道周,“本官总觉得这学生文章风格委实熟悉,好像记得在上一次春闱中见过,大人可还记得?” 黄道周拿过文章仔细看去,立即想了起来,“怎么不记得,哼,原来如此!” 朱由检朝那处瞥了一眼,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看来啊,接下来的事不用自己出面,这些大臣们关键时刻还是有些用处的。 反观商青,此刻却已是紧张得不行,一双眼睛一个劲得朝张溥瞟去,希望他能给自己一点儿主意。 可见张溥,他闭着眼睛,浑然不知外面的事一样,心不由凉了半截。 余光突然看到一抹冷笑,商青偏了偏头,见是周延儒看着自己,他身边张捷和马士英二人,已是面如土色,一副任命的模样。 商青在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事情或许不像张溥所说的那样有必胜的把握,朝廷掌握的信息似乎并不少,所以周延儒他们才会有如此神情。 周延儒他们自己虽没了希望,但他还是将自己做的这一切当成好戏在看。 “不...不会的...”商青又抬头朝周围扫了一眼,锦衣卫手扶在腰间刀柄上,面无表情得看着前方。 他们眼中没有自己,没有广场上坐着的学生,他们这些人在锦衣卫的眼中,是蝼蚁! “时辰到!”骆养性喊了一声之后,便有翰林官员上前将还没写完之人的文章抽去。 广场上静坐抗议的学生也好,还是看热闹的其他人也罢,此刻一颗心俱是悬了起来,他们知道,这场闹剧很快就要有个结果了! 只见皇帝重新站起身来,负手看向他们,眼神中失望也有,可惜也有。 “朕观天下学子,寒窗苦读,夙夜匪懈,实为不易...”朱由检开口说道。 “晨起三更,夜魅子时,青灯黄卷,孜孜以求,每念及此,未尝不恻然于心。” 这两句话,在场诸多人想起读书时的不易来,忍不住哀叹连连。 “尔辈负笈从师,更有远离父母之怀,弃掷儿时之乐,穷年兀兀,惟以圣贤之书为伴。夏则汗流浃背,蚊蚋纷扰;冬则砚冰坚结,指不可屈伸。况家贫者,箪食瓢饮,犹自强不辍。 “朕每览科场奏报,见白发童生犹在应试之列,不禁为之太息。士子之功名路,何其艰辛!” 说到这里,不止学生,那些辛辛苦苦通过科举入了仕途的官吏,尤其是翰林院的那帮翰林们,也忍不住扼腕叹息。 他们中有不少人不是少年成名,而是当真苦熬了许多年才能考中进士,得一功名。 郑鄤也忍不住想起自己那位老友文震孟来,他可不是考了十次,最后中了状元? 这已是有了一个好结果,可更多的人考了一辈子,也没中举啊! 朱由检看着大家神情,加重了语气继续道:“然取士之道,贵在至公。若有一人舞弊得逞便有十名寒士落第,若放任此风滋长,刚天下学子谁复信公道? “可就是有人僭越法度,此非独欺君罔上,更是荼毒士林!寒门子弟悬梁刺股,全凭真才实学搏一前程,而奸猾之徒,竟想以金银夤缘,窃取功名?此等行径,与盗贼何异?” 原本站在外围看热闹的其他学生们,听到皇帝这话后可便激动起来了。 是啊,他们辛辛苦苦寒窗数载,便是为了要挣个前程,可竟然有人科举舞弊,自己的艰辛便是这么不值钱吗? 他们要求一个公正! 第五百八十三章 打脸 商青捏紧了拳头,再一次朝张溥看去,见张溥仍旧闭着眼睛垂首坐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死了呢! 不行! 不能靠他了! 他不会管自己,得另外想办法... 这个时候,听闻了消息的其他官员也从各衙门中赶了来,其中便有侯方域。 他本在千步廊处理户部政务,听说皇帝在承天门外同静坐抗议的学生对峙,还将诏狱中的几人提了来,他便急匆匆赶过来了。 承天门外已是围得水泄不通,他凭着七品官服,好歹挤了进去,见前方跪着的、坐着的都有,锦衣卫更是一脸杀气。 张溥的囚衣上占了血,好歹给他披了件棉衣,要不然这天,陛下还没下旨处置,怕是就要冻死了。 侯方域面露不忍,想着文人风骨张溥竟然被如此屈辱,心里便是一阵沉痛。 他踮脚朝对面看去,却见人群中吴三桂也在瞧热闹,而他身边戴着帷帽的女子不是陈圆圆又是哪个? “哼,果然搅和到一块儿去了,难怪对张先生见死不救,姬子无情,算是领教了!”侯方域浑然没意识到自己这声轻骂,将自己妾室李香君也骂了进去。 朱由检重新坐了回去,吏部尚书倪元璐带着翰林院几位翰林、学士上前,将不符标准的文章按照名字张贴在了木板上,而后推到围观人前,好让他们也能看个清楚仔细。 “文如其人,自古皆然。” 倪元璐捋了捋胡须,朝诸人道:“凡为文者,必先养其气性,而后发为辞章,譬如颜渊之文温润,子路之文刚健,岂可强而同之? “夫文之有体,犹人之有骨相也,东坡豪放如大江东去,易安婉约似细雨梧桐,此皆天性使然,非刻意所能改易。若强令屈子去其激愤,迫贾生敛其悲凉,则失其真矣...” 倪元璐这话说完,看文章的诸人也从木板上对比的文章中发现了问题。 譬如商青,今日写的文章同乡试的文章比起来,别说文风大相径庭,便是行文更是差了一大截,若去掉名字,很难相信是同一人所写。 “乡试这篇文章雄浑俊爽、情辞兼胜,字句间自有一股磊落不平之气。”有围观的学生忍不住赞叹道。 “在下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文章...”有人蹙眉深思。 “今日写的这篇,格律乖舛,气象卑弱,难道文章还能越写越差劲了?”旁边学生没有听见这话,继续点评道。 “商青也别说了,还算是篇文章,你看这个叫刘文山的,写的那是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格律还是错的,这里用典也用错了,你们看看,他这里竟然连字都是写错的!” “就这样的还能是举人?不是说江南文风昌盛,再怎么样也不能选出的举人是这番模样的吧!” “等等,我想起来了,”一个士子突然喊道:“这篇文章的行文风格,同朝宗是一样的!” “侯方域?” 诸人闻言再看,眼中起了惊异,若这文章是侯方域写的,怎么会成为商青参加乡试的文章? “本官的文章?”侯方域也听到了这边对话,他疾走几步站到木板前,越看这篇署名商青的文章越是眼熟,除了几处做了修改之外,完全就是照抄自己的。 “这怎么回事?”侯方域也是惊讶不定,他反复确认数次,面上表情逐渐惊恐起来。 “侯卿,你来解释解释!”朱由检见其模样,瞟了一眼张溥冷笑,而后开口说道。 侯方域忙上前,“陛下明查,臣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臣从未将文章交给商青...” 侯方域回头看了领头的一眼,“臣几次往返江南,同他不过几面之缘,并未深交,如何会为他捉笔,不不不,臣就算有莫逆之交,也不会行如此舞弊之事啊!” 朱由检看向侯方域,笑着道:“那可真是奇怪了,你的文章,难道还会自己长翅膀,飞到商青手中去不成?” “侯大人可得好好想一想,科举舞弊,可是大罪啊!”骆养性站在朱由检身侧,淡淡补充了一句。 侯方域后背瞬间濡湿,他张着嘴巴,面上满是惊慌之色,猛地转身看向商青,“你说,你为何有本官这篇文章,本官当时写了这文章可没给任何人—” 侯方域突然停了下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的惊慌直接转为不可思议,他看向黄道周,突然起身跑过去翻看他手中文章,“这篇也是,虽然改动较大,但破题方法是一样的,还有这篇,当时还说我承题承得好...” “张溥,是你,枉我如此信任你,你竟然...” 侯方域说完,拿着手上两篇文章再度跪在朱由检面前,“陛下,臣游历江南多次,每次张溥都邀臣去虎丘文会,说让臣写文章品鉴,臣没有多想,便按照他给的题目写了,后来也没管他要回来,不想,他竟然将这些文章给了江南学子,用作乡试...” 侯方域后悔自己可笑还为他奔走,还信他是江南风骨,自己这眼睛当真是瞎了,这心当真是被猪油蒙了! “臣被其蒙蔽利用,臣...”侯方域伏倒在地,身子颤抖不已,悔恨的泪水滴落在朱由检脚下。 “还不从实招来!”骆养性朝商青走近一步,大声喝道。 商青挣扎着,他忍不住又瞟向张溥,他还是那副模样,周延儒却对着他笑,笑中满是嘲讽。 “我招,我都招!” 刘文山见商青犹豫,突然从他身后爬了出去,他涕泪横流,因看不清差点抱上朱由检的双腿,还是骆养性拦了一下,才让他停了下来。 “刘文山,你—”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还要怎么瞒的下去?我不陪你们玩了,我不想死,都是你们逼我的!” 刘文山抹了一把眼泪,跪在侯方域身边,哭着道:“陛下啊,我就是想得个功名,好叫家里不要缴田税,可我没本事,从小读书就读进去,哪里会写文章啊,我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去找了张溥啊!” 第五百八十四章 真相大白 “好好说!”骆养性见皇帝一脸不耐,对着刘文山大声喝道。 可刘文山这人吧,就是个纨绔,从童生到秀才到举人,都是买来的,要让他将一件事说个清楚明白,也的确是难为了他。 商青下了决心,朝前膝行几步,道:“学生都说!” 刘文山半句话咽了回去,想了想还是闭了嘴,说实话,他写文章比不上商青,口才也比不上商青。 “张溥的确参与科举舞弊!” 只这一句话,围观的人群终于哗然,张溥是谁啊,他可是江南复社领袖,文人泰斗,现在说他参与科举舞弊... 商青捏了捏拳头,继续道:“张溥说只有科举才能匡扶大明,江南人才辈出,可有些人便是有实务却不会写文章,于朝廷,于陛下都是损失,这才想到...” 临到头竟然还能有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朱由检不由哂笑,他扫了围观人群一眼,欣慰的是这番话并未说动他们,反而一个个都是鄙夷神色。 不要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啊! “你们是如何操作的?侯方域的文章,又是怎么到了你手中?”骆养性问道。 “张溥借着他这名声地位,会在虎丘文会时邀请才子,以品鉴之名请他们作文章,这些文章,最后都会分给当年乡试的学生...” “乡试考题又是如何得知?”骆养性问道。 “江南富商每年族中都会有子弟参加科考,是他们出银子打通关节...” “竟然是这样...” “那我们辛苦这么多年算什么?” “我一个好友是苏州府的,他几次落第,到如今也就一个秀才,家中再也负担不起,今年便放弃去书塾做了个教书先生,他若是知道将他比下去的这些人,竟然是如此得来的功名,怕是会呕血!” 人群窃窃私语,更多的是悲愤和不平,对张溥以及江南学政共同操纵科举的愤怒! 静坐抗议的学生中,有人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们慢慢起身,眼中满是惊骇,看看商青,又看看张溥,突然捶着自己胸口仰天长啸。 自己真是愚蠢,相信的竟然是这么一个人啊! “肃静!”骆养性还没问完,大喝一声后礼官再度净鞭三声,广场上又安静了下来。 “要是如此还考不上,又该如何?”骆养性继续问道。 “要这样还考不上,就走举荐的路子...”商青垂下脑袋,眼下他再不敢心存侥幸,有问必答。 “自是要花上不少银子打点,江南富商也会资助...”若是资助的人做了大官,他们今后在江南行商,自然是一帆风顺事事如意。 “钱会通过暗道上虎丘,张溥接收后再给马士英,马士英会如何做...” 接下来的事,商青是没有资格知道的,张溥也不会让太多人知晓其中的事。 马士英此刻忙爬了几步,大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会送去给周延儒,周延儒给吏部侍郎张捷!” 陆陆续续又有人开口,大体却是一样的,花钱提前知晓考题,或者花钱买别人写好的文章背诵下来即可,中了举之后,有人见好就收,有人还有更大的野心。 有钱的继续花钱,没钱的找富商游说自荐,一环套一环,表面上文风昌盛,私底下却是比墨汁还黑! 眼下真相大白,当初为了张溥奔走求情的人,此刻脸上都是火辣辣的,尤其是侯方域,他当真是属于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那种,朱由检看向他的神情多是怜悯,这样的人做官,可别祸害了大明才好啊! “学生有罪!” “学生知错!” “陛下开恩!” 此刻,广场上的学生没有一个是坐着的,一个个跪得瓷实,磕头如捣蒜,希望陛下看到他们悔过之心如此真诚的份上,好将他们给放了! “朕此前已是给过你们机会,你们不珍惜,只能怪你们自己!” 朱由检看向范复粹问道:“科举舞弊,何罪?” “参与舞弊之官吏,革职察看,视程度定罪,参与舞弊之学生,取消所有功名,论程度或流放,或充军!” 范复粹说完后,扫了一眼张溥,继续道:“如张溥、周延儒等人,通过科举牟利,以贪黩贿赂罪论,根据大明律,一贯以下,仗七十,一贯以上...” “不用逐条念,”朱由检打断范复粹的话,“他们至少收了有几百万两。” “大明律规定,满八十贯,绞!”范复粹大声道。 “刑部、大理寺一并办吧!”朱由检再没有看广场上的人,说完起身走向肩舆,在朝臣们前呼后拥下,重新回了宫中。 皇帝走了,围观的人胆子也便大了起来,指着跪着的人便骂了过去。 还有人朝他们扔不知哪儿捡的石头,还有人将自己吃剩的梅子核也扔了过去。 锦衣卫没有拦,由得他们闹去。 案子按照皇帝吩咐交给刑部和大理寺一起办,于是,张溥、周延儒、马士英以及涉案的这些学生们,人和案卷便都移交给刑部,江南涉案的学政等也会押送北上受审。 大理寺复核案件,确保其中没有人被冤枉。 这一套流程到案子结束,没有个一年半载怕是结束不了,而明年的春闱,这些学生自然也被除了资格,等待他们的将是大明律例的处罚。 侯方域虽没有主动参与科举舞弊,但也是被牵扯进去,一并关押进了刑部,想来他虽不至死,但仕途也会大受影响。 陈圆圆瞟了一眼,哼道:“我虽然不喜朝宗,但香君姐姐怕是要难过。” 吴三桂闻言,问道:“你想要求情吗?” 若陈圆圆想,还是能联系上柳如是的,侯方域毕竟不是案件重要人物,陛下说不定会看在柳如是的面上宽释他。 “我不想,”陈圆圆摇了摇头,而后道:“我想去见香君姐姐!” 吴三桂笑着道:“这有何难,我送你去!” 陈圆圆抿唇一笑,点头道:“多谢夫君!” 陈圆圆已是进了吴三桂府邸,果真如吴三桂所言,吴府中事事有他做主,没有正经婆婆需要侍奉,公公好说话,便是吴三桂的夫人也待她客气没有刁难,想起李香君,自己这日子已算得上舒心。 第五百八十五章 不救! 侯府此时已是乱了套,听闻侯方域被皇帝下令抓入刑部之后,侯恂便命人去城外别庄将李香君接了来。 “回府?”李香君闻言很是奇怪,忽而想起什么来,问道:“可是侯郎出了什么事?” 前来传话的小厮满面悲苦,点头道:“公子被抓入大牢了!” 李香君心上犹如被敲了一记重锤,脑袋一阵晕眩,要不是婢女扶了她一把,想来会摔在地上。 “我早同他说过,让他不要掺和那些事,他为何就...”李香君又气又急,而后吩咐道:“走,我们回府。” 陈圆圆和吴三桂到别庄的时候,正巧见李香君的马车出来。 “香君姐姐!” 李香君掀开车帘,见是陈圆圆,忙问道:“你怎么来了?” 陈圆圆拍了拍吴三桂的胳膊,吴三桂下了马,而后将陈圆圆抱下,陈圆圆立即走上前去,“香君姐姐要去哪儿?” “今日要回一趟侯府,妹妹若是什么事,只好改日再说了!” 看着李香君面上急色,陈圆圆猜到,她定然已经知道侯方域这事,也定是侯府的人告诉她,让她回去。 “香君姐姐回去,就能有办法救人了?”陈圆圆站在马车旁,“我今日就在场,侯方域是被张溥利用,本身并没有参与其中,陛下英明,定不会让他有事。” “当真?” 陈圆圆点头,“可姐姐现在回去,想来他们又是要你想法子求柳姐姐,你若应了,柳姐姐可为难?你若不应,他们却要为难你!” 李香君面上露出几分苦涩来,“我已是侯家人,侍奉公婆本就是我该做的事,眼下他们命我回府,我还能不回?岂不又是不孝?” 陈圆圆站在车边,而后回头看了一眼吴三桂,吴三桂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完整明白,自是知晓陈圆圆的意思。 他大步上前,露出凶相,大声道:“侯方域同本将有仇,你要是敢踏出别庄一步,本将也有本事叫刑部的人好好招待他!” 李香君一愣,目光在吴三桂和陈圆圆二人身上溜了一圈,见陈圆圆红了脸颊,立即明白了什么。 “竟是如此,圆圆,恭喜你!”李香君从腕上褪下一支玉镯递过去,“姐姐身边也没什么好东西,唯有这苏州雕的玉镯,就作为你的贺礼。” 陈圆圆忙摆手,“这镯子姐姐一直戴着,我如何能要?” 李香君从马车上下来,不由分说将手镯套上陈圆圆的手腕,“拿着,眼下就咱们姐妹几个在京师,你要当我是姐姐,就不要同我客气,另外...” 李香君走到吴三桂面前,福了福身道:“我这妹妹涉世未深,是个单纯的性子,还请吴总兵多加照顾。” “放心,本将爱她惜她,自不会让她受委屈!”吴三桂应承道。 陈圆圆听了这话,一颗心犹如浸在蜜糖中似的,看向吴三桂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欢喜。 李香君替陈圆圆高兴,可高兴的同时想到自己,忍不住多了几分凄苦。 “另外,虽不知侯郎哪里得罪过吴总兵,奴在这里,替侯郎给吴总兵道歉,吴总兵大人有大量,不要同他一般见识!”李香君再度福身,语气中满是请求。 “香君姐姐...”陈圆圆上前扶她一把,凑她耳边小声道:“你放心,他不会真叫人去为难朝宗,这些话只不过是说给那些小厮听,要不然,侯府的人还得来为难你!” 李香君笑着看向陈圆圆,“我知道,也多谢你!” 吴三桂想起侯方域那人,再看眼前女子,心想他这是走了什么运气,怎的能叫如此端秀女子爱慕于他? 有了吴三桂和陈圆圆这番“捣乱”,侯府的人自是没能将李香君接回府中,得了他二人“好处”的小厮,回府之后便将李香君受人威胁一事同侯恂禀报。 “朝宗什么时候得罪了吴三桂?”侯恂面上露出愁容。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侯恂夫人着急得直掉眼泪,眼下能救自己儿子的,可就只有李香君了,但凡她愿意去求一求柳妃,陛下如此宠爱她,定会听一听的。 侯方域夫人也在一旁一个劲得流眼泪,若夫君有个什么事,她今后可怎么办呀? “你还哭!”侯恂听到她哭哭啼啼便又来了气,“当初就是你们,非说李香君是一个歌姬,不配进我侯府大门,硬生生将她逼到别庄去,若非如此,哪里有眼下这些事?” 夫人一听也不乐意了,挥着帕子道:“难道不是老爷你一开始瞧不上她的?如今却又来怪妾!” “罢了罢了,”侯恂看了眼院外站着的仆从婢女,也不想将事情闹大,挥手道:“朝宗做了户部的官,愈发眼高于顶,这次让他吃点苦头也好,免得今后再自以为是。” “老爷,不救朝宗了吗?” “救什么救?拿什么救?”侯恂瞪了自己夫人一眼,拂袖而去,只留婆媳二人相对流泪,却无可奈何。 江南学生在承天门前静坐抗议一事,很快传了开去。 乐亭县县衙,时任县令的冒辟疆也听闻了这消息,看到邸报上“张溥、周延儒、侯方域”这几个名字后,忍不住唏嘘不已。 “我在苏州时,张溥也曾邀我写过文章,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用处...”冒辟疆蹙眉想着,“也不知我那几篇文章,又是给谁用去了!” 身侧磨墨的正是冒辟疆如夫人董小宛,闻言笑着安慰道:“才学这东西,犹金玉之辉,日月之昭,非可掩也!” 冒辟疆眼睛一亮,当即取了笔,蘸着董小宛才研好的墨,写道:“夫才学者,犹金玉之辉,日月之昭,非可掩也。今有侥幸之徒,挟兔园之册,怀揣挟之巧,冀以鱼目混珠。然观其进趋,则如蹶弩之箭;察其应对,则类枵腹之响。一旦临之以事,譬犹露草见晞,脂雪遇晷,其形立现...” 董小宛看着冒辟疆下笔如神,脸上浮现一抹笑意,“...科场之弊,不过掩耳窃钟;仕途之伪,终当裂裳见肘...” 一篇文章写完,冒辟疆举起长叹,“若科举自此能清,乃大明之福啊!” “老爷,夫人,如皋来的信!” 外头仆从站在门边禀报,董小宛立即走去接过,笑着道:“是爹娘还有姐姐来的信,这次事情闹这么大,他们想来也是听说了。” 冒辟疆的父亲冒起宗任湖广布政使参议,眼下便是在武昌府,冒辟疆的娘以及夫人苏氏则在老家如皋。 也真是巧了,这几人的信一同到了。 信拆开,冒起宗的心中果真谈起此事,也不忘叮嘱儿子,万不能因私交而掺和其中。 冒起宗毕竟是朝廷四品官,得到的消息也多,这次科举舞弊,若非朝廷有了实证,又如何会大动干戈? 不过,冒起宗在武昌,得到消息也慢一些,他不知道这封信到儿子手中时,朝廷关于此事的邸报也已经出来了。 冒辟疆不似侯方域,虽也是复社中人,但脑子清楚得很,相比于张溥,他同方以智、陈子龙关系更近一些。 如皋来信中则没有提及这些事,只问他们身体是否安好,吃的穿的叮嘱了一通,冒辟疆夫人苏氏在心中写了,自己将婆母照顾得很好,让他们在外无需忧心。 随信还送来了一些衣裳首饰,却都是给小宛的,说她年纪还小,自该打扮得鲜嫩一些,另外江南的胭脂水粉也是她用惯了的,怕乐亭的用着不合适,也给寄了一些来。 还在心中叮嘱冒辟疆,小宛跟着他去乐亭,万不能欺负了她,不然叫她知道,定要告诉爹娘。 “她还真把你当做亲妹妹,连我这个夫君都要放一边!”冒辟疆摇头叹了一声。 董小宛捂唇轻笑,“爹娘还有姐姐待我极好,是小宛的福气,夫君放心,小宛也会待爹娘和姐姐好!” PS:董小宛以如夫人身份嫁给冒辟疆,与冒家上下相处极其和谐,冒辟疆母亲和夫人苏氏特别喜欢小宛,小宛也对他们恭敬顺从。 第五百八十六章 觐见 京师中对于这件事仍旧谈论不停,街头巷尾见了面就是问一句,“那天你在吗?” 若是在,自然得凑一块儿聊上几句,对张溥、周延儒之流骂上几声,再对那些不明真相的学生发表几句“年少不知事”的言论。 但也有人为了引起注意,却喜欢同诸人反着来,说“张溥全程没有开口,说不定是被朝廷用什么方法威胁了”; 又说“那些学生还没踏进官场,怎么可能搞得过朝廷”这些。 当然,对于这种言论,除了几个气不过的非要同他们争执一番,大多数人还是不予理会的。 这世道,傻子还是太多了! 朝廷对于此事的处置不仅仅在于将参与舞弊的这些人抓入大牢受审,还有其他。 比如资助了那些学生的商人们,以及江南为了免田地税而作为帮凶的乡绅们。 “根源还是举人免田税这一制度,朕想着,还是改一改!”朱由检在朝堂上说道。 诸人听了这话,心头俱是一跳,看样子陛下又要动祖制了。 不过这次,没有哪个人跳出来大言不惭“祖制不可违”,他们眼下也清楚陛下心中是有成算的,不如先闭嘴,听陛下说了再提建议。 朱由检很满意如此状况,继续道:“当然,朕也不是大刀阔斧得改,朕以为,举人名下免田税的田亩,这数字可限定个范围,诸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可!”郑三俊第一个站出来回道。 郑三俊是江南出身,他们这些出自江南的大臣经过此次事件,只觉得内心有愧,尤其张溥成立复社多年,也不知参与舞弊多久,恐他们在南京任上时,复社便已是如此行事。 想来,他们也是失职! “好,你们便去商议一番,限定为多少合适。”朱由检将这任务顺理成章交给了郑三俊。 “另外,”朱由检看向骆养性,“朕此前命你将陈邦彦和张佳玉二人召入京,人可到了?” “已是到了,因为此前学生闹事,故才一直未觐见陛下。”他二人自广东到了京师后,一直待在客舍中,每日四处游荡,日程还挺丰富。 前几日承天门外闹事,自己还见着他们人了,同几个北方来的学子站在一处兴致勃勃得聊着天。 “既然已经到了,传他们入宫见朕。”朱由检道。 “是!” ...... 武英殿,除了被皇帝特意留下的几位阁臣,其余俱是散了。 殿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阴冷的风阵阵刮着,朱由检看向门外,还有几日,这一年便又要过去了... 即将到来的崇祯十五年,再有三年,只要再熬过这三年... 殿中诸人抬头看见的,便是皇帝兀自出神,眉心紧锁满是愁绪。 “哎,好不容易将建奴打回去了,南边竟然还不消停,这些学生当真不知人间疾苦。” “是啊,照我看,将他们罚去辽东几年,他们才知道当初过的是什么日子。” “对,交给宋司农去帮着种地!”郑三俊道。 这话说的声音有些大,朱由检听到后不由点头,“说得不错,届时就将他们罚去辽东,正好宋卿人手不够,朕送一些给他去!” 正说着,门外雨幕之中走来几人。 陈邦彦和张佳玉二人到了。 这二人前几日在承天门外见到了皇帝,回去后对这事自然又说了许久。 张佳玉问了陈邦彦一句话,“若是陛下许你官位,你是应,还是不应?” 陈邦彦没有回答,反问道:“那你呢,是应,还是不应?” “我同你不一样,我这人自由散漫惯了,让我做官,还不如将我杀了,可你不同!”张佳玉把玩着手上的剑,已是开始思考离了京师后去哪儿走走。 是往辽东去看看曾经的建奴之地,还是往蒙古草原去? 一直到今日入宫,陈邦彦对于这个问题仍旧没有回答。 二人在殿前收了伞,抖落身上沾到的雨水,手指冰凉,也不知是被这天气冻的,还是要面见皇帝而产生的紧张感。 走入殿中后,二人只觉得所有目光都粘在自己身上,有探究、有好奇。 头顶两道目光更是锐利,他们跪在地上,朝这道目光的主人行礼。 张佳玉十九岁时便中了秀才,二十二岁中了举人,此后便无心科举仕途,眼下却直接跳过了这一流程见到了皇帝,也不知该说是造化弄人,还是别的什么。 “免礼!”朱由检抬手,再度看向殿中二人,根据他自己的直觉,年纪稍长一些的是陈邦彦,进了殿后四处偷瞄的是张佳玉。 “张佳玉,”朱由检直接开口问道:“听闻你已过了乡试,为何不再继续考了?” 张佳玉忙垂首,心想这是什么问题,不考便是因为不想再考了啊! 但陛下肯定会问为何不想考,这话说起来便有些大逆不道了啊! “或许是因为,草民才疏学浅,比不上那些个惊才绝绝之才子!”张佳玉道。 “或许?”朱由检不由失笑,“前几日承天门外的事,难道你们不知道?多少惊才绝绝之辈,却不过徒有其表罢了。” “陛下又怎知,草民不是那等虚有其表之人呢?”张佳玉又道。 朱由检不由挑眉,心想张佳玉胆子果真是大,他这话说完,旁边站着的陈邦彦弯着的腰更低了些,借着宽袖悄悄扯了张佳玉一把,生怕他说错了什么。 “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人各有志!”朱由检丝毫没有被驳了面子的羞恼,这让陈邦彦心中更是惊异了几分。 “那么,陈邦彦...”朱由检看向另一人,问道:“朕听闻你对现今的土地政策有些独到的看法,朕也想听一听。” 陈邦彦听到这话才真实惊了,他对土地的看法,不过就在广东时他们自己几人中说起过,陛下又是如何得知的? 难不成又是锦衣卫? 陈邦彦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骆养性,妄图从他面上看出些什么来,骆养性本就盯着他瞧,此刻收到他的目光,立即咧开嘴巴朝他展露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骆养性的意思很明显,放心,大胆说,陛下定不会怪罪! 可看在陈邦彦眼中,便是“就是老子告的密,你能奈我何?” 第五百八十七章 土地变革 “草民...”陈邦彦垂着脑袋,心中却是盘算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朱由检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开口道:“朕要听的是真话、实话,不是虚话、谎话,也不要想着糊弄朕,朕既然命人召你入京,便是知晓你所言所行。” 陈邦彦在心中轻叹,遂即道了声“是”。 “陛下,草民以为,当今辽东已复,流寇也平,然天下疮痍未愈,大患莫过于‘富者连阡陌、贫者无地可耕’,若要长治久安,非行土地变革不可!” 陈邦彦说完,张佳玉面上忍不住露出担忧,抬眸朝朱由检看去,本以为皇帝脸上多少会有些恼怒之色,不想却见他神情平平,若再看仔细些,眼中还似有赞赏之意。 当真是奇了! 难道外头流言都是真的? 陛下当真愿意听这些肺腑之言,改变大明境况? 张佳玉偏头朝殿中诸臣看去,却见他们脸上也无特别神情,反而一个个看着陈邦彦,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陈邦彦没有等到斥责,不由抬头看去,却见皇帝微微颔首,说道:“卿且详言!” 陈邦彦点头,既然如此,说便说了罢! “草民以为,其一,便可仿汉制‘限田令’,规定乡绅、勋贵占田不得过百顷,逾者由官府平价赎买,分予无地之民,同时,朝廷制定法度,凡隐匿田亩者,一经查实,田产充公。” 诸人一听,心下当即惊奇,这法子同此前陛下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同的是,陛下还规定享免田赋的举人、官吏等限定田亩数,如此一来,也好制止些妄图逃税的歪风邪气。 “此法甚好,”朱由检没有说自己的主意,而是继续道:“不过乡绅、勋贵、富商之流盘根错节,恐阻力极大!” “陛下可在一地先行试行,草民以为...”陈邦彦垂首道:“江南科举舞弊之案真相大白,其乡绅、富商之流定内心惶惶,不若趁此在江南先行推行,待有成效,可在其他地方施行。” 朱由检点头,却也没有行或者不行,又问:“第二呢?” 陈邦彦躬身,“其二,流寇早先在陕豫横行多年,致荒地无数,草民以为,可招募流民,官给牛种,三年免赋,使其安心耕作,待垦熟后,可许其低价买断,或按‘永佃制’纳租,如此,既可安民,又可增赋。” “甚好!”朱由检点头,“先前,朕已是命孙传庭等部收回军屯,已是大有成效,眼下四海稍安,正好大行此法。” 流贼将西北各地搅得民不聊生,田地荒芜多年,如今流贼也打散,只剩一支张献忠还逃去了西南,这些荒芜的土地,正该要重新开垦利用起来。 “第三呢?”朱由检观陈邦彦模样,似还未说完,想来还有其他对策。 “其三...”陈邦彦似是踌躇,片刻后还是大声道:“草民以为,当初张江陵(张居正)旧制虽善,然丁银仍累及贫民,草民请将丁税并入田赋,使田多者多纳,无田者免役,如此,可减小民之苦,亦可抑兼并之风。” 这不就是摊丁入亩吗? 朱由检正想着,却听殿中几人议论纷纷。 “此策牵涉甚广,若是乡绅联合抵抗,短期会给朝廷增加财政压力啊!”郑三俊第一个开口。 他不是觉得这建议不好,相反,若能施行,这法子是极好的,一方面可以减轻贫民负担,另一方面还能抑制土地兼并,同时,更能简化税收体系,长此以往,更是能稳定农业税赋,不会因为人口流动而影响田赋。 可是,如此政策,乡绅、勋贵、富商难道会乖乖得认下吗? 若是联合抵抗,或者以不交田赋来抵制此策,便会给朝廷税赋带来压力。 “是会艰难...”陈邦彦点头,“可总不能因为艰难,明知眼下政策不会给朝廷带来转变,便放任这些问题不管吗?” 陈邦彦说完又看向朱由检,“陛下,土地之弊积重百年,非一朝可改,但也不能不改,草民以为,若持之以恒,三载可稳定民心,十载可复盛世之基!” “朕登基以来,”朱由检站起身,慢慢朝御阶下走去,“夙夜忧寐,唯恐负祖宗社稷,今幸有太祖托梦,诸卿辅佐,天下渐安,这土地新政...改,定然是要改的,至于如何改,改到什么程度,还需要诸卿通力合作,给朕一个明确的方案来!” 说完,朱由检已是站在陈邦彦面前,“如此,你可愿为这盛世,出一把力?” 说起这个,陈邦彦脑袋垂得更低了些,身旁张佳玉也偏头朝他看去,面上满是戏谑。 这个问题他未曾回答自己,可如今陛下问了,他总不能不答了吧! “草民...” 朱由检笑了笑,“朕给你三日时间,若愿意,直接去户部找郑尚书,若不愿意,你自离去便可!” 陈邦彦没想到皇帝还能给自己时间考虑,立即躬身应“是”,而后二人告退离开武英殿,出了宫外。 “你到底怎么想的?”到了宫外,张佳玉立即问道:“我看陛下还是挺讲道理的,你看你说的这些,陛下也没有斥责的意思,反而还挺高兴,要我看,你就答应也无妨。” 陈邦彦斜睨一眼,嗤笑道:“你说的这般好,怎么自己不应?陛下不也问你了吗?” 张佳玉摇头,“我不同,陛下主要还是问的土地问题,我对这些可不懂,我留下做什么?替陛下杀人吗?” “杀人?不如进锦衣卫?”陈邦孝笑着道。 “不要玩笑,我认真的,这些日子看下来,陛下不似咱们以为的那样,你不想入仕,本因为朝廷腐朽,可眼下当真不是如此,你有才学,应当一展抱负!”张佳玉认真道。 “我知道,待我再考虑考虑罢!”陈邦彦低声道。 二人离开后,朱由检朝殿中阁臣道:“此事,朕意已决,如何推行,你们给朕拟个方案来!” “是!”郑三俊几人虽觉得困难重重,可皇帝心意已决,也只好拱手应下。 第五百八十八章 脱簪请罪 人都离开武英殿后,朱由检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 朱慈烺起身走到朱由检身旁,笑着道:“父皇看着很高兴,是因为陈邦彦的话吗?” 朱由检点头,“是啊,朝堂上有人说真话,说明父皇这个皇帝做得还不错,是不是?” 朱慈烺点头如捣蒜,“当然,父皇是英明贤君,那些大臣还有百姓,自然是敢在父皇面前说真话的,以后还会有更多!” 朱慈烺说着,忽而又道:“唐时有魏征,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贤臣出明君,父皇好比是唐明皇了!” 朱由检不由伸手捏了捏朱慈烺的脸蛋,笑着道:“那你是哪个?惯会拍马屁的安禄山?” 朱慈烺一听这话面色都变了,“父皇,儿臣说的是真的,而且儿臣也不敢...” 朱由检见他这副模样,意识到自己打错了比喻,立即拍了拍他肩膀道:“是父皇说错了话,别往心里去!” “儿臣不敢!” “走,忙了这几日,陪父皇走一走!”朱由检站起身朝殿外走去,朱慈烺忙跟在身后。 这些日子忙着江南考生罢考一事,父子二人闲来多在殿中议事,眼下事情了结,他们心上一块石头也都落了地,可好好散散心了。 不想刚走出殿门,就见乾清宫内侍在廊下张望。 “怎么了?” 朱由检朝前走了几步,王承恩立即上前问话,过了片刻回转禀报道:“陛下,是柳慧妃...” 朱由检眉头一皱,“她出了什么事?” “柳慧妃跪在乾清宫前,脱簪请罪,陛下...”王承恩知晓柳如是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此刻也不知柳慧妃为何突然闹了这一出来,最近陛下同柳妃也没闹别扭啊! 朱由检稍稍想一想便明白了柳如是如此做的缘由,他叹了一声,朝朱慈烺道:“烺儿先回,父皇去乾清宫看看。” “是,儿臣想起来还有些书没有温习,儿臣这便回去了,儿臣告退!”朱慈烺目送着朱由检离开,而后思索了片刻,朝身旁内侍问道:“郑森和坤兴在哪儿?” “回太子的话,他们在宫中校场!” 朱慈烺想着最近同父皇理政的时日多,于骑射上荒废了几日,“我去瞧瞧他们!” 另一边,朱由检朝乾清宫而去。 柳如是脱簪请罪,后妃无法去前面宫室,只能在皇帝的寝宫前跪着。 朱由检回到乾清宫时,柳如是已是跪了快有一个时辰。 只见她一身素衣,发髻上钗环首饰尽是取下,面上未施粉黛,如此冷的天气,连件斗篷也没有披,看得朱由检不由气闷。 “你们怎么伺候的,柳妃若有什么,朕唯你们是问!”朱由检看向乾清宫前的宫人喝道。 “陛下恕罪!”这些宫人自然是受了冤枉,他们是奴婢,妃子到底是主子,她要跪,他们能怎么办。 朱由检说完,又快速走向柳如是,伸手用力扶起,“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扶起之后,见她腿软无力,整个人甚是苍白模样,忙要弯腰抱起。 “陛下不可!”柳如是忙挣脱开,身后宫女南雁立即上前扶了一把。 “陛下,妾有罪!”柳如是虽是起身,但还是垂首低声道:“妾已是听闻张天如涉嫌科举舞弊,妾...” “有什么话不会好好同朕说?非要折腾自己身子?届时受了风寒,敢情受苦的是朕不是你自个儿?”朱由检知她固执,见此朝南雁道:“快将柳妃扶进来!” 说罢,朱由检转身朝乾清宫里走去,王承恩见此,当即吩咐人去煮茶热点心,又将备在乾清宫的大氅取来给了南雁,南雁立即给柳如是披上。 进到殿中后,宫女端来热茶手炉,又将火盆放在离柳如是脚边的地方,确认不会受凉才退下。 朱由检看着柳如是不知说什么好,最后还是长叹一声道:“我知道你为了什么,你从前在江南,同复社走得近,可科举舞弊同你有什么关系?你何苦要如此?朕可曾怪你?” “妾在江南时,也常参加复社文会,张天如更邀妾写过不少文章,那些文章或许...”柳如是垂首低声说道。 “写的是什么?八股文吗?”朱由检问道。 柳如是摇头,“这倒不是,不过是些针砭时弊之文,也写过赞叹文会盛景之文。” “不是八股,他们如何能将你的文章用作科举?你别多想了,朕相信,给复社写文的远不止侯方域一人,朝中说不定还有呢,难道朕一篇篇去翻找查证?将牵涉之人全都治罪不成?那朕这朝堂,怕是一小半的大臣都要去刑部走一遭!” 侯方域不过是最高调的一个,张溥下狱,他前后奔忙不停,还不信朝廷有了张溥舞弊的证据,只以为是构陷栽赃。 承天门外那一出,所有人都看在眼中,侯方域的确牵涉其中,难不成朝廷什么作为也没有? 若是如此,必有不少人会以此为理由妄图脱罪。 是以,侯方域虽是蒙在鼓里的那个,但同样要拿入大牢问罪,这也是给其他人以警示震慑。 柳如是知道皇帝这是给自己找理由呢! 纵然写的不是八股,但文中之意说不定便被人拿去用了,也是一样。 但陛下说得也不错,涉嫌其中的定不止侯方域一个,若是所有人都拿回来,不说朝堂震动,怕天下都要乱了! 朱由检上前,握着柳如是冰凉的手,叹道:“你啊,完全便是在用他人的错惩罚自己!” 柳如是苦笑一声,“妾只觉得自己从前真是瞎了眼,先是钱谦益,后来又是张溥,不想他二人作奸犯科,敛财为私,口中却说着家国大义...妾只恨,没有再早一些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还以自己才名,为复社摇旗,更是替张溥做了不少自以为正确的事,如今想来,怕只是被利用罢了! “朕也没有说复社祸国殃民,若他在陈子龙、方以智这些人手中,说不定当真能发挥实务救国的功能...” 朱由检拍了拍柳如是的手背,“好了,不说这个,此事已然了结,你便不要放在心上了,若你想要去看看张溥,给你自己一个交代,朕也答应。” “妾...不去了...”柳如是摇头,“张天如做出此等事,妾同复社之间便再无瓜葛!” 第五百八十九章 骑射比试 话说朱慈烺兴冲冲赶去校场,郑森同坤兴的确在,此刻俱是骑在马上练习骑射。 “太子来了?”方正化远远见了来人,忙迎了上去,瞧了一眼朱慈烺装束,问道:“殿下未换骑装,今日可还要练习?” 朱慈烺摇了摇头,“我来看看郑森和坤兴他们,今日就不练了。” 方正化点头,站在离朱慈烺身后半步的地方,重新看向校场上的二人,“郑森便不去说他了,公主女儿身,如此严寒天气也日练不辍,丝毫不逊于郑森。” 朱慈烺笑着道:“对,我也没想到,说实话她小时候还挺娇气!” “谁娇气了!”坤兴正策马跑来,听到后面这句话立即不满,“母后说我从小就英气,就是做将军的料!” 朱慈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好好,你说是便是!” 郑森从后面追了上来,下马朝朱慈烺行了礼,“见过太子殿下!” “你们继续,我在旁边看着!”朱慈烺道。 坤兴闻言当即来了兴趣,下了马站到郑森边上,“正好,我同郑森比试一场,皇兄来做个见证,若我赢了,郑森得给我一个彩头!” “若你输了怎么说?”朱慈烺道。 坤兴哼了一声,“比骑射,我可不一定输给他!” 朱慈烺看向郑森,见他笑得也是无奈,遂即点头道:“那成,就骑射十箭,马不停蹄,中靶多者为胜!” “好,皇兄且瞧好了!”坤兴重新上了马,从侍卫手中接过自己的紫檀木长弓。 这弓通体暗红,没有什么雕刻和装饰,是父皇回京后命人专门为自己打造的。 郑森见此道:“便请公主先开始吧!” 坤兴深吸一口气,抬手抚了抚自己坐骑,她绯色的骑装同胯下白马形成鲜明对比,五黑的长发高高束起,不施粉黛的面容显得英姿飒爽。 只见她一夹马腹,白马如离弦之箭冲出,而后整个人在马背上稳稳起身,双腿夹紧马腹,左手持弓,右手已从箭囊中抽出第一支白羽箭。 “嗖—” 第一支箭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第一支箭靶,不等朱慈烺喝彩,第二箭、第三箭已是接连射出,箭箭钉在靶上。 “好!”朱慈烺忍不住抚掌赞叹,而后转头朝方正化道:“方掌印好本事啊!” 三年前,坤兴光靠自己都爬不上马,如今竟然能骑在马上射箭,还能中靶,只能说有个好师傅是多么重要! 方正化却没有在看校场,他自己的学生什么水平他心中还是有数的,此刻的他不知神游何处,连朱慈烺的话都没听见。 朱慈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问:“方掌印?” 方正化回过神来,朝场上看了一眼,拱手道:“下官晃了神,殿下勿怪!” 朱慈烺“嗯”了一声,他也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怪罪,方掌印或许是累了吧。 场上,坤兴全神贯注,耳中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心跳,第四、五箭同样精准无误,可就在第六箭即将离弦时,白马突然被地上一个土坑绊了一下,前蹄微颠。 “嗤—” 这一箭稍稍偏右,钉在了箭靶边缘的红圈上,就差一点便要脱靶。 坤兴咬紧下唇,迅速调整姿势,接下来的四箭都如行云流水,全部命中。 当白马回到朱慈烺身前时,她整张脸看着便不大高兴了。 “不错,可以说箭术超群!”朱慈烺拍着手笑安慰道:“十箭全中,还有两箭已是中了靶心,如此成绩就算是父皇,想来也会十分满意。” 坤兴默不作声,下了马朝郑森道:“该你了!” 郑森微微点头,而后拿着弓走向自己的坐骑,那是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马匹,这马是郑芝龙自高丽做生意时给自己带回的。 郑森到了马前,没有立即上马,而是取了三支箭,将其中两支横咬在口中,一支搭在弦上。 “他这是做什么?”朱慈烺不禁问道。 坤兴眼睛一亮,“三箭连珠?” 只见郑森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黑马如一道黑色闪电疾冲而出,而后从口中取出一支箭,与手中已有的同时搭在弦上。 “嗖!嗖!” 两支箭同时离弦,却分别命中两个不同的箭靶,还是靶心! “双箭齐发!”朱慈烺见此忍不住惊呼一声。 郑森没有丝毫停顿,立即又从箭囊取出一支箭,再次双箭齐发。 校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他的动作,坤兴不由攒紧了手中长弓,指节微微发白。 他这箭术,从前可未在自己面前显露过,今日怎么... 之后六箭,郑森选择单射,但速度更快,拉弓即射,箭箭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飞向靶心。 当黑马回到朱慈烺面前时,朱慈烺忍不住惊叹道:“郑森当乃神射手也!” “殿下过誉!”郑森朝朱慈烺行了一礼,眼睛却不自觉瞄向坤兴,见她满脸不高兴,心中叹了一口气。 不过他知道,若他故意输给坤兴,只怕这丫头更要不高兴了! “好!”朱慈烺看向坤兴,“你今日虽输给了郑森,但皇兄看来,你这手骑射当真不差,你想要什么,皇兄给你!” 坤兴撇了撇嘴,拱手道:“愿赌服输,多谢皇兄安慰,下次,我定是要自己赢回来的!” “哈哈哈,你这脾气呀,也罢,那你可得加紧练习了!” 比试结束,今日的课程也到了尾声,朱慈烺同坤兴二人相伴回坤宁宫去,方正化则同郑森出宫。 “哎,”方正化叹了一声,“你今日这一手,怕是将坤兴公主气坏了。” 郑森挠了挠脑袋,“总不能故意相让,若她知道,岂不是以为我看不起她?我尊重她,是以才郑重对待这场比试,方掌印,我做错了吗?” 方正化闻言却没有回答,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后才低声道:“你说得对!” 郑森回了自己住处,方正化则一路走着,却不知何时走到了北镇抚司门口。 骆养性正站在门外同几个锦衣卫说话,见了人忙高声喊道:“方掌印?” 方正化只好走过去,“这是要出远门?” 骆养性点头,“陛下因为辽东锦衣卫失察一事命御史前去申饬,本官想着既然要去,就让他们送些东西,看到方掌印才想起,您同夏云不是好友?可要带些什么给他?” “申饬?”方正化不知晓此事,疑惑道:“可严重?” 骆养性摇头,“不严重,陛下旨意说赏十仗,咱们自己人动手,多少手下会有分寸。” 方掌印闻言,这才略略放了心,遂即从怀中掏出一瓶伤药,“其他便不用了,这瓶伤药麻烦带给夏指挥便好!” 骆养性接过,笑着道:“咱们做锦衣卫的,最不缺的就是伤药...” “无妨,就麻烦将这个带给他吧!”方正化拱手道谢,遂即转身回御马监去。 第五百九十章 善后 过完年没几月就要春闱,谈论几日复社舞弊案之后,京师也消停了几日。 腊月前,陈邦彦终于下了决心,想要再试一试。 张佳玉知晓了他这个决定后,当天晚上便收拾好了行装,“既然如此,我就不在京师待着了!” 陈邦彦苦笑道:“就不能过完年再走?叫我一人留在京师孤苦伶仃的,你忍心?” 张佳玉“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陈邦彦的肩膀,“你马上要成为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了,这个年哪里会孤苦伶仃?说不定啊,你这门槛就要被踏平喽!” “你知道,我不喜结交,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嘛!”陈邦彦又道。 张佳玉披上斗篷,将剑系在腰上,带上斗笠后道:“这我便不管了,我这便出发去辽东看看,说不定还要再往北走瞧瞧,再见说不定就要一两年,你自己保重!” 这说走便走的性子让陈邦彦也很是无奈,听他要去这么老远的地方也有些不放心,从自己包袱中取出钱袋递过去,“出门在外身上总要放些银钱,这些你拿着,我做了朝廷的官也有俸禄可用,总不至于饿死!” 张佳玉毫不客气接了过来,掂了掂后笑着道:“多谢了,以后有机会再还你!” “还不还的,以后再说吧!” 张佳玉离开了京师,陈邦彦走了一趟户部后,便得了一个户部郎中的官,正五品,算得上一步登天了,也是让不少人眼红不已。 这职位分管户部下设各司的具体事务,不过眼下自然是先处理土地变革一事了。 “过年封衙,这些是也不急于一时,待来年再说!”户部郑三俊关照了一句。 “是,多谢郑尚书!”陈邦彦应下。 “你在京师可有住处?”郑三俊又问。 “如今住在客舍...” 郑三俊闻言,笑着道:“京师有几处官宅还空着,你去吏部领告身的时候同他们说一声,自会给你钥匙,若有什么缺的,你先同他们说,也会使人给你安排好!” 京师中空的官宅都是由抄家得来的勋贵宅邸改建而成,偌大的宅邸可改十几二十几间屋子,足够异地官员居住。 当然,住官宅有条件,得是陛下钦点的,或者五品以上的,要不然也是不够。 大多数异地官吏还是自己租了民宅居住,当然,如今的朝廷也会补贴一些“住房费”,好减轻他们的生活压力。 大多数官衙放假过年,但有些官衙还有不少差事,比如北镇抚司、刑部和大理寺。 有了确凿的证据和人证口供,高文采又领着人走了一趟江南,将涉及资助考生的富商们又带走了一批。 苏州洞庭商帮绸缎行首沈珮、徽州茶商行首吴永年、徽州瓷商潘茹璧自然在列,另外,被吴永年算计的休宁程氏、叶氏祖宗几人也被一同请去配合调查。 沈珮提前得了消息,带着行李整准备出海去倭国投靠许心素,不想还没抵达码头,就被盯着的锦衣卫给拦了下来。 他们这才知道,原来所有的算计谋划,都在锦衣卫的眼中,可如今后悔也是来不及,也不知捐出全部身家,能不能保下一条命来。 为了稳定民心,南京府官衙将京师审查的案件结果公布张贴在了衙门、城墙、码头等处,不少人了解真相后,免不了又要议论一番。 虽还有人固执已见,相信张溥他们是被朝廷冤枉的,但大多数人却是信了的。 更有不少落榜学生,得知真相后捶胸顿足,跑到衙门、南京国子监等处讨要说法。 可能有什么说法呢? 顶多安慰一番,让他们打起精神,准备下一年的考试罢了! 仍有许多行商逃过一劫,或许他们囊中羞涩,只资助过一个两个学生,或许是没有被牵涉的考生招供出来,如此没有被波及到。 眼下,他们也老老实实得待在家中,再不干在这个时候去外头发表些什么言论,便如惊弓之鸟一般,只求别引起锦衣卫的注意。 高成磊从未参与过此间事,还如平时一样,甚至隔三差五跑去张国维那儿,问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桩大案。 “你着什么急?”张国维不解,“此事又没牵扯你?” “哎,张尚书您不知道,这么多商人出事,各处商会都闭门,这大过年的,哪里还有些过年的样子?”高成磊道。 各行各业其实都牵绊在一起,丝绸业同养蚕业、桑叶、染坊等密不可分,木材业同运输业、木作业紧密相关,药铺更是了,眼下抓了那么几个药商,城中药铺有几味药都有缺的了... “草民这不是关心民生嘛,大家心里害怕,若能尽快恢复,于朝廷、百姓都有好处不是!”高成磊笑着道。 “本官明白了,”张国维点头,高成磊今日来不仅是打探消息,也是通过自己的嘴同朝廷求个情,“本官会同朝廷禀明此事,不过朝廷法度不容践踏,该惩治的,定不会放过!” 高成磊担忧的这些,朱由检还会不明白? 无论什么时候,民生都至关重要,是以这个年,官员能放假,朱由检却没给自己放假。 高文采送入京师的这些商人,在刑部审讯之下很快交代了清楚,范复粹快速结案,而后将案卷移交给大理寺复核。 凌义渠只用了几日时间便复核完毕,将最后结果递交到了朱由检的案头。 张溥、周延儒、马士英、张捷四人斩首、抄家,杨维恒因提供郑鄤案而被判流放,其余涉案学官学政俱是依情节轻重判罚。 沈珮、吴永年二人涉及人命,同样被判了绞刑,家族资产虽没有全部罚没,但今后也做不得行首,只怕求个温饱也是勉强。 潘茹璧等其余几个,按行贿多少依次有了处罚,或是罚银,或是杖刑,或是苦役,不一而足。 而那些买了旁人文章参与科举的学生,一律割除功名,永不录用,同时发配辽东,给宋应星种地去。 另外没有舞弊,却在京师参与罢考静坐的学生们,朱由检最后还是心软,只革除了他们功名,这些学生若还想再入仕途,就得重新考试才行。 他们得知了结果,心中纵然后悔万分,也是晚了,当初给了他们三次机会,他们可并未珍惜啊! 眼下,只恨死了张溥,回了江南后,怕是要将这件事好好同乡里说道说道。 案情下达各州,大快人心,对于皇帝的称颂又高涨起来,朱由检不知,他手中还有一份大理寺送来的复核案卷。 第五百九十一章 谁的狗 “据周延儒和张捷交代,这个叫黄毓祺的,并不是自己走了他们门路要求个前途,而是周延儒看在他二人私交,自己做的主张,将黄毓祺这名字报给了张捷,但当初都在名单上,所以才一并拿了来。”凌义渠禀报道。 “黄毓祺?”朱由检看着案上复核案卷,笑着道:“就算周延儒当真推荐了他做这官,他怕也是要拒了的。” 这人脾气刚硬,同周延儒虽是同窗,但政见不合早就不相往来,周延儒还妄图拉拢,借他才学好早日回朝,哼,打错了算盘。 “确定被冤枉的直接放了就是...”朱由检摆手道:“再给些银钱,耽误了这些日子总要补偿,也有路费回家。” 凌义渠点头应下,又问,“臣也听闻此人颇有才学,陛下为何不见见?或许他能留在朝中效力?” 这几年也不是没有过,只要陛下看中,身上有没有功名都可入朝,黄毓祺好歹还是个贡生,应当也没问题啊。 朱由检摇头,“他怕是不愿的,无妨,他若哪一日想入仕,凭他才学,进士榜上自然有他的名字!” 黄毓祺便在这日被放出了刑部大牢,算算自被锦衣卫从江阴带来京师,也有数月,还以为一辈子待在牢里,或者打一顿流放也是可能。 同周延儒沾上边,当真是倒霉透顶! “黄毓祺?” 黄毓祺刚走出大牢,院中一个官吏便叫住了他。 黄毓祺蹙眉,心想难不成朝廷又反悔了?自己还是得重新回大牢不成? 不想见这官吏走来,递给他几张大明宝钞,“朝廷补偿,自己去找个地方换身衣裳去去晦气,这便回去吧,这些日子对不住!” 黄毓祺听官员客气的语气,再看着官吏手中大明宝钞上的太祖画像惊得合不拢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可惜太阳已经落下,也不知是在哪个方向了。 头一回抓错了的人犯出大牢,朝廷还给补偿的,还给这么许多,自己别是在做梦吧! 官吏瞧他这模样,笑着朝前走了几步,将宝钞塞他手中,“别愣着了,府衙要关门了,再不走是还想留在这儿过夜不成?” 黄毓祺低头看了一眼宝钞,都是太祖画像,足有三张,这么一算便是三十两银啊! 坐三个月牢能有三十两,黄毓祺觉得,他还能再坐几个月! 自然,这是笑话了,黄毓祺将宝钞收好,而后出了府衙大门,第一件事,的确得去买件成衣,还得找个地方沐浴更衣。 还好天气不热,要不然这么些日子,身上还不知臭成什么样子了! 可刚走出府衙大门,黄毓祺便又停下了脚步,府衙门口公告栏上贴着一份告示,告示上所写,便是关于此案详情。 “科举舞弊...复社...周延儒斩首抄家...”黄毓祺只知道周延儒会通过张捷推荐人入朝为官,却不知竟连复社也是牵扯进去的。 “也不知书读到哪里去了,竟然做此等违法乱纪之事,活该!”黄毓祺一甩衣袖,大步而去,只觉心中畅快至极。 ...... 车克在东土默特右翼待了几日,却迟迟不见杭高和古禄格回转,这便有了些气。 想他堂堂大清户部尚书,都亲自来送粮食了,这些蒙古人竟然还拿上乔了。 说什么去找粮食,也不知到底干什么去了! 或许就在这里,怕是觉得粮食太少,在商量让皇上多给点呢! “你们都统还没回来?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车克坐在帐中,火塘中间火苗微弱,他就算整个手放上去,也没多少热量。 冷!太冷了! 自己在赫图阿拉,好歹也有碳火取暖,蒙古人当真没有礼仪! “车克大人稍安勿躁,回信说是这两日便回了!”帐外一个蒙古人笑着说道。 车克叹了一声,可他却也没法走,交代不了皇太极完成的任务,他就算回去也没用。 “回来了!都统回来了!” 便在此时,外头响起呼喊声,车克心念一动,立即站起身朝外走去。 十来个亲卫在帐外等候,跟着车克迎了上去。 “杭高、古禄格,你们可算回来了!”车克大步走着,本是笑着脸庞在看到二人身后粮车时却慢慢板了起来。 “你们从哪儿搞到的粮食?还有这么多?”不知为何,车克心中有了警觉,没再上前,身后亲卫也将他围拢起来。 杭高和古禄格对此装作不知,笑着道:“讨来的!” “讨来的?同谁讨来的?”车克心中更是警惕,盯着二人问道。 杭高、古禄格二人腰间挂着刀,双手空空朝一旁帐中走去,搓着手道:“太冷了,容我二人缓缓再同车克大人说!” 车克转头看了一眼,见蒙古人已是开始卸粮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想着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弯腰便要跟去。 便在此时,粮车旁作蒙古人装扮的十几人大步上前,他们分工明确,有的直接冲着车克亲卫去,有几人则是冲着车克而去。 而进了帐的杭高和古禄格也在车克弯腰进帐时突然转身抽刀,车克刀柄还没摸到,脖颈边已经压上了刀刃。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本官来给你们送粮食,你们还恩将仇报了?”车克怒喝道。 “一车粮食,就想让咱们土默特部给你们卖命?想太好了!”杭高“呸”了一声,将人交给帐外“蒙古人”后,又道:“做你的春秋大梦!” 车克横眉倒竖,正要再骂,却见押着自己的蒙古人长得一副汉人模样,当即变了脸色,“你们不是蒙古人,你们是明人!” 说完,车克抬头看向杭高和古禄格,“你们去问明国要了粮食!” “算你聪明!”古禄格指着外头道:“你刚才也看见了,大明皇帝大方,给咱们一人五车粮食,三车御寒衣物,嘿,你们这点塞牙缝都不够!哦对了,大明皇帝还封咱们是王,你们诚意,啧啧啧,可有点少啊!” 车克看着他二人得意模样冷笑道:“你们竟然还信明国皇帝的话,你给他们做狗,将来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杭高闻言脸色铁青,走向车克掐着他的脸庞道:“不然呢?给你们大清做狗吗?然后连口汤都没有,还要咱们卖命?大明好歹给了肉啊,我土默特这些百姓至少不会饿死在这个冬天,你们要是也能给这么多,我也给你们做狗!” “诸位将军,车克你们带走吧,互市随时能开,本都统等你们消息!”杭高说完朝押着车克的几人道,他们赫然是李国奇麾下明军。 “好,多谢了!” 第五百九十二章 申饬杖责 等人走后,古禄格忍不住朝杭高道:“你刚才那话说得不妥吧!” “哪句话?” “就是说建奴也给咱们这么多粮食,咱们也能给他们做...那个!”古禄格始终觉得给人做狗这话多少有些伤自尊了,况且明人也在边上听着呢,这么说是不是显得他们像墙头草一样,立场不够坚定啊! 杭高瞥了一眼古禄格,心知他是什么意思,却还是说道:“放心,建奴拿不出这么多粮食!” “啧,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古禄格皱眉道。 “我那句话,就是故意说给明人听的,”杭高说道:“要咱们无欲无求一门心思跟着大明干,你猜他们会信吗?不会!” 杭高双手一摊,“另外呢,我们虽然奉大明为主,那也是要有条件的,咱们土默特部总要有些好处吧,不然凭啥跟着他?” 古禄格回过味来,“不错,不错不错,你说的对啊,大明要拉拢咱们,可不能什么好处都不给,另外也得让他们知道,只要能让我土默特部活下去,我们就能跟他!” 杭高点头,“所以放心吧,咱这话一点问题也没有,大明皇帝听了反而还能放心呢!” ...... 寒冬腊月,几个锦衣卫并一个游侠儿走到了沈阳城门下。 “终于到了!”一个锦衣卫掀了掀头上斗笠,斗笠上积的雪当即扑簌簌落下,沾了一身。 旁边游侠儿睁着眼睛看着眼前城墙,布巾后传出惊叹声,“这便是从前建奴的都城,盛京?听说盛京皇宫只要给钱就能参观?我定要好好瞧一瞧!” “张兄弟真是个妙人儿!”锦衣卫笑了一声,“这么冷的天不朝南去,偏要往北走,你看这一路上冻死了多少人?” “少不骋目,老必遗恨,足缚一隅,心囚方寸!” 锦衣卫哈哈一笑,“张兄弟不仅身手厉害,文采更是这个!”他说着比了个大拇指。 旁边一人闻言附和道:“那可不,人张兄弟也是举人老爷,是他自个儿不想考进士,若是想考啊,状元说不定都是成的!” 这一行人,便是前来“惩治”夏云失职的锦衣卫和御史,以及见识辽东风光的张佳玉了,因风雪在路上相遇,知晓彼此身份和目的地后,索性结伴同行。 “走吧,入城!”交了文书,一行人走入沈阳,锦衣卫和御史要去辽东锦衣卫所,张佳玉便同他们告别,去寻落脚之处。 辽东锦衣卫所设在皇宫旁边一处旧府衙中,几人到的时候,门口朱兆宪几个已是等着,见了他们立即迎了上去。 “来了?” “对,怎么,收到消息了?”锦衣卫见此点头道。 “可不,就在这儿等着呢!”朱兆宪搓着手,瞧了一眼几人包袱,又看向默默站在一旁什么话也没有道德御史问道:“陛下可说罚多少?” 锦衣卫闻言,心想原来他们是担心这个,不由笑着安慰道:“不多,十仗!” “十仗还不多!”朱兆宪旁边站着两个少年,闻言当即挑了起来,“我爹用竹棍抽我一下我都觉得疼死!” “是啊,十仗太多了,少点呗!” 这二人,就是跟着大明军事学院优秀学生跑来辽东的焦廷文和赵在先,他们自来了沈阳后,便日日想进锦衣卫衙门,无奈夏云严格,他们只好先在城中租了屋舍落脚。 这次寒灾,他们收到自己爹送来的不少御寒之物,二人眼珠子一转,分了一半送去了锦衣卫所,如此一来,夏云也不好意思将他们赶出去。 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们也就顺势混了进去,虽不是正式编制,但打打杂,同锦衣卫们学几手功夫,或者闲来说说话也是好的。 眼下,听闻皇帝要杖责夏云,他们自认为是锦衣卫所的人,这便跟过来了。 “这位兄弟,本少爷瞧你仪表堂堂,可否借一步说话!”焦廷文伸手搭在领头锦衣卫肩膀上,将他带到旁边,摸出一把宝钞塞过去,“行行好,少打几仗,都是自己人!” “焦廷文!”朱兆宪心下一惊,扫了一眼旁边抬眸的御史,将他一把拉开喝道:“放肆!”说完又低声道:“当着御史的面公然行贿锦衣卫,不要命了?” 焦廷文“啊”了一声,回头看那御史,笑着道:“我没有啊,我什么都没做,你别乱说话啊!” 选来的这御史面无表情,只袖手缩着脖子站在旁边,他此刻头脑昏昏,就是被冻的。 他们为何还能在问外头说话? 里面是有吃人的怪物不成? 就不能到里头去再叙旧吗? 辽东也太冷了啊! 这边,朱兆宪夺过宝钞塞进自己袖中,继而笑着锦衣卫道:“小孩子不懂事,不要见怪,既然是陛下旨意,自然是要听命的,十仗便十仗!” 旁边张名振、朱济鸿等人听了,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担忧,却听朱兆宪继续道:“但是,陛下也没指定行刑之人是哪个对不对?可否,就让咱们自个儿来啊?” 说罢,他握着锦衣卫手,用身子遮挡御史视线,借着袖子掩盖,将宝钞又悄悄塞了过去,这一手一点痕迹也不露,端的是行云流水,熟练极了。 锦衣卫点头,笑着道:“这是自然!” 焦廷文在旁边看得不由连连点头,“这才是高手啊!自己这点当真小儿科,都不够看的!” 赵在先叹了一声,“学着点,今后...” “今后怎么?”朱兆宪突然回头朝他们喝道:“学点好的吧!” 赵在先立即不作声了,二人站在一旁,待朱兆宪带着人进去后互相看着做了个鬼脸。 “你们去不去?”朱济鸿见二人没有迈步,出声问道。 二人忙摆手,“不去不去了,看夏指挥打板子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回家烤火去!” 二人说完一溜烟跑了,朱济鸿摇了摇头,这才转身走入锦衣卫所。 屋中,北镇抚司来人已是将朝廷文书交给夏云,夏云看了之后放在一旁,点头朝北镇抚司锦衣卫同御史道:“是本官失职,既然如此,这便打吧!” 他起身将衣袍扎在腰带中,背对众人跪在地上,朱兆宪忙朝朱济鸿挤了挤眼睛,朱济鸿当即摆手。 要他来动手打指挥使,他可不敢! “没用的东西!”朱兆宪又看向朱弘枬,朱弘枬也是笑着摆手。 “我来吧!”张名振挽了衣袖走上前去。 夏云回头瞥了一眼,见北镇抚司锦衣卫和御史抱手站在一旁,放任他们所为,心下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自然不会制止,天高皇帝远的,他何必上赶着找苦头吃! 张名振拿了板子,象征性得在夏云背后打了十仗,衣裳撩开,怕是只有些红,连肿都不带肿一下的。 打完,夏云站起身来,北镇抚司的人上前,掏出一个瓷瓶递过去。 “大可不必!”夏云摆手道。 第五百九十三章 他隆的为难 朱兆宪却是见这瓷瓶精致,笑着接了过来,“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陛下赐的?你不要就给我了啊,我今日被那俩小子打到了胳膊,正疼着呢!” 那俩小子,指的是朱济鸿和朱弘枬二人,今日校场演练,他们联手同朱兆宪过招,一人刀背狠狠拍了朱兆宪胳膊,赢下了比试。 “堂堂同知,也好意思说!”夏云鄙夷道。 “这可不是陛下赐的,”旁边人说道:“这是方掌印托我们送来给夏指挥的,我们都说了,必不会打重了,他却不依,说是一番心意。” “是啊,方掌印随身带着的,说不定是平日给公主备着的伤药呢!” 朱兆宪一听更高兴了,便要将这瓷瓶收起,不想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将瓷瓶拿了去。 “诶,你不说不要嘛!”朱兆宪指着夏云气道。 “咱们做锦衣卫的,这次虽用不上,说不定下次便用上了,有备无患,”夏云将瓷瓶收入怀中,看向朱兆宪,“再说了,这是给我的又不是给你的!” “枉我还特意给你求情,你个没良心的,就一瓶药也小气,行,你行!”朱兆宪气呼呼得出了屋门,朱济鸿几人也抬腿跟着走了出去。 北镇抚司的见没他们什么事,也拱手告辞离去。 夏云见人都走了,才重新拿出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的确是伤药,且是上等伤药。 “有心了!”夏云嘀咕了一声,将瓷瓶重新收好,哼着小曲朝前院走去,“打也打了,也该布置一下任务,总不能放走一个车克,再放走其他人!” ...... 辽东的年只能说过得尚可,但在滇贵,这个年可就真的不尽如人意了,或者说,大家伙压根也没想起来过年这回事。 常延龄的队伍驻在深山老林中,粮草稀少,只好吃林中果物和野物,等到卢象升带着粮草火器赶到,这日子才算好了些。 李自成同他们远远得隔开,但粮草却是个大问题,若是在外头,他们尚且能抢一些骗一些,可在这深山老林,实在没地方找去。 卢象升秉持着暂时还是同袍的原则,分了些粮草给李自成,吃人的嘴软,但愿他们之后别拖自己后腿。 作为大明兵部尚书,卢象升抵达天马关的时候,立即写了一份文书让人送去给天马关外缅甸人,让他们立即交出大明流贼头子张献忠。 这份文书经由思莽交给东吁王他隆,他隆随意扫了几眼后直接扔到了一边,“本王这儿可不比北方建奴,他卢象升能打建奴,可不一定打得了我这东吁象兵,‘擅纳逆贼,即同叛国’?隔着三千里山河,他倒是来训斥本王了!” 思莽闻言道:“天雄军毕竟威名在外,听说贵州土司叛乱,卢象升一出马,当即就平了,咱们...” “再说...”思莽看着他隆继续道:“秦良玉、还有沐府手中仍有精兵,若是他们也一同前来...” “沐府...也就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沐天波。”他隆哼笑一声。 “大王,便算他们不敢攻来,可若是封锁商道,也是不利!况且,听闻明廷还有火器,就是靠那些火器,才大胜建奴军。”思莽又道。 他隆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外头的雾气笼罩,忽然朝思莽问道:“张献忠的人头值多少?” “值多少,明廷没有说,不过,明国还有一个流贼头子叫李自成的,说若是他能杀了张献忠,明廷给他封王!” “封王?”如此看来,这个张献忠的人头还是挺值钱啊! 他们东吁内乱还未平,他将国都迁到阿瓦便是想要有个新的开始,他本没想同明军交恶,可要是真将张献忠交出去,又显得他们畏惧明廷,传出去怕是要被叛军,以及那些观望分子瞧不起。 “这样,就同卢象升说,张献忠知道本王欲将他交出去,逃出去投靠莽应里,他们若要人,去问莽应里要吧!” 思莽当即明白了他隆打算,莽应里是为东吁境内叛军,几次同他隆交战互有胜负,如今是谁也奈何不了谁,他隆为此也很是头疼。 “大王的意思,是将张献忠交给莽应里,让他去应对?” 如此一来,卢象升若当真要人,就只能问莽应里去要,莽应里应了,丢的是他的脸,不应,卢象升出兵攻打,正好替自己削若莽应里兵力。 借刀杀人,一举两得! 思莽点头,遂即又问,“可张献忠不会坐以待毙,他怎么会心甘情愿去莽应里部?” “他如今在密堵城?”他隆问道。 “是,我将他安排在密堵城!” “就说...本王仰慕他八大王威名,特设白象宴,共商抗明大计!” ...... 张献忠摩挲着短刀刀柄,这是进入密堵城后在一个东吁人手中抢来的,上头镶嵌着一颗硕大的蓝宝石。 彼时那东吁人不给,张献忠便用他这把匕首了结了他! 此刻,听着东吁王派来的使者邀请,他心下却觉得不对劲。 他来了这么些时日,到今日才想起要宴请自己,早干嘛去了? 张献忠紧盯着使臣没有说话,使臣抬头,见他如狼似虎的眼神,头上当即冒了冷汗。 “好,那就多谢东吁王了!” 赴宴定然不会带着全部人马去,张献忠吩咐李定国在密堵坐镇,他自己则只带三五十亲兵前往阿瓦。 “太危险,要他隆有什么动作,义父—” 张献忠摆手,“本大王也不是好对付的,他们想对本大王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是!”李定国思忖片刻后也就应了下来。 “派人严密盯着,一旦发现他们要对本大王做什么,立即带着人马离开密堵,跟着我的记号来找我!”张献忠又叮嘱道。 二人谋划一番后,翌日一早,张献忠便随着前来接他的东吁统领离开了密堵城。 行了一日后,这夜便在林中扎营,东吁统领请张献忠休息,自己则按刀巡视。 “再有两日就到了,按照计划行事!”统领吩咐麾下士兵道。 “是!” 突然,一声唿哨刺破夜空。 火把骤灭,箭矢从树冠倾泻而下,张献忠的亲兵在天黑后就埋伏在了树上,此刻知晓东吁不怀好意,当即发难。 “狗缅子想卖你爷爷?老子先送你们见阎王!”张献忠一刀割下统领人头,冷哼着道。 “大王,咱们去哪儿?”一个亲卫上前问道。 回大明自然是不能的,可东吁也靠不住,张献忠站在营中想了片刻后道:“走,去找莽应里!” 张献忠在密堵城也不是就吃干饭,他派人四处打听,已是摸清东吁境况。 东吁王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只是不知他投靠了东吁叛军,联合叛军一起攻打东吁时,他隆会不会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可此时的他隆,听闻张献忠自己逃去了莽应里部,不由笑了起来。 “他怕不是以为本王会将他送去明廷吧,好,误打误撞,但是太好了!”他隆笑着道。 思莽却笑不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同张献忠打过几日交道后,此刻总觉得按照张献忠瑕眦必报的性子,说不定...会给东吁招祸啊! 第五百九十四章 合作 张献忠在密林中行了五六日,没有预料之中的追兵,于第五日同李定国的人马汇合后,在十日后抵达莽应里叛军大营。 “谁?张献忠?明国那个流贼头子张献忠来投诚?”莽应里看向禀报的军卒,“他不是投靠了他隆那小子?怎么又会来本将这儿?不会是有诈吧!” “禀将军,张献忠带来了东吁都统人头!”禀报的兵卒说着,将一个被血浸透的布包递上。 身旁亲随上前拆开,露出里面死不瞑目的东吁将领首级。 “嘿,还真是!”莽应里站起身来,“让他进来!” 张献忠大步走入军营,最大的那间营房门口有东吁打扮的两个兵卒迎接。 “义父,可要—”李定国还是有些不放心。 张献忠肃容低声道:“富贵险中求,怕也来不及了!”说罢,他抬脚走了进去。 李定国怎么会怕,他不过是小心谨慎惯了,眼下他们在东吁这块地盘上,说到底还是得看别人脸色。 不是东吁王他隆,便是东吁叛军莽应里。 “八大王威名赫赫,怎么想到来投靠本将?”莽应里看着走进来的张献忠,见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盔甲,风尘仆仆模样,胡子拉碴,可眼神精明无比,任谁都不能小觑。 张献忠一进营房就打量起了莽应里,这人脸上留着三道不知什么野兽的抓痕,眼窝深陷,瞳孔是浑浊黄色,看人时仿佛毒蛇盯着猎物。 绯红色的外袍敞着襟口,露出里头皮甲,腰间束银鳞带,左侧悬一柄弯刀,刀柄上嵌着一块碧绿翡翠,只不过上头好似有裂纹。 同自己说话的时候,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张献忠收回眼神,朝莽应里拱了拱手,“他隆要拿老子的人头换富贵,你却连明军的刀都摸不到,莽应里,不如咱们合作,先屠了东吁王城!” 莽应里眉头一挑,明国这么多流贼最后好似就剩了这一支,也难怪,张献忠胆子够大,在自己地盘上也敢这么同自己说话。 是合作,不是投靠? “本将为何要同你合作?”莽应里哼笑,“将你交出去给明军,想来也能换一些好处!” “同本大王合作,你的好处更多!”张献忠昂首,气势丝毫不弱于莽应里,“本大王这些人马能存活至今,都是善战之辈,你们若要同他隆作战,本大王部下可断其粮道、驿站,迂回作战给你们助力!” 张献忠拍着胸脯继续道:“本八大王名声在外,你们东吁不是同明国合不来吗?‘收留明国流寇’这一点,便足够吸引反明反他隆的其他武装来投靠,壮大你的部队,这不好吗?” 莽应里眼睛一亮,张献忠这一点说得对,除了自己,还有不少反他隆的军队在外,相比于一个个用武力收复,借“反明”聚拢人心有意义多了。 他隆同明国合作,要将张献忠交出去谋好处,自己便能打出“抗击明廷压迫”的口号,说不定就有土司、东吁流亡贵族加入。 莽应里又扫了一眼张献忠,想起他的恶名,说不定还能震慑那些摇摆不定的势力。 “好!他隆看不上八大王,我莽应里欢迎之至,咱们就一起打下阿瓦来,本将也封你个王做做!”莽应里走上前去,右手仍按在刀柄上。 “取牛血来!” 这是东吁的盟誓,宰白牛取血,双方以指蘸血涂唇,对着伊洛瓦底江起誓,违约者江水倒流,万箭穿心。 对于发誓这种事,张献忠驾轻就熟,要誓言有用,他早死了千八百回了! ...... 天马关外,卢象升收到了他隆送来的回信。 “张献忠逃了,投靠了东吁叛军莽应里!”卢象升看完后递给常延龄,“眼下不知躲哪儿去了!” “那怎么办?”李自成在一旁当即站了起来,不满道:“当初人还在密堵城的时候,就说直接冲进去打了就是,怎么走也都摸索清楚了,密堵城也知道在哪个方向,卢尚书带着这些马上弗朗机,难道一个小小的密堵都打不下来吗?眼下好了,到哪儿再去找人?” 李自成满脸愤慨,直觉得自己头上的“王”飞走了! 卢象升却是不慌不忙,“本将猜测,他隆压根就没想把人送来,说不定张献忠投靠莽应里,是他隆故意为之。” “哼,这是你的猜测罢了!”李自成愤愤不平道。 常延龄却是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他想让我们帮他对付叛军?好坐收渔翁之利?” 卢象升点头,“他自己没办法打退叛军,就想着引第三方加入!” “就不怕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邓世杰在一旁附和,“张献忠也是第三方,他把人给了叛军,人家联合打他,咱们可不一定插手!” “说的是!”卢象升脸上露出赞许神色,“所以眼下,咱们可以再歇歇了,等消息吧!” “卢尚书的意思...他隆会再联系我们?”李自成也绕了过来,看向卢象升问道。 卢象升点头,“对,天马关也不用这么多人,留一支在这儿等消息便是,其余人回城等着吧!” “是,末将愿意—”常延龄想着追击张献忠本来就是陛下交给他的事,他留下最是应该。 “我留下!”李自成站起身来,“此等小事,就交给本将好了!” 常延龄看了一眼卢象升,见他点头,闭上嘴巴没有继续争。 他知道李自成的意思,若能捡漏,他定是要先捡了。 “好,那便劳烦闯将了!”卢象升看向常延龄,“拔营,回城!” 离天马关最近的城池是陇川宣抚司下辖陇把,这地方离天马关六十里,位于南宛河上游,控扼滇缅古道要冲。 同时,自陇把南下经章凤隘可直达天马关,急行军仅需半日。 而距离其一百六十里的南甸,则是陇川宣抚司的粮仓,他们驻在陇把,也不愁粮草问题。 回城路上,常延龄还是忍不住问道:“若他隆来了消息,李自成定会瞒下,届时该怎么办?” “放心,本将已是安排了一支斥候在林中,有消息会来报的,放心,李自成想捡漏,也得有这个本事捡才行,他对上的可不仅仅是张献忠,而有可能是东吁叛军!” 常延龄听卢象升已是有了安排,这才放了心,同时也敬佩卢象升当真思虑周全。 “若他隆不朝咱们求援呢?”邓世杰策马上前,插话问道。 “不求便不求,让他们自己打去,打仗嘛,总要消耗兵马的!”卢象升道。 “可末将也担心,张献忠不是久居人下的习性,他会不会...” “流寇终无根,乱世皆棋尘!”卢象升面露不屑,就算他能吞并莽应里的叛军又怎么样? 一个外来的流寇,靠的也就是一时的武力,最后...终不会长久! “好,那咱们就等着吧!”常延龄和邓世杰定了心,跟在卢象升身后朝陇把城而去。 第五百九十五章 卢象升和常延龄要在陇把驻军,且还不知要待多久,是以,他们到了陇把建立营房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开垦荒田以作军屯。 朝廷的粮草能省点是一点,他们若能自给自足,也不失为大功一件。 陇把这地方在南宛河上游,河谷平坝适合耕种,且气候也是十分适宜,水稻、旱稻轮作可一年两熟。 万历年间,云南巡抚便因为抗东吁需要,曾令边军三分守城,七分屯种。 可实际上并没有做到。 笼把这地方太靠近东吁王朝势力范围,万历后,明军势弱,东吁时不时袭扰,让这儿的百姓和驻军都无法稳定耕作。 再加上陇川宣抚司为土司管辖,明军屯田征用的也是土司土地,容易引发冲突。 可让他们自己种,也因种种缘由无法持续,导致眼下陇把虽有良田,但荒废的也多。 而卢象升在贵州走了一圈后,管辖陇把的土司哪里还敢不让他们耕作,只盼着他们好好耕作,只要别来找他们麻烦就成。 消息传来京师,朱由检也忍不住夸卢象升当真是儒将,既能领兵打仗,又能治理一方。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腊月过后,摆上朱由检案头的第一份奏本便是关于土地变革,经过几位阁臣以及陈邦彦商议之后出来的策略已是相当完善,限田令、摊丁入亩之策、针对田亩的阶梯税率、试点州城等,俱是齐全。 另外,户部也出了计税依据,每块土地以土地肥瘠程度分为上中下三种,以及用途为民田、官田或者军屯。 对于民田,上田每亩征收三分银,中田两分,下田一分银。 征收可用粮食,可用银,也可用宝钞。 不过,朱由检还是有不满意的地方。 “朕以为,限田令可再细化一番。” 奏本上太过简单,对有功名之人名下田亩免税额度都是一百亩,可功名有大有小,官也有大有小,对大明朝廷的功绩也有大有小,朱由检以为,还是得细化,以免有人觉得不公,也可以此激励百姓官员。 更重要的是,变革当初,此举也可减轻推行阻力。 “陛下以为如何?”郑三俊说完,示意刘主事上前记录,刘主事驾轻就熟取出炭笔,打开一份空白奏本,站着就能记录。 “秀才就算了,”朱由检觉得秀才还不够免税的,“从举人开始,可免税一百亩,允许家族共业,但需严格登记在册!” 刘主事拿着炭笔唰唰写着,朱由检继续道:“进士免两百亩,未出仕者可保留全额,出仕后按官职调整!” “至于官吏...”朱由检按照此前所考虑的说道:“九品两百亩,每提升一级加一百亩,致仕官员以第一级品级算,至于乡绅,免税五十亩!” “至于皇族宗亲...”这才是最重要的,此前让他们将军屯交还都闹了这么大动静,眼下可是实打实从他们口袋中要钱,也不知还会不会再闹一场。 “以一千亩为限!”自己早先已是下令,皇族宗亲包括国公爵位俱是承袭三代,之后便要靠他们自己了。 “是!”殿中诸臣拱手,刘主事已是将所有都记录完,袖手站在一旁等着吩咐。 “如此,阶梯税率便以超出限额之后的百亩为限,百亩内按照普通民田征收,超过百亩,在原来征税基础上,加税五成!” 如此一来,原先占有大部分土地的地主,便会考虑税收而将土地释出。 “若有长期朝限,但拒缴罚款者,官府按照市价七成强制赎买,而后分给无地农民!”朱由检又加了一条。 “试点便定南直隶,内阁拟定文书后下发各府,先丈量核实,重新登记土地归属,此事...”朱由检看了一圈后,吩咐道:“令姜埰为左佥都御史,领几个监察御史前往江南行监察之职!” 姜埰本是监察御史,正七品的官儿,自江南一事后,朱由检已是打算升职重用,此次直接将他升为佥都御史,正四品,率领监察御史协同办理土地新政。 如此,也防止地方截留、贪污,好不容增加的税反而到了他们口袋中去。 “是,臣遵旨!”范复粹当即上前领命,此事他们内阁会拟文书下发。 “若发现小民将田地虚挂乡绅名下避税,查出仍不改的,土地充公,里长、保甲同罚,举报隐田者,赏没收土地的一成。” 朱由检又翻开奏本,看还有没有漏掉的,“对了,所有结果皆需公示,百姓若有疑义可前往官衙处理,免仗罚!” 所有事都要公开、透明,朝廷才有公信力,百姓也才能配合,不然,谁知道收上去的东西到底去了哪儿! “陈卿,此事既然是你提出,你可敢去南直隶走一遭,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最后,朱由检看向陈邦彦说道。 作为主办官吏,面临的风险他不相信陈邦彦预料不到。 虽是南直隶试行,可一旦开始,朝廷所有人都会盯着,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成功,便会牵扯到他们身上,动的将会是他们自己的利益。 朝堂中的政治压力不会少,还有基层乡绅、百姓的抱怨也定然有。 历史上多的是,或许会找其他理由弹劾陈邦彦,更有甚者雇佣地痞流氓或者私兵暗杀办案官吏。 加上同僚会排挤,孤立,若引发民变,很有可能被皇帝推出来顶锅,斩首谢罪都是可能的! 就算这些都没有,只要南直隶的人消极抵抗、贿赂胥吏,这政策也没法推行。 毕竟事情是要人去做的,陈邦彦一个人可没法全部做完。 “臣...敢!”陈邦彦声如洪钟,眉目坚定。 此利国利民之计,他便算用自己血肉之躯开道,又有何不可! “好!”朱由检站起身来,王承恩立即将手上宝剑递去。 “朕便赐你尚方宝剑,若有违抗朕之命者,朕许你先斩后奏,但若真发现你有谋私之事,这把尚方宝剑,也会砍了你的脑袋!” 陈邦彦双手接过尚方宝剑,正气凛然道:“臣...接旨!” 事情商议完毕,阁臣并陈邦彦走出殿外,郑三俊叹了一声,说道:“此去任重道远,陈郎中千万保重!” 陈邦彦躬身,拿着尚方宝剑回自己住处,他得赶紧收拾行装去了。 阁臣们回了内阁,范复粹当即拟了文书送去给姜埰,姜埰立即选了十几御史准备动身,同时,送去南直隶各州城的文书也都离京,由驿兵派送。 三日后,当陈邦彦同姜埰等人出城时,一队锦衣卫在高文采的带领下也自通州码头上船。 这些人自是朱由检派去的,一方面是督察各方,另一方面也是保护陈邦彦! 一个文臣,就算有尚方宝剑在手,但还是会面临重重危险啊! PS:明朝都察院没有五六品的官,七品监察御史上面就是正四品的佥都御史,而后是正三品左右副都御史,最后是正二品左右都御史。 第五百九十六章 贬职外放 几日后,侯方域也出了大牢,侯家派了马车去接人,回了侯府之后,门口火盆也都已备好,拿着柚子叶的仆从也站着两旁等候。 侯方域灰头土脸按照程序走了一遍,沐浴更衣之后回到正堂,看着上座板着脸的侯恂,“扑通”跪在了地上。 “儿呀,你才刚出来,快起来!”侯母心疼不已,这几日在牢中不知受了多少苦头,今日刚出来,怎么还要下跪,这身子骨可能受得了? “让他跪!”侯恂却是大喝一声。 侯母想要扶的手一抖,看了侯恂一眼后默默坐了回去,身后侯方域之妻常氏攥紧了手中帕子,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我看,你不是我侯恂的儿子,该是张溥的儿子才对!他进去这几日,你在外头到处奔走,怎么,他是对你有什么大恩吗?”侯恂指着侯方域骂道。 “儿子知错,是儿子信错了人!”侯方域神情憔悴,整个人也透露着一股绝望。 他如何能不灰心,敬仰的张天如竟然是个为了权势名利的贪婪小人,自己还真以为东林复社真在乎什么清议。 “朝廷如何处置你?”侯恂本还要骂,见他一张口就是认错,喉咙口的话也便咽了下去,转了话题问道。 “革去儿子户部官职,过几日,儿子便去永和县上任!”侯方域垂首道。 “永和县?山西?”侯恂站起身来朝前几步,“是做县令?” 侯方域摇头,想起出大牢时吏部官员递给自己的告身文书,如今的心还凉着。 “不是?主簿?”侯恂一颗心都吊了起来,追问道。 “是为县学教谕!”侯方域声音颤抖,肩膀也微微耸动。 侯母见此,看向侯恂问道:“这是个什么官?” “县学教谕...”侯恂看着侯方域笑了几声,“这是个什么官,这是个管理县学,不入流的小官!” 他一个探花,竟然被贬去做一个不入流的县学教谕,陛下当真是气极了啊! “不入流便不入流,只要平安就好,”侯母才不管这些,她起身将儿子搀扶起来,低声说道:“都瘦了,这几日好好补补,出发的时候也多带些银两在身上,对了,届时,让李香君跟着去照顾你,没个知冷暖的人在身边,娘可不放心!” 侯方域轻轻点了点头,见侯恂没有话同自己说,行礼后回了自己院子收拾行礼去。 三日后,得了信的李香君带着行囊回了侯府,侯方域同她上了马车,出城朝山西永和县而去。 “按照妾说啊,陛下还是看重夫君的,这才让夫君去永和县做个教谕。” 马车上,李香君见侯方域无精打采,一句话也不说,开口安慰道。 “你不用安慰我,永和县地瘠民贫,科第寥落,仅在万历年间才出过一个举人,如此,怎叫看重?” 李香君握着侯方域的手,笑着道:“夫君你想啊,便是因为它科举不兴,这才让你去,陛下自然是希望你能令永和县多出几个秀才举人,但凡出一个,便是你的政绩!” 侯方域听了心中一动,是啊,自己只要带出来一个举人,甚至一个进士,不就是天大的政绩吗? 去江南才子辈出的县城,就算带出来一百个举人也不稀罕啊! “还有啊,”李香君继续道:“妾猜,陛下也是想让你多看看,那些贫寒学子要考上功名是有多么艰难,如此,张天如操纵科举,才会令天下学生愤怒寒心...” “夫君,纵然文采天赋重要,可这世间又有多少个如解缙、李东阳这般,十几岁便考中进士的神童?要的,可不是经年累月的寒窗苦读方才能搏一功名?但凡有捷径可走,谁还会安心读书?” 侯方域回握住李香君的手不住点头,“香君说的对,这是陛下在考验我,也是给我机会呢,只要我做出点什么来,定能再回京师!” ...... 苦读数载的考生们在过了年后便都收了懒散劲,开始闭门读书了,在客舍中的土司之子们,朱由检也发了话,让他们每隔两日去国子监旁听,但不用做夫子们布置的功课。 舍馆中诸人收到这消息,一个个都唉声叹气,他们可不想去读汉人的书。 “让咱们来北京参加科举,不就是个幌子嘛,不是为了拿咱们就人质,就是随便考考给个官做,读什么书啊!”前几日刚大病一场的蒙琰趴在桌上,提到读书就头疼,也不知风寒是不是又复发了。 “再说了,汉人学生都傲得很,定是看不起咱们的。”黑瘦小子也不想去读书,更不想忍受旁人看他们鄙夷的眼神。 “既然陛下下了旨,不去不行,”安陇朝他们看去,“反正也不用天天去,勉强去听一下,到时候考试,要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也够丢人的!” 安陇说的也有道理,众人各自哀叹几声,只好点头应下。 翌日一早,来接他们去国子监的马车就已等候在了门口,车行不过一刻左右,便到了目的地。 国子监分六堂三级,他们被领着到了最低的一级,正义堂,这里只教《四书》,走进教室的时候,果然,这里头的学生们一个个伸长了脖颈紧盯着他们瞧。 黑瘦小子朝最前面的一人瞪了一眼,却见他朝他挥了挥手,低声道:“我叫陈舟,你叫什么?” 黑瘦小子一愣,撇过头径直走向了后面。 桌椅都是备齐,桌上也放着笔墨纸砚和书本,几人坐下后,夫子拿着竹竿敲了敲,便开始上课。 但这一节课夫子讲了什么,安陇他们听不懂,国子监的学生们没心思听。 一下课,他们便全部涌向后面,围着安陇他们几个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我爹是太医,他说苗疆的草药比太医院的还灵,是不是真的?对了,你们真的会用蛊吗?蛊长什么样?”说话的便是一开始同黑瘦小子打招呼的陈舟。 黑瘦小子一听当即笑出声来,“你们怎么什么都信?蛊毒都是骗人的,不过有一点你爹说对了,我们那儿的草药不仅能治病,还能让旱地里长稻子!” “真的,你能教我吗?我没有读书的天赋,我也想学医!” “你叫我彭木就好...”黑瘦小子朝陈舟道。 第五百九十七章 会试开始 安陇看着彭木,昨日还不愿来国子监,觉得汉人学生会瞧不起他们,眼下话最多的便是他了。 读书的时间过得也挺快,回舍馆的路上,彭木还一个劲得说个不停,看上去很是兴奋。 “这些个汉人还真有意思,一边怕咱们,一边又对那些所谓的蛮族秘术好奇!” “都一样是人罢了...”安陇低声道。 他掀开车帘,看官兵在张贴告示,围着的人群中隐约有声音传来,寒灾还没结束,朝廷明日会施粥。 人群中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听了之后,脸上绽放起笑容来,撒开腿就跑远了,或许是要去通知自己爹娘吧。 “前年寨子里饥荒,阿爹带人抢了官仓,但抢来的粮食,百姓是没有份的...”蒙琰突然凑过来,看着外头景象低声说道。 “起初入京的时候,我想着就做个样子,反正朝廷也是做样子表示招抚,可这些日子,我却有些不确定了...”蒙琰抬头看向安陇,“我是不是个叛徒?” 安陇笑了笑,“来前,你爹可有嘱咐你什么?” 蒙琰靠在车壁上,点头道:“让我进京后看看朝廷的官,有多少贪官污吏,看看大明的百姓过得怎么样,让自己不要忘了自己是谁,不要被朝廷的甜言蜜语迷了心!” “我爹也是!”安陇笑出声,“生怕我做了大明的官,带大明的兵回去!” 二人相识一笑,继而俱是摇头叹息,他们来了大明后所见,同在寨子里听闻的完全不同,官吏虽也有也瞧不起人的,但多是为百姓做实事的。 这次寒灾,更是让他们见识到了朝廷还有皇帝对于百姓的珍惜,这绝对不是单纯为了演给他们才做的事。 何况,在见识到了大明火器的强悍之后,他们更是觉得,朝廷没有必要专程来演这一出给他们看。 想起寨子中生活困苦的百姓们,他们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归顺了大明,他们那儿的百姓也会有这般好日子? 可是归顺,便是朝廷说的改土归流,爹说这是汉人要夺他们的祖地! “到了!”外头车夫喊了一声,马车遂即停下,他们没再继续想下去,钻出车厢回了舍馆。 接下去几日,他们自是按照吩咐去国子监读书,国子监学生们从对他们好奇,后来也慢慢习惯了他们的存在,课堂再度恢复到从前的寡淡无趣。 适应之后,安陇、蒙琰、彭木几个也渐渐能听懂了一些,虽是能听懂,但要写八股文总还是不可能的事。 “你让他们写八股文?和各地考生一样的卷子?怕最后收上来的就都是白卷了!” 翰林院中,此次负责科考的黄道周朝出卷的翰林跳脚,“要是如此,陛下何故让他们来京师考试?还让他们去国子监听课?” “可若是差别太大,传出去,岂不是显得朝廷偏私?”翰林学士刘理顺说道。 “偏私?”黄道周嗤笑一声,“是占了谁的名额了就说朝廷偏私?几日前的事刚完呐,你看谁敢跳出来说朝廷偏私!” 刘理顺想起被发配辽东种地的闹事学生,躬身朝黄道周,“那...要不出几个简单的题目,比如《忠孝论》,让他们写个几百字,意思到了就成!” 黄道周捋着胡子想了片刻,遂即道:“这样,出三题,其一为《论边疆臣子之责》,其二为《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其三...” 黄道周看向刘理顺,“《拟谢恩表》,让他们三中选一来写,不定八股,可用白话。” 刘理顺在奏本上写下三个试题和答题规则,笑着递给黄道周,“如此甚好,想来陛下也会点头!” 朱由检对黄道周递上来的对于土司儿子们的考题没有异议,本来就是为了走个过场的,他们能体会朝廷苦心最好,若是体会不了,随便授个官职让他们回去便成。 回去了若还跟从前一般,但凡有谋逆之举,便不要怪朝廷没有给过他们机会了! “会试的题目便就这么办...”至于殿试嘛...朱由检看着自己写下的几道题,终于提笔,在其中一道上打了个圈。 二月初九,寅时,贡院外已是排起了长队。 说是春闱,可春寒料峭,天气依旧冷得厉害,举子们裹紧棉袍呵气搓手,还一边默诵经义,有的手中提着考篮,目光怔忡得看着前面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铛—铛—”远处传来悠长的晨钟,朱漆大门遂即缓缓打开,几个官吏从中走出,人群立即骚动起来。 “开龙门了!”人群中有人喊道,坐在马车中等候的钱旃撩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而后转头朝钱熙、钱墨以及钱棻道:“时辰到了,快带着东西去吧,记住莫要慌张,考不中也是寻常事,放平心态,咱还年轻,万勿不要起歪心思...” 钱熙三人收拾好东西走下马车,这些话自己父亲已是反复说了多次,生怕他们会做些什么违例的事来似的。 科举舞弊才出了这么一个大案,他们是昏头了会断送自己前程...还有性命? “知道了,儿子这便去了,父亲该去上值了!”钱熙下了马车,站在车前行了一礼,而后排在队列中慢慢朝前挪动。 队伍中,侯岐曾之子侯玄汸将考篮递给搜检衙役,待确认没有问题后接过考篮走入大门。 刑部员外郎张圭章之子张煌言,也带着科考物什走了进去。 安陇几人没有走这儿,他们被安排在贡院中单独一间屋子里,象征性得搜检了一下衣物,便安排他们进考场准备考试。 “你们不用考三场,只今日一场便足够,从卷子上三道题目中择其一作答,格式不限,白话文亦可!”这场的考官是礼部一个官员,他坐在上首,笑着朝诸人点头道。 安陇带头朝他行了一礼,坐下后打开桌上已放好的卷子,看到题目后便愣了。 普通考生的题目定然不是这个,且这位大人刚才也说,他们只需考一场,也就是说,这题目是专门为了他们才出的。 “汉人当咱们傻子呢,出这么简单的题!”便是彭木,也嘀咕出声,要是用白话文写,这三道题目无论如何都是能写几百个字的。 若是按照刚入京时来想,定是会写一些“夷汉有别”、“各受疆界”的套话,但现在... 安陇取笔蘸墨,在纸上落笔... 第五百九十八章 第一场结束 贡院科举进行时,算科、法科、工科的考试也同时在进行中,还是同往常一样,由各部单独出题,匠人们则选择自己拿手技艺打造一件东西出来,限不限定时日,只要在会试放榜前结束便好,若有特殊情况也可说明后申请延长,但一般而言,工科考试用不着这么多时日就能结束。 工科考场之中,大多都是匠人,木匠也有不少。 主考工部尚书周堪赓在考场巡视,走到一处屋子时便被监考官拦了下来。 “怎么?”周堪赓问道。 “周尚书,这个考生适才说木料不够,需要我们提供更多的木材,还有...他说得多给他十日才成!” 周堪赓眉头一皱,“多十日,他造什么东西需要这么久?” 周堪赓说着朝屋中扫了一眼,只见里头已然堆放着不少木材,一个年轻的身影站在桌前,对照桌上图纸正在木材上划线。 “他说要造一辆能飞的车!”监考官说这话的时候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只觉得荒谬极了! “能飞的车?”周堪赓闻言同样觉得难以置信,“车要是能飞上天去,岂不是同鸟儿一样了?” “谁说不是呢,就是神仙列传里头都没有这种的!”监考官说道:“下官以为,怕也是个靠哗众取宠来吸引陛下注意的人...” “无妨,”周堪赓肃容道:“他要什么,给他就是,可若最后当真是哗众取宠的小人,本官自会禀报陛下治罪,陛下虽广招天下能工巧匠,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占便宜的!” “是,下官遵命!”监考官当即颔首应下。 周堪赓站在门口又看了那匠人片刻,见他异常认真,连他们在门口说话都不曾发觉,心中突然又相信了这人几分。 可是,当真有能飞上天的车吗? ...... 第一场经义考两日,申时末,贡院内响起三声云板,浑厚的声音穿透号舍,“收卷!封箱!” 执役的号军提着灯笼,沿着狭窄的甬道挨个呼喝,但仍有几个学子伏案疾书,笔走如飞,直到差役逼近,才不情愿得搁笔,眼睁睁看着墨迹未干的试卷被抽走。 “铛!”又是一阵锣鼓响,贡院大门缓缓开启。 刹那间,原本死寂的考场如沸水般沸腾起来,举子们拖着酸麻的双腿,提着考篮涌向龙门。 龙门外钱旃已是等得心焦,此刻看朱漆大门开启,站在马车上踮脚看向前方人群。 有的人面色惨白,踉跄而行,有人双目发直,口中仍念念有词,有人神情自若,甚至还能与相识之人拱手寒暄。 钱旃睁大了眼睛,突然看见钱墨随着人群走出,忙挥舞着双臂大声喊道:“墨儿,钱墨,这儿!” 喊罢,又命仆役赶紧上前去搀扶。 紧接着,钱熙和钱棻也都露了面,三人俱是面色发白,但好歹能走得动,仆役接过他们手中考篮后,将他们搀扶上了马车。 “怎么样?经义考得什么?都写出来了吗?”钱旃坐定后,看向三人问道。 钱熙累得已是闭上了眼睛,钱墨也点了点头,嘀咕了一声“还成”,只钱棻回道:“《孟子 公孙丑下》,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考了这个?”钱旃想了片刻,说道:“年前郑鄤一案被重新翻出,就是因为党争牵扯无辜官员,这题,怕是得从‘人和’破题,强调如何维系朝野同心。” 钱棻点了点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写得匆忙,怕是有错字。” “这倒不怕,若破题破得好,一二错字无伤大雅!” “还有,”钱棻继续道:“《尚书 洪范》,王道平平,无反无侧...” “你是怎么写的?”钱旃追问。 “我看到这题目,想的就是陛下的限田令了,新政同民生如何平衡,避免激化矛盾...” 钱旃正要再同他讨论破题承题具体如何写的,却见钱棻也是疲累至极,忙转了口道:“好,想来也是没问题的,你们仨回去好好休息,今日考的便忘了,准备第二场的考试!” 贡院中,所有卷子收好之后,从翰林院、国子监等选出来的翰林、学生们便开始糊名誊写,最早誊好的卷子便早早放在了阅卷官们的桌上。 在第二场开始之前,他们可以抓紧时间多阅几份卷子。 “这份卷子不错!”一个翰林看着手中答卷捋着胡子笑着道:“大中至正之规,王者建极而天下式焉,这里‘大中至正’扣‘平平’,‘建极’呼应《洪范》‘皇极’思想,‘无反无侧’暗含其中,紧扣‘王道’本质,破题破得不错啊!” 黄道周闻言起身走去,看了一眼卷子也不由露出笑来,“盖道之出于王者,惟其无偏陂反侧之私,而后荡荡平平之化可成也。且人君端拱穆清之上,而能使遵道遵路之众,不令而行者...” “的确是写得不错,只可惜有一两处错字!”有翰林摇头表示叹息。 “科举大事,紧张情急也是难免。”黄道周说道。 “你们来看这一篇《公孙丑下》...”桌子另一头的阅卷官点了点手中试卷,“论战守者递观其本,而致治者必原于民也,落脚于人和,破题不错!” “仰观璇玑,气政之运行有度,而风云变态,难必其常利;俯察方舆,九域之险阻可凭,而陵谷变迁,或乖其故势...” 这话便是说,天时地利皆不可恃,天象无常,而地形也会变。 “惟夫万姓归心,则孱卒可化熊罴;兆民效死,则隍池皆成金汤...” 这话是说,惟有人和的力量才可弥补劣势。 起股提比得妙啊! “中股用商汤得民心胜桀纣为比,写函谷百二之塞,不及关中父老之戴汉,地理优势不及人心归附...” “由是观之,人和者,非特三才之极则,实乃万世之良规!” “下官以为,这篇比适才那篇写得要好!”翰林抬头笑着道。 “哎,为时过早,还有这么多卷子没阅呐,看来今年啊,虽不少江南举子黜了功名,但还有不少良才,此乃大明之福啊!” 第五百九十九章 放榜 同贡院这些考生不同,只考一场的安陇他们,卷子已是送入了宫中,直接呈到了朱由检的面前。 “边疆之责,首在安民,土司世袭,固有传统,然若故步自封,终非长久之计...” 朱由检本来以为看到的会是一些空话套话,没想到这东川土司之子安陇的这份卷子,却是给了他一个惊喜。 “草民安陇扣请陛下,若安氏愿意效忠朝廷,可否效仿广西例,渐进改流,保我族习俗,同时引入中原农医之术...” 虽写得不是特别流畅,字也并不是很好,但在所有卷子中,的确算得上是最令朱由检满意的了。 除此外还有这个叫蒙琰的,也写了不少提议,看得出来,他们的确是想为自家部族做些什么,也想为百姓谋些生计。 朱由检看完后将这几张卷子放在一边,心中到底是舒畅了许多,看来自己做的这一切还是有用的,毕竟让这些土人能说出这些话来,就是认可了大明如今的实力,也认可他这个皇帝的能力! “哈哈哈!好啊!”朱由检大笑三声,朝礼部官员吩咐道:“这几日科考,他们不用去国子监了,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花用...” 朱由检想说由户部出,但最后还是道:“朕给!” 这几年内帑也富足了不少,这几人五六日的花销,还是拿得出来的。 会试第二场考论、判、诏、诰、表、笺的公文写作,这对于考生来说,比起第一场就简单了许多。 试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各一道,俱需按照官方文书格式,并结合时政提出合理建议。 论可以理解为议论文,诏、诰、表便是公文,要求学生模仿上位者的言行,写出相应应对,一般而言,都是汉表、唐诰、宋表。 今年诰题便是《拟唐以杜如晦为兵部尚书诰》。 判便是对下级递呈上来的文件所下的批语,考察士子对《大明律》的法律条文的熟悉度。 虽然如今有专门的法科考试,但既然要做官,自然要熟悉大明律,不是为了给旁人判刑,而是要谨记在心,莫要去做了违背律法之事。 但总体来说,第二场占比不高,便算真得不好也不会太过影响正常科举最后的评判 二月十五,第三场考试便开始了,考的便是经史实务策五道,每一题都以“问”开头,同前两场相比,这一场要简单得多,相当于是附加题,或难或易,答得好不好,最多起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 最重要的还是第一场的经义,只要第一场答得好,就算后面两场不犯原则性错误便能被取中,如果第一场就不入阅卷官的法眼,就算策问写得再好,也是一场空啊! 第三场考完,贡院中考生全部离开,只流下封弥官、誊录官和阅卷官,他们正是进入阅卷工作,一直到二十五日选出上榜考生。 二月二十九日,天还未亮,贡院前灯笼高挂,火光摇曳,映得那面灰色的照壁忽明忽暗。 几个差役持棍拦在榜前,呵斥道:“退后,辰时放榜,挤什么挤!” 此时贡院已有学生、书童以及报录人搓着手等待了,面对差役的怒斥,他们谁肯退? 寒窗十载,成败在此一举! 对面马车中,钱旃独自一人坐在车里,他心中比起家里三个考生还要紧张,手中拿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默念经文,袖中露出一角,是他前几日去求的文昌帝君的符纸。 坐他对面的仆从时不时掀开车帘看一眼外头,只觉得今日的天亮得格外暗。 好不容易等到辰时,贡院大门终于开了,礼部官员捧着皇榜走出,人群霎时如潮水般涌上,又被差役的棍棒逼退。 礼部官员将皇榜张开,“...诸贡士当思忠孝大节,殿试在即,勿负皇恩!” 念罢,他才命人将皇榜张贴于照壁上,而后命差役盯着,自己转身进了贡院之中。 人群霎时涌上。 “第五名,南直隶苏州府,侯玄汸—”报录人眼见,早已瞅见名字,拔腿便往侯玄汸所在客栈狂奔,便跑便喊:“侯老爷高中了!赏钱!赏钱!” 一名中年举子突然跌跌撞撞扑到榜前,手指颤抖着划过一个个名字,忽得僵住,继而仰天长啸,“中了!我中了!” 说完,竟当场脱了外袍挥舞,身旁小厮将其紧紧抱住,劝道:“老爷,体统!体统啊!” 有没有体统,身旁人也不会在意,他们眼睛都盯着榜单,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却是个白发考生直挺挺栽倒,旁人忙掐人中,他醒后呆愣愣坐着,“考了三十八年...罢了...” 几个结伴而后的书生俱是笑眯眯得互相道喜,“杨兄好才华!” “还得准备殿试!”姓杨的书生看着榜单,他本是冲着会元去的,可如今榜首却不是自己。 钱旃扶着仆从的手从马车上走下,踮着脚朝榜单上看,“哎哟我这眼神,你快看看,他们仨在榜单上吗?” 仆从眯着眼睛从第一个往下看,还没看几个就笑着道:“有,老爷,有,南直隶扬州府钱棻,第...第七名!” “好啊,仲芳中了,墨儿熙儿呢?”钱旃高兴了一阵之后又问。 仆从继续往榜单下看,一颗心也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可往后看了二三十人,都没见两位少爷的名字,该不会... 钱旃没听见仆从话语,心也慢慢沉了下去,遂即又安慰自己,“没事,他俩还小,再读几年好好打磨一番,说不定—” “老爷,扬州府钱熙,第两百三十一名!”仆从喊道。 “两百三十一?”钱旃又咧开笑了起来,“虽然靠后了一点,但也算是中了,双喜临门,双喜临门!” 仆从眼睛还盯在榜单上,可直看到最后一个名字,也没有看到二公子钱墨的名字。 “老爷,二公子...” “他要能中,就是神童了,哈哈,无妨,走吧!”钱旃笑嘻嘻转身走回马车,家中同时出了两个贡士,等过了殿试,就是一门二进士了,哈哈,他们钱家门楣可复,他得回去给爹烧柱香,告诉爹这个好消息! 对了,还得去信跟大伯说一声,让他也高兴高兴! 钱旃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下脚步朝仆从问道:“对了,会元是哪个高才?” 仆从眨了眨眼睛,他适才只顾着找自家人的名字,没有留意第一名是哪个啊! 第六百章 会元 兵部员外郎张圭章今日颇是心不在焉,手中文书放了许久也未曾翻过一页。 “张郎中今日是怎么了?可有心事?”旁边一官吏见此,忍不住关心道。 “你不知道吗?今日放榜,定是担心煌言呢!” “嗨,要我说呀,煌言定是不用担心的—” “张大人,大喜啊!”值房外有同僚蜂拥而至,进了门就朝张圭章拱手道贺,“恭喜啊,煌言中了会元!” 张圭章骤然起身,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惊异,继而笑着回礼,“少年侥幸,岂敢当诸公称赞,再说还有殿试,不足挂齿!” 杨庭麟下了朝会走入值房,他在外头已是听闻动静,此刻也笑着朝张圭章道:“既然是大喜,便赶紧回家去,你不在啊,煌言怕是应付不来!” 张圭章笑着同杨庭麟道谢,而后笑着拒绝:“此乃私事,下官岂敢因私废公,今日公务还未完成,还是先不回了!” 杨庭麟也没多劝,回自己公房处置事务去,张圭章重新坐下,看着桌上文书,心中也定了下来。 张煌言祖籍广东,会试榜单上写的也是广东府,不过因为父亲在京中任职,母亲已经去世,故才随父亲居于京中。 今日他同往日一样,卯时起身后在院中打了一套拳,除了在贡院那几日外,无论风雨寒暑,他没有一日落下。 胡同外隐约传来脚步声、低语声,是别人家仆从提着灯笼,匆匆赶往贡院探榜。 张煌言擦了擦额头的汗,抬步回屋沐浴更衣,梳洗之后,坐在桌前翻开昨夜没读完的《纪效新书》,戚继光的墨迹在烛光中熠熠生辉。 “兵者,诡道也,然必先正其身...”张煌言手中笔蘸了朱砂,在旁边写下批注。 “少爷,当真不去看榜吗?”贴身小厮听着外头动静,再看自家公子不动如山,心上如蚂蚁在爬一般,恨不得飞到贡院前去瞧个真切。 “有什么好看的,若是中了,自有人来报,若是不中,去了也是白去!还浪费我的时间!”张煌言头都没抬,看着书册道。 小厮轻叹一声,他也搞不明白,自家公子明明年纪也不大,怎么行事如此镇定,同老爷都是能比一比的。 没娘的孩子,果真是会更懂事啊! 小厮心疼自家公子,张煌言却真觉得没什么好去看的,已是有了结果的东西,又不会因为自己去瞧上一眼而有所不同。 再者说,他考得如何,心中有数! “少爷!少爷!”老仆突然从外头跑来,进了院子后喘着粗气站在院门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气喘吁吁的报录人,外面锣鼓唢呐声炸响整条胡同。 “恭贺张老爷高中会元!”报录人喘匀了气之后高声喝道。 “赏!”张煌言朝老仆点头说道,面上总算多了几分笑意,老仆知晓自家少爷脾气,能在他脸上看到笑容也是难得。 “诶!”老仆应下,转身朝报录人道:“随我来领赏银吧!” 报录人转身时却是奇怪问道:“我们这么多年来可没见过这样的会元,张老爷当真听清咱们的话了吗?” 听清没听清,这赏钱可是差了一大截吧! 老仆笑着回道:“我家少爷便是这么个性子,就算考中状元,估计也是如此的,喏,赏银!” 红封里头装着几张宝钞,报录人半信半疑出了门,立即打开去看,却足有一两银子。 张圭章下值回府的时候,张煌言正坐在榻上自己同自己对弈,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一双眼睛专注地盯在棋盘上。 “白子看似势大,却露了破绽,”张圭章在张煌言对面坐下,“若黑子以火攻之...” 说罢,他捻了一颗黑子在棋盘上按下,“却能屠了大龙!” 张煌言放下棋子,“父亲说得是!” 张圭章看着荣辱不惊的儿子,欣慰道:“科场如棋局,不过一步耳,况殿试未考,还不知最终如何。” “儿子会好好准备!”张煌言道。 “放宽心,便算不是一甲也无妨,为官者,最重要的是做实事,复社学子的教训,可要牢记在心!” “儿子省得!” ...... 于此同时,算科、法科也都陆陆续续有了结果,法科的进刑部、大理寺观政的有,大多还是去了都察院,正好姜埰去南直隶带走了一批人,新来的学生们正好补了空缺。 “工科的结果呢?”朱由检在奏本上用了印后问道:“怎么还没有出来?” 王承恩摇头道:“内阁的奏本中,没有周尚书的,怕是还没出来吧!” “都二十日了,还没结果?往年也用不着这么多时日吧!”朱由检奇怪道。 虽然工科考试,的确有规定说不限时日,可眼下会试榜单都放了,再十五日便要殿试了,他们工科竟然还没出结果? “是因为有一个匠人说要造一辆飞车,要多十日时间,这才慢了些!”薄珏起初从周尚书那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觉得匪夷所思,要不是自己手头事情多,他倒是想先去看看了。 “飞车?”朱由检来了兴趣,“走,朕瞧瞧去!” “可让儿臣同去?”朱慈烺在一旁听了这话,也是好奇得厉害,忙站起身来问道。 “这有什么不能,走!”朱由检朝朱慈烺招手道。 皇帝和太子要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出宫,王承恩只能赶紧安排着,骆养性也亲自率了十来个锦衣卫贴身护卫。 好在工科考场离皇宫不远,朱由检的马车很快到了地方,周尚书还在考场中等着最后一个学生,此时听闻皇帝驾到,忙整理了衣衫出去迎接。 “陛下、太子殿下怎么亲自来了?”周堪赓躬身道:“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是做不完也要交卷,何必劳烦陛下!” 朱由检笑着摆手从车上走下:“无妨,今日正好无事,出来走走看看!” 朱由检父子二人抬脚朝考场中走去,此刻院中静悄,除了做飞车的匠人,其余人皆已是离开。 “人在哪儿?”朱由检一边走一边问道。 周堪赓在前面带路,“后头屋子里,不过堆了太多木料,陛下小心!” 第六百零一章 飞车 走了几步之后,前方便传来声响,屋门敞开着,能看见自门槛至院中堆满了木块木屑等边角料,竟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骆养性转头四顾,立即有个仆从拿着扫把跑来,快速将中间道路清扫开,好由他们通过。 “陛下请!”周堪赓站在朱由检身后,让皇帝先行。 屋中人影背对着屋门还在忙碌,蹲在地上敲敲打打,听见声音连头都没回便道:“快好了快好了,大人容草民再整整!” 周堪赓刚要开口呵斥,便见朱由检抬手,他立即闭了嘴,躬身站在一旁。 朱由检走上前去,看了一眼混乱的桌面,这同神器局毕懋康的桌子也差不多。 桌上放着十来张皱巴巴的图纸,朱由检拿起看了一眼,泛黄的纸业上,密密麻麻得画满了各种构造图和计算数字,有些地方因为反复修改已经模糊不清。 最新的一页上画着一个类似马车的结构,只是没有轮子,取而代之的是四组巨大的螺旋桨,两对在上,两对在下,旁边标注着:“上翼为升力,需人力踏动转轴带过...” 朱慈烺站在旁边也看了几眼,嘀咕道:“当真能飞起来?” “能飞!”背后传来声响,蹲在地上的工匠放下手中工具,起身端详着地上成型的“飞车”说道:“当然能飞!” 朱由检放下图纸转身走到工匠身旁,同样看着地上那辆“飞车”,这东西像个椅子,又像个箱子,脚下装着踏板,想来是通过这踏板带动齿轮旋转,从而让螺旋桨带动车子升空。 “可能试试?“朱由检指着“飞车”问道:“不试怎知能不能飞起来?” 工匠这才注意到旁边之人,口中说着“能”转头去看,却见身旁貌似父子的二人不是寻常官吏,而工部尚书周堪赓恭敬得站在此二人身后,心下突然明白了什么,忙跪在地上道:“草民苏州府吴县人氏徐正明,参见陛下!” “果然是你!”朱由检点头笑着说了一声。 历史上有记载造飞车的,也就是早期飞行器雏形,就是苏州香山帮工匠徐正明所造的飞车。 虽然他的发明因为环境和科学水平的限制,使其未进一步推广和发展,但却无疑是人类向天空的一次大胆尝试。 比起西方来,可要早了不少年! “陛下认得草民?”徐正明闻言不由愣,自己不过是个小小木匠,且苏州府离京师也远着,陛下是从哪儿听说自己的? 朱由检哈哈笑着抬手让他起身,一边说道:“此前你应当也是有造过飞车吧,最近苏州府来京师赶考的考生可不少,有人说起过,朕便听闻了,本还想着让人去传你入京,不想你自个儿来考了!” 自然,这些都是胡说的,朱由检没有听说说起过,要不是在周堪赓口中听到“飞车”二字,政务繁忙之下,他也压根想不起来徐正明。 只能说,一切都是巧合罢了! 徐正明却是信的,不仅信了,心中更是感恩陛下对他的这番信任。 从前说听说他要造飞车,无不都是讥讽嘲笑,说他异想天开,没想到陛下只从旁人口中听闻他这事,没有质疑竟然就信了! 自从十年前他在一家茶馆中听一个说书人讲述《山海经》,听到奇肱国人能造飞车的故事时,心中就有了这个念头。 别人能早,他就不能造吗? 他们香山帮传承几百年,连紫禁城都有他们的手笔,一个飞车就造不出来了? 自此,他白日做木工活计养家糊口,晚上就钻研飞车制作,几乎耗尽家财,相邻都笑他是疯子,连妻子也时常唉声叹气。 这么多年的委屈,却在今日陛下让自己“试试”时决了堤。 徐正明忍不住泪流满面,突然想起在皇帝面前,立即抬手用衣袖掩面擦拭,哽咽道:“多谢陛下,草民...草民这就为陛下试验!” “好!”朱由检吩咐人将飞车抬到屋外,朱慈烺也疾走出屋子,眼睛亮晶晶得看着飞车,脸上满是兴奋。 周堪赓本是持怀疑的态度,见皇帝却丝毫不惊讶,心想难道这东西真能飞起来? 骆养性则不同了,他如今觉得陛下见多识广,陛下说能,这东西定然是能的! 徐正明在众人或是好奇,或是期盼的目光中坐上了那把椅子,正要升空,却听皇帝问道:“要不要绑个安全带!” “安全带?”徐正明听得稀罕,“那是何物?” 朱由检一时口快,忙道:“朕不是怕你升得太高,万一掉下来便不好了嘛!” 徐正明一听更是激动,“不瞒陛下,这飞车怕是飞不到能伤了草民的高度,草民...” 朱由检明白了,笑着摆手道:“那就好,你试吧!” 徐正明点头,把着扶手用力踩动踏板,片刻之后,只见竖在头顶的螺旋桨缓缓转动起来,带起的风吹动树叶,慢慢地上的木屑也都飞扬了起来。 “陛下、太子站远些!”骆养性上前一步挡在朱由检和朱慈烺身前,生怕这风带起些什么来伤到了皇帝和太子。 徐正明踩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快,额头上已是冒出了汗滴,螺旋桨也转得出现了残影,朱慈烺看着突然道:“好像竹蜻蜓啊!” 朱由检闻言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说道:“对啊,他这个发明便是参照了竹蜻蜓和风筝,烺儿聪明!” 朱慈烺闻言唇边扬起一抹笑意,突然眼睛一亮,指着飞车道:“动了,飞车动了!” 几人定睛看去,果真见飞车车神微微晃动起来,片刻后,真的离地飞了起来。 不过就如徐正明所言,不过就是飞了到腰身的高度便再也飞不高,徐正明放慢速度,飞车慢慢落地停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左右,可院中诸人心中却是惊骇万分。 这飞车,还真能飞啊! 待车子停稳后,徐正明满脸大汗从飞车中走到朱由检面前,喘着粗气道:“草民试验结束,让陛下、太子见笑了!” 说的是飞车,可真的也就飞了半人高,实在是名不副实啊! 第六百零二章 殿试 “好啊!”朱由检却是抚掌大赞,要知道,在这个时代背景下,能造出这么一辆能飞半人高的飞行器,的确已经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创举了。 “周尚书,如此人才,你们工部一定得录用,对了,传王徵入京!” 可惜宋应星去了辽东,不然加上他,京中诸如毕懋康、王徵、方以智等科学家们,定能全策全力,利用他们擅长的将这飞车好好改进改进。 不用飞到高空去,但凡能飞过城墙,就能是一大利器啊! 有了皇帝的话,周堪赓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就颔首应下,王承恩也立即命人去在船厂的王徵召入京来。 徐正明得皇帝亲口称赞,吏部也给他在京师找了个宽阔的住处,方便他能在自个儿家中也能研究飞车。 徐正明得了工部下营缮司营缮所丞的职位,正九品,品级虽不高,可在他看来却是属于一步登天了。 他们这些做木匠的,除了当初营造紫禁城的蒯鲁班做了工部侍郎之外,就算手艺再好的匠人,顶多就是做个匠官,九品已是顶天了。 而他一开始便能有个九品的匠官,说明陛下如今可看重他们这些手艺人啊! 徐正明看着告身文书半天合不拢嘴,遂即忙写了封信出门去驿铺,让人给捎去苏州府家里,好让妻子和儿子也动身入京来,从此他们一家,可再也不用受人白眼了! 如此,算、法、工三科全部结束,所得的人才也有了安排。 三月十五日,殿试正式开始! 三百名贡士在午门外静立无声,张煌言身形笔直如松,目光越过面前朱红的宫墙,望向天际将明的微光。 钱家叔侄在队中,正好瞧见侯玄汸,因是故交,钱棻同侯玄汸微微点头,心想彼时怕耽误科考,待殿试结束,也该相邀喝一杯才是。 “宣—贡士入觐!”礼官的唱名声穿透薄雾,沉重的宫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 皇极殿前,朱由检端坐龙椅,玄色翼善冠下的脸庞看着朝他走来的三百贡士。 大明的将来,需要这些人一同努力建设! “今日策问,朕要的是实话。”待贡士站定后,朱由检开口声音不重,却如一柄重锤砸在诸人心上。 年前那场闹剧至今还有人谈论,复社主张的清议空谈想来是被陛下恨极了。 随后,礼部尚书蒋德璟捧出黄绢考题,高声宣读,“朕承祖宗鸿业,十五载于兹,赖文武协力,今流寇溃遁,辽东底定,海内稍安。然治平之后,弊每丛生汉宣中兴而元、成衰,明章治世而桓、灵乱。尔多士通晓古今,其详陈保泰持盈之道,使国祚绵长,勿蹈覆辙。” 自己虽大体平了外患,但也知道大明王朝积弊未除,这道题不要这些贡生歌功颂德,而是警惕胜利后的危机,更是要让他们提出有用的建议来,好让大明走得更远! 张煌言看着桌上笔墨,想起昨日父亲叮嘱自己的话来,“陛下最恨空谈,若问中兴之策,当以‘防微杜渐’四字为纲...” “臣闻,安不忘危,不再祷祀鬼神,而在杜渐于未萌...” 贡生们俱是埋头作答,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视着殿前广场。 这些日子以来,朝会放在武英殿中,除了天气寒冷之外,还有便是要给方以智腾地方布置防雷网。 眼下广场每一块青砖都还未动,朱由检转头看向殿中,只见角落放着几口箱子,里头露出些金属构件来,他又抬头,见梁上有几根金属管自上而下垂落,应当是雷公柱中加装的铜铁混合物了。 “方以智他老师那些学生,都入京来了没?”朱由检突然朝骆养性问道。 “都来了,这些日子就是和方以智一起改这防雷的东西呢!”骆养性回道。 “那便好!”朱由检点头,“不过得催他们快着些,待天气暖和了,朕还得回皇极殿上朝,武英殿挤不下那么多人!” 骆养性忙颔首应下,待殿试结束便要去找方以智传陛下这话。 再转回脑袋朝考场看去时,就见黄道周、范复粹、倪元璐几人站在作答的考生身边低头看去。 不时点头摇头叹气,被他们瞧的那些贡生,拿笔的手都开始抖了! “让他们都回来,别影响考生作答!”朱由检朝骆养性吩咐道。 看试卷的几位大人走了回去,朱由检笑着道:“做什么这么着急,今日定能瞧见试卷的!” 范复粹拱手道:“我就想先看看会元的学问,他下笔如神,怕是都没发现臣!” “张煌言吧!”朱由检看向场中作答的张煌言,不禁点头道:“听闻放榜那日他在家中?” “对,端的是荣辱不惊,倒是有几分大将风范啊!”范复粹想起听闻的传言,“若卢尚书在,怕是极为欣赏他!” 那可不! 张煌言不止文才好,他可是个武将呢,南明时官至兵部尚书,是抗清英雄。 他同郑成功分兵北征,攻克芜湖后,连下沿江四府三州二十四县,江淮半壁为之震动。 只可惜,郑成功在南京兵败,全师兵溃,潜行二千余里返浙东,召集旧部再整旗鼓。 此后,郑成功在台湾病故,永历帝在云南被害,鲁王亦死于金门,张煌言孤立无援,最后与清军海战惨败,最后被人出卖被抓,坚贞不屈,在杭州遇害,葬于南屏山下。 这也是他同岳飞、于谦并称“西湖三杰”的缘由。 “世上能有几个张煌言?”朱由检朝倪元璐和黄道周道:“你们适才没看见,那俩考生手都抖了,你们再看下去,怕是连字怎么写都不记得了!” “这就手抖,难成大器!”黄道周哼了一声,况且那考生写的什么玩意儿,陛下都说了不要空谈,他在那儿写什么“陛下精诚格天,故歼厥巨寇,扫清妖氛,惟愿法尧舜、行仁政,自致太平”。 通篇迷信天道,将陛下这些政策都说是因为陛下精诚所至,怎么,大明这些武将朝臣,都是吃干饭的呗! “眼下说这些为时过早,等阅过卷再评也不迟嘛!”朱由检让王承恩搬来几把椅子,“来,都坐下,坐下等!” 第六百零三章 科学家们的会晤 殿试仅一日,自寅时准备入场,辰时入座作答,申时陆续交卷,最迟不得过酉时,否则强制收卷。 当然,皇帝不会坐一日等他们考完,象征性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回武英殿去了,只留负责的官吏在此陪着。 本想处理点政事然后去御花园走走,也好趁着清闲陪陪妻妾儿女,不料骆养性突然收到消息,所王徵求见。 “这么快便到了?”朱由检也是惊讶,忽而又道:“哦,他怕是坐蒸汽船回京的,若是普通官船,怕还得要几日。” 骆养性点头,“陛下说得是,王侍郎坐蒸汽船昨日就到了通州,连夜赶回来的!” “他一把年纪了,这么着急作甚?”朱由检笑了一声,“把方以智、毕懋康,还有徐正明传来,对了,那架飞车摆哪儿了?送来武英殿!” 飞车就收在宫里将作监,好几个匠人围着看了好几日,是以很快就送到了武英殿。 王徵到殿前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放在殿前广场上。 “这是何物?”他朝殿前宫人问道。 “是飞车!”武英殿前的宫人自是知晓这东西,将飞车来历仔细同王徵解释了一通。 “真会飞?”王徵眼中冒出好奇来,心想陛下将他召来,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东西吧。 他围着看了一圈,很快明白了飞车的运作原理,抬腿就朝飞车椅子上坐去,双脚放在踏板上踩了起来。 宫人见此就要上前,可看着螺旋桨已是转动,只好隔远喊道:“王侍郎快快下来,陛下说了,这东西拿回来只能看不能用,怕伤了人!” “王卿快快下来!” 此时,朱由检也到了殿前,见这一幕急得脚步都快了起来,骆养性见此立即跑上前去,王徵也听到了皇帝这声喊,脚下动作停下,待螺旋桨停后,宫人立即上前把人扶了出来。 “王卿你可吓死朕了!”朱由检走到王徵面前,“若有个万一,你叫朕如何是好啊!” 宫人立即跪在地上请罪,“奴婢有罪,没有看顾好王侍郎!” 王徵立即摆手,“不怪他,是老臣实在好奇,这才忍不住去试试,也没想着真能踩起来,老臣心中有数着呢!” 朱由检笑着上前握着王徵的手,许久不见,王徵看着更苍老了几分,不由软了语调道:“葵心先生可要保重身体,朕不光船厂要靠先生,还有西学等都要靠先生!” 王徵听着皇帝这话,心中极是熨帖,“陛下放心,老臣为了陛下,为了大明,也会保重自身。” “甚好!”朱由检说罢,才指着那架飞车道:“这是今年工科考试的一个匠人,苏州府木匠徐正明发明的飞车,朕已是看过,虽只能飞起半人高,但却是一大创举啊,葵心先生以为如何?” “老臣适才也仔细瞧过,这徐正明独具匠心,螺旋桨是借鉴了竹蜻蜓?脚踏是借鉴了纺织机的曲柄连杆,《天工开物》中也有记载,除此之外,还利用了弩机的钢片弹簧辅助起飞,当真是匠心独运啊!” 王徵自己也是搞发明的,可他从未有过如此大胆的想法,眼下见到飞车,心中着实震撼。 朱由检也是惊讶,王徵短短片刻功夫,竟然就将这飞车构造以及动力系统看仔细了? 果然,都是搞科学的,理科生和文科生有壁啊,他自己就完全不明白! “王侍郎说的是!”此时,旁边传来声响,原来方以智、毕懋康和徐正明已经到了。 他们见皇帝同王徵说话,便先没打扰请安,徐正明在旁听了王徵这话,立即有了知音之感。 毕懋康瞄了他一眼,而后上前道:“臣,参见陛下!” 徐正明才想起来陛下还在边上,诚惶诚恐就要下跪行礼,朱由检朝他摆手笑着道:“不用每次见朕都跪下,朕召王侍郎回京,就是想着能不能集思广益,想一想这个飞车如何改进。” 方以智同皇帝行礼之后,默默走到了飞车边上,他前几日就听闻了此事,要不是着急忙避雷之事,他也早去将作监瞧个新鲜了。 他走到飞车边上这边看看,那边摸摸,片刻后道:“这叶片(螺旋桨)角度能调整吗?” 徐正明闻言立即回道:“这...不能!” “可以试着做成能调整角度的吗?如此一来,是不是能适应不同的风速?”方以智问道。 徐正明垂首,他还没能飞高呢,风速这问题,好似用不着考虑吧! “这材料也能改一改,”王徵上前加入他们讨论道:“木头太重,还得加一个人的重量,这要飞得高怕是难...不若用竹木复合材料?另外,外头用丝绸蒙皮,苏州丝绸轻薄坚韧,是上好的材料...” “对,飞车中这些简易轴承、齿轮,也能用青铜或者熟铁锻造!”毕懋康说道。 “说到轴承,”方以智又道:“是不是可以借鉴纺车大轮,在这儿也装上一个?” 纺车大轮是驱动纺锤的大轮,在现代被称为“飞轮”或者“惯性轮”。 《天工开物》中解释“以重持轻,轮转不息”,好比自行车,即便停止脚踏板,车轮也会因为惯性继续滚动。 “用硬木轮圈,在辅以青铜轴承,可安装在踏板主轴...”方以智走到飞车旁蹲下,“或者装在螺旋桨传动轴上也可!” 几人都围着飞车或战或蹲,忘我得开始讨论起来,这让插不上话的朱由检颇有些局外人的落寞。 就算是穿越的文科生,也免不了被数理化嘲讽了一把啊! 朱由检看了看天色,快要晌午,朝王承恩吩咐道:“让御膳房备些饭菜来,中午留他们在武英殿用饭!” 王承恩颔首应下,立即吩咐人去办了! 朱由检又听了片刻,遂即转身回了殿中。 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来做,他呀,还是好好处理政务吧! PS:历史加载中徐正明自己制造的飞车可以飞过一条河的宽度,改造后的飞车,比如飞轮可以用作动力缓冲和辅助起飞,十九世纪欧洲的人力飞行尝试证明,飞轮可以延长滞空数秒。 王徵《远西奇器图说》能在杠杆、齿轮传动上提供理论支持。 第六百零四章 下马威 这几人讨论了一上午,饭菜摆在偏殿渐渐凉了,也不见他们去吃,最后还是朱由检让骆养性传了自己命令,他们才恋恋不舍离开了飞车,入了偏殿。 也就小半个时辰,这些人再度回到殿前,围着飞车继续讨论商议。 徐正明还拿着纸笔记下,直到皇极殿那儿来了人回禀说殿试结束,他们才恍然意识到开出宫去了。 “不忙,去工部,下官那儿有几本图册,是老师寄来的,下官记得上头有些轮轴的应用。”方以智热情邀请。 “好,咱们再好好商讨商讨!”徐正明笑着点头。 几人正准备出宫,不料就见骆养性走来,王徵立即问道:“可是陛下有吩咐?” “正是!”骆养性看向诸人大声道:“陛下有旨,还请诸位下值回府,即便要再商议,也请明日。” 说完,他又笑着看向王徵道:“王侍郎您适才可是答应了陛下要好好保重身体,日夜兼程回京一路疲累,还请王侍郎好好歇息啊!” 王徵感激,朝着武英殿方向拱了拱手,“老臣多谢陛下关怀,老臣这就出宫回府,好好睡一觉,咱们明日再商议也不迟!” 其余人此时也反应了过来,王侍郎一把年纪了,的确不适合劳累。 不过他们不同啊! “咱俩去,要不解决这个问题,我今夜定是睡不安稳。”方以智轻声道。 “是,下官遵命!”徐正明小声回道。 出宫后,王徵坐着马车回了在京中的府邸,毕懋康去了军器局继续研究火器,方以智同徐正明携手去了工部千步廊。 “且等一等,我先写封信给老师!”方以智磨墨落笔,继而抬头道:“你可介意我将飞车一事告知老师?还有飞车图?” 徐正明当即拱手,“自然不介意,飞车虽是下官所想,但若要做出令陛下满意,让朝廷得用的飞车,还得靠诸位大人才是!” 他今日才有所感悟,自己是靠经验来做飞车,而这些工部的大臣们,却是能靠所学来改进。 若没有他们相助,自己怕穷尽一生,都不能让飞车再飞高一寸,飞久一刻啊! 王徵虽是回了府,但想起今日种种,一时也无睡意,索性披衣起身,也取了纸笔来,将飞车一事描画下来,命人送去辽东给宋应星。 “哎,他若是在京师便好了!” ...... 东华门外,紫禁城的飞檐在斜阳下拖出长长的阴影,贡士们三三两两走出东华门。 有人满面红光,有人神色恍惚,更多的则是强作镇定,目光却忍不住往礼部方向瞟。 那里正是诸位内阁大学士以及六部尚书评阅他们今日策论的地方。 张煌言没有左顾右盼,径直朝外走去,今日回府,他还得打一套拳呢! “张会元...”突然,一人站在张煌言面前,笑着朝他拱了拱手,“在下南直隶武进人氏杨廷鉴,仰慕张会元文才大名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未有意避开人,声音洪亮,尤其是着重“张会元”三个字,更是让周围几人听在了耳中,不少人减缓步伐甚至停下了脚步朝他二人看去。 张煌言闻言淡淡道:“杨兄过誉!” “过誉?”杨廷麟摇头,“张会元第一场的卷子可是贴在贡院前,‘今之议边事者,或曰占星候气,或曰据隘屯戍,而独于拊循士卒、辑睦黎元之计阙焉不讲,此岂知本者乎’,张兄这份胆识,廷鉴自愧不如。” 站在杨廷鉴身旁的一个考生“唰”得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杨兄何必苛责?如今科举,求的不就是直言敢谏么?” 他扇尖轻点张煌言的方向,“我倒觉得,张兄这份胆识,正合圣心!” 杨廷鉴脸色一沉,说话的是陈名夏,是南直隶溧阳才子,家世清贵,似乎还是今年热门的状元人选。 他此刻出言相帮,未必是真心,不过是想压自己一头罢了! “陈兄慎言!”同陈名夏在一起的还有一个考生,同样出自溧阳,他年近三十,面容儒雅,在几人中最是沉稳,当初江南考生闹事,也是他劝阻他们不要生事,最终躲过一劫。 此刻他眉头微蹙,目光在张煌言身上一扫而过,“张兄高才,但锋芒太露未必是福,谈及边事太过敏感,稍有不慎引祸上身...” 话音未落,张煌言忽然抬头,目光如刀,“这位兄台以为,讳疾忌医,就能天下太平?” “此乃溧阳宋之绳,张会元也太过高傲了吧!”陈名夏当即收了扇子,脸上也不见了笑意。 “在下倒是以为,张会元这话说得好!”一声清朗的笑声插了进来,众人回头,却见一人大步走近,正是苏州侯家的侯玄汸。 他也三十左右的年纪,通身儒雅,笑着站到张煌言身侧。 “张兄第一场的试卷,在下也看了,‘有司刻剥’四个字,骂得痛快!” 张煌言记得,这是他写边事时犹豫良久写进去的话,便是提醒朝廷“人和”要警惕朝廷奸臣。 侯玄汸故意提高声音,“那些只会写‘尧舜仁政’的酸子,怕是连河南饥民吃观音土都不知道!” 杨廷鉴脸色铁青,陈名夏似笑非笑,“侯兄,小心祸从口出!” 侯玄汸满不在乎一摆手,“怕什么?难不成读了圣贤书,反倒不敢说人话了?” 夜风骤起,吹得诸人衣袍猎猎。 侯玄汸这话,说得比这夜风还冷,杨廷鉴几人面上再也维持不住,拳头也都捏紧了。 围观的诸位考生看着他们,心想不知在宫门口闹事,会不会取消了他们传胪大典的资格。 张煌言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表情,此刻却是上前开口道:“过两日传胪,诸兄不妨留着力气,听鸿胪寺唱名!” 说罢转身离去,侯玄汸也哈哈大笑几声,而后大步朝前追去,“张兄等等我,我请你喝酒,不谈考试,就喝酒!” 看着二人身影隐入暮色之中,杨廷鉴袖中拳头捏得发白。 他本是武进最有名的才子,今年状元不二人选,可会试便被张煌言抢了风头。 不过他说得对,最后的结果还没出来呢,到底谁是状元,且在等等。 陈名夏瞄了一眼杨廷鉴转身离开,宋之绳拱了拱手快步跟上,“你插上一脚作甚?杨廷鉴心高气傲,张煌言却也是个过刚易折的性子,只怕啊...” “对,只怕今后难容于朝廷!”陈名夏笑着点头。 第六百零五章 定名次 此刻的内阁灯火通明,由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大臣担任的阅卷官,此时正在分阅试卷。 他们要从这些卷子中分出三类,一类是有附和陛下要求的精切务实的治国之策,会进呈给陛下,从而决出一甲三位名次。 而平稳无过的中庸之策,归入二甲之中,大致一百五十人,而最后一百五十名考生则打入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蒋德璟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将手中一份试卷递给对面的郑三俊,“你看这份,‘清丈隐田’之议,倒是切中时弊。” 郑三俊接过,看到试卷上的文字后眼睛一亮,“好一个‘天下田亩,十之六七不在册籍’,此子胆识过人!” 说完,眼睛不由瞄向卷上名字,殿试不糊名,谁写的文章一眼就能看清楚。 “侯玄汸?”郑三俊当即道:“这不是雍瞻长子啊!” “同他爹、伯父一样,都是敢说敢做之人呐!”蒋德璟点头,拿回试卷做了个记号,放在一边。 “狂妄!” 范复粹将手中试卷重重拍在案上,“‘请发内帑三十万两赈灾’,内帑是陛下私库,岂容外臣指手画脚?” 黄道周闻言抬头,“当年海忠介公(海瑞)亦曾上《治安疏》,直言‘陛下不及汉文帝远甚’,”他指尖点在那份试卷上,“此子所言,不过为民请命尔!” “为民请命,也得有个度,”范复粹摇头,片刻后又突然“啧”了一声,“不过后面所言,倒是...” 黄道周见他一会儿愤怒一会儿欣赏,起身走到他身旁看去,“到底写了什么?” “请严考成法,岁终核州县官催科、抚字实绩,劣者黜,优者朝擢...” “...裁撤冗官,省俸银以充边饷...” “...辽东虽平,宜仿戚继光营兵制,汰老弱、练精兵,罢无用卫所...” “直指吏治、兵事、财政积弊,提出具体方案,是能干实务的人!”黄道周点头,眼睛便朝名字上看去,“原来是他啊!” 范复粹“哼”了一声,将这张卷子放在手边,“最后如何,还是得陛下来定!” 黄道周见范复粹嘴硬模样,笑着摇头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低头批阅,“能有考生直言,总比空泛得写一些尧舜仁政要好,你看看,这份就是,‘斋戒三日,祀昊天上帝,以谢天贶,命翰林院撰写《平冦颂》,刻石记功’...” 这份卷子被他放在了右手边,那儿已经有一摞试卷,看样子俱是不被黄道周所喜的文章,烛火映照下,露出试卷上姓名一栏一个“陈”字。 翌日下晌,殿试所有文章都已批改完成,蒋德璟将十份最优的卷子装入黄陵匣子,朝诸人道:“本官先给陛下送去。” “去吧,本官回府歇歇,一把老骨头了,实在受不住!”范复粹起身松了松筋骨,捶着肩背走出大门。 ...... “这十份卷子,你们心中可有高下?”朱由检打开盒子,取出里头十份卷子后朝蒋德璟问道。 “最上面三份,是臣等以为最佳!” “杨廷鉴、葛世振、侯玄汸...”朱由检看了一眼姓名籍贯,好嘛,南直隶学生因为复社一事被获罪取消资格良多,不想他们选出来的前三甲,竟无一例外都是南方学子。 朱由检没有地域歧视,若当真十份里头这三份最好,他也认了。 “是不错...”看完了三人卷子的朱由检点了点头,继续看另外七份。 突然,他拎出其中一份朝蒋德璟问道:“张煌言便是那个会员吧?他的这篇策论,你们为何放到最后?” 在朱由检看来,这篇策论写得极好也非常全面,几乎囊括了吏治、军事、财政等各方面,且提出的解决办法也不是空话,而是有具体的流程步骤,可以说,让六部优化一下就能直接拿来用。 且会试成绩拿了第一,说明其学识、文采以及其他方面能力俱是领先,他们怎么反而不要? “回陛下,”蒋德璟躬身道:“臣等并未因为张煌言写得不好而不用,相反,臣等以为,张煌言此策论是为状元之才,只不过臣等也知晓此人脾性,太过淡漠高傲...” 蒋德璟拱了拱手又道:“陛下,过刚易折啊,若他进前三甲,怕于仕途不利,臣等希望他能再沉淀打磨,以更好为大明效力啊!” 朱由检却是不以为意,张煌言需要沉淀打磨?他本就是个能文能武的将帅之才! “刀剑够锋利才能斩杀敌人,你们是要将他打磨得圆滑,还怎么克敌制胜?”朱由检将张煌言的卷子放在最上面,而后取出杨廷鉴的卷子放在一边,“名次,便如此吧!” “杨廷鉴这文章...”蒋德璟不明白,“陛下为何将他的取出?” 再怎么样,也是把第三的侯玄汸取出吧! “朕不喜欢!”朱由检说罢,就将匣子第回蒋德璟,“去誊写名次,明日传胪大典以此唱名!” 蒋德璟听到皇帝这敷衍的解释也着实愣了一下,陛下可好久没有这么任性过了。 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他这个名字? 朱由检不喜欢的,自然是杨廷鉴这个人了! 史料记载,此人是明朝最后一个状元,只可惜先是投了李自成,做了弘文馆学士,建奴入关后,他又归顺建奴。 虽然朱由检也理解,明末进士大多因为时局动荡而经历复杂,但比起气节高尚的张煌言和侯玄汸而言,他自然是选择坚定站在大明身旁的那个人,况且,最不济也可向葛世振一般归隐吧! 既然皇帝已有决定,蒋德璟也重新整理好了匣子,告退出宫,回了礼部的他想了想,还是将最后的名次命人同诸位大人传达了一下,除了范复粹有几句唠叨之外,其余人并未有什么异议。 如此,礼部花了一个晚上誊写好三百考生的名次,送去鸿胪寺预备第二日的传胪大典了! 第六百零六章 传胪大典 翌日是个暖洋洋的晴天,阳光洒下,这才让诸人有了几分春日的感觉。 学生们再次站在午门前时,心情难免又有起伏,前日考试,今日放榜,到底是一甲还是二甲,亦或是三甲,很快便能知晓。 杨廷鉴抬眸看了队列中的张煌言,他神情仍旧淡淡,让杨廷鉴觉得,不管他得了什么名次,状元也好,最后一名也罢,他都不会有情绪起伏。 “当真是个怪人!”杨廷鉴心想。 陈名夏的眼神在杨廷鉴和张煌言二人身上溜了一圈,遂即唇边一抹嘲讽笑意,转开了目光。 不想对上宋之绳看过来的眼神,立即收了笑意,朝他眨了眨眼睛。 宋之绳轻叹一声转过头去,陈名夏才名在外,这些年来收到的多是吹捧,同杨廷鉴一样,心中对张煌言怕也是极不服的。 皇极殿大门开启,诸人陆续走入,只见殿前丹陛正中设黄案,御道两侧伞盖、仪仗也都列好。 待他们站于丹墀下,净鞭声响起,皇帝升殿。 看着御案上的皇榜,诸人心中俱是冒出热切的光芒来,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想着自己到底在榜上何处。 “不用一甲,二甲已是满足!”有考生嘀咕道。 “二甲!二甲!二甲最后一名也成啊!” 若是落进三甲,只一个同进士,未免有些丢脸,且官职起点也会比二甲低上不少。 鸿胪寺卿上前,开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诸进士,学古入官,贤能拔萃,兹特赐尔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夫士志于道,行己有耻,尔其清慎勤勉,毋负朕简拔之意。钦哉!” 说完,鸿胪寺卿收起黄卷,高呼道:“传胪—” 殿前所有学生立即跪下,鸿胪寺卿展开黄榜,除了跪着听旨的新科进士们,所有大臣的目光俱是看向鸿胪寺卿手中榜单。 “第一甲第一名—” 鸿胪寺卿嗓音陡然拔高,“广东府张煌言!” 杨廷鉴脸色当即白了几分,不甘的眼神再次朝前面跪着的张煌言看去,却见他只微微躬身,从背影都能看出他的淡然。 “装模作样!”杨廷鉴恨恨道。 没关系,不是状元也没事,榜眼总是自己了吧! “第一甲第二名—” 鸿胪寺卿继续道:“浙江府葛世振!” 杨廷鉴没有听到自己名字,心中除了愤恨外更多了几分焦急。 这个葛世振是何人?会试前十名里头也没这人啊!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 探花...探花总是自己了吧! “第一甲第三名—” 鸿胪寺卿再都拔高嗓音,“苏州府侯玄汸!” 杨廷鉴眼前蓦地黑了一瞬,跪着的身体晃了一晃,不过好在很快调整好了状态,这才没有在皇帝面前失仪。 陈名夏脸色也是不好看,不过看杨廷鉴也没在前三甲之中,心中多少也顺了些气。 杨廷鉴终于在第十名的时候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肩背一松,额头一滴汗珠落下。 二甲三甲的名单不会全部唱完,巳时左右,榜单张挂在长安门外,而状元榜眼探花,则披红簪花,骑马过御街。 午时,礼部设琼林宴,蒋德璟作为礼部尚书,主持此次宴会。 礼部后堂,三百新科进士按照名次入席落座。 状元张煌言端坐首席,青袍玉带,神色沉静如古井,榜眼葛世振频频举杯,满面红光,探花侯玄汸却是坐不住,正拉着邻座的钱棻咬耳朵。 “得空了你给我画一幅画,不是我要的,是我弟弟托我问你要的!”侯玄汸拍着钱棻的肩膀笑着道。 钱棻无奈摇头,遂即问道:“杨廷鉴是不是同你有什么过节?我怎么看他瞧你的眼神这么不对劲呢?” 侯玄汸抬眸看去,遂即笑声道:“他不是同我有过节,他同比他考的人都有过节,尤其是状元郎!” 话音未落,却听“啪”得一声,杨廷鉴捏碎了瓷杯,琥珀色的酒液混着血丝,同指缝滴到猩红色地毡上。 “杨兄当心割手!”同样考了二甲的宋之绳递过帕子,温声劝道:“科名有定,何必...” “定?我可听说,原本定的状元是我!”杨廷鉴冷眼看向张煌言,“怕不是他爹动用了什么手段,让他坐了首席!” “杨兄这话可不兴乱说啊,”侯玄汸闻言看过去,“前三可都是陛下定的名次,你这么说,岂不是直言陛下不公?” 杨廷鉴面色一白,当即否认道:“我可没这意思,你莫要妄加揣测,构陷于我!” “这如何是构陷呢?”侯玄汸摇头叹道:“青天白日的,这话大家可都听在耳中。” 宋之绳朝侯玄汸拱了拱手,“今后大家同朝为官,何必争这一时之气?天时地利人和,诸位莫不是忘了今年的考题?” 宋之绳这话说完,侯玄汸也止了声,倒了一杯酒同钱棻碰了碰,径自转了话题,“你家侄儿呢?钱熙,是不是也中了?” 钱棻指着远处座位道:“二甲末等了,他竟然说还要考官选,看能否考上庶吉士。” 侯玄汸闻言问道:“也无不可,你呢,考不考?” “还没定!”钱棻笑着道。 对于这个问题,其余人也在思考,二甲前列的都想着试一试,若能考中庶吉士,便能入翰林院,若是不考,吏部便会将他们外放去做个县令主簿之类。 若能留在京师,自然是在天子脚下的好。 “侯兄,多谢!”这是,张煌言端着酒盏朝侯玄汸走来。 侯玄汸见此立即起身,这状元郎可是孤傲得很,没想到能亲自来同他敬酒,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 “不必谢,今后就是同僚,理应互相帮助!” 张煌言点头轻“嗯”了一声,而后将杯中酒盏一饮而尽,遂即问道:“侯兄可有想去的部门?” “我无所谓!”侯玄汸耸了耸肩,“我爹在农政司,我觉得就算去种地也无妨!” “在下佩服!”张煌言觉得侯玄汸才是朝廷得用之人,反观杨廷鉴此人,一心想着殿试名次,怕就是沽名钓誉之辈。 “你呢?” 张煌言收回视线,“我想去兵部!” “兵部?”侯玄汸闻言惊讶,“可我听闻令尊也在兵部,这...” 父子同属一个衙门,怕是不妥吧! “对...”张煌言点了点头,“所以也无妨,或者也可去边军之中历练!” “我可听说,张兄参加县试时,一并考了骑射,三箭皆中靶,当真是文武兼备,钱某佩服!”钱棻也站起身来,朝张煌言拱手赞道。 “兄台过誉!”张煌言仍旧淡淡,不过他们也习惯了他这副模样,并不在意。 第六百零七章 馆选 “陛下,琼林宴上,杨廷鉴直言名次有假,他本该是状元...”骆养性将收集来的信息禀报给朱由检。 “他从何处听来的?”朱由检问道:“该不会是从朕的武英殿漏出去的吧!” 王承恩当即跪下道:“陛下明鉴,自从陛下有了旨意,无论皇极殿还是武英殿,无论前朝还是后宫,任何事都不得泄露宫外分毫,到如今宫人从未敢将宫中事透露出去啊!” “回陛下,不是从宫里投出去的,是礼部评卷那日,礼部一个小吏得知后告知的张廷建,他二人是同乡!”骆养性说道。 朱由检脸上扬起一抹嘲讽,这小吏怕是觉得杨廷鉴就是铁板钉钉的状元郎了,竟没有想到自己会将名次改动,这才想要邀功,也好让杨廷鉴日后拉他一把吧! 官还没做呢,结党倒先安排上了! “陛下放心,此小吏已经拿入诏狱!”骆养性又道。 “割了他的舌头,将此事大肆宣扬出去,朕倒是想看看,今后谁还敢管不住自己的舌头!” 骆养性点头,遂即又道:“另外,状元张煌言有意兵部—” “这怎么成?”倪元璐当即反对,“其父张圭章在兵部任职,他们父子岂有同一衙门之理?” “这有何不可?”朱由检看向倪元璐,“哦,你说的是官员回避...” 这的确是个问题。 为了防止徇私舞弊和腐败现象的发生,父兄伯叔担任两京堂上官,其子侄不能在同一衙门任职。 如果内外管属衙门官吏之间有父子、兄弟或叔侄关系,职位较低的必须主动申请调岗,以避免在同一衙门系统内办事。 “那就不要安排兵部,”朱由检很快有了主意,“他既然想去军队历练,那就给他选个能历练的地方,三边、蓟辽都可!” 倪元璐闻言,觉得这也未尝不是个办法,可陛下为何如此看重此人,就因为他自己想去军队,就让他去了? 新科进士的官位安排,哪里需要听他们的。 “榜眼入翰林院为编修,至于侯玄汸...”朱由检想了想,“南直隶不是问罪了不少人,朕记得南京国子监监丞也获罪,探花便去南京国子监吧,正好监丞这职位也是七品,附和规制!” 倪元璐颔首应下,又听皇帝道:“至于其他人,馆选之后,你们吏部安排,不用来问过朕了!” “是!” “杨廷鉴对陛下不敬,可要处置?”骆养性问道。 “他?”朱由检蹙眉想了片刻,而后问道:“他要考庶吉士吗?” “似乎...是要考的!”骆养性点头。 “那就考完再说!”朱由检摆了摆手,对杨廷鉴的去处也并没有很在意。 礼部小吏因为提前透露结果被处置的事很快通过锦衣卫的散布在城中流传开来。 杨廷鉴听闻后,很是担惊受怕了一阵,连馆选的温习也都没了心思。 馆选需要从自己以往的文章、歌赋中选出几篇,在一个月时间内递交给内阁,而后内阁给翰林院评选,会按照评定来进行排名。 一个月之后,在东阁前进行综合考试,同科举一样,会考经义策论,最后会同翰林院的排名,选出庶吉士来。 这些庶吉士会在翰林院中学习三年,有专门的老师,可能会是阁臣,可能会是大学士,也有可能是各部侍郎给他们上课,每月也会进行一次考试。 三年之后,会最后进行一次毕业考试,结合平时的成绩,最后决定他们的去留。 整个过程之中,就第一步选自己的文章呈上便是难题,别看一个月时间还挺久,但要从自己上千篇文章中选出合适的来,就会让人花去不少时间。 杨廷鉴此时也是,因为害怕而压根没有心思选文章。 陈名夏乐得瞧他这模样,宋之绳却是劝道:“是他自己同你透露,也不是你自己去打听的,放心,应当是牵连不到你身上。” 有了宋之绳这话,杨廷鉴多少也放了些心下来,可想起锦衣卫的恶名来,还是心不在焉。 “你管他作甚?”陈名夏哼道:“你不也要考庶吉士,名额也就二十人,我巴不得他不定心呢!” 虽不是所有人都考庶吉士,可算算也有一百多人,从这么多人中选拔庶吉士,巴不得旁人分分心,好让自己考中的机会大一些呢! 宋之绳倒好,还替杨廷鉴宽慰,他这种眼高于顶的人,就该让他多吃些教训,免得老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 “怎可如此?”宋之绳不赞成道:“考庶吉士凭的是自己才学,就算杨兄能考上,怎知就是他占了我的名额?” 陈名夏撇了撇嘴,“成,我是恶人,你是大好人行了吧!” 馆选需一个月之后出结果,但一甲前三名,吏部议事有了安排。 “兵部值方主事?”张煌言从自己父亲那儿得知自己的任职后呆愣了半晌,“不是说父子不能同署,为何?” “听闻本来是说,让你去边军历练的,后来陛下改了主意,说到底是状元,总要有个出身,就委以值方主事这个职位,正六品,也符合规矩,不过你不能在京师,应当会让你去辽东。” “辽东?是个好地方!”张煌言点头。 “辽东苦寒之地,可比不得京师...或者南方啊...”张圭章叹了一声,他可听闻,榜眼留翰林院为修撰,探花去了南方国子监,怎么看,他二人去处都要比自个儿儿子好。 “父亲此言差矣,我等为官者,怎只贪图自身享受,自是朝廷需要我等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此话被陛下知晓,怕是要惹怒圣颜。” 张圭章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是是是,为父想错了,不过啊...”张圭章收了笑意又道:“你去到辽东之后,也不要整天板着脸,同僚之间也需维系好关系,可知道?” 张煌言刚要反驳几句,可心想若是反驳,父亲势必又要喋喋不休,闹心得很,他还待去收拾行装呢! 是以,他颔首应“是”,便告退离开了屋子。 张圭章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叹了一声,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口中答应得好好的,估计到了辽东啊,还是刚直得很。 太过刚直,这可不是好事啊... 第六百零八章 国子监监丞 另一边,侯玄汸也收到了吏部的文书,看到自己的职位后,他明显露出了不满意的神情,而后直接冲去了钱府。 钱旃如今也是在京师有房的人了,虽然不是豪华宅邸,但够钱旃一家人住了。 这个时候,钱旃还在农政司没有回来,钱棻在家准备庶吉士的考试,钱熙不准备考,等着吏部下文书,钱墨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好不容易考完了,就算要努力,也得休息几日放松放松再努力。 况且爹也说了,自己还小呢! “侯叔,你怎么来了?是来寻我小叔的吗?”在院子晒太阳的钱墨见了人忙起身相迎,而后回头朝屋中一嗓子道:“小叔,侯叔来了?” “什么侯叔?还熊叔呢!”钱棻拿着书册板着脸从屋里走出,看到侯玄汸时才恍然大悟侄儿说的是谁,忙笑着道:“原来是你这个侯叔啊!” 侯玄汸也不同他计较,朝钱熙摆了摆手,意思是你继续晒着,自己则同钱棻走入屋去,不想钱熙后脚就跟着他们走了进去。 “是吏部的任命下来了?”钱棻看到侯玄汸手中的文书问道。 “对,所以这才找你来了,”侯玄汸将文书递过去,“你看看,吏部让我去南京国子监任监丞?管国子监呐,我还不如去做个县令!” “这有什么的?”钱棻看了之后递还过去,“说明朝廷对你信任!” “信任?哎哟可吓死我了!”侯玄汸拍了拍心口,“南直隶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啊,抓的抓杀的杀,国子监里头还有多少学生专心读书的?再三年科举,南直隶进士人数若是降低,我这监丞...” 侯玄汸上前凑近钱棻又道:“另外,限田令可是先在南直隶施行呢,还不知道要多少年,你说说看,我这...” “侯叔原来是在担心这个?”不知什么时候,钱熙凑了过来,指着文书道:“可眼下文书都下来了,难道你还能退回去?不过还有一个办法,你去同吏部说,你非状元不考,打算再读三年,直到考上状元为止,如何?” 侯玄汸白了钱熙一眼,“那我一直考不上状元,就一直考下去?瞎出什么主意?” “对啊,侯叔你看,所以你抱怨也没用,还是得去南京国子监上任!”钱熙一本正经道。 其实侯玄汸心里清楚,吏部下了这份文书,他是逃不掉了,只不过想起南直隶会乱成什么样子,心里头也是担忧得很。 “前几日父亲还嘱咐我了,我回苏州后就要将家里挂在我们名下的田都还了,也要跟族人说明此事,万不能同朝廷对着干,就算税比从前多,也得认!”钱熙又道。 “你要回苏州?”侯玄汸问道。 “对,大哥和小叔到时任命下来,不是留在京师翰林院,就是外放,我回苏州读书去,三年后再来考试,再说了,回去还能盯着些族人,可不能让他们去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 侯玄汸点头,“钱伯父果真有大智慧!” “可不是呢!”钱熙点头,“别看爹在苏州的时候就玩玩金石,实际上心里都清楚着呐,侯叔,你就听朝廷的去做就是了,定不会有问题!” 钱棻笑着拍了拍钱熙的肩膀,“你倒是看得通透,怎么这次考试就不见你上榜,如今倒还来指点你侯叔来了!” “诶,话不是这么说,钱熙说的有道理!”侯玄汸哈哈笑着,而后道:“我今日不走了,在你家吃个便饭,待钱叔回来,我也问问他的意见!” “好啊,隔两条街有家肘子特别好吃,我去买,”钱熙笑着朝侯玄汸道:“还有酒,昨日爹从外头带了一坛酒,说是陈大人送的,侯叔一定要留下尝尝!” “那是你陈叔贺你大哥和你小叔高中的酒,你这臭小子,我看是你自己馋了!” 这时,钱旃从外头走来,他已是听见几人对话,笑呵呵得朝侯玄汸道:“哎呀,果真是侯家人,一考就是个探花,让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啊!” “钱叔说笑了,仲芳和钱墨可都中了!”侯玄汸谦虚了继续,转眼看钱熙已是跑得没影了。 “这么大了,还没个正形!”钱旃笑着摇了摇头,“适才听你说南直隶的事,怎么,不想去?” “是啊,还不是担忧复社那事,还有限田令嘛!”侯玄汸低声道。 “不用担心,放心去就是,切记不要同陛下对着干!另外,你侯家田地也是一样,寄在你们名下那些,赶紧还回去,约束族人谨慎行事,也不要听信地主豪绅的话,若是许以重利,万不可应,否则,会引来大灾啊!” 侯玄汸闻言也正经了几分,拱手道:“多谢钱叔提醒!” “好了好了,你来得正巧,今日啊,我就当做给你们祝贺了!” ...... 朱由检在见到王徵之后,这几日的心绪便不大好。 算算年纪,王徵已经七十岁了,这个年纪按理说该是退休安享晚年的时候,可还兢兢业业为大明鞠躬尽瘁,这么一想,朱由检不由觉得自己当真是个万恶的资本家。 可蒸汽机这东西,眼下也只王徵会,就算船厂那些人耳濡目染之下能按部就班学会,但推陈出新,将蒸汽技术更进一步地发展和运用,眼下,还是只能靠王徵。 一旦王徵有什么不测,放眼大明,还真不知道从哪里再找出一个人可以承担这任务的。 是以,这几日朝会都有些心不在焉。 这日散了朝,黄道周将翰林院的名单呈上,这是想要考庶吉士的新科进士们排名,朱由检扫了一眼便放在了一旁。 “馆选交给黄卿,朕放心!”朱由检淡淡道。 “那陛下是有何事忧心?”黄道周见皇帝眉间满是愁绪,心想最近万事太平,还有什么事能让皇帝如此愁眉不展的。 “黄卿你也知道,我大明想要重返汉唐盛世,武力是极为重要的,而武力,便是要依托技术,比如火器、运输等,朕就在想啊,葵心先生现已有七十高寿,可下面却没一个有能力继承其衣钵之人,朕这才忧心...” 第六百零九章 黄宗羲 “陛下为何不用大明专业技术学院的人?”黄道周想着当初设立这个学院,不就是为大明输送人才的吗? “你说的朕也想过,可是...”专业学校的人,多是匠人,很多甚至连字都认不全,蒸汽机械这种东西,可不是只会敲敲打打就行的,要的是缜密的计算,以及对物理、数学的掌握。 要用他们,怕还得让他们去国子监重头学一下西学才成。 当然,也不排除学院中有合适之人,但想来也只一二罢了。 黄道周略微一想,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继而道:“臣倒是有个人选推荐给陛下。” “何人?” “刘宗周的弟子,浙江余姚黄宗羲...”黄道周面色迟疑了片刻,“不过,他这次科考落榜,已是准备回余姚了。” “他怎会落榜?”对于黄宗羲此人,朱由检自然知道,不光知道,黄宗羲还有两个弟弟,俱是有名,三兄弟并称为“浙东三黄”。 而其中更是以黄宗羲最甚,不过他最有名的新民本思想《留书》、《明夷待访录》还并未写出,在学界也还没声名鹊起。 “臣不知...”对于黄宗羲为什么会落榜,黄道周的确不知,他的卷子没有分到自己手上。 且那段时日事务纷杂,他也没时间再去将黄宗羲的卷子找出来。 但他清楚,黄宗羲的确有才能,且擅长西学,于算术、地理、天文也有所成。 “禀陛下,”此时,站在一旁的蒋德璟上前道:“对于黄宗羲落榜一事,臣略知一二!” 蒋德璟作为礼部尚书,也参与了卷子的评阅,这张卷子当初是范复粹改的,而自己,正巧坐在范复粹旁边,也正巧,看到了黄宗羲的答卷。 怎么说好呢,当时范首辅的脸直接白了,而后直接将其放入了黜落那一堆中。 自己因为好奇,后来也去翻找出来看了一眼,不怪范首辅,自己看到那卷子的时候,也吓了好大一跳。 黄道周推荐黄宗羲此人,陛下定是会见一见的,他在科举考场上答了什么,也总会再翻找出来,不如就自己说了,好让陛下有个心理准备。 “此学生的卷子中有言:有明之无善政,自皇帝罢丞相始也,古者君之待臣也,臣拜,君必答拜...天子之子不皆贤,幸宰相传贤不传子,足相补救,可罢相后,天子之子一不贤,更无与为贤者矣...” 总结一下,就是如今的内阁不能同当初的宰相相提并论,内阁无实权,只不过替天子批答奏章,一旦天子不能或者不愿处理政事的时候,就会依靠一群凶残的宫奴来进行统治,这就是危害之深且巨的宦官专权。 黄道周在听蒋德璟开口时,心底已是一沉,黄宗羲竟然在卷子上写了如此大逆不道之言,难怪范复粹会直接将他黜落。 哎,早知道如此,自己便不多话了,眼下可别没推荐成,反而让黄宗羲落了罪,如此的话,刘宗周那老匹夫可要剥了自己的皮不可! 蒋德璟说完后,殿中一片寂静,二人俱是垂首站立,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一眼皇帝的神情。 “二位卿以为,他这话是对的...还是错的?朕...该设宰相...还是内阁?”片刻后,就听朱由检的声音落下。 话语中没有生气愤怒,二人抬眸,见皇帝脸上神情如往常,看着他们的眼神中反而真有几分好奇疑惑在。 “臣以为,其二者各有利弊,”黄道周先行开口道:“内阁大学士虽无宰相之名,却有调和六部之职,但因为群议,稍加迟缓,却能集思广益,至于宰相,效率虽高,但权归一人,极易滋生专权。” 蒋德璟点头附和,“若要设宰相,不妨仿唐宋旧制,设‘同平章事’数人,共议朝政,既可提高效率,又可防一人擅权。” “唐宋之制,最终仍演变为权相专权,如此的话,还不如维持内阁,精简流程,不仰赖司礼监。”黄道周说道。 朱由检抬了抬手,打断二人议论,笑着道:“卿所言皆有道理,内阁也好,宰相也好,各有利弊,大明症结,不在制度,而在人心。” 黄宗羲提出的思想有其进步性,可以说摸到了民主制的门槛,可是他这设想仍旧属于“贤人政治”的范畴,且如今大明可还是小农经济,能有多少人支持且明白的? 不过,黄宗羲虽没能提出一个更优的权力结构方案,但却揭示了专制政体的结构性缺陷。 “黄卿,你所提之事,朕准了,届时劳烦你牵个线,若他二人点头,便让黄宗羲跟着王徵去船厂。”朱由检道。 话音刚落,外头来人禀报,说王徵求见。 “白日不能说人啊...”朱由检笑了一声,遂即抬手宣王徵入殿。 “刚说起你呢,你就来了!”朱由检吩咐赐座,才又问,“王卿今日所为何事?” “不瞒陛下,臣近年来屡感身体疲惫,但陛下交托不敢怠慢,思来想去,臣便有了两个想法。” “王卿但说无妨!” “臣放眼大明,如今能同臣一起研制蒸汽机械的,唯有宋司农,臣恳请陛下,不如让宋司农回京?辽东粮食问题,臣以为陈子龙可独当一面,且眼下农政司也扩充了不少人才,离了宋司农想来也是没问题的。” 王徵说完后,没有停顿,继续道:“其二,臣想从大明专业学院、以及这届进士中择选数人...” 不得不说,这君臣还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等适才还说了此事,”黄道周看向王徵,“下官同陛下推荐刘宗周弟子黄宗羲,其擅长西学,学识渊博,想来是个合适的。” 王徵抬头看向皇帝,见他点头,“对,不过也要你们自己点头才成。” “多谢陛下,”王徵笑着道:“葵心先生推荐的人选定是合适,臣出宫后便去瞧一瞧。” “至于宋应星那儿...”朱由检听了王徵这提议,倒也觉得可行,可具体如何调配人手,自己还得好好想想。 “朕再斟酌斟酌!” 第六百一十章 土司子弟入宫 说完了事,三人便出宫离去,王徵朝黄道周问道:“你推荐的名为黄宗羲的学生,如今在哪儿?” “住在客栈中,”黄道周说道:“他虽是刘宗周弟子,但寻常书信往来,还住余姚,此次上京赶考,为了避嫌,自己找了家客栈住下...他父亲是黄尊素,当初弹劾魏忠贤,被阉党迫害致死。” “当初,他独自上京为父申冤,在公堂上击伤仇人、名震一时,刘宗周也是被他这份孝义所感动,收他做了学生。”蒋德璟说道。 王徵一听,对黄宗羲的好感又上升了不少,“可惜了,如此人才竟然没考中,难不成是他文才有限?” 若是对西学感兴趣,故而在经义上放松了的话,这也说得通。 “哪里...”蒋德璟摇头,“他出身书香门第,为父申冤后归乡发奋读书,我记得,他也是加入了复社的,后来,还同自己两个弟弟另几人,成立了梨洲复社...” “哎,此事你就别问了...”黄道周心想,黄宗羲今科没被录中或许是好事,他这文章若是大肆宣扬开,不知多少有人之心会记住,哪日他在朝廷上稍有不慎,便会成为攻讦的理由。 王徵颔首,“也罢,还要劳烦黄大人同他知会一声,若他愿意,老夫再去见他也不迟!” 在此之前,还是先去专业学校以及国子监中,挑几个合适的学生。 这件事解决了大半,朱由检的心绪也松了一些,看着手边的馆选名单,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事没做,立即传来骆养性,“把安陇他们几个传入宫来!” “是!”骆养性立即吩咐人去办。 安陇,蒙琰几人已是在客舍等了许久,他们只考一日,之后朝廷来了人,带着他们再度吃吃喝喝,也见识了朝廷会试放榜的盛景,更也看到了状元榜眼探花游街的模样。 大明朝廷原来是如此选拔的人才,那些人中,有官员之子,但更多的是贫民百姓。 而他们寨子中大多是上位者,却都是自贵族中选来,哪里会让平民来管理贵族的? 收到皇帝要见他们的消息后,安陇几人知道,决定他们未来道路,也决定他们寨子的时候...到了! 紫禁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安陇站在午门外,看着朱红的围墙以及远处的琉璃瓦片,沉重和肃穆扑面而来。 “解刀!”带他们入宫的锦衣卫朝几人令道。 安陇率先解下了佩刀,他们土族自小佩刀,出入无禁,谁叫的时候刀也挂在床头,可谓片刻不离身。 但眼下入宫,却不能将这刀带进去。 其余几人俱是沉默得将刀解了下来,心中不由忐忑了几分。 他们被引入武英殿,殿外已是春日,殿中却觉阴冷,皇帝坐在御案后,看向他们的面庞上带着笑意。 “陛下,滇贵土司子弟已带到!” 朱由检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安陇身上,“你便是安陇?” 安陇上前一步,行大明礼后开口道:“草民安陇,拜见陛下!” 朱由检抬了抬手,开门见山,“你们入京已有半年,朕今日召见,是想听听你们的心里话,对大明、对朝廷、对朕...或是对这天下,有何看法?” 殿内一片死寂,便是骆养性都屏住了呼吸。 他以为陛下看过安陇的卷子后,就直接给他们授官,顶多再勉励或者提醒几句,可眼下听陛下这话的意思,似乎是要当堂再考校一番了。 安陇几人心蓦地一沉,几人偷偷交换了眼神,面上露出几分惊色。 他们同骆养性想的差不多,以为皇帝会训诫一番,再赏个虚职打发,不想会问他们的看法。 怎么? 他们的看法很重要吗? 就算说了,皇帝能听进去? 终于,安陇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草民斗胆直言,初入京时,只觉得朝廷视我等如囚徒!” 殿中诸人面色微变,朱由检却是点了点头,“设身处地,朕说不定也会如此,继续说!” 安陇见皇帝没有训斥他,缓缓道:“草民等以为,朝廷招我们入京,不过是想驯化边人,或者以我们为质,让各处寨子不敢轻举妄动。” 朱由检沉默片刻,又问,“那现在呢?” “现在,草民看到了另一面!” 安陇直起身子,“草民见到朝廷赈济灾民,见到各部大人这样的官员真心为民,也见过朝廷火器之利,医术之精...” “草民开始想,若我族也能如此,或许比永远困在山中厮杀更好!”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惊异,遂即看向安陇身后各人,“那你们呢?可有人同安陇想法不同?” 彭木上前一步,“陛下,臣不服!” “哦?哪里不服?”朱由检问道。 “朝廷一面让我们考试,一面又防着我们,连佩刀都要收缴,若真想让我们归顺,为何不真心相待?” 彭木说完这话后,安陇和蒙琰俱是瞪了他一眼,而后二人双双拱手道:“陛下恕罪,彭木年纪小,口不择言,还请陛下不要怪罪!” “是陛下让我们自己说的,难道只能说好的,不能说不好的?那还不如不要召见!”彭木不服气道。 朱由检看他热血冲动模样,没有动怒,反而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安陇和蒙琰这才松了一口气直起身来,听皇帝继续道:“朝廷的确有戒心,因百年来土司反复,时叛时降,但朕今日召见你们,便是想换一种方式。” 说罢,朱由检站起身来走下御阶,在安陇面前停下。 “朕看了你的文章,写得很好,所以朕给你们三个选择...其一,留在京师,入大明军事学院,学成后为朝廷效力。” 大明军事学院这东西,安陇几人也听说过,听闻里头的子弟都是勋贵皇族,还有不少从前筛选下来的锦衣卫和三大营兵卒,早先选了成绩优异者去了辽东任职。 他们作为土司子弟,皇帝竟然许他们入大明军事学院? 第六百一十一章 愤怒的杨廷鉴 “其二,回乡任职,朕可授你们‘抚夷同知’或‘宣慰使司经历’,协助朝廷治理边地...” “第三嘛,”朱由检顿了顿,目光深沉,“若你们有更好的想法或者想去的地方,现在也可提出来。”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安陇心跳如鼓,脑海中再度闪过入京后看到的那些画面,最后他缓缓躬身,“陛下,草民愿回乡!” “草民也愿回乡!”蒙琰紧跟着说道。 “但草民也有个提议,还请陛下恩准!”安陇又道。 朱由检点头,“你说!” “草民恳请陛下渐进改流,不废土司之名,同时引入朝廷良法,减赋税,兴水利,设医馆学堂,若陛下恩准,草民回乡后,定然使安氏成为西南归化之首!” “草民也愿意!”蒙琰附和道。 朝廷再是宣扬渐进式的改土归流如何好,但土人总是会有疑心,要打破一个蛋,除了从外面用力,还有一种办法,是从里面用力。 他们回去后若能说服各土司,定能为朝廷的改土归流省不少力气! “我...我想留在京师...”彭木却是开口道:“陛下,真能让我们去大明军事学院?能学火器吗?” 朱由检点头,“自然能!” 彭木看了一眼安陇和蒙琰道:“我家势力小,从来都是看别人眼色,你们若能说服寨子归化,我爹定然没有问题,我就不回去了,我想留在京师学点本事!” 安陇和蒙琰也不意外,彭木看着大大咧咧的,可却是个要强的。 其余几人也表达了自己意愿,或是留在京师,或是回乡去。 “过几日吏部便会下发文书,你们拿着直接回去便是...”朱由检说完看向要留在京师的几人,“大明军事学院招生时日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你们就入学去,免学费给补贴,若有什么缺的,就让...” 朱由检扫了一眼,指着骆养性道:“就同锦衣卫说去!” “是,臣遵旨!” 离开武英殿的时候,春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你们真要帮朝廷改流?”彭木低声朝安陇和蒙琰问道:“你们爹会答应吗?” 安陇伸手接了几丝小雨,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若继续守着旧制,我们的族人永远只能活在刀与血之中,不对...” 安陇收回手,看向彭木道:“朝廷终有一日会没有耐心,动用火器将滇贵变成大明的领地,没有人想要那样的结果!” “也就是说,我们会失去世代守护的土地吗?”彭木叹了一口气。 “不,”安陇摇头,“不是失去,而是让土地获得了新生!” ...... 馆选考试除了选文章,还有诗赋,杨廷鉴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将这些都选好送去翰林院,便要温习准备考试。 考试的内容也是经义和策论,不过不用誊写糊名,比会试而言省略了步骤。 杨廷鉴二甲十名,按理说这个名次,会有不少同考庶吉士的新科进士邀他一起饮酒赋诗结交一番,可眼下,他所在的客栈却是冷冷清清,连不少本来就住在这儿的考生们也都搬走了。 无他,生怕礼部小吏透题一事会牵连了他们! 杨廷鉴自小就是被人追捧的对象,如今考了个还算不错的名次,可反而聚集在自己周围的人少得可怜,外面一些酒会诗会,甚至都忽略了自己,这实在让人气愤。 人在郁闷的时候就想着要喝点酒,可喝多了,忍不住口不择言,比如现在,喝得微醺的杨廷鉴想起会试张榜之后的种种,忍不住骂道:“张煌言那种愣头青,就算他考中状元,早晚也会得罪权贵,我倒看看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杨廷鉴自斟自饮,看着冷清的客栈,又忍不住啐道:“该死的锦衣卫,这么小一件事都要禀报给皇帝,又不是我自己要知道名次,还能怪到我头上来...” “等我...我一定要他们好看!”杨廷鉴愤懑得连喝三杯,窗外锦衣卫闻言眼睛一亮,将他这几句话记下,转身回了北镇抚司。 骆养性没让锦衣卫盯着所有考生,但这个杨廷鉴是他特意吩咐要好好关照的,这可是被陛下亲言说“不喜欢”的,自然要格外照顾。 若他循规蹈矩也就算了,不想他口出狂言,还想在太岁头上动土,他们锦衣卫虽没有一开始那么势大,但也不至于能让人随意“给点好看”吧! 这还是个刚考中的进士呢,若哪一日做了朝廷的官,还不知要如何狂妄! “来人...”骆养性朝身旁招了招手,立即有人凑了上去,听清骆养性的吩咐后,抱拳应下,转身离开了北镇抚司。 ...... 这日,杨廷鉴正在客栈中温书,突然听到屋外楼梯上“噔噔噔”几声响,脚步停在了自己门口。 “笃笃!”敲门声响起,杨廷鉴面上露出好奇神色,会是何人来寻自己? “杨兄可在?今日在柳泉居有诗会,特邀杨兄同去!” 诗会? 杨廷鉴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问道:“是何人主办?怎的今日想到邀请在下了?” 外头那人声音中带着愉悦,“是翰林学士何吾驺!” 何翰林? 杨廷鉴当即把门打开,“当真?” 外面也是新科进士,见门开了之后拱了拱手道:“是,何翰林请前十的进士参加诗会,我们想着,应当也会说一说馆选之事,在下便来请杨兄你!” 杨廷鉴闻言不免得意,他们自己办的那些诗会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如今何翰林举办诗会,点名了要前十的进士去,他们还不是得巴巴得请自己? “好,几时?”杨廷鉴问道。 “今日酉三刻!”那人说完便告辞离开。 得了确信的时间,杨廷鉴回了屋子便准备起晚上赴会的着装来。 衣裳定是要上好的料子,但也不能太浮夸,得低调,低调的奢华才是真的奢华,不然则太过土气。 还有扇子,得是有名的先生题字的才好。 第六百一十二章 诗会 柳泉居后院阁楼是文士们最爱饮宴之地,推开后窗便是一方湖泊,岸边杨柳拂堤,绿雾萦绕,端的是春日好风光。 阁楼中已是坐满了人,上首的位置空着,翰林学士何吾驺还不见人影。 “奇怪,时辰都到了,何翰林怎还没到?”钱棻看了眼阁外,奇怪道。 侯玄汸摇了摇头,“或许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杨廷鉴坐在自己位子上,扫了眼四周,见张煌言竟然也不在,不由问道:“状元郎怎的也还没来?莫不是还待人去请他?” “张状元说他要准备去辽东,且也不擅长写诗,就不来了!”有人回道。 “不是吧,我可听说了,张煌言能文能武,我还有他诗作呢,十年磨剑指沧溟,敢向东南补天倾...汉家残月照铁甲,胡马秋风嘶虏营...一听就是武将!”又有人说道。 这几句诗自然又是得了一阵赞赏,话题的挑起者杨廷鉴此时犹如吃了一只苍蝇,恨不得将自己那话收回。 此时,有人走进屋子,歉意地笑了笑道:“诸位对不住,我家老爷身子不适,今日不能来了,诸位还请自便,今日花费,仍旧算我家老爷帐上,告辞!” “何翰林病了?”有人蹙了眉头,“是不是要去看望一番?” “便算去看望也该白日再去,哪里有夜晚探病的道理。” “就是,不管了,既然让咱们自便,那咱们就自己热闹热闹!” 杨廷鉴闻言便要起身,他有自知之明得很,自己不受欢迎,也不会赖在这儿不走。 “杨兄,”不想就在此时,白日来请他的新科进士坐在他身旁,给他倒了一杯酒笑着道:“杨兄这时去哪儿,前几次在下都没见着杨兄,今日可算见到了,定要和杨兄痛饮几杯才好!” 杨廷鉴拿起酒盏,见他这副热络的模样心中总算开怀了些,“不知兄台...” 对于状元榜眼探花之外的几人,杨廷鉴的确没放在心上。 “在下袁志,”那人笑着道:“走了狗屎运,竟能入二甲名单,哈哈哈,我袁家祖坟冒青烟了嘿!” 袁志见杨廷鉴拿着酒盏,催道:“杨兄喝呀,这可是京师最好的酒,一坛也要一两银呢!”说完,自己一饮而尽,痛快得“啧”了一下嘴,而后又倒了一盏。 杨廷鉴见此抬手喝下,这酒入喉仿佛连成一线,味道甘冽,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酒啊! 难怪要一两银子一坛,哼,这些清高的翰林学士,看来手里头也没少拿啊! 杨廷鉴撇了撇嘴,见自己酒盏中又倒了一盏,同袁志笑了声再度饮下。 袁志继续倒酒,一边小声道:“我可听说了,今科的状元该是杨兄你才是,不知怎的到了张煌言头上...” 杨廷鉴闻言脸色又板了起来,袁志就当没看见继续道:“不过在下听说了,这张煌言他爹是兵部的人,这么多年在朝中,定然有人脉,这殿试又不糊名,这些朝臣啊...” 袁志撇了撇嘴,“在下替杨兄不值,要不然,杨兄哪里还需要考庶吉士,眼下就已经进翰林院了,”说完,他朝侯玄汸方向撇了撇嘴,“再不济也能去江南国子监,那可是个肥差,多少学生要进国子监,都得过他那一关!” 杨廷鉴沉默不语,只一杯杯得喝酒,可心中对袁志这话却当真是动了气,是啊,状元原先可是自己呢! “诸位,既然是诗会,怎可不作诗,来来来,笔墨都是现成的,大家伙就写一首诗来,各自评一评如何?”有新科进士笑着起身吆喝,屋中便有仆从将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捧了来。 “不定题,咱们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杨廷鉴拿了笔,看着手底下的纸张,耳边仍旧是袁志的话语。 酒似乎喝多了些,头脑有些晕沉,可心里头却再没比现在更豪气四溢了。 是啊,凭什么,就因为张煌言有个好爹,便要从自己手里头抢走本该属于自己的状元吗? 况且他做了这个名不副实的状元之后更是目中无人,何翰林是什么人物,当初给陛下出主意打退建奴的人,陛下都尚且对他客气几分,他竟然就能推辞不来诗会? 狂妄! 当真狂妄! 还有这些人,就因为他是状元,就因为他爹是兵部大臣,就在这儿捧他的臭脚。 适才念的那几句,算什么好诗? 杨廷鉴越想越不忿,笔下一蹴而就,一首诗已是写完。 “杨兄大才,这么短短片刻就写好了?在下就不成了,自小不会写诗,还在科举不考这个,要不然啊,我定然是要落选的!”袁志举着毛笔迟迟未落,最后在纸上留下几滴晕开的墨汁便收了笔,摇着头兀自叹息。 放下笔后,袁志探过头去,读道:“龙鳞日暖御沟新,谁解长安局里人?三策已平辽海戍,五陵犹困洛阳尘。书生敢议麒麟阁,圣主何须虎豹臣!若使当时用贾谊,早令黔首颂皇仁。” 袁志念的声音不轻,阁中不少人都听到了他这首诗,面上神情俱是不大好看。 “他胆子也太大了,还没有任命呢,就敢指点朝政。” “指点朝政倒没什么...”侯玄汸轻声道:“他这诗中的‘虎豹臣’可犯了忌讳了!” 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虎豹臣”说的可不就是锦衣卫,明面上是说锦衣卫如虎似豹为非作歹,实际上却是对陛下任用锦衣卫的不满。 “哎呀,杨兄啊,这诗可留不得,再被锦衣卫拿去,你这功名还要不要了,快快快,我来给你毁了,真是要了命了!”袁志一把抓过杨廷鉴桌上纸张,揉散后塞进了衣袖之中。 杨廷鉴此刻酒意更是上头,且抒发了心中郁闷之后,哪里还管旁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拿着酒杯只顾往口中灌酒。 人生能得几回醉,能醉一回是一回,何况还是如此美酒! 没关系,这次馆选自己定能考中,待进了翰林院,早晚也能做上个大学士,进而入得内阁,届时,张煌言还是得朝自己低头呐! “不管他!”侯玄汸收回视线,继续看向钱棻的诗句。 第六百一十三章 疑心 “御街柳色正青青,各把长缨系玉瓶。我辈原非承荫客,此身合是济川舲。时危敢惜微躯贱,道在休宁圣代宁。记取今科三百士,风云他日护龙庭。” 侯玄汸和杨廷鉴的比起来,那真是中规中矩,但并不是说他文采不行,而是如此场合,谁知道在场的都是什么人?背后又有多少双眼睛? 以文字获罪的事还少吗? 不过就是新科进士罢了,只有等做出点成绩来,在朝堂上说话有了分量,才能稍加随心所欲。 其余几人也是如此,多是“三十年来灯火寂,今朝方展凤凰姿”、“莫道书生无胆气,吴钩在匣未应迟”这种抒发志气之语。 诗会结束后,诸人各自回住处,他们还得继续准备馆选。 “大人,都在这儿了!”胡同口,袁志将一叠纸递过去。 对面站着一个高大男子,闻言接过翻了翻,而后收入怀中,又取出一个碎银子抛了过去,“管好你的嘴!” “小人明白,小人明日一早就出城!”袁志点头呵腰。 “算你识相!”那人闻言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胡同里,袁志看了看手中碎银,咧了咧嘴,慢悠悠离开。 很快,馆选考试开始,题目是翰林院几位翰林学士出的,对于已是中了进士的这些考生而言,并不会觉得难以作答,他们要做的是怎么答出彩。 考试过后经过批阅,二十个庶吉士很快选了出来。 “本官去呈给陛下过目!”黄道周说着将名单收拾好,起身进宫去。 黄道周本以为,这是平常的一天,这份名单呈上过了印,交给吏部落册之后,陆陆续续的,各进士的委任也便可以定下来了。 “宋之绳、钱棻、杨廷鉴...”黄道周躬身禀报,将录取的二十个庶吉士名字报给皇帝。 “还请陛下过目!” 黄道周报完后,将名单呈上,朱由检翻了翻便让王承恩将印取来,不想此时,骆养性突然上前道:“陛下,臣有事禀报!” “何事?” 黄道周也好奇看去,这个时候禀报,难道自己提的这份名单有问题。 “臣听闻属下禀报,这个杨廷鉴并未吸取教训,仍旧狂妄自大,这便算了,可他竟然在诗赋中抨击朝堂不公,更说陛下任用‘虎豹之臣’,如此话语,是大不敬!” 黄道周脸色一白,当即问道:“是何时作得诗赋?翰林院对于他们提交上的文章诗赋俱是仔细看过,并未有此不当之言?” 骆养性躬身,“不是提交的这些,而是他在诗会上当场做的一首诗!” “这...骆指挥可别是道听途说...”黄道周继续道。 骆养性摇头,“臣岂敢欺瞒陛下,自然是调查过才会禀报...”说罢,骆养性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张呈上,“陛下明鉴,这些俱是那日所有新科进士所作诗词。” 骆养性已是将杨廷鉴的诗词放在最上面,朱由检一眼便能看到,黄道周趁此朝骆养性问道:“他还写了什么?” “你看!”朱由检已是看完,命人将这首诗拿给黄道周,而后又继续看其余人写的,只不过其余的诗作俱是规矩,并没有人再写一些大逆不道之言。 黄道周此刻心情复杂,也真觉得杨廷鉴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谁解长安局里人...”这不是暗讽朝廷无人识才,自比“洞悉时局”的智者吗? “三策已平辽海戍...”更是将辽东战功轻描淡写,暗示若他能上他也行,可要知道,平定辽东,不止是辽将,多是陛下决策啊,他这么写,岂不是说自己比陛下还要厉害? “虎豹臣”三个字,更是将锦衣卫得罪了个干净啊,难怪骆养性会在这个时候禀报陛下。 “若使当时用贾谊”,他自比贾谊怀才不遇,说陛下和朝廷“用人不明”啊! 糊涂,当真是糊涂! 他这一首诗不仅狂妄过了头,更是藐视朝廷、藐视天威! “取消杨廷鉴庶吉士资格,剥夺其进士身份,仗二十,打回原籍,十年内不得参加科举!”朱由检决定了对杨廷鉴的处置。 这处置可不重! “陛下,杨廷鉴触犯皇恩,只打回原籍,是不是太轻了?”骆养性觉得,怎么都要押入大牢好好教训一番才是,死罪难逃活罪难免,就这么放他走?太便宜他了! “狂狷书生罢了,剥夺他进士身份已能让他自省,处分太过显得朝廷不仁!”朱由检将诗稿递给王承恩,“烧了吧!” 骆养性见皇帝决心已定,颔首退了回去。 “再补一人入庶吉士名单,其余的让吏部决定,就这样!”朱由检挥了挥手,骆养性和黄道周二人躬身告退。 待他们离开后,朱由检朝王承恩道:“此事,你再命人出宫去查一查,避着些锦衣卫,问问当日这诗会谁办的?在哪儿办的?都有些什么人?查好了来回禀朕!” 王承恩听皇帝这意思,是不相信骆养性禀报的事,不由问道:“陛下怀疑骆指挥使?那为何不查清了再对杨廷鉴做处置?” “朕相信那首诗是杨廷鉴亲笔所写,不过这其中...”朱由检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整件事或许就是一个陷阱,可骆养性为何要针对杨廷鉴? “你自去办就是...”朱由检吩咐道。 “是,奴婢遵命!” 另一边,黄道周出宫后赶紧回了翰林院,同诸位同僚说了此事,最后叹道:“将第二十一位补上。” “怎么就出了这等事?这个杨廷鉴当真写了反诗?” “也不算反诗,若是反诗,陛下直接就拿下了,他是太过自傲狂妄,写了些藐视朝廷之语,若是从前,怎么都要关几日的,而且仗二十,对于他们这些书生来说,够受的!” “是啊,剥夺进士身份,好不容考上了,这就又剥夺了,放眼大明,从没有过此例,杨廷鉴这回去啊...”一个翰林摇了摇头,想着他怕是要抬不起头来喽。 第六百一十四章 事实 杨廷鉴觉得自己考得还行,庶吉士指定能录取,是以这几日心情很是不错。 没了考试的压力,他摇着扇子到处走,这边听听戏,那边喝喝酒,同几个谈得来的同年对对诗,日子过得逍遥。 从今往后啊,他可是翰林院庶吉士,起点就比旁人高,状元又如何? 历史上多少状元最后都湮没在尘埃中,又有多少能臣只不过就考中了个进士呢? 他越想越是得意,这日便独自出门听戏去。 不想还没走到戏院,迎面走来两个锦衣卫就将他拦了去路。 “杨廷鉴?” “是,两位大人—”杨廷鉴话音还没落,就见对面二人直接动手将他绑了,“这是做什么?我没做什么呀?” “废话少说,走!” 其中一个锦衣卫用刀柄狠狠拍了杨廷鉴脸庞,杨廷鉴面庞当即红肿了起来,张口吐出了一颗带血的牙齿。 路上行人驻足看了片刻,心想锦衣卫当街逮人,且如此凶残得逮人,可很少见了。 这人到底是犯了什么大事,看模样还是个文士? “诶,那不是杨廷鉴杨兄吗?”陈名夏故作疑惑喊道:“他一个新科进士,怎么被锦衣卫抓走了?” 他这一嗓子声音不轻,围观的人立即明白了那人身份,俱是窃窃私语起来。 “不关咱们的事,别去掺和!”宋之绳摇了摇头,“走,咱们还得去吏部拿委任呢!” 陈名夏点头,转身同宋之绳消失在人群中。 杨廷鉴进了诏狱直接被绑在了木桩上,嘴巴疼得厉害,让他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待适应了诏狱内的昏暗之后,他看清坐在自己对面的人,赫然便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骆...骆大人...冤枉啊!”杨廷鉴挣扎了片刻,可手脚绑得紧,愣是没松动分毫,反而磨得手腕脚腕生疼,好似脱了一层皮一样。 “冤枉什么?”骆养性取出一张纸,照着上头的字念道:“书生敢议麒麟阁,圣主何须虎豹臣?杨廷鉴啊杨廷鉴,本官是虎,还是豹啊?” 杨廷鉴的脸色“唰”得白了,他目光震动看向骆养性,原来是因为这个,竟然是因为这一首诗,他才被抓进了诏狱。 “不...骆大人...小人没有这个意思...骆大人是...是朝廷忠臣...是陛下肱股,不是虎豹,大人明鉴啊...”杨廷鉴额头上汗如雨下,背上也已是湿了一片。 这大牢比起外头来可要闷热不少,况且地上还放着个火盆,旁边桌子上更有不少刑具。 杨廷鉴咽了咽口水,一股热流自胯下流出流淌在地上。 骆养性嫌恶得皱了皱眉,不禁心生不屑,竟然是这么个没骨气的东西,才吓唬几句便尿了裤子,这种人还想做人上人? 浑身上下,当真只有嘴最硬! 哦,不对,进了诏狱,连嘴都是软的! 骆养性站起身来,朝身旁一挥手,便有人上前宣读了皇帝旨意,杨廷鉴越听越是心惊,什么叫“打回原籍”,什么叫“剥夺进士出身”,还有“十年内不许科举”,这... “听明白了?陛下已是开恩,不然就你这一首诽谤朝廷、藐视天恩的诗,轻的流放重的斩首,如今不过是让你回家罢了,谢恩吧!” 骆养性说完,朝身边人示意,而后抬脚走出了诏狱。 身后传来杖刑的惨叫声,骆养性唇边扬起一抹笑意,就算是十仗,也要将他打得生活难以自理! ...... 武英殿。 朱由检屏退殿中宫人后,只留了王承恩在殿中。 “查明白了?” 王承恩点头,“骆指挥使让人设了个局,以何吾驺翰林名义,将杨廷鉴骗至诗会,而后将他灌醉,又利用其心高气傲这心性,夸赞张煌言一番一番,如此...” “如此他便受不住,写下了这首诗...”朱由检手指扣在御案上,哼道:“朕不过无心说了一句不喜杨廷鉴,骆养性就听进去了,他这算揣度朕的心意,还是算投朕喜恶?” 王承恩垂首站在一旁,他听到底下人的禀报时,心里也吃了一惊,骆养性设了个圈套骗杨廷鉴,可却并没有设精细,稍问一问查一查便能查明白了。 比如何吾驺有没有办这个诗会,他那几日身子不适,请假在府中休息,后来莫名其妙有几个进士上门探望。 何吾驺还以为是来攀关系的,都没让他们进门,礼也都命人送了回去,倒叫那些进士们摸不着头脑。 比如那个叫“袁志”的进士,前十的榜单中的确有这么个人,不过此人压根没有想考庶吉士,他家住在通州,殿试后便回了家,只待馆选结束再入京来取任命文书。 怂恿杨廷鉴的那个“袁志”,不知到底是何人了! 他没有同陛下说的是,杨廷鉴应当是说了锦衣卫的坏话,故才被骆养性怀恨在心,设计陷害。 “杨廷鉴此人恃才傲物,也的确对朝廷不恭,对陛下不敬,若非心中有此想法,便算喝再多,受再多人蛊惑,也断不敢写出此等诗来,杨廷鉴也...不冤。” 朱由检斜睨了一眼王承恩,“你这是在为骆养性求情?” 王承恩一定当即跪了下来,“奴婢不敢,陛下恕罪!” “起来吧...”朱由检抬了抬手,遂即道:“你是朕身边最信任的人,朕不希望连你都是在算计朕,不然,你叫朕在宫中,如何能安心啊!” 王承恩起身后连连颔首,“奴婢知错,奴婢只是觉得,骆指挥使此前也并无大错,只这次...奴婢断不敢同外臣有所关系,奴婢只对陛下忠心。” 朱由检见他着急解释的慌张模样,叹了一口气道:“朕知道,朕只是害怕啊...” 朱由检沉思了片刻,看来这两年自己是对骆养性太过宽容,锦衣卫势力也比自己刚穿来时要大上不少,如此下去,可不成啊! 王承恩以为皇帝会因此此事处置骆养性,可见蹙眉思索了片刻后却继续批改起了奏本,心里一时也不知皇帝何意,只好继续侍奉在侧,不过心中却比往常更是多了几分恭敬。 第六百一十五章 如此仁慈 馆选结束,吏部的任命也一封封下达,京师的新科进士们陆陆续续赶赴上任,除此一人。 杨廷鉴被打了十仗,扔出北镇抚司时整个下半身已是血肉模糊,衣裳都黏在了皮肉上,看着着实可怖,而杨廷鉴,已是没了意识。 贴身小厮哭着租来了车,又雇了两人力,好不容易将他搬回客栈,而后又去请大夫来看诊。 大夫配了点外伤药,遂即问小厮道:“你家公子可有婚配?有子嗣了没?” 小厮不知何意,却老实回道:“还未曾,公子说了,得要高中之后才配亲,说不定能配个官家小姐...” 这是自家公子同自己说的,说若是得个状元,说不定内阁家的小姐都能娶得。 可是现在,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这是外伤药,一日用个三次,这是内服的药方,待会...”大夫看了一眼屋中,见只有小厮一个人服侍,改口道:“罢了,待会老夫让人将药给你送来,你照着煎就成,一日也是三次,过几日能下床了,便早早归家吧!哎,京师大居不易啊...” 大夫感叹完之后,眼神流露出几分可惜来,遂即背上药箱离开了客栈,小厮从大夫口中听出自家公子没有性命危险,也松了一口气,待药铺送来了内服草药之后,他问客栈掌柜借了个药罐子,便给自家公子熬药服用。 差不多三日后,待杨廷鉴能下了床,便雇了一辆大车朝南方赶去。 只是这一路,杨廷鉴宛若变了个人一样,不言不语,身上像被戳了无数个洞,身上的傲气都从这些洞中泄露了出去。 与此同时,车克也在边军押送下抵达了京师,朱由检直接命人将其押入宫中。 武英殿上,车克一脸憔悴被推搡入殿,踏进殿中时,只觉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还不跪下!”骆养性见车克进殿不跪,上前喝道。 车克抬眸瞄了他一眼,唇边扬起一抹不屑冷笑,这便是明国锦衣卫吧,李若琏便是和他们一起的? 怎么看,李若琏都比这人要沉得住气,明国皇帝也不过如此啊! 车克转回视线,双腿仍旧站得笔直,“本官只跪大清皇帝陛下!” “你...大胆!”骆养性说罢,就要伸腿将其踹倒,朱由检抬手制止了他的行为。 “罢,不跪便不跪!”朱由检看向车克,“你们建奴到了赫图阿拉,怎么还不甘心?要联合蒙古草原对付我大明?” “蒙古草原各部本就已是臣服我大清,是为藩属,怎么就是联合?此前寒灾严重,我朝陛下仁慈,这才命本官送些粮草前去,好助他们度过难关!”车克说道。 “据朕所知,东土默特部人口也不少,你们送的那一车粮食,够他们吃几日?这点仁慈,怕是不够看啊!”朱由检笑了一声,殿中诸人闻言,脸上也带了几分不屑神情。 车克早已预料明国的态度,不为所动道:“我大清在此大难时刻,还能拿出粮食来救济各部,难道不是更为仁慈吗?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吾虽箪瓢屡空,犹分醪与途人;彼有千钟之粟,仅遗秕于穷闾’。” “内吝锱铢,外饰慷慨;谋众之力,实济己私,”范复粹上前一步,不屑说道:“说那么好听,还不是为了谋求蒙古各部的力量来助你们自个儿,真当别人都是傻子?” “车克大人喜欢用咱们汉人的话来说,本官也回你一句,”倪元璐也看向车克道:“‘口称周急,手吝升斗;欲人倾囊,己藏九牛’,本官可不信,你们赫图阿拉的皇宫里,没有藏着美酒米粮,不过就是觉得蒙古各族不配,留着你们自己享用罢了!” “哈哈哈,倪尚书说得好,本官也有一句,”郑三俊笑着走出,“‘以涓滴之施,邀千钧之誉;假仁义之名,收实利之效’,听得懂吗?本官给你解释一番,就是说啊,用微薄的施舍,博取巨大的名声,借仁义的外壳,获取真正的利益!” 车克犹如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要论汉人这些话,他怎么能说得过这些人? 朱由检很满意这些臣子给自己找回了场面,笑着道:“诶,诸位都是饱学之士,再说下去就是欺负人了,车克啊,朕还听说,你们建奴的皇帝,换人了?” “陛下消息倒是灵通,本官也不瞒陛下,我大清如今是多尔衮即皇帝位!”车克挺胸说道。 “朕还以为他死了,没想到还真是命大,”朱由检点了点头,“你回去同多尔衮说一声,若他能安分待在赫图阿拉便好,若他敢在对我大明领土有半分非分之想,朕也不会对他客气,小心连赫图阿拉,你们都待不下去!” 朱由检说到最后,语气已是严厉非常,车克不觉心生胆寒,双唇紧抿,可绑缚在身后握紧的双拳,却是暴露了他心中所想。 骆养性却在皇帝话中听出了不对来,怎么看,陛下是想把车克送回去? “陛下,车克为建奴户部尚书,不能放他回去!”骆养性说道。 “卿以为呢,不放回去留在我大明?”朱由检问道。 “臣以为,杀了就是!”洛阳性道。 “杀倒是不必,斩其双臂吧!”朱由检看着车克,见他面上露出一丝恐惧来,又道:“但,若你能回答朕的问题,朕也可以留你手臂。” 车克没有回答,朱由检自顾自道:“除了你,可还有人往蒙古草原部落去?” 车克仍旧没有开口,不过面上神情已是出卖了他,朱由检哼了一声继续道:“是往哪边去了?何人带队?” “漠西卫拉特?土尔扈特?杜尔伯特?和硕特部?”朱由检紧盯着车克连续问去,在问到最后一个时,终于在他脸上看到一丝崩裂。 “原来是和硕特部啊!”朱由检放松了语气背靠御座,“多尔衮上位,想来也要清洗一番,还得提防一些,若不是自己人,他怕是也不会用...” “是阿济格?还是多铎?” 车克身子不由晃了晃,朱由检心中有了数,叹了一声道:“既然你一个字都不肯说,那便不要怪朕了,拖下去吧!骆养性,传信辽东,让夏云盯着和硕特部,阿济格或者多铎,会是带粮食去的那个人!” “是,臣遵旨!” 骆养性颔首,命人将车克带出了武英殿,他也要尽快送信去辽东,这个时候,若建奴速度快的话,想来已是在返回赫图阿拉的路上了。 可突然,骆养性停下了脚步,“夏云...”他突然有了其他主意。 朝会散了后,朱由检吩咐王承恩道:“去把方正化叫来!” 第六百一十六章 偶遇女真人 原先,这些事都是交给骆养性的,可现在,陛下明显不再信任他。 只可惜,骆养性对于陛下的心意,一无所知。 王承恩想到这儿,后背不禁涌上一股冷意,帝王心难测,自己可要谨慎再谨慎。 方正化接到旨意入宫,武英殿中只有王承恩侍立在旁,不免郑重了几分,“臣,参见陛下!” 朱由检抬了抬手,说道:“朕有件事要交托给你去办!” “是!” ...... 辽东,一个游侠儿模样的人背着包裹,腰间系着一柄剑,骑在马上出了沈阳城。 这几日天气暖和了不少,他也逛完了沈阳皇宫,同蓟辽总督洪承畴都能说上几句话了,眼下,也该继续朝北走走,看看从前未有机会看过的山河了。 除他之外,还有不少因寒灾滞留沈阳的迁徙百姓,他们此刻也收拾好行囊,带着文书凭证朝此前定好的城池而去。 从前在太原府、汾州府行商的董家还有曲家,也带着各自家人仆从启程,十几辆大车规模甚大,一路朝北而去。 张佳玉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见他们要同行一段,便跟着他们一起北行,时日久了,也知道他们是亲家,董家的长子要娶曲家的姑娘,已是说了到了落脚地便准备成亲事宜。 “到时还请张公子来喝杯喜酒!”董锦昌笑着道。 张佳玉闻言说好,眼角余光瞧见曲家女眷的马车中,车帘掀起露出年轻姑娘彤红的脸庞。 十几日后他们抵达开原,先行的仆从们已是准备好宅院房屋,只等着主人抵达,此刻已是在城门外等候。 张佳玉看着城堞巍峨,砖石斑驳处,尽是岁月啃噬的痕迹。 此刻城门洞开,城墙上是大明士卒强健的身影,行人络绎。驼铃声和马蹄声杂沓,扬起阵阵黄尘。 “看来开原城也已是慢慢兴起喽!”张佳玉骑着马匹入城,见街道两旁有零散市集,卖的多是人参貂皮,操着不同地方口音的商人们袖着手同他们讨价还价。 “你看,我便说开原是个不错的地方吧,眼下虽比不上沈阳,但假以时日,定不会差太多啊!”董柏年看着沿途景象,满意得不住点头。 “咱们就以开原为据点,将丝绸生意做到周围城池,平头百姓或许穿不起,但这儿的达官贵人,总要穿的,另外,这些山参啊貂皮啊,你赶明儿也去探探,找几家合适的签个契约,咱们要做便做长久生意。” 董锦昌听了这一大串话,忍不住苦笑道:“爹啊,咱还没进家门呐,这些事,总得安置好了再细细打算。” 董柏年笑着摇了摇头,“是为父心急了,不过生意之事,不可怠慢!” 说罢,他转头看向张佳玉,“张小兄弟就在府上落脚,玩几日再往北去?” 张佳玉摆手:“不用,我找个客栈住一晚,明日一早就走,差不多一个月我再回来喝董大哥的喜酒!” 董柏年也不强求,几人便在路口分别,张佳玉找了一家还看得过去的客栈便去投了宿。 翌日一早,张佳玉便收拾行囊离开了开原,他也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只漫无目的朝北而行,北国风光同南边的确不同。 南方烟柳画桥,稻浪连天,运河上商船如织,茶楼酒肆里丝竹不绝,即便是冬日,也不过薄雪点染亭台,寒梅映着白墙黛瓦,处处透着精致与温润。 可辽东这儿却是苍莽天地,山势如铁,林木森然。 眼下已是春日,可残雪仍覆着黑土,枯草间偶见新绿,却显得格外倔强。 风如刀割,不似江南熏风拂面,而是裹挟着塞外的寒意,吹得人面皮生疼。 散落在广袤土地上的村落多是低矮的土墙茅屋,炊烟笔直得刺向浅灰色的天空,毫无南方那种氤氲缠绵的韵味。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官道渐渐变成土路,偶有驿卒或商队经过,马蹄踏起的是黑褐色的冻土碎屑。 每隔十几里,能见到明军的屯堡,土墙上插着褐色的旌旗,戍卒们裹着破旧的棉甲,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烤火。 再往北,屯堡渐少,取而代之的是女真部落的聚居地,木栅围成的寨子,里头是桦树皮搭的简易窝棚,窝棚里传出狗吠和孩童的嬉闹声,却也让张佳玉心生戒备。 他正想着要不要绕行,或者就此打道回开原时,便见其中一个窝棚里有女人走出,见了他一人面露疑惑,上前用女真语说了句什么。 张佳玉茫然地摇了摇头,手却已是摸上了腰间。 那女人并未发现异常,蹙了眉头想了想,继而用不熟练的汉语问道:“你是谁?从哪里来的?是大清皇帝让你来的吗?” 张佳玉摇了摇头,回道:“不是,我就是路过的。” “路过?再往北就是罗刹国了,你要去罗刹国?”女人说起罗刹国时候,脸上明显多了几分警惕。 “我不去罗刹国,我从开原来,看看这儿的风光。”张佳玉道。 “开原?” 二人的谈话声将屋中男子引了出来,这人长得人高马大,张佳玉估计,怕得有六尺多高(宋元明清一尺为31-35厘米,六尺约有两米不到)。 “怎么了?谁来了?”男人说的也是女真话,待看向张佳玉时,转了汉话问道:“你是明国人?” “对,我是!”张佳玉心中顿生警惕。 那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你腰上的剑,怕是没有我这箭快!” 男人说完,却将手上弓箭放了下来,“但我不杀你,你走吧,回去的时候当心,别遇上大清的巡逻士兵,他们可不会像我们这般好心放过你们明人!” 张佳玉听了这话却是一愣,“你们不知道辽东已经是大明的领土了?皇太极回赫图阿拉了!” 这话一出,门口站着的这对男女俱是露出惊疑之色,张佳玉确定,他们是真不知道。 “天色已晚,你进来说!”男人打开寨子的门说道。 张佳玉却是犹豫,他们可是女真人,虽不知为何对外头发生的事情不知情,但如此殷勤,也确实古怪。 “放心,我若要杀你,现在就可杀了,何必邀你进来,我们就是想同你打听点事,不过你要不愿,我们也不勉强,过几日派人去南边打听也是一样,不过我刚才说这儿有狼是真的,不是唬你!”男人又道。 “是啊,你不要怕,我们不会害你!”女人也连连点头,笑着朝张佳玉道。 第六百一十七章 罗刹鬼 “怕”这个词,在张佳玉字典中很少出现过,且看着眼前女人的笑脸,直觉告诉他,走进去不会有事。 于是,他穿过栅栏,走进了窝棚中。 “随便坐!”女人笑着招呼了一声,继而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这儿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你喝酒吗?” 张佳玉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不由朝窝棚中央的火塘看去,只见上头正在烤着什么,旁边还支着一口铁锅,不过边沿已是有了破损,看上去用了不少年月。 “这是前几日猎中的鹿,我们分到了一条鹿腿,给,你尝尝!”女人熟练得用刀割下几片肉,放在一个简易的陶盘上递给张佳玉。 张佳玉拿着盘子,抬眸朝那男人看去,见他用刀割了肉之后直接放入口中,知道他们是直接用手抓了吃,也便入乡随俗,抓起陶盘上的肉放入口中。 女人从旁边一个陶罐中倒了两碗酒出来,一碗放在男人面前,一碗放在张佳玉面前,“这是松子酒,你们那儿怕是喝不到的。” 张佳玉腾出一只手来端起酒碗,看向酒碗中,酒液呈浅琥珀色,带有松木清香,他尝了一口,入口有些微微的苦,不过很快又尝出一丝甜来。 “在我们这儿,松树是通灵的圣树,往常可不喝。”男人一饮而尽,将碗放在一边,没有让女人再倒,看来这酒的确珍贵。 张佳玉也学他模样一口饮尽,遂即将最后几片鹿肉吃完,身上逐渐有了暖意。 女人又从旁边锅中盛了一碗野菜汤,里面还拌着不知什么根茎做成的面食,一碗下去,张佳玉都觉得有些撑得慌。 吃饱喝足之后,张佳玉才慢慢打量起这座窝棚来。 虽是简陋,但看着却是井然有序,左侧铺着厚厚的毛皮床铺,右侧摆放着各种生活用具,墙上挂着弓箭、兽皮和一些他不认识的工具,角落里还堆着几个陶罐。 “你跟我们说说,大清怎么就被打跑了?那这萨哈连乌拉现在是谁管着?”女人问道。 说完,见张佳玉一脸疑惑,又解释道:“你们明人称呼它为混同江,但它是我们的黑水神。” 张佳玉这才明白过来,点头道:“对,这一片如今都是我大明的领土,不过你们不必担心,大明不会将你们赶走,这是你们世代居住的地方。” “我们不是担心这个,”男人接过话头,面色有些沉郁,“今年冬天特别冷,我们找了好几处地方,才在这儿找到了过冬的食物,不过才几天,北边大胡子就来了,他们抢了我们的肉,还杀了我们的人,我们派人去南边找大清的官,让他们出面替我们解决,我们不能再走了,再走所有人都要被冻死,可是,直到你来之前,都没有大清的人前来...” “现在我们知道了,原来竟然是因为他们也没办法,”女人叹息了一声,看向张佳玉道:“你们大明可以帮我们吗?大胡子手里有火铳,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我们也不想被他们赶得到处走,部落里的小孩受不了,我们需要一块能住的长远的土地。” “大胡子?是什么人?”张佳玉问道。 “按你们的叫法,叫罗刹国...”男人盯着张佳玉,“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请你务必要同大明皇帝陛下说!” 张佳玉点头,“好,我会把你们的意思带到。” 不过陛下会不会派人来相助,他也给不了保证,毕竟这儿离京师太远,且这些人说到底,还是女真人啊! “好,那你休息吧!”男人指着墙边的皮毛床榻说道:“今咱俩就睡这儿,阿娅去木娜家凑合一晚。” “多谢!”张佳玉也知道自己不方便同女主人一间屋子,本就担心晚上的住宿问题,听了男主人的话之后也放松了不少。 “在下张佳玉,还不知道这位大哥叫什么名字!”吃了人家的喝了人家的,待会还要住在人家家里,可张佳玉还不知道他夫妻二人性命,一时觉得失礼。 “叫我阿徒罕!”男人点了点头,站起身送阿娅出门,张佳玉站在门口看,见他们夫妻二人走到旁边一间窝棚中,一个梳着两股辫子的姑娘走出门外,说了几句后朝他这边看来,张佳玉朝她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意。 片刻后,阿娅同木娜进了屋子,阿徒罕也折返回来。 “天色不早了,该睡觉了!”阿徒罕招呼张佳玉躺下,两个男人挤在一张床上,这让张佳玉很是不习惯。 但是很快,身旁就响起了呼噜声,张佳玉心想,“完了,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他自认为睡得轻,最是不喜睡觉时有亮光有声音,可如此巨大一个声源在耳旁,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张佳玉不知何时睡着的,但他却是被一阵喊声吵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张佳玉身旁已是没了人,阿徒罕不知去了哪里,外面男男女女的声音交织在一块,隐约还能听到小孩的哭声。 “出事了!”张佳玉立即起身走出门外,只见栅栏外 ,两个红头发大胡子的罗刹国人骑在马上,手中各拿着一把火铳,凶狠得朝这些女真人索要财物。 木娜惊恐得被阿娅护在怀中,在她们身前是几个身强力壮的女真男人,他们手中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弓弩,俱是对准了罗刹国人。 几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只见阿徒罕面色更是难看。 “说了什么?”张佳玉朝身旁的人问道。 旁边站着一个老人,他看了一眼张佳玉,似乎对一个汉人出现在他们寨子中并不感觉奇怪,“罗刹国的人说,如果不交出钱财和食物,用女人换也可以,木娜被他们看上了,要带走,不然就用火铳杀了全寨子的人!” “老先生的官话说得挺标准,”张佳玉心下疑惑,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他走上前和阿徒罕站在一起,朝对面两个罗刹国人道:“本官乃是大明使臣,尔等行为已是犯了我大明律法,且眼下是在大明境内,尔等擅自入境,意欲何为?” 罗刹国的人明显听不懂张佳玉的话,二人目光看向阿徒罕,阿徒罕皱了皱眉,简单的话他能听懂,可这文绉绉的,他也不大明白啊! 此时,那老者走上前来,将张佳玉的话,用女真语重复了一遍,阿徒罕这才翻译成罗刹国的话说给俩大胡子听。 罗刹国人闻言明显警惕起来,看向张佳玉的目光也带着些考量,张佳玉也是在赌,希望能用大明官吏的身份喝退他们,但他们若是不信,或者强行耍横,那他也准备来些硬的。 正好这一路上还没拔过剑! “你们只有两把火铳,这东西打完一发就要重新填弹,可咱们手中有弓箭,不怕死的话可以试试!”张佳玉见罗刹国的人没有走,又道。 这次,阿徒罕听懂了,直接将这话翻译了过去,果然,两个罗刹国人神情更难看了,又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调转马头离开了寨子。 第六百一十八章 意想不到的人 罗刹国人就这么离开,寨子里所有人都是松了一口气,阿娅拍着木娜的肩背轻声安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他们走了,不敢再来的。” 木娜抹了眼泪,抬头见罗刹国人真的走了,才点了点头,“他们已经杀了那丹,我没办法给他报仇,但坚决不能做他们的女人,我宁愿去死,也不会跟他们走!”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你放心,他们再不敢回来的!” 另一边,阿徒罕看向张佳玉问道:“你是大明的官?” 刚还说,他是大明的使臣,如果是真的,昨夜的所有都是在骗他们吗? 张佳玉忙摆手解释,“不是,我要不这么说,那两个罗刹人怕不会这么简单就离开,毕竟他们的确是擅闯大明疆土。” 阿徒罕点头,“他们用的火铳,你也懂吗?” “当然,”说起这个,张佳玉脸上明显有了得意神色,“你不知道,如今我大明的火铳可要比他们的厉害多了,他们的一次只一发,打完就要重新填弹,可如今我大明的火铳为燧发枪,无需火绳,射速更快更准。” 阿徒罕听不懂,不过也从张佳玉神情看出他们的火铳的确是比罗刹国的好上不少。 “放心,我一定会将你们的情况带给陛下!” 今日张佳玉可见识到了,罗刹国对擅闯别国疆土一事压根不放在心上,是自己说了他们火铳的弱点,以及可以杀死他们后,他们才有了退意。 此事不能不管,要不然不止是这两人,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罗刹国入境作乱,再以后,怕是罗刹国朝廷会觊觎大明疆土了。 大明千辛万苦从建奴手中打下的江山,哪里会就这么便宜了别人? 不过,在此之前,张佳玉还有一事。 他走向那位老者,此时打量后才发现他的容貌同女真人的不同,更像是个汉人。 “在下张佳玉,不知这位老先生...” “他叫哈齐兰,世代是我女真人,怎么,你有问题吗?”阿徒罕走来挡在老者面前,此时面容上也露出些不善来。 可他越是如此,张佳玉越是觉得蹊跷,若只是一个普通汉人,他这反应,也太激动了些吧! 老者苦笑一声,拍了拍阿徒罕的臂膀,而后朝张佳玉道:“你随我来吧!” 诸人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进了老者窝棚,却都站在外面不动弹,便是木娜,也一脸担忧地看向他们。 “坐吧!”老者兀自坐在火塘旁,从铁锅中舀出一勺水,遂即从一个陶罐中捏出一些东西来放了进去,递给张佳玉。 “是...茶!”张佳玉如何能闻不出茶叶味道,虽不是上好的品相和滋味,但这就是茶叶无疑。 “他们不爱喝,可我喝了大半辈子,想要戒也难啊...”老者给自己泡了一碗,吹了吹上面的浮沫,“他们都是好孩子,林子里有时候会有野茶树,他们都会给我采一些来。” 说罢,他见张佳玉皱了皱眉,笑着道:“很苦是不是?比起大明的茶来,是要逊色不少。” 张佳玉咽了茶水,问道:“所以先生的确是大明人?为何会到了这儿?” “江陵,是我父亲!” 这话出口,张佳玉手中的茶盏“扑通”掉落在毡毯上,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他才慌忙拍了拍,将茶碗捡起放在一旁。 “先生说,张江陵...张阁老...是你父亲?那你是张阁老第几子?” 张江陵便是张居正,张佳玉实在没想到,这个老者竟然是张居正的儿子! “排行第四,”老者叹了一声,“比起我那三个兄长,我资质实在太差,恩荫锦衣卫同知,后来全家落罪...” 张居正长子是万历二年的进士,次子万历八年榜眼,三子是万历八年状元,在张居正获罪时,长子悬梁自尽,次子流放岭南最后客死他乡,三子病逝。 而这个第四子张简修,却在流放途中失去了踪迹。 “遇到了流贼,官兵都死了,我侥幸逃过一劫,看着满地尸首,我想张简修已经死了,我想带着我父兄的命,活下去。”张简修说到这儿,眼底泛着泪光,唇角却是扬着。 彼时,多么煊赫的一家,父亲为相,前三子俱是进士出生,两个为同年状元和榜眼,第四子虽没有三个兄长的学识,但也恩荫了锦衣卫同知。 可说倒...就倒了... 张简修抬起头看向张佳玉,“你适才说辽东这块被大明收了回去,是怎么回事?” 张佳玉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恭敬回道:“陛下厉兵秣马,任用贤臣良将,于前年亲征辽东,将建奴赶回赫图阿拉了...” 张佳玉说了不少,皇帝还将流贼打跑了,又重用能人,研制了不少新式火器,还出海打了红毛番,将满加剌都拿到了一半的治理权... 张简修听得入神,原来朝廷出了一个圣君! “老先生,”张佳玉虽然觉得有些事已经晚了,但却还是得说出来才好,“先皇在时,已经恢复张阁老‘上柱国’和‘文忠’谥号,允许家族回籍,陛下在庚午年时,已是肯定了张阁老功绩,复其子孙官职,张先生眼下不是罪人,若您愿意...” “不了,”张简修知道张佳玉要说什么,“我大哥用命都换不来一句公道,如今就算平反了又能怎样?还能活过来吗?” 张简修看向张佳玉又道:“你可知哈齐兰是什么意思?” 张佳玉摇了摇头,但听张简修道:“是幸存者的意思,我走到这儿时,不小心掉进了河里,他们以为我寻死,将我救了上来,并不排斥我是汉人的身份收留了我,给我起名是哈齐兰,这棚子外,那些年轻人的父母祖辈曾经庇护了我,我也该回报他们才是。” “所以...”张佳玉不明白。 “我不会回大明,但我会给皇帝写封信,告知他这儿的情况,没有比我更了解他们是什么样子的,也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们受的苦难,写好之后,劳你带回去给皇帝吧。” 张佳玉垂下脑袋,知道自己的劝说显得很是苍白,过后点了点头,“是,晚辈定会尽力!” 第六百一十九章 多年苦楚 张简修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见着从大明来的人。 自他来到这个部族后,养好了伤便留了下来,他曾经是锦衣卫,身手也不错,在部族的男人去打猎时,他也常常同去,打到了猎物也放在一起,分好之后拿走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渐渐的,部族对于他的存在也习以为常,甚至有女子愿意嫁个他,给他生孩子。 但张简修都拒绝了! 起初,人们还以为他看不起他们女真人,但终于有一日,他们得知了他的身世,便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话题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过不去的坎,张简修从云端跌落泥沼,全家背负着“大明罪人”这个称号,午夜梦回是父兄染血的尸身,换做是谁都不会过得安稳。 不过,孩子们都很喜欢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们教张简修女真话,张简修也会教他们说大明官话,渐渐的,他在部族的称呼变成了“汉人阿玛”。 他的确没有自己的孩子,但这个部族的孩子,都是他的孩子! 这夜,张简修没能睡着,他坐在桌前,拿出了久违的笔墨,这是从前一个商队的人经过这儿的时候,阿徒罕买来送给自己的,不过他从未用过。 滴水磨墨,张简修的手在颤抖,多少年了,他虽没有三个兄长有才学,但诗文也是照样要学的,记得小时候,父亲闲时还会亲自教自己写字,后来忙起来,兄长教自己的更多。 不知何时,张简修已是泪流满面,他搁下笔,抬袖擦干面上泪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得呜咽。 “爹,大哥...”这几年的委屈和痛苦仿佛在这一刻决了堤,张简修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他尽情得哭着,将对于父兄的思念之情,对于自己蹉跎的人生,将自己对朝廷的失望尽数释放。 “平反...文忠...官复原职...”还有何用啊! 旁边窝棚中的女真人也都醒着,他们听着夜色中的悲怆哭喊,不忍去听。 “汉人阿玛在哭...”木娜小声道。 “我听见了,白天那人好像跟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早知道会这样,我们就不留他了,让汉人阿玛这么伤心。”阿娅心中后悔。 木娜抬手擦去眼角泪滴,摇头道:“不是的,我觉得这样反而好,汉人阿玛应该也了却了一桩心事,他今后能开心一点。” “汉人阿玛都七十岁了,再开心,能开心几年...” “管它能,就算开心一个时辰也是好的!” 阿徒罕的棚子最是靠外,但张佳玉作为习武之人,还是听到了张简修的哭声,他叹了一声,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说到底,先皇和陛下当初为张居正平反,也是因为要改革吏治,所以才借着改革派的张居正的影响罢了。 说到底,还是利用! 帝王心,当真令人害怕! 诸人心绪繁杂,翌日清晨见了面,俱是见对方眼下青黑。 张简修将写好的信件交给张佳玉,“部族的事情都在这儿了,他们虽然是女真人,但从未归附于建奴,你放心,我们只想平平安安得过日子!” 张佳玉接过信,薄薄的一封,也不知里头写了几个字,他收进怀中,朝张简修拱手行礼,“晚辈这便回去了,老先生...保重!” “老夫看得出来,你是个仁善的好孩子,要不然,昨日也不会为他们出头,老夫从前是锦衣卫,最佩服的便是如你这般的人,这把匕首,老夫便送你了!” 张简修说着,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递给张佳玉,继而朝他挥手道:“走吧!” 张佳玉看着手上这把匕首,很普通的样式,只不过在刀柄上有刻着“江陵”二字。 “这是...”张阁老的匕首啊! “喏,这是松子酒,你路上喝了暖暖身子,还有一些干粮,你带着!”阿徒罕从棚子中走出,手中拿着两个陶罐,一个里面装着松子酒,一个里面放着风干鹿肉。 “多谢了!待我办完了事,我定带着京师的好酒好肉回来!”张佳玉接过陶罐系在马腹旁,虽才两三日,但却有些舍不得。 “后会有期!”张佳玉翻身上马,恋恋不舍得环顾一周,而后一夹马腹,朝南边疾驰而去。 张简修站在栅栏外,久久凝视着那道背影。 也不知...还有没有相见的时候了... 张佳玉一路疾驰回转,路过开原的时候,因为离董曲两家婚礼还有几日,便没留下,只买了些贺礼送上,休息一晚之后继续出发。 回到沈阳的时候,正巧见到京师来人,张佳玉也只停留了一晚,而后快马加鞭赶回京去。 沈阳城中,来的人正是方正化,他进了城便去辽东锦衣卫所寻夏云。 “夏指挥不在,带人去草原了。”守门的是焦廷文和赵在先二人,锦衣卫不在家,他们当然得好好守着。 不过没想到,见到的人却是方正化,这二人心头犯怵,声音都比平日低了几分。 “可知要多久才能回?”方正化又问。 “快的话三五日,慢的话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能回来!”二人又道。 方正化朝他们摆手表示知道了,抬脚就要朝锦衣卫所里头走去,二人对视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得让开了路。 “对了...”方正化突然停下脚步,回身朝二人道:“这一届军事学院得要报名了,你俩还不回京?难不成就想在沈阳混一辈子?” 看他们锦衣绣服穿金戴玉,家里定然银钱是给足了的,于他们而言,不过就是换个地方做纨绔子弟罢了。 “方掌印放心,我爹说了,他会记得给我报名的,等开学我们再回去!”焦廷文道。 “你爹没同你们说吗?今年报名改了,得本人同去,朝廷怕有人顶替名额,改了规定!”方正化又道。 焦廷文和赵在先一听,面色当即变了,“这这这...那怎么办?” “趁来得及,赶紧回啊!”方正化说道。 “是是是,这就回京去!”焦廷文拽着赵在先上马回租住的宅子,吩咐仆从简单收拾行装,很快骑着马离开了沈阳。 来时坐马车,回时却能骑骑马了,倒也算一种进步! 当然,方正化说的更改了规定,自然是骗他们的,规定还同此前一样,自己去报名或者家里着人去报名都成,只要出示相关凭证即可。 方正化就是不想他们俩在自己跟前碍眼。 第六百二十章 来沈阳的目的 锦衣卫所中锦衣卫全部调了出去,夏云不知道赫图阿拉会派谁以及去到哪个方向,只好分几个方向慢慢搜。 但无疑于大海捞针,夏云已是做好了再次被申饬的准备。 没有锦衣卫,只几个洒扫的仆从在卫所中,见门口来了个人,大摇大摆得就朝里面走,当即上前呵斥,“退后!锦衣卫所岂是随意可闯的地方!” 方正化将腰上挂着的牌子晃了晃,“御马监奉旨办差!” 仆从看清了腰牌上的字样,当即吓得跪在了地上,“原来是方掌印,小人—” “起来说话,咱家没那么可怕!”方正化摆了摆手,“备个客房,咱家就在这等你们指挥回来!” “是,小人这就去!”仆从一溜烟儿得跑了,很快收拾出了一个屋子给方正化暂住。 而同时,方正化入城的消息已是被城门守卒报给了洪承畴,很快,便有人上了门来。 “洪总督?”方正化正准备歇息一二,不料听闻洪承畴要见自己,只好换了身衣裳出门去。 洪承畴在十王亭等着方正化,他听闻禀报后着实奇怪,京师御马监掌印怎么会来了沈阳,且一来就去锦衣卫所找夏云? 是因为公事,还是私事? 断不会因为私事,不说一监掌印离京需要陛下旨意,就说他同锦衣卫指挥夏云,能有什么私交? 那便是公事了! 可自己这儿也没有收到朝廷的消息,会是什么公事? “总督,方掌印到了!”门口侍卫禀报道。 洪承畴立即起身相迎,方掌印虽不掌兵,但却是教授坤兴公主武艺,有时连太子都要去练一练的,这样的人物,自不好怠慢。 “方掌印来沈阳,怎的也不通知本官一声,本官怎么也得设宴,为方掌印接风洗尘啊!”洪承畴笑着朝方正化拱了拱手。 方正化回了一礼,摆手道:“为陛下办事,哪里需要惊动洪总督,只可惜夏指挥不在,要不然,我今日办完了就回京去了!” 洪承畴让了座,二人就在屋中面对面坐下,十王亭中仆从上了茶点,洪承畴才又问道:“可方便同本官说说,是为何事?当然,若是机密,本官也就不问了!” 方正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继而道:“不是机密大事,土默特部不是拿了建奴户部尚书车克?陛下审问之后得知还有一路人马会去和硕特部,且带队的很可能是阿济格或是多铎,这才让我来亲自同夏指挥说一声。” “就这?”洪承畴奇怪道:“命人送个旨意来,或者让锦衣卫跑一趟不就好了?何必要方掌印亲自前来?” 方正化便就不语了,垂首喝了一口茶水,“这茶味道...倒是从未喝过,有些苦,不过咽下后倒是有些甜...” 见方正化转了话题,洪承畴便明白这其中是有事了,至于什么事,方正化不能说。 “是啊,宋司农在城外林子里找到的茶树,移了几棵入城,让茶农炒了一些送来的,别有一番滋味,方掌印若喜欢,带些回去便是!”洪承畴道。 “那便多谢了!” “说起宋司农,”方正化放下茶盏后又问,“辽东如今这儿的种植如何了?” 洪承畴脸上带着笑意,“有宋司农在,定不会有问题,早先听说从朝鲜带来了耐寒的稻种,宋司农说得再等两个月就能培秧,等天气再暖和一点,就能试着种一种了!” “那可太好了,”方正化笑着点头,“若是如此,想来陛下也会放心将宋司农召回京师,好让陈子龙接替宋司农的职位。” 洪承畴闻言一愣,“这又是怎么回事?” “工部王侍郎同陛下提议,让宋司农回京同他一起研究蒸汽机械,陈子龙不是有农政全书吗?且也在农政司这么多年,想来是能胜任这个职位。” “王侍郎也真是,不过宋司农如此人才,大明若是能再多几个便好了,哎...”洪承畴也忍不住摇头叹息。 方正化坐了片刻后,天色也暗了下来,洪承畴直接将他留下用饭,方正化也不推辞。 用完饭后方正化才告辞回去,不料刚到锦衣卫所大门,就见门口两三匹马拴着,旁边仆从正要将马牵去马厩安置。 “你们指挥使回来了?”方正化立即问道。 “是,本以为还要几日的,不想今日便回了!”仆从点头道。 方正化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走了进去,夏云正听闻说方正化来了沈阳,不过被洪承畴请去的消息,听见屋外脚步声抬眸看去,就见一身掌印官袍的方正化走了进来。 多日不见,他这模样竟似没变! “方掌印!”朱兆宪本坐着,一见人立即站了起来。 “夏指挥,朱同知!”方正化朝二人拱了拱手,仔细打量了夏云几眼,见他面容憔悴,下颚长出青茬,想来这一路辛苦。 “不知方掌印前来所谓何事?”夏云抬手让座,遂即问道。 “便就是为了蒙古各部族之事。”方正化开门见山,将皇帝的旨意同他们说了个清楚明白。 眼下已是开春,但赫图阿拉到和硕特部路途遥远,就算建奴派去的人已是同和硕特部见上了面,当怕是来不及回去,定然还在路上。 “阿济格或是多铎?”夏云闻言点头,“应该的,如今多尔衮做了建奴皇帝,可不是要重用自己兄弟,若能拿下他们之一...” 朱兆宪一拍桌子,“我去派人把其他方向的喊回来,都得朝和硕特部几条路上查探才好!” 朱兆宪说完就离开了屋子,时间不能人,若要等到明日开了城门再安排,说不定就把人给漏过去了。 夏云已经被陛下申饬了一次,这次定要把人抓了,给辽东锦衣卫所也找回些颜面来! 屋中,夏云见朱兆宪离开后,也屏退了屋中伺候的几人,看向方正化问道:“陛下为何亲自派你来一趟?是不是有别的事?” 方正化点头,“的确有别的事,不过...” “若是不能说便别说了,省得你被陛下斥责,我这儿可没有上好的伤药能送你!”夏云淡淡道。 方正化无奈笑了一声,“不是不能说,你自己听了就是,不要再朝外头说去。” “我又不是那等长舌妇,同哪个说去?”夏云蹙眉。 方正化见此无奈摇头,开口道:“是这样,陛下怕是对骆养性起了疑心,他那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位置,怕是...” 第六百二十一章 为陛下办事 夏云听了方正化这话后,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惊讶来,反而靠着椅背神情轻松,“骆养性这个人啊,早晚都会有这个结果,不管是哪个可能挡了他的道,他便坐不住!” 说完,夏云突然回过味来,“所以,他该不是担忧我若是抓着了建奴的人,得了这天大的功劳,占了他的位吧!” 方正化笑着点了点头,“不然,陛下也不会让我走一趟,直接派人送信,或是让锦衣卫跑一趟不就好了!” 夏云龇了龇牙,哼笑道:“果真!若是让锦衣卫前来,定是在你之前,可这么些日子也没见京师来人,哼,摆明了不想让我得这功绩...只是...” 夏云蹙眉,“他当真不怕陛下追究?” “他怕是还蒙在鼓里呢,不知陛下已经对他起了疑心,做事自然不会太过周密,不过,我以为他担忧错了人,该防的不是夏指挥你,而是另有其人啊...” 方正化这话并没有贬低夏云的意思,就算夏云拿着了建奴的人,但仅凭这一条,皇帝也不会让夏云回京去做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位置。 夏云点了点头,此刻也明白方正化说的是谁,若是他的话,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成了,此事我知道了,方掌印...”夏云朝外头看了眼,“罢了,听闻你都吩咐人准备客房了,那便住下吧,赶明儿若是得空,本指挥也领你去瞧瞧沈阳皇宫长什么样,当然,钱你自个儿出!” 方正化笑着站起身来,“事情既然办好,明日一早我便回京去了,朝廷科举结束,陛下还等着我主持武举,替坤兴公主选亲卫呢!” 夏云闻言撇了撇嘴,“也就只有你,还真把那事放在心上,要我说啊,陛下可真是大材小用,你这把牛刀,当真用来杀鸡了!” “你这话说得,可不大中听!”方正化朝夏云说道,“你这几日应当辛苦,赶紧去歇息,明日我便不同你辞行了,今后定然还有机会再见。” “多谢!”夏云站起身送方正化出门。 “为陛下办事,有甚好谢!” “不是这次,还有上次的伤药!”夏云负手走在方正化身后说道。 方正化听了这话,心想当真稀奇,这人还能同自己道谢。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朝他摆了摆手,道:“回吧!”说完径自穿过回廊,朝客房而去。 夏云看着方正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也转身回了自己屋子,可明明身体疲惫无比,脑子却清晰异常,脑中时而想着方正化说的关于骆养性一事,又时而想起建奴派去的人会走哪条路,直到三更时分才慢慢入睡。 辰时,夏云蓦地睁开眼睛,一看外头天光大亮,忙披了衣裳起身。 “诶,你起来啦?我想到有条路,说不定建奴的人会从那儿绕过咱们的探子。”朱兆宪本是想唤夏云起床说正事,却见他略过自己朝外走去。 “你走那么快作甚?”朱兆宪紧跟上去问道。 “方掌印可还在?”夏云问道。 “哦,他走了呀,说昨晚同你说过,不用送,他回京去了!”朱兆宪说道:“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他一刻钟前骑马走的。” “他特地前来传信,我不送也罢了,你怎么也不命人送一送,这岂是待客之道?传回京师,就要说我辽东锦衣卫所不会做人了!” 朱兆宪听得一头雾水,“这有甚好送的?又不是不认路,我还给了干粮人参和一件貂皮比甲呢,够上道了!” 夏云语塞,决定不跟朱兆宪掰扯,“等我回来再说路线的事!” 看着夏云骑马朝城门方向而去,朱兆宪哼了一声,“自己想要攀关系,还拉我出来挡枪,呸!” 夏云终究还是没有赶上,他走上城墙,看着远处疾驰而去的渺小人影,渐渐的,扬起的尘土渐渐遮蔽了他的身影,再后来,连那些尘土也看不见了。 ...... 张佳玉是在立夏这日清晨回到了京师,本想去找陈邦彦同皇帝说他求见一事,却不想听闻陈邦彦去了江南负责限田令一事,立即拿着东西站在宫门口等候,若是遇见散朝的大臣,也好让他们给自己带个话。 很快,从里头走出来一人,正是农政司陈子龙。 他今日上朝是听陛下的意思,是待宋司农培育出耐寒稻秧苗之后,就让自己去辽东接替他这事,且司农这职位,怕也会让自己接下。 陈子龙内心惶恐啊,辽东农事可重要得紧,宋司农有这个本事,他有吗? 正想着,就见身前出现一个人影,“这位大人请留步...” 陈子龙停下脚步,看清眼前这人后,问道:“你是张佳玉?不是说你游历去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佳玉拱了拱手道:“正是在下,在下有要事求见陛下,不知大人可否替在下通传一声。” “见陛下?”陈子龙朝身后皇宫看了一眼,想了想还是道:“那你现在这儿等着,本官去问一声。” 陈子龙重新入了宫,让小黄门同王承恩说了此事,朱由检听闻张佳玉求见,心里也是疑惑,不知这个游侠儿会有什么事要见自己,抬手便让人进宫。 “多谢这位大人!”张佳玉提着东西,在小黄门的带领下再次走进了这座紫禁城。 “张佳玉,你不是说去游历了吗?”朱由检问道。 “陛下,草民的确是去游历,只不过在游历途中发生了一些意外,故此匆匆而回,便是要同陛下禀明。”张佳玉说着将提进来的两个陶罐奉上。 这本是阿徒罕送给他路上吃的,张佳玉仔细思量过后,却还是没舍得用。 他不知道皇帝对女真其他部落是什么态度,若是同建奴那般,接下去的事怕是不好办,故此才借花献佛。 宫外的东西,皇帝却是没法随意用,张佳玉片刻后便明白了过来,“不知陛下可否给我个碗,我赶路许久,眼下也有些饿了!” 张佳玉用了一块肉,喝了一碗酒之后,内侍才将东西放在朱由检的案头,“是...松子酒?” 朱由检闻到一股浓郁的松香味道,接过王承恩倒的一小碗抿了口,不住点头,“不错,香气浓郁,是好酒!” 第六百二十二章 塔西佗陷阱 “陛下喜欢便好!”张佳玉躬身道。 朱由检放下吃食,看向张佳玉问道:“现在可以同朕说你有什么事了吧,单单是为了进给朕这些吃食特意返京,朕可不信!” 张佳玉再度躬了躬身,继而从怀中取出信来,“还请陛下过目!” 王承恩将信函放在朱由检案上,朱由检看着空白无一字的信封,不免疑窦丛生。 他拆开信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纸上一滴墨迹,看样子是不知如何下笔,致使笔尖墨滴滴在了纸上。 这更引起了朱由检的好奇心,是什么人,又是为了什么事才写下的这封信,更能让张佳玉特地为他跑着一趟? 可当朱由检看到信的开头,瞳孔一下子就放大了,整个人明显激动起来,侍候在旁的王承恩猛地看向张佳玉,见他朝自己微微点了点头。 “臣,原北镇抚司锦衣卫同知张简修,昧死顿首上言:臣本江陵朽骨,先父蒙神宗殊遇,而臣兄获罪自裁,臣窜辽东四十余载,今已七十有余,两目昏瞀,右臂为虎所伤,旦夕恐填沟壑,倘若天恩许臣骸骨留葬混同江,则来世结草以报。 臣所栖虎尔哈部,向不隶建州,不识八旗,岁贡貂皮于辽镇,畏大明如日月,然三年来,罗刹鬼自北海东侵,筑堡精奇里江,掠妇孺为奴,今冬复有红毛船犯混同江口,死伤复几。 臣虽化外野老,然每见部落小儿诵三字经,辄思华夏衣冠,倘陛下念先父一条鞭法活民之功,乞赦臣私授汉学之罪,再怜野人女真亦陛下赤子。 臣无任瞻天仰,谨具奏闻。” 朱由检颤抖着双手放下信函,双目通红得看向张佳玉,对于张居正,他心底本就佩服异常。 张居正可以说是一个行政天才,他创立“考成法”,不就是史上首个公务员KPI考核体系吗? 如此一来,使得六部办事效率提升了有百分之三百! 推行的“一条鞭法”,便是税收货币化改革,使太仓银库岁入由二百万两增至四百万两。 同时,任用潘季驯创“束水攻沙”法治理黄河,终结了嘉靖朝年年决堤的噩梦。 除了行政上,他在教育上、军事上均进行了改革,解决了很多现实性的问题。 可因为他内阁首辅兼帝师的双重身份,形成了“摄政”格局,在处置高拱事件中过于狠绝,埋下言官反扑的隐患。 而他的改革也不是只有成效,也有反噬,得罪了太多人,使得朝廷中有“反张联盟”的出现,而万历因为童年被严格管控,对其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张居正是一个改革者,可改革者却常陷“塔西佗陷阱”,越是高效改革,既得利益者反抗越是激烈。 张居正改革中的陷阱表现其实不少,前期因为驱逐高拱动用太后诏书,被质疑程序正义,之后“夺情事件”违反丁忧制度,道德信誉受损。 中期,虽清丈田亩成功,但却被解读为与民争利,裁减冗员见效,被宣传为迫害清流,约束皇帝开支,反被诬陷自己建豪宅。 而在后期,临终上《乞休疏》表忠心,被视作恋栈权位,死后抄家仅得黄金两千四百两,可被民间传贪银百万。 当政府丧失公信力时,真相本身不再重要,民众自会否定其一切行为动机。 这也是他需要自省和警惕的地方啊! “这封信函,当真是张简修写的?”不过,仅凭一封信,他到底还是无法相信这人就是张简修。 “陛下,张老先生给草民的匕首!”张佳玉将匕首呈上,“刀柄上刻有‘江陵’字样,陛下可同张阁老此前笔记核对确认。” 朱由检不用再确认了,这把匕首上“江陵”二字看着已不知多少年前刻的,刻痕早已不再清晰,只有时不时摩挲的人,才会将刻痕抚摸成如此模样。 此人,便是张居正的儿子,张简修! 朱由检将匕首还给张佳玉,暂且放下这些翻涌的情绪,问道:“这部落长久受罗刹人的欺负?你可有什么凭证?” “是草民亲眼所见!草民在部落那日,正巧就见两个罗刹人前去掳人,他们手中还有火铳,态度很是嚣张。”张佳玉正色道。 “后来呢?”朱由检追问道。 “后来,草民...”张佳玉有些支吾,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只见他身子弯得更低了些,语气中也带着几分羞惭,“陛下恕罪,草民为了赶走他们,谎称自己是朝廷派遣去部落的使臣,若草民遇害,朝廷定然会派人马前去,他们怕生事,这才走了!” 朱由检忍不住笑了笑,摆手道:“情急之下也无妨,朕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当然,若你当真愿意做我大明的使臣,也不错!” 张佳玉闻言不由怔愣,不明白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他还没说什么呢,陛下难不成就准了? “陛下,这是同意了吗?陛下会去为他们解决此事?他们可是女真!”张佳玉浑然忘了皇帝身份,朝前几步追问道。 “为何不同意,张简修这信中写得很清楚,野人女真不是建奴,他们也没有臣服于建奴,”朱由检点头,“况且,你说的此事朕已是知晓,混同江流域范围乃我大明疆界,罗刹国人不请自入便是闯境,违反我大明律例,朝廷自要追究...” 朱由检看向张佳玉,“不知你可愿意为朕走这一趟,送封国书给罗刹国,表明我大明态度,当然,朕也不会让你独自前去,罗刹国不是还没见识过我大明火器吗?朕自神器营派一队人马同去,好让罗刹国人开开眼!” 其实看着张居正的结局,以及张简修这一生,张佳玉并不想做大明的官,他逍遥一生何其自在,为何非得拘束自己呢? 可此刻,他想起的却是那些女真人面对罗刹国是愤恨无奈带着恐惧的神情。 若大明不出面,他们必定将继续受罗刹国的欺辱掳掠! “草民...愿意!” 第六百二十三章 女子武举 张佳玉真就得了一个大明使臣的身份,不过皇帝也说了,还不急着走,等女子武举结束后,让他同郑森和方正化一同出发,先去沈阳,调一队人马护卫,再叫上锦衣卫扮作侍卫去罗刹国打探打探。 郑森年纪也不小了,跟着在宫里这么久,也该出去历练见识一番,至于方正化,则是为了保护郑森。 虽不急着走,但皇帝还是一连几日召见张佳玉,就他二人在殿中不知商议些什么。 据当日值守的小黄门说,张大人从武英殿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踩在了云端上,神情带着疑惑和兴奋,整个脸好似是扭曲的,看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心情。 总之怪异得很! 内阁中几人听闻后,心中第一时间想起了“太祖托梦”一事,他们那时听闻陛下谈及和建奴那场大战,也是这样的神情。 难道,太祖再一次托梦了? 不过也不奇怪,有一便有二,想来太祖也是很满意大明如今情形,也希望陛下将朝政治理得更好。 于此同时,为坤兴选拔亲卫的武举在方正化回京后,也即将开始。 来自各地参加武举的姑娘们约有三百人,都被安置在城外的庄子上,算来也有半年之久。 庄子特地也为她们设立了校场,好让她们有地方勤加练习,这日,校场四周旌旗猎猎,朱红的旗面上绣着金色的龙纹,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场地中央已是搭建起了比武用的高台,四周站着铠甲的禁军侍卫,神情肃穆。 场外一圈设置了座椅,眼下已是坐了不少人,除了官吏之外,还有此次科举的庶吉士们也都到了场。 不过皇帝太子以及这次的主角坤兴公主,他们还没有并未到场。 场边一处休息棚下,参加武举的女子们三三两两或坐或站,看着如此场景心下也紧张起来。 她们中有的是武将世家出身,步履体态俱是沉稳,有的是平民出身,皮肤黝黑眼神却是坚毅,还有几个看起来明显是规格千斤,如此场合竟然还穿金戴银,身上环佩叮当。 “咱们也算是有史以来第一波了,竟然是为了给坤兴公主选亲卫才开设的女子武举,要不是公主,咱们女子哪有这等机会!” “我看未必,皇上还年轻,后宫空虚,说是选公主亲卫,谁知道是不是变着法子选妃呢!” 议论声中,一个声音很是突兀,众人转头看向说话之人,只见穿着湖绿色锦缎衣裙的少女坐在椅上,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头上金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在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丫头,一个打着伞,一个捧着妆盒,排场十足。 她自己轻摇团扇,目光扫过场中其她女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几分不屑。 “今日要比试了,你这番打扮是不是不合适?”另外一个女子皱眉提醒道。 “你懂什么?陛下表面说选亲卫,实际上...”她压低声音,用团扇遮着嘴唇道:“坤兴公主才多大?需要什么亲卫?分明是为陛下选妃做样子,我兄长在朝中,消息灵通得很!” 她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自信满满,“就算真要比武,我看你们也没什么真本事,不过都是些花拳绣腿罢了!” 这番话,成功将在场不少女子都惹怒了,不远处,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高挑女子正在检查自己的弓箭,听到她这话后,眉头微蹙,却也并未出声。 “张姑娘还是不要说大话的好,陛下是什么意思,岂是我等可以置喙的,说是武举便是武举!”一个拿着长枪的女子靠在棚柱上,此刻站直了身体,轻蔑得瞄了一眼那人道。 “周姑娘说是便是!”张姓女子耸了耸肩,面上却是丝毫不在意她这话。 便在此时,校场上的铜锣突然被敲响,一名官员走上高台大胜宣布:“陛下为坤兴公主选拔贴身亲卫,特设此女子武举,今日初试,比试弓马、拳脚、兵械三项,以总分选前一百人入复试,请诸位做好准备!” 此时,皇帝公主仍旧还不见现身,张姓女子忍不住问道:“敢问这位大人,陛下何时才来?” 官员朝她看了一眼,开口道:“陛下来不来,何时会来,不是我等可做主的,今日不过初试罢了,诸位还是抓紧吧!” “走吧!”拿着长枪的女子朝校场走去,在签筒中抽了自己序号,一看巧了,就是一号,朝验官示意后,便按照规矩翻身上马,用指示动作策马绕场,同时朝场中靶子射箭。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很是潇洒,箭镞精准扎进箭靶之中,可见不是花拳绣腿。 张姓女子脸色有些发白,难道真是自己想错了?陛下当真是为了坤兴公主选亲卫才设的武举? “这位姑娘若不会武艺,现在退出也还来得及,刀剑无眼,伤了您的千金之躯可就不好了!”拿着弓箭的女子转头,朝她说道。 张姓女子脸色一沉,“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看你那双手,粗得跟树皮似的,怕是连绣花针都拿不稳吧!” “陛下设武举,是为国选才,护卫公主安全,你若无意于此,还请自重,莫要扰乱考场秩序!”此时,棚中穿着黑色武服的一个女子站起身来,看向她说道。 “你也姓张,咱们说不成还沾亲带故,你兄长同我兄长同僚为官,你何必帮着外人说话!” 黑衣女子轻蔑一笑,“我家可没有一个做内官的亲戚,你要攀关系,也攀错了人!” “你—”这话可算让张行女子满面通红,可却不知反驳什么才好,自己兄长张彝宪的确是宫里的内官,可领着却是陛下内帑,那是多大的官儿呢? 她竟然还敢瞧不上! 可黑衣女子此刻已经走出棚去抽签,她再想说也没用。 检查弓箭的女子也跟在黑衣女子后面走了上去,她们抽完签便等候在一旁,其余女子也三三两两上前抽签,张姓女子见此朝身后婢女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要本姑娘亲自去吗?” 其中一个婢女当即颔首,小跑着上前去抽签,片刻后回来道:“姑娘,抽到了十四号!” 张姓女子脸当即就黑了,“什么数字,是在诅咒本姑娘去死吗?混账东西!” 适才的不愉快,眼下尽数发泄到了身边婢女身上,另外一个婢女也只敢将脑袋垂得更低,一句话也不敢劝。 第六百二十四章 武举的幌子 结束了弓马考核的长枪女子已是走上了高台,她要在这里同禁军比试拳脚功夫,只要能走三十招,便算过关,而后再任选兵刃过招,同样三十招为界。 长枪女子自然是用的长枪,一切都如行云流水,不要说三十招,便是五十招都能对得。 更甚者,若能赢下对面那禁军怕也没问题。 “十四号,张琴!”官吏在上头喊道。 “姑娘,到你了!”婢女小声提醒道。 张琴懒洋洋得摇着扇子,“本姑娘没聋!”她站起身来,走出棚子走到官吏面前道:“本姑娘今日身子不适,这粗活就免了吧!” 这话出口,场下一片哗然,旁观的官吏们俱是皱起了眉头,官员面露难色,“这...不符合规矩啊!” “规矩?陛下设这武举,当真是为了给公主选亲卫吗?你们这些做官的,连点眼力见都没有?” 她的话引起轩然大波,场边诸多人已是面露不满,而那些庶吉士自然想到了些什么,俱是窃窃私语起来。 “张琴,收回刚才的话!”官吏也板了面容,“陛下为公主选拔亲卫,乃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岂容你如此污蔑?” 张琴却不以为意,挺直了腰杆道:“怎么,我说错了吗?你看场下那些男人,哪个不是盯着我们看?这分明就是选妃的幌子,做戏也差不多了,还真要本姑娘同她们一般做出这些丑态来吗?” “张琴,你侮辱陛下,诋毁武举,该当何罪?”黑衣女子走来,指着周琴喝道。 “哟,张梦淑,你还想给我定罪?你算什么东西,边关送来的野丫头,也配教训我?” 周琴的话没有说完,身着黑衣的张梦淑手中的剑已经抵在了张琴咽喉处。 全场寂静! 张琴脸色煞白,手中团扇“啪”得掉在地上,她能感觉到剑尖的冰冷,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你...你敢...”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爹张令,跟随秦良玉秦将军为朝廷平土司奢崇明反叛,我自小上战场,如何不配教训你?马上、立刻,为你刚才的话,同我们道歉!” “大胆!” 便在此时,一声威严的喝令从校场入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禁军护卫着一顶明黄色轿辇缓缓而来,身旁跟着数匹马,坤兴公主、郑森、方正化俱是骑马朝他们而来。 轿帘掀起,一个身着龙袍的男子严肃得看向校场,想来适才那一场纷争,皇帝都听在、看在了眼中。 “参见陛下!”全场官员立即起身行礼。 朱由检面色阴沉,自轿辇下来后走到高台前,坤兴和郑森跟着上前,方正化跟在他们身后,朝考核官吏瞪了一眼。 “免礼!”朱由检淡淡道,眼神在张琴和张梦淑二人之间游移,“刚才发生了什么?” 考核官吏连忙上前,刚要开口,却见张琴一个急扑上前,跪在地上作弱柳扶风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楚楚可怜,一滴泪要落不落得挂在眼角,抬头的刹那慢慢从脸上滑落。 “陛下...”张琴声音宛若变了一个人,轻轻柔柔道:“陛下为臣女做主啊!” “朕没问你!” 张琴没想到自己这一套下来丝毫不减陛下心动,刚觉得心灰,倏而想到,这是在外头呢,陛下定然还是要考虑一二的,若是直接为自己撑腰,怕也不合适! 如此,她用帕子蘸了蘸眼角,轻声应了个“是”。 方正化当即上前,朝那官吏喝道:“还不快说!” 官吏连忙开口,将事情经过简要禀报,朱由检听完,眉头紧锁。 “张琴,”朱由检声音不怒自威,“你兄长是张彝宪!” “回陛下,正是臣女兄长!” “臣女?”朱由检冷笑一声,“他一个奴婢,你也敢在朕面前自称臣女?” 说罢,朱由检抬起头来,“朕为坤兴公主选拔亲卫,是为将来组建女子卫队所用,你竟然污蔑朕意,该当何罪?” 张琴此刻才是真的愣了,眼泪扑簌簌落下,再也不管哭得梨花带雨还是涕泪满面,“陛下恕罪,民女无知,听信谣言...” “谣言?何人传的谣言?你兄长张彝宪?”朱由检转头看向骆养性,“去,将他带来,朕倒是要问问他,他从哪里听说朕要选妃!” “是!” 骆养性转头吩咐人去办,张琴吓得脸色惨白,只哭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叫张梦淑?”朱由检又看向旁边黑衣女子,“你父亲是忠勇之将,你刚才的剑术朕也看到了,但拔剑威胁他人,未免过激。” “臣女知罪,愿受惩罚!”张梦淑垂首道。 “念你初犯,此次免罚,但记住,武力是用来保家卫国,不是用来欺凌弱小的。” “是,臣女谨记陛下教诲!”张梦淑道。 朱由检再度看向张琴,开口道:“至于你...既然无心武举,又口出狂言,本该逐出考场,但朕念你年幼,给你一个机会...” 朱由检指着场边的兵器架,“去拿一把趁手的兵器,与张梦淑比试一番,若能接她十招,便许你继续参选,若不能,以欺君之罪来论!” 张琴面如土色,“陛下,民女...民女不会武艺啊!” 朱由检冷笑,“既不会武,为何报名武举?你当朕的旨意是儿戏吗?” 张琴无言以对,只能起身朝兵器架走去,她看着那些泛着寒光的刀剑不知如何才好,有些她甚至提都提不起来,最后选了一把最短的匕首。 张梦淑手中长剑已是换了木剑,未免真的伤了她,此刻站在高台上,摆出了起手式,“请!” 张琴眼泪汪汪握着匕首,站在原地不动,场边有人已经开始窃笑。 “开始!”考核官大声宣布。 张梦淑一个箭步上前,木剑直刺张琴手腕,张琴惊叫一声,闭着眼睛乱挥,蓦地手腕一疼,匕首“啪嗒”落在了地上。 “我认输,我认输!”张琴精美的衣裳已是湿透,双腿软绵绵得跪倒在了地上。 “逐出考场!”朱由检冷声道:“考核继续!” 第六百二十五章 种田的艰辛 有了这出插曲后,接下去的比试严肃了许多,没人再敢出幺蛾子,规规矩矩按照朝廷的要求考核。 当然,和张琴一样想法的女子也还有,轮到她们的时候,有硬着头皮上的,也有直接同考官说放弃的,考官并未多加为难,在名册上将名字划去了便可。 初选半日便结束,进入复试的一百人中便当真都是会些武艺的人了。 考官呈上名单,朱由检草草扫了一眼,分数最高的便是张令之女张梦淑,其次是周遇吉之女周凤玉,便是最早上场用长枪的女子。 另外一个名为邢翠英,最擅长射箭,出身一栏填着猎户之女,想来也是因为如此,才有一手漂亮的箭术。 其余入选的,有官家之女,也有平民之女,北方占了七成,南方来的只三成,这么看,川蜀的张梦淑倒真是难得。 “坤兴,你觉得如何?”回宫的路上,朱由检朝坤兴问道。 小公主满脸兴奋,她策马至轿辇旁,说道:“儿臣觉得,张梦淑为人爽快,身手也好,她握剑的姿势,同方掌印教儿臣的是一样的,若她能拿武状元,儿臣就让她做亲卫队队正!” 坤兴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那些允许被在沙场上挥洒热血的女子,活得比大多数闺阁小姐痛快多了。 若不是父皇恩准自己可以学武,将来的自己,也会是京师中的一只金丝雀。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问,“其他人呢?” “在邢翠英射箭时,儿臣看到了她胳膊上的伤痕,也不知是什么野兽抓伤的...”坤兴蹙了蹙眉头,“她的箭法这么准,想来是性命攸关,逼不得已之下练就!” 这些平民女子,活下去可真不容易,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曾读过的《列女传》是多么可笑,贞烈? 这些女子光是活着,就是在战斗了! “不过儿臣也没有想到,同张琴一般的女子竟有不少,她们娇滴滴的,连箭都拿不起,弓弦磨了手指就叫疼,哼,只会投机取巧,没点儿真本事!” 朱由检笑了一声,“媺娖,你可知父皇为何要设女子武举?” 坤兴闻言疑惑道:“不是为了给儿臣选亲卫,将来随儿臣上战场吗?” “这是其一,”朱由检点头,“将来,这女子武举还是要办下去的。” “为何?” “这天下男子常言‘牝鸡司晨’,可乱世之中,刀剑何曾分过男女?” 他转头看向坤兴,“张梦淑的剑,周凤玉的长枪,邢翠英的弓箭,她们的本事,不是用来取悦谁,而是为了在这个世道生存下去。” 坤兴眉眼一动,心有所悟。 “记住,女子不必做攀附的藤蔓,父皇要你学会看人,不是看她们的出身,而是要看她们握刀的手,挺直的脊梁,因为或有一日,你的命,可能就系在她们手中。” 坤兴怔然,朱由检最后轻声道:“《女戒》教你顺从,但父皇要你明白,真正的尊贵,是让这天下英才,不论男女,皆愿为你效死!” “儿臣...记下了!”坤兴肃容颔首。 跟在她后面的郑森盯着坤兴背影,不知为何,他觉得坤兴迟早会像草原上的鹰一般展翅高飞。 接下去的复选和终选并无多少悬念,张梦淑、周凤玉和邢翠英拿下了武举的前三名,加上其余共选出五十人组建成坤兴的亲卫队,由张梦淑为队正,授七品衔,入兵部名单。 周凤玉和邢翠英虽无正式官职,但按照从七品官员领俸禄,其余人按九品领俸禄,每日于宫中校场一同演练,练兵之人为曹化淳。 几日后,张彝宪被革去职务,发充孝陵卫,去为太祖皇帝守陵,而他的妹妹张琴,也跟着灰溜溜得离开了京师。 ...... 东吁王他隆此刻后悔莫及,他真想狠狠扇半年前的自己,当初为何会想要让张献忠去莽应里部,如今好了,他们二人联合起来,当真将东吁闹得一团乱。 张献忠果真在明国是做惯了流寇的,他带着人马避开正面决战,专攻东吁军薄弱据点,抢粮仓,烧驿站,焚毁后勤,制造恐慌。 而莽应里从克钦山发动攻势,与张献忠形成南北夹击,迫使自己分兵防守。 这么一来,不少本就摇摆的土司,诸如掸族,便就投靠去莽应里那儿。 据探马消息回禀,眼下张献忠朝八莫去了,那也是八关之一,控制了八莫,就能拦截马帮,玉石、盐、茶,便就控制在他们手中,东吁重要的财源便被掐断。 “大王,如何反击?” 他隆揉了揉眉心,说道:“先要断了莽应里根基,八莫不能被他们控制,还有天马关那儿,派人去同明国求助,就说我们愿意协助他们捉拿张献忠,不过要借他们兵马,击退莽应里才好!” “还有掸族...”他隆神情狠厉,“屠了他们村寨,就给其他人看看,谁敢投靠叛军,就同他们一个下场!” 就算摇摆也好,但在此时投靠莽应里,他便不能轻饶! 掸族年轻人策应莽应里出兵,可村寨中还有不少老弱妇孺,这些人便不要再想活命,要怪,就怪掸族族长选错了边。 天马关很快收到东吁派人传来的信函,而后快马加鞭送去了陇把,卢象升正在城外田中看粮食长势。 烈日将天空熔成一面白铜镜,而稻田却在这炽热里疯狂生长,李信赤膊弯腰,在齐膝的水田中薅秧。 他指尖划过稻丛,稗草被连根揪出,甩在田埂上晒成枯蛇,汗珠顺着脊背沟滚落,砸进水面惊散饭蚊(稻飞虱)。 一只鹭鸟从浪纹里劈开天空,远传传来女人们的调笑声,她们在踩稗,便是用脚趾夹出杂草,扭腰一拧,动作比绣花还精准。 “再过二十日便可收割了,这几日可得辛苦些!”卢象升站在田埂上,他本也想下田中,但却被李信和常延龄几人劝住了。 卢象升便就听了他们,这几日腰正好也不舒服,是该休养休养。 “属下知道,要保水嘛,属下已是吩咐了昼夜轮值,守着竹枧把溪水引到田里,绝不叫水没了。”李信道。 “还有防野猪,前日早上就在西边那块地里头发现了野猪拱过的大泥坑,一大片稻子都被踩烂了!”常延龄说道。 “没想到啊,种田竟然这么累!”邓世杰自稻中直起身子,本就黝黑的脸庞更是黑了不少,汗珠滚落滴进眼睛,他抬手揉了揉,长叹一声道。 卢象升摇了摇头,这些曾经的世家子弟便算没落,可哪里下过田,眼下也算体验到了平民百姓生活的艰辛,也不枉来陇把一趟。 “卢尚书,天马关急报!” 第六百二十六章 东吁求援 卢象升接过信报打开,李信和常延龄几人站在田中看向他。 “同东吁使者说,本将知道了,不过粮食不可不顾,待收了粮后,再行商议!” 信兵颔首离开,李信走上田埂,问道:“是他隆派了人来?他抵不住了?” “眼下打到哪儿了?”常延龄也问道。 “快到伊洛瓦底江了!” “难怪他隆急了,再打下去,他的皇宫就要换人了吧!”邓世杰哈哈笑着跳上田埂,“早先我们主动提出合作,他偏不要,如今啊,张献忠这块石头,砸的不是他的脚,是他的脑袋!” “卢尚书打算什么时候发兵?”李信问道:“若是拖得太久,怕去了也无济于事!” 卢象升指着眼前的稻田,“再等几日,快熟了!” 回信送到他隆手上,他愤恨地砸了一地金银器盏,殿中大臣们俱是不敢言语。 随着卢象升的信一同来的,还有前方的战报,“叛军已是攻占了密那城!” 这可是北部重镇啊,同时,张献忠的流寇正在南下,沿途屠寨毁田,目标便是伊洛瓦底江之流。 若让他们汇和伊洛瓦底江... 他隆攥紧了鎏金王座的扶手,手上关节泛了白,扶手上雕刻的那伽神蛇在他掌心扭曲,仿佛也在挣扎着。 “他们在等!”他隆挤出这几个字来,“等本王退无可退时,他们才会来捡便宜!” “拟旨...”他隆抬头看向殿中大臣,“若明军发兵相助,赠银万两,黄金千两,每年贡象牙、宝石、红柚木!” “是!”若舍去一些身外之物,便能换来明军相助,他们也能接受! 五日后,信使再次回转,“明军说,还得要十日...” “还要十日,是嫌本王给得不够多吗?他们还要什么?金矿?银矿?还是我东吁的国土!”他隆猛地起身,将身前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额角青筋绷起,面容甚是可怖。 “大王,这可如何是好,张献忠已经过了江,莽应里击败大军,已经朝着王城来了啊!”大臣跪在地上,满面惊慌,眼下,明军是他们唯一的救星啊! “大王,还有暹罗,这几月来,边境多次发现暹罗探子,臣担心...” 担心东吁乱起来,暹罗也来占便宜! “好...”他隆咬了咬牙,“那就再加一条,割让...掸邦、克钦、八莫、孟米特、车里五处地界,允许明军入境剿匪,战后撤军!” “还有,”他隆看着拟旨的大臣,眼神布满血丝,“再加一条,若明军背约,东吁上下,永世为敌,纵使国灭,也要血战到底!” “大王,这...”书写官骇然抬头。 他隆厉喝:“写!” 当金印被捧来时,他隆王的手不由颤抖起来,这枚印玺是他的祖父亲手铸造,印钮是咆哮的狮子,象征着东吁王朝无上的权威。 可现在,他要用这枚印,亲手割掉自己国家的血肉。 印玺悬在契约上方,迟迟未落。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冲进来喊道:“大王,叛军攻破了皎施城,我们的防线...快要守不住了!” 他隆闭上眼,遂即睁开,手中印玺重重落下。 有时候,活着的王比死去的鬼...更痛苦! 信使带着契约连夜出发,一路毫不停歇,以最快的速度将契约送到了卢象升手中。 “割让给我们五界之地?”邓世杰朝契约上看去,那几个名字看着陌生,他也不知道在哪儿,对大明是否有用。 卢象升却是哼笑一声,“割让?不如说是退还!” “怎么说?”邓世杰一脸懵懂。 “掸邦是我大明木邦宣慰司所在,万历三十四年时被东吁攻占,明军反攻失败后,木邦彻底脱离我大明掌控...” 卢象升指着契约上第二处继续道:“克钦便是孟养宣慰司,同样在万历三十四年,当地土司多安民战死,我大明未能收复...” “八莫原称蛮莫安抚司,万历十二年被东吁占领,八莫是滇西边防门户,东吁可经八莫直通腾冲,是重要之地啊!孟米特便是孟密宣抚司,当地盛产宝石矿,也是在万历十二年被东吁占领,至于车里,是在天启年间,东吁占去的。” 卢象升说到这儿,不由笑着道:“看来东吁是真到了危机时刻,他隆竟然能一下子将这五界都还了回来!” “这一条便是多余的了,”李信指着契约上允许明军入境剿匪道:“本来就是求着咱们去打叛军,竟然还一副施舍的口吻,当真可笑。” “毕竟是王,怎么都要些面子嘛!”邓世杰笑着看向卢象升,“怎么说?打不打?” 卢象升晃了晃手中契约,“他们都拟这样的契约来了,再不出兵,怕是要给他隆收尸去,传本将之令,明日一早,拔营!” “正好粮食都收完了,咱们也不愁没有粮草!”常延龄点头后又道:“末将去通知李自成部,他们不肯同我们扎营一处,这消息也得带给他才好!” 卢象升点头,“同他说,定要听从本将之令,违者,军令处置!” “是!”常延龄领命,出屋去寻李自成部,同他说了这个消息后,李自成也点头应了下来, 待常延龄离开,李过就道:“听卢象升的,咱们还能捞着什么好处?” “不,这次就听他的!”李自成看向李过,“排兵布阵听卢象升之令,不过张献忠的脑袋,谁也不能跟老子抢!” 陇把城门跑出了两骑,一骑朝天马关去,另外一骑,却是朝着更南方向而去。 大明的火炮虽不能运送至滇贵,但骑兵还是带来了不少马上弗朗机和燧发枪来。 而莽应里的主力是战象部队,每头大象披挂藤甲,冲锋时地动山摇,然后马上弗朗机一轮齐发,象群瞬间惊溃,反倒踩死一大批叛军。 幸存的战象被火铳手集火射击,哀嚎着跌入江中,染红了一片水域。 张献忠虽擅长游击,但卢象升派常延龄以车阵配合火器,将张献忠逼入了河谷,李定国率骑兵三次突围,均被明军火铳击退,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援军呢!”张献忠问道。 “莽应里自顾不暇,不会派援军来!”李定国看向张献忠,“义父,投降吧,他隆、莽应里都不可靠,我们回大明,同陛下求求情,将功折罪,或许陛下还能饶过我们!” “投降?他隆、莽应里不可靠,狗皇帝就可靠吗?别做梦了,回去就是可死,本大王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投降!”张献忠狠狠瞪向李定国,“等天黑,趁明军松散再突围一次,这是命令!” 第六百二十七章 死得容易 李定国颔首领命,带着麾下人马休整,等待天黑再行突围。 “天黑后等李定国突围,跟着本大王朝南边跑,既然东吁留不住,就去暹罗!” 另外一边,卢象升亲自带领天雄军摆出叠阵,第一排盾车,第二排长矛拒马,第三排火铳轮射。 莽应里的叛军冲锋如浪拍礁石,始终无法突破。 十日之内,叛军连丢八莫、密那等城池,莽应里自己也受了伤,带着残军逃亡入野人山。 而木邦、孟养等地土司此刻也看清楚了明军实力,纷纷“重归天朝”,不过就算他们不主动归顺,待战事结束,凭借拿纸契约,卢象升也能让他们跪在大明脚下。 ...... 萨尔温江畔,河谷。 李定国的骑兵杀出一条血路,铁甲染红,长刀卷刃,他回头望向山脊,那里已经看不见张献忠的旗帜,他的义父...利用他吸引明军,自己撇下他跑了! 李定国看着河谷外骑在马上的常延龄,突然丢了手中长刀,朝天大吼一声,“投降!” 声如炸雷,震得身后残军愣在原地。 李定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我,李定国,投降大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请求将军,饶我麾下兄弟一命!” 张献忠根本没打算和李定国一起死,他死里逃生这么多次,也相信这次也能逃出生天。 再说了,李定国早已同自己不是一条心,他恨不得拉着自己投降朝廷,也不知朝廷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能让他如此惦记。 此刻,他带着三百亲兵,沿着猎人小路钻进了东吁的雨林中,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凶光,嘴角却咧开一抹狞笑。 “乖儿子,就最后替义父挡刀吧!也不枉义父疼你一场!” 张献忠说完,停下脚步看向前方,他已经命人传信去暹罗,说自己携中原火器秘术来投,愿为先锋,共取东吁! 火器秘术自然是假的,可暹罗不知道啊,他们定然也看到了明军同东吁叛军战情,对于大明的火器,怎么都会心动吧! 再说,暹罗和东吁是世仇,暹罗一定会接纳他! 人一旦有了欲望,便有了谈判的余地。 十日后,张献忠抵达了暹罗边境,不过他没有立即现身,而是派人去打探了一番情形。 “大王,暹罗使臣带着金边国书和粮车,在约定的地方等着。”探马回来禀报说。 “好,走!” 张献忠带着人走了出去,使者见了人立即迎了上来,“八大王,我过王上久仰威名,特命我等迎您入阿瑜陀耶!” 使者笑容满面,说完递上槟榔和椰子酒。 张献忠大笑,“好,老子就知道贵国王上是个聪明人!” 张献忠接过槟榔和椰子酒,却只装了样子,只见过一面的人,他还是没有多少信任。 使者也不在意,笑着在前方引路。 “八大王能来暹罗,王上十分高兴,那火器秘术,八大王当真能教我暹罗人?” “自然,本大王绝不骗人!”张献忠点头道。 “那可太好了,若我暹罗也有了如此厉害火器,对付东吁还不是手到擒来!” 使者喋喋不休同张献忠说话,张献忠起初还回应,可慢慢地,他却觉得有些奇怪,这使者明显没话找话,这一路辛苦,他也却是不想再多开口。 “林子里也太安静了!” 身后不知哪个嘀咕了一句,张献忠立即停下脚步,心下大惊,“不好,有诈!” 林中立即响起一声尖锐的铜哨,刹那间,暹罗藤牌兵从树后涌出,同时,还有拿着燧发枪的明军,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张献忠几人。 “狗ri的暹罗人,卖我!” 张献忠脸色铁青,拔刀吼道:“冲出去!” 可他的亲兵刚迈步,明军的火铳便射出了子弹,前排人马如割麦般倒下,暹罗兵的标枪从侧面飞来,将试图逃跑的流贼钉死在了地上。 “八大王,咱们可又见面了!”李自成从密林中走出,狞笑着看向张献忠,“这一路,可是追得老子辛苦,你咋这么能跑呢?还能从大明跑到这儿来!” “李自成!”张献忠等着发红的眼睛,“你还真是朝廷的好狗,皇帝的话,你也相信?” “信不信再说,不过你的人头,老子确实很想要!”李自成笑得无比畅快。 带队的是邓世杰,此刻冷声打断李自成的话,“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拿下张献忠,自有你的功劳。” “老子投降!”却在这时,张献忠突然丢下刀,高举双手,“带我去见卢象升,我投降,你们不是不杀俘虏吗?我投降了,就不能杀我了!” “李—” 邓世杰制止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李自成大步上前,刀光一闪,张献忠睁着双眼的人头飞起,似乎不敢相信在自己投降的情况下,李自成竟然真敢在明军面前杀了自己。 张献忠想过自己会怎么死,但从未想过会死得这么容易! 便是连邓世杰也有片刻的恍惚,他们追了这么久的张献忠,竟然就被李自成这么一刀...砍死了? “不杀俘虏?难道等着你再逃一次?嘿嘿,终于拿下了!”李自成把张献忠的人头拎在手上,回头朝邓世杰道:“邓小将军,看清楚了,张献忠人头,是老子砍的!” “要不是有我们的燧发枪,你哪里能有机会砍他的脑袋?”邓世杰身后兄弟不服道。 “不用争!”邓世杰伸手拦了拦,“便算他的好了!” 卢尚书让他跟着自己这一支,不就是为了让他有机会砍了张献忠的脑袋吗? 虽然不知卢尚书何意,不过想来听他的不会有错! 邓世杰朝暹罗使臣拱手,“多谢相助,贵国国王的请求,本将定会传达!” “好,多谢!”使者朝他们行了一礼,带着他们人手和粮车离开。 “走吧!该回去了!” 莽应里重伤,张献忠身死,叛军自然溃败。 东吁王军虽然保住了领土,但战争造成的破坏影响却是深远,他隆无暇顾及退还的五界之地,只思考着如何重振东吁。 卢象升拿着契约,在五界之处派兵进驻,同时传信回京,询问皇帝对五界之地的安排。 常延龄率领的腾骧四卫也押送着李定国等流贼首领返回京师。 同时,李自成带着张献忠的人头,得意洋洋得朝京师疾驰而去。 第六百二十八章 拜师礼 七月流火,到了傍晚,天气也没了白日这般闷热。 王徵在京师的府邸不大,但也算雅致,这日院中早早张罗了起来,朝中不少人也穿着常服早早来了,陈子龙,黄道周、刘宗周以及工部毕懋康、薄珏二人也带着礼物到了场。 “恭喜葵心先生喜得高徒!”黄道周带来了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笑着朝王徵拱手。 那日他同黄宗羲谈了此事后,黄宗羲欣然同意跟着王徵学蒸汽机械,他本身对西学也有兴趣,从前看的是西学的思想,如今有机会学西学的实务,他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蒸汽机械的确用到了西学的理论,但要说它就是西学,老夫可是不认的...”王徵脸上颇是傲娇,“蒸汽机械源自老夫‘火船自去’,后来陛下也提点了几句,这才有了如今的结果,不过我也提前说明了,学这东西可不轻松,不是坐在桌子前看看书写写字便能学成的,你可明白?” 黄宗羲点头,“是,先生的意思学生明白,先生放心,学生不是吃不了苦的人!” 黄宗羲自然是没有放弃他自己想要研究的东西,不过实践出真知,说不定他能一边学着蒸汽机械,一边就给琢磨出些有用的东西来呢! 这不,今日便是黄宗羲的拜师宴,黄道周作为中间人自是要来,而刘宗周脸上却很是无奈,“太冲(黄宗羲的字)可是本官的学生,怎么就被你三言两语给拐走了,当真气煞我也!” 王徵哈哈笑了起来,“谁说老师只能有一个?你我都是太冲的老师,你啊,也该为他高兴才是!” 刘宗周自然是说笑,对于这个学生,他巴不得能有一番作为! 这次科举,刘宗周对黄宗羲满满都是信心,就算考不到会元、状元,但考个二甲总是没问题的。 谁知放了榜后,前去看榜的仆从回来却说没见着黄宗羲的名字,他这从头到脚便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甚至还以为贡院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后来,还是黄宗羲自己同他说了,他在试卷上写了些什么,刘宗周才知道他落榜得不冤。 可惜了如此人才,为何要在科考时写那些东西? “都说陛下要听的是真话,那学生自然是要写一些真话给陛下听啊!”黄宗羲当时这么说。 “那也到殿试,你才有机会,会试的卷子,可不会呈到陛下面前!”刘宗周懊悔自己应该考前再同黄宗羲耳提面命一番,哪里知道就会出了这等大问题。 “不过好在没人同你计较,若换在从前,说不准你就要被拿下了!”刘宗周也有几分庆幸。 所以,当刘宗周打算黄宗羲回家再复习三年时,不想王徵却朝他递出了橄榄枝。 “老爷,黄公子来了!”门口仆从禀报,所有人看向院子门口,只见黄宗羲一身儒衫,手中提着拜师礼走了进来。 “学生,见过葵心先生,见过诸位大人!”黄宗羲朝王徵拱手拜礼,又同在场诸位见了礼之后才直起身子。 人到了,拜师礼便就准备开始。 王徵替黄宗羲正了衣冠,象征心性端正,遂即仆从端来清水,黄宗羲掌心正反各洗一次,寓意洗去浮躁,专注求学。 之后便是最郑重的三跪九叩。 虽拜王徵为师是学蒸汽机械,但黄宗羲还是得对着孔子灵位先拜,而后再拜王徵。 之后,黄宗羲便将带来的束脩六礼取来,包括芹菜(勤学)、莲子(师恩)、红豆(鸿运)、红枣(早成)、桂圆(圆满)、干肉(谢师)送上。 最后,黄宗羲跪在地上给王徵献上清茶,如此确定师徒关系。 “太冲今日如我门墙,当知学问非止章句,为师平生所重者三;格物以明理,经世以致用,守心以立命。 其一,格物之学,当参中西。 为师与泰西教士译《远西奇器图说》,深知泰西历算,器械之精,皆本于穷理务实,太冲日后读书,勿拘于朱陆门户,须知徐光启公所言‘欲求超胜,必先会通’,然西学虽巧,终需以圣贤之道为纲,此乃根本,不可倒置!” 黄宗羲站在院中,闻言拱手一拜,“学生记下!” 王徵笑了笑,继续道:“其二,经世之志,贵在践履,你科举时所写文章,为师也已知晓,可书生空谈性命何益?昔为师造虹吸、鹤饮诸器以利农事,正为‘知行合一’四字。” 黄宗羲再一拜,而后又听王徵道:“其三,心性之守,尤重风骨,为师从前奉天主,然不废忠孝,他日若逢鼎革之际,或见利禄于前,刀锯胁于后,须记得‘良知’二字是生死关头一块试金石。” 说罢,王徵将手边《职方外纪》和《论语》一同递给黄宗羲,“此二书,一载寰宇之大,一命人道之微,愿太冲胸中有四海,笔下存春秋,方不负求学之苦志!” 黄宗羲接过两本书册,肃然再拜,朗声道:“葵心先生以三事垂训,字字如鼎,天下汹汹,正需有人以血性护道统!学生愿持先生《职方外纪》开目观寰宇,更以《论语》正心守中道,他日若著书立言,必谨记‘为天下万民立法’之志!” “好了好了,拜完就赶紧开宴吧,菜都要冷了!”刘宗周站在一旁,想起当初黄宗羲拜自己为先生时也没有这般啰嗦的。 黄道周哈哈笑了一声,“你这便着相了,过几日太冲就跟着王侍郎回船长去了,你难不成还跟着去?” 刘宗周瞥了一眼黄道周一眼,嘀咕道:“还不是你多嘴!” 黄道周也不去理他,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也知道刘宗周的性子,说是这么说,可心里怕比谁都高兴呢! 消息传来宫里,朱由检也觉得不错,王徵收了黄宗羲为学生,再从专业技术学院招几个人回去,等辽东稻子研制出来,宋应星也回来后,想来大明的科技更是会蓬勃发展。 好啊!太好了! 朱由检眼中冒着光,好似已经看到了大明辉煌的未来! 第六百二十九章 来客 夏日清晨,阳光已是热烈非常。 京师中一处小院,徐正明正蹲在院中,手中炭笔勾画着飞车螺旋桨的改进方案。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继而是方以智清朗的声音,“徐师傅在家吗?” 徐正明今日是休沐,所以在自家院中鼓捣飞车,可方以智虽不用上朝,但也该去工部衙门才是,怎地这么一大早会来自己这儿。 徐正明起身开门,就见门外方以智手中捧着一个三尺来长的木匣子,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这位是我老师!”方以智见徐正明眼中有疑惑,忙侧开身子同他介绍。 徐正明闻言当即躬身行礼,“原来是王先生,先生有礼!” 王宣摆了摆手,眼睛已经看向院中,“听密之说有吴县能人造了辆飞车,老夫心下好奇,不请自来,还请这位师傅见谅!” “不敢不敢,王先生快请进!”徐正明让开几步,方以智挽着王宣走入院中后,他又朝屋中喊了一声,“家里来客了,快去买些菜来!” 屋中走出一个妇人来,看着小小巧巧的,朝方以智和王宣点了点头,而后挎了篮子出门买菜去。 “有劳嫂子!”方以智笑着喊了一声,而后转身将木匣子递给徐正明,“你打开看看,这可是我老师亲手做的!” 徐正明拍了拍手上木屑,这才接过木匣子小心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架精致的飞车模型,比自己之前制作的要轻巧许多。 骨架由细竹篾编织而成,蒙着惊呼透明的丝绢,四组螺旋桨的叶片微微上翘,形如飞鸟羽翼。 “这是老师按照徐师傅的图纸改进的,是原型的一成大小,但结构更为精巧。”方以智轻轻取出模型,递给徐正明。 徐正明放下木匣接过模型,手指微微颤抖,他仔细得看着每一个细节,螺旋桨的轴心处装着精巧的铜制轴承,脚踏传动系统用细如发丝的铜线替代了麻绳,甚至还有一个可以左右推动的小尾翼。 “这轴承...”徐正明声音发紧。 王宣捋须笑着道:“老夫观《远西奇器图说》中,轴承减磨之法,以铜为套,中置铁珠,可省七分力。” 正说话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徐正明妻子出门时并未关上院门,他们几人转头,就见王徵同黄宗羲师徒二人走了进来。 “我听闻你来了,出了宫就赶紧过来瞧瞧,这是...”王徵年纪大,回京后也不用每日上朝,除非有事再进宫同皇帝说就行。 他此刻看见徐正明手上的模型,眼睛亮得厉害,“好精巧的飞车模型,这叶片的角度...妙啊!” “葵心先生!”王宣同王徵拱了拱手,“久闻葵心先生大名,担不得先生夸赞,我制造这模型,也是参考了先生的《远西奇器图说》!” 王徵眼睛就没离开过模型,此刻他手指轻轻拨动螺旋桨,叶片立刻旋转起来,“若放大十倍,再以‘代耕架’的曲柄增力,或真能载人而起。” “学生还做了个实验...”方以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乔的铜制发条装置,他将发条卡在模型的传动轴上,拧紧后突然松开,“看!” 只见模型猛得一震,四组螺旋桨同时飞转,竟晃晃悠悠得离地而起,所有人看着飞起的飞车俱是屏住了呼吸。 徐正明睁大了眼睛看着飞车,肩膀忍不住颤抖起来,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飞车真正得“飞”了起来,哪怕只是模型。 “我明白了!”徐正明突然跳了起来,抓起炭笔在纸上狂画,“叶片不能平直,要像翅膀一样微微扭曲,还有传动轴,得再加个‘续力轮’。” 王宣上前看着他的草图,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物件,“可是要此物?” 这是一个精致的飞轮装置,只有核桃大小,但铜丝辐条细密如蛛网。 方以智笑着道:“老师连夜打的,‘轮转蓄势,其力不绝’,正和飞车之用。” 徐正明朝王宣深深作揖,接过飞轮便又继续埋头,突然抬头看向王宣,“这模型,可能拆解?” “自然可以,”王宣点头,“若不能,造来何用?” “多谢!” “别谢了,快,正巧咱们都在,不如好好研究一番!”方以智自来熟得搬来两把椅子,一把给王宣,一把给王徵,自己则席地而坐看着徐正明拆解。 此刻,五人专心围着模型,徐正明将模型小心拆解,而后重新计算脚踏传动系统,王徵用颤抖的手在纸上计算升力,方以智调整尾翼的角度,王宣雕刻着新的螺旋桨,黄宗羲并不是十分明白,却很有兴趣,一双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个才好。 院外一棵老桑树上,几只麻雀站在枝头,外头看着院中这群人,不明白他们为何对着一堆竹片如此激动。 当夕阳将树影拉得老长时,一个新的设计方案已是成型,曲面螺旋桨、飞轮储能,可调尾翼,还有王徵提议的“风筝辅翼”。 徐正明摸着图纸上未干的墨迹,忽然起身对着三位学者长身作揖。 “今日方知,飞天非一人之梦,乃百家之功!” 方以智将他扶起,笑着道:“徐师傅严重了,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我看,这飞车便是我们共登的楼!” 这五人午饭没顾得上吃,徐正明的妻子将饭菜重新热了,再三留几人用饭,又去打了一壶好酒。 “难得一聚,便借徐师傅这院子,畅饮一番!”方以智拉着黄宗羲坐下,勾着他肩膀道:“听说黄兄落榜了?这没什么,我都没有考,眼下还不是坐在一块儿喝酒?再说了,葵心先生大才,跟着先生,将来前途无量啊!” 王宣摇头看着自己徒弟,转头朝王徵道:“密之哪里都好,就是性格太过跳脱,不像你这学生,沉稳,大气!” “我却觉得密之极好,”王徵笑着道:“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些!” 二人相视一笑,笑声传出小院,乘着风,慢慢朝着天空而去... 第六百三十章 限田令 新的飞车方案敲定后,王徵也同皇帝辞行,带着黄宗羲以及大明专业学院中选出的两三个资质不错的匠人回了清江船厂。 王宣想着要多留一段日子,好看看这飞车最终成型是何模样,况且方以智也极力劝他多在京师住些日子,他为三大殿设计的避雷网也快完工,有些地方还需王宣再给指点一下。 朱由检听闻后,直接赐了一块入宫令牌给王宣,好让他随时能去三大殿查看进度。 南直隶,侯玄汸去了南京国子监任职,伯父侯峒曾在南京吏部任文选司主事,他便先去见了侯峒曾,同他细细说了朝廷限田令,在南京的族人便要交给侯峒曾去劝说。 趁着休沐,侯玄汸又回了一趟苏州嘉定家中,同自己父亲侯岐曾详细说了此事。 “这事我听说了,”侯岐曾点头,“眼下政令都发了下来,南京先行执行,周围这些州城都看着呢,听说已经出了不少事了。” 侯玄汸没听侯峒曾说起,此刻不免疑惑,“发生了什么事?陛下可是安排了锦衣卫随行的,他们不怕掉脑袋?” “掉脑袋?哼...”侯岐曾笑容中带着嘲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干系到钱财一事,多的是人铤而走险,再说了,此次主办的是叫陈邦彦的,此人名不见经传,谁知道是个什么样儿的?他们都想着先试探试探!” “竟是如此,”侯玄汸看向侯岐曾,“这个陈邦彦,可是免了科举,陛下亲自制定的人选,这限田令,也是他的主张,陛下很是满意,还赐了尚方宝剑,儿子看此人是个心性坚定的,陛下也是决意推行,那些观望犹豫的人,怕是都要被锦衣卫记在小本子上!” “为父知道,”侯岐曾点头,“为父虽不曾做过官,可我们侯氏好歹也算名门,曾祖曾是监察御史,你祖父也是吏科给事中,陛下更是追封为太常寺少卿...” 当年因为忤逆魏忠贤,被谪削品级,回归家乡,直到当今陛下即位,才被追封太常寺少卿。 “你伯父也在南京吏部,为父还能不明白吗?放心,政令下来时,为父已是吩咐下去,族人除了该有的田亩外,其余一概退回不再挂靠,该交的税交足了,咱也不贪这点!” “还是父亲明理,如此,儿子在南京也放心了!”侯玄汸笑着道。 “还有一事,我们也想同你商量...”侯岐曾说着朝外头吩咐一声,很快,侯岐曾的妻子、侯玄汸的母亲李氏和自己妻子方氏走了进来。 “你们大事说完了?”李氏笑着坐在侯岐曾身边,还没坐下,手掌已经被父亲握住,这番情景看在侯玄汸眼中,不免令人羡慕,看着坐在身边不声不响的方氏,也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掌,换来一个羞涩的笑容。 “爹娘都在!”方氏抽过了手,红着脸朝侯玄汸摇了摇头。 “你妹妹年纪也差不多了,我们想着也该给她说门亲事,听闻这次钱熙也考中进士,咱们两家也算知根知底...”李氏看向侯玄汸,“你觉得如何?” “原来是为这事...” 小妹侯蓁宜文静贤淑,自小喜欢读书,也得一手好文章,诗词更是擅长,连自己也自愧不如,若有女子科举,说不定还能考个一甲。 配钱熙倒也合适,侯玄汸想起钱熙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忍不住点头,“我觉得可以,不过也要问问小妹的主意,若他不愿意,钱熙再是好也是没用。” “这是自然!” 事情暂且定下,侯玄汸也回了南京,侯岐曾夫妻便开始张罗自家女儿的亲事。 南京,陈邦彦正在府衙中同张国维议事,限田令同户部相关,他几乎日日要来府衙。 “昨日又有多少人送钱去?”张国维笑着问道。 陈邦彦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来,翻了几页后递过去,“都记在上头了,送钱的也有,送东西的也有,都想让下官收了钱好不丈量他们田地呢!痴人说梦,当下官是什么人?” 张国维摇了摇头,“你还未来时,城中便已经有了谣言,说清田官要夺民田充公,男女皆罚为奴,闹得人心惶惶,我这衙门三天两头有人来哭,说‘活不下去’,还是朝廷旨意到了,张贴出来之后才稍稍好了些。” “背后散布谣言的人,想来是想借民众之口,逼下官无功而返罢了!”陈邦彦叹了一声。 张贴告示之后不久,上门来哭诉的百姓是少了,不过府衙中户部书吏却是禀报张国维,有地主找到他们,想让他们将“上田”改成“下田”,好降低税赋。 “改也无用,”陈邦彦道:“下官总是要重新走一走看一看的,还有带来的这些御史,近日也会查清田册,看看是否有最近动过手脚的地方。” “那件事,查的如何了?”张国维又问。 张国维问的是陈邦彦初来南京时,跟随的两名胥吏在一日夜晚遇袭,袭击者黑衣蒙面,他们也没看清楚模样。 只有,又有匿名信送至陈邦彦住所,上写“江南非北地,强龙不压地头蛇”,赤裸裸得挑衅,以此希望能吓退陈邦彦。 此两件事,陈邦彦没让南京府衙来查,而是交给了高文采。 “查出来了,是松江豪强顾杲指使人做的,下官已是让高同知前去拿人,杀鸡儆猴,这鸡自己送上门来,可不能浪费!” 高文采此刻已经拿了顾杲全家,查抄完家产,返回南京的路上。 顾杲关在囚车中,面色惨白,“怎么就能查出来?是谁走露了风声?” 高文采骑马走在前头,听到这两句嘀咕不由冷笑,“此前煽动百姓散布谣言的也是你吧...” 起初也并不知道派人打了胥吏以及送匿名信的是顾杲,只不过高文采没有头绪之下,从市井百姓中打听到当初散布谣言的,或许同松江顾家有关,这才顺藤摸瓜找了上去。 可巧,一查之下发现,原来雇了打手和送匿名信的也是他,这不就省事了么! “这位大人,小人是冤枉的,是有人要陷害小人啊!” 对于他们的喊冤,高文采充耳不闻,就算在京师,任谁被关进诏狱也都要喊一声冤的,可最后到底是不是冤枉,也只有他们心中清楚。 第六百三十一章 保国公的配合 “你打算如何处置顾杲?”张国维问道。 “以‘抗旨惑众’罪将其当众斩首,抄没所有钱财,分予无地佃农!”陈邦彦肃容说道。 “杀鸡儆猴,不过...”张国维朝陈邦彦道:“还是要用一些怀柔手段为好,诸如这些行商,你可派人去游说劝说,让他们自行交出土地账册,若是配合,朝廷可赐‘义民’牌匾,也可让他们家中子弟免试入县学!” 张国维给陈邦彦的名单上,多是此前因为复社参与舞弊一时而牵连的行商,三成还都是各行业行首,遍布在南直隶各州城之中。 这些行商本就因为复社一事而颇有些惊弓之鸟,若先拉拢了他们,南直隶一半土地的限田令便能顺利施行。 二人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禀报,说保国公朱国弼来了。 张国维和陈邦彦闻言神情立即严肃了起来,朱国弼是南京守备勋臣之首,占田估计有三万余顷,若是按照朝廷新政,他怕是得上缴二十多万税银,是从前的三倍。 是以,他们并未一开始就去动这些勋贵,而是想着从地主豪强入手,而后至南直隶官吏,最后才是勋贵。 眼下他却自己找上门来,总不会是来给自己出谋划策的吧! 朱国弼走进堂中,朝起身的二人微微颔首后,朝身后的仆从伸出手去,仆从立即将一个匣子递上。 “听闻陈大人得陛下旨意清查田亩,我家大人特来配合,这是府上田册,还请陈大人过目!”仆从开口说道。 陈邦彦不打开都知道,这其中的田册定然不会是朱国弼全部田产,不过还是接了过来,打开后翻了几页。 果真,里头记载的田亩数恰好卡在一千亩,其余的都划作了祭田,还有一些是太祖钦赐田,比如孝陵卫牧场,这些包括祭田在内不用计税。 “下官多谢保国公配合,既然如此,不然明日下官便派人去核对丈量?”陈邦彦说道。 朱国弼闻言眉头一挑,继而开口道:“我看便从简吧,本官也知道,陈大人奉旨清田,南直隶这多少地方?本官既然主动上报田产,便是要省了陈大人功夫,也是率先奉诏。” “下官既然受陛下旨意,自不敢怠慢,也不敢偷懒,该做的还是得亲自做才成,多谢国公关怀!”陈邦彦躬身道。 朱国弼眉目渐渐冷了起来,继而朝身旁仆从扫了一眼,那仆从心领神会,又取出一个匣子来递上。 陈邦彦不觉讶异,接过后打开一看,却见里头满满当当得放着宝钞。 “国公还请—” 陈邦彦话还没说完,朱国弼又道:“陈大人误会了,这不是给你的,这是本官捐给朝廷的银两,最近几年,朝廷又是打流贼又是打建奴,辽东这块地方拿回来了,自然需要银两,这一万两,权当本官心意。” 原来不是要贿赂自己,而是要贿赂皇帝啊! 陈邦彦淡淡笑了笑,“既然是如此用处,下官更不该拿了,下官以为,还是交给户部比较好,张尚书以为呢?” 张国维点点头,“陈大人说得是,既然是捐给朝廷的,还是该下官入账,继而禀报陛下,国公放心,国公这一片忠心,下官定会好好同陛下表一表!” 朱国弼脸都青了,他这意思难道还不明白? 还是说,这二人是觉得一万两还少了? 可见他们互相唱和的模样,朱国弼也无可奈何,冷着脸道:“二位当真要如此?” “下官不明白国公的意思!”陈邦彦躬身道。 朱国弼眼神更是冷厉,可见二人垂着眼睑不卑不亢的模样,这口气也出不出来,最后冷哼一声,起身拂袖而去,身后仆从看了几眼桌上放着的宝钞,也不知是该拿还不是不该拿,眼见着保国公身影都快瞧不见了,也便不管宝钞,抬脚追了出去。 待他们离开后,二人对视一眼,又看向桌上一匣子宝钞,无奈得摇了摇头。 “保国公这一去,南京那些勋贵们不会再上门,可是背后怕是要谋算什么了,陈大人,还请小心啊!”张国维提醒道。 陈邦彦朝张国维拱了拱手,“多谢张尚书,不过下官从未怕过他们,下官背后是陛下,只要陛下支持下官,下官一定要完成陛下吩咐!” “若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本官!”张国维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他的权限并没有那么大,所能提供的不过就是户部的一些资料数据用以核对。 陈邦彦拿着张国维给的名册起身离开,回到住所之后听闻高文采回了南京,立即命人去请。 “陈大人有何吩咐?”高文采刚将顾杲送进南直隶锦衣卫诏狱,本就要来见陈邦彦,同他禀报事情经过。 “适才,保国公朱国弼来寻下官...”陈邦彦将刚才的事详细说了,“本官的意思,还请高同知派人去查一查这些勋贵,他们名下田产都是何来历?若是有强占民田一事,可否让苦主...” 高文采明白了陈邦彦的意思,“只是保国公势大,且南京这儿,还不只他一家,魏国公也好,南和伯也罢,往日勾心斗角的,可真遇到事儿了,定然是坐在一处的...” “那就分化他们!”陈邦彦想了想,“本官记得忻城伯此人耳根子软,不如先从他下手...” ...... 朱国弼离开府衙回了保公国府之后,立即命人去请魏国公徐弘基以及南直隶的勋贵们,凤阳府的就有四人,还有安庆府的安远侯,庐州府的永昌侯,加上南京的三人,差不多是九人。 “陈邦彦不知好歹,连钱都不要?”凤阳府的隆平侯张拱日拍着桌子喊道:“那他要什么?只要他开口,我们合几家之力定能给他凑出来!” 魏国公徐弘基默默饮了一杯酒,眼中充满了对张拱日的鄙夷,陈邦彦此人来了南京这么久,行事作风如何,他们还能不知道? 不管是什么,钱财屋宅也好,女人也罢,送什么他都不会要,再说了,陛下赐的尚方宝剑可不是摆着看的,要做得过了火,这剑是能沾血的! 不过,陈邦彦若当真砍了这儿在座的谁的脑袋,也不知陛下会不会将他诏回去... “魏国公如何看?”徐弘基正想得出神,突然听到耳边话语,抬眸看去,正对朱国弼看向他的目光。 第六百三十二章 把事闹大 “我暂未想到...”徐弘基摇头长叹,“现如今陛下行事,这手段愈发果决,也愈发狠辣,早先是袭承爵位三代便要收回,还有北边的军囤,不都退回去了?我早想过什么时候啊,就轮到咱们这儿了,哎...” 想到因为占军囤不肯归还而被皇帝以谋逆抄家的 ,几人心头当即一跳,心想这次他们若是强硬抵制,陛下难不成能将他们都抄了不成? “一个寒门竖子罢了,也配动我等世勋?老子在南京带兵时,他还在广东啃芋头!”南和伯方一元拍着桌案骂道。 “陛下赐他尚方宝剑,松江府顾杲不一惊被他拿下了?抄家,田产充公...”灵璧侯汤国祚撇了一眼方一元,“查完豪强富商,下一步就要查万顷以上田册,在座诸位怕是都逃不掉。” “老子一万多顷田,岂是他能碰的?逼急了,让南京右卫的兄弟们请他去玄武湖喂王八!”方一元脸红脖子粗,恨不得立即就把人给扔湖里去。 “锦衣卫都在呢,能眼睁睁看着陈邦彦被你扔湖里?”汤国祚哼了一声,对他这番言论很是不屑。 说到这儿,画舫中气氛也很是沉郁,朱国弼见此也觉无趣,让画舫靠岸后便各自散了。 “魏国公还有事?”朱国弼正要起身下船,却见魏国公徐弘基并未离开,不免奇怪。 “关于此事,我还有些想法,想同保国公再议一议!” 朱国弼重新坐下,心想刚才问他他不说,眼下散了他却要说了,是因为要说的那些话,不好在诸人面前开口不成? 朱国弼坐下后静静等着徐弘基开口,徐弘基却是气定神闲给自己倒了一盏酒,自斟自饮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想要限田令推行不下去,不止只有杀了陈邦彦才行,南方这儿勋贵这么多,因为此事死上一两个,陛下说不定,心里头还高兴呢!” 朱国弼听了这话,眉头一跳,“这是何意?派人杀了...而后推到陈邦彦头上?锦衣卫都在呢,这种栽赃的手法,不免太过儿戏了些!” 朱国弼心有不满,本以为徐弘基能有什么好主意呢,不想却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锦衣卫都是吃素的吗?还能查不出杀人栽赃这种事? “保国公莫急,听我说完...”徐弘基面上笑着,心上却是不屑,朱国弼为人最是急躁,这几日也是,陈邦彦又没开始算勋贵的田地呢,他就带着田册去了,还给出这么拙劣的借口。 眼看贿赂不成,又着急忙慌得把人都喊来,这有什么用? 在自己看来,就该静观其变,谁知道那些个豪强还有官吏,会不会有些什么手段,说不定都不用他们出手,这事便就黄了! “这些个勋贵里头,占了民田的不在少数,陈邦彦定是会查的,不如......”但既然已经闹了,索性再闹大一些。 画舫停靠在秦淮河上,周围两家的府兵守着,生人勿近,岸边一棵树上有黑影一闪,其中一个府兵抬头看去,却见风吹过树影摇晃,什么人也没有。 翌日,保国公去到五军都督府中寻方一元,方一元为南和伯,在南京也领着五军都督府的职位,算是保国公的下属。 可往日,朱国弼也不怎么来五军都督府,方一元心下奇怪,却见朱国弼朝他道了声“来”,直接去到府中值房,屏退众人后又道:“坐吧!” 看他如此严肃,方一元立即想到了昨夜商议的限田令一事,坐下后问道:“国公可是有了什么好主意?” 朱国弼看着方一元长长叹了一口气,叹得方一元心中直达咯噔。 “国公有话直说,您这样,下官实在心慌啊!” “本官收到消息,听闻陈邦彦已是查到你名下隐田,正准备命人去丈量田地,若是查实...” 方一元脸色当即板了起来,“我没去找他,他倒是先找上门来了,他敢拿我如何?” “他有陛下钦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朱国弼看向方一元。 “那老子就先宰了他!”方一元横道:“就算他有锦衣卫护着又怎么样?咱们南京可是有守备军在,这些人难道会听他的话不成?” “是这个理!”朱国弼点头,“咱们世代勋贵,可都是当初太祖爷亲封,哪里能说改就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给他点颜色看看!” “国公说的是!”方一元拱手,遂即道:“国公想如何做?” “他既然查到咱们头上,咱们万不能放任他清田的,你只管让人去闹,若闹大了,我们几个联名保你,这么多守备军,对付锦衣卫也是够了,尚方宝剑砍不到你的头上,届时,再上奏朝廷说陈邦彦逼反忠良,让陛下将人诏回去!” “好!”方一元拍着胸脯,“下官听国公的,不过届时,国公可定要护着下官!” “你我在南京同朝多年,你还不信本官?”朱国弼笑着道。 方一元立即笑着道:“哪里能不信国公,我这么些年,还不都是靠国公护着嘛!” “好!”朱国弼欣慰,“明日,陈邦彦带人会去城外...” 半个时辰后,朱国弼离开了五军都督府,门外一个小贩挑着担子同他擦身而过,径直走到了陈邦彦居所,进了院子放下挑担后进屋去见陈邦彦,将所见之事告知。 “今日又去了?”陈邦彦听闻这假扮成小贩的锦衣卫禀报完,眉头也蹙了起来。 昨夜保国公就约见了南直隶这些勋贵们,可因为有府兵和守备军在附近,锦衣卫也听不见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今日在五军都督府,锦衣卫也只见到了二人见面,没有听见二人商议何事。 “无妨,”陈邦彦摇了摇头,“咱们做咱们的,他们若要抵抗,便是自寻死路!” “还是小心些,明日本官亲自护送陈大人出城!”高文采坐在一旁说道。 “好,有劳高同知!”陈邦彦点头致谢。 翌日,陈邦彦带着清田官五人出城去,今日要丈量的是南京一处富商的田地,名单便是张国维给自己的,他那日上门了之后,这富商便将家中田册尽数上交,很是配合。 若都能这么顺利,那便好了啊! 第六百三十三章 不值钱的人命 锦衣卫听令,立即拔刀朝那些人而去,十几个拿着棍棒的家丁罢了,也不知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就这样来寻衅。 眼看着那些人尽数就范,可突然,高文采眼神一凝,耳边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嗡”,他抬头就见闪着银光的箭镞朝着陈邦彦而去。 高文采离陈邦彦还有几步距离,此刻来不及多想,手中绣春刀就朝着箭矢掷了出去,箭矢被拦腰斩断,可带着去势的前半支箭镞仍旧擦着陈邦彦脖子飞了过去,继而斜斜落在了地上。 陈邦彦抬手抹了一把脖颈,有些微刺痛,抬手一看,手指上沾染了血迹。 “陈大人怎么样?”高文采大步走来,扫了一眼陈邦彦的脖颈,幸好,若他没有将箭矢打偏,此刻陈邦彦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谋杀朝廷命官...”陈邦彦气极,他才来南直隶几天啊,接二连三地有人想要杀自己。 好,越是有人按捺不住性子,越说明这地下的水深得不行,他就越是要将此事做好了给陛下看,给天下人看,到底是朝廷有违百姓,还是他们这些人丧了良心。 所有人包括田埂上那两个说闲话的人都被押回南京府衙,高文采亲自审问,得知了消息后的南京户部尚书张国维,刑部尚书解学龙也都到了堂中,当先看向陈邦彦。 见他脖子上一条血线心下骇然,再看堂下跪着的那些人更觉气愤。 刺杀钦差,他们以为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高文采命人将南京诏狱中的刑具都搬上了堂中,也没有拦着外头想要看热闹的百姓,只吩咐人盯紧了,莫要再有歹人夹在其中意图不轨。 这些刑具上还沾着陈年血迹,看着很是可怖,加之这上头的味道也很是冲鼻,直让堂中的人心惊胆战。 “大人,这同我们没关系啊...”穿着粗布衣裳的二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我们就是泥腿子,我们可不敢杀人啊,大人抓错人啦!” “是不是抓错人自有论断!”高文采走下堂来,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二人,他们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突然又听高文采道:“把他们衣裳脱了!” 大庭广众之下要脱衣裳? 这二人忙捂紧了不让锦衣卫碰,可他们哪里能跟锦衣卫比力气,很快就被扒了个干净。 “大人...你...你这是做甚啊?”二人脸涨得通红。 “种地的可不怕裸着身子,你们是没见过吧,”高文采哼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其中一人胳膊,“这细皮嫩肉的,本官也没瞧过一个种地的能有这般好肤色,我看是读书人也比不上啊!” 外头围观的百姓听了这话不禁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谁家种地的是长这样的,不说肤色白皙,就是胳膊上,也没见几两肉啊! “说,你是受何人指使散布谣言,败坏陈大人名声!” 高文采一声大喝,旁边已经有锦衣卫取出沾了盐水的鞭子“啪”得甩了一记,响亮的鞭声将那二人心肝都快吓出来了,可还是只摇头说“冤枉”。 可高文采却是发现,他们眼神却瞟向了旁边穿着华服的那些人。 “原来认识啊!”高文采哼笑一声。 穿着华服的男子本是跪着,此刻听了这话,却是手一撑站了起来,“你算什么东西?锦衣卫又怎么样?还以为是从前吗?小爷告诉你,就算杀的不是丈量官而是你,小爷我也不会有事!” 高文采神情没有变,眼睛却是眯了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高同知这些是真的生气了,就算是骆指挥使,也不会对高同知说“你算什么东西”这种侮辱人的话。 他们眼神同情得看向华服男子,却听他还在喋喋不休,“不怕告诉你,小爷我是南和伯府上的,朝廷勋贵,当初的田产都是太祖钦赐,就算是陛下,也不能违背太祖的命令吧!” “你这是承认,是你们南和伯府杀了丈量官?”高文采声音低沉,旁边坐着的张国维和解学龙也皱紧了眉头,前几日朱国弼带着银子来了一趟,怎么今日这南和伯就出了这档子事? 很难不怀疑,此事有朱国弼的手笔。 “是又如何?不过就是不入流的小官,算他运气不好,小爷我并没有想杀人,就是想让你们知难而退,要说,他的死,还是你们的错!”这人满脸嘲讽得看着他们。 “一条人命,你便如此轻慢?”陈邦彦上前,颤抖的手指着旁边盖着白布的丈量官,“你们南和伯府,究竟将人命看作什么?” 陈邦彦疾言厉色,那人却不以为意,看作什么?不过就是蝼蚁,他们是世勋,那些人就算奋斗几辈子,也无法够到他们的衣角,这是爹同自己说的。 他们的人命,自然是不能同南和伯府的田地想比! “那本官这条命,在你眼中也同样不值钱?”陈邦彦指着自己的脖子,“也是你命人射箭刺杀本官?” “那你可不能冤枉我,是我干的我定承认,你来南直隶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小爷说了,今日我就想吓唬吓唬你,没想怎么着,要真是小爷我,绝不会用这种龌龊的手法,定是真刀真枪同你干!”这人很是骄傲,说到后面还挺了挺胸膛。 对于他的这话,高文采和陈邦彦直觉不是假的,也就是说,有人借着他的手想要杀了陈邦彦,而后推在南和伯府头上。 “既然你承认杀人,那就按律办,来人,给本官押入大牢,择日问斩!”陈邦彦说道。 “什么,你敢砍我的头?”这人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陈邦彦却是拱手朝解学龙问道:“敢问解尚书,下官说的可对?” 解学龙起身走向陈邦彦,“杀人偿命,自是该的!” “又不是小爷我动的手,要杀也是杀他啊!”这人将地上跪着的一个家丁拽了起来,“是他动的手!” 家丁目瞪口呆,而后喊道:“是小伯爷命小人这么做的啊,说死伤不论,只要吓唬住钦差就好,还有,要是必要,叫钦差断几根骨头也是行的。” “小爷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小爷只说吓唬吓唬人!” “都住口!”解学龙大喝一声,继而道:“你指使家奴害人,也一样逃不了罪责,还愣着干什么,都押下去!” 衙役刚要动手,外头又传来一阵喊声,“让开,都让开!” 第六百三十四章 暴躁的南和伯 堂中诸人朝外看去,只见南和伯方一元带着南京守备军直闯大堂,外头百姓被守备军推搡着连连后退,有的甚至站立不稳而跌倒。 “南和伯带兵私闯公堂,这是何意?”解学龙当先上前一步,朝方一元喝道。 方一元压根没看解学龙,朝后一挥手,守备军当即上前隔开了解学龙,丝毫不给南京刑部尚书这个面子。 “我看谁敢关我南和伯府的人!”方一元站在那男子身旁,朝他上下扫了一眼,见他没有受伤才收回了眼神。 “令郎指使手下杀害官员,更意图行刺朝廷钦差,本官要将他拿下,阻拦者,同罪!”陈邦彦丝毫不惧南和伯,上前一步义正言辞道。 方一元神情冷厉,整个人直冒火,“你还真当你自己是盘菜了,南直隶这儿岂有你说话的份!人,我带走了,你敢阻拦便试试!” 身后守备军手拿着刀大步上前,此时光景,外头看热闹的百姓已是散去了不少,若真起了冲突,那刀说不准不小心就砍在了自己脑袋上。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是离开得好! “锦衣卫!”高文采也大喝一声,十来个锦衣卫当即上前。 “伯爷,南京守备军是朝廷的兵马,可不是你伯爷的私兵,怎么,如今这架势,是要造反吗?”张国维走上前去,看着方一元的眼神满是警告。 若当真一意孤行,届时朝廷可要治罪! 方一元闻言,心下不禁有些担忧,他扭头朝外看去,却不见朱国弼的身影,心想难不成被什么事耽搁了,按道理也该到了。 他硬着头皮挺了挺胸膛,“张尚书不要吓唬我,我不过就是来领人,怎么就成谋反了?当心本伯爷一封奏本参你构陷世勋。” 张国维笑了笑,丝毫没被他这话吓倒:“既然如此,还请伯爷将守备军撤了,有什么事,咱们再议!” “撤了?”方一元冷笑一声,“你当我傻?我这里撤了,你们下一刻就能让锦衣卫把我儿子抓进大牢去。” 说罢,他指着桌上放着的刑具“啧啧”两声,“你们自己看,说什么审问,还不是刑讯逼供?放着这些东西在这,不就是恐吓?此时,我定要禀奏陛下!” “走!”方一元拉着自己儿子转身就要离开大堂,可突然眼前白光一闪,却见高文采拔了刀就拦在了自己面前。 “把人留下,你要走...走就是了!”高文采说道。 “我是南和伯!”方一元咬牙切齿朝着高文采道。 “下官知道!”高文采点头。 “好,好!”方一元朝南京守备军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上啊!” 可这些守备军起初接到任务时,只说陪着方一元去府衙把小公子带出来,没说真要他们同锦衣卫真刀真枪地打啊。 不是说打不过,真要动了手,说不定真就要被处置成谋逆了! 锦衣卫是什么人,那都是直接听命于陛下的啊! 方一元见守备军不动,心下更气,平日也算给足了他们好处,也带着他们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秦淮河那几家青楼更是去了不知多少次。 好处拿了,要他们做事就这副怂样,看来,他们也该去玄武湖中洗一洗才好! 堂中几人也看明白了,南京守备军压根就没想着要同他们动手,不过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如此一来,高文采当即就下令把方一元之子拿下。 方一元怎么会把人交出去,情急之下抽了刀就砍了过去,锦衣卫没想到方一元自己会动手,还在反应敏捷及时收手,可胳膊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深刻的血痕。 “敢对锦衣卫动手,那就都留下吧!” 方一元此刻已是血气上涌,心中又是气又是恨。 他们世勋本就因为朝廷的政令只能沿袭三代,之后便要自谋生路,眼下还要来收他们的田地,让他们缴比从前多三倍的税收,还让不让他们活了? 锦衣卫就算了,毕竟是陛下的人,可陈邦彦算什么? 都没考科举,不过就是凭着限田令被陛下委任罢了,对,限田令就是他提出来的,要不是他,哪里有这等事。 都是陈邦彦! 方一元越想越气,看着陈邦彦的目光仿若淬了毒一般,而后突然放了拽着儿子的手,拿着刀直接冲着陈邦彦而去。 “老子砍了你,看你还能不能清田!”方一元这一出委实出乎大家预料,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眼看手无缚鸡之力的陈邦彦就要被方一元砍中,高文采紧急关头终于将方一元拽住,一脚踹翻在地。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陈邦彦感激地朝高文采颔首,继而下令道:“把方一元父子,以及所带家丁,统统关入大牢!” “本官不追究你们责任,还望你们好自为之!”最后,陈邦彦让南京守备军都回去,他们眼看着方一元被抓也无计可施,只好转身离开。 “接下来怎么说?”高文采看着陈邦彦问道,旁边张国维和解学龙也颇是担心。 还没动手查世勋的田地,这就已经动手了,届时真开始清田,还不知又要有什么事。 “无妨,”陈邦彦就朝他们摆了摆手,“下官自会将此事禀奏陛下,只要陛下坚决清田,下官就定会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另一边,南京守备军回去后,其中一个将领模样的人进了五军都督府,立即去到后院进了一间屋子,屋中朱国弼正坐着等他的消息。 “怎么样?杀了方一元没有?” 将领摇头,“陈邦彦只把人关起来了,没有说怎么处置!” 朱国弼皱眉,“只关起来?那可不成...” 片刻后,朱国弼朝将领道:“找机会杀了方一元,只要他死在牢里,不管是怎么死的,都同陈邦彦脱不了关系!“ 将领颔首领命,很快又离开了屋子。 朱国弼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方一元啊方一元,别怪我狠心,你的死,可能换来南直隶世勋的活路啊,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妻儿,每年祭日,也会给你烧纸!” 第六百三十五章 自尽 陈邦彦将南和伯方一元父子抓捕入狱的消息很快在南京不胫而走,原先观望的那些人想着这陈邦彦胆子竟然这么大,还真敢朝世勋下手。 其后的清田倒是顺利了许多,陈邦彦也没顾得上处置南和伯父子二人。 这日,他正准备出门去城外,却见府衙的衙役匆匆忙忙跑来,面上尽是惊慌之色。 “陈大人...” 还好人还没出城。 衙役喘了几口气,颤抖着开口道:“陈大人,不好了,南和伯父子在牢中,自尽,死了!” “自尽?”陈邦彦追问道:“他这人怎么会自尽?还是同他儿子一块儿,人呢?在何处?” 衙役忙转身,“就在牢里,没动!” “走!”陈邦彦走了几步又看向身后,这几日锦衣卫在城中办其他事,没有同自己一块儿,他让丈量官留下,“去寻高同知,让他快去府衙!” 府衙已是乱了套了,南和伯在府衙中死了,这可是天大的事! 陈邦彦走入牢中的时候,张国维和解学龙也在,见了人走出大牢,摇着头道:“今日一早放饭的时候发现的,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断了气,用腰带挂在气窗栏杆上...” 陈邦彦朝里头看了一眼,地上并排放着两具尸身,仵作蹲在一旁检查尸身,身体挡住了二人脸颊,看不出到底什么样。 “前几日有何异常没有?”陈邦彦问道。 解学龙摇头,“已是问过了,方一元日日在里头放狠话,说出去后定要陈大人你好看,这儿的狱卒不敢怠慢,每日送的吃食都比旁的囚犯要好一些,就是怕他们有朝一日出去后报复...” 解学龙叹了一声,“实在不知道怎么就会自尽。” “或许不是自尽呢...”陈邦彦握紧了拳头,心中隐有猜测,可是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又该如何揪出来呢? 陈邦彦说完这话,张国维和解学龙脸上并无意外,想来也是有所猜测。 很快,牢中传来动静,仵作收拾好验尸之物起身走了出来。 “怎么样?当真是自尽?”解学龙忙问。 仵作躬身,“的确是窒息而亡,脖颈上的勒痕也符合衣带造成的痕迹。” 陈邦彦朝牢中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已是用白布盖起,只露出一双脚来。 前几日活蹦乱跳,在公堂上嚣张的人,成了旁人手中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可有中毒迹象?”陈邦彦不死心又问。 仵作摇头,“并未在口鼻中发现毒物,若还要仔细检查,怕是得要...”仵作伸手做了个剖腹的动作,“如此才好检查腹中残留,只不过...” “南和伯府中的人怕是不愿!”张国维接话,“都已是死了,再损尸身,说不过去。” “再说了,就算查出被人下了毒又能如何?背后之人也能说是咱们下的手,眼下,可没有证据能证明其中有旁人的手笔,人...可是死在牢中!”解学龙补充道。 陈邦彦喃喃,“难道...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吗?” 正说着,外面又跑来衙役,朝几人说道:“南和伯府来人了,还有保国公也来了,大人快出去看看。” 几人对视一眼,心想他们消息倒是灵通,幕后之人,该不会是保国公朱国弼吧! 解学龙吩咐人将尸体带出去安置好,而后三人才离开大牢朝外走去,入了大堂,就见一个妇人哭哭啼啼得坐着,身旁站着好几个年轻男子,神情悲戚,安慰着那妇人。 朱国弼神情阴沉坐在一旁,时不时也开口劝慰,“本公定会为他们父子讨回公道”,“身体要紧,莫要太过伤心”诸如此类。 可这妇人哪里听得进去,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一时之间都死了,而且是死在这大牢中,也不知受了多少冤屈,这口气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的。 陈邦彦几人走入大堂后,南和伯妇人立即起身,气势汹汹走向领头之人,“你们这帮狗官,抓了人还不够,还要把人害死,你们是怕什么?怕你们逼害忠良,被我家老爷参给陛下,所以要杀人灭口吗?” “夫人误会,人已经在牢中,本官就算要杀,也会等陛下旨意,再者说,陛下授本官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本官何必多此一举,伪装成自尽来害人?”陈邦彦缓声道。 “我不管,人就是死在大牢里面,一定是你们动的手,我家老爷绝对不会自尽,我同他三十年夫妻,又怎会不知他的为人?” “夫人若不信,可让仵作继续验尸,好好验一验,本官也想知道,南和伯到底是自尽,还是为人所杀,也好还本官一个清白!”陈邦彦正气凛然道。 这番话倒是将南和伯妇人和震住了,怎么听上去,好似真不是他们所为,难不成...老爷真的是自尽不成? “一元此人最是好面子,他堂堂伯爷,却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钦差关进了大牢,想来也是觉得屈辱,如此气急之下冲动行事,想来也不奇怪!” 保国公此刻走上前去,看向陈邦彦道:“再者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让仵作验尸本就有悖人伦,你们还想要怎么验?开膛剖腹,将他们肚肠全部掏出来吗?陈邦彦,你可真是好狠的心啊!” 朱国弼疾言厉色,南和伯夫人闻言脸色苍白,想起那个画面禁不住摇摇欲坠,身旁几个儿子立即伸手搀扶,眼泪滚滚而落。 “娘,您莫要伤心,保重身子啊!” “是啊,娘,爹和大哥的后事,还要娘您操持呢!” “娘,定要给爹和大哥讨个公道啊!” 南和伯夫人定了定神,将那血腥画面从脑海中驱除,继而道:“对,是要给老爷他们讨个公道!” 陈邦彦、张国维以及解学龙站在旁边不再言语,南和伯夫人要求带走二人尸体,陈邦彦虽不愿,还想着再验一验清楚,奈何人家不愿,也只能还了他们。 “陈大人,清田一事的确为国为民,但若因为此事逼害忠良,本公是万万不答应的,此事,本公定会禀奏陛下,还请陈大人好自为之!” 第六百三十六章 还有黄雀 朱国弼临走时留下了几句话,陈邦彦没有回应什么,站在其身后的张国维却是捕捉到了朱国弼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心下了然。 待人离开后,陈邦彦长叹一声,“此事,是冲着下官来的,连累了两位大人,届时若陛下斥责,下官定会解释清楚,两位大人放心!” 张国维摆了摆手,“陛下不糊涂,你只要将其中原委原原本本同陛下解释清楚,想来陛下也不会多加怪罪!” “多谢!”陈邦彦朝二人行礼,便想着要回去写奏本,刚走到府衙门口,就见高文采从马上下来,陈邦彦立即朝他道:“不用进去了,回吧!” 看着陈邦彦一副无精打采模样,高文采却是嗤笑一声,“陈大人莫不是担心陛下会叱责于你?” 陈邦彦并未因为高文采语气中的嘲讽而生气,反而是点了点头,“陛下信重我,才让我处理此事,可才多少时日,就将南和伯牵扯其中,而惹出了人命来,是我办事不利!” “陈大人可不能这么想,如此一来,岂不是如了背后那人的意?陈大人难道真想灰溜溜得回京去?” 陈邦彦闻言板了脸,“做不好清田这件事,本官情愿死在南直隶,也不会回京无法交差!” 高文采点头,“既然如此,陈大人放心,这几日我也有所收获,大人不如先听听我这儿查到的事?” 二人回了住处后,高文采喝了一口水之后,才慢条斯理开始述说其这几日的经历来。 自从南和伯闹了这一出后,高文采见南京不少富商也都配合清田,便留了几人保护陈邦彦,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亲自去查南和伯这件事。 他总觉得,南和伯不会无缘无故闹这一起,况且冲着陈邦彦的那一箭,总是让他放心不下。 高文采这个人,心里不能藏事,有点疑惑定要弄个清楚明白才肯罢休。 “南和伯是五军都督府的人,所以我先去了五军都督府...” 都督府的首领便是保国公朱国弼,这是高文采首先怀疑的对象,而他的直觉很准,撺掇南和伯闹事的,赫然就是朱国弼。 “原来还真是他!”陈邦彦听了高文采的话之后气道:“所以,南和伯父子,也是朱国弼派人去杀的?” “应该是!”高文采点头,“许是之前便商量好的,这几日没听他有吩咐人去做此事,但南和伯一死,对他们南直隶世勋可是有利无害。” 陈邦彦明白高文采之意,“南直隶因为清田死了个世勋,朝廷定然会有所作为,不管是处置我办事不利,还是将我召回京,清田一事便有了阻碍...” “不错!我想他们也是这么打算的!”高文采点头。 “多谢高同知,本官知道了,写给陛下的奏本,定会将其中原委写明!”陈邦彦起身,朝着高文采深深一揖。 “别忙,我还没说完!”高文采伸手扶住陈邦彦的胳膊,笑着道:“这朱国弼啊,却也是别人的棋子!” 陈邦彦闻言一惊,直起身子问道:“保国公后面还有人?” “本官手下在监视朱国弼的时候,有一日深夜见他悄悄出门,大人猜一猜,他去见了谁?” 陈邦彦如何能猜得到,忙道:“高同知别卖关子,还请直说!” “无趣!”高文采嘀咕了一声,遂即道:“朱国弼夜会徐弘基,见了足有两个时辰,虽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但想来是南和伯一事。” “可仅凭他们见面,也不能断定保国公背后就是魏国公啊,许是因为南和伯入狱才见面商议呢!”陈邦彦问道。 “陈大人,本官...可是锦衣卫!”高文采好整以暇笑着道。 “高同知这是...”陈邦彦对这话不解。 “我既然今日能来同陈大人你说,自然是确定了徐弘基就是背后那只黄雀,”高文采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那一次会面后,本官亲自去盯那徐弘基,你可不知,徐弘基真是只狡猾的狐狸,我盯了好几日也没见他有任何异常,更没见他去过南和伯府,也未见他有联络过其他世勋,起初,我也以为那次就是个巧合,直到...” “直到什么?”陈邦彦追问道。 高文采笑了一声,“直到那日,我见他再次出门同朱国弼见面,这次有了准备,他们约在画舫,除了心腹留下外其余全都没让上船,你猜本官是怎么探听到他们谈话的?” 陈邦彦叹了一声,“莫不是藏在了河中?” 陈邦彦是实在受不了高文采这说话的方式,也就随口说了一句,不料就见高文采打了个响指,笑着道:“陈大人果真聪明,说对了,本官命人藏在了河里,围着船好几个位置都埋伏了,不管他们是在船舱里头,还是甲板上,多少都能听见一些。” 秦淮河上的画舫不大,且天热也都开着窗户,里头有人说话不会一句都听不见。 也是如此,高文采才从他们的谈话中确认了徐弘基就是背后那人。 “魏国公?是他...” “对,他同朱国弼联合,要让一个世勋因为清田而死,如此才能闹大,说不定京师那儿,陛下就会取消这政令,将陈大人你召回京去!”高文采说道。 “竟然是这样...”陈邦彦颇是哭笑不得,南和伯中了他们的计白白赔上一条性命,最后却是便宜了旁人。 “看你这副模样,怎么,你是觉得陛下会停止清田一事?”高文采拿了手边盘中的橘子,一边剥一边问道。 “本官...不知道...”陈邦彦的确不知皇帝脾气,若死的是个富商或者寻常官吏,他或许还能有些信心,相信陛下会站在自己这儿。 可现在死的是个世勋,况且若是算计好的,接下来南直隶所有世勋定会集体上书弹劾自己,陛下面临如此压力之下,还能支持自己吗? 高文采吃完了一个橘子,站起身拍了拍手朝陈邦彦道:“我所查到的都告诉你了,至于你要不要相信陛下,或许你可以试试!” 第六百三十七章 弹劾 “试试...”陈邦彦抬头,却见高文采已是扶着手走了出去,看他背影潇洒,好似这件事压根就微不足道一般。 直到高文采的身影消失不见,陈邦彦仍旧盯着前方,高同知陪伴陛下良久,如今宫里的柳妃,当初陛下也是命高同知护着的。 高同知说可以试试,那就...试试! 陈邦彦神色逐渐坚定起来,继而取来纸笔,将此事完完整整写下,而后将奏本交给锦衣卫,千叮万嘱定要亲手送到陛下手中。 于此同时,南和伯的死像是某个信号一般,南直隶得到消息的所有世勋们,心照不宣地开始写弹劾陈邦彦的奏本,当这些奏本雪片一般地飞入京师时,又一个月过去了。 三大殿的避雷网也终于完工,朱由检回到了皇极殿上早朝,早朝后改去文华殿议政。 三大殿的工程结束,方以智又开始着手开始武英殿的避雷工作。 武英殿后殿还是一个小型图书馆,不少古籍旧书都放在武英殿后殿书阁之中,这儿若是着火了,可是要损失不少文化瑰宝,朱由检可舍不得。 是以,方以智本是提议先处理文华殿再武英殿,可朱由检还是命他先设计武英殿的避雷网。 自从朱由检穿来之后,文华殿便弃之不用,眼下重新坐在殿中,朱由检也不免唏嘘。 想当初坐在这儿时,满心都是忐忑忧虑,愁猖狂的流贼,忧北方嚣张的建奴,还有持续不断的天灾人祸。 可今日重新坐在这儿,几个最大的流贼头子已除,建奴也赶出了辽东,天灾有了应对方案,大明,走上正轨了! 可高兴不过一秒,今日送来的奏本,让朱由检眉头立即锁了起来。 南直隶的那些世勋们纷纷弹劾陈邦彦,说他“擅权跋扈,借丈田之名,行抄家之实”,“逼害忠良,鱼肉百姓”,还有说他“借清田贪权纳贿,中饱私囊”,总之什么都有。 朱由检拿起保国公的奏本,“陈邦彦苛政虐民,江南怨声载道,擅杀勋臣,动摇国本,请陛下召回陈邦彦,另派贤臣安抚江南。” 话音落,朱由检看向站在殿中的骆养性,“高文采有消息传来吗?怎么说陈邦彦擅杀勋臣?他杀了哪个?” 骆养性摇头,“回禀陛下,臣并未收到江南的消息。” “那就再等等!”朱由检并未将勋贵的弹劾放在心上,想来其中也多是诬陷。 可陈邦彦当真在南直隶杀了其中一个世勋?若是如此,他胆子还真挺大,鲜少真有用尚方宝剑杀人的,顶多就是震慑罢了! 也不过就一日,陈邦彦的自辩奏本便送到了朱由检手中,同时到的,还有高文采送来的案情始末。 “南直隶勋贵,占田百万,隐税不纳,民怨沸腾...所谓逼害忠良,实乃勋贵抗拒新政,山东佃农闹事,意图阻挠国策,臣并未擅杀南和伯,其背后实有隐情,还请陛下明查!” 陈邦彦并未在奏本中写南和伯是被谁所杀,虽然高文采说背后之人是保国公和魏国公,但实际上并未有人证以及物证,说了反而像是在推卸责任以及互相攻讦。 是以,陈邦彦在考虑了良久之后,只陈述了自己所为,同时,附上了他清查的田册账本。 而高文采的陈述则直白多了,他将自己所调查的结果完完整整写了下来,朱由检看了立即明白,南和伯的死哪里是自尽这么容易,背后的推手便是保国公和魏国公二人啊! 他们在弹劾奏本说陈邦彦如何擅权、残酷,可实际上,杀人栽赃的,却是他二人。 “传阁臣、六部官员!”朱由检冷声开口道。 骆养性立即命人去传,看着皇帝冰冷的面孔,他心底已是为南直隶的勋贵们鞠了一把泪,自求多福吧! 朝臣们很快从千步廊赶去文华殿,一进殿中便觉得气氛有些冰冷,更是恭敬了几分。 “保国公朱国弼、灵璧侯汤国祚...”朱由检手中攥着南直隶世勋们的奏本,冷硬着朝他们说道;“联名诬告陈邦彦,阻挠国策,你们看看,该如何处置!” 皇帝一上来就给这案子定了性,朝臣们传看了世勋和陈邦彦的奏本后,也明白了事情经过,不由惴惴。 “陛下,”户部一个官员率先开口,“南和伯就算不是陈大人所杀,但他手段也过于激烈了一些,不如先暂缓新政...” “陈大人可是奉旨行事,且有尚方宝剑在手,他们还敢如此阻挠,甚至不惜杀人以阻挠新政,这可不是简单的弹劾,这是在挑战朝廷的底线,在试探陛下的态度!”郑三俊见自己衙门中有人替世勋们说话,当即站出反驳道。 “政尚书说的是,”蒋德璟附和道:“勋贵贪渎已久,新政关乎国运,不可废!” “若因勋贵阻挠而退,天下政令何以推行?”倪元璐也提议该坚持施行下去。 “可是陛下,保国公手中有南京守备军,他若是...”兵部有大臣担忧,若陛下处置得太过不留情面,保国公可会煽动守备军闹事? “这可还是朕的大明?”朱由检闻言勃然大怒,“他们已是占了朝廷多少田,享了多少福?眼下因为要他们还回来,就敢煽动南京守备军?若南京守备军能受他们驱使,那朕要这样的守备军有何用?不如都换了,我大明难道还没人了不成!” 殿中朝臣见朱由检发怒当即垂首不严,朱由检将高文采的奏本拍在案上,“你们刚才都没看见?锦衣卫奏报,南直隶这些勋贵们为了阻挠清田,可是纵家仆杀了丈量官,其后更是毫无悔改之心,更是要朕亲封的钦差大臣,到底是哪个擅权跋扈?” “陛下息怒!”范复粹开口劝慰,“新政初行,遇阻也是正常,南直隶怕都是在观望,试探陛下决心罢了,臣以为,既然新政有利大明,自该坚持,天下人见了陛下决心后,新政也会顺利许多!” “范首辅之言甚得朕心!”朱由检听了这话心气也顺了些,“传令,南和伯纵子行凶,阻挠新政,谋杀钦差,罪不可诛,褫夺爵位,抄没家资,贬为庶人!” 第六百三十八章 心神不宁的陈邦彦 南和伯的这惩治与其说是给方一元定罪,不如说是直接给南和伯府定了罪。 南和伯方一元贬为庶人,如此一来,南京的其家眷,如他夫人自然也没了诰命,而剩下的几个儿子,也不用再勾心斗角得想着谁能承袭南和伯这爵位了。 “诽谤朝廷命官,又该当何罪?”朱由检却并未善罢甘休,给南和伯定了罪之后,继续开口问道。 殿中诸人互相对了几个眼神,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好了。 诽谤陈邦彦的勋贵可太多了,总不能全都处置吧,如此激烈之下,南直隶不免动荡。 还是范复粹,他思索了片刻后开口道:“想来,保国公等人也是受了蒙蔽,一时糊涂也是有的,既然他们对朝廷对陛下俱是忠心,便让他们配合陈大人清田,以此将功抵罪,也显陛下仁德!” 范复粹这个提议比较温和,正符合殿中大臣们所想,待他说完后,当即一片附和之声。 朱由检也知道新政的施行不能太过激烈,南和伯这事他没有命令刑部追查,已是算给了南直隶勋贵面子,只要他们肯配合,新政能够顺利实施下去,那便是最好。 “好,便按范首辅所言!”朱由检点了头,遂即又道:“卢象升他们已是在回京的路上,算算时日,也该到南直隶了吧,传令,腾骧四卫便在南京留一留吧!” 这话说完,朝堂上肃然一静,腾骧四卫留在南京,这便是要防备南京守备军啊! 不过如此一来也好,至少有了腾骧四卫,南京守备军便算要闹事,也得掂量掂量。 政令很快下达,此刻的南直隶,陈邦彦虽不说,但心中也有些担忧皇帝的态度。 不光是他,南直隶所有人都在等着京师的指令下来,是以原先还配合清田的豪强地主以及官吏们,这几日也能拖就拖,各种借口都朝陈邦彦而来。 如此,陈邦彦也索性停止了清田,只让御史和书吏在衙门户房查过往账册田册,若发现有更改迹象的才让丈量官去查看一番。 这日下了衙回了住所后,陈邦彦刚回屋子休息,就听敲门声响起,开门就见是高文采。 他这居所是南京衙门提供的一处小宅子,分东西两处,他带着一种小官吏住东边,高文采带着几个锦衣卫住西边。 “看陈大人愁眉不展,还在担心陛下会怎么处置呢?”高文采进了屋子之后直接找椅子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看向陈邦彦说道。 陈邦彦在他对面坐下,不由问道:“是不是京师有消息了?” 高文采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不过适才回来的时候,瞧见了一件事,想来同陈大人说一声。” “何事?” “今夜朱国弼做东,徐弘基、汤国祚几个都去了,眼下就在秦淮河边最好的酒楼里头摆宴呢,你猜他们宴请了谁?” 陈邦彦叹了一声,“我心里头烦得紧,高同知便不要让我猜了,我又如何能猜的出来?” 高文采嘀咕了一声无趣,却还是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而是循循善诱道:“这几日南京城里来了大人物,你难道不知道?” 这么一提醒,陈邦彦立即反应了过来,“卢尚书?” 高文采打了个响指,笑着道:“不过算答对了一半,他们请了卢尚书还有腾骧四卫的常延龄和邓世杰,卢尚书推说有事没去,就常延龄和邓世杰两人去了。” “不是还有个李自成吗?”陈邦彦追着问道:“虽说此人早先是流贼,但眼下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闯将,他就没有被邀?” “这些勋贵眼高于顶的,哪里会邀一个流贼头子?再说了,李自成将张献忠的头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难不成他去赴宴,还要带着张献忠的脑袋?他这一路上啊,连睡觉都是抱着!”高文采摇了摇头道。 陈邦彦想了想那个画面,不禁打了个寒颤,虽入了秋,但南方的秋老虎却是厉害,这几日的温度堪比夏季,这脑袋... 罢了罢了,不想了,再想今晚怕是得做噩梦。 “不过高同知是如何得知的?”陈邦彦好奇问道。 “我自有我的办法,”高文采不在意得笑了一声,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常延龄和邓世杰也算是勋贵,还是世勋里头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徐弘基和朱国弼将他们请去,你猜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清田一事,”这个问题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还是京师的勋贵,若是回京后在陛下面前提上几句南直隶的事,恐怕比谁的奏本都有用!” “正是这个理!”高文采很是欣慰得点了点头,而后起身说道:“我就来同你说这个事,事说完了我也走了,你早些睡吧!” 看着高文采就这么离开了屋子,陈邦彦颇是有些哭笑不得,这人本就知道自己最近坐立不安的,还要来同自己说这些,明摆着就是有意的。 还让自己早些睡,这慢慢长夜,如何还能睡得着? 陈邦彦披衣走出屋子,院中秋虫不知躲在那儿叫了几声,月朗星稀,西边传来了笑闹声,留在宅中的几个锦衣卫不知在说什么趣事。 好似苦恼的,只有他自己罢了! ...... 暮色初垂,秦淮河上浮着万千灯火,画舫如梭,笙歌叠浪,两岸朱楼绣户的檐角高挑,映着粼粼水光,恍若天上宫阙。 大明虽有宵禁,但也只北方执行得严格,他们南方这儿,却能夜夜歌舞不休。 最热闹的要属秦淮春了,此时楼内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托着描金漆盘,盘中鲥鱼银鳞未冷,蟹黄汤包蒸腾着热气,混着酒香脂粉,熏得满堂暖醉。 二楼临河的听潮阁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紫檀屏风隔开了外头的喧嚣,包间四角悬着宫灯,映得墙上董其昌得山水画愈发清冷。 主位上坐着保国公朱国弼,下首魏国公徐弘基斜倚绣墩,半眯着眼听歌姬拨弄琵琶,弦声如珠落玉盘。 汤国祚拿着酒盏同身旁几人说着话,在他对面,则是常延龄和邓世杰二人。 “常将军年纪轻轻,就带着腾骧四卫诛灭张献忠,还收回了被东吁占去的五州之地,此番回京,陛下定是重重有赏!”朱国弼朝他们举起酒盏笑着说道。 常延龄抬手举杯,“不敢当,都是卢尚书用兵如神,要说功劳,也该是卢尚书的。” 第六百三十九章 秦淮夜宴 常延龄说着话朝旁边挪了挪,身旁坐着个陪酒的舞姬,见他这副样子掩嘴笑了笑,却也没有黏上去,只伸手给他倒酒布菜,有分寸得很。 她们在风月场中惯了的,这种年轻郎君家中怕是有个恩爱的夫人,连逢场作戏也是不愿。 “卢尚书是卢尚书的功绩,你们自也有你们的功绩,常将军莫要妄自菲薄啊!”朱国弼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两人虽是初见,但坐下来说了这片刻功夫,他心底也是明白,他们年轻气盛,怕是难以拉拢,且眼下前途大好,又不好女色,拿什么才能打动他们? “这道樱桃肉甚好,酸甜酥烂,你们在京师不常吃到,快尝尝!”汤国祚见朱国弼停了话头,指着桌上一道菜朝常延龄他们说道。 樱桃肉是南京名厨创制,猪肉切小块如樱桃,用红曲米染成红色,滋味酸甜很是可口。 旁边坐着隆平侯张拱日,闻言却是叹了一声,“秦淮春的这道樱桃肉,却还不是最好的呢!” “哦,这话怎说?”邓世杰尝了一口樱桃肉,的确别有滋味,但也太甜了一些,有别于北方的菜不会放这么多糖,听了张拱日的话,也就顺口接了一句。 他也不想听他们说些冠冕堂皇的,只想赶紧吃完这顿饭好回去休息,过两日就要沿运河继续北上回京去了。 “邓小将军不知,这南京城最好吃的樱桃肉,可是在南和伯府里才能吃到,他家的厨子也不知有什么秘方,我还曾讨要过,南和伯小气,却是不给!”张拱日说道。 “只是可惜啊,今后再也吃不着喽!”汤国祚也跟着叹了一声。 “为何?”邓世杰立即问道。 朱国弼同徐弘基对了个眼色,脸上露出几分满意来,不得不说,张拱日和汤国祚一合一唱的,真将话题给引了上来,不然,还愁要如何谈一谈这清田一事呢! 若是直说,未免显得太过刻意,这顿饭也就成了鸿门宴了! “南和伯...死了!”汤国祚摇头叹息,“同儿子一起自尽在牢里头,当真是冤屈啊!” “自尽在牢里?” “对,因为限田令,太祖钦赐的祭天,钦差硬要丈量,南和伯不服,要说呢,他脾气也太冲了些,就带着南京守备军冲去了府衙里头,可这钦差也是倔,就把人都给关起来了,不知他父子二人在牢中受了什么委屈,就这么...自尽了!”张拱日朝他二人解释道。 “限田令?”在滇贵待了许久的常延龄二人不知陛下出的这个限田令。 汤国祚又将这限田令解释了一番,“我们都知道陛下是为了大明为了百姓,我们自当配合,可钦差也太过嚣张跋扈,仗着陛下信任,还有那尚方宝剑在手,就敢随意糊弄,想怎么量就怎么量,我看啊,就是等着咱们送好处去呢!” “不过这事出了之后,想来陛下也会有旨意,我看,总要给南和伯个公道才好吧!”张拱日又道。 邓世杰听了这话,转头看了常延龄一眼,脸上露出个歉疚的笑意,防来防去,还是没防住啊! 他们来前就想好了,这些个勋贵宴请自己定然不单单就是吃饭,可其中有什么事,他们也还没来得及打听,只说那便小心着些,若有涉及朝堂的话题,打个哈哈过去就好。 不想,因为一道菜,还能把话题引到政令上去的。 “陛下的意思,是在南直隶先行施行看看成效,之后便是都要开始实施这限田令了...”朱国弼终于开口道:“早晚啊,京师也要施行起来,二位将军早做打算呐!” “我们做什么—” 邓世杰刚开口,就被常延龄打断了话头,“多谢诸位叔伯告知,延龄知晓了!” 这场宴会半个时辰后就散了,常延龄带着邓世杰离开秦淮春,二人走在路上时,邓世杰忍不住就问了,“为何要打断我的话?咱们两家加起来都没有一千亩地,这限田令也到不了咱们头上,不能说吗?” 常延龄摇了摇头,“咱们自己知道家里那点儿家底,可他们不知道,也不用什么都同别人说那么清楚。” “我知道,他们想要利用咱们在陛下跟前说话,他们家里田地多,要真按照限田令收税,怕是要出好大一笔钱。” “是啊,不过就是想利用咱们罢了,同他们虚以逶迤,说些场面话就好了,反正离开南直隶,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见面,同他们说那么清楚作甚呢?”常延龄笑了笑,“何况,我们总是拥护陛下的决意的,便算家里真有几千亩几万亩田地,陛下说要限,那就限好了!” “常大哥说的是,是我天真了!” 秦淮春听潮阁,朱国弼脸色并不十分好看,朝屋中歌姬舞姬挥了挥手,“都下去!” 待服侍的人都离开后,汤国祚哼笑一声,“还真当自己是大将军了,他们要真有卢阎王那能耐就罢了,可不过就是领着个才组建的腾骧四卫,神气什么?” “夸他们几句是给他们面子了!”张拱日看向朱国弼,“若有机会,也该让他们瞧瞧,他们那什么腾骧四卫,比起咱南京守备军来,可是差得远呢!” “算了,”朱国弼心中好受了些,“刀不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况且,”徐弘基捋了捋胡子,“方一元死了,这么多弹劾奏本入京,陛下说不定会改主意。” 朱国弼总是这么急躁,听闻卢象升路过南京休整几日入京,这就派人着急忙慌得去请宴,没有完全准备下,最后还不是空手而归? “魏国公说的也是!”朱国弼笑着端起酒盏,“不管他们,咱们接着喝,秦淮春的樱桃肉比不上南和伯府的,这酒可是绝无仅有啊,来,喝!” 卢象升不在住处,而是在张国维府里,他下了船见到来保国公府来请宴的人便觉不妥,南京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便推脱有事,让常延龄和邓世杰二人前去,自己则找上了张国维。 此刻,也是从张国维口中得知了所有事情的脉络,不由冷笑,“所以,南和伯不是自尽,是有人想借此让陛下收回成命,故才借刀杀人?” 第六百四十章 旨意到 “眼下看来啊...”张国维啜了一口茶,“背后之人不是保国公便是魏国公了,其他人,没有这般胆子!” 卢象升眉间染上寒霜,他最是见不得这些背后捅刀的勾当,一个个的为了自己私利不将人命当回事,得了功勋的是他们的祖宗又不是他们? 他们不过是借着前人的树荫乘凉罢了,说到底,给朝廷立了多少功勋了? 陛下早先决意,这些勋贵三代之后便要自谋生路,当真是极正确的,要不然,这些蛀虫还得继续啃着大明的肉不知到何时! “陛下贤明果决,自不会被他们蒙蔽,我看啊,很快旨意便能下来,他们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张国维点头,“本官也是如此以为的,就是钦差陈邦彦,这一个月来忐忑得很,本官也同他说过要他放心,不过他到底不了解陛下,这心啊,也放不下来!” 卢尚书闻言笑了笑,“都一样,我那会儿被陛下召见时内心也是忐忑,想着陛下要是不让我去打建奴要议和,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是要死谏的!” “你一个武将,还真搞文臣御史死谏那一套...”张国维笑着摇了摇头,遂即叹道:“不过谁不是呢,莫说卢尚书你了,我同三俊入京时,也一样彷徨!” 二人回忆了一番,卢尚书见天色不早也起身告辞,“我们还要在南京多待两日,有劳张尚书调些粮草上船。” “好,我明日就安排,卢尚书放心!” 翌日清晨,秦淮河上笼罩着一层薄雾,慢慢得雾中露出一个轮廓,继而一艘快船停靠在秦淮河码头。 船上只一个船客,他下了船后压了压头上斗笠,继而快步朝着城中一处小院而去。 高文采正在院中练刀,见人进来收了式,又朝东边看了一眼,问道:“怎么样?” 锦衣卫从怀中掏出旨意和文书,“如同知所言,陛下立挺钦差,褫夺南和伯爵位,贬为庶民。” 高文采唇边露出一抹得意,“本官就说陛下不是糊涂人,姓陈的白担心这么多日。” “可要同钦差大人说一声?”这锦衣卫说道:“属下进院时,看见东边院落已是有了人,想来钦差大人也已起身。” “这旨意得要陈邦彦来宣读吧!”高文采摸了摸下颚,“这样,你就说陛下旨意到了,在府衙,本官先行一步!” “同知何必要如此麻烦,且钦差想来心里也是急得很,何不现在就去说一声,再一道儿去府衙?” “哼,我就要让他多抓耳挠腮多一刻也好,谁让他不信本官,也不信陛下呢!”高文采将绣春刀系在腰上,瞟了眼东边院落,吩咐道:“就照本官说的做!” “是,属下遵命!”锦衣卫看着高文采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咋舌,“同知还真是孩子气,这等大事,在他眼中就仿佛是闹着玩儿一样,哎,钦差大人可怜啊,遇上这么个一同办差的!” 陈邦彦正在用早饭,得到消息,东西也没心思吃了,一边更衣一边问道:“可知道朝廷是什么意思?” 传信的人摇头,陈邦彦见此心中更是焦急,收拾妥当后便急急出了门去。 待到了府衙,进堂中时便见高文采已是坐在椅子上等着,见到陈邦彦时抬手挥了一下,“陈大人来得倒是挺快!” 陈邦彦同他拱了拱手,见张国维和解学龙还没来,走上前问道:“可知陛下是什么意思?” “本官可不知!”高文采双手一摊,同时点了点旁边的圣旨和文书,“都封着呢,得等人来了才好宣读。” 陈邦彦这才看见旁边桌上放着东西,“是何人宣读?” “自然是陈大人你了,朝廷又没派别人来!”高文采道。 没有派中官来宣旨? 陈邦彦皱了皱眉头,自己也是牵涉其中的,若这圣旨中提及了自己,难不成自己要跪着宣读?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门口脚步声响起,张国维和解学龙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本官已是命人去请南和伯府,还有保国公和魏国公两位大人了。”张国维朝二人颔首遂即坐下,“且再等一等吧!” 解学龙经过陈邦彦身边时停下脚步道:“不用担心,朝廷大抵是支持陈大人的,要不然,也不会只派人送来旨意了。” 陈邦彦颔首,虽是如此,可没有看到旨意中写了什么,这颗心还是定不下来。 “解尚书不用劝他,”高文采坐在椅子上吸血道:“本官也劝过,他不信,活该他发愁一个月不得安生!” “高同知真是...”解学龙笑着摇了摇头,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做的事也不少,可就是嘴巴不饶人。 陈邦彦自不会放在心里,坐下后眼睛是不是瞟向手边的圣旨和文书,焦灼得等待着世勋们的到来。 时间走得太慢,实际也就半个时辰左右,先是南和伯夫人带着两个嫡子到了堂中,许久不见,整个人看着憔悴了许多。 反观身后跟着的两个公子,虽面上露出几分悲戚来,可眼神中透出的光彩,让诸人都看能看出他们心情其实还不错。 之后保国公朱国弼也魏国公徐弘基也一前一后进了大堂,进来后便直接朝陈邦彦看去,见他垂着脑袋露出几分忧心,他们心情便好了起来。 看来,他们联名弹劾陈邦彦还是有成效的,陛下也不想南直隶因为此事闹大,影响了朝政吧! “听闻京里来了旨意?宣旨官呢?”徐弘基环顾一周,却并未在堂中瞧见陌生面孔,不由奇怪。 “没有宣旨官,”张国维看向陈邦彦,“既然人都齐了,还请陈钦差宣旨吧!” 陈邦彦宣旨? 徐弘基和朱国弼对了个眼神,心想难不成陛下没有对陈邦彦下旨? 若是如此... 仆从将早已准备好的香案摆上,堂中诸人俱是跪在地上,陈邦彦取过圣旨站起身来,解开封条后缓缓展开,一目十行看清了圣旨中内容后,捧着圣旨的手也不住激动得抖了起来。 跪在地上的朱国弼许多没听见陈邦彦的声音,抬头扫了一眼,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见陈邦彦在颤抖,唇角不由扬起。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瞧他这副模样,显然是被圣旨中的内容吓到了! “陈大人,还请宣旨!”朱国弼提醒道。 第六百四十一章 陛下知我 陈邦彦回神,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膺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忧勤,惟以安民兴国为念,近命陈邦彦总理南直隶清丈田亩,推行新政,以正赋税、苏民困,然有勋臣枉顾国法,抗命阻挠,甚至构陷忠良,动摇国本,此等行径,实负朕恩,亦悖太祖立法之初衷...” 不对劲啊! 朱国弼适才的喜悦已是一扫而空,听着圣旨中这意思,怎么是叱责勋贵呢? “南和伯方一元,世受国恩,本宜竭忠报销,乃敢隐匿田亩,抗缴赋税,更煽动舆情,诽谤朝廷,更妄图行刺钦差,着即削去伯爵,贬为庶人,家资尽数充公,以儆效尤,其族人概不株连,然不得再以勋戚自居,违者严惩不贷...” “什么?削爵?”南和伯夫人脸色苍白,跪在地上的身体也是摇摇欲坠,身后两个儿子压根没有发现母亲的异样,耳边只剩下了褫夺爵位,家资充公这几个字来。 “肃静!”张国维轻声提醒了一句,南和伯府中人这才闭上了嘴巴,可神情已是难看至极,心中也已开始盘算日后该怎么办? “至于魏国公徐弘基、保国公朱国弼等,虽有联名劾奏之举,然朕细查其情,或为奸人蒙蔽,或为群议所胁,姑念勋旧,暂免其罪,然自今以后,务须洗心革面,全力配合新政施行,若再敢阳奉阴违,阻挠清丈,则国法森严,必依律重处,绝不宽贷!” 陈邦彦宣读到此处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跪着的徐弘基和朱国弼,他二人垂着脑袋,拳头捏得发白,虽看不清神色,想来心中定是愤懑无比。 “钦差大臣陈邦彦...”陈邦彦念到自己名字也觉得颇是奇妙,他怕是古往今来第一个,自己给自己宣旨的钦差了,“忠勤体国,朕所深知,仍赐尚方宝剑,准先斩后奏之权,凡抗旨不遵、隐匿田亩、煽惑民心者,无论勋贵官绅,皆可依律严惩,毋须复奏。” “另...” 本以为圣旨到这儿也就结束了,所有相关人员不也都有处置了吗?南和伯削爵,保国公等勋贵暂不处置,陈邦彦继续履行钦差之职,怎的还有个另? 所有人竖起了耳朵,听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安排。 “为防奸人作乱,特命腾骧四卫管驻南京,直至南直隶清田事毕,一应军需,由南京户部支给,不得延误!” 原来是冲着南京守备军来的! 朱国弼脸都青了,这最后一句不就是念给自己听的吗?好叫自己不要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不然腾骧四卫可就要“平乱”了。 陈邦彦宣读完收起圣旨,这份圣旨不是给单独各人的,念完就放在南京府衙中,张国维起身接了过去,其余人谢恩后也纷纷站起身来,可面上神情就有趣多了。 高文采没有说什么,可面上神情倨傲,看着陈邦彦好似在说,“看吧,还不信!” 陈邦彦忽略了他,虽然陛下坚定得支持自己,但面对保国公和魏国公,他也不能拿着因为这份圣旨就骄矜自傲。 “保国公、魏国公,既然朝廷有旨,接下来的清丈事宜,还请两位国公配合,下官感激不尽!” 陈邦彦朝二人躬身行礼,语气也恭敬,朱国弼和徐弘基就算心里再是憋闷,此刻也拿他没有办法,还得强颜欢笑着点头答应。 两人携手离开府衙不久,南和伯府的人也哭哭啼啼走了,他们要尽快回府收拾一下,好将能带着走的藏匿好,也免得将来没有了活路。 之后卢象升和常延龄、邓世杰三人也到了,听闻了朝廷旨意后,三人也不惊讶,好似觉得本就该如此一般。 陈邦彦见他们反应后,只觉得先前的自己太蠢,也对自己不够信任陛下而惭愧。 “既然如此,本将就先回京,你们留在南京好好帮衬陈大人吧!”卢象升朝肠炎林二人说道。 “是,末将遵命!”二人拱手应下。 “对了,还有文书!” 陈邦彦突然想起朝廷除了送来了圣旨,还有一封文书,打开 一看,其中一份是给腾骧四卫的任命,还有一份是户部给南京户部的调粮文书,最后一份... “这是陛下...”陈邦彦看着手中薄薄一张纸,以及纸上所写后,禁不住有些哽咽。 “陈卿:朕览南直隶诸勋奏疏,字字如刃,皆欲置卿于死地,卿独持尚方宝剑立风雨中,为朕守这江山田亩,受谤不辩,蒙冤不诉,朕岂不知? 卿在江南所行,朕一一俱见,昔年张居正丈量天下,终落得人亡政息,今朕赐卿八字;但行新政,莫问身后。丹书铁券朕能赐,亦能熔,江南勋贵百年根基,卿尽管连根拔起,朕的剑,,从来只斩祸国之人,不伤忠君之臣,秋深露重,卿擅自珍摄,待清丈功成之日,朕当亲酌金罍为卿洗尘。” 陈邦彦眼角湿润,久久捧着手书看了又看,最后将信纸收好,抬眸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陛下知我! 陈邦彦此前所有的忧虑一扫而空,待心绪平定几分后,朝堂中诸人拱手道:“此事既已解决,下官这便继续清丈去了,下官告辞!” 陈邦彦昂首挺胸出门而去,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高文采示意门口两个锦衣卫跟上护卫,之后哼笑一声,“眼下怕是再来十个刺客,他也是不怕的!” “高同知真会说笑,何人能从锦衣卫眼皮子底下行刺钦差?”张国维笑着道。 高文采撇了撇嘴,起身拍了拍衣袍,“行了,本官带人去南和伯府,抄家这得罪人,但也怠慢不得!” 南和伯府褫夺爵位,家资充公,眼下的宅子也要收回,还要对账,事情且多着呢! “如此,我们驻兵在何处为好?”常延龄开口问道。 张国维取来南京舆图摊开,卢象升走上前看了几眼后,指着玄武湖方向道:“这儿可能驻兵?” 第六百四十二章 对策 卢象升指的是玄武湖后湖大营,这儿紧邻太平门,这一带是勋贵聚居区,离魏国公府仅三里,骑兵半刻可至。 另一边则是黄册库,也就是大明黄册的存放地,不少田亩数据也都保存在黄册库中。 将腾骧四卫安置在这儿,不仅能监视勋贵动静,还能盯着清丈数据被毁。 “还有一个...”张国维指着太平门另一边道:“这儿是后军都督府所在,但凡南京守备军有什么动静,腾骧四卫也能尽早发现。” “是个好地方,”常延龄点头,“我们就去后湖大营!” 事情商议结束,诸人也便散去,卢象升虽户部运粮上船,常延龄和邓世杰做着驻军准备。 回了府邸的朱国弼却是摔碎了一个白瓷花瓶,刚要摔第二个定窑摆件时,想起清丈后要缴多少税,说不定这定窑名品,再也买不起第二个,也就放了下来。 思索了片刻后,便坐在案前摊开纸张伏案疾书,纸上墨迹淋漓,显其怒意。 这一写便到了入夜时分,朱国弼仍未从书房中出来,宠妾寇白门推开门,柔声道:“老爷,夜深了,该歇息了!” 朱国弼头也不抬,下笔更重,“歇?陈邦彦那狗官都逼到门前了,还歇什么?” 寇白门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妾听闻,陛下已下严旨,南和伯府都被抄了,老爷何不暂避锋芒,先依朝廷的意思,清丈田亩,日后...” “啪!”朱国弼猛然掷笔,墨汁溅上寇白门月白裙角。 “你一个姬家出来的,懂什么朝廷大事!”朱国弼站起身,伸手掐出她的下颚,眼中戾气翻涌,“真当爷宠你,就能指手画脚了?” 寇白门不躲不闪,只定定地看着他,“妾不懂国事,却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老爷若再抗旨,恐祸及满门。” “住口!”朱国弼甩开寇白门,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寇白门低头看着裙上污渍,缓缓抬眸,眼中已是一片冷寂,“是妾僭越了!” 寇白门福身一礼,转身欲走。 朱国弼忽然冷笑,“也想学柳如是?可惜,陛下没看上你!” 寇白门出门的脚步滞了一滞,面上满是失望之色,继而推开门离开了书房。 朱国弼冷哼一声,拿过信纸继续写完,而后吩咐心腹前来,“把这些信赶紧寄出,越快越好,留意不要被锦衣卫察觉,快去!” 心腹接了信快步离开,朱国弼又唤来府中管家,“府里三万顷田亩拆分挂靠亲族名下,账本务必得做得万无一失,还有,让人带一万两...不,三万两入京,不管贿赂哪个,只要能在陛下面前替本公美言几句,让陛下歇了清我保国公府的田亩就成,快去!” “是,小人这就去办!”管家得了命令便安排账房和心腹去办。 朱国弼坐在书房,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滴打在芭蕉上,“噼里啪啦”别有一番韵味。 这是他特地吩咐人在院中种的,便是要“雨打芭蕉”这股诗意,可现在,这声音却是听的心烦。 雨越大,声音也越大,朱国弼终于按捺不住,提刀而出,挥刀将这株芭蕉砍断,“来人,给本公拖出去!” 朱国弼站在雨中,抬头看向北边,“崇祯小儿不过是要个台阶,本公便给他个体面,待这阵风头过去...” 魏国公府,徐弘基回府后立即招来两个儿子,徐允爵和徐文爵兄弟二人本就知晓最近发生的事,眼下听到父亲传唤,心中大抵明白是为了什么。 “陛下没有惩治陈邦彦,反而是褫夺南和伯爵位,对于其他世勋,警告全力配合清丈,否则...”徐弘基看着两兄弟,“陛下让腾骧四卫留在南京,直到清丈结束。” “如此一来,咱们府中七万多亩田...” “是七万三千四百亩。”徐弘基用茶盖刮着浮沫,“既然陛下铁了心要清丈,咱们就配合,那你带人连夜重造黄册,按这个数报。” 徐弘基用茶水在桌上写下几个数字,次子徐文爵瞟了一眼,见是“一”开头,说道:“儿子觉得不妥,陛下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况且还有锦衣卫在,就算重造黄册,御史以及户部的人都在呢,难保不会查出些什么,到时候,可就是欺君大罪!” “是啊,一万多亩,说出去谁信啊!”徐允爵也道。 徐弘基蹙眉想了片刻,“好,那就上报三万两千亩,”说罢,他从手边一个盒子中取出一张地契递给徐允爵,“明日带人清点栖霞山庄子,当着清丈官的面烧掉地契。” 说完,他又拿出一叠宝钞递给徐文爵,“去扬州,五日内把江浦县那两万多亩过户给盐商,记在死人名下。”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又听徐弘基道:“三万两千亩是给皇帝的交代,剩下的...”徐弘基笑了一声,“得换个活法。” 南直隶忙碌的勋贵不止朱国弼和徐弘基二人,皇帝的旨意下达之后,凤阳县以及庐州多地勋贵也都如炸了毛的猫一般。 可气归气,不按照皇帝的做,他们的下场或许会是和南和伯一样。 有人伪造田册,有人枯坐一夜,最后觉得还是听朝廷的话,毕竟命比田重要。 秋雨连绵,突然就下个不停,陈邦彦穿着蓑衣城内城外得跑,有了陛下这份旨意之后,事情顺利多了。 魏国公府将栖霞山庄子地契烧毁,那片田地便就充了公,陈邦彦记录在册,之后便要将这些分给无田贫农。 几位勋贵陆陆续续将田册上交,清丈下来,表面上并无问题,实际到底如何,还得最后看御史和户部官员查证后的结果。 南直隶的清丈总算走上了正轨,北边,周堪赓却是接到黄守才的文书,黄河河南段因为连绵大雨水位高涨,好在他们此前已是对黄河如何治理有过方案,这一年下来虽未全部实施完成,但多出易决堤的堤坝做了巩固。 另外,黄守才作为水利司副使,根据多年治水的经验,在洪水决堤前让沿岸村落百姓疏散迁移至高地,下游也通过水签示警,及时通知了汛情。 是以,当洪水决堤时,沿岸诸村落房屋田地虽毁,但百姓大多平安无恙,只是到底也是受了灾,需要朝廷援助。 第六百四十三章 恩赏 处理灾情,就算朱由检不说,内阁也已经有了经验,他们拟好各项政令送达皇帝案头。 朱由检结合灾情文书和内阁拟定的对策,诸如开太仓库、拨款修建临时住所、安排各地大夫和防疫药品,以及命军队进驻控制灾情等,事无巨细安排俱是妥当。 “多亏此前陛下同工部商议的治水方法,若不然,此次灾情,定不会就只这些,死伤百姓也会不知凡几。”周堪赓感叹一句。 就说这预警系统,给黄守才他们多了多少时日转移百姓去到高地避难,如若不然,又不知有多少流民,一个处置不好,说不定便又有流贼产生。 不过虽暂时不用担心新的流贼产生,老流贼头子李自成却是已在通州码头下了船,直接朝着京师而去。 朱由检已是得知这个消息,命礼部蒋德璟出城迎接。 迎接的也不是李自成,而是卢象升,李自成不过就是顺带着罢了。 翌日,蒋德璟带着人一早等候在永定门外,远远瞧见烟尘渐起,凯旋大军已至。 “卢尚书,”蒋德璟看见那杆“天雄军”大纛,当即整理衣冠驱步上前,“卢尚书荡寇安边,功在社稷,陛下特命臣出城相迎,以彰殊荣。” 卢象升翻身下马,面上闪现感恩,抱拳道:“臣感念陛下恩德!” 蒋德璟侧身,随行官吏捧上御赐金遵,斟满琥珀色的御酒,卢象升接过一饮而尽。 这一切都被离天雄军不远的李自成看在眼中,他思索片刻后,忽然也下得马来,捧着手中装了张献忠人头的匣子大步朝前走去,他身后亲兵趾高气昂抬着缴获的张献忠旗帜跟上。 蒋德璟笑容不变,示意随行官吏再倒一杯御酒,“李将军阵斩巨寇,真乃国之干城。” “蒋尚书要不要验验货?”李自成没有看那杯御酒,而是将木匣往前一递,“长途跋涉怕是不大好看,不过本将可是把张献忠的兵符放在了里头!” 蒋德璟已是闻到了透过匣子传出的恶臭,不过神情仍旧没变,继续道:“将军神勇!此贼首级当献于太庙,以告列祖列宗。” 还是不要送进宫去得好,这得熏死满殿大臣,陛下怕也受不了这味道。 想着,蒋德璟转头朝属官道:“还不快接过来,岂能让功臣亲持秽物?” 在这么多人见证下,李自成也爽快得将匣子交了出去,这么多双眼睛呢,总不至于最后还要耍赖。 再说了,他一路拿着这玩意儿,可也恶心坏了,起初还好,可后面味道便散了出来,还有血水滴滴答答的,他命人在外头又罩了一层,将缝隙都塞死了才好些。 这些日子他都没有打开过,里头怕是烂得不成样子了。 “这酒...”蒋德璟示意盘中御酒朝李自成说道。 李自成看了眼托盘,忽而拱手道:“本将这几日肠胃不适,大夫嘱咐不能喝酒,这不还要进宫见陛下,到时候可别君前失仪,就不喝了,想来陛下也会体谅!” 蒋德璟在心中暗笑一声,果真是小人之心,不过也无妨,陛下本就没给他准备,只不过他自己上前才想着给他一杯,既然不领情也罢。 李自成又回了自己队伍之中,他同卢象升入安定门,其余人先入军营安置。 蒋德璟同卢象升并辔而行,忽低声问道:“卢尚书以为,李自成如何?” 卢象升目视前方,回道:“猛虎,当柙。” 李自成再次回到了京师,远远看着紫禁城的方向,胸膛不禁越跳越快。 “闯王!” 从今日起,他便不是闯将,而是闯王了! 皇极殿前,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看着蒋德璟、卢象升以及李自成走来。 “臣卢象升(李自成)参见陛下!” 蒋德璟站回队列,殿前二人半跪于地,大声行礼,朱由检缓缓起身,面带赞许,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位卿快快请起,卢卿平叛有功,又收回被东吁占去的五州之地,保我大明边境安稳,功不可没...” 说完,朱由检又看向李自成,“闯将也是,剿杀张献忠部,使我中原大地流寇已灭,朕心甚慰啊!” 二人起身之后,朱由检朝王承恩示意,宫人端来一个托盘,上头放着蟒袍,“卢卿,朕知你恶衣菲食久矣,今日赐卿此袍,非为炫功,实因天下兵马,唯卿能托!” 满殿大臣目露羡慕,这可是蟒袍啊,从前也只皇亲国戚可穿,就算赐给有功官员,也有限制,卢象升去南边平叛,回来便有了蟒袍,陛下当真是恩重。 李自成看着蟒袍目光闪动,不知自己会不会有! “多谢陛下厚恩,臣定竭尽全力,为大明鞠躬尽瘁!”卢象升接过蟒袍,激动着道。 “闯将啊...”朱由检将目光投向李自成,“朕就知道剿灭张献忠你能行,果然不负朕之期望。” “那陛下答应臣的,可还作数?”李自成直直看着朱由检开口。 这态度委实算不上恭敬,不少大臣俱是板了脸,想要呵斥李自成不知礼数,还没开口,就听朱由检笑着道:“闯将剿贼有功,朕金口玉言,自当封你闯王!” 话音落,群臣哗然,范复粹皱眉想要劝阻,虽陛下此前有答应过,可今时不同往日,流贼只剩一个李自成,能成什么气候?还怕他再反了不成? 陛下若是怕担个“鸟尽弓藏”的名声,自己也愿意为陛下分忧。 范复粹朝前一步,“陛下”两个字刚出口,就见朱由检抬手制止,“然,祖制有训,藩王不得掌兵,朕既然封你为王,自当依例收回兵权!” 群臣的心这才都定了下来,果然还是陛下,是啊,历来大明藩王没有兵权,李自成既然要做这个“闯王”自然也该上交兵权才是,一个没有了爪牙的老虎,比猫还不如。 陛下英明啊! 不少大臣面露嘲讽看向李自成,但见他瞳孔猛然一缩,脸上当即闪现怒意,心想皇帝果真狡诈,竟然还来了这一出。 他想干脆不要这个闯王,再反了朝廷算了,可眼下他在紫禁城,周围都是侍卫,还有锦衣卫站在一旁盯着,自己的兵马可不在身后,这个时候反,不是把自己人头送上嘛! 李自成尽力平稳心绪,而后躬身道:“臣...谢陛下恩典!” 第六百四十四章 闯王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李自成应得心不甘情不愿,想来他也没有想到皇帝会来这一出。 不过没有办法,就算现在让他领着麾下全部兵马,也无法同如今的大明三大营作战。 光是神器营的那些枪支火炮,就能将他们尽数剿灭。 “另外,府邸已是备好,李卿散朝后朕着人领你去,若有何处需要添减,同工部去说便是!”朱由检早几日前便吩咐工部尚书周堪赓给李自成准备府邸,京师此前抄了不少国公官邸,除一些隔了小间成为官员住所,也有保存完好的,便是留着眼下这种情形。 只是没想到啊,李自成竟然也有机会得了一座。 除此之外,朱由检又赐了不少金银、仆从,除此之外,另赏赐田庄千亩,并许其子侄入国子监,以示恩宠。 自然,这恩宠在李自成看来都是虚的,爵位是虚的,房子金银也是虚的,田产也是虚的,只要没了兵权,这些皇帝随时能收回去。 散朝后,李自成转身就走,宫门后已有人等候,见了人立即迎上,“小人领王爷去王府!” 李自成停下脚步回头,宫门森然,值守的侍卫手按照腰间刀柄之上,连一个眼神都没在他身上停留。 天气阴沉,琉璃瓦片却仍旧刺目,李自成冷哼一声,转身出宫而去。 宫内,阁臣们移步到了文华殿,卢象升率先开口,“陛下,关于李自成,就算夺了他兵权,可其麾下不少将领俱是对其忠心之人,就算将他们放置于边军之中,怕也是无用啊!” “朕知晓,”朱由检点头,“他既然能杀了张献忠,证明其心志和脑子都不差,自然能明白眼下同朝廷对着干没有半点好处,他会筹谋,直到有把握带兵离开京师。” 在京师,李自成压根没有机会能全身而退,就算他自己可以,麾下那些兵马,他也带不走。 “最好的机会,便是哪里有作乱之人,他可请旨领兵出城。”范复粹点头,“臣以为,在此之前,可慢慢削去其臂膀。” “范卿言之有理,不过,得师出有名...” 朝廷赐给李自成的宅子在城东,是原先陈新甲在京师的府邸。 朱漆大门缓缓推开,鎏金兽首门环闪烁着光芒,李自成站在阶前,望着这座皇帝刚刚赐给他的宅邸。 “哼,皇帝还真是大方!” 李自成抬步走入,秋海棠开得正艳,太湖石假山被清水洗得发亮,池中锦鲤游弋,红白相间粼粼闪烁。 厅堂之中,紫檀木家具擦得锃亮,博古架上摆着官窑青花、和田玉雕,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绒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李自成又走入书房,见书架整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案几上摆放着几本《史记》《春秋》,李自成手指抚过书页,冷笑一声,“连书都备好了?这是让我恪守儒家君臣之道啊!” “王爷,今日晚饭可要用什么?小人吩咐厨房准备!”门口站着一个仆从,低眉顺眼开口问道。 “多备些酒菜,本将...本王要请兄弟喝酒!”李自成道。 “是,小人这就去准备!” 李自成看着离去仆从的背影,唇角扬起,这府邸,里里外外都是朝廷的人,这就是一座镶金的笼子,想让自己感恩戴德,哼,做梦! “来人,”李自成朝外喊了一声,“去请刘宗敏、李过、李来亨,就说本王今日乔迁,要摆酒庆贺!” 外面走来一人,语气恭敬道:“是,不如再请个戏班子来,也好热闹热闹!” 李自成点头,“好,那就去请京师最好的戏班!” 一个时辰后,刘宗敏、李过和李来亨三人抵达闯王府,三人跟着天雄军去了大营后便等着消息,眼下终于见李自成心想事成,也不住得高兴。 从今往后,他们可也都是闯王府的人了,出头背都能挺直几分。 “可惜来不及准备乔迁大礼,咱们这些东西也太寒碜了!”这三人来不及备礼,就在来时的路上买了些酒肉糕点,总也不算空手上门。 眼下站在门口,看着牌匾上“闯王府”三个字,眼里迸发出精光来。 “三位将军,里面请!”门口仆从躬身相迎,态度恭敬,这番作态又让他们心花怒放,已经开始肖想今后在镜中横着走的日子。 晚饭摆在庭院中,戏班子也请了来,正在化妆更衣,戏台府里有现成的,戏班杂役稍加布置便可用。 李自成坐在临水阁中,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三人进屋的时候没有发现李自成的异常,上前齐声喊了一声“恭贺王爷”,而后将带来的礼物放在已是备好了酒水饭菜的桌上。 “坐吧!”李自成语气淡淡,朝他们招手道。 三人依次坐下,仍旧未发现李自成的异样,年纪最小的李来亨压根压抑不住兴奋的心情,东看看西摸摸,啧啧赞叹。 “诶,好戏开场!”刘宗敏听见窗外传来唱戏声,隔着窗棱瞟了一眼,转头想要再恭维几句,就见李自成仍旧保持着初见的姿势,眉间夹杂着怒气和愁绪。 “王爷,发生什么事了?”刘宗敏抬手制止李过和李来亨的说笑,朝李自成问道。 李过、李来亨二人这才察觉不对,转头看向李自成,面上浮现几丝好奇。 “你们都出去!”李自成朝屋中服侍的人说道。 本以为作为朝廷的眼线,这些人会拒绝,不想闻言当即就行了礼退出了屋子。 “怎么了?”刘宗敏再次开口。 李自成这才“哼”了一声,“被狗皇帝摆了一道,是我小瞧了他,也轻信了朝廷。” “怎么说?” “狗皇帝虽给了爵位也赐了宅邸,但却说大明藩王不掌兵,收了老子的兵权!” “收了兵权?那咱们那些兄弟呢?怎么处置?”李过开口道。 “分散各处,或是边军,或在京中。”李自成道。 “朝廷果然不可信,我当初就说了不能信,眼下可好了,咱们如今可都在朝廷手中捏着了。”刘宗敏此刻也无心听戏,怒意上涌之下连饮几杯,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对李自成当初选择的埋怨。 中原这里的局势说不定就完全是另一番局面了,他们可以同张献忠合作,同左良玉合作,搅他个天翻地覆,绝不能让朝廷像现在这么顺畅。 “再说这些有什么用?”李过忙开口,生怕这些话再刺痛李自成的心,他们之间可不能再有冲突了。 “是,”刘宗敏点头,“那眼下怎么办?” 第六百四十五章 爪哇之乱 李自成转头看向外面的戏班,语气虽然淡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这些日子跟着朝廷大军在滇贵,耳濡目战之下,不知不觉也有了一股威势。 这威势不同于往日为闯将时,也不同于张献忠的痞劲,更多了几分丘壑。 “皇帝以为,将本王的人马打散,本王就没办法了吗?你们自听令,不管去辽东戍边,还是在京中,或者去其他地方,去了之后老实些,不要让人捏了把柄,只要等到合适机会,本王定会再反了他!”李自成道。 “什么是合适机会?”李来亨疑惑道:“况且,我们都不在一处,又如何得知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机会?届时要是错过了,又该怎么办?” “到时候,你们一定能知道!” 李来亨还待再问,李过却是将他拦了下来,刘宗敏若有所思,遂即道:“打散了,也不一定就是坏事,我们可接触更多的人,我就不信如今的朝廷当真都是一心为民,但凡有受到不公的,我们便可将其拉拢。” “不错,皇帝想拔了本王的牙齿,可他却小瞧了我们!”李自成冷哼一声,又转头看向三人,“今日之后,本王不会主动联系你们,你们心中要有成算,行事不可冲动妄为,知道吗?” 三人闻言一凛,拱手应是。 “还有一事,刘宗敏,你替本王去办...” ...... 李自成做了这闯王,却没有给封地,留在京中便是要每日上朝,上朝他也不说话,每日听着那些个大臣闲扯,只觉得无趣至极。 回府之后便是吃喝玩乐,反正皇帝赏赐了金银,每月还有额外的俸禄拿,如此纳了几房小妾,日子过得逍遥。 在这一个月之内,刘宗敏调去大同李国奇手下,李过调去宁夏周遇吉手下,李来亨则去了襄阳,成了曹变蛟的兵,其余人马皆是打散,大部分去了辽东,一部分留在京师,只有小部分回了山陕。 锦衣卫也尽职尽责盯着,却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好似这些流贼当真从了良。 朱由检分别给李国奇、周遇吉以及曹变蛟去了信,至于信中写了什么,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太平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但哪里一直有太平,当朱由检从文华殿搬回武英殿的时候,京师刮起了西北风,这日,南边快马加鞭来了急报,说海外出了大事。 “海外爪哇岛兰芳城爆发冲突,红毛番围攻我海外百姓,城主战死,兰芳城被红毛番占领,驱逐大明商人百姓,不再让他们居留爪哇,也不允许他们在南洋进行贸易!” 吕大器神情悲愤,“陛下,红毛番太欺负人了啊!” “可是,他们为何会突然...”卢象升开口问道:“总不会无缘无故,便这么干,他们同兰芳城的人发生了什么冲突?” “具体,臣也不清楚,”吕大器也是听禀报的人这么说就急急进宫了,具体因为什么,他的确不知道,“不过陛下,兰芳城城主周世昌虽然战死,但他儿子跑出来了,已经进京。” “传!”朱由检抬了抬手。 传人的这时间,朱由检朝诸人道:“你们还记不记的,年初的时候朕下了一道旨意,严禁阿芙蓉入境。” “陛下的意思,是因为阿芙蓉一事,红毛番才有了这一出?”范复粹说完兀自摇头,“可是不对啊,此前不是日本国的货吗?” “阿芙蓉这东西,也不是只日本国在卖,日本的货,也是来自于红毛番!”荷兰东印度公司同英国东印度公司,在这个时候卖的货还不同。 荷兰人从印度采购阿芙蓉,运往巴达维亚,再分销到东南亚各地,如爪哇、苏门答腊等地,大明也是他们其中一个销售点。 此时的英国东印度公司规模并没有荷兰东印度公司这么大,且如今销售给大明的产品也多是香料,反而从大明买走大量丝绸、瓷器以及茶叶。 日本德川幕府实行锁国政策,仅允许大明、荷兰、朝鲜、琉球等少数国家在严格限制下进行贸易,荷兰人因不传播基督教且愿意遵守日本规定,成为唯一被允许贸易的欧洲国家。 日本从荷兰人手中购买阿芙蓉,因为其价值而转卖给大明,这批货便是这么来的。 可又因为朱由检下的禁令,导致荷兰也就是红毛番在大明售卖阿芙蓉成为不可能,以此损失差不多要上百万荷兰盾。 “陛下,兰芳城人虽是明人,但多为私自出海违禁在先,他们甘心久住不回,离境数代,已非纯粹明人,既然如此,今为蛮夷所害,便是咎由自取,朝廷若兴师问罪,恐耗费钱粮,得不偿失!” 殿中有人却觉得此事不该管,那些离开大明的人就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眼下受了委屈,再回来哭诉寻求庇护,脸呢? 殿内顿时窃窃私语,数位大臣微微颔首,朱由检原本轻扣龙椅的手指突然停住,目光如电般扫过群臣。 “朕且问你,”朱由检看向说话的大臣,“若你家祖坟被掘,骸骨曝野,你可会因为‘既已入土,与生者无敢’为由置之不理?” 那大臣脸色骤变,慌忙跪倒:“臣...臣不敢...” “砰!”朱由检猛然拍案而起,“海外子民,血管里流的仍是汉家血,要不是因为朝政不安,百姓流离,他们哪里会离开故土去南洋讨生活?再者,他们带去的,是我大明的农桑之术,造船之艺,他们在蛮荒之地建立城池,飞檐斗拱哪一处不是中原模样?” 朱由检走下丹陛,诸臣当即躬身垂首,又听皇帝声音继续道:“尔等可知?兰芳城周世昌,他们的祠堂里供的是洪武皇帝的画像,他们的子孙开蒙,读的也是《论语》《孟子》!” 朱由检停下脚步,看向殿外,远远有人影走来,“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是大明子民,今日弃南洋一人,明日便可弃辽东百姓、滇贵百姓,后日,是不是连北京城也能拱手相让?” 逃出来的周世昌之子周继宗走到殿门口,听到皇帝这话,本是忐忑的内心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他本是不抱希望的,此前马尼拉那儿也有同样的事,可最后呢?上报到了大明,皇帝却是没有理会,这才让那些蕃夷对待他们明人更加无礼。 可眼下,他的心...定了! 第六百四十六章 海外移民 周继宗一路风尘仆仆,且心神不安,看着很是憔悴瘦弱,他走进殿中伏倒在地,用力叩首喊道:“草民周继宗,参见陛下!” 朱由检抬手示意他起身,开口道:“同朕说一下事情经过。” 周继宗没敢抬头,站起来后仍旧看着地面,光洁的青砖映出自己面容,他看着自己同父亲肖似五分的脸庞,没忍住红了眼眶。 “你好好同陛下说,眼下不是哭的时候。”吕大器见他这番模样,朝他挪了几步低声劝道。 “是!”周继宗忙擦了眼泪,稳定了心绪后开口道:“事情应当是从半年前开始的,我们在兰芳城经营数代,日子平和...” 要说兰芳城的明人,还得从月港开放开始说起,隆庆开关,改变了许多漳泉人的生活。 因明朝棉布、生丝、丝绸等受到弗朗机(葡萄牙、西班牙的统称)商人及海外市场的普遍认可,很多漳泉人移居吕宋(菲律宾)从事这一中介贸易,之后,吕宋一带的移民,福建海澄人占了绝大多数。 周世昌祖籍便也是福建海澄。 福建人一贯的做法是,与弗朗机人约定价格,然后回国代为采办,但回国采办也有硬伤,那就是商品运输不便,成本增加,部分福建人索性将部分生产环节转到吕宋,于是在吕宋出现了大批由明人经营的围绕棉布、丝织业的作坊商店。 之后,福建人又在南洋的其他城市照本宣科,慢慢的,除了商人之外,还有不少匠人和水手,之后便有了兰芳城。 周家世代行商,就算后来大明再次关闭港口,他们也有办法从大明买来生丝、茶叶等物,再加上他们有纺织技术在手,就算买不到货物的时候,也能用本土生产的棉花来生产明制衣料售卖。 在爪哇这块地界上,却不止周家这一个商人,荷兰东印度公司和英国东印度公司便是竞争者。 他们三方互相牵制,又互相合作,勉强维持着平衡。 直到半年前,红毛番得知自己的阿芙蓉在大明被禁止售卖,不能同大明朝廷动手,便转而朝爪哇岛上的兰芳城明人实施了报复。 “他们先是以打击走私为名,封锁海峡,有时还会伪装成海盗,专门拦截我们的商船,劫掠物资不说,有时候甚至直接将商船击沉。” 周家当时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红毛番在搞鬼,只以为或许真是遇到了海盗,还特地去了一趟东印度公司,同他们总督范德维恩商议了一下如何共抗海盗。 彼时,周世昌还觉得蹊跷,一向不好说话的范德维恩,这次商议竟然意外得配合,答应定在海上巡航,以防止海盗再生事。 后来他们才发现始作俑者便是红毛番,上门理论时,范德维恩也承认了此事,交涉失败后,范德维恩还要求周家若还想在兰芳城生活,每艘商船必须缴纳通行费,否则禁止进入巴达维亚贸易。 巴达维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部,禁止进入巴达维亚,等于掐断了周家在爪哇国的贸易根基。 “之后事态越演越烈,我们有棉花田,还有纺织作坊、蔗糖作坊,红毛番有一日竟然烧了我们的棉田,还闯入作坊砸毁织机,劫走成品布料,之后,他们故意压低我们生产的蔗糖,棉布价格,迫使我们贱卖。”周继宗说道。 “真是太过分了!”郑三俊闻言满脸气愤,红毛番当真是图穷匕见,假扮海盗一事被发现后,没有收敛,反而是变本加厉,烧田毁作坊都能明目张胆得干,这是将在南洋的明人往死里逼啊! “那你们就忍了?”卢象升朝周继宗问道,这么过分,再忍下去哪里还有大明男儿血性。 “是,没忍,”周继宗说道:“我们组建了护卫队,城中一些富商家里也雇佣了当地武师和士兵,保护商队和工坊,我们还抢了红毛番几支火枪呢!” 周继宗说到这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遂即很快收起,“可是,红毛番以剿匪名义,派遣了军队,血洗城外百姓村落,当地土著也参与了,他们早就眼红我们的财产...” 当地土著成为了红毛番的帮凶,他们会在夜晚突袭明人聚居区,屠杀反抗者,对抓捕的明人首领公开处决,尸体挂在巴达维亚城门上。 随着冲突的升级,红毛番决定彻底摧毁兰芳城中的明人势力。 红毛番这么做,一来是通过血腥镇压,警告其他东南亚明国人不得反抗红毛番的统治,二来,也是让明国皇帝知道,如果惹怒了红毛番,他们也会继续打压海外明国人。 其三,如果能彻底摧毁明人商业网络,便可确保他们独占香料、蔗糖、棉布贸易。 他们依靠先进的火器,围攻兰芳城以及其他明人聚居城镇,死伤无数,也有不少人逃进了深山躲避。 “父亲为了保护我...被红毛番杀了,我...”周继宗说到这儿眼泪流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请陛下做主,为兰芳城的百姓讨个公道!” “朕有个疑问,”朱由检继续问道:“你又是怎么能够逃出来?还能抵达大明,将此事告知朕的?” 红毛番既然要镇压,想来作为周世昌之子的他是重点关注目标,要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脱并不容易。 且爪哇可是岛屿,他要回大明必定要通过船只,而海上又是红毛番的天下,他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周继宗直起身子,抬头看向朱由检,“草民...是英吉利总督相助,偷偷藏匿在商船上送回了大明。” “是英国啊...”这么一说,朱由检也便明白了。 英国东印度公司本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竞争对手,当初日本幕府的贸易最初也是英国做的,后来被日本禁止,选择了同荷兰东印度公司合作。 这个梁子也算结下了。 当然不止于此,要说他们的仇恨可是深得很,早在万历年间,他们两家便因为摩鹿加群岛的香料贸易而发生过武装冲突,后来又在印度苏拉特、孟加拉等地抢夺棉布市场。 双方商船都武装到了牙齿,在印度洋、马六甲海峡互相袭击,对于殖民据点的争夺、对大明贸易的暗斗、以及金融和情报战更是不少。 看来这次,他们想要利用大明朝廷,来削弱荷兰东印度公司,如此一来,海外的那些殖民地和贸易据点,都会将是他们的了! 打得渔翁得利的好主意,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大明的这个皇帝,是穿越的! 第六百四十七章 下南洋 朱由检命人将周继宗安排在京师驿馆中,在同诸臣商议后,发布了召令,严惩红毛番暴行,禁绝和兰通商事。 很快,这份召令通过朝廷兵马传送至各港口,送到了市舶司提举的手上,而后张贴在了衙门、城门以及码头处。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膺天命,抚驭万邦,怀柔远人,恩威并施,然和兰昔年仰慕天朝,恳请通商,朕念其远来,许以互市,厚赐优容,岂料此辈狼子野心,悖逆天常,竟敢煽动土蛮,屠戮朕之子民...” “...爪哇兰芳、泗水等处,血流漂杵,尸骸蔽野,明民何辜...今特颁明诏,昭告天下:即日起,断绝与和兰一切往来,凡红毛夷船,敢近大明海疆者,或靠近满剌加海峡,击沉勿论,其商贾滞留境内者,限旬日内逐出,敢隐匿者,以通夷论斩!” “其二,凡与和兰贸易之邦国,若日本、琉球、暹罗、爪哇等,须立即禁绝红夷船舶,若阳奉阴违,仍许其泊岸贸易者,天朝必断其贡市,严惩不贷!” “其三,南洋明民,皆朕赤子,凡有敢加害者,虽远必诛,朕已命水师提督郑芝龙统率舟师,南下护侨,凡屠戮明民之凶酋,必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其四,凡我臣民,敢有私贩阿芙蓉者,凌迟处死,诛灭三族,红毛夷以此毒物害我大明,其心可诛!” 这封召令可谓措辞强硬,直斥和兰为红毛夷,彰显天朝威严,同时也展现了皇帝护卫海外侨民的决心。 且不仅针对和兰,对于同和兰有贸易往来的日本、暹罗等邦国,也逼着他们站队,否则就别想再同大明有商贸往来。 这一点,朱由检有足够的信心,此时的世界各国,对大明商品趋之若鹜,丝绸、瓷器、茶叶等供不应求,各国不仅皇室,还有贵族也以拥有天朝上物而荣耀。 各国商人只要能将大明的商品带回去售卖,必定赚得盆满钵满,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朱由检看来,就是个中介,当然也算是个庞大的中介,卖的不仅有商品,还有军事和政治罢了。 可是面对大明的怒火,就算他们拥有四十艘战舰,一万雇佣军,有自行宣战权又如何? 他们大明水师,可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郑芝龙在福建收到了皇帝的命令,一同前来的,还有京师送来的五十门火炮和五千支燧发枪,其余火器也有不少。 “陛下这就不怕本将反了?”郑芝龙看着被运上船的火器,朝郑芝豹说道。 眼下郑芝虎被留在登莱督建山东水师,只郑芝豹在自己身边,兄弟二人知道这话也就说说罢了,不说郑芝虎,郑芝凤还有郑森也都在朝廷手中,他哪里敢反。 另外,就算不顾及他们几人,朝廷还有多少厉害武器和兵马,除非他带着火器逃到海上去自立为王,可若是如此,便又回到了从前颠沛流离的日子。 再说了,枪支大炮也需要弹药,等到用完了,也就是一堆废铁罢了,他们难道还能问大明买火药? 开玩笑! “成吧,既然陛下有旨,咱们就将红毛番打出南洋去!”郑芝龙脸上浮现嘲讽笑意,他早就看红毛番不顺眼了,他好不容同陛下争取来的和日本独家贸易权,却总被红毛番分一杯羹去。 若能将红毛番驱除南洋,日本的贸易还不都是自己的了! 皇帝这封旨意很快也通过各国商人传到了各自国家去。 日本国,幕府闻言后派遣使节去到长崎,宣布暂停与和兰的官方贸易,以避免明朝制裁。 使节离开后,长崎的外贸官细品这道命令,却是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暂停官方贸易,也就是说,非官方的贸易还是可以继续,让大名悄悄通知下去,平户、出岛的港口,可同和兰秘密交易。” 明国不会提供火器技术,和兰可不一样,他们提供成品,也能提供技术。 若当真放弃和兰,今后的火器找谁要? “若是被明国发现又该怎么办?” “到时候就说是浪人做的,他们可不服我们管辖,能怎么办?”官员笑着道。 东南亚土著王国,诸如爪哇马打蓝苏丹等国,他们已是接受和兰的统辖,大明的诏令并未让他们做出改变,更是配合和兰颁布法令限制明人商业活动,甚至纵容屠杀。 而如暹罗阿瑜陀耶王朝,则拒绝和兰拉拢,继续允许明人商团驻留,并请求明国派遣水师保护。 但也有一些骑墙派,诸如马来柔佛苏丹,他们表面谴责和兰暴行,可实际上并未采取实际行动,他们选择观望局势以求发展。 弗朗机虽然也想观望一番避免卷入冲突,可满剌加却是他们同大明共治,若他们对进出海峡的和兰船舶给予放行,那便意味着,他们弗朗机同大明的商贸断绝,同时,明国的水师说不准会同他们开战。 到时候,说不准连共治权都没了,满剌加彻底会成为明国控制,如此一来,他们要去南洋便得看明国的脸色。 是以,他们没有思索多久,便联合明国驻满剌加水师提督陈懋修发布了公告,禁止和兰船只经过海峡或者停靠满剌加,同时对弗朗机控制下的岛屿也对和兰代理人进行了驱逐。 巴达维亚的夜空被火炬照得血红,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在咸湿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总督府内,范德维恩坐在长桌尽头,指尖敲击着从明朝商船上劫掠来的青花瓷杯,杯沿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桌上放着的是明国朝廷的诏令,皇帝朱批“虽远必诛”四个大字被红墨水重重圈出。 “先生们,明国皇帝竟敢称我们为红毛夷,还要断我们的财路!”范德维恩猛地拍桌,震翻了酒杯,琥珀色的朗姆酒倒在诏令上,晕开后像极了蔓延的血渍。 “日本态度暧昧,”情报总管贝赫靠着椅背,慢腾腾摘下白色手套说道:“德川幕府虽然表明遵守明国禁令,但平户藩的走私船仍可以在夜间接应我们的商船...” 第六百四十八章 再战满剌加 贝赫将手套扔在桌上,拿起一根细棍起身走到墙边,指着上头挂着的南洋舆图道:“这些邦国已经靠向了明国,收留明人商队,满剌加海峡,眼下也禁止通行,对了...知道为什么明国能这么快得知兰芳城的消息吗?是因为英吉利在背后搞事!” “又是他们?”范德维恩面上恼怒,“他们这是想借着明国的手来抢咱们的地盘!” “我们还有多少货?”范德维恩朝商务参赞范霍伦问道。 “还有三千箱囤积的阿芙蓉,”范霍伦说道:“不如免费送给日本的浪人,让他们上瘾后再高价勒索!” 范德维恩斜睨了他一眼,“阿芙蓉的事再说,给岛津家送两百支火绳枪,定要让他们继续默许我们的贸易,至于英国佬,让亚奇还有苏丹去洗劫他们的槟榔屿商站。” “满剌加那边怎么办?”范霍伦问道。 “招募联军打通海峡通道,咱们的人,可是要准备迎接明国的水师了!”范德维恩哼道。 ...... 一个身影在丛林中快速奔跑,他身姿矫健,在夜晚也能看清纠缠的藤蔓从而避开,半个时辰后,他面前隐隐出现一个火山岩洞,里头有火光闪动。 “谁?”听到声音的守卫立即拿起用木棍做的简易武器对准了来人,待看清后放下手道:“你回来了,那里怎么样了?” “进去再说!” 火山洞口看着不大,可走进去却豁然开朗,里头足足能容纳三四百人,从兰芳城以及泗水城屠杀中幸存的明人都聚居在了此处,他们不敢回去,生怕屠杀还没结束。 这些日子以来,也只能从深林中寻找食物和水源,可日子也不能这么过,为了将来的日子,也为了给同胞报仇,他们组建了“赤焰盟”,发誓要让红毛番血债血偿。 他们手中仅有二十多把腰刀,还有五支从红毛番手中抢来的火绳枪,其余人则用淬了毒的竹箭以及险境与和兰人周旋。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用毒箭伏击,倒也杀了不少红毛番士兵,又派人去巴达维亚城外的水井中投腐烂的毒箭木果实,引发了守军的集体腹泻。 对于入林搜捕他们的红毛番士兵,他们设置陷阱,用滚石引爆火山附近的硫磺气体,烧焦了一队红毛番人马。 “天雄你快说,外头怎么样了?”进洞后,坐着的一个长者朝他招了招手,迫不及待开口问道。 “大明朝廷发了诏令!”林天雄坐下后将偷听到的讯息同他们说道:“陛下下令,各国不得同红毛番贸易,违者同样禁绝贸易,然后派了郑芝龙率水师前来为咱们讨公道。” “当真!”老者神情激动,“朝廷真的愿意替我们讨个公道?” 这可太好了,朝廷没有放弃他们,没有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还派了郑芝龙前来,他们有救了! “不过红毛番也不是好对付的,他们在爪哇根基深厚,还有土著配合他们,给他们提供信息,我们也不能就等着人来救。”林天雄说道。 “对,你说的对,我们也要为朝廷引路!”老者点头,想了片刻后朝周围人说道:“还有红毛番设置在港口的炮台,定要想办法毁了。” “还有烧了他们的粮仓!”有人说道。 “香料种植园不是有三千多名马来还有爪哇的奴隶吗?找个时机进去打开他们镣铐,说服他们反抗,减轻郑芝龙的压力。” “他们不是信奉上帝吗?咱们用利用这一点,也给他们点‘神谕’!”其中一人会红毛番的文字语言,想着去他们教堂偷偷放上一封伪造的假预言书,就算范德维恩不上当,可那些士兵不一定就不信。 “好,分工行动!” ...... 夕阳将满剌加的海面染成胭脂,港口栈桥上,陈懋修拿着一支燧发枪正在擦拭,这是他前来驻扎时,朝廷让他一起带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几门红夷大炮,都放置在大明管辖的港口炮台上。 副将赵远走来禀报道:“大人,今日的商船都检查过了,没有红毛番的货。” 朝廷的禁令已是来了三日,他们查验货物也更加谨慎。 陈懋修望向远处的海平线,手指无意识得摩挲着枪杆,“红毛番难道就这么认了?” “他们此前就领教过咱们火器的厉害,哪里敢来?”赵远笑着道。 陈懋修没有回答,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不得不说,陈懋修作为戚家军的旧部,对于战争的敏感一点儿都不低。 子时三刻,港口警报骤响。 “敌袭!”明军扯着嗓子大喊。 陈懋修从床榻上翻身而起,披了件外袍就跑出营地,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海面上,数十艘战船飘荡,桅杆上什么旗帜都有,唯独没有红毛番的。 “亚奇、苏丹!”赵远看了一眼,“还有海盗的旗!” “是红毛番的联军,”陈懋修眯着眼睛,“他们竟然还勾结了海盗,真是找死!” 正说着,一枚炮弹从船上飞来,“轰隆”一声砸中了码头栈桥,木屑顿时飞溅开来。 “全港戒备,反击!”陈懋修说着转身朝炮台走去,他要用大明的火炮,击沉这些强盗的船。 “佛郎机炮台被击中了!”有大明士兵喊道。 陈懋修转头望去,只见西侧的佛郎机人的炮台已是淹没在了火焰之中,远处传来阵阵惨叫。 亚奇士兵在火炮的掩护下,已是坐着独木舟冲进内港,弯刀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对准他们的盖伦船开炮!”陈懋修收回视线,朝着炮手命令道。 刺耳的尖啸声中,大明的火炮射出炮弹,正中红毛番提供给联军的盖伦舰上,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将夜空染成白昼,冲击波掀翻了盖伦周围所有的小船。 “去五十人帮助佛郎机士兵!”见盖伦沉没,陈懋修转头朝赵远吩咐。 港口西侧,佛郎机士兵拿着尖刀被已经登岸的联军士兵逼入死角,“明国人怎么还不来救我们!” “他们不会来的,他们要—” 话音戛然而止。 耳边响起枪声,拿着燧发枪的大明士兵从侧面冲来,前方的联军士兵陆续倒下,目露惊慌着开始撤退。 黎明前,战局已定。 联军仅存的三艘战船拖着着火的船帆逃窜,海面上漂浮着他们的碎舟,码头仍在燃烧。 陈懋修站在岸边看着远处,抹了把脸上的火药灰道:“清点损失,审问俘虏,口供送去郑芝龙提督处。” 他们大明和佛郎机的损失,怎么也要让郑芝龙给讨回来。 第六百四十九章 大明的火器 范德维恩手下舰队司令威廉站在旗舰“复仇女神号”的甲板上,看着雾蒙蒙的海面,以及薄雾中若隐若现的船只身影。 “司令,情报显示明人装备了新式火器,或许比起咱们的还要厉害,先前在满剌加海峡...”旁人有士兵面上露出担忧神色。 威廉脸上露出轻蔑的嘲笑,“乔治将军打了败仗,没好意思说自己指挥无能,只好怪罪到火炮上,不然总督大人怎么会放过他?等我拿下这一战,总督大人便什么都明白了。” “可是...” “可是什么?东方人永远学不会真正的火炮技术,准备三十二磅舰炮,我要把他们的木头帆船轰成碎片。” 郑芝龙的旗舰上,炮长正用工部新式千里镜测量着距离。 “目标进入射程,仰角三度,装填颗粒火药。” “大哥,直接打吗?”郑芝豹站在甲板上,看着雾中船只的身影问道:“要不要派人先去谈谈?” “谈什么?让他们赔礼道歉,要是他们真这么做了,咱们岂不是白走一趟?陛下让咱们来不是逼着人道歉的,是要让他们偿命的!”郑芝龙看向前方,继而利落道:“给本提督狠狠地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我大明水师的厉害!” 一声令下,海天之间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红衣大炮喷吐出致命的炮弹,划破长空的尖啸让和兰舰船上的水手们立即抬起头来。 “这么远就想—”威廉话音还没落,突然发现不对,那颗炮弹正中前方舰船甲板,正在搬运火药的水手瞬间被烈焰吞噬,破碎的船板夹杂着断肢飞溅到半空。 “怎么可能?”威廉眼中露出惊恐,而后大喊道:“快,开炮,朝他们开炮!” 只是,和兰舰队大炮并未能触及到郑芝龙的船队,而他们的第二轮齐射已然降临。 炮弹接连命中和兰舰队,桅杆在连环爆炸中折断,燃烧的船帆也慢慢飘落在海面上。 “快转向!”威廉大声命令。 和兰船只改变方向,想远离大明的火炮方向继而靠近船舷,继而用传统的跳帮战挽回败局。 明国虽然有厉害的火炮,可是他们的火枪,难道也能比自己的厉害吗? 可当他们勉强接近,拿着火绳枪想要跳上明军甲板时,迎接他们的却是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 明军水师列阵,手持燧发枪的士兵站在船舷旁,一轮齐射便将想要登船的和兰士兵打成了筛子。 “他们...怎么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威廉远远看着大发雷霆,“贝赫可没有跟我说明国还有这么厉害的火枪!” 威廉趴在船舷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舰队一艘接一艘得沉没,而明国舰队甚至还未出现什么伤亡。 “司令,他们的技术...领先我们...还是撤吧...” 一枚旋转的炮弹碎片终结了士兵的话语,他摸着溅到自己脸上温热的血,心中一片灰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方,雾气已经散去,阳光洒在这片海域上,明国的船只朝着复仇女神号越来越近,而此刻的明国舰队,更像是复仇女神。 郑芝龙带着人不费吹灰之力登上残破的复仇女神号,在甲板上俘虏了呆滞的威廉。 “派人把他送回巴达维亚,告诉范德维恩,洗干净脖子,在巴达维亚等着!” ...... 威廉在某一日的早晨被发现仍在巴达维亚港口,满身是血,但还留有一口气在。 士兵很快把人抬进总督府,范德维恩见了人不由气笑,“你带了十二艘战舰出去,现在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船呢?人呢?” 会议室内,其余人面色严肃一片死寂,他们并未想到威廉会输,还输得这么惨。 “总督阁下,明国人的火器...他们的火器已经不是我们能对抗的了...” 他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将整场战役的详情慢慢吐出,“他们的火炮射程四里,精度极高,开花弹威力远超我们的三十二磅炮,还有燧发枪,射速极快,换子弹的速度也比我们快,实在是...” 贝赫叹了一口气,“此前我就说过,明国在研制新式火器,让你们不要放松警惕,你们偏不信,连着败了两次,总要长些教训了吧!” “怎么可能,这次已经是拿出了我们最先进的火器,”商务参赞桑德摇头,“就算研制新式火器,可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他们改良了,”贝赫接着道:“把我们的技术,变得更强!” 范德维恩沉默良久,此刻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明国火器已经这么厉害了,而且将威廉特地送回来,就是要警告他们,他们接下去该怎么办? 还继续同明国死抗到底吗? “他们...有多少船?”范德维恩终于开口问道。 “二十艘...” “竟然就只有二十艘,将你们打成这样...”范德维恩喃喃,“既然如此,就先不打,传令,让附近据点的和兰船队尽快赶来,在此之前,我们要拖延时间才行。” “总督大人想怎么做?”贝赫问道。 “明国一向自大,既然如此,咱们就让他们再自大一点,献城请罪,把巴达维亚金库的钥匙,以及公司印章拿出来,再让人去找阿贡让他交个人出来。” 阿贡全名苏丹.阿贡.普拉博沃,是爪哇政权的统治者,范德维恩的意思,是让他交一个爪哇政权的人出来承担罪责,至于这个人是谁,范德维恩不管。 他们主动示弱,明军总不能一言不合就开打吧,说不定还会沾沾自喜他们的不战而胜,从而放松警惕也说不定。 等到周围岛屿的援军来了,就算明军有新式火器又如何,能打得过上百艘船吗? “别说我没提醒总督阁下,”贝赫又道:“咱们府里的明国通译也被您杀了,要去同明国海军谈判,总要再找一个才好!” “这有何难?城中还有不少明人俘虏,抓一个来不就行了,这件事你去办!”范德维恩说道。 贝赫轻轻颔首,继而朝身后一个站着的人吩咐了几句,将此事交代了下去。 找个通译而已,还用不着自己亲自出马! 第六百五十章 为了自由 巴达维亚的夜,从金狮酒馆亮起第一盏灯开始。 和兰水手们拍着鼓胀的钱袋,跌跌撞撞撞开雕花木门,酒馆中,锡兰肉桂和焦糖朗姆酒的气味混合着汗臭,跑堂的马来少年赤脚踩过地板,靴尖踢开呕吐物和破碎琉璃瓶。 “再来一壶酒!”一个满脸刀疤的船员拍着桌子大喊,杯中猩红的酒液晃出杯沿,旁边放着已经空了的酒壶。 柜台后,老板里贝克慢悠悠磨着咖啡豆,这是他的珍藏,爪哇岛上还没有咖啡种植园,这些咖啡豆每周都要从锡兰那儿运来,价值不菲,有钱都不一定买到。 要不是酒馆里头有不少船长能给他从也门摩卡港捎带一些,他可喝不着这么香的咖啡。 当然,也有人得知自己这儿有咖啡,便想着要买,里贝克定了规矩,用钱买不到,只能用奴隶来换。 酒馆的门“砰”一声被撞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搂着个女人走了进来,朝柜台上扔了一个钱袋,继而朝着楼上房间走去。 女人朝里贝克抛了个媚眼,扭着纤细的腰肢跟了上去,二楼一个房间的屋门打开,继而“砰”一声又关上。 酒馆的客人们看着这一幕,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郁金香的安娜还是人见人爱,明天该轮到我了!” “我还是觉得玛利亚别有味道,哈哈哈!” “要我说啊,明国的阿萍才叫销魂呢,听说从前还是兰芳城富商家的女儿,那肌肤比早晨的玫瑰花还娇嫩。” “听说她的初夜权,是里贝克你花了三十个银元买下来的?”其中一个客人转头看向柜台后的里贝克,“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忘啊?” 里贝克在咖啡液中加了些白兰地,晃了晃酒杯后笑着道:“无趣的女人,我后来可没有再找过她!” “听说她跑过几次,后来脚上就戴了镣铐锁在床上,哪里也去不了了!”客人们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好似觉得这是一件特别有趣的事情。 里贝克耸了耸肩膀,“听说你们刚在明国水军手上吃了大亏,怎么还有心情来这儿喝酒?范德维恩总督没让你们准备战斗吗?” “哈?总督大人已经害怕了,他准备同明国人谈判!”不明真相的和兰底层水手举着酒杯笑着道:“只要给他们金子和女人,他们就会回去了!” 里贝克摇了摇头,以他对范德维恩的了解,他可不是个那么容易投降的人,说不定暗地里憋着坏呢! 不过同自己有什么相干,明国就算赢了,也会很快离开这儿,爪哇岛还会同现在一样。 酒馆中一个明国少年手脚麻利得收拾着屋子,对这些人的言语充耳不闻,他佝偻着身子垂着脑袋,因为身材瘦小,没有人注意到他。 天快亮的时候,金狮酒馆关门休息,酒馆中的奴隶也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仓库中,只头顶一扇气窗投送进来些许亮光和空气,让仓库显得逼仄以及无比闷热。 仓库里有爪哇苦力,明人奴隶,还有利卫亚(非洲)来的黑人奴隶,他们像牲口一样挤在小小的仓库中,脚踝被铁链磨出白骨,背上烙印着东印度公司的徽记,所有人看着了无生气。 “今天又死了七个!”一个断了指头的广东木匠蜷缩在墙角,他的女儿昨晚被荷兰士兵拖进兵营,天亮时只剩一具浑身淤青的尸体扔在乱葬岗。 “听着,”酒馆中的少年眼中跳动着奇异的光芒,“明军舰队打败了红毛鬼,已经快到巴达维亚了,范德维恩决定同他们谈判。” 奴隶们的眼睛中没有丝毫波动,“又能怎么样?我们不过是奴隶,他们还能为我们讨公道吗?” “对,就算是,也是为你们明国人,不是为了我们,我们...”一个黑人奴隶抱着膝盖,苦笑着说道。 “不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这是前两天和兰士兵抓到的俘虏林天雄,卖给里贝克换了咖啡才进到了这儿,这几日因为乖顺听话所以没有吃什么苦头,这还是他难得开口。 “相信我,只要明军攻破巴达维亚,这儿所有戴着镣铐的兄弟,都会自由!” “自由?自由是什么?”一个爪哇当地不过十几岁的奴隶睁着懵懂的双眼问道。 林天雄看着他说道:“就是你再也不用跪着吃馊饭,能站着用刀捅进红毛鬼的肚子里!” “真的吗?” “真的,”林天雄看向他们,“只要你们配合我们,就一定能获得自由!” 配合...我们? 明国少年突然意识到,这个名叫林天雄的,说不定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让红毛鬼无比头痛的赤焰盟的人,他是故意被俘虏,然后来救他们的! “可是,如果失败,我们会下地狱!”一个老者抹着眼泪颤抖着说道。 “地狱?”林天雄看向他,“我们早就在地狱里了,现在,不是该送红毛鬼下去吗?” “好!”酒馆中的少年第一个表态,“算我一个,要怎么做,我听你的!” 最差还能差到哪儿去? 死了也不比现在好多少! 广东木匠想起惨死的女儿,看向林天雄道:“好,我也去!” 仓库里的明人奴隶或许因为身份,大多数都答应了下来,爪哇当地奴隶和利卫亚奴隶却是犹豫拿不定主意。 林天雄知道事已至此,只能拉拢他们,否则消息若是透露出去,不光是他们这儿,便是另外一边的计划,也会受到影响。 “听着,相信我,相信大明,我们大明皇帝陛下已经发布诏令,对于红毛鬼的恶行追究到底,你们刚才也听到了,大明水师已经打败了他们,马上就要到巴达维亚了,错过了这次机会,你们就会是一辈子的奴隶,你们真的想这样吗?” “我...我不想...我想自由!”最早说话的爪哇少年说道。 “我在巴达维亚码头扛了五年石料,”一个明人缓缓道:“直到有天,一个红毛鬼把我儿子的头按进了装胡椒的筐里,说他偷了一颗...” “他们说我兄弟试图逃跑,所以当着我的面,把我母亲的脚筋挑断,让她跪着在棉花田里工作!”一个来自利卫亚的黑奴用生硬的马来语说道。 “所以还要跪多久!”林天雄低声却用力,“该是站起来的时候了!” “好,要做的事很简单,这样...” 林天雄分派好了任务,继而取出一把钥匙当着他们的面打开镣铐,在他们惊疑的目光中笑着道:“这就是自由的钥匙!” 正说着,门外传来响声,林天雄立即用钥匙将镣铐锁了回去,就在这时,仓库大门打开,一个穿着华丽的和兰人走了进来,陪着他的正是里贝克。 “你说的是哪个?” 里贝克指着林天雄道:“就是他,来的这些日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就为了能有口饭吃,听话得很,保证让总督大人满意!” “好,你跟我走!”和兰人高傲得朝林天雄一甩脑袋,迫不及待离开这肮脏的环境。 林天雄趁此将钥匙塞进少年手中,而后低眉顺眼得跟了出去,仓库大门再次锁上,里面诸人面上露出担忧,“他会没事吗?” “会的,我相信他!”少年人摊开掌心,钥匙在阳光下闪烁,“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第六百五十一章 幽灵岛会面 “我需要你来给我们通译,”士兵站在门外看向林天雄,“不过事先说好了,如果你有一点不老实,你的头颅将被挂在巴达维亚的城墙上,直到化成骷髅!” 林天雄“扑通”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小人知道,小人一定老实听话,大人不要杀我!” 士兵见此嘲讽得笑了一声,“我就说明人的骨头就是软,你看他们动不动就跪,担心什么?” 里贝克“嗯”了一声,看着士兵把人带走,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回了金狮酒馆。 安娜还在酒馆,他可不能叫美人久等。 ...... “总督阁下,明国回消息了!” 巴达维亚总督府中,在范德维恩命人送去和谈的消息给郑芝龙后,不过数日,郑芝龙就派人送来了回信。 “巽他海峡幽灵岛?”范德维恩展开信件,上面是用和兰语写着约见的地点,没有选择巴达维亚,也没有选择海面,而是选择了距离巴达维亚半日航程的珊瑚礁岛,岛上只有一座废弃的佛郎机瞭望塔。 “六十年前,佛郎机人在这座岛上屠杀我和兰商队,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桑德冷哼道。 “能什么意思?就是不想让咱们窥探他们虚实!”贝赫瞟了一眼桑德,朝范德维恩道:“围绕幽灵岛,咱们很难发现明军的舰船,同时,他们也避免咱们这儿有伏兵突袭!” “通知下去,让联军集结幽灵岛附近海域!”范德维恩说道。 命令发布下去,范德维恩准备准备,翌日就带人上船朝着幽灵岛而去。 真就半日路程,当范德维恩远远看见幽灵岛的轮廓时,也瞧见岛上袅袅升起的炊烟,明军正在做饭。 范德维恩踏上沙滩,身后桑德捧着一个箱子,里头放着巴达维亚金库的钥匙,在后面跟着拿着火绳枪的士兵,以及通译林天雄。 他还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连头都不敢抬起看一眼,跟随前来的和兰士兵都不将他放在眼中。 郑芝龙在沙滩上摆着一张桌子,身后郑芝豹领着十几个人拿着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也对着下船的和兰人。 “郑将军,”范德维恩亲切得笑着用和兰语朝郑芝龙打招呼,同时伸出手去,“久仰郑将军大名,今日终于见到了,果然不同凡响啊!” 通译林天雄仍旧低着头,范德维恩见许久不见有人开口,朝后头瞟了一眼,桑德立即伸手推了林天雄一把,喝道:“通译!” 林天雄立即惶恐抬头,遂即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来,上前躬着腰朝郑芝龙道:“郑将军你好,范德维恩总督同您问好!” 郑芝龙点了点头,却没有伸手回握范德维恩的,而是指了指面前的椅子,“既然来了,坐下说吧!” 范德维恩见此颇是恼怒,不过此刻还不是时候,他收回手坐在郑芝龙对面的椅子上,说道:“兰芳城的事,是一个误会,我们从来不会为难明国人,是有人从中作乱,郑将军放心,本总督已经查清楚了,是爪哇政府中有人不满统治,所以才来了这么一出,就是想要嫁祸给我们。” 说罢,身后立即有个爪哇土著被推了上来,他双手绑在背后,嘴巴也被塞住,挣扎着趔趄上前。 林天雄开口道:“郑将军,范德维恩说是这个爪哇土著从中作梗,想嫁祸给他们和兰,不过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和兰和爪哇当局随便推了个人出来顶罪,郑将军千万别相信他们。” 郑芝龙闻言挑了挑眉,瞟了一眼林天雄,见他虽然说着这话,但神情同之前一模一样,丝毫看不出异样来,心中觉得着实有趣。 范德维恩并未察觉异常,又朝桑德伸手,桑德立即将匣子递上,范德维恩接过后摆在桌上,笑着道:“这是巴达维亚金库的钥匙,我们愿意将巴达维亚所有金子都送给郑将军,只求停战。” 林天雄躬着身开口,“范德维恩在说谎,联军已经从各岛聚集在幽灵岛之外,只要他们离开,联军立即会趁将军不备,发动攻击。” 郑芝龙轻笑一笑,手指扣了扣桌面,“总督,你觉得我缺钱?” 林天雄转头将这话丝毫不差得翻译了过去,郑芝龙继续道:“本将要的不是金库,而是...血债血偿!” 范德维恩听到翻译后脸色一青,勉强问道:“郑将军要如何血债血偿?” 这话,林天雄没有改动,一五一十得翻译了过去,郑芝龙听后开口道:“第一,交出屠城凶手,所有参与兰芳城屠杀的和兰军官、雇佣兵都要交出,由我们公开审判后凌迟处死!” 林天雄没有添改,不过语气中明显带了几分激动,而和兰人这边,脸色看着更差了。 “第二,你们在巴达维亚的所有阿芙蓉,在凡是有我大明百姓的岛屿上的阿芙蓉,必须全部焚毁,并在南洋各港口立碑刻誓,若我大明在海上发现一艘和兰鸦片船,我大明有权击沉并索赔十万两白银。” 林天雄翻译的声音大了一些,藏在袖子中的手也隐隐颤抖。 “第三,和兰退出马六甲、锡兰、台湾等所有据点,仅可保留巴达维亚,但不得妨碍岛上明国百姓城邦,更不得羁押明国人为奴隶,针对这次屠城,赔偿兰芳城大明百姓三百万两白银,可分三年付清。” 不止范德维恩,桑德和身后所有和兰人的脸都青白一片,他们没有想到,明国敢如此狮子大开口。 巴达维亚金库中加起来也就五百万两白银,他们就敢要三百万两?还施恩说可以分三年付清。 范德维恩的拳头紧紧攥起,他算知道了,郑芝龙压根没有诚意和谈,就是冲着打仗来的。 “郑将军就不能通融通融?”安德维恩咬紧了牙齿问道。 郑芝龙低头笑了笑,“通融?你们枪口对着我大明百姓的时候,可想过能通融通融?” 说罢,郑芝龙朝林天雄说道:“本将感激你今日这么做,只是本将无法保证能救出你们每一个人,毕竟到时候攻打巴达维亚,战火起了你们只能自寻活路,明白吗?” 林天雄忙摇头,“不用管我们,我们联合了岛上奴隶反抗,到时候我们会配合郑将军的,只要能把红毛鬼驱逐出去,就算死了也值当!” 范德维恩听他二人说起话来,板着脸问道:“你在同他说什么?是不是出卖了我们!当心你的小命!” 林天雄立即做出惶恐模样,“不是的总督阁下,郑将军说给我们三日时间,让总督大人好好考虑考虑!” 范德维恩闻言脸色这才好看一些,三日足够了,联军能赶来,巴达维亚也能做好防备。 “好,”范德维恩点头,“三日后,本总督定派人回复!” 说罢,范德维恩站起身来转身离开,林天雄落在后面,刚迈出脚步,却听郑芝龙轻声说了句“三日后,攻城!”。 林天雄愕然转身,遂即轻轻点了点头,心中雀跃不已。 第六百五十二章 图穷匕见 范德维恩回到巴达维亚的时候脸色铁青,“郑芝龙这个海盗,他根本就没想和谈。” 他狠狠摔碎桌上的水晶杯,酒液混着碎片溅在地上,旁边站着的桑德和贝赫不禁退后了几步。 说实话,郑芝龙提出的条件的确苛刻,不过也不是不能做到。 屠城的凶手,随便找几个人出来交差就可以,城中还有不少日本浪人,这些人反正日本国也不承认他们身份,也能拿出来利用。 至于钱,赔就赔,反正还能再赚。 阿芙蓉明面上不能卖,偷偷卖也不是不行,难道明军还能日夜在南洋海上巡逻不成? 只不过,范德维恩的目的也不是和谈,而是借和谈拖延时间。 “联军到哪儿了?”范德维恩问道:“有多少艘船?” “已经到幽灵岛附近了,有五十艘船,不过大多是商船改造的,火炮老旧,水手也不足。”贝赫回道。 “那就夜袭,明军不是刚刚谈判完,他们一定松懈!” 贝赫虽然不赞成范德维恩的提议,但想来想去,也的确是现在夜袭最为合适。 “好,这就下令!” ...... 两日后的午夜,巽他海峡,幽灵岛。 五十艘破旧的联军战船借着夜色,悄悄逼近小岛。 “奇怪,明军的巡逻船呢?”亚奇王国的指挥官皱眉环顾,却不见海面上明军巡逻船只。 “他们自以为赢了谈判,定然骄傲,现在说不定在喝酒庆祝呢!” “好,那就赶紧上岸。” 就在联军船只靠近礁石滩时,却听“轰隆”几声,海面突然炸开无数火光。 “是明军,他们早有埋伏!” 紧接着,岸上亮起无数火把,借着光,联军这才看清幽灵岛周围迷雾之中,明军战船已是呈月牙形将他们包围了起来,船上红衣大炮的炮口对准了他们战船。 “投降,要不然把你们都炸了扔海里喂鱼!”郑芝豹拿着燧发枪,站在岸边用和兰语大声喊道。 郑芝龙仍旧坐在树下,远远得看着这一切。 “他们会和兰语!他们竟然...” 联军船上的人大惊失色,紧接着,岸上郑芝豹又用弗朗机语又说了一遍。 要知道,从前他们郑家可是横行南洋的海盗,同红毛番、弗朗机还有日本国都打过交道,会几门语言怎么了,很奇怪吗? 亏范德维恩还特意带了个通译来,看来完全没有摸清他们的底。 不过也多亏了这个通译,让他们提前知晓了范德维恩的两面三刀,要不然,今夜也不会如此顺利。 联军被绳子绑成一串扔在幽灵岛上,明军则迅速换上亚奇、万丹等联军的衣裳,跳上联军的破船朝着巴达维亚驶去。 这几艘船装作狼狈逃窜的模样,在黎明前驶到巴达维亚港口。 “快开门,明军在追杀我们!”伪装成亚奇士兵的明军用流利得和兰语大声喊道,港口守卫顿时指挥着让他们进港。 远远看去,果真有数艘明军的战船紧随其后。 “来得正好!”范德维恩昨日并未休息,时刻警惕着明军的到来,他知道这些联军无法将明军全部杀死,但能消耗一些也就行了。 “准备!”范德维恩大声下令。 和兰最后的十二艘战船,以及巴达维亚的商船以及临时征用的桨帆船,在港口外列阵,炮口对准海面明军方向。 范德维恩死死盯着前方,算着距离开口道:“开火!” 和兰炮手往火炮中填装弹药,老旧的火炮发出沉闷的轰鸣,炮弹却大多坠海,激起的水柱甚至够不到明军船队。 而明军的回应,是毁灭性得骑射。 “轰隆!” 一声声的轰鸣,将最前方的三艘和兰船瞬间解体,郑芝龙站在甲板上,看着火炮如同火流星般砸向码头,堆放的胡椒桶被点燃,燃烧的肉豆蔻像火雨般倾泻而下,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又辛辣的味道。 第二轮齐射,和兰再度损失了三艘盖伦,而就在此时,伪装成联军的船上也响起了火枪声,郑芝豹带着明军踏上码头,朝着和兰士兵连续射击。 城内,爆炸声惊醒了沉睡的奴隶,他们当即想起自己的任务。 仓库,少年用钥匙打开了镣铐,也将其他人的镣铐打开,继而踹开大门跑了出去。 “快,去码头!” 码头上,爪哇奴隶用运煤车撞翻了当地政府组织的火枪队的阵型,而后跑进了炮台,杀死装弹的和兰炮手,停止对明军的攻击。 同时,巴达维亚市集广场上,赤焰盟的义军已是冲了进来,他们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同和兰军和爪哇军对战,枪声不断,箭矢声也不断,可拿着冷兵器的赤焰盟却丝毫不惧下风。 因为有拿着枪支的英吉利枪手暗中帮助他们,比如不小心打开英国商人的武器库,被迫让暴民抢走了五十支火枪。 比如派仆役不小心撞翻油灯,烧毁了和兰的粮仓。 比如手中枪支不小心走火,正好打中和兰士兵...... 正午时分,范德维恩被逼退至总督府地下室。 他脸上有被碎片炸伤留下的伤口,干涸的血迹随意涂抹在脸颊上,眼中满是愤恨和不甘。 “没办法了,只能...”桑德捂着胸口不住喘气,他没有想到明军当真这么厉害,不仅将联军打败,更是假借联军冲入港口,而明军船上装载的火炮,的确如信报说的,射程又远威力又大。 范德维恩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一份是早就拟好的替罪羊名单,这是他精心挑选的十五个低级军官和土著雇佣关,以及日本浪人。 “砰!”地下室的门被狠狠撞开,郑芝龙带着亲卫大步走了进来,同他在一起的,赫然是此前随船的通译林天雄。 “你这个叛徒!”范德维恩咬牙切齿道。 “不,他不是叛徒,”郑芝龙用一口流利的和兰语回答了他,“他身上流着大明的血,帮你们才是叛徒!” 屋中几个人听到郑芝龙用和兰语说话更是惊呆了,他们没有得到情报,说郑芝龙会说和兰语啊! “我...认输!”范德维恩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面前的文件推了过去,“这些人随你处置,金库,也都给你!” 第六百五十三章 千刀万剐 郑芝龙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名单看了一眼,遂即递给身后,“替本将看看。” 亲卫之后走出一个人来,范德维恩眼睛立即瞪大,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走出来的这人不是和兰人,也不是阿贡的人,而是英国佬卡尔顿。 卡尔顿朝着范德维恩嘲讽一笑,接过郑芝龙手中名单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这些都是低级军官,没有权力下达屠城的命令,郑将军,或许你该看看这个。” 卡尔顿放下名单,而后翻开随身携带的皮质账册,里头夹着几张纸。 “这是范德维恩亲笔签名的屠城命令原件,这是之后明国奴隶交易记录,还有,这是阿芙蓉的销售清单。” 听到这些,范德维恩面如死灰。 这些该死的英国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接手巴达维亚的贸易了吗? “把范德维恩押到广场上!”郑芝龙下令道。 “你们要干什么?”范德维恩惶恐得睁大了眼睛,看向郑芝龙道:“我向你们保证,我们这就离开巴达维亚,以后这儿就是你们明国的了,可是你要是杀了我,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人不会放过你们的,郑将军,我还能把南洋贸易航线都给你,你可以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帝国!” 郑芝龙眉头微挑,范德维恩要是在从前对他说这话,自己说不定就答应了,可是现在不行。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是按照从前自己船只的装备,想来也难以如此轻松战胜这些红毛番,更别说还要占领巴达维亚了。 卡尔顿听到范德维恩的话,心中也有些担忧,郑芝龙要是答应了范德维恩,自己这立场,可就难说了。 他将手移到胸口,那里放着一支短铳,要是见情况不对,他得先保住自己的命。 “杀了你,这儿也是我大明的,本将从前的确亦商亦盗,可眼下既然是大明水师提督,总要为我大明百姓讨个公道,要让你们荷兰东印度公司知道,我大明百姓的血,可不是这么流的!” 说完,郑芝龙朝亲卫瞪道:“还愣着做什么?押去广场!” 郑芝龙的亲卫拽着范德维恩的后领,拖着他从总督府的地下室沿着台阶一步步朝上走去。 和兰人的靴子蹭在石阶上,上面的金属饰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身上华丽的服装也被扯烂,脸上沾着血和灰,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来吧,你得看看这个新世界了!”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他们沿着街道朝巴达维亚的广场走去,那里已经架好了刑场,沿途有人不断欢呼雀跃着。 范德维恩从未听见街道上充斥着这么多的语言,有马来语欢呼声,也有用明国话喊着什么,还有利卫亚的黑人奴隶拉着手跳起了舞。 当他们走到刑场时,这些声音倏尔又消失了,他们围拢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是兰芳城大屠杀的幸存者,林天雄此刻跑了上来,同郑芝龙解释道:“他是城里的大夫,救过很多人,和兰人把他家里人都杀了,他那日恰好去采药所以躲过一劫。” 老人颤颤巍巍走上前去,继而跪在地上,额头抵在郑芝龙的靴尖上。 “将军,多谢将军为我们报了仇,一定要杀了这些红毛鬼,兰芳城多少冤魂啊,一定要杀了他们啊!” 紧接着,像是浪潮般,广场上数千人齐刷刷跪下,马来奴隶双手捧着被和兰人禁止佩戴的传统短剑献给大明士兵,黑奴们也抹着眼泪匍匐在地上。 唯一没有跪的,是赤焰盟的人,他们拿着武器骄傲得站在一旁,看大明的将军如同神一般降临。 “你们以为他们是救世主吗?不,不是,明国人一样会奴役你们,你们都上当了!”范德维恩看着这一幕终于嘶吼道。 郑芝豹一巴掌将他拍倒在地,赤焰盟的人此刻又将从别处抓到的桑德和贝赫推到了地上。 看着他们三人滚在一起,郑芝龙用和兰语诸人道:“不用跪本将,是我大明皇帝陛下下令让本将前来,你们要跪,也该是跪陛下!” 继而,他走上中央广场的绞刑架,拔出佩刀“咔嚓”一声,原本吊在上面的和兰国旗颓然落在地上。 “从今日起,巴达维亚没有奴隶!”郑芝龙又道。 人群瞬间爆发出欢呼声,在这欢呼声中,英国代表们神情变幻莫测,本想要接手和兰的贸易、领地和奴隶,可这么看来,怕是接手不了多少东西。 不过也无所谓,南洋可不止巴达维亚一个地方。 郑芝豹将范德维恩、桑德、贝赫拖向刑台,亲卫将早就准备好的渔网拿了来。 “拖了他们的衣服!”郑芝龙命令道:“他们屠我大明百姓的兰芳城,犯下如此恶行,就让他们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和兰东印度公司驻巴达维亚的总督,南洋这块儿都由我管,你杀了我,公司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明国也休养安宁!”范德维恩惊恐着喊道。 “郑将军,”贝赫咽了咽口水,“你们明国不会一直驻守在这里,等你们走后,公司还会派新的总督来,你改变不了什么,不如放了我,我来替你和公司提要求,比如城池建设明国城邦,我们互不干涉...” 贝赫紧紧盯着郑芝龙,见他无动于衷,又道:“南洋所有航线的贸易都同郑将军分享,我们保证,只要你们明国做的生意,我们和兰一定不会参与...”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们大明处置完了你们就会离开?”郑芝龙很是不可思议,“还有,我大明百姓的性命,不是你们可用金钱来交易的。” 说罢,他朝郑芝豹一挥手,“行刑!” 郑芝龙当然不是如他表面所言这般大公无私,他自然也想参与南洋这儿的贸易,但留着这些红毛鬼,他也糟心。 况且事已至此,台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他还能出尔反尔,说一句“放了他们”? “将军,请让我来行刑!”林天雄突然上前开口道。 郑芝龙看着他点了点头,林天雄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走上前去,小刀在范德维恩惊恐的神情中划过范德维恩的左脸颊,“这一刀,为了我死去的爹。” 说罢,他刀尖一转,削下一片薄如蝉翼的肉,血珠顺着刀尖滴下,范德维恩一声惨叫,旁边看着桑德和贝赫也颤抖了起来。 “这一刀,是为了我娘!”林天雄丝毫没有手软,听到他的惨叫更是兴奋,转手又削下一刀。 “将军,请让我也来!”赤焰盟中另一人也开口道。 郑芝龙看了一眼,见广场上不少奴隶都死死盯着范德维恩三人,知道他们心中都怀揣着仇恨,他点头遂即退开几步,“排队,一个个来,都有机会,一千刀呢!” 刑台上范德维恩的惨叫声撕破了喉咙,广场上的爪哇人突然齐声唱起了古老的战歌,不知哪里响起鼓声,鼓点随着刀落越来越急。 当第三百刀在一个黑人手中划过时,范德维恩已经成了个血人,但却仍旧有一口气在。 “第三百零一刀,这是泗水的孩子们还你的!”有人大声喊着,刀尖刺入范德维恩眼球,而范德维恩,终于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清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布满乌云,云层中有闪电闪烁,桑德和贝赫抬起头来,就见一道闪电劈下,正中广场边缘的和兰教堂十字架,火焰瞬间吞没了教堂尖顶。 “天罚!” 有人高声喊道,于此同时,广场上的人又同时跪下,向着天空叩首,郑芝龙站在刑台上,雨水冲刷着范德维恩的血,在他脚下汇成一条猩红的小溪,流向总督府的方向...... 行刑直到傍晚才全部结束,郑芝龙命郑芝豹将刑台上的不成人形的三人以及碎肉收拾了丢海里喂鱼,而后邀请巴达维亚英国、爪哇当地政府首领,以及弗朗机还有其余势力,明日一同在总督府会面,好好商议一下巴达维亚以及爪哇未来该怎么办。 可这一夜,并不平静。 一艘残破的和兰快船趁着夜色冲出巴达维亚港,甲板上挤满了缠着染血绷带的士兵。 船长弗里斯看着巴达维亚的烛火不住颤抖,确认没船跟出来后才逐渐放松了下来。 “明国人,太可怕了...” 他们在战斗响起时要么躲藏了起来,要么暂时晕过去而躲过一劫,能够离开地狱般的巴达维亚,他们赶到无比幸运。 “他们的炮火,好像是来自地狱...太可怕了...” 他们要回阿姆斯特丹去,告诉大人,南洋...被明国占了... 英国东印度公司卡尔顿锁紧了商馆大门,屋内仅点着一支烛火,昏黄的光照亮了他脸上不安的神情,白日行刑的场景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尤其是范德维恩的模样,千刀万剐,明国人称这个为“凌迟之刑”,简直太可怕了! “和兰人完了,”卡尔顿低声说着,可语气不见得有多少欢欣,“但明国人,更可怕!” “大人,伦敦的命令,”他的副手递上一封信函,“必要时,可承认明国对巴达维亚的主权,但香料航线,必须由我们控制。” 卡尔顿看完密函,而后直接引燃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没关系,我们不急在这一时。” 第六百五十四章 范德维恩的金库 巴达维亚总督府,当然现在也不是总督府了,若是郑芝龙愿意,他想改成大明水师提督府,不过眼下也不着急。 范德维恩的金库打开后,郑芝豹正监督着水军将库中的金银财宝全部搬上船去。 金库中有着各国的货币,西班牙银元堆积如山,每一枚边缘还都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和兰人命奴隶的牙齿来检验这些银元的纯度。 还有用来自于南洋各族宗庙以及坟墓中的佛头、金冠、金镯,熔化而成的金锭,底部烙印着和兰东印度公司voc的标记。 除了金银,还有来自大明的青花瓷,郑芝豹翻看瓷瓶底部,不由挑眉,“永乐年间的瓷瓶,他们从哪儿来了?” “将军,这儿有账册。” 搜检的士兵发现了一部账册,郑芝豹翻开,上头记载了金库中每一笔钱财的来源,他翻看之后得知,那瓷瓶竟然是自沉船上打捞所得。 账本上还记载了从印度神庙中湿婆神像上挖出来的宝石眼睛,有来自爪哇贵族中金箔佛经抄本,还有一叠按照国籍划分的奴隶卖身契,每张契约角落都按着拇指印。 此外,还有阿芙蓉的贸易记录,郑芝豹翻看后不如咋舌,除了被禁了阿芙蓉的大明,南洋所有国家,是所有,都有销售记录。 “这是什么?”此刻,有人将一个橡木桶搬到郑芝豹面前,里面用丝绸包裹着黑色豆子,闻上去有一股特别的香味。 “是咖啡豆!”总督府中留有老仆,此刻指着那箱子说道:“这么一箱子值很多黄金,是用钱也买不来的东西,我们都叫它黑金。” “黑金?”郑芝豹捻着一颗咖啡豆不由好奇。 “是,这一桶,顶得上巴达维亚半条街的铺面,就是和兰人,也不是人人都能享用。” 郑芝豹闻言,遂即将咖啡豆丢进了口中,咔嚓咬了一口后,倏地吐了出来,“水,给我水!” 士兵立即送上水,郑芝豹漱了口朝老仆大怒道:“这么苦的东西,怎么能值这么多钱?你诓我呢!” 老仆立即跪在地上,“不是这么用的,是要用铁器烘烤,然后磨粉后煮成黑水,然后加糖或者酒,说是能三日不眠,算账时眼睛都不眨。” “那算什么好东西!”郑芝豹鄙夷得“呸”了一声,但看在这一桶咖啡豆这么值钱的份上,还是吩咐道:“把这些都送去给大哥,看他怎么安排。” “对了,把烘烤的器具都一起送过去!”郑芝豹跟着吩咐了一声。 士兵们在老仆的指引下,从金库角落拖出一道黄铜打造的和兰式烘焙器,形如带摇柄的八卦炉,内侧还沾着焦黑的豆渣。 东西送到郑芝龙那儿,郑芝龙查看了账本后,吩咐老仆给自己研磨一杯咖啡,学着和兰人的做法加了些糖,喝下去仍觉得满口苦涩。 不过陛下似乎喜欢新鲜玩意儿,这东西命人送回去,陛下定然高兴,说不准还能再多给自己一些火器。 比起咖啡来,郑芝龙还是更喜欢能打败敌人的火器。 至于这些黄金和值钱的东西,郑芝龙很快有了决定。 黄金的五成运回大明,但他会重新做一个账簿,上面会写成七成,两成给当地明国侨民用以修复城邦,剩下一成他自己留着,如此一来,其实他留了三成。 永乐沉船上的青花瓷,也会随着黄金一同运回去,而佛经、佛头等这些,郑芝龙下令归还给各地寺庙,以换取僧侣的支持。 至于那些奴隶契约,郑芝龙决定在广场上公开焚烧,这样一来,就算没有卖身契,可爪哇的这些民众,心都会向着大明。 明日同各国商议有了结果,再带着自己的奏本先行送回大明,郑芝龙自己则还要留在爪哇一段时日,他会在奏本上写“南洋不平,需要暂留维稳”,想来陛下也不会有意见。 正在此时,郑芝豹突然捧着一个匣子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明显很是激动。 “怎么了?发现了什么?”郑芝龙问道。 “范德维恩在金库里还设置了一个密室,里头可真是放了不少秘密啊!”郑芝豹将匣子推到郑芝龙面前打开,里面露出一叠信件。 “这是...” “是和兰东印度公司同各国的信,陛下当初不是说各国不得同和兰贸易吗?你看,日本国表明上答应,这信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郑芝豹点着信件,脸上露出不忿,“他们默许走私,浪人负责掩护,哼,待这次回去后可得同岛津好好聊聊,除了阿芙蓉,他们要的我们大明都有,价格也不高,怎么就非得同红毛鬼做生意?” “他们要火炮技术!”郑芝龙点着信件后面的小字,“朝廷禁止火器技术外泄,可是幕府要火器技术。” 郑芝豹恍然,“那也难怪!” 郑芝龙看下一封,是暹罗财政大臣写来的,“缅甸山民替和兰将阿芙蓉运入滇贵?” “他们怎么敢?”郑芝豹睁大了眼睛,“卢阎王可刚在东吁大胜,再说,他们之前不也助卢阎王抓了张献忠吗?” “所以才是偷偷运!”郑芝龙把信件放在一旁,下面还有一封是阿姆斯特丹董事会写给范德维恩的。 郑芝龙一目十行看完,而后将匣子中所有的信都倒了出来,全部看完后脸色已经铁青,“这些红毛鬼,真当大明好欺负!成立个什么破公司就想着称霸世界?做梦!” 郑芝豹摸了摸鼻子,等着郑芝龙下令。 郑芝龙没有思考多久,唇角又缓缓露出个微笑来,“京师有懂和兰语的人吧,把这些信都送回去,想必陛下过目后,我们也无需这么快回京了!” “好,等明天有了结果我就去办!”郑芝豹点头。 匣子的底部,还有一张纸,郑芝龙将它取出展开后,不禁大声道:“这是航海图!” “什么?” “范德维恩的航海图,南洋所有暗礁、季风规律、还有补给点,都在这图上标出来了,这可是最大的宝藏啊!” 有了这份航海图,加上大明的火器,从此海上霸主之位,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第六百五十五章 商谈 朝阳透过彩色琉璃窗,在议事厅地面投下血红色的光斑。 郑芝龙端坐主位,背后墙上原本是范德维恩的画像,眼下已是被他换成了南洋巨幅海洋图,图上和兰据点被朱砂笔逐一圈红。 长桌左右两侧坐着各国代表,左侧是暹罗、柔佛苏丹、弗朗机神父佩德罗和英吉利卡尔顿。 右侧,坐着的是日本岛津次郎,亚奇王国将军,还有爪哇当地政府代表阿贡。 桌上放着奴隶卖身契,以及一叠各国同范德维恩的来往密信,俱是被郑芝龙的虎符押着,黑檀木刻着虎头,看上去很是威严。 郑芝龙指尖轻推茶盏,看向诸人道:“咖啡...本将喝不喜欢,还是喜欢我大明的茶叶,听闻茶叶在西方诸国也是受欢迎得很,今日请诸位尝尝!” 郑芝龙是用和兰语说的话,屋中不少人听见他开口,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惊异来。 大明朝廷的将军竟然会说和兰语,这样一来,他们想要密谋些什么,怕也不成了! 诸人端起面前的茶杯,眼角余光瞟着其余人,战战兢兢抿了一小口。 “放心,本将不像红毛鬼喜欢背后搞事,若本将想杀你们,直接动手就行,没必要糟蹋这么好的茶叶,一两茶一两金,贵着呢!”可不比那什么咖啡豆要便宜。 在座这些人都不是普通人,对于大明的茶叶自然也是喝过的,可从来没有一杯茶如同今日这般苦涩,还得满面笑容得咽下去。 郑芝龙放下茶盏,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扶着扶手,一副闲适的模样看向暹罗代表,“和兰人在你们国家种植阿芙蓉,给你们多少钱?你们自己种植也就算了,可为何还要让山民偷运进我大明境地?” 郑芝龙的话说完,站在他身后的郑芝豹上前将暹罗和范德维恩的密信抽出拍在暹罗代表的面前,惊得暹罗代表手抖了一抖,脸色“唰”得就白了。 “这,怕是什么误会吧...” “误会,白纸黑字,上头还有你们暹罗财政大臣的印呢!”郑芝龙笑着道。 “郑将军,饶命啊郑将军,”暹罗代表在见识过昨日对于和兰人的刑罚之后,心中只剩下了恐惧,此刻也顾不得在诸人面前丢脸,推开椅子就跪在了地上,“将军,饶我一命,我立刻写信回去,劝说他们停止此事!” 郑芝龙点了点头,“要是你的劝说有用,这封信,本将就当没看过!” 说完,郑芝龙朝郑芝豹示意,郑芝豹立即将信收起,重新放回了郑芝龙的手边。 此刻,其余人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眼下只恨范德维恩,为何要将这种信件留着,不是应该阅后即焚吗? 是了,他一定是想要用这些信件要挟他们。 这么一想,屋中诸人只觉得千刀万剐还是太便宜了阴险的范德维恩。 “和兰奴役了你们这么久,你们还不准备反抗吗?”郑芝龙看向柔佛和亚奇两国的代表。 这两国本不该出现在这儿,他们是和兰的帮凶,幽灵岛的船和水手可都是他们两国的联军,攻击满剌加的也是他们。 他们应当和范德维恩一样被架在刑台上处死。 可是郑芝龙却决定拉拢他们,毕竟若真同各国结仇,就算他有再多的厉害火器,双拳也难敌四手,刚到手的黄金,他可不想全部用在军费上。 “郑将军说的对,我们早就不满这些骄傲自大的红毛鬼了,可是我们没有办法,我们的国家都被他们控制了,连国王也听他们的话,多谢郑将军解救我们,从今往后,我们一定奉大明为主!” “你们说了算?”郑芝龙问道。 “我们会命人传信回去,告诉国王这里发生的一切,相信国王一定会欣喜万分!”二人连忙承诺。 郑芝龙转向岛津次郎,还没开口,岛津次郎已是知道郑芝龙会说什么,他大声道:“日本也想要强大,你们大明若是能提供我们火器,我们何必同和兰人合作?” 郑芝龙用日本语回道:“合不合作倒也是其次,可是你们听从和兰人的话劫掠我大明商船又作何解释?还有兰芳城一事,难道你敢说,你们没有插手?” “那是浪人的事,郑将军也知道,浪人,我们可管不了,若是郑将军能将他们斩尽杀绝,相信幕府将军也会感激不尽!” “你们还是这样,敢做不敢当啊!”郑芝龙不想再同岛津次郎掰扯,“写信给幕府将军,若还想同本将继续合作,从今以后和兰的买卖,姓郑了!”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佩德罗神父垂着的眼睑也忍不住动了下,卡尔顿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住了口。 岛津次郎沉默不语,却见郑芝豹将一份合约放在他的面前,上面只有五条。 第一,和兰东印度公司原有对日本生丝、砂糖、鹿皮、铅锡等货殖之专营权,自今日起尽归大明水师提督郑芝龙所属商团接管。 日本不得再允和兰船入长崎、平户、鹿儿岛诸港,违者视同海寇,郑氏水军可径击沉之。 如此一来,就算三年期已满,有其他行商参与到对日贸易中去,他们郑氏和岛津家的贸易,也没人可以撼动。 第二,郑氏商船享长崎港优先靠泊权,免检直入;原和兰年缴幕府“丝割符”税银三十万两,郑氏减为二十五万两,另以等值硫磺、铜坯抵付。 第三,郑家军设常备舰队驻壹岐岛,剿灭和兰残党与海盗,日本需提供淡水粮秣;日本若遇他国侵逼,郑氏当出兵相助,战后取敌港三成岁收为酬。 郑芝龙没有写大明水师,而是郑氏,届时让麾下得力之人脱离出去便好,陛下也找不到错处。 第四,郑氏商团另开对马走私线,专供幕府禁运之暹罗象牙、波斯绒毯,风险共担。 第五,日方若私通和兰,郑氏有权停供生丝三年,同朝廷公布岛津家与和兰东印度公司密约原件。 岛津次郎看完这份协议后,冷笑着道:“郑将军也该知道,我日本《锁国令》规定,仅长崎可处理对外事务,诸蕃无权单独缔约,况且我们是外样大名,幕府对我们可看不上得很!” PS:外样大名:岛津氏作为关原之战得西军战败方,被德川家康定为”外样大名“,即非嫡系诸侯,在幕府政治核心圈备受排挤。 第六百五十六章 重建兰芳城 正午的烈阳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昨日未消散的血腥味,刑台的地砖缝里还留有范德维恩几人的碎肉,有人来来往往,面上浮现着愉悦或者担忧。 郑芝龙带着明军走上前去,广场附近的人见到这一幕,立即聚拢了过来,很快,其余人听闻大明的将军到了广场中央的刑台旁,陆陆续续也都跑了过来,看看他到底还想做些什么。 待人差不多了,郑芝龙接过郑芝豹手中厚厚一叠羊皮纸,高举着大胜道:“今日,本将烧了这些卖身契,从此以后,尔等将不再为奴,是为自由身!” 说完,他将羊皮纸在火把上点燃,而后扔在脚下。 广场上的人们震惊得看着这一幕,他们本以为昨日说的“自由”不过就是说说罢了,毕竟在巴达维亚,那些不同国家的贵族们总是以谁家的奴隶多而沾沾自喜。 可没想到,明国这位将军,竟然真将这些卖身契给烧了! 一个马来老奴突然跪在地上,他双眼看着跳跃的火苗,喉咙里挤出呜咽声,最后捧住脸颊大哭起来。 小黑奴站在原地,想起林天雄说的那句“自由”,脸上不禁洋溢出明媚的笑意。 燃烧的契约在热浪中翻卷,边缘蜷曲逐渐变得焦黑。 一个亲卫用长矛挑起未燃尽的纸堆,火星如暴雨逆流而上,随后再晃晃悠悠飘落在地,所有人抬头看着这一幕,寂静的人群突然爆发出欢呼声。 待这些卖身契全部燃尽后,郑芝龙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广场上炽热的眼睛,而后开口道:“本将奉大明皇帝陛下之名,即将重建兰芳城,所有爪哇的明国侨民,以及南洋其他地方的明国侨民,都可在兰芳城自由生活,且...” 郑芝龙稍作停顿之后继续道:“兰芳城施行雇佣制度,包括种植园、纺织作坊,以及城中商铺,付工钱雇佣做工。” 付工钱? 奴隶们听了这话眼睛都亮了,还有这等好事吗? 若是这样的话,他们就能赚钱养活自己,等到存够了钱,是不是能回到家乡? 就算回不去,也能在这儿置办自己的房子,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下去! “另外,”郑芝龙接着说道:“本将郑氏商队同样招募水手、仆从,月银一两,若想来的,这几日来总督府报名!” 说完这些事,郑芝龙转身就要回总督府去,赤焰盟的人连忙跟了上去,“将军,关于兰芳城的重建,还有事同将军商议。” 郑芝龙回身,朝他们颔首,“进来说!” “将军,我们也想重建兰芳城,可是重建需要银钱,我们...”赤焰盟的人原本就是兰芳城的,也有少数来自于泗水,二者都是被屠杀的幸存者,对于焚毁的城邦和村落,自是想要重建,可他们没钱啊! 郑芝龙点了点头,“范德维恩金库中的两成拨给你们,至于石材、木材这些,你们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若实在解决不了,再来同本将商议。” “多谢将军大恩!”赤焰盟几人抱拳,脸上俱是感激神色。 范德维恩金库里有多少钱,他们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少,郑芝龙本可以独吞,但他却拿出了两成。 他们不是不知足的人,只要有银子,他们便能想办法赚更多的银子,慢慢将城邦建起来。 “将军,”林天雄开口道:“兰芳城即便重建,可将军也不会一直留在爪哇,一旦你们离开,我们...” 郑芝龙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大明军队离开,会不会有别的势力对付他们,又或者,和兰会不会卷土重来。 他们可再也经不起第二次屠城了! “联军那些船上还有些火炮,虽然比不上我大明火炮威力大,但若说要守城,也是足够了,都留给你们,若敌军再来犯,就炸他个血肉横飞!” 郑芝龙看向他们,笑着道:“本将知道,你们赤焰盟也都是有本事的,重建兰芳城之后不若就成立护卫队,每月操练,真要对上士兵,也有一战之力!” “多谢将军提点,我们知道怎么做了!”林天雄点头如捣蒜,朝身旁之人笑着看了一眼,诸人脸上都是洋溢着激动神色。 一门火炮,就算是联军船上那些火炮,也要不少银子一门,且有钱还不一定能买到,郑将军说给就给了,怎么也有个二十门能用的吧,届时装在四面城墙之上,看谁还敢瞧不起兰芳城。 “那海上...”有人踌躇着开口,“我们这儿的商人多是海商,将蔗糖、棉布这些贩卖,近的卖到周围国家,远的,说不定要通过满剌加海峡再往西去,更多的是会往大明各港口去...” 和兰不会善罢甘休,难道他们就一辈子龟缩在兰芳城中躲着吗? “运糖走北路,经琉球至宁波,香料走南路,绕苏门答腊入广州,”郑芝龙说道:“郑氏商船可护送,不过收利...两成!若是再远,三成!” 郑芝龙不仅是大明的水师提督,也是商人! “当然,”郑芝龙没等他们开口又道:“你们也可从刚解放的奴隶中挑选青壮,付钱雇佣他们成立护航队,联军船上的火炮,也能装在你们的商船上!” 郑芝龙将朱由检在明朝颁布的一些政令同赤焰盟的人提了一提,眼看他们脸上闪现出敬佩神色,心里也不禁有些骄傲。 两个时辰后,赤焰盟的人才从总督府离开。 “没想到郑将军不仅英勇,对于治城之道还有不少想法,咱们要真能一项项施行起来,兰芳城只会比从前更好!” 林天雄点了点头,遂即小声道:“不过我看啊,这些政令不一定都是郑将军的想法,你们想想,他是从哪儿来了?” 其余人闻言恍然,继而笑着道:“不管是谁的主意,咱们能用就行,你也记着,咱们就当是郑将军提的,今后种种,还得靠郑将军!” 林天雄“嗯”了一声,遂即又叹道:“只不过要郑氏商队护航,得付两至三成的银子,也太多了。” “要是被海盗劫去,别说钱了,命都没有,先应下,咱们再研究研究那些火炮,只希望咱们啊,也尽快能有自己的武装护卫。” 第六百五十七章 咖啡 郑芝龙还要留在巴达维亚些时日,不过,他也命人用最快的速度,将金银、伪造的账簿以及一橡木桶的咖啡豆和烘焙器具,以及他的奏本送回京师。 商船自巴达维亚出发至泉州港只需二十日,再走陆路入运河至北京,需要四十日,两个月后,这些东西抵达了北京紫禁城。 吕大器带着东西至武英殿求见皇帝,朱由检在看了郑芝龙的信件后,对于他的处置倒也说不出什么问题,不过就是这账簿,以他对郑芝龙的了解,定然是动过了手脚。 不过一千万两黄金,也还真不少! 所以啊,水师还真不能一家独大,朱由检再次为这个问题烦恼起来,周全斌和施琅眼下都在登莱,且还都算是郑家的人,得找个由头将他们分开,再慢慢培养才好! 朱由检继续朝奏本看去,当看到从金库找到了一种名为“咖啡”的豆子时,朱由检眼睛当即一亮,忙朝殿中看去果真见吕大器脚边有个橡木桶。 “快,把咖啡豆给朕拿来!”朱由检说道。 “咖...咖啡...”吕大器茫茫然,不知道皇帝在说什么。 “就是你脚边那个橡木桶里的东西,哎呀,朕自己来吧!”朱由检大步走下御阶,打开橡木桶上的塞子后,熟悉的咖啡香味顿时飘了出来。 “久违的味道啊...”朱由检简直激动得要流泪,他原本以为这辈子都喝不上咖啡了,毕竟咖啡传入中国的时间得要到清朝时,且因为味道苦涩,并未引发关注和传播。 吕大器看着皇帝这模样心头讶异,这黑乎乎的豆子自己从未见过,也并未听各港口的人有禀报过,怎么陛下似乎挺熟悉? 要早知道陛下喜欢,他早就着人去各港口打听去了,当时找耐寒稻种不也是一句话的吩咐嘛! “行了,你退下吧,和兰人的事朕晚些会召集大臣商议。”朱由检朝吕大器挥了挥手道。 吕大器忙躬身退下,他心里头有数,陛下看来是迫不及待要用这黑豆子做什么,才将自己打发出去。 朱由检的确是,他从进献的这些东西里头翻找出了黄铜研磨以及烘焙器具,而后命王承恩抓了一把咖啡豆后,出武英殿朝后宫而去。 “把田皇贵妃她们都叫来,朕请她们喝咖啡!”朱由检兴致勃勃吩咐,遂即又问,“对了,让御厨送些牛乳和糖来,对了,还有冰块!” 王承恩忙吩咐了下去,自己则捧着豆子亦步亦趋跟在朱由检身后。 到了坤宁宫,周皇后正在同田秀英说话,见了朱由检起身迎了出去,“陛下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好事?” 朱由检“哈哈”笑着,拉过周皇后的手走进屋中,“秀英也在,正好,等人都到齐了,朕请你们喝咖啡!” “咖啡?是什么好东西?”田秀英鼻尖微动,“妾是闻到了一股味道,是...” 此时,她们二人也都看见了王承恩手中捧着的东西,好奇得围了过去,“这黑乎乎的豆子是什么?黑豆也没有这味道啊,陛下从哪儿得来的这东西?” 朱由检神秘得笑了笑,“这就是咖啡豆,可是好东西,南洋那儿也称其为黑金,红毛番在锡兰有种植园,郑将军给朕捎了一些过来。” “黑金?”田秀英捂唇笑了笑,“妾听过黄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这黑金。” 正说着,袁贵妃和柳如是一起到了,连带着御膳房送牛乳和糖的宫人也入了殿中,几人更是好奇,不知陛下到底要鼓捣些什么。 “好,朕就开始了!”朱由检先是拿起研磨器,将豆子放了一些在里头,而后摇起摇柄。 这算不算手磨咖啡? 朱由检想起自己现代自带研磨的咖啡机,忍不住有些怀念。 这个时候的研磨器自然不能同现代的相比,豆子没法研磨得很是细腻,还有不少粗糙的颗粒。 朱由检朝四周看了一眼,见架子上放着一个茶滤,命人取了来,而后用茶滤取出粗糙的颗粒放入烘焙器中,加了水之后便在一旁等待起来。 慢慢的,液体便成深褐色,浓郁的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内殿。 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美式的苦,奶香的醇,甚至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酸,都在记忆中逐渐苏醒过来。 殿中周皇后、田皇贵妃、袁贵妃以及柳慧妃围在桌前,好奇得看着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黑色的水,眼睛瞟着神情激动的陛下,面上都带着不解。 “好了!”朱由检算着差不多后,将烘焙器中的液体倒在五个杯子中,而后拿起牛奶壶,“第一次喝,多加些奶和糖,我怕你们嫌苦!” 朱由检倒了三分之一的咖啡液,加了三分之二的奶,又在杯中加了两块糖,这才将杯子递到诸妃面前,“尝尝!” 他自己则是只在杯中加了些冰块,而后颤抖着端起了杯盏递到唇边。 朱由检抿了一口。 苦。 醇厚。 熟悉到令人心痛的滋味。 一瞬间,朱由检仿佛回到了前世,熬夜加班的日夜,他手边必定要备上一杯咖啡,以及周末咖啡馆中慵懒的香气,全都伴随着这一口咖啡汹涌而来。 “好...太好了!”朱由检兴奋得放下杯子,抬头看向诸妃。 可她们脸上的神情,却不是这么好看了,尤其是袁贵妃,她甚至第一口直接吐了出来。 “怎么,还是苦吗?”朱由检问道。 “陛下恕罪,”袁贵妃立即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妾第一次喝这个...咖啡...妾没有忍住,是有些苦,不过想来喝着喝着就习惯了。” 看她的表情,喝第二口确实为难了她。 朱由检皱了皱眉,端起袁贵妃那一杯尝了一口,“挺甜的呀,你要嫌苦,再加些糖试试。” 说着,朱由检又舀了几勺糖放在杯子中,“你再尝尝,要是实在不喜欢,也别勉强。” 袁贵妃感谢皇帝的贴心,强颜欢笑接过杯盏又抿了一小口,倏地,她脸上神情放松了下来,“好似是没那么苦了,有一些甜味。” “陛下,这么苦的水,怎么会是黑金,能值那么多钱?妾看啊,还是我大明的茶叶好喝!” “各有千秋!”朱由检笑着颔首道:“朕倒是挺喜欢这味道,若再有个起泡器,朕还能给你们做个拉花!” “拉花?”柳如是从来没听说过花还能拉出来,这也太新奇了,陛下到底是从那儿学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品评完了咖啡,诸人一言难尽得离开坤宁宫,回到各自宫室后连忙命人准备糕点茶水,用了一些后才冲散口中的苦咖啡味道。 “今后可再也别让我喝咖啡了...” 坤宁宫中,朱由检仍旧很是兴奋,甚至还又磨了一壶咖啡,命王承恩送去内阁给诸位大臣品评一番,特地也送去了牛乳和糖,让王承恩告知他们若嫌苦,可加些进去再喝。 用了晚膳后,他还在同周皇后说着郑芝龙在南洋发现咖啡,以及咖啡的价值一事,“要我看啊,南洋能种,我大明也能种,对了,得让郑芝龙带一些咖啡苗回来,让宋应星培育培育。” “陛下从哪儿得知的咖啡?妾从未听闻过。”周皇后奇怪道。 朱由检笑着道:“重新开放海贸之后,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去了,还有那些洋和尚,朕也不记得是从哪儿听说的,但因为咖啡豆金贵,且一直被和兰人控制,这次郑芝龙在巴达维亚正巧得了这一桶。” “难怪了...”周皇后笑着朝朱由检道:“不过妾的确喝不惯,且这么珍贵的东西,陛下喜欢,还是陛下自个儿用吧,我看秀英她们几个,也不是很喜欢呢!” 朱由检无奈摇了摇头,“无妨,不喜欢不喝就是,今后大明种了之后,这东西也就不会那么稀奇了!” 帝后二人用了饭洗漱之后便入了卧室,云雨一番后,二人却是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了。 听着身边人小心翼翼翻身的声音,朱由检开口道:“我倒是忘了一件事,这咖啡还有一个功效,就是能使人精神亢奋,我应该上午请你们喝,而不是傍晚。” 而且周皇后她们还是第一次喝,这提神醒脑的作用,怕是得让她们彻夜未眠了。 而自己,也因为许久未喝,且喝的是美式,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周皇后转身看着朱由检,“哎,陛下可真是...” 第六百五十八章 好物当赏 郑芝龙还南洋击败了和兰人一事,很快通过吕大器传播到了内阁以及六部。 内阁中,战报被传阅得卷了边... “红衣大炮齐射三轮,复仇女神号即碎如齑粉...水师提督郑芝龙率军焚联军战舰十二艘,夷兵跳水逃生...” 工部侍郎毕懋康也在这儿,闻言欣慰,他们工部辛苦制造的这些火器,当真是比红毛番的要高明不少,也不枉陛下对他们的期望啊。 户部尚书郑三俊却是盯着战报上一行小字皱眉,火药耗费八千斤,这哪里是打仗,这是烧银子啊! 就算眼下朝廷不差银子,却也没有这般花用的。 “不用愁银子的事,”倪元璐似是知晓郑三俊的心思,笑着道:“虽然给了郑芝龙不少火药,但他也送回来了不少金子,都是从红毛番手中缴获的。” “哎,好在如今海商这一块,是真的给朝廷带来了不少收入,要不然啊,就算有这些金子贴补,若要再南洋继续,怕也是悬。” 倪元璐点头,收了笑意,“只是如今水师,郑氏一家独大,如此下去...” 倪元璐这话说完,诸人俱是沉默了下来。 确实,郑芝龙的水师有三万,战舰也有一百来艘,此次还没全部带出海呢,要不然啊,还不知再要多加多少银钱。 “放心,陛下心中定然都有成算,郑芝龙此次立下大功,就算要防备些什么,也得等他回京了再说!”卢象升听后开口。 伴随着战报送到内阁的还有咖啡豆一事。 “下官今日闻到些味道,的确是有一股焦香,下官见陛下见到这豆子很是兴奋,看来的确是能用之物。”吕大器说道。 “夷人之物,怎比得上我大明的?那咖啡豆是泡水喝?我大明光茶叶就有几百种,想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稀罕之物。”范复粹摇头道。 “看战报上说的,咖啡豆在南洋被称为黑金,想来也是值钱,届时说不准也能利用一番,说不定可以为朝廷再增加些收入。”郑三俊可不管这东西好喝不好喝,能不能比得上茶叶,只要能赚钱,就是好东西。 正说着,王承恩捧着一个金漆托盘就进了内阁,“诸位阁老,陛下口谕,郑将军自南洋寻来黑金名为咖啡,特赐内阁六部共饮。” 说什么来什么,六个阁臣以及吕大器、毕懋康二人看向托盘,上头有一个琉璃壶,壶中是黑色的液体,看着就像熬出来的药一般。 不过散发的味道的确是独特,比药味可要好闻多了。 仆从取来几个杯子,将黑色液体倒入杯中,王承恩又把牛乳和糖放下,道:“陛下说了,诸位大人若是嫌苦,可加糖和牛乳再饮。” “南洋那儿...是怎么喝的?”郑三俊朝王承恩问道。 王承恩躬了躬身,小声回道:“听陛下说,好似南洋那儿除了加糖,还可以兑酒,但奴婢瞧陛下,什么都没加就这么喝了。” “什么都没加?”郑三俊听着,既然陛下什么都不加,那自己就同陛下一般喝吧。 他端起自己那杯,小心得抿了一口,瞬间五官扭曲,“这...这比太医院的汤药还苦,陛下是怎么喝下去的?” 范复粹看着自己面前那一杯,并不情愿喝,但既然陛下命王承恩送来了,也不能不给陛下这个面子,他吩咐仆从取一壶酒来,“南洋喝这喝惯了,既然他们加酒,或许加了酒味道能好一些。” 宫中御酒很快送到,范复粹往里头加了一些,拿起杯盏晃了晃,继而深吸一口气,凑到唇边一口闷完,而后当场打了个激灵,眼睛瞪得好似铜铃,“嘶—这什么玩...” 他适时住了口,立即倒了茶水漱口,但感觉喉咙口总有奇怪的味道萦绕不去。 “南洋的酒同咱们的酒定然不同,过几日去买一壶南洋酒再试试。”倪元璐笑着替范复粹解围。 他没有勉强自己,朝王承恩请教该加多少糖和牛乳,王承恩根据自己的印象,按照嫔妃的用法为倪元璐加了不少,诸人都看着倪元璐,看他这般喝会有什么反应。 倪元璐端起杯盏喝了一口,面容并无什么苦涩难言之感,他咋了咋舌,好似意犹未尽,又连喝几口,其后还点头笑着道:“如此,味道却也难得,是不曾尝过的滋味。” 听他这么说后,其余人也不逞强,纷纷加了糖和牛乳在杯中,虽然仍觉得苦涩,但到底比另两人喝的要容易下口多了。 “南洋异水色如漆,官窑煎来胜菊汤,莫道此中滋味苦,庙堂醒得是君王!” 倪元璐这夜没能睡得着,翻来覆去之后,起身写下一首诗,同时下定决心,今后陛下若是再赐咖啡,就算惹怒陛下,也是要推辞的了。 翌日早朝,睡眠不足的诸人俱是神情恹恹地入了皇极门,不想闻到熟悉的味道,只见皇极门旁站着几个小黄门,他们手中俱是托着漆盘,上面放着的,不是咖啡又是什么? 不过今日不同,皇帝没有下令必须得喝,而是自愿为主,愿意尝试的可以尝试一下,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昨日尝过的,今日识相婉拒,继而快步通过皇极门站到了自己位子上,其余大臣们心下好奇,对于陛下这番操作,不免想得又多了些。 若不喝,待会说不定陛下会问些什么,自己答不上来,自己在陛下面前的印象,是不是得打折扣啊! 如此想着,大多数人都喝了一小口。 对,只有一小口,毕竟朱由检只得了一橡木桶,且还不知道大明什么时候能培植成功,他也实在舍不得分享太多。 不过也就这一小口,诸臣多是龇牙咧嘴,觉得同喝药没什么区别。 李自成走进皇极殿的时候,瞄了一眼黑色的咖啡,继而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谁知道皇帝打得什么主意,反正外头的东西,他是绝对不会进口的。 当然,小黄门中也有人负责记录,谁喝了谁没喝,他们届时都会禀报给朱由检。 朱由检也不是要看谁听话,只不过就想测试一下新的东西对于这些大臣的吸引力。 这日的朝会,朱由检只简单说了下郑芝龙在南洋大胜一事,至于大胜之后的安排,他还得同内阁商议了再定。 而这日的朝会,朱由检有另一件事同他们商议。 “李过跟随周遇吉剿灭宁夏沙匪,斩首三百,然误毁田地,致使无辜百姓因救火烧伤,臣以为,功过相抵,不该封赏。”兵部一大臣上奏说道。 李自成听到李过的名字,眉毛挑了一下,他们几人调任之后,他就并未同他们有过联系,没想到李过竟然随周遇吉剿匪,不过想来手段不大正当,这误毁田地,怕也是美化之后的说辞。 “李过不改流贼心性,毁坏百姓田地,臣以为,不止不能封赏,还应革职问罪,以谢天下!”御史大夫出列道。 户部一官员也立即道:“若赏此辈,则官员皆效仿,民心尽失啊陛下!” 说完,户部这官员还不经意朝李自成瞟了一眼,眼神中尽显鄙夷神色。 “匪患不除,死伤更重,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武将这边,却有人替李过说话。 “几位大人若觉得不妥,不若亲赴前线,试试剿匪的文雅法子如何?” 皇极殿前因为这件事争执了起来,其实这在平时不过是件小事,此次争论无非因为李过的身份特殊,这些大臣们除了考虑大明刑法之外,还要揣摩皇帝的心思。 当真不是容易的事。 第六百五十九章 大使馆 “好了!”朱由检轻叩御案开口,殿中当即安静了下来,诸臣知道,陛下这是有了决定。 朱由检看向他们,目光不经意拂过李自成,却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好似在讨论的这件事,当真同他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李过战功...当赏,授指挥佥事,赏银百两!” 朱由检这话音刚落,适才说话的御史不乐意了,立即反驳道:“陛下不仅不罚,还要赏他?那被践踏的田地该如何同百姓交代?” “你说的对,”朱由检并未发怒,闻言朝郑三俊道:“伤民之事不可轻纵,所焚田地,由户部拨款补偿,若有百姓死伤,免赋三年,另外...” 朱由检朝倪元璐又道:“李过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这番举措,实在让人说不出什么话来,皇帝明赏暗罚,既施恩于将,又示仁于民,这问题似乎完美解决了。 可那御史还是觉得不能如此处置,还待再说,前方左都御史李邦华回头,蹙眉朝他摇了摇头,御史张了张口,最后也只能无奈退了回去。 散朝后,走出皇极门的御史叹息道:“陛下如此做,民心尽失啊!” 李邦华却是笑了一声,“不然,你是要陛下处置李过?接下来呢?李自成旧部可分散各处...” 这御史一听,立即说道:“那陛下是何意?总不能因为是忌惮李自成,这才做了如此决定...” 说着,他又朝后看了一眼,没见李自成身影,才又转身继续道:“一次两次还行,可要一直都是如此,不仅耗费国库,百姓只会说朝廷无能!” 李邦华面上却并无担忧,“你过虑了,陛下既然能封李自成为闯王,定然有了后招,你看今日朝会上,那几位阁老谁站出来说话了?他们可都是深谙陛下心思,若觉得不妥,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就会是他们了!” 御史慢慢回过味儿来,遂即点头道:“大人说得是,是下官没有考虑周到...” “不过若有下次,你该如何说还如何说就是,这朝堂上啊,不能只有一种声音。”李邦华说完,朝这御史笑了笑,继而大步朝前走去。 “不能只有一种声音...”这御史当然明白李邦华是什么意思,陛下需要用他们来做戏呢! 李自成回到府邸的时候,神情实在说不上好看,不过府邸的仆从也都习惯了,他们只当看不见,继续手上的活计,管事更是殷勤得询问李自成今日可要准备什么饭菜。 “给本王滚出去!”李自成朝管事大声训斥,继而甩手走进了书房,遂即“砰”得一声,大门被重重甩上。 管事在门口站了片刻,并未听见里头有砸东西的声音,而后在门口又道:“既然如此,老奴便自己看着准备了,王爷若有什么吩咐,再吩咐老奴!” 里头仍旧没有声音,管事躬了躬身便离开了书房,也带走了院中仆从。 很快,书房的门被重新打开,李自成从里头走了出来,朝左右看了几眼,便往院子角落里去,在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下压了一张纸条,而后在上面放了自己一根头发丝,遂即起身走出了院子。 一个时辰左右,他又返回了院落,见石头上头发丝竟然还在,而当他捡起那块石头后,见底下的纸条也并未有人动过,不由轻挑眉头,心想难不成皇帝真没在自己这府邸中布眼线? 他装作若无其事将纸条收起,回到书房后展开,上面是印刷上去的《论语》几句话,这是他从桌上的书里头随便撕下来的。 李自成靠在椅子上,这才开始思考今日这事。 李过剿匪焚毁田地一事,是他们之前所商议好的,当然,彼时不可能商议得这么细,只说他们三人无论哪个出去办差,剿匪也好或者其他事也罢,一定要拿出从前当流贼的脾气来,不要顾忌会不会损害百姓的利益,就算杀几个人也没事。 而他们的盘算,便是要让皇帝有理由处置他们,届时,分散在各地的人便会担心自身安危,不管三个之中的谁反了,响应的人不会少。 届时,他再同皇帝请求自己出面劝降或者安抚,不是他带兵出京都可以,只要能让他出了这北京城,他就能有办法离开,而后同他们汇合。 只是没想到,如此看重土地的陛下,在得知李过焚毁田地之后,竟然还能封赏于他,这么一来,李过那里还有理由反? 不过没关系,一次不成,那就两次,两次不成那就三次,只要次数多了,皇帝再不计较,看那些个大臣们,还能不能沉得住气。 府邸中,一个洒扫的仆从从院落门口离开,临走时朝那块石头又看了一眼,心下冷笑,如此拙劣的布置,真以为他们看不穿吗? 果然是试探啊! 武英殿中,几个阁臣、吕大器,以及四夷馆的姜曰广,国子监祭酒文安之,鸿胪寺卿诸人站在殿中。 “想来你们也知道,朕将你们叫来是为了什么事。” “是为爪哇兰芳城?”范复粹率先开口,“郑将军留了金银给兰芳城,钱这件事,朝廷不用拨款,想来很快,那些侨民便能重新生活了。” 朱由检点头,“不错,不过朕也不希望此类事再次发生,不是在爪哇,或是在南洋其他地方,既然海外有我大明子民,朕的意思,是在当地建立大使馆,对侨民给予帮助。” “大使馆?”范复粹听到这名字,“是要安排使团吗?” “简单来说,就是让使臣常驻当地,一方面给我大明侨民以底气,另一方面,若当地有异动,也能第一时间禀报回朝,让朕知晓。” “常驻使臣?”诸人听了不由为难,在大明当官当得好好的,谁乐意跑南洋那种地方去啊! “常驻使臣必须要懂番语,四夷馆、国子监中可以择选合适之人,朕给三倍俸禄,任期三年,三年后优先升迁回京。”朱由检给出了自己的条件。 三倍俸禄,且只任职三年,三年后还能优先回京任职,还是升迁,这条件不得不说相当优越,若是那些不入流的小官小吏,想来定然十分愿意。 “不过,也要能力强者才可!” 朱由检补充完了,朝文安之和姜曰广道:“你们挑选人后由吏部考核,挑选出一名正使,享五品俸禄,两名副使,享六品俸禄,在巴达维亚建立使馆,仿照大明鸿胪寺规制,设迎宾厅、堪合司,译馆,这些人,可在朝中择选,也可在当地侨民中挑选任职,朝廷以九品官员拨法俸禄。” “若是如此,兰芳城和巴达维亚可用大明宝钞...” “不如设立个市舶司银号,里头的钱还能贷款给当地土著,利息可以比当地的要低一些,听闻南洋矿山可不少,都在那些土著贵族手中,他们要换不上钱,可用矿石来抵。”周堪赓说道。 周堪赓是工部尚书,很少会涉及钱财一事,此刻听闻他如此说,朱由检也不由奇怪。 周堪赓羞赧得笑了笑,“是这样,前几日毕侍郎说,硝石和硫磺都不够使,北边几座矿山开得有些慢,所以想着能不能从外头买一些,臣是不是说错了?” 朱由检闻言“哈哈”大笑,“说得没错,这是个好主意,南洋的矿石的确可以好好利用,这样,你们工部淘汰下来的火炮,就运到南洋去,若想要我大明火器,就用矿石来换!” 淘汰的火器换矿石也不亏,他们如今的火器水平可是遥遥领先的,前几日毕懋康的奏报说,好似又研发了一种新式火枪,这几日忙,他都还未去瞧过,过几日定要去神器局看看。 第六百六十章 开花弹 既然说了要成立大使馆,这些大臣们凑在一起又出了不少主意,包括在巴达维亚、兰芳城、泗水都成立南洋贡院,中试者可回福建乡试,只要能考中举人,无需会试,便可在南洋诸国大使馆中担任官职。 是的,朱由检并不会只在爪哇设立大使馆,他还决定在南洋其他国家也设立大使馆,以此来保护大明侨民,竖立大明天威,好叫在南洋生活的侨民们能有底气。 而这份底气,便是来自于越来越强大的大明王朝的保护。 “至于赤焰盟...”卢象升开口道:“既然他们能在屠杀中有余力对抗和兰人,不如就让他们成立护卫队,给他们送些兵刃去,让他们自己组建侨民武装,若可以,将来还能成为护卫商船的护卫。” 此事谈到最后,朱由检突然想起兰芳城城主之子还在京师,又道:“这周继宗不知会作何打算...” “陛下,臣以为周继宗必然是要回兰芳城的,不如也封他一个官职,他受朝廷恩惠,想来会更尽心竭力。”倪元璐说道。 “朕以为,不若就让他做个南洋宣慰使。”这个官职没有实权,不过就是用来彰显天恩。 况且,周继宗虽然是原城主之子,不过在兰芳城到底有没有威望,能不能治理好这座城邦也尚未可知。 不如就领个虚职回去,今后也好协助大使馆沟通内外。 朱由检打定主意后,朝骆养性道:“传周继宗入宫!” 周继宗昨日就已是听闻朝廷的水师击败了和兰人,将范德维恩几个凌迟,且恢复所有奴隶自由,并准备重建兰芳城。 他给自己父亲还有死去的亲属烧了纸钱,大哭一场后才勉强入睡,今日听闻入宫觐见,心想着便是因为此事了。 朱由检看他眼睛红肿,知晓他定然已是知晓了,也就并未多言,只道:“兰芳城重建,朕不知你是何想法,是想留在大明,还是回兰芳城去?” 周继宗闻言立即叩首,“草民,想回兰芳城去!” 朱由检并不意外,他们已是出去了几代人,祖产怕也都没了,回兰芳城说不定还能继续做庄园主、海商来养活自己。 “既然如此,朕会命人送你回去,不过在此之前,朕也有事同你说!” 朱由检看向诚惶诚恐的周继宗道:“朕欲在巴达维亚建立大明驻爪哇大使馆,使臣由朝廷择选前去赴任,但你...” 朱由检停顿了片刻,而周继宗似乎有了什么猜测,胸膛中心跳得越来越快,整个人也有些抑制不住得颤抖。 “朕封你为宣慰使,你回去之后可作为兰芳城同大使馆之间的纽带和桥梁,当然,若当地政府对大明有所请求或者疑问,朕也希望你能协助大使馆从中调和斡旋。” “草民...”周继宗咽了咽口水,他这几日也担忧回去后会是什么境地,父亲在世时因为威望而能管理兰芳城,可自己一向因为有父亲庇护而不管庶务。 此刻听到皇帝对自己的安排,周继宗不动心是不可能的,但却也担忧自己能力不足而辜负皇帝信任,是以虽然心动,但也不敢一口应下。 “你放心去做,有问题尽管去大使馆寻求帮助就是。”倪元璐似是知道他在担忧什么,笑着安抚道。 “是,草民...草民多谢陛下恩典,草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陛下期望!”周继宗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心中安慰自己,他们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做官,还不是得一步步边做边学。 自己定然也是可以的! “过几日朕会拟旨,等使臣人选落定后,你们便一起回去吧!” 选人的事,姜曰广和文安之会先在四夷馆和国子监那筛选一番,而后由吏部出题考核,再定下人选来,快的话也要十来日时间。 这期间,吏部会给周继宗出告身文书和官服,既然是朝廷的官,也会给俸禄。 而因为大使馆离京师遥远,是以,朱由检也决定大使馆的俸禄,按年来结,一次性将一年的俸禄给清,也能省下来回送钱的耗费。 ...... 京郊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一队不起眼的马车沿河官道朝神机营驻地驶去。 “陛下,前面就是工坊了!”骆养性策马上前几步,朝马车中的人说道。 这一行人,便是微服出宫的朱由检,他终于抽出了时间,准备去一趟神机营,更确切地说,是去了神机营旁的火器制造工坊。 毕懋康说他们研制了一个新式火器,朱由检也很好奇,他们做出了什么东西来。 马车停在工坊前的空地上,朱由检下车的时候,毕懋康和薄珏已经在外等候。 “臣,参见陛下!” 朱由检摆手示意诸人免礼,一边朝里头走一边问道:“前几日事忙,今日才抽了空出来,新制的火器在哪儿?领朕瞧瞧!” 毕懋康跟着上前,面上似有愧色,“其实还并未完全制成,弹壳锻造十中废七,引信也时快时慢,臣等惭愧。” 朱由检打断,“先给朕瞧瞧再说。” 炮场上,三门新铸的红衣大炮泛着青光,炮身比传统型号短粗,炮尾多了个精铁打造的楔形闭锁装置。 十余名炮手正在调整炮架,见到皇帝一行人,纷纷半跪着行礼。 “这是开花弹,”毕懋康指着炮架旁边放着的几枚炮弹说道。 “开花弹?”朱由检听到这名字后不由笑着道:“是因为发射出去会开花?” 不会就是类似于榴霰弹吧! 若是能研发出十九世纪才有的榴霰弹,大明还有何忧惧的?真理向来是握在拳头硬的一方手中。 “的确是如陛下所言,这炮弹打出去会在空中爆开,碎片如同开花一般飞射出去,是以叫这个名字...”毕懋康点头,“去岁臣在兵部旧档中见‘霹雳砲’记载,忽有所悟,若将霹雳砲缩小,以红衣大炮射出...” 朱由检听明白了,大宋时期的霹雳砲掷地爆裂,破片飞溅,曾让金兵胆寒,但那时用的是砲车或者投石机,威力也有限。 “且...”毕懋康继续道:“霹雳砲铸铁太厚则难裂,太薄则难承膛压。” “所以,臣等以精铁铸薄壳,内填火药与铁菱,再以缓燃引信控制爆时,可令炮弹凌空爆炸,破片如雨。”薄珏补充道。 “试试!”朱由检下令道。 毕懋康和薄珏对视一眼,把口中的话咽下,遂即吩咐炮手装填炮弹。 炮手们熟练操作起来,一人用长柄刷清理炮膛,另一人将预装好的铜壳弹药推入后膛,第三名炮手转动闭锁手柄,铁楔“咔嚓”一声将弹药牢牢固定,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点燃引信后,只听“轰”得一声,炮弹呼啸而出,划破长空。 又一声巨响,炮弹在五百步外半空炸裂,铁片如暴雨倾泻,将预设的木靶射得粉碎。 “好!”朱由检忍不住抚掌,这效果比他预想得还要好,空爆的炸弹对无甲目标的杀伤范围足有五十步见方。 王承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要是郑芝龙的船上装了这炮弹,那些和兰人怕早就投降了吧! 朱由检见此也是面露兴奋,果真同榴霰弹有相似之处。 毕懋康却是皱眉盯着沙地上未爆的引信残骸,说道:“第三段还是燃速不均,看来用蜂蜡浸泡再阴干还是不行。” “前几日下了雨,想来是由此受了潮!”薄珏凑近了低声道。 二人的反应同朱由检及其他人完全不同,他们板着脸,显然对这次试验很是不满。 第六百六十一章 蒸汽纺车 “有什么问题?”朱由检开口问道。 “陛下,”毕懋康立即道:“开花弹在试制时炸膛多次,引信燃速不均,不是早爆就是哑火。” “弹壳锻造和引信燃速的难点在哪里?”朱由检虽不是理科生,但毕竟他来自于三百多年后,见识的多说不定也能提供一些想法。 毕懋康立即命人取来半成品,这是一个碗口粗的铸铁圆筒,一端封闭,内壁凹凸不平。 “陛下请看,要保证弹壳既薄以利爆破,又要承受发射时的膛压,现在全靠匠人凭经验捶打,厚度难均。” “至于引线,”薄珏接话,“引线燃烧时快时慢,导致早爆或迟爆。” “该用刻痕引信如何?”朱由检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捡起跟树枝,在沙地上画起来,“在硬纸管内压火药,外刻深浅不一的沟槽,燃烧至沟槽处火焰外扩,通过沟槽间距控制燃速。” 毕懋康盯着沙图,突然狠狠拍了自己额头,“陛下说得是啊,臣怎么就没想到呢!沟槽深浅可对应不同射程,臣这就去试制。” “且慢!”朱由检忙抬手,“刚不是还说了炮弹的问题?朕也有个想法!” “陛下请说!” “西山煤矿应当也用上了工部的蒸汽抽水机了吧!”朱由检看向毕懋康,“若是用蒸汽之力驱动锻锤,以机械之力反复捶打,弹壳厚薄不就一样了?” “陛下的意思,是要用蒸汽机来代替人力?”毕懋康起初觉得不可思议,可想到煤矿上已是普及的蒸汽抽水机,又觉得好似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眼下,大明都有蒸汽船了,用蒸汽锻铁怎么不行? “陛下圣明!”毕懋康躬身,“若是能用蒸汽机,除了锻造均匀之外,月产也能大大提高。” “朕会同王徵说此事,想来凭他的本是,制造用于锻造的蒸汽机应当不难。” 朱由检颔首微笑,在他记忆中,工业革命正是始于蒸汽动力用于制造业,抽水机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会将这个进程提前两百年在大明开启。 ...... 朱由检的文书快马加鞭送到清江船厂时已是午夜,不过清江船厂王徵的屋子里还亮着烛火。 穿过船厂敞开的木棚,王徵蹲在一台怪模怪样的铁家伙前,不满老茧的手指正拧紧着最后一颗铜螺栓。 他身后,黄宗羲和另外几个王徵收的弟子屏息凝神,目光死死得盯着那根横卧的铸铁汽缸。 “这对吗?”黄宗羲眉头紧皱,手中拿着《远西奇器图说》,翻开的那一页讲的正是活塞,他看了看书,又看了看机器,嘀咕道:“这也对不上咱们的纺织机啊!” “咔哒”一声,机器中一个连杆突然断开,王徵将其取出,忽而眉头舒展,“我知道了,问题出在这里,铸铁太脆,蒸汽压力一大就断!” “还有密封,”黄宗羲听后立即领悟过来,“浸油麻绳撑不过两个时辰,老师...”黄宗羲指向船坞,“船缝是不是用桐油石灰填的?” “重来!”王徵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说道。 “老师,天太晚了,您要多注意休息,这是陛下吩咐的,您可要听陛下的话才是!”黄宗羲对于王徵工作到这么晚已是担忧,眼看着快要五更天,老师却还想着要继续,他心里实在不放心。 王徵瞧了眼外头,也没有固执,起身颔首:“是,陛下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可不能倒下,宋应星还没来呢,我可盼着他同我一起研究这东西,哎,也不知道辽东的粮食到底种成了没有!” “宋司农定然是能种成的,老师放心!”黄宗羲扶着王徵朝卧室方向走去,“再说了,我们三跟着老师也学到了不少,您先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们。” “好,是得交给你们了!”王徵进了屋子,黄宗羲服侍着洗漱了之后睡下。 黄宗羲并未去休息,而是由回去工坊,王徵另外两个徒弟还对着书籍在画图,他们打算在天亮前完成蒸汽纺织机的改进图纸。 黄宗羲加入了他们,对于适才王徵说的横杆太脆的问题,以及密封问题先行进行试验。 工坊里就有熟铁连杆,他们取来直接换上就行,密封改用桐油石灰,再掺些细铜屑,应该比原先的更耐热,且更能抗压。 黄宗羲及另外二人看着图纸又讨论了片刻,其中一个指着图上的飞梭道:“把水车齿轮改小些,说不定能匹配蒸汽机的节奏。” “那就试试看!”黄宗羲作为王徵的入门弟子,在几人中也最右话语权,他说试试,另外二人毫不犹豫就动起了手来。 由于黄宗羲特意吩咐了仆从不用王徵太早起身,是以,这一觉,王徵睡到了近晌午才醒来,看着外头大亮的天光,他大叹一声坐起身来。 “来人!” 门外守着的仆从立即推开门,脸上陪着笑,“老爷醒了?早饭已是备好,这就让人端来。” “还早饭?眼下该用午饭了吧!”王徵看着仆从略带为难的笑,叹了一声摆手,“送上来吧,吃完还得去工坊。” 王徵接受黄宗羲的孝心,不过他心里也着急啊,手头的事一件件堆积得多,宋应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一个人,确实力不从心,若能尽快将徒弟们带出来,他自己也能放心些。 “对了老爷,昨夜京师来的文书。”老仆再次进门的时候,手中多了一份文书。 王徵接过来一看,上头便写着让他利用蒸汽机制作个锻锤,好用在火器的锻造上。 “毕懋康是个人才!”王徵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脑中突然又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眼下朝政稳定,大明火器制造也是蒸蒸日上,不若再开办个火器学院,将对火器有兴趣,或者有些研究的人才集中到一处,说不住大明今后,将会有更多更厉害、更新式的火器研制出来。 若是可以,还能将蒸汽机这一块也建个学院,或者两者合并...... 王徵思索了约有半个时辰,待回过神来,才发现面前盛粥的碗已是空了。 “走吧,去工坊看看!”王徵将此事放置一旁,更衣后朝着工坊走去。 工坊的门还开着,王徵眉头一皱,推开门时只听铁器的碰撞声,以及蒸汽的嘶鸣声,空气里飘着热桐油与新鲜棉纱的味道,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个上午可以做好的。 他们三人,这是一夜未睡啊! “你们...” 话音未落,黄宗羲从机器后面探出个沾了些煤灰的脑袋,笑着道:“老师,你来看看,应当是成了!” 黄宗羲说着扳动阀门,机器缓缓启动,十六枚木梭子在轨道上快速穿梭,每往复一次就有“咔哒”的脆响。 雪白的棉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缠绕着,底下木盆中已是堆起半尺高的纱团。 随着黄宗羲再次扳动阀门,而后“嗤”得一声长吟,机器缓缓停下,他嗓子哑得厉害,可是眼中的光却是亮得吓人,“昨夜试时,发现若把蒸汽阀缩小...” “压力反而更稳!”另一个徒弟抢着补充,手指划着汽缸上新鲜的刻度线,“现在一个时辰可以纺八斤纱,抵得上二十个熟练女工了!” 王徵的指尖轻触纱锭,上头的温度还温着,这一切,不是梦,他的三个徒弟,竟然真的将蒸汽纺车改制出来了! “若是这样的机器有一百台,江南可以产布多少...”就是寻常百姓,届时也能穿上细密挺括的棉布了! “好,这台机器送入京师让陛下看看,等等,我还没写奏本,等我写了奏本再送!” “老师您别急,”黄宗羲笑着道:“机器装船也还要些时辰,来得及!” 王徵点头,“是,对了,机器入京,你们三也得去一个,你们谁愿意去的?” 能在陛下面前露脸是再好不过的事,不过王徵说完这话,三人却没有一个开口的。 “大师兄去吧,”最后另两个齐齐道:“这台机器,大师兄出力最多!” “这是我们共同研制的结果,我岂敢居功?不如抓阄!”黄宗羲道。 “不了,”王徵却道:“既然如此,这次就太冲(黄宗羲的字)去,陛下还交托了为师一件事,将来啊,你们二人也有机会!” “是,学生听老师的!” 第六百六十二章 蒸汽纺车的推行 蒸汽纺织车很快随着大运河送入了京师,朱由检听闻清江船厂送了台机器来,心里头还想着,这锻锤也没这么快制成,王徵还是个神人不成? “黄宗羲随着机器一块儿回的京,说是可以用蒸汽纺织的东西,问陛下是先放在工部?还是运进宫里?”王承恩说道。 朱由检听闻是蒸汽纺车,才想起早先的确是让王徵试制来着,没想到还真就成了。 “就放在皇极殿前吧,明日早朝,也让诸臣好好瞧瞧!” 机器费了好大劲运入皇极殿前,翌日早朝的时候,京师的大臣们都见到了广场中央这台怪模怪样的蒸汽纺车。 “纺车?”有人凑近了瞧几眼,同普通纺车不同,这台机器不少构件都是金属制成,原先脚踏之处,则是一个小型的燃煤锅炉。 且比普通纺车也大了一倍,看着倒是挺唬人的。 “应当是王侍郎利用蒸汽机鼓捣出来的纺车吧!”有人瞧了一眼直接说道。 “这有什么不同?不都是纺布?”有些大臣表示不理解,织机而已,蒸汽机织还能比人织得更好? 又不是煤矿上的提水机,因为人力所不及而才制造出来。 “而且又要烧煤,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陛下升殿!”礼官大声唱和,诸臣立即左右列好。 朱由检自中道入,一眼就看到了广场中央的蒸汽纺车,唇角不仅扬起一抹笑意来。 坐上御座后,朱由检指向中间的纺车,朝诸人问道:“可知这是何物?” “回陛下,这是纺车!” “应当是王侍郎研制的蒸汽纺车!”诸人三三两两回道。 “不错,可知朕为何要让人将这纺车送入宫里来?” “想来是为了让臣等开眼!” “是啊,蒸汽的纺车可是闻所未闻,臣也好奇得紧!” 朱由检颔首,遂即看向黄宗羲,“如此,便让黄卿演示一番。” 黄宗羲上前拱手行礼,“是!” 说完,他抬手示意,两位工匠同时上前点燃炉火,蒸汽渐生,随着汽缸“嗤”一声长鸣,连杆推动齿轮,纺车上十六枚飞梭骤然齐动,纱线如银蛇般飞速缠绕,眨眼间便卷满一锭。 “这...竟然如此之快!”郑三俊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朝前 走了两步,心里头的算盘已是开始打了起来。 若是普通织机,一名织工一天也不过纺车一两斤,可这机器,这短短片刻间,已经纺出了三斤细纱。 大臣们脸上原本不屑的神情逐渐凝固,他们情不自禁上前,有人捻了捻纱线,惊讶道:“粗细均匀,竟比手工更佳!” 周堪赓靠近郑三俊低声道:“若江南织户皆用此机,一年可多产百万匹...” 郑三俊点头,“是啊,届时产量增加,价格下降,便是普通百姓,也能穿上如此细腻的棉布衣裳了!” “此机可固定于工坊,日夜不停,无需歇息...”黄宗羲听了几位大臣的话,在旁补充道。 郑三俊重新算了下,若是日夜不息,产量怕是还得上升呢! “别说百姓了,这机器能纺出如此细腻棉纱再织成布,那些海商怕是都抢购不及。”吕大器点头道。 现在手工纺出的棉布都在海外大受欢迎,别说用织机织出的棉布了,想来更会备受推崇,流传到全世界! 黄宗羲见演示得差不多了,拨动扳手让机器停下,朱由检缓缓开口道:“诸卿以为,此物可否推行?” 周堪赓作为工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说道:“陛下,若此机织造棉布,不管是我大明将士还是百姓,都将冬日无忧。” 是啊,就算遇上去年这般严寒的日子,有了这机器,便可织出更多的棉布来,给更多的百姓还有将士御寒之用。 “松江、苏州等府若设蒸汽工坊,岁入可增三成!”郑三俊上前开口说道。 “臣以为,可在江南试行!”大臣们在亲眼见识了蒸汽纺织的效率之后,纷纷表示可行。 “臣有疑问...”就在这时,有个不合群的声音跳了出来。 朱由检看向范复粹,面容不见异样,只问,“范卿有何疑问?” 范复粹上前,躬身朝皇帝说道:“陛下忘了之前的织佣之变了吗?” 范复粹这话说完,皇极殿前大臣们的脸色纷纷变了。 织佣之变发生在万历二十九年,当时,明神宗派税监孙隆去苏州督征丝织税赋,孙隆到任后,勾结地方奸商黄建节,不仅加征每机三钱银的机杼税,更对织工强行收取“牙钱”“验烙钱”等杂税,致使一机之税倍于往年。 苏州城内有织机万余张,机工数万人,多为朝不谋夕的贫民,赋税骤增后,许多作坊主被迫停产,织工失业,一名叫葛成的织工振臂一呼,数千织工遂即聚集,杀税吏,焚衙门,暴动持续三日,税监体系瘫痪。 “范首辅说的,似乎同蒸汽纺车并无绝对关系,”郑三俊并不赞成,上前道:“推行蒸汽纺车,并不会因为增加苛捐杂税,又如何会引发暴动?” “是不同,但也要引起警惕才是!”范复粹道。 “范首辅不能因为可能发生的事,就禁止功效如此好的蒸汽纺车,这不是本末倒置,因噎废食吗?”黄道周此刻也有些不解,在他看来,这机器如此好用为何不用? 殿前大臣纷纷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大多是觉得可以推行,但也有少数同意范复粹的想法,但这些多是守旧大臣,不管新研制的是什么,就是一味拒绝新事物罢了! “好了好了,”朱由检摆了摆手,殿前当即安静下来,“朕觉得范卿的想法很有道理。” 皇帝这话一出,殿前大臣们神情又变了。 陛下要是同意范首辅的观点,又何必让人将机器运入宫来,还让他们瞧? 这不是多此一举? 若是不要用,直接驳回不就好了! “朕以为,蒸汽纺车的出现,必定会给江南纺织行业带来巨大的变革...”朱由检只向纺车,“你们也看到了,这台机器比得上十台普通纺车,郑卿,朕问你,如今江南专职织工有多少人?” 郑三俊上前道:“约有五十万。” 朱由检点头,“是啊,五十万人,若蒸汽纺车在江南普及,除了增加棉布产量,还会出现什么问题?” 大臣们面面相觑,郑三俊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说道:“作坊主会用蒸汽纺车,代替普通纺车,如此一来...” “织工会面临失业!”范复粹接下去道。 如此一来,失去生计的这些纺织工,岂不是再次会因为活不下去而发生暴乱? “届时,或许会有织工砸机器,或者煽动百姓不买机织布,或者同此前一样,焚衙门来抗议,届时,朝廷该如何?是用暴力镇压这些失去了生计的织工?还是就此妥协,仍用普通纺车?”朱由检看向诸臣问道。 第六百六十三章 再建学院 直到此时,诸臣才逐渐领会过来了皇帝的意思,看来是既想要推行蒸汽纺车,同时,也要提前有个预案,好避免诸如织佣之乱此事的发生啊。 “臣提议,可先在一地推广,诸如松江府,而不是江南全境,也好能平稳过渡。”吕大器率先开口说道。 江南此刻还在推行限田令,若是同时再推广蒸汽纺车,怕是更烦更乱。 不若就在松江一府先行试行,若有问题也好及时作出调整。 “陛下,”郑三俊在吕大器说完之后接话道:“蒸汽纺车所带来的最大问题,便是使得织工失去活计,从而引发暴乱,若能解决这个问题...” “如何解决?”范复粹转头问道:“五十万织工,起码五成的人会因为蒸汽纺车而失去活计,这些人要安排到何处去?” 郑三俊尚未想到,皱眉摇头不语。 黄宗羲在听了这话后却是上前一步,开口说道:“陛下,臣有一言。” “说!”朱由检抬手示意。 “蒸汽纺车虽然比起普通纺车而言,提高了效率,但它毕竟也是机器,是机器,也就需要人来操作,当然,也会有损坏之时,朝廷可建诸如‘织改所’,来教授这些织工维修蒸汽纺车,他们本就对纺车熟悉,不过就是增加一个蒸汽机性能,想来也更易上手。” 黄宗羲的提议很合朱由检的心意,“不错,如此一来,的确能安排掉一些织工。” “除了安排学习修理蒸汽纺车,还能安排去船厂、港口等其他行当里头,若想要学门手艺...”倪元璐说着突然道:“大明技术学院,不如在江南也开个分院,收一些手工匠人。” “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黄道周也不由点头,“眼下有了这蒸汽纺车,王侍郎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再研制出来新鲜玩意儿,不如就在江南开办技术学院,好叫一些匠人提前准备着,也不至于将来没了活口的本事。” 刘宗周不住点头,“失去活计的织工,或者其他匠人,都可去衙门登记,届时朝廷各衙门若有活计,也可优先雇佣他们去做。” “况且,蒸汽纺车刚推行,不可能所有工坊都全部替换上,”周堪赓开口道:“不如对使用蒸汽纺车的工坊征收一笔‘安置税’,这笔税钱可专款用于织工赈济,如此一来,也能减少些反对声。” “陛下,臣还有一言。”黄宗羲又道。 朱由检看向这个年轻人,笑着抬手道:“你直接说便是!” 黄宗羲朝朱由检躬了躬身,遂即看向殿中诸位大臣说道:“推行蒸汽纺车之初,可规定,凡是蒸汽纺车织出的布,只供海外专用,待百姓接受之后,再在境内推行,或可减少一些矛盾争端。” 黄宗羲这话一出,殿中所有大臣都不住点头,这个提议的确是好。 若是首先用于海外销售,大明境内销售的便还是普通织机的布料,如此一来,蒸汽纺车推行的同时,织工的利益也能保证,同时,还能从使用蒸汽纺车的坊主那儿先收一笔赋税。 等到百姓能慢慢接受蒸汽纺车了,再放开国内市场,而在这个期间,先将大明技术学院江南分院办起来,教授织工、匠人一些蒸汽维修技术,或者其他能赖以生存的手艺。 将来就算蒸汽纺车代替了普通纺车,他们也能靠手上的技术继续讨生活。 “好,”朱由检颔首,朝周堪赓道:“大明技术学院江南分院便交给周卿了,在下设‘织改所’,教授蒸汽纺车维修技术,设‘避雷所’,教授房屋避雷技术,设‘机车所’,研究车马舟船,其余还有诸如冶金、钟表罗盘、农器等,都一并设立了。” 诸人从皇帝这话中听出来了,陛下这是要将各行各业都来一个大变革啊,眼下是纺车用上了蒸汽机,是不是将来这车马、冶金也要同船只一般用上蒸汽? “是,臣领旨!”周堪赓一下子觉得肩头任务颇重,但也不得不应下,不过好在京师就有一所现成的技术学院,届时按照京师的规格,再加以变动就好。 “黄卿,按照现在的效率,要做出十台机器,需要多久?”朱由检问道。 黄宗羲躬身道:“眼下试验成功,做出十台也不需多长时日,大概...”黄宗羲在心里算了一下,纺车木架是现成的,只要加上蒸汽机以及稍加改动就好,合全清江船厂之力的话,“一个月足矣!” “好!”朱由检点头,又看向郑三俊同吕大器,“郑卿,你同吕卿二人,将这第一批棉布定个合适的价格,然后通过市舶司卖给蕃商,看看大致能赚多少,届时再广泛传播出去,只要利益高,工坊主便愿意花钱购买蒸汽纺车替换普通纺车,也愿意缴纳一定赋税。” 要没个甜头,这些坊主定然不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难不成还能强买强卖不成。 只有让他们看到蒸汽纺车纺出的布大受欢迎,且有足够的市场和利润,他们才愿意改变。 当然,朱由检对这一点十分有信心。 “至于在哪里推行...”朱由检看向诸人,“只要有了利润,不用朝廷来定试点,相信那些工坊主,都抢着来同朝廷买蒸汽纺车了。” ...... 就在大明为着蒸汽纺车的事忙碌之际,从巴达维亚逃出的和兰残余船员也终于抵达了阿姆斯特丹,将巴达维亚的消息带了回去。 这对于和兰东印度公司而言,无疑是一个噩耗。 同样,这个消息并没能捂得住,很快在城市中流传开来。 这个消息犹如一道惊雷,直接劈进了阿姆斯特丹的证券交易所中。 “股票下跌了三成!”交易所中的股票经纪人们脸色惨白,手中的股票凭证在这个时候,突然变成了烫手的山芋,要知道,这在上个月还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城中,小股东们疯狂抛售,但大银行和贵族们仍在观望,他们不相信拥有强力火炮的和兰舰队能败在明国水师的手上。 此前的消息,不是说明国的火炮都是用的他们淘汰下来的吗? 而且,不仅巴达维亚丢了,连总督范德维恩都被明军凌迟处死,听闻这是一种十分残酷的刑法,明国人当真是血腥残暴,竟然将总督身上的肉如同切肉一样,一片片切下来,让他在痛苦中死去。 东印度公司十七人董事会紧急召开会议,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咆哮声同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我们失去了南洋总部,巴达维亚丢了,我们的香料怎么办?”大股东维特一拳砸在桌上,咆哮着道:“谁来负责!” “是范德维恩那个蠢货,他竟敢屠杀明国人!”商务董事霍伦怒吼着:“他以为明国是和南洋那些国家一样,是软柿子吗?” 财物董事科内利斯看着面前的账簿,咒骂道:“该死,公司负债都快有三百万和兰盾了,如果不尽快回复南洋的贸易,我们会破产的!” “破产?”所有人转头看向科内利斯,“就因为丢了巴达维亚就破产了?我们还有锡兰,还有咖啡,还有阿芙蓉,就算不卖给爪哇,其他国家呢?” “回来的水手说,明国的将军郑芝龙封锁了航线,不让我们船只进入南洋了,也禁止所有南洋的国家同我们做生意,如果被他们发现,他们就一起打,现在,就算我们能过满剌加海峡,也到不了南洋了!” “该死!”维特怒道:“我们必须夺回巴达维亚,否则,所有这些就完了!” “拿什么夺?我们的舰队比不上明国的!” “或许...我们可以谈判?”另外一名年轻的董事试探着建议,却立即被怒吼声所淹没。 “那就联合所有能联合的,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将巴达维亚夺回来!” 第六百六十四章 各国的态度 高层董事会终于拿定了最后的主意,联合其他势力,至于要如何说服各方,他们经过商议后也有了结果。 首先,便是要各方对明国有警惕之心,明国的扩张会威胁他们在南洋的利益,此时他们若袖手旁观,将来同样的事便会出现在他们身上。 其次便是给予好处,承诺在打败明国后,会同他们分享明国的贸易特权,尤其是丝绸、瓷器、茶叶的垄断权。 从前,和兰东印度公司几乎是垄断了这些贸易,眼下听到能分享,不少国家也是动了心。 被利益驱使加入的有,诸如苏门答腊土著部落还有日本浪人,另外还有西班牙也同意了联盟。 此时,原先的弗朗机,也就是西葡共主联邦在解体的边缘,西班牙听闻范德维恩屠杀了兰芳城而导致的事件后,不由对从前自己在马尼拉造成的屠杀心有余悸。 要是明国想要翻旧账,仅凭他们,可远不是明国的对手啊,到时候,连满剌加怕都是保不住的! 与其如此,不如就同和兰博一把! 而联邦另一方的葡萄牙,同西班牙做出了相反的决定。 葡萄牙贵族本就一直不满西班牙的横征暴敛,尤其厌恶西班牙卷入欧洲战争,导致葡萄牙海外殖民地,诸如巴西、澳门、印度果阿防御空虚。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们“借住”澳门,澳门靠广州贸易生存,要是公开投靠和兰,明国可能会立即收回澳门。 但联邦国王,西班牙腓力四世命他们配合和兰行动,否则就要断绝里斯本到果阿的护航。 “怎么办?我们不能同明国对着干!”多明戈斯愁眉不展,最后打定主意,“我们出战舰,但传信给郑芝龙将军,同他透露和兰的行动!” 当然,欧洲这还有不少国家态度暧昧。 法兰西本就在南洋没有什么贸易,仅在印度有少量据点,且他们信奉天主,和兰如今可是新教的天下。 再说了,只有和兰失势,他们法兰西才好在南洋分一杯羹,做什么要同和兰联合去打压明国? 况且这个时候,法兰西要紧的是同西班牙争霸,可不想分散精力去南洋。 “命人传信给明国皇帝,把和兰的动向告诉他们,换取明朝给予我们更多的贸易。”法兰西掌权者黎塞留决定。 丹麦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夹缝中求生存,他们虽然在印度特兰奎巴有小块殖民地,但实力远远不如和兰和英国。 况且,他们才在同瑞典的入侵战争中惨败,哪里还有余力远征南洋。 可是,也因为这次惨败,丹麦更想在南洋,在和兰手中分一杯羹,尤其是锡兰的肉桂贸易。 “舰队咱们实在拿不出来,就...”克里斯蒂安四世决定,“就允许和兰舰队在特兰奎巴补给吧!” 到时候,若和兰占上风,他们就派特兰奎巴的军队加入劫掠,若明国胜利,他们也能及时倒戈,朝明国示好。 刚战胜了丹麦的瑞典则十分谨慎,他们没有海外的殖民经验,仅仅在美洲和西非有零星据点。 此刻执政的是女王克里斯蒂娜,她是个充满野心的女人,赢下一场胜利之后,她也想同和兰东印度公司一样,想要在东方赚取足够多的利益。 她转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突然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地图,笑着道:“如果和兰放弃波罗的海的贸易,我们就同意加入!” 和兰曾是瑞典武器的主要供应者,但两国在波罗的海贸易商一直存在竞争,眼下要他们加入,怎么不能先要点好处呢? 神圣罗马帝国联邦,他们虽没有强大海军,但作为汉萨同盟,他们不在乎政治立场,只关心贸易是否通畅。 原先,他们就不满和兰东印度公司垄断远东航线,而损害了他们在远东的贸易。 现在可太好了,明国出手,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只要及时向明国示好,就能在远东贸易中站稳脚跟。 “但我们海军实在...” “不如这样,”有人提议,“我们没有船,但我们有钱啊,英国佬和和兰人一向不对付,我们可以向英国东印度公司提供贷款,帮助他们削弱和兰在远东的贸易,到时候也能分一些好处。” 英国收到神圣罗马帝国联邦的联盟消息,自是欣喜异常。 他们同和兰可是海上死敌,当然不希望和兰结成盟友,在和兰行动的同时,他们也没闲着,除了神圣罗马帝国之外,欧洲这边的国家他们也没停止游说。 一方面,同他们描述明国眼下的火器水平,以及明国皇帝对待南洋贸易的态度,要是惹怒了这头东方雄狮,可不是有好果子吃的。 相反,东方国家信奉礼尚往来,你待我好,我便会待你更好,这样的话,何必要同他们争斗来换取利益? 只要给出足够的诚意,明国就能向他们开放港口,有钱大家一起赚,打破从前和兰一家独大的垄断不好吗? 于是最后,和兰凑足了一百艘各怀鬼胎的各国的舰队,这些舰队还十分配合的同时悬挂了和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朝着巴达维亚进发而去。 于此同时,葡萄牙、法兰西和英国的信使,也上了去往明国的海船。 ...... 此时,十来艘明国战船刚刚抵达巴达维亚港口。 郑芝龙站在码头迎接,看着从船上下来的穿着官袍的大臣们时,不由微挑眉头,想着陛下这又是哪一出,怎么派了这么多官员前来。 同这些官员一起下船的还有个熟人,郑芝龙见了立即展开笑颜,上前道:“王内官,你怎么也来了?” 王家栋走下海船,指了指身后拖着圣旨的托盘道:“自是因为奉陛下旨意。” 郑芝龙一见,立即回头吩咐郑芝豹,“快去准备香案,准备接旨!” 说完,郑芝龙又看向王家栋,“不知是在码头,还是在府邸?” 王家栋笑着道:“就在码头吧,把愿意来瞧的百姓都喊来,不拘什么地方人!” 郑芝龙心中有数,陛下这时要彰显大明国威啊,颔首又吩咐了一声,自有心腹领命前去召集百姓和当地土著。 很快,香案抬上了港口,巴达维亚的百姓们也都前来看个稀罕,别说当地土著了,就是这儿的不少明国侨民,也从未见过宣读圣旨这件事。 一切准备妥当,所有人跪在香案前,王家栋展开圣旨,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承大统,抚驭万方,闻红毛番酋盘踞巴达维亚,残虐商民,屠戮无辜,罪恶滔天,神人共愤... 朕念苍生何辜,特命大明水师提督郑芝龙统率王师,扬帆远征,以彰天讨。 郑卿忠勇兼备,运筹帷幄,率虎狼之师,破夷狄之胆,一战而焚其巢穴,再战而溃其舟师...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特晋郑芝龙为太子太保,加封靖海侯,以酬其不世之功!” 郑芝龙听到这儿,心脏也不由跳了一跳,这次出征竟然封了个侯,虽然在他这儿看来,也没什么大用,但到底是皇帝的恩赏。 还有太子太保,虽也就是个虚职名头,但听上去可就不一样了! “然...”郑芝龙听张家栋继续道:“朕闻巴达维亚之地,本为南洋要冲,商贾云集,百姓安居,今红毛既遂,当复我明民之乐土,兹决定:设立大明驻巴达维亚大使馆,由四夷馆郎中陈文钊出任首任正使,统管军民事务,抚慰商旅,稽查夷情。 其南洋诸国,若暹罗、占城、满剌加等,素称恭顺,宜各安本分,共保海疆,若有效红毛桀骜不驯者,王师所至,玉石俱焚! 钦赐!” 张家栋读完,将圣旨重新放回到托盘上,待诸人起身后,笑着躬身道:“恭喜郑侯爷得封恩赐!” “陛下万岁!”郑芝龙朝着大明的方向拱了拱手,又道:“旨意里头说的大使馆又是什么?” 张家栋闻言摇头道:“奴婢不懂,让陈大人同侯爷解释吧!” 第六百六十五章 送信 陈文钊带着几个官员立即走上前来,朝郑芝龙郑重行了一礼之后道:“见过郑侯爷,下官奉陛下之命,在巴达维亚设立大明使馆,管理此地侨民事宜,以免受蕃夷欺辱,此中不少详情,不知在何处说合适?” 郑芝龙闻言朝总督府方向示意一下,“就去总督府详谈吧。” 说罢,他当先朝府邸走去,遂即又道:“依本将...本侯看啊,大使馆直接用这总督府就行了,也不用耗费钱财另建。” “陛下的意思,是在总督府旁边建大使馆。”陈文钊说道。 郑芝龙想了想道:“也成,那就拆了总督府,用他们的石头木头来造,你可不知道,范德维恩将这总督府造得可豪华奢靡,不用当真可惜了!” 陈文钊跟在郑芝龙后头没有出声,内阁诸位大臣对于大使馆是有自己的建制的,总督府再是豪华奢侈,对不上内阁之令,也是不能用。 再说了,听闻蕃人乱得很,他还嫌脏呢! 不如重新造个新的大使馆,干干净净的,心里头也舒坦。 到了地方,郑芝龙直接将他们带入议事厅,本想吩咐人上茶,刚出口直接改成“上咖啡”,“用红毛番的方法来煮,让诸位大人尝尝鲜!” 诸人坐下后,陈文钊刚拿出内阁拟的建大使馆的方案来,鼻尖就闻到了一股香味,这股香味他可熟悉,当初在皇极门外,他就没有喝。 “诸位尝尝,红毛番最是喜欢的东西,本侯还给陛下送去了些,对了,陛下可是喜欢?”郑芝龙朝王家栋问道。 圣旨里头也没提上这一句,摸不透陛下心思啊! “喜欢,陛下喜欢得紧,刚拿到手就煮了喝,如今天天要喝上一杯才上朝,只不过...” 王家栋叹了一声,“一橡木桶也不多,陛下这次特意让奴婢再带些回去,最好呢,带些咖啡种子,或者树啊苗啊什么的,也好能在大明境内种一种。” “这有何难的,本侯立即来安排就是了!”郑芝龙听闻皇帝喜欢,心里也是高兴,锡兰那儿可是种了不少咖啡,眼下和兰驻南洋总督都死了,那些咖啡豆,还不就是想要多少要多少? 陈文钊将面前的咖啡看了几眼,没有要喝的意思,将手中方案摊开在桌上,咳了一声,“侯爷,这是营建大使馆的方案,以及其后的布置。” 郑芝龙看了几页,见上头还有市舶司银号、南洋贡院,连对赤焰盟都有了安排,还有用淘汰火器换当地矿石... 啧啧,陛下这野心也不比和兰人小啊,这么发展下去,巴达维亚可就是大明的地方了! “成,本侯知道了,一切配合你们就是!”郑芝龙知晓,眼下他还是不能离开的,和兰人虽走了,但也不知还会不会有什么后招,在大使馆最终落成,兰芳城武装还没建立的这些日子里,他需要留在这儿护卫。 “那就多谢郑侯爷了!”陈文钊起身行礼道。 “对了,”王家栋又开口道:“红毛番屠杀我大明百姓一事,还是因为兰芳城城主之子周继宗回大明禀报,朝廷才知晓的,陛下这次封了周继宗为南洋宣慰使,这次,也跟着咱们一同回来了!” 王家栋说完,坐在陈文钊身旁的一个年轻官吏站起身来,朝郑芝龙拱了拱手,“下官,见过郑侯爷。” “周大人会协同大使馆沟通内外,他毕竟从前是兰芳城的人,对此地也是熟悉,陈大人他们若有什么疑问,也可问他!”王家栋朝郑芝龙道。 “是这个理!”郑芝龙点头,上下打量了几眼周继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然陛下信重于你,你可不能让陛下失望啊!” 周继宗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对皇帝的敬仰之情,听到这话,忙不迭点头保证,“下官一定尽忠职守,绝不辜负陛下和朝廷厚恩!” 说完,他看了王家栋一眼,王家栋朝他微微颔首后,周继宗才继续朝郑芝龙道:“只是,下官当初仓促逃离兰芳城求援,父亲还有亲族尸骨未寒,眼下,下官也想先回兰芳城,将后事再好好办一场,以尽孝道!” 周家如今只剩他一人了,原先的城主府,怕也都没了,这次回去,还不知道是何光景。 若是能得郑侯爷相助,那便再好不过了。 郑芝龙自然听出了他话中之意,陛下亲封了个宣慰使,不过朝廷远在天边,如今巴达维亚最粗的大腿可是自己。 这小子,是想借自己做靠山呢! 不过这也无不可,他在兰芳城许久,对此地想来也是熟悉,有他相助,对于巴达维亚的治理和贸易,想来也会更顺利。 “和兰人虽败,但岛上说不定哪儿还藏着图谋不轨之人,你独自回兰芳城,本侯也不放心,陈大人他们也要在这儿建大使馆,不若这样...”郑芝龙抬手招郑芝豹过来,“你带人陪周大人走一趟吧,待事情办妥后再回来!” 郑芝豹领命,周继宗更是感激得连连道谢,陈文钊几人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眼珠子却在二人身上直打转。 大使馆还没建成呢,这就开始了? “赤焰盟也已悉数回了兰芳城,正好,还得同他们说一声陛下旨意。”郑芝龙朝周继宗道:“这便有劳周大人了!” “下官明白!” ...... 巴达维亚大使馆准备筹建,可就在十日后,总督府突然来了人,佩德罗神父趁着夜色而来,想要见郑芝龙,说有重要的事禀报。 郑芝龙在议事厅见了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大使馆正使陈文钊。 虽然大使馆尚未建成,但该履行的职责,却得先履行起来才好,他国驻巴达维亚官员...或者神职人员也罢,想要见郑芝龙,他们怎可不在一旁,听是何事呢? 佩德罗神父也早听闻明国要在巴达维亚建大使馆,是以见了陈文钊几个明国官吏也不惊讶,上前朝几人道:“这么晚前来见诸位大人,实在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事要相告。” 佩德罗神父说的是和兰语,不过在坐的诸位也都能听明白,选使臣的第一个要求便是语言的问题,四夷馆的人多的是会外语的人,陈文钊也不在话下。 “请说!”郑芝龙抬手道。 “多明戈斯总督传来消息,让我通知郑将军,和兰人重新集结了百艘船的联军,已经朝着巴达维亚来了!” “哼,他们倒是不怕死!”郑芝龙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由冷笑,他知道和兰人不会善罢甘休,但竟然还能拉着百来艘联军舰船前来,能耐也挺大! “侯爷,此事得立即传信于陛下,好让陛下派援军前来!”陈文钊立即道。 郑芝龙颔首,不是他不相信郑家军的实力,只不过他船上的炮弹也快用尽了,怎么都要同陛下再讨一些火药才好! “多谢神父!”郑芝龙同佩德罗神父道了谢,遂即眉头一皱,“不过你们弗朗机这么做,不怕红毛鬼?” 佩德罗神父叹了一口气,将葡萄牙同西班牙最近的矛盾纷争稍加解释了一番,郑芝龙这才明白过来。 “本侯会同陛下言明此事,相信陛下定会感谢贵国相助!”郑芝龙没有给出自己的承诺,这些事,还得陛下来做决定! 佩德罗神父离开后,郑芝龙立即唤了张家栋前来,张家栋本还要在巴达维亚待一段时日,可听了此事后,立即张罗着要回京去。 “还请内官同陛下说一声,本侯在巴达维亚只五十艘战船,火药也快用尽,还请陛下再送些来才是!” “侯爷放心,奴婢会同陛下言明此事,此事不容耽搁,奴婢天亮就出发,还请侯爷安排路上粮草!” “好 ,没有问题!” 第六百六十六章 再试飞车 翌日一早,海上晨雾还没散尽,张家栋便带着人着急忙慌得回京师去。 郑芝龙站在港口目送船只离去,转身时朝身边亲卫吩咐道:“将此事散布出去,尤其是侨民居住地、奴隶居住地!” “是!” 明国侨民因为屠杀事宜,对和兰人恨之入骨,要是听到他们回来的消息,想来不用郑芝龙说什么做什么,他们自己就能组织起来准备动和兰人动手。 而从前是奴隶的那些人,这些日子已是过得像个人了,哪里还希望再做奴隶? 骨子里对从前为奴时的恐惧,也会让他们团结起来,以维护眼前的寻常生活。 “另外,派人盯着岛上动静,看看那些蕃夷会有什么动作,如果是红毛鬼那一边儿的,立即拿下,格杀勿论!” ...... 从巴达维亚到京师尚且还需五六十日,此刻,紫禁城中的皇帝兴致正高,因为徐正明在工部诸多人相助之下,终于将改进后的飞车给做了出来。 飞车送入宫里放在武英殿前,看着庞然如巨鸟,竹篾编织的骨架,丝绸蒙皮在阳光下流转出珍珠般的光泽,引得诸臣连连惊叹。 “如今能飞多高了?”朱由检站在飞车前问道。 “回陛下,已是能飞高八丈有余,只是后继力尚且不足...”因为是要靠人力踩踏驱动,哪有人可以持续不断不停歇的,这不是人,是木偶! “这些回头再说,飞给朕瞧瞧!”朱由检摆手道。 “是!”徐正明颔首,继而熟练得坐进飞车之中,他已是试验了多次,对驾驭飞车已是驾轻就熟。 他束紧腰间革带,这是陛下强烈要求的,虽不知一条带子能有什么用,不过他还是照做了。 “起!” 他轻轻喊了一声,双脚踏动踏板,精钢齿轮咬合声响起,头顶的螺旋桨先是懒懒转了两圈,继而慢慢加速成一片银亮光轮。 诸臣的衣裳被气流卷起飘动,他们不仅抬手遮在眼睛上方。 徐正明用力踏动,连杆机构将他的每分力气化作升力,飞车先是迟疑得离地三尺,而后突然直线升了起来。 “一丈!” “两丈!” “三丈了!” 大臣们轻声惊呼,抬头看着这架飞车已是快接近城墙的高度,心中忍不住惊叹起来。 “竟真如《山海经》所言,”黄道周的胡须被风吹的飘起,“不假牛马,不借风云...” 持续了约有一刻钟左右,高空中的徐正明慢慢收力,飞车借惯性继续攀升至八丈处,而后用腰力微调重心,让这庞然大物如同纸鸢般听话,遂即轻拉舵杆尾端的红绳,四组螺旋桨同时改变角度,飞车如落叶般斜斜滑向御前。 落地时甚至没有扬起太多尘土,徐正明解开束带跃下,两鬓已是被汗水打湿,额头上的汗滴也是接连滴落,可满脸都是骄傲神情。 “好,太好了!朱由检抚掌大赞,改进后的飞车可是比第一次见时要好上太多,完全便可用在攻城之战中。 要能再对后继力改进改进,说不定还能用于传输军报,当做交通工具来用。 朱由检看着这架飞车,想到“运输”二字后,突然又道:“只是此物庞大,若是运往边关,岂不费事?若能拆卸组装,岂不更妙?” 此言一出,徐正明心头一震,他们此前只专注于飞车的飞行性能,却未曾想过运输问题。 方以智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后眼中精光一闪,立即接话道:“昔日诸葛武侯造木牛流马,亦为运输之便,今这飞车若能拆卸,则更胜一筹。” 朱由检点头,“既如此,你们携工部工匠再作改进,务求轻便易携。” “是!”徐正明和方以智当即颔首应下,想着回工部后还得再继续研究研究。 诸臣散去后,朱由检重新回到武英殿中,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本深深叹了一口气。 忙中取闲,也该继续办正事了。 看了几封奏本后,朱由检眼角余光瞧见骆养性在殿外同一个锦衣卫说了几句话,放下奏本问道:“什么事?” 骆养性走入殿中禀道:“陛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日常禀报出使罗刹的张大人一行人的情况罢了!” 朱由检“嗯”了一声,“他们眼下走到哪儿了?” “此前天冷,他们到了沈阳后驻留了几日休整,眼下补足了粮草,已是重新启程。”骆养性回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见骆养性没有再说关于张佳玉一行人的话,又问,“江南那儿,有新的消息传来吗?” “自陛下圣旨发出后,南京等地国公侯爵再未生事,陈大人主持限田令倒是十分顺利,陛下放心!” “再未生事?”朱由检抬头看向骆养性,“明着没有,暗地里也没有?” 骆养性垂首,“是,据高文采的消息说,以保国公为首的几位勋爵并未有什么动作,已是老老实实将田册交出清丈,也有已是补足了今年的田税的,已是回京的路上了!” 朱由检看向骆养性,笑着道:“这锦衣卫在骆卿手上,朕当是能安心得很啊!” 不知为何,明明是亲善话语,可听在骆养性耳中,背上却不自觉汗毛倒竖,可左想右想,自己并未有隐瞒皇帝之处,陛下所吩咐的事,也都办了。 只当自己是想太多,骆养性躬身道:“为陛下分忧乃臣所应当,陛下放心,臣定然竭尽所能,不让陛下忧心!” “好,下去吧!”朱由检朝骆养性摆了摆手,低头继续看向奏本。 骆养性行礼告退,走出宫门的时候心头仍觉不安,回到南镇抚司时,立即招来心腹指挥佥事吴放道:“你说陛下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是本官哪里做得不好?还是哪里让陛下厌弃了?” 吴放吐了口中瓜子壳,说道:“哪能啊?骆指挥跟了陛下这么久,这多少差事都是指挥办的,最近这几桩也都按照陛下吩咐办好了,陛下没有理由厌弃指挥。” “可是...”骆养性心里清楚,虽是都办了,但其中几件还是夹带着私心的,比如送信给夏云那次,便是特意吩咐了慢着些送,好叫夏云抓不着建奴王爷多铎,立不下功劳,对自己威胁也小一些。 “指挥,您这是还在担心夏云呢?”吴放看着骆养性道:“您就放心吧,他最后还不是没抓着人么?威胁不了您这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位置!” “可陛下这次也没有罚他!”骆养性低声道。 “嗨,草原这么大,要在这么大的草原上抓着十来个人,就算是陛下自个儿去,也没这么大的本事,陛下心里头有数,要因为这事怪罪夏云,那不是让咱们这些臣子寒心嘛!”吴放道。 “也是...”骆养性颔首,“罢了,反正眼下他同方正化几个朝罗刹去了,一年半载得也回不来,先不想此事,对了,南边那儿盯紧着些,陛下今日问起了,别出了什么岔子。” “知道,高同知是个人精,有他在耽误不了,那些勋爵暗地里做的事都盯着呢,最后定能都给拿下!”吴放拍了拍胸脯道。 骆养性今日在殿上同皇帝说的其实并不都是真话,那些勋爵怎可老老实实待宰,给出田册是真,但也就是一部分,还有一些经过锦衣卫探查,有的落在了旁人名下,有的做了假账给隐了过去,反正各种手段都有。 这些证据都在高文采的手上,要等到最后一刻上达天听,助陈邦彦办好清丈这件大事。 如此一来,陈邦彦的功劳也就是锦衣卫的功劳,就是北镇抚司的功劳,就是他骆养性的功劳! 就在骆养性离开后,朱由检挥退殿中伺候诸人,只留下王承恩一个,可殿中却又多了一个人。 “出来吧,人走了!” 第六百六十七章 大洋彼岸的消息 大殿屏风后走出一个人来,走到殿中半跪于地,“臣李若琏,参见陛下!” 朱由检抬了抬手,“免礼,起来说话!” 李若琏站起身来,朱由检朝他看去,许久不见,李若琏变化当真挺大。 比起最早见他的时候,多了几分风霜,要说从前有着京师官宦几分贵气,眼下这些贵气被磨灭,更显凌厉。 “这些年,委屈你了!”朱由检对于李若琏去建奴埋伏一事很是敬佩,如此有胆有识之人,可惜锦衣卫中不能多来几个。 李若琏听到一个“委屈”,心中微动,这些年的忍辱负重与他而言的确辛苦,每一日也像走在刀尖上,可一切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为了陛下,他便觉得没所谓了。 但听到陛下关怀,多少还是有些感触。 “多谢陛下,臣能为陛下效力,不觉委屈!” “官话咱们就不说了,”朱由检起身走下御阶,走到李若琏身前看着他道:“朕本想着,你既然能潜伏沈阳,也能继续在蒙古或者其他地方刺探消息,不过后来又想,以你的能力,再行此事不免大材小用,朕舍不得浪费如此人才。” “多谢陛下夸赞!”李若琏忙道。 “再者,我大明强盛之后,一切的阴谋诡计,朕也不会惧怕担忧,所以朕才让人诏你回京。” 李若琏颔首,面上却仍有不解,“可为何要瞒着骆指挥使?” “你这么聪明,难道还猜不到?” “陛下恕罪,臣...”李若琏面带苦笑。 “骆养性阳奉阴违,为着一己之私,不顾朝廷利益,险些酿成大祸...”朱由检并未多说,多铎一事夏云对外称没有抓到人,实际上多铎已是关在辽东锦衣卫所之中。 经过审问之后,得知多铎此行也并不顺利,喀尔喀并未同意与建奴再度联盟,他们也看到了大明的强大,同时也收到了东土默特部的消息。 大明一出手就是好几车的粮食还有冬衣,同谁结盟更有利,他们看得清楚。 “只是,”朱由检继续道:“朕虽有意让你接骆养性的位子,不过不是现在,还得再等上一等。” “臣遵命!” “另外,还有一事,需要你替朕去办...” ...... 一个月后,张家栋终于抵达通州码头,下了船一刻没停,骑着马就着急忙慌回了京。 “陛下,奴婢求见陛下,有要事禀报!”张家栋直接去了武英殿。 朱由检见到他人,便知道定是因为巴达维亚的事,“和兰人又打回来了?” “陛下圣明!”张家栋颔首,“巴达维亚一个洋和尚给郑侯爷报信,说红毛鬼集结了一百艘船已经在路上了,陛下一百艘啊,郑侯爷也就五十艘,而且侯爷还说了,他船上炮弹不足,还请陛下再送些去。” “一百艘?”和兰东印度公司是眼下的西方最有钱的机构,他们不仅垄断了东南亚香料贸易,控制贸易航线、建立贸易站点,还发行股票,平均利润高达百分之五百。 有了钱就能组建军队,不仅自己组,还能得到和兰政府的军事支持,最鼎盛时,掌控多达二十六万军队,是英国常备军的两倍。 一百艘舰船,若都是和兰自己的话,需要引起足够的重视,可是联军,这就不一样了,人心不齐,都会为自己的利益考虑。 正说着,殿外又听吕大器求见。 “陛下,”吕大器进了殿也没发现张家栋,张口就朝朱由检道:“泉州港来信,濠镜澳(澳门)的弗朗机人说,和兰人带着一百艘舰船,朝爪哇那儿去了,说要夺回城池。” “陛下,还请陛下赶紧决定吧!”张家栋着急道。 吕大器这才看到了张家栋,眼下他正该在巴达维亚才是,怎么会出现在宫中,一听他这话,心想定然郑将军那儿也收到了消息,这才赶忙回京求援来。 “可是确信?” “千真万确,除了弗朗机人,还有法兰西的洋和尚也带来了消息,就是一百艘舰船,联军,都在!”吕大器不住点头。 消息多半是真的。 朱由检对于和荷兰东印度公司还是心中有数,在这个时代他们作为西方霸主,在亚洲拥有大片殖民地,垄断了几乎所有的香料贸易,除此以外,贩卖非洲黑奴,还占据了一部分家美洲,他们早已将东方看做是他们的地盘,哪里会容忍抢占来的领地被夺去,还是如此重要的巴达维亚。 若是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气,那才是奇怪了! 不过动作还真是快,且联合西方诸多国家,看来是铁了心要同大明作对。 不过,以葡萄牙、法国、英国都命人送信来看,联军也不是一条心,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呢! 可恨路途太远,京师这儿要想传递些消息也怕是来不及,不过朱由检相信郑芝龙的实力,再加上自己的火器,一百艘人心不齐的舰船,想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传令,”朱由检没有思考多久便下令道:“登莱郑芝虎携五千水师,速去支援!” 自然,京师这儿还要一起运去些火器,尤其是炮弹。 对了,那开花弹也不知做好几枚了,不如新给这些强盗尝尝鲜! ...... 印度洋上,一队舰船逐渐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 和兰东印度公司旗舰“海上主权号”的甲板上,此次出征巴达维亚的总督安东尼正用单筒望远镜扫视着这支联军舰队。 一百来艘船,看着规模甚大,可却参差不齐,能与和兰舰船匹敌的仅十来艘,其余皆是商船稍加改改,装上那么一两门火炮就当是战船了,可真要遇上明军的战舰,简直不堪一击。 不仅如此,这些人也是各怀鬼胎,此刻远远坠在和兰舰船后面,好像一群被迫同行的饿狼。 安东尼放下望远镜,冷笑一声,“都是蠢货,这次要是败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到时候,远东的香料贸易就全是明国的了,哪里还有我们的事?” 安东尼知道,这支舰队里真正愿意同明军一较高下的,恐怕只有他们和兰而已,瑞典、西班牙看着顺从,实际上也就是想从中牟利。 而法兰西、英国佬还有葡萄牙,他们就是秃鹫,准备着朝失败方身上啄一口呢! 安东尼觉得维特总督就不该游说这么多国家,只几个同和兰友好的就行。 “去把指挥官都叫来!”安东尼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不然失败就在前面等着他们! 很快,各国的指挥官都到了“海上主权号”议事厅中,安东尼扫了他们一眼,吩咐人上了咖啡,说道:“先生们,你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观光的?” 西班牙指挥官卡洛斯翘着二郎腿,没有喝桌上的咖啡,而是问仆从要了一杯葡萄酒,慢悠悠得喝了几口说道:“总督阁下,我们的船老旧,跟不上您的速度啊,要不,您慢些?” “你们船旧?我看是不想冲锋陷阵,故意拖延的吧!”瑞典指挥官埃里克森斜了一眼卡洛斯,“既然一起对付明国,就该齐心协力。” 葡萄牙的指挥官没有来,只派了个大副前来回话,他恭敬得朝着安东尼道:“总督阁下,我们的船舱漏水了,正在维修,怕还得再缓上几天才好!” 安东尼握紧了拳头,船舱漏水,鬼才信他的话! 安东尼看着几人强压怒火,换上一副虚伪的笑容,“各位先生,别忘了,明国要是赢了,我们在远东的贸易都会完蛋,现在不好好合作,将来可别后悔!” 卡洛斯笑了笑,“总督误会了,我们肯定是会好好配合的,我们在马尼拉还有贸易呢,要是丢了,我回去就死定了!” 说着话,议事厅的门突然推开,英国指挥官霍金斯姗姗来迟,一进门就笑眯眯道:“哎呀,我来迟了,我们的船...” “也漏水了?”安东尼问道。 霍金斯一愣,遂即笑着说道;“没有没有,就是...调整航向,稍稍出了些偏差!” 第六百六十八章 巽他疑云 法兰西代表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此刻听到英国人这话,憋笑憋得难受。 调整航线?英国佬还需要调整航线?英国佬的船可不亚于和兰的船啊! 安东尼忍了又忍,好不容易平复下心境,开口道:“诸位,明日我们就要进入巽他海峡,直取巴达维亚,明军虽强,但我们要是齐心协力,必能一举击溃他们。” 然后,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一群散沙! 安东尼在心里骂了一句,但他知道,必须用最快速度逼迫他们行动,否则夜长梦多。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咖啡杯、酒杯一震摇晃,“拖延就是死亡!郑芝龙不会带太多火炮,明国离巴达维亚也有一段距离,如果让他们多一天准备,我们的胜算就少一分,难道你们想被明军各个击破吗?” 安东尼身旁的副将威廉姆斯立即附和,“总督说得对,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霍金斯优雅得啜着葡萄酒,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安东尼阁下,您的勇气令人敬佩,只是,要是我们贸然冲进海峡,是否太冒险了?明军很可能设伏啊!” 安东尼转头瞪着霍金斯,“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霍金斯放下酒杯,“不如先派侦察船探路,确定安全后再进军。” 法兰西指挥官杜兰特立即点头,终于开口说了进入议事厅后的第一句话,“对,稳妥为上!” 他二人交换了个眼神,能拖一天是一天,反正不能让和兰人打赢这场仗。 算算日子,明国也收到他们消息了,也不知做好准备了没有。 葡萄牙大副一直沉默不语,指挥官不在,他可没资格说话。 不过他不说话,安东尼却要他说话,“你们也以为要稳妥,而不是速战速决?” 大副被点了名,轻咳一声开口道:“呃...我们的船漏水,火炮也需要在校准一下,恐怕无法立即参战...” “漏水,漏水!你们的船是纸糊的吗?”安东尼终于维持不住风度,气急败坏道。 大副面不改色,“海上风浪无情,总督若不信,可以亲自检查。” “你们呢?”安东尼朝西班牙指挥卡洛斯问道。 卡洛斯笑了笑,懒洋洋一摊手,“我刚才也说了,我们的船太慢,跟不上你们的速度,要不然你们先上,我们随后支援。” “总督阁下,我们愿意与你们一起冲锋,”瑞典指挥埃里克森冷哼一声,“想来就算凭我们的舰船,也能同明军一战,当然,若是其后不见你们支援,待此战结束,你们也别后悔!” “哎,哎,这不是正商量着嘛,都别动气,”神圣罗马帝国的汉斯见气氛委实不好,笑着开口道:“诸位,火药、补给、贷款,我们都可以提供,我们可有十艘船,安东尼总督说得没错,明军补给麻烦,我们只要定好计策,明军定不是我们对手...” 说完,他搓着手笑呵呵道:“当然,价格公道!”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作战计划,不是生意!”埃里克森皱眉道。 “哎,话不是这么说,战争不是最大的生意吗?”汉斯仍旧笑着,丝毫不为埃里克森的话生气。 这番讨论直到晚上才结束,经过一番威逼利诱后,总算定下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的计划。 ...... “大哥,信!”郑芝豹将探哨的信递给郑芝龙,郑芝龙展开看去,是英吉利派人送来的。 “三日后他们就到巽他海峡,咱们也可准备起来了!” “大哥,朝廷还没送炮弹来,剩的那些要对付一百艘联军战船,怕是不够啊!”郑芝豹担心道。 “英吉利在信中说了,联军貌合神离,可各个击破!”郑芝龙哼笑一声,遂即下令,“传令下去,议事厅备战!” 议事厅中,海图铺在桌上,郑芝龙麾下所有将士坐在厅中,他们知道,和兰人...来了! “联军战船虽多,但不过就是虚张声势,本侯相信,真正能出战的,不过半数,”郑芝龙信心十足,“他们能虚张声势,我们也能!” “侯爷打算如何做?” 郑芝龙指着海图上的巽他海峡,“联军不知我军虚实,那就让他们看到想看的,在这里让渔民在礁石区搭建假炮台,覆盖油布,远看上去要像真的一般,夜间让士兵举着火把游走其间,制造大军调动的假象。” “他们要是不上当呢?”郑芝豹问道。 “火炮不足,就用火船补!”郑芝龙道:“征调商船、渔船,装满硫磺、硝石、鱼油,船首装铁锥用来撞和兰人的舰船,此前不是关了不少死囚,让他们为敢死队,若生还,赦其罪!” “是!”郑芝豹颔首应下。 “火船埋伏于海峡两侧小湾,”郑芝龙继续道:“待联军深入后,顺潮水突击。” “火船一出,敌舰必乱!”副将李魁奇笑着点头道。 “最后,”郑芝龙再次指向海图,“巽他海峡潮汐汹涌,暗礁密布,此乃天赐杀场,但前提是,得算准涨潮时间,诱联军深入后,潮水转向,大船才难掉头。” “好啊,只要他们发现中计想要逃跑,守在海峡口的主力舰队就会包抄上去宰了他们!”郑芝豹说着,突然又问,“不过,要是和兰人谨慎,先派侦查船呢?” “那就让假炮台的士兵故意暴露,再散布消息,说我明军火炮不足。” “若天时不利?” “备火箭、铁蒺藜,无风亦可火攻,若是起雾,咱们从前也并非没遇见过,还照从前的来,以锣鼓为号,乱敌军心!” “是!”诸将齐齐领命,自去准备。 ...... 三日后的黎明,巽他海峡,浓雾弥漫。 和兰旗舰缓缓驶入水道,安东尼站在船首,眯眼望着远处朦胧的礁石群。 “减速,派侦察船!” 安东尼最后还是决定谨慎为上,不然身后那些舰船,怕是没有一艘愿意跟着自己过去。 两艘小艇驶出,水手们紧握火绳枪,警惕地扫视两岸。 “前面发现炮台!”一名水手喊道。 安东尼举起单筒望远镜,果然,礁石后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岸上还有明军走动的身影。 “明军在这地方设防,真要打?”站在安东尼身边的是西班牙卡洛斯,这个时候才觉得有些紧张起来。 “打,当然要打,都要这儿了,难道还回去?”瑞典指挥埃里克森说道。 安东尼点头,“传令,舰队列阵,准备炮击!” 埃里克森仿佛要展现自己的勇气,命令瑞典战舰率先开火,炮弹呼啸而出,轰向明军炮台。 “轰!” 木屑飞溅,油布撕裂,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原来所谓的炮台竟然都是假的,倒塌之后,露出了里面空荡荡的木架。 “假的?”埃里克森愕然,遂即大笑,“明军火炮不足,故布疑阵,总督阁下,我们该全速前进,直取巴达维亚!” 联军士气大振,战舰纷纷升起满帆,冲入海峡深入! 第六百六十九章 战起 英国舰船上,霍金斯慢悠悠放下望远镜,远处的和兰舰船正在发布信号,催促舰船加速前进,西班牙和瑞典的船只已是调整航向跟了上去。 “阁下,我们要跟上去吗?”大副问道。 霍金斯摇头,“不急,让和兰人先探探路。” “可是和兰那边...” “就说,我们的主桅索具需要调整。”霍金斯看向大副,“这不需要我提醒你怎么做了吧!” 大副立即明白,“是,我这就去!” 大副命令水手故意弄松了一根次要缆绳,然后让木匠敲打甲板,大张旗鼓地开始“抢修”起来。 葡萄牙的船上,指挥官门德斯正跪在圣母像前,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虔诚的祈祷。 “阁下,和兰人命令我们立即投入战斗!” 门德斯缓缓站起身来,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其他人都去了?” “瑞典和西班牙跟上去了,英国霍金斯说他们船坏了正在抢修,法兰西还在后面,说是有船搁浅了,在求援呢。” 门德斯朝外看了一眼,天色有些黑,只听到耳边响起的炮弹炸响。 “就说我们在举行战斗前的弥撒,至少要持续到...中午,结束了我们一定前去支援!”门德斯说道。 甲板上,水手们心领神会地放慢了装填弹药的速度,同时也放轻了声音。 门德斯站在甲板上朝后面看去,法兰西的船连个影子都没有,不知道“搁浅”在了哪处暗礁上。 安东尼此刻也不想再去理会那些出尔反尔,又贪生怕死的小人,他带着舰船深入海峡,心中想着等战胜明军后,南洋这儿的贸易,定是不会让英国、葡萄牙以及法兰西占了便宜。 就连他们原本占据的殖民地,也会想办法抢过来,好让他们看看,在这大海上,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神气的站在船头,手中拿着一把和兰东印度公司最新的火绳枪,警惕地看向海面上。 明军没有足够的火炮和兵力,所以才布防上了假的炮台,说不定整个海峡,都没有明军的船。 虚张声势! “轰!轰!轰!” 就在这时,突然有炮火朝着他们的船只射来,炮弹精准得砸向和兰旗舰。 “敌袭!敌袭!”船员惊慌大喊,四处奔走想要稳住舰船,炮手也填好了炮弹朝着远处打去。 可他们炮弹的射程,压根打不到明军的炮台,多数落入了海中,溅起一片水花。 浓烟裹挟着火星在海面上翻滚,安东尼踉跄着抓住船上断裂的舵轮,他的金发被热浪烤得弯曲,蓝眼睛里映着四周燃烧的战舰。 “左满舵!左满舵!”他嘶吼着大喊,声音却是湮没在爆炸声中。 一枚炮弹又呼啸而来,削断了主桅,长长的桅杆带着风帆轰然砸向甲板,将几个正在操作火炮的水手碾成肉泥。 安东尼被气浪掀飞,后背重重撞在炮架上,他吐出一个血沫,手上的火绳枪已经掉进了海中,他摸向腰间,可发现佩剑的剑鞘已经被弹片劈开。 “火船!是火船!”飘摇的旗舰上,一个水手指着海面喊道,上百艘燃烧的小船顺着潮水冲来,船上穿着囚服的水手带着狰狞的笑容,点燃了手中的引线。 “轰隆!”又是一声爆炸,旗舰旁边的和兰战舰桅杆折断,烈焰冲天而起。 “中计了!明军故意引我们进入海峡!”安东尼这才意识到上了明军的当,他立即下令掉头,“撤,先撤出去!” 谁料潮水突然转向,他们被困在海面上,一时进退不得。 “总督,底舱进水了!”就在这时,船上水手喊道。 海水从弹孔中喷涌而出,带着硫磺味的浓烟从下层甲板窜上来。 “总督阁下,快上小艇,先撤吧!” 安东尼并未犹豫,很快登上小艇离开了旗舰,千疮百孔的旗舰燃烧着,慢慢从他面前沉下了海面。 紧跟着和兰舰船的瑞典和西班牙战船也没好到哪里去。 瑞典“北方雄狮号”的青铜船首像在炮火中扭曲变形,埃里克森攥着祖传的维京战斧,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舰卡在两道礁石之间。 潮水正在退去,船底与礁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阁下,安东尼总督坐小艇撤退了,我们也赶紧走吧!”船上大副着急道。 埃里克森咬牙切齿得看向前方,“安东尼不是信誓旦旦明军没有足够的火炮,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阁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大副苦苦哀求。 埃里克森不甘心,这才刚刚同明军交上手,怎么就要撤退了? 他们可是有着一百来艘船,明军呢? 到现在为止,就只见到那些火船,他们的旗舰呢? 郑芝龙人呢? 一枚火箭“嗖”得射来,擦过埃里克森的脸颊钉在了主桅上的瑞典国旗上,火焰顺着浸透了焦油的绳索蹿升,将旗帜烧成了灰烬。 “走!”埃里克森终于下了决定,跳上小艇朝后面的船上而去。 想要立功的冲锋在前的西班牙船的甲板上,卡洛斯单膝跪地,将佩剑高高举起。 在他面前,三个穿着锁子甲的明军士兵拿着燧发枪指着他的额头,“跟我们走!” 士兵说的是葡萄牙语,卡洛斯自然能听明白。 “别开枪,别开枪,我跟你们走!”卡洛斯咽了咽口水,扭头看着仓皇逃窜的安东尼和埃里克森,心中后悔莫及。 早知道就不冲在最前面了,还是英国佬他们狡诈,落在后面的他们不就逃过这一劫了? “带上战利品,撤吧!”西班牙的船并未受多大损伤,明军将船只连同船上俘虏一同驶回了巽他海峡上的一个临时据地。 郑芝龙正等着他们的消息。 “大哥,大获全胜!”郑芝豹神气得走入炮台下的屋子,指了指后面,“抓了一个弗朗机人,炸毁了联军二十多条船!” 郑芝龙看了眼外面,抓获的那个蕃夷手脚都被捆绑住,神色恹恹地跪在沙地上。 “先带下去审问,继续防备,和兰可不会善罢甘休!”郑芝龙说道。 “我看那些联军真就不堪一击,咱们才打了几发炮弹啊,他们就受不住了,说不定就吓破了胆子,不敢再来了!”郑芝豹说道。 “你跟了我这么久,就没学到不能轻敌四个字?”郑芝龙不满道:“他们千里迢迢来攻打巴达维亚,会就因为在巽他海峡败了一场就逃走?如果是这样,南洋这儿就没有他们的据点了!” 郑芝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是我错了,大哥,可咱们这次又用了不少火药,要是朝廷援军再不来,怕也挨不住几次进攻啊!” “我知道,”郑芝龙手指扣在桌上,“所以才要虚张声势,让他们不敢冒进,为援军多争取一点时间。” “那咱们,要节省点炮弹吗?”郑芝豹又问。 “不必,他们要是继续深入,就继续打,但凡我们露怯,就是给他们增长士气,”郑芝龙看向斥候,“再去打探消息,看援军还有多久才能到!” 第六百七十章 龙啸巽他 郑芝龙这边刚商议完不到一个时辰,斥候就回了岛上,急匆匆走到郑芝龙下榻之处,“侯爷,援军..来了!” “当真?”郑芝龙本已准备安歇,闻言立即披衣而起,打开门看向港口方向,“是何人前来?带了多少船多少火药?” “是郑芝虎将军,二十艘船,听郑将军说,朝廷给了补给,还有一种新的炮弹,保准叫和兰人脑袋开花!” “哈哈哈,那敢情好!”郑芝豹听闻声音后也从另一侧走来,“要是这样的话,咱们就能主动出击了!” “不错!”郑芝龙也不想在巽他海峡拖时间,及早结束这场战役,他就能尽快将南洋诸岛上其余和兰人的据点都拿下,再按照朝廷的意思,在上面建立更多的大名使馆。 “等人来了,赶紧让郑芝虎来见我!”斥候船速度快,二十艘战船则落后一些,不过最晚天亮,他们也就能到了。 “是,属下遵命!”斥候连忙离去,郑芝龙也不睡了,朝郑芝豹道:“把他们都叫来,咱们的计划,得变一变了!” ...... 安东尼的旗舰上,他此刻坐在另外一艘和兰舰船的船舱之中,除了被俘虏的马洛斯,其余人齐聚在周围。 “我们冲锋的时候,你们都在干什么?”安东西朝着霍金斯几人咆哮道:“船坏了?触礁了?迷路了?就这么巧?啊?出发前说好的齐心协力共抗明军那些话,是魔鬼吃了吗?” 霍金斯用手帕捂着鼻子,这艘船虽然完好,但还是有被炮火烧焦的地方,这味道着实让他不适。 此刻听了安东尼的话,他放下掩着鼻子的手,朝他说道:“我们的船的确是坏了,总督阁下要事不信,可以让人去查嘛!” 说完,他指着海图,继续道:“其实,明军的战术很原始,火攻加伏兵,如果我们能更谨慎一点,采取更保守的阵型...” 霍金斯的话还没说完,安东尼忍不住一拍桌子开口道:“保守?你的保守就是躲在二十海里外吃司康饼?” “总督阁下现在何必生气?”埃里克森伤了一只腿,此刻拄着一根手杖,气呼呼道:“人心不齐,还非得要一起深入,我看今日也不用商量接下去的战略了,别这边商量好了,那边就有间谍送消息给明军!” 埃里克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瞄着霍金斯和门德斯二人,他二人只当看不见,霍金斯耸了耸肩重新坐了下来。 “霍金斯阁下,如果你们能同我们诚心合作,南洋的贸易,我们好商量,咖啡豆和香料,我可以分给你们一成,不,两成!”安东西朝霍金斯说道。 “两成?”霍金斯在心底算了算了,“五成,只要给我们五成的贸易,接下来的战役,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五成?你们是强盗吗?”安东西瞪大了眼睛,大叫着道。 霍金斯耸了耸肩,“当然,总督阁下要是不愿意,也勉强不来。” 门德斯听着这话,安东尼要真答应英国给五成的贸易,他们也不会眼红,因为他心中有数,这一战,和兰赢不了,就算他们所有人真齐心协力,和兰也赢不了。 “让我考虑考虑!”安东尼按捺心中怒火,朝他们摆了摆手,“明日再议吧!” “明日再议?”埃里克森指着自己的伤退,“我这腿就白受伤了?明军设置假炮台诱军深入,一定是兵力炮火不足,他们眼下一定已经回去了,我们不该趁机通过海峡,直取巴达维亚吗?” “还是得谨慎...”霍金斯开口道。 “总督阁下,卡洛斯还在明军手上...”埃里克森又道。 “据说明军是不杀俘虏的,只要卡洛斯老实听话,他就不会有事,放心。”霍金斯又道。 埃里克森朝霍金斯怒目而视,“你们英国要是不想参与,直接退出就是,何必来扰乱我们的计划!” “你可是冤枉了我,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给明年通风报信?”霍金斯说道。 “哼,谁知道呢?范德维恩死了,可巴达维亚的英国佬都好好的,其中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交易?” 不得不说,埃里克森这话接近了真相,英国人偷偷护送周继宗回大明,这事没人知道。 巴达维亚的英国人提供了和兰人屠杀侨民的证据,阿姆斯特丹也没得到消息。 所以,他们并不知道巴达维亚据点的丢失,英国人也在其中插了一脚,要是知道的话,也不会游说英国人一同出战了。 “总督阁下要是怀疑我们,我们不参加就是,”霍金斯面上波澜无波,站起身来,“也不听你们的战略安排,省得再输还得怪罪在我们身上!” 霍金斯朝众人弯了弯腰,带着得体的笑容走出了船舱,头也不回得上了自己的旗舰。 “我是不是也不合适留下?”门德斯见霍金斯走了,他也笑着站起身来,“还有一艘船没修好,还得回去接着修呢!” 看着门德斯的背影,埃里克森冷哼道:“修船有人修,还得他一个指挥官亲自钉钉子?” 安东尼神色冷冽,“走了也好...我们还继续吗?是连夜通过海峡,还是打探清楚了再走?” “这...”西班牙一个大副愁眉苦脸,卡洛斯被抓了,怎么都要想办法救回来,但要实在救不回来,那也没有办法,想必卡洛斯本人,也能体谅。 “不如...”埃里克森开口道:“苏门答腊附近有不少海盗,只要给足够的钱,他们就能替我们办事,不如雇佣他们作为先锋,我们看准时机后再发兵,要是打不过,反正损失的也是他们,我们还能从长计议。” “是个好主意,”安东尼点头,钱嘛,他有的是,出钱让海盗卖命,也不失为一个妙计。 “要是可以,我这就派人去谈!”埃里克森说道。 “好,先付定金,等赢了明军再付剩下的。”安东尼点头。 如此,联军的计划也就定了下来,让海盗袭扰明军,联军视情况再决定是否出击。 埃里克森立即派人去联络附近的海盗去了,安东尼留在船上,回想起英国、葡萄牙还有法兰西的态度便心生怒气,他们这帮鬣狗,毫无信义,等回阿姆斯特丹之后,一定要回禀维特总督,好好制裁他们。 远东的贸易,他们今后别再想沾边,阿芙蓉、咖啡,还有香料,也别想从和兰手上分走半个和兰盾。 至于卡洛斯,只要打赢了明国,他们就会把人乖乖得还回来了,眼下,就先委屈他在明军那儿多留一阵了。 ...... 三日后的黎明,朝阳刺破云层,在海面投下一片金光,安东尼手边放着一杯咖啡,眼圈黑黑得看着面前的海图,他还在想着该如何通过巽他海峡。 可突然,耳边又想起“咚咚咚”的声音,遂即舱门被推开,一个水手慌张得跑了进来,安东尼一看他那个神色心下立即觉得不好,还没等他开口询问,水手大声道:“总督阁下,明军...打过来了!”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炸响,炮弹不知击中了哪艘船,海面一阵晃荡。 “迎战!让各战舰迎战!谁也不准退缩,不然我定要他们后悔!”安东西嘶吼着道。 等他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的时候,就见前方的海域上停着五十来艘战船,高高的桅杆上飘扬的旗帜上用红线绣着个“郑”字,再往上,明国绣龙的在阳光下很是耀眼。 “轰隆!”炮弹不断从炮口射出,是他们无法企及的射程,却精准无比得射中联军这儿的舰船。 也有不慎打歪的炮弹落入海中,溅起的海水将安东尼精心修剪的金发打湿,狼狈得贴在他的额头上。 “轰隆!”又是一声炸响,只见明国船上一枚炮弹越过联军最前头的船朝后面射来,安东尼睁大了眼睛,却见这枚炮弹突然在空中炸开,铁片如雨飞射向四周,顿时哭嚎声一片,甲板上站着的水手无不被这碎片所伤,桅杆、甲板、船舷等地方也是钉入了不少铁片。 “这是什么东西?”安东尼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一个水手,脸色惨白着喃喃自语,明军竟然有这么厉害的火器吗? 这还是在海上,要是用在陆地作战,对着密集的士兵发射的话,岂不是会损伤一大片? “报告伤亡!”安东尼咽了咽口水吼着,声音却是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恐慌。 没人应答,甲板上除了尸体,就是拿着火绳枪徒劳反击的水手。 安东尼朝后看去,英国、葡萄牙、法兰西以及神圣罗马帝国的船只已是远远避开,同他们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同时,他们的船上早已悬挂起了白旗。 “去找海盗的船...回来了吗?”安东尼看着远处,目光饱含着最后的希望。 第六百七十一章 交易 埃里克森此刻瘸着一条腿,拿着望远镜紧张得看向海面,他也在等同海盗谈判的船回来。 要是他们能顺利带回海盗的话,这一战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远处,连一片风帆的影子都没有。 “就算谈不拢,也该回来了!” 巽他海峡离苏门答腊海盗聚集地不过半日航程,加上谈判的时间,就算没有达成合作,也该回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阁下,还是投降吧,”船上大副喊着,“明军定然来了援军,还有这么新式的火器,我们打不过的!” 埃里克森看向不远处安东尼的船上,见他张牙舞爪得喊着什么,可那船却已是被明军的炮弹击穿,已是慢慢在下沉之中。 “阁下,你看,西班牙也挂白旗了!”大副指着另外一边喊道,埃里克森转头,西班牙仅剩的六艘舰船上已是挂起了白旗,投降明军了! “不投降,我们维京人的祖先从未对敌人投降过!”埃里克森抡起战斧,朝着明军舰船的方向喊道:“给我把船开过去,开到炮弹射程之内,给我打!” 安东尼站在甲板上,看着瑞典十来艘船以新月阵型,朝着明军驶去。 遂即,看着明军的炮火直接砸在他们船上,一艘...两艘...三艘...木板漂浮在海面,火焰升腾而起。 离得近了之后,明军船上的士兵拿着火绳枪射击的,还有拿着不知什么火器扔到瑞典船上的也有。 “总督阁下,瑞典人...”安东尼身旁一个水手终于缓过气来,指着前方喊道。 安东尼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瑞典旗舰上的青铜狮子头正缓缓沉入海水,埃里克森那个疯子站在倾泻的甲板上,举着战斧对明国的战舰发出最后的咒骂。 然后是一道刺目的闪光... 当安东尼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燃烧的油污,和几块印着瑞典王冠的碎木板。 浓烟被海风吹开一角,明军的战舰缓缓朝着他们压来,为首那艘的炮口还在冒烟。 安东尼手中握着火绳枪,可此刻却有些颤抖。 他这双手,牵过无数贸易协定,掐死过土著酋长,现在...却连枪都握不稳。 “准备...准备白旗。”安东尼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 明军大获全胜,将所有联军,包括英国、法兰西和葡萄牙的一起,连同和兰、瑞典同西班牙集中在一艘船上,而后朝巴达维亚回转。 船舱闷热不堪,高高在上的总督安东尼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他垂着头,潮湿的金发贴在额头上,身上散发出一股复杂的味道,整个人显得很是颓唐。 埃里克森死了,卡洛斯被抓了,他的盟军,破裂得很是彻底! “明军怎么把我们也同他关在一起,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霍金斯忍受着船舱中的味道,轻声说道。 “应当不会,”门德斯同样轻声回道:“明军说不准是为了保护咱们,咱们传信一事,总不能让和兰人知道,要不然等回去后,维特一定会给咱们找麻烦。” “不错,我们就是打不过明军投降了而已,其他过错可是没有。”杜兰特点头附和。 “可是,为什么汉斯没有同我们关在一起?他被明军带出去很久了!”霍金斯冷声道。 此刻,神圣罗马帝国的汉斯正坐在郑芝龙对面,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郑将军,您的胜利令人钦佩,但您知道吗?您的火器,可以在欧洲卖出天价!”汉斯用和兰语道。 郑芝龙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冷峻,“哦?你想买我的火炮?” 汉斯咧嘴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金钱堆在自己脚下,“不仅是火炮,还有你们的火枪,火蒺藜,只要是火器,神圣罗马帝国都愿意支付黄金、白银,或者是您想要的任何一切。” 郑芝龙心中一动,面上却是不显。 他也想卖啊,可是火器技术掌握在朝廷手中,毕懋康、薄珏、宋应星他们把持着军器局,自己也曾招募过工匠试验,但怎么都试验不好。 而且就算是试验也得偷偷摸摸的,以防朝廷得知他的私心。 郑芝龙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的俘虏,“你凭什么认为,本侯会把国之重器卖给你们夷狄?” 汉斯压低声音,朝前凑了凑,“我知道,将军...似乎并不得朝廷信任。” “好,本侯可以考虑,不过我有个条件。” “只要我能给,一定答应将军。”汉斯心中狂喜,立即回道。 “我要你们的铸炮师、火药专家、机械师,一个不少得送来。” 汉斯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成交,但您必须先给我们样品。” “不,是你们先把人送来!”郑芝龙冷笑打断。 “将军...” “让他写信回去,然后和俘虏关在一起,等他的皇帝回信。” 汉斯老实站起身跟着明军朝外走去,心里依旧激动,送人来也不是不行,他们可以让工匠暗中保留核心技术,等待时机再送回神圣罗马帝国。 有了这些技术,和兰还有英国佬,都要跪在他们脚下,求着买他们的火炮。 “大哥,真的要自己研究吗?”郑芝豹听了这话好奇道。 郑芝龙思索了片刻后,叹了一声,“从前我的确这么想过,可是现在...朝廷的火器技术进展神速,这次是开花弹,下次不知又有什么新东西鼓捣出来,难道真要依赖夷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老祖宗的话不可不听啊!” “那大哥为什么还要让他们送人来?” “等他们送了人来,就直接送回京师去给陛下,一来也是表忠心,二来,夷狄的工匠,说不定还能为我大明效力,陛下一高兴,说不准再多给我些火器。” 森儿还在京师呢,自己总不能不为他考虑。 把人送入京师,便是同陛下表明自己的态度,不敢有半点僭越之心,就算夷狄送上门来,自己也是不收的。 再者说了,不用自己花钱就有火炮,在外攻占南洋据点,也不是收不到银子,何必要自己辛辛苦苦的研制,还不一定能研制得出来。 三日后,诸人回到了巴达维亚,郑芝龙吩咐着将俘虏按照国籍关在不同的牢房中,而后命人传信回京禀报此战经过。 至于这些船上搜刮出来的金银财宝,也命人送了一半回去当作战利品,其余便入了自己的口袋。 当然,这些都瞒着大使馆的使臣,要不然一纸奏本回去,说不准就是弹劾自己监守盗了。 赤焰盟的人在巴达维亚等着,他们本想参与此次战役,可不料郑侯爷带人去了趟巽他海峡,就将人全部俘虏了回来,当真是海上战神。 “侯爷,还需要我等做什么吗?” “暂且不必,你们回去继续重筑兰芳城,若有要事,本侯再命人去请你们。” 郑芝龙用了个“请”字,赤焰盟的人受宠若惊,想着兰芳城的确还需要他们,便告辞离开了巴达维亚,当然,也将此战消息带了回去。 对于兰芳城的侨民,以及从前的奴隶而言,明军再次战胜了和兰以及联军这个消息,让他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也真正意识到,他们的命运当真是改变了,有了大明庇护,他们将不会再是任人驱使的奴隶! 第六百七十二章 站队 有人欢喜有人愁! 夜色笼罩下的爪哇雨林深处,几艘华丽的独木舟悄然停靠在隐秘的河湾。 巨港苏丹阿贡掀开棕榈叶编织的斗篷,踩着奴隶的背脊踏上湿滑的河岸,早已等候在此的亚奇使者立即迎了上来。 “马打蓝(中爪哇)的人还没到?”阿贡问道。 “在路上了,”亚奇使者压低声音,“不过渤泥(文莱)的人已经到了,正在祭坛那边发脾气。” “发什么脾气?是红毛鬼败了还是因为大明赢了?”阿贡问道。 “这不是一件事么。” “这可不是一件事...”阿贡笑了笑,抬脚朝前走去。 说起来,阿贡身上也是有些大明血统在的,巨港最早的时候,是大明成祖皇帝在爪哇建立的宣慰司,封了姓施的为宣慰司作为管辖侨民。 只不过,巨港宣慰司一臣事二主,除了要给大明纳贡,还要给爪哇国王纳贡,长此以往,再是富可敌国也撑不住。 后来,施家就断了对大明的朝贡,直到和兰人占林了爪哇,将这片土地分裂成诸多小国。 而自己,不过就是被和兰人选出来的,听话的那一个罢了,就是屠戮兰芳城,范德维恩也要自己选一个替罪羊出来,撇清他们和兰的关系。 中原有句话,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不过现在,时候应当是到了。 穿过茂密的热带植被,一座古老的石砌祭坛出现在眼前,五六个身着华丽的南洋土王围坐在祭坛旁,火把的光照得他们脸庞阴晴不定。 渤泥亲王正用镶满宝石的权杖狠狠戳着地面,口中低吼道:“那些红毛鬼完蛋了,明军的火炮你们也看到了,就一发,能把他们的船轰成碎片,范德维恩死了,联军也败了,那些指挥官都被抓起来关进了地牢,他们完蛋了!” “是,他们完蛋了,我们不就是为了此事来的吗?”阿贡走上前去,看着他这番做派,也不知他到底是在生气还是高兴,或者两者皆而有之。 渤泥亲王看到阿贡,终于停下了动作,马打蓝的使臣遂即赶到,占了泥的绸缎长袍拖在地上,笑着上前道歉,“来晚了,我绕道去了趟巴达维亚。” “你去巴达维亚干什么?”渤泥亲王立即问道。 “去看下情况如何,”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告示,“这是今早刚贴出来的,你们看看。” 诸人立即起身朝马打蓝使臣围拢了过去,一双双眼睛朝 告示看去。 “继续与和兰贸易的商船,一律击沉...” “可我们同和兰签过条约...”一个小土王怯生生开口,“要是违反了条约,他们...” “条约?”渤泥亲王朝他瞪去,“等明国的火炮对着你的船,你看看你的条约能不能救你的命!” “问题是,”亚奇使者皱眉,“要是我们背叛和兰人太早,万一明军没有站稳脚跟,我们岂不是会被和兰人清算?到时候,明军也不会来救咱们吧!” “太晚更糟!”渤泥亲王一个眼刀飞向阿贡,“今早我的探子回报,这儿可是已经有人准备了二十艘船的贡品,想来眼下,已经到港口了吧!” 诸人闻言顺着他的目光,不敢置信地朝阿贡看去,“你已经朝大明投诚了?” “你这个老狐狸,居然偷偷抢跑!”亚奇使者骂道。 阿贡不慌不忙得笑着,“兰芳城一事,红毛鬼把我们牵扯了进去,我总要尽快表示诚意,不然,我可比你们先承受大明的怒火,要你们是我,也会这么做的。” 阿贡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闭上了嘴巴,的确是如此,换作是他们的话,不说是今早了,怕大明凯旋的船还没到港口,他们就要准备好了贡品在码头迎接了。 “既然大家都来了,到底下注哪一家,还请做个决定!” 阿贡自不必说,他都已经送上了贡品,自然是站大明的,其余人对视了几眼,很快有了决定。 “我们...被红毛鬼欺负了多少年,好不容易明军给了他们一点教训,当然是投靠明国了。” “我渤泥也是。” “我们也是。” 阿贡见此颔首,“既然如此,不如一起给郑将军准备个惊喜?” 马打蓝使者疑惑问道:“什么意思?准备什么惊喜?” 阿贡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几个位置,“这几处,都是和兰在各处的据点以及军火库的位置,我们献给明军...” 这可真算一份厚礼了! “这地图是你的,到时候说起来,我们岂不是占了你的便宜?”渤泥亲王哼了一声,“我渤泥派兵,帮明军清剿残存的和兰据点。” 可真精明啊! 亚奇想着,这样等日后论功行赏,他渤泥说不定就会分得同明国贸易的权力。 “我们也出!”亚奇大声道。 “你们亚奇还同柔佛攻打过明军,你们出兵,他们会不会相信?”有人讽刺道。 亚奇使者面色难看,“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让明军相信我们的诚意。” 祭坛上的气氛逐渐火热起来,仿佛刚才站队哪一方的犹豫从未有过。 说到最后,诸人七嘴八舌得开始讨论着如何瓜分和兰人的遗产,想象着美好的未来。 阿贡满意得看着这一幕,心中算着自己那二十艘快船的贡品,应该已经摆到郑芝龙面前了吧。 对于自己这头一份的诚意,想来也足够能打动他,换取今后贸易的资格了。 商议结束,土王、使臣们纷纷离去准备,渤泥亲王的船驶出去一段后,才朝身边人吩咐,“把梅拉蒂带来!” 梅拉蒂,渤泥公主,眼下,该是需要她的时候了。 ...... 巴达维亚港的晨雾中,一艘悬挂着和兰旗帜的商船悄悄靠岸,甲板上,大腹便便的商人德克森不停得用手帕擦拭着额头的汗水,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不断地扫视着码头。 曾经熟悉的港口如今布满了大明兵卒,一队队身着铁甲的明国士兵正在巡逻。 “动作快点,那箱金币在哪里?放在最上面。”德克森低声催促。 正说完,一队巡逻士兵发现了他们,立即转了过来,“和兰人?” “我们是商人,不是军队,我们有礼物要进献给郑将军!”德克森立即谄媚笑着解释。 士兵哼笑了一声,抬手道:“去吧,不过能不能见到侯爷,便不一定了。” 德克森点头哈腰,立即命人抬着箱子上了码头,这里面不仅有金币,还有从各国搜刮来的珍惜之物,保准让郑将军开心。 而当他走到总督府前时,却见一条长长的队伍,除了和兰商人之外,还有其他诸国的商人都带着礼物来求见郑芝龙, 德克森这才明白,能不能见到郑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排!排着!”德克森一点儿也没犹豫,立即命家仆排队等候。 将近两个时辰后,当他们感觉腿脚已经不是自己的时,终于到了前面,只是看到的不是郑将军,而是一张小桌子,桌子后坐着个明国官吏,拿着毛笔在纸上登记。 “报上姓名、国籍、贸易之物!”官吏用熟练的和兰语问道。 德克森连忙塞了两个金币过去,“我们想见一见郑将军!” 第六百七十三章 巴结 官吏看着桌上亮闪闪的金币,皱了皱眉,又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这位大人,我们想见一见郑将军,有要紧的事商量。”德克森以为这官吏是嫌给得太少,又塞了三个过去。 从前他们要见总督时,也得塞东西,这世上谁不爱金子啊! 官吏明显不耐烦了,朝旁边一挥手,“来人,把他押下去,等愿意说了再登记,要么就滚!” 用的仍旧是和兰语,德克森看着朝他们走来的明国士兵,脸色“唰”一下就白了,“别别别,我叫范.德克森.门迪,和兰人,做的是香料生意!” 官吏闻言冷哼一声,执笔写下这些信息后,“去旁边等着吧,下一个!” “你快看这个!”家仆拿着一张纸走来,神情焦急递给德克森,上面正是不允许同和兰人贸易的公告。 “这...”德克森看着长长的队伍,“应当是不能同东印度公司贸易吧,我们就是小商人,这...” 况且也送了这么多金子进去,郑大人,总要网开一面才好吧! 突然,港口又传来动静,德克森转头看去,只见码头来了不少人,是爪哇以及附近的土王们。 阿贡穿着最隆重的金色礼服,亚奇、柔佛的土王使臣也都来了,渤泥亲王身后更是跟着一个娇俏的、装扮精致奢华的少女。 在他们身后,二十多个奴隶抬着箱子装着的象牙、珍珠、玳瑁等珍贵之物,朝着总督府前来。 门口的官吏并未阻拦他们,仿佛是早就约好了一般,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进去。 “这些该死的土人,”德克森背过身啐了一口,“当初对待他们和兰商人可也毕恭毕敬的,看来是要重新认明国为主了!” 周围的商人也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但只有和兰商人脸上充斥着担忧和恐惧。 总督府中,郑芝龙坐在上首,陈文钊以及大使馆几人坐在一旁。 阿贡带着人上前,躬身道:“下国小臣,愿永世效忠天朝!” 郑芝龙微微颔首,他今日没有穿铠甲,而是穿了一身朱紫官袍,看着威仪逼人。 “诸位心意,本侯会告知我朝皇帝陛下,相信陛下得知定然欣喜。”郑芝龙说道。 打官腔,却并未许诺今后会如何对待他们,尤其是贸易一事,若明国朝他们关上大门,损失可就大了。 阿贡从怀中取出地图,命仆从递给郑芝龙,“金银俗物不能代表我们诚意,这份红毛鬼在南洋诸岛的据点以及军器仓库图献给将军大人,若将军要发兵和兰,我们也定尽绵薄之力。” “是,愿为将军效劳!”其余诸人齐齐说道。 郑芝龙看着手上这份地图很是惊喜,本来要将和兰人赶出南洋,还得命人去打探消息,若这份地图是真的,那可真省了不少事。 郑芝龙正要答应,不料陈文钊突然开口朝阿贡道:“听闻贵国盛产硫磺?” 阿贡闻言眼前一亮,忙朝陈文钊颔首道:“回大人的话,下国的确有,对,下国愿意每年进献硫磺十万斤,不,十五万斤!” 身后土王们闻言一阵骚动,有些只派了使臣来的更是急得直跺脚,生怕自己落后。 亚奇使臣上前跪在地上,痛哭道:“此前受了红毛鬼威胁才派兵攻打郑将军,实在不是我们真心想要这么做的,还请郑将军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们计较,大人要什么,只要我们有一定给大人们,今后,还请不要封锁航路!” 柔佛使臣慢了一步,在亚奇使臣开口时也已经跪了下来,听他说完后不住点头,“对对对,我们柔佛虽然没有硫磺,但有犀角、象牙、玳瑁、燕窝,还有各种香料。” “大人,刚进来时,我瞧旁边要建房子?我们有上好的木材!”马打蓝使臣也赶紧说道。 郑芝龙看向陈文钊,遂即朝诸人道:“自今日起,所有贸易经过宣慰司核准,关税报大使馆,征收多少,不是本侯爷说了算的。” “税收按货物价值三成征收,违者,货物充公,驱逐!”陈文钊简单明了说明了今后贸易的条件。 “这是贡品名录,不在名录之内的,我大明按照贸易同诸位交易,诸位可以看一看,若有问题,今日便提出,还有时间可以商议商议。” 陈文钊说完,他身边一个官吏取出一份书册摊开在阿贡面前的桌上,阿贡探头看去,对于他们而言,每年上贡五万金硫磺,比起他刚才说的十五万可要少了不少。 至于亚奇、柔佛,贡品多为香料,且多为药用,也有要进贡木材的,但数量也多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之内,确保他们会接受。 陈文钊指定这份名册的时候,除了考虑诸国的承受能力之外,也要展现大明天朝的仁善大度,若他们也是索求无度,同红毛鬼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三成的税,的确是有些高了,和兰当初也就征收两成的税。 不过话又说回来,和兰很多东西都是明抢的,连钱都没给,还有不少百姓,也是说杀就杀说抓就抓,何曾把他们当过人看。 不得不说,有些东西他就是比较出来的。 大明废除了岛上的奴隶制,除了土王自己的他们管不了,其余无论给明国侨民做工,还是上郑家的船讨生活,都会给工钱,相比于和兰人,讲理得很。 “若没有问题,大使馆就该拟告示张贴出去了!”陈文钊淡淡开口。 “没问题,没问题,就按大人说得办!”诸人齐齐摇头。 “你们还有事?”陈文钊说完,阿贡立即明白,笑着告辞离开了总督府。 渤泥亲王却没走,他带着梅拉蒂公主走上前去,笑着道:“郑将军,小女梅拉蒂,仰慕天朝风华已久,愿侍奉大人左右!” 郑芝龙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但目光在梅拉蒂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这位公主却是美貌,穿着金丝织就的传统礼服,发间点缀着南洋珍珠,手腕上缠绕着细腻的银链,眼眸如深邃的海水,既带着王族的骄傲,又藏着几分少女的羞怯。 郑芝龙目光从梅拉蒂身上跃到陈文钊脸上,见他虽没开口,可眉头却是微微皱了起来。 郑芝龙心中暗笑,自己若真纳了这个渤泥公主,说不准朝中很快会有弹劾自己“骄奢淫逸、擅纳外蕃女子”的奏本了。 “亲王美意,本侯心灵,然梅拉蒂公主乃金枝玉叶,岂能委屈为侧室?不如...” 郑芝龙略作停顿,在诸人好奇的目光中继续道:“不如由大明水师护送公主入京,觐见天子,若陛下垂怜,或许可赐婚于宗室,如此,渤泥与我大明,便是真正的姻亲之邦。” 渤泥亲王先是一愣,遂即大喜。 他原本只想讨好郑芝龙,没想到竟然还能有机会攀附明国皇帝,若梅拉蒂能入宫,渤泥的地位将远超南洋诸国。 就算入不了皇帝的眼,嫁给皇亲,那也是极好的啊! “郑将军高见,梅拉蒂若能侍奉天朝,实乃我渤泥之福!”渤泥亲王喜笑颜开,恨不得立即让梅拉蒂坐船出发明国。 梅拉蒂低垂着眼睛看不出神情,她自幼聪慧,深知自己不过是父亲政治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就算不是嫁去明国,说不定也是嫁给红毛鬼、弗朗机人或者别的什么人。 但若能入京,或许...反而能为自己争取更大的机会? 陈文钊见状,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拱手道:“郑侯爷考虑周全,下官必如实上奏。” 郑芝龙满意点头,遂即吩咐左右,“给梅拉蒂公主准备个房间,择日随郑芝虎将军回京!” 郑芝虎完成了救援任务,也不能在巴达维亚久留,既然要回京,便让郑芝虎护送回去就好。 “多谢郑侯爷!”渤泥亲王转头朝梅拉蒂道:“我会为你准备好一切,你放心去,到了明国京师,不要忘了我们渤泥!” “好!”梅拉蒂点头应允,渤泥亲王这才意识自己女儿要远离故土一般,脸上露出几分不舍来,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才转身离开了总督府。 郑芝龙命人带梅拉蒂去房间休息,又命人送去女子衣物,派了两个在总督府做工的妇人前去照料几日,才转头同陈文钊继续商议起事情来。 第六百七十四章 又一道旨意 “和兰的这些据点和仓库,本侯会带着人前去,巴达维亚这里,本侯将郑芝豹留下!” 郑芝龙同陈文钊商议的,便是接下来需要做的事。 既然已经同和兰人结了仇,就不可能还留着他们,眼下南洋诸国土王又将和兰人据点地图献上,且愿意出兵相助,天时地利人和,不打就不礼貌了。 郑芝龙要离开,巴达维亚这儿也得留人守着,郑芝豹是郑芝龙最信任的人,且经验丰富,留他在巴达维亚,郑芝龙才最为放心。 “牢里头那些人要怎么处置?”陈文钊问道。 “英吉利、法兰西,还有弗朗机,不对,是葡国人,都是捎了信来的,意思意思放他们离去就是,至于其他的...”郑芝龙看向陈文钊,“要不以俘虏身份送回京师,让陛下处置?” 陈文钊点头认可郑芝龙的提议,遂即又问,“那外头这些行商呢?” 郑芝龙朝外抬了一眼,心中暗自想着,那些商人无非都是想要能继续同大明、同南洋贸易,且送来这么多金银珠宝,要陈文钊这些使臣不在,也能多扣下来一些。 可是眼下,虽说他们是要见自己,可建立了使馆之后,贸易这些也都归使馆和宣慰司管辖,同自己这个掌兵的没多大关系了。 当真是可惜! “那些,自然是陈大人做主!”郑芝龙不会给陈文钊留下什么把柄,这些金银珠宝就当做是送给陛下的,只要陛下满意,南洋这块儿还是只能交给自己。 只要自己在南洋,就不愁找不到发财的机会! 再说了,眼下使馆也只在巴达维亚建立,而自己将要去的诸国,还没有大明使臣踏足。 “郑侯爷果然深明大义,是为大明栋梁,如此,下官便交代下去,将俘虏以及行商之事禀明陛下,由陛下圣裁了!” 实际上,朱由检给了驻巴达维亚大使馆自治之权,这些事陈文钊完全可以自己做主。 但他新官上任,要做出一番成绩的同时,却也不能太过高调,得要陛下明白,他在巴达维亚,还是会按照陛下旨意来行事的。 事情商议完毕,郑芝龙也召集各将领商议攻打和兰据点一事,陈文钊便离开总督府,去旁边尚未建成的使馆附近搭的临时办公场所处理公务。 ...... 高文采总觉得最近有人盯着自己,就在他盯着魏国公的仆从去扬州隐匿田册时。 “难不成徐弘基身边有高手?”高文采找不出盯着自己的人,这让他颇是疑惑。 能在锦衣卫同知的眼皮子底下搞事,这人要么是胆子大,要么是本事高,或者两者兼有。 但很快高文采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要是徐弘基的人发现了自己,早就将田册重新隐匿起来或者直接销毁了,可眼下却还堂而皇之得伪造,将田产登记在他人名下。 他后来又仔细查了查,发现还是登记在一个死人名下,那个死人自己竟然也是认识的,便是从前的盐商 。 “胆子还真是大啊!”高文采看着手上的证据不由感慨,陛下都已经处理了南和伯,徐弘基是觉得陛下会对他网开一面,还是觉得自己这些手段能瞒得过朝廷? 要是前一个,那他也不看看,陛下已是处理了多少个勋爵,还怕会多他一个? 证据拿到手后,高文采便交给了陈邦彦,“现在拿人?” 陈邦彦看着烫手的证据叹了一声,此前陛下处理南和伯之后,魏国公已是将栖霞山庄子的地契烧了,还上交了三万多亩的田册,没成想背后竟然还留了一招。 “陛下已是警示过他们,为何还要如此做?当真不怕朝廷怪罪下来,褫夺爵位,连累子孙?” “怕?”高文采“哼”了一声,“想来,他们更怕没钱过眼下这种穿金戴玉的奢华日子!” 陈邦彦将证据收起,“待本官将江南富商的查清了,再去寻魏国公吧,只盼他能良心发现,届时若将田册全部上交,这些证据,本官就当没看见过。” 高文采撇了撇嘴,“你何时这么婆妈的了?要我说,就算你等到江南这儿全部清丈结束,也等不来魏国公他们几个的田册。” 说是这么说,高文采也没有打算左右陈邦彦的决定,“不过也无所谓,保国公那儿也有些猫腻,待我查清后一并交给你吧!” 保国公比起魏国公来更是毫不掩饰,除了送信给江南各地勋爵出对策之外,更是往京中走了不少路子,当然,这信息他已经传信给北镇抚司,自己就不用盯着了。 高文采见陈邦彦自己有主意,便也不多问,况且,心里多少还记挂着身后那人,在陈邦彦这儿也不多待,起身便离开去想法子。 岂料一连十来日,那人似乎不见了,又或者是隐匿行踪的本事更高了一层,没能让高文采察觉,这让高文采心中更是焦躁。 而就在这时,京师突然又来了一道圣旨给陈邦彦,这次,正儿八经得来了个宣旨内官。 消息传来的时候,内官已经坐船到了徐州,再有几日便能到南京了。 “你可知是何事?”陈邦彦听闻消息后朝高文采问道。 高文采也是纳闷,摇头道:“不知道啊,京里也没人来消息说这件事。” 以往朝廷要有什么消息,自己这儿定然是会收到风声,可这次竟然内官到了徐州他才知道。 高文采不知道,这让陈邦彦心中更是多了几分忐忑,可他想起陛下给他的底气,这才又重新多了些自信。 内官抵达南京码头那日,陈邦彦亲自带人前往迎接,来的人是武英殿前一个小内官,虽没进殿侍奉,但也是迟早的事,陈邦彦自也不会怠慢。 “劳陈大人亲自前来,奴婢万不敢当。”内官见着陈邦彦的态度十分恭敬,丝毫没有作假的成分。 如此一来,陈邦彦心中便有了数,内官前来宣旨,定不会同他有什么关联。 “敢问,这次是为何事?”陈邦彦小声问道。 内官闻言倒是愣了片刻,“陈大人不知道?这不是您这儿查出来的事吗?” “本官查了不少事,不知内官说的是哪一件?”陈邦彦也没有否认,这么说也能留有余地。 “陈大人说的是,”内官只知道陈邦彦奉旨清丈,但具体他奏禀了多少,他却是不知内情的,“陈大人好胆色,前脚查了南和伯,这次竟敢动魏国公,陛下看了您呈上去的证据后,命内阁拟旨,让奴婢连夜动身下来。” “魏国公?徐弘基?”陈邦彦却是大惊失色。 这些证据他明明说了先放着,怎么会已经到了陛下跟前? 是谁瞒着他送回京师去了? 可陈邦彦知道,此事他不能否认,若是否认,他要如何同陛下解释,他明知魏国公犯法却不上奏? 若如实告知,又会有多少人在背后戳他脊梁骨,说不定就要说他欺软怕硬,南和伯敢动,魏国公就不敢动! 又会有多少人说他拿了魏国公的好处! 他虽清白,可三人成虎,且自己的确隐瞒,陛下...还会再信他一次吗? 第六百七十五章 处置 陈邦彦偏头看了一眼高文采,高文采察觉到视线也歪了歪脑袋,二人俱是在对方脸上瞧见了疑惑,心知不是对方瞒着自己将消息送去了京师。 可若不是他们,还能是谁呢? 除了他二人,关于徐弘基的事,可是再没有第三人知晓的啊! 不过,眼下二人也没有时间去思考整件事情,既然圣旨来了,他们便朝着魏国公府而去。 魏国公不在府中,还是府中管家命仆从去将人请了回来,一起回来的还有徐弘基长子徐允爵和在南京国子监中的次子徐文爵。 “不知陛下有何旨意,如此劳师动众?”徐弘基心中隐有担忧,入了院子后朝内官问道,眼睛却是瞟向陈邦彦和高文采。 他二人既然也在,想来是同清丈有关了。 徐允爵同徐文爵兄弟二人面色不佳,心中也多是忐忑,尤其是徐文爵,当初父兄二人的计划他便不赞同,陛下既然有如此决心,他们便不该再阳奉阴违。 朝廷的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他们行事固然低调隐秘,可不保锦衣卫还是能查出这些事情来。 但他作为家中次子,父兄二人并不会听他的意见,当初他稍稍说了几句,他们只当自己胆小怕事。 内官抖了抖手上圣旨,笑着朝徐弘基道:“还请国公备好香案,具体何事,很快分晓!” 内官脸上虽是笑着,可眼中并无恭敬之意,徐弘基心中有了数,板了脸朝管家挥了挥手。 香案是在内官进了府门就备着了,此刻见自家老爷示意,管事立即命人将香案抬了出来。 魏国公府女眷也穿戴齐整从后院走出,挤着站在一起,有的面带担忧,有的却不以为意。 他们可是魏国公府! 一切准备就绪后,内官清了清嗓子,看着所有人都跪下后便展开圣旨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膺天命,统御万方...” 徐弘基心脏“砰砰”得跳着,他不清楚皇帝知道了多少事,又会对他做出何种处罚,但他并未像南和伯一般刁难陈邦彦,不至于削爵贬为庶民。 这陛下啊,做事手段愈发狠辣起来,丝毫不顾及他们这些勋贵的脸面,或许就是寻了由头,便是要杀鸡儆猴,好叫其他勋贵看着,今后刀落到他们头上的时候,莫要反抗! 跪在一边的高文采心中也是翻江倒海,到底是谁将这消息呈报上京? 对了...高文采突然想起暗处的那个人,难道会是此人不成? 若是如此,他定然不会是同勋贵一伙,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然魏国公徐弘基,世受国恩,位列勋贵之首,不思竭忠报效,反行欺隐之谋,竟敢伪造田册,诡寄田产于亡故盐商名下,抗旨不尊,罔顾法纪。锦衣卫查证确凿,罪证昭然,本应严惩不贷...” “然念其祖上功勋,且年迈昏聩,姑从宽宥,着即:降爵一等,为宁海侯,罚俸三年,以儆效尤,革去南京协同守备,不得再预军务,限十日内呈报真实田册,若再隐匿分毫,定按欺君之罪严惩!” “尔当深自悔悟,洗心革面,若再执迷不悟,则国法森严,朕虽欲宽,亦不可得!” 内官宣读完,收起圣旨看向徐弘基,“宁海侯,接旨吧!” 称呼直接改了,由国公降为侯,这让徐弘基脸上很是难堪。 果然还是被锦衣卫察觉了这些事,他们动作倒也真快,徐弘基抬眸看向高文采,果真是陛下的好狗! “宁海侯不打算接旨吗?”内官伸出手,圣旨上金线绣的金龙在阳光下颇是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臣,谢陛下隆恩!”徐弘基咬着后槽牙伸出手去,恭敬将圣旨拿在了手中,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是多想将这份圣旨撕成碎片,扬进秦淮河中才好。 内官转身又朝陈邦彦恭敬道:“陛下还让奴婢转告陈大人,陈大人只管查就是,不用担忧其他!” 陈邦彦拱手,“多谢陛下信重!” 高文采想了想,上前一步道:“一路前来也是辛苦,今日不如本官做东,请诸位好好品尝一番秦淮美食,如何?” “那就...多谢高同知了!”内官并未拒绝,面对如今陛下跟前的红人,结交一番总比冷落着要好。 这边几人言笑晏晏出门而去,徐弘基看着人影消失不见,才将手中圣旨狠狠摔在了地上,“宁海侯,哼,好一个宁海侯!” 徐文爵见此,吓得立即将圣旨捡了起来,“爹还是慎重一些,这南京城里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 徐弘基脸色铁青,突然看见府门外人影一闪,他认得出来,那是保国公家的小厮。 看来朱国弼这厮也是听到了消息,派人来打探来了! 自己不好过,他这匹夫也休想好过! “去,递个帖子给陈邦彦,就说本国公愿意上交全部田册,还请陈大人赏脸光临寒舍!”徐弘基并未改自称,他可不想认什么“宁海侯”。 “爹想做什么?”徐允爵在旁问道。 “不要多问,去办就是!” 徐允爵见徐弘基神情实在太差,也不敢多问,朝管事使了个眼色,吩咐他去给陈邦彦下帖子。 高文采包下了秦淮河旁一家雅致的酒馆。 这家酒馆不大,但胜在情景,独门独户的院落,后窗临着秦淮河,推开窗便能看见美景。 且这家酒馆饭菜也是不错,不管是南方菜还是北方菜俱是拿手,且还能推陈出新,自酿的美酒也是独有风味,是个宴请宾客的好地方。 “周内官,请!” 通过交谈,高文采也知道前来宣旨的内官姓周,从前是在文华殿侍奉的,张家栋去办差之后,王承恩就从几个得力的小太监中选中了他,将他调去了武英殿。 虽还不能进殿侍奉,但大家也都清楚,由王秉笔选中的人,进殿侍奉是迟早的事。 说不定哪一日,也能同张家栋一般,得个总管一职的差事。 “高同知客气!”周内官在下首坐了,“江南果真是个好地方,奴婢这几日嗓子都好了不少。” “哦?” “这几日京师又起了风沙,奴婢出门前咳了几日,总感觉嗓子眼儿干疼干疼的,不想一到江南,嗓子就不疼了!”周内官笑着道。 “是啊,江南湿润,的确养人!”高文采赞同,“不过京师乃是王城,便算有风沙也不怕!” “高同知说的是!” 陈邦彦没有开口,应酬这些他本就不擅长,交给高文采他也放心,只听他们二人你来我往寒暄了几句,桌上也上了酒菜,饮过三轮后,见周内官脸上有了红晕,高文采才装作不经意问道:“算算日子,本官的奏报十日左右才能抵达京师,怎么这次会这么快来圣旨?是一到京师就呈上去了?” 第六百七十六章 背后的人 “这...奴婢就不清楚了,不过那日骆指挥使求见陛下时,奴婢隐约听见说的就是这事,是哪一日来着...” 周内官撑着下巴,抬头看着虚空,可喝多了些酒,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确切的日期,越想,脑袋也越重,眼皮子也愈发睁不开了。 高文采见周内官昏昏欲睡,看向陈邦彦道:“不知道是谁将这消息传给骆指挥使了,但这人,定然在我们身边!” “可是他这目的是什么?”陈邦彦心中不解,“难不成是同魏国公有仇,担心咱们不将这证据呈上去?” 对于陈邦彦的猜测,高文采并未多说什么,而他直觉,并没有认为会是这个原因。 “此事我会去查,眼下圣旨既然下来了,陛下也没有怪罪,这事在陈大人这儿便算过去了,陈大人继续清丈便是!” 高文采说完朝外头招了招手,吩咐两个小旗道:“将周内官送回去歇息!” 陈邦彦也站起身来,看着窗外夜色长叹一声,“我本就不喜官场,尽是些勾心斗角唯利是图之人,真正为朝廷尽心的,少啊!” “陈大人说这话就不对了,”高文采笑了一声,“陛下如今任用的,可还是贤臣多,要不然,也轮不到陈大人来江南做这个清丈官,可是?” 陈邦彦听了这话后,心中的郁气也散了一些,笑着点头道:“高同知说的是,水至清则无鱼,该本官做的事,本官自然尽心!” 二人站在院中聊了片刻,眼看着三更时分,陈邦彦见高文采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便自己告辞,离开了这家酒馆。 人都走后,酒馆老板娘才走出来,笑着问道:“今夜可要叫哪个来陪高同知说说话?” 高文采朝她摆了摆手,“不必了,给我准备个屋子歇息就行!” “成,听您的!” ...... 保国公府,朱国弼在得知给魏国公的圣旨后便有些心神不定。 “去将夫人请来!”朱国弼朝仆从挥手道。 寇白门聪慧,面对今日之事,他还是想听听她的看法。 只是没成想,仆从并未请来寇白门,站在书房门外战战兢兢回道:“老爷,夫人身体有恙,已经睡下了!” 这些日子,老爷从没去到夫人房里,二人连话都没说上几句,眼下老爷递了台阶,可夫人房里的丫头却说夫人病了,要休息。 这病来的可真是时候! 朱国弼闻言,抓起手边的茶杯便摔了出去,“好大的脾气,本国公还没怎么她呢,她就敢甩脸子了?她还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仆从垂首不敢说话,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朱国弼抬脚走出书房,刚想去寇白门屋中好好瞧瞧她的病,不料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老爷,有封信扔在门外!” “信?可看到人了?”朱国弼收回脚步,接过仆从送来的信,只见信封上并未写只言片语,这不免让他心中更感疑惑。 拆开信件,里头的几行字却让朱国弼瞪大了眼睛。 “锦衣卫已经开始查证,去往京师之人已被拦下,其余首尾收拾干净!” “这是何意?”朱国弼反复看这几个字,联想白日魏国公府的圣旨,并不敢保证自己做的那些事当真可以掩饰过去。 去往京师的是想托关系送些好处,好叫他们在陛下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没想到竟然已经被察觉,还给拦截了下来。 可是...到底是何人送来信提醒自己? “你们先下去!”朱国弼关上书房门,拿着信纸尝试了各种办法,无论是通过光照也好,或者用水沾湿了也罢,都没能发现有隐藏字迹。 看来这信纸上,当真就这几个字了! 到底该不该信? 朱国弼在书房坐了半宿,最终还是决定博一把,他唤来心腹细细吩咐了一番,看着他们离去后眉头仍旧紧紧蹙着。 但愿这封信的主人的确是与自己为善,就算他们想要从自己这儿得些报酬,但也无妨,有要求总比无欲无求好解决。 ...... 秦淮河边,美味佳肴的鲜香夹杂着胭脂水粉的香味,高文采坐在靠街的窗边座位上,心不在焉得喝着茶,眼睛时不时瞟向外面。 高文采这几日很头疼,暗地里那双眼睛似乎还在,只不过并没有从前那般如影随形。 更奇怪的是,他本已是有了朱国弼隐匿田产的线索,可不知为何,底下人禀报说那线索突然断了,不管是田册还是账簿,俱是干干净净。 高文采不信朱国弼有这等本事,可也实在不知他背后有哪位高手相助。 这件事,高文采并未告知陈邦彦,免得徒增烦恼。 “大人,打事件遇着难题了?” 高文采一听这话,立即转头朝桌前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富贵的商人径自坐在自己对面,伸手拿了茶盏茶壶自斟自饮了起来。 可这人,高文采压根不认识。 而让他如此警惕的是,这人说的,竟然是他们锦衣卫内部的密语。 打事件,意为秘密收集情报,他一个商人怎么会知道? “你是何人?”高文采低声问道。 “高同知莫要紧张,自己人!”商人笑了笑,“高同知身边可被人种了花了,我家老大特地命小的前来知会高同知一声。” 种花的意思,便是有人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细作! “你老大是何人?”高文采本能得相信这人说的话,却还是想过确认对方身份。 “高同知跟小的走便知道了!”商人低声说完这句后,又大声道:“小的哪里还有不少好货,这位大人要是喜欢,可以去小人铺子里看看,保准让大人满意!” 高文采放下茶盏,“既然如此,那便走吧,若是敢骗我,保管叫你尝尝诏狱的琵琶!” “大人,请!”商人在桌上放了几个碎银,权当是替高文采付了茶钱,二人也就大模大样得出了店,到了门外,这商人更是替高文采牵起马来。 约莫行了有一刻钟左右,行商在靠近北门的一处铺子外停了下来,高文采下马后抬头看去,见牌匾上写着“李记货行”这几个字。 “你家掌柜姓李?”高文采问道。 “没错,高同知请!”商人将马匹交给店铺中小厮,自己带着人走了进去。 店铺中放着南北杂货,当真是卖什么的都有,店铺中有不少仆从,若叫寻常人来看,定然是看不出什么来,只不过作为锦衣卫的高文采一看便知,这些仆从手上或多或少都是沾了血的。 “高同知里边请,老大在后头等您!” “没想到南京城里头还有这地方!”高文采哼笑一声,却也不怵,跟着商人穿过店铺朝后院走去。 院子开阔,收拾得也简单,几个木桩一口井,外加三四间屋子,其中一间屋子屋门敞开,从外头能见着里头坐着个人。 “嘿,好大的架子!”高文采不乐意了,自己好歹也是锦衣卫同知,怎的还不够资格让那人来迎一迎? “大吗?从前你高文采可是连马都替我刷过,如今升官儿了了不得?” 屋中传来笑声,高文采听这熟悉的声音,脸上一喜,加快步伐走了进去,见着人后眼睛都亮了起来,“我还以为听错了,果真是你,你怎么来江南了?是陛下让你来的?” 第六百七十七章 将计就计 屋中这人正是李若琏,他已是来了江南许久,此前高文采察觉的背后的眼睛,便是他了。 二人寒暄一阵后,高文采却是疑惑,“只是,李大人为何要盯着我?还有,徐弘基隐匿田产的证据,也是李大人送去京里的?” 李若琏抬手让高文采坐下,吩咐手下上了茶点,“你们去外头守着!” 见他如此郑重其事,高文采心中疑惑更甚,但却也只好耐心等着,待屋中人都退去后,李若琏才朝高文采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 李若琏得了朱由检的吩咐前往江南,起先便是查找骆养性是否会在从中动手脚,高文采作为北镇抚司同知,李若琏自然要先观察一阵,好看看他同骆养性之间关系如何。 没成想经他跟了几日后却发现,高文采身边被种了花,其手下一个锦衣卫时不时便飞鸽传书回京,将高文采查到的消息告知骆养性。 高文采听着听着脸色逐渐阴沉起来,他是真没想到,骆养性竟然会提防自己,可这是为何?自己哪里对他有威胁了? “还有李大人,你竟然不信任我,真叫我好痛心也!”高文采长叹一声。 李若琏笑了笑,“人心善变,你我多年未曾联络,咱们做锦衣卫的,难道还能凭感情做事?” “你说的是,罢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同李大人计较了,想来李大人能现身,我在您这儿,考察也算通过了,说罢,是不是陛下想要对骆养性动手?为何?骆养性哪里触了龙鳞了?” “去岁寒冬,陛下不是让人拦截建奴往草原去的人吗?骆养性故意拖延时间,没有及时派人告知夏云,还是陛下发现不对劲,让人特意走了一趟,之后便就留意了。” 高文采脸上露出震惊,压低了声音道:“骆养性还提防夏云?他都去辽东了,难不成还怕他能抢了他的指挥使之位?” 说到这,他忍不住又“啧”了一声,“那他提防我作甚?我就一个小小同知,再怎么样也威胁不到他啊!” “那可未必,”李若琏摇头,“你也不想想你自己,首先陛下信任,二来,当初柳妃那儿也是你多加照应,骆养性他说不准也怕柳妃那儿替你吹枕头风。” “放屁!”高文采当即怒了,“柳如是进宫后,我就没同她说过一句话,升职不升职的,全凭陛下意思,他这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嘛!” 高文采说完后紧接着道:“所以,徐弘基那些证据,是他安排的人送去的京里?可是这么一来,对他有什么好处?就算功劳记在北镇抚司头上,那也是我查的啊!陛下知道这一点!” “我前几日去信禀报过陛下此事,这是陛下的回信,你看看!”李若琏从旁边桌子的抽屉中取出一份薄薄的书信来。 高文采立即拆开,一目十行看了之后,背后不由冒了一层冷汗,“骆养性这是要我的命啊!” 本以为就算忌惮,顶多想方设法让他升不了职,再不济就是贬谪,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心狠手辣,一上来就是冲着要他命去的啊。 皇帝回信中所写,骆养性除了呈上证据之外,还添油加醋说高文采在得了证据的前提下却不上报,不知是何心思。 好在皇帝并未听他一面之词,只说许是证据还不足,故才缓了一两日,也并未对高文采有什么处置。 “陛下英明!”高文才将信件折起还给李若琏,“陛下有何指示?” 李若琏取出火折子,将信件引燃,看着它成了灰才继续道:“保国公朱国弼,命人去京师贿赂官员,不过那些人已经被骆养性拦下,所有证据都在骆养性手中,南京这边的首尾,他也让人送信给朱国弼,让他打扫干净,你现在再去查朱国弼,怕是什么都查不到了!” “难怪!”高文采一拍桌子,“我就说怎么此前的线索突然断了,原来是他在搞鬼!” 高文采沉了脸色细细想了一番,面色一变,“看来,他是想最后让陛下治我个办事不利之罪啊!” 徐弘基的证据这么容易便查证,查证后却是隐瞒不报,而更愚蠢的朱国弼,高文采若是迟迟找不到他隐匿田产的证据。 结合先前行事,陛下难道不会想高文采是不是当真收了徐弘基还有朱国弼的好处,替他们有所隐瞒? 再进一步,朱国弼的证据都在骆养性手上,届时他将那些东西呈报上去,便将所有功劳据为己有的前提下,还能反将自己一军。 届时,别说借清丈一事被陛下奖赏升职了,怕是为此要丢了性命也说不定啊! “那现在怎么办?”高文采看向李若琏,“你既然能找到我,便是有了应对吧!” “那是自然...”李若琏说着又转身从抽屉了取出一个木匣来,在高文采惊疑的目光中将其打开。 “这是...” “这是你身边的栽花人飞鸽传书给骆养性的所有消息,”李若琏笑了笑,“我在你身边可不仅仅是盯着你而已,眼下还觉得痛心吗?” 高文采朝李若琏拱了拱手,“还是李大人办事周到,我看啊,骆养性这指挥使的位子,迟早都是李大人您的。” 高文采见他说着这话,李若琏眉眼动了动,心下有数,看来陛下定然已是如此同李若琏说过了,这才将他派来江南。 啧,他们龙争虎斗的,做什么将自己牵扯在内啊! 自己又没多大野心要做多大的官,不过就是想每日有肉吃有酒喝,还能有个美娇娘暖被窝罢了! “你身边那人,我会盯着,你只管做手头的事,莫要让人察觉到不寻常之处,待陈邦彦清丈结束,便是算总账的时候了!” 高文采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戏谑着想,那骆养性既然不仁,就别怪自己无义了。 高文采离开李氏货行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大包东西,那商人站在门口点头哈腰着道:“多谢大人惠顾,今后可要常来啊,咱着好东西可多得很!” 高文采抬手,“东西好就成!” 身后一个角落中,栽花人看了眼铺子,露出个不屑神色,转身离开了巷子。 第六百七十八章 提防 高文采回到宅子时已是黄昏,他招来陈邦彦院中仆从,将买来的货扔过去,“给你们大人送去,就说是本官请他的!” 仆从“哦”了一声,“我家大人出门去了,宁海侯下了帖子,说要请大人用饭,表达歉意!” 高文采停下脚步,“去哪儿了?” “宁海侯府中!” 高文采站在院中思考了片刻,朝仆从挥了挥手,“知道了!”说完便回了自己屋子。 “去外头盯着,陈大人回来立即知会本官!顺便把晚饭取来!”高文采并未特意提防手下,他相信李若琏的话,自己要装作同平时一般模样,若现在谨慎起来,反而是露了马脚。 手下领命守在了院外,又有人取来了晚饭,两荤一素加一小桶白米饭,高文采慢条斯理吃完,而后解开从铺子里带回来的一小袋瓜子,又泡了一壶好茶,就这么边嗑边等起人来。 只不过看着闲散,他这双眼睛却是透过窗子看向外头,人影来来回回,有人出有人进,但没有一个特意朝屋中张望的。 若栽花人在他们之中,隐藏得可真好,难怪自己发现不了!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门外终于传来动静,高文采知道是陈邦彦回来了,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很快屋门外传来脚步,“高同知,是我!” 高文采懒洋洋走过去打开门,“可叫我好等,我还以为你被宁海侯扣下了呢!” 说话间,目光朝外头扫了一眼,有个小旗站在院门口,口中同人说笑着,可高文采却有股强烈的直觉,身边那个人,或许就是他。 “高同知说笑了,不过就是多谈了会儿,对了,正好有事同高同知说!”陈邦彦说着手便抬了起来,看样子似乎要去掏袖子中的什么东西。 高文采见状一把拽住陈邦彦的胳膊就朝屋里走去,“今夜正无聊,我等你下棋呢,有什么正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陈邦彦被高文采拽得趔趄,“高同知慢些,天色也不早了,要对弈不如改日。” 高文采反手将门关上,把人带到桌前,取来茶水用指头蘸了蘸,遂即在桌上写下“有细作,不要声张”。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正好有兴致,陈大人执黑就是了!”高文采口中说着,却压根没有将棋盘摆出来,指着桌上用茶水写的字朝陈邦彦道。 陈邦彦当即了然,“既然如此,在下奉陪就是了!” 而在桌上写下“宁海侯的证据也是细作传回去的”这几个字来。 二人口中说着话,手上不断用茶水交流,陈邦彦很快明白了事情的真相,这不免让他喟叹,朝廷这些大臣啊,当真为了私利可不顾大局。 锦衣卫指挥使如此做,万一影响清丈大事可如何是好?他便从来没有考虑过吗? “徐弘基叫你去做什么”,高文采点了点桌面,将陈邦彦的神思拉回来,口中道:“大人,该你了!” 陈邦彦点头,遂即从袖中掏出几封书信来,“金鸡独立,高同知可要小心了!” 金鸡独立是围棋杀招,底线下立一子,利用对方两侧气紧无法落子形成杀势。 陈邦彦口中无意识得脱口而出,实际上却是将从徐弘基那儿得来的东西递给了高文采。 徐弘基可不能让保国公站在自己头上,他手中也有不少保国公违法乱纪的证据,这次全拿了出来交给陈邦彦。 包括一开始怂恿地主豪绅反对清丈,散播流言等都有他的手笔。 除此之外,还有从前在南京作威作福,放任家中恶仆仗势欺人等,一并都告诉了陈邦彦。 高文采看了不禁咧嘴笑了起来,骆养性还想利用朱国弼来治自己一个办事不利,不想着徐弘基却是搅了他的局,也不知他知道后会作何感想! “我输了!”高文采示意陈邦彦将这些证据先收起来,而后用手掌将桌上茶渍抹去。 陈邦彦会意,起身后说道:“时辰不早,本官告辞!” 屋门重新打开,院中三三两两站着几个锦衣卫,高文采送陈邦彦出了院门,而后朝他们几人喝道:“这么闲呢,朱国弼的事都查清楚了还是怎么的?不干活吗?” 其中一人听见苦着脸道:“实在是奇怪,小的今日又沿着原来的线索去查了,可就是没有头绪,好像就是谁从中掐断了一样,高同知,你说会不会是那保国公已经发现了什么,才叫人都收了手?” “你问我?你怎么不直接去问朱国弼,我要是都知道,还要你们做什么?”高文采脸上露出几分烦躁来,“罢罢罢,今日便算了,明日都给我好好去查,不然小心本官撕了你们的皮!” 高文采说完转身,“砰”得一声将屋门甩上,院中几人脸色更难看了,“这也怪不了咱们啊!那可是保国公,当初能查到魏国公,说不准也是因为运气好!” 旁边一个小旗点头附和,“就是啊,我看啊,是同知输棋给了陈大人,心底火压不下去,这才找咱们出气呢!” “哎,高同知本就是臭棋篓子,做什么找不痛快,走走走,睡觉去,明日的事明日再打算吧!” 几人拖沓着脚步去到偏屋,没多久烛火熄灭,院子重归寂静...... ...... 京师,骆养性还没有入睡。 一只鸽子从天边飞来,落在院中,仆从上前解下鸽子脚上的竹筒,而后毕恭毕敬递给骆养性。 骆养性展开扫了一眼,遂即将纸卷捏在手心,唇边露出一抹笑意。 “高文采啊高文采,别怪本官心狠,谁叫你太过出色了呢?假若真叫你助陈邦彦清丈田亩,还顺便将那些世勋给清理了一遍,想来陛下会更倚重你!” 作为长伴皇帝身边的人,骆养性再清楚不过了,江南除了隐田是陛下的心病之外,那些狂妄自大的世勋,也入不了陛下的眼。 陛下正想用什么方法将他们打压一番,好给朝廷减些负担,高文采这番动作,正合陛下心意。 等他从江南归来,陛下定会重赏! 到时候,可还有自己什么事儿? 虽然自己也常担忧,陛下知道的似乎更多一些,会不会真有另外一股他不知道的势力替陛下打探消息。 但这几年来,他却从未发现过端倪,或许是自己多心,陛下当真是因为太祖托梦才会神机妙算。 何况,自己却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就算铤而走险也无妨! 第六百七十九章 木兰营 坤宁宫的暖阁里,檀香氤氲,周皇后正低着头绣着一方帕子,太子朱慈烺坐在窗边温书,朱由检则倚在黄花梨圈椅中,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 窗外春雨淅沥,打在庭前的海棠树上,沙沙作响。 过完年后,雨水愈发多了起来,也不知今年黄河可还能撑得住春汛,南边也希望能太平一些,好叫陈邦彦他们能顺利完成清丈。 不过前几日有奏报传来,郑芝龙带着水师已是将南洋的和兰据点清理了大半,和兰据点的总督以及将领们投降的投降,逃的逃,跟在他们屁股后头的西班牙人也没了动静。 在大明如今的火炮下,南洋各国也知道该听谁的话了,如此一来,南洋那儿的贸易会顺利不少,侨民也扬眉吐气,能过上太平日子了。 明儿个就得让阁臣商议商议,新的大使馆使臣该选出人来才好。 朱由检想着,端起手边的咖啡啜了一口,心满意足得发出一声喟叹,周皇后抬眸轻笑,这苦咖啡,满紫禁城也就只陛下喜欢喝了。 司苑局为此还特地要了几颗秧苗来,想要给种一种,好叫陛下想喝的时候也不用巴巴儿得盼着南洋运来。 只可惜都没活成! 陛下听闻后也没生气,只说京师气候不适合咖啡的种植,还是得从外头运来。 陛下当真什么都懂,也不知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些奇奇怪怪的知识。 周皇后正兀自想着,就听外头一声响亮得“父皇!母后”,遂即珠帘“哗啦”一响,坤兴公主朱媺娖提着杏色裙裾快步走来,发梢还沾着细密的雨珠。 身后的宫女抱着个红木匣子,跟着走进将匣子放在桌上。 “快拿帕子来!”周皇后见了立即放下针线,“这一头的水汽,眼下天气还冷着,仔细受凉!” 朱媺娖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而后笑着道:“无妨,我们木兰营操练时再大的雨也挨过!” 木兰营是成立了女子亲卫队后,朱媺娖给起的名字,便是要扬巾帼之气。 周皇后听了她这话却又是一阵心疼,不过看她们父女二人都不在意,也便摇了摇头,吩咐人去熬一碗姜茶来了事。 “看你这模样,是又有什么好消息?”朱由检看向朱媺娖笑着问道。 “父皇猜得真准!”朱媺娖眼睛一亮,“梦淑带着姐妹们改良了藤牌阵,今日雨中操练,咱们五十人竟能防住御林军五十人半个时辰了!” 朱慈烺闻言从书卷中抬头,挑眉道:“御林军那帮老爷兵放水了吧!” “才不是呢!”朱媺娖急得直跺脚,“皇兄不信可以去问曹厂督,是他亲眼瞧过的!” 说着,她上前打开木匣,从里头取出几片藤甲来,上头满是裂痕,“父皇看,这都是被刀砍破的!” 朱由检接过藤甲细细查看,只见藤甲上有整齐的端口,里头露出雪白的棉絮来,隐约有一股酸味,“这是用浸过醋的棉絮缓冲冲击?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是翠英!”朱媺娖立即道:“她说是听兵部一个主事说的,但具体是哪个,我也没问。” 朱由检点点头,“是个好主意!” 朱媺娖闻言又笑了起来,举起手腕挽起袖口,“父皇看,这是梦淑带着凤玉、翠英赶制了新式护腕,关节处加了铁片,但一点儿也不妨碍弯弓...” 周皇后突然轻咳一声,朱媺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正被父皇托着,连忙红着脸缩回手,规规矩矩站好。 “无妨!”朱由检笑着收回手,转头对周皇后道:“咱们坤兴如今是巾帼统率,这些行伍之事,原该多了解才是!‘ 周皇后无奈摇头,“陛下就惯着她吧,昨儿尚宫局还来告状,说她带着女兵在御花园里练匍匐,把新栽的牡丹全压坏了!” “儿臣已经命人全部重新栽过了!”朱媺娖急急辩解,又小声补充,“用的还是木兰营的月例银子...” 朱慈烺“噗嗤”一声笑出声,“怪不得前儿来问我借银子,敢情是赔了牡丹啊!” 暖阁里顿时响起笑声,朱由检看着女儿又羞又急的模样,恍惚想起前世那个为了买动漫周边省吃俭用的侄女儿。 他温声道:“父皇给你补上,不过,你可先回答父皇,你可知今日这藤牌阵,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朱媺娖闻言怔愣,“是...挡住了御林军?” “是你们五十人同心!”朱由检指着残片上整齐的编绳痕迹,“每片藤牌间距不过三寸,稍有差池便是骨断筋折,能练到这般默契,你这个统领,当得不错!” 朱媺娖听了这话,眼圈倏地红了,她想起过去那些日子,姐妹们手挽手结阵的模样,想起翠英为护同伴被御林军的长刀震的虎口崩裂却不肯退半步,想起演练成功后五十个姑娘在雨里抱头痛哭的模样...... “其实...”朱媺娖出口的声音有些哽咽,“都是姐妹们自己的功劳,儿臣不过是...不过是...” “不过是让她们相信值得拼命...”朱由检轻声打断,“她们信任你,把性命交托给你,这份情谊,比任何武艺都珍贵!” “儿臣明白了,”朱媺娖点头,“木兰营不是儿臣的功绩,是五十个姐妹共同的家。” 朱由检笑得欣慰,“父皇答应你,木兰营一应供给比照御林军,若有难处,随时可来找父皇。” “当真,儿臣还正好有事求父皇!” “你这是有备而来啊!”朱慈烺在一旁揶揄道。 朱媺娖瞪了他一眼,转头立即笑着朝朱由检求道:“姐妹们想学纪效新书,可兵部说女子不能...” “明日父皇让人送二十套过去,”朱由检明白了朱媺娖的意思,扭头朝王承恩道:“传旨,自即日起,木兰营可入武库选兵器,可至文渊阁阅兵书。” 朱媺娖惊喜得睁大了眼睛,刚要道谢,却听朱由检继续道:“还有,每月初五,父皇亲自考校你们功课!” “父皇!”朱媺娖突然扑进朱由检怀中,像小时候一般把脸埋在他肩头,龙袍上熟悉的沉香味让她鼻子发酸。 周皇后悄悄拭了拭眼角,朱由检笑着拍了拍她的脊背笑道:“哭什么?” “儿臣没哭,”朱媺娖抬头,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却笑得灿烂,“儿臣是高兴,父皇最好了!” 朱慈烺在一旁叹了一声,“还巾帼呢,我看还是那个小丫头!” 暖阁诸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家人用了晚膳后,朱媺娖走出坤宁宫,雨已经停了,云层中露出一弯明月来。 她突然想起了郑森,若他在京师的话,也不知会不会对自己今日这番成绩夸赞几句。 第六百八十章 意外 “阿嚏!”郑森笼着被子坐在帐中火堆旁,看着另一侧的张佳玉抱歉得笑了笑,“对不住,是我拖慢了大伙儿行程,只不过这地方当真是太冷了!” 张佳玉摆了摆手,“郑小将军说笑了,我头一次来这地方的时候,也是冻得不行,况且,郑小将军不是南方人吗?受不住北方严寒也是平常!” “这话倒也不全对,”郑森却是不赞成,“张大人不也是南方人?可我瞧着,张大人身子可好得很,枉我还同方掌印学了那么长时间,说风寒便风寒。” 眼看郑森神情歉疚低落,张佳玉又道:“走了这么久,大家伙身子也是疲累,正好趁此休整一段时日也好,开春之后,天气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冷,耽误的时间也都能追得回来!”张佳玉宽慰着道。 郑森皱了皱鼻子“嗯”了一声,张佳玉给他从旁边药壶中倒了一碗治伤寒的药递过去,“喝了赶紧休息!” 郑森接过,冲鼻的苦味让他忍不住皱了眉头,可为了能让身体赶紧好起来,他一仰脖子喝了干净。 “休息吧,我走了!”张佳玉拿着空药碗掀帐离开,将碗交给门口仆从,见不远处篝火旁站着两个人影,径自走了过去。 “睡了?”方正化听见脚步声,转身看向张佳玉,又瞄了一眼帐子问道。 张佳玉点头,“懊恼着呢,觉得是他拖慢了行程,也担心误了朝廷大事。” 方正化闻言轻笑一声,“他这小子便是如此,看着大大咧咧的,实则心思重得很。” “年纪还小,再几年便能更持重一些了!”张佳玉道。 “是啊,想来也是如此,陛下才让他此次跟着一同出来,也是历练。”方正化说道。 夏云看着二人你来我往说个不停,“咳”了一声朝张佳玉说道:“你此前说的那个女真部落,离这里大概还有多远距离?” 谈到正事,张佳玉笑意立即收起,“应当还有五六日的路程,我是想着,不如派个人先去同他们知会一声?” “是要去,”夏云看着北方静谧的夜空,眼中流露出几分凝重,“本官派去罗刹国的人还没回来。” “哎,”方正化叹了一声,“我们适才便在说这个,算算日子,去罗刹国请求出使的人也该回来了,就算罗刹国不愿,也得传个信,可现在却是音信全无,不知是迷了路,还是...” 还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们大明同罗刹鬼打交道甚少,便是开通海贸之后,也从未有罗刹国的商人出现在港口,当真不知他们是何性情。 “所以,才想着派人去女真部落打探打探消息,他们离罗刹国近,说不准能听闻些什么!”方正化将话说完。 张佳玉看着跳动的火苗思考了片刻,“不如我亲自去一趟吧!” “你亲自去?” “是,”张佳玉点头,“一来我去过,知道怎么走,二来,我同女真部落的人也熟悉,他们看见我更容易把知道的事告诉我们,省了彼此试探的时间了!” 方正化转头看向夏云,“我觉得可行,你再派几人随行保护就好,如何?” “好,”夏云也没有含糊,“本官叫朱兆宪跟你一同去!” ...... 五日后傍晚,张佳玉带着人抵达了野人女真部落。 “阿徒罕!阿娅!木娜!”张佳玉站在栅栏外朝里头喊道,可等了许久,也没见到一个人从棚子里出来。 “人呢?”张佳玉推开栅栏走了进去,最外侧的棚子是阿徒罕的,张佳玉走到门口又喊了一声,却仍不见响声,心中觉得不好,打开门朝里头看去。 曾经温馨的屋子此刻却是落满了灰尘,被子、毡毯、铁锅都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些零散之物还放在满是灰尘的架子上。 朱兆宪跟着走了进去,捡起门口掉落的一只陶罐杯盏说道:“看来是匆忙之间离开的,重要的东西都带走了,这些零零碎碎的,怕是来不及收拾。” “他们遇到了意外!”张佳玉转身出了棚子,又朝部落更深处走去,所有屋子都是如此,张简修的屋子中也是一样,甚至连他最爱的野山茶都没有全部带走。 “是罗刹国人!”张佳玉面色凝重站在屋中,“一定是他们,在我离开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不得不离开这里!” “大人,我们在河边抓着了个娃娃!”突然,一个锦衣卫进屋朝他们二人道。 张佳玉闻言立即走了出去,只见外头一个锦衣卫拎着一个女真孩子的衣领,正呵斥他不要乱动。 而他手底下的男孩却是手脚并用挣扎着,口中用女真的语言不停咒骂着什么。 “你还认得我吗?我是大明来的人!”张佳玉立即上前,从锦衣卫手上“解救”下那孩子,双手搂住他的肩膀问道:“你快告诉我,他们都去哪儿了?” 男孩似乎也认出了张佳玉,挣扎的幅度也小了些,不过还是警惕得盯着张佳玉身后的锦衣卫们。 “不用怕,他们都是为了罗刹国来的,不会伤害你们。”张佳玉继续道。 其中一个锦衣卫会女真语言,开口道:“放心,我们奉陛下之命,就是为了给你们做主来的,可你们人都不见了,要做主也是难啊!” “你不信我,总要信你们大阿玛吧,是他给了我信,我带回去给陛下,陛下才派了人来!”张佳玉着急道。 男孩听到“大阿玛”三个字,终于是点了头,用生硬的中原话道:“你...跟我来!” “好,快走!”张佳玉立即牵了男孩的手就要跟他离开,朱兆宪等几人也迈开脚步跟上去。 可男孩却又突然停下,回头道:“只能他跟我去,你们不行。” “凭什么!”锦衣卫嗤笑道:“我们来替你们撑腰,你们还不欢迎?什么道理!” 张佳玉立即回头安抚道:“你们暂且在这儿等我,我先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也成,正好累了,我们就在这儿歇一歇脚!”朱兆宪拦下还要反驳的锦衣卫,朝张佳玉道:“只不过张大人快去快回得好,诸位兄弟还在后头等着呢!” “我知道!”张佳玉郑重颔首,遂即同男孩快步离开,钻进了棚子旁的密林中。 第六百八十一章 重见 在白桦林中走了约有一刻钟左右,眼前陡然出现一条河流,男孩上前,将掩藏在河边草丛中的一条用桦树皮做的小船拽出来,转头朝张佳玉道:“来帮忙啊!” 张佳玉笑着走上前,帮着将小船推到河水上,男孩灵活地跳到船上,回头招手道:“上来!” 张佳玉坐上船去,小船一下子晃荡起来,男孩熟练得拿起桨划去,船悠悠朝前驶去。 “你叫什么名字?”张佳玉问道。 “格鲁!”男孩回道。 “你们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张佳玉又问。 男孩抿了抿唇,眼睛看向岸边,“就你离开后不久,罗刹鬼又来了,他们杀死了木娜!“ 说话的时候,男孩眼眶突然就红了,整个人也带着一股激烈得仇恨,“大阿玛说不能再留在这儿了,得先避一避,等你们来!” 听到木娜死了,张佳玉脸上的笑容倏地收了起来,他脑海中浮现那个娇俏可爱的女真姑娘,没想到,她竟然还是死在了罗刹人的手底下。 “所以,你才会盯着原来的营地,看我们什么时候来?”张佳玉道。 男孩点头,遂即又愤愤不平,“你们来得太慢了,族里都说你不会来了,只有大阿玛说你一定会带人来,我才隔几日就来看看。” “对不起!”张佳玉也不知道为何要道歉,实际上,他并不需要为此道歉,他已是用了最快的速度,可是从京师到这里实在太远,越朝北走也越是严寒,他们大多人都受不住,只能慢行。 男孩没有说话,片刻后开口道:“抓紧,前面转弯。” 张佳玉朝前看去,本来笔直的河流开始弯曲起来,水流也比从前湍急了不少,张佳玉听话得抓紧了船舷。 而那男孩却像长在了船上,稳稳得站着,手中的桨这边一拨,那边一划,船只在他手下平稳地转了弯,眼前又宽阔了起来,远处山峦此起彼伏,风景倒是不错。 “快到了!”格鲁提醒张佳玉,遂即将船划进一处湾口,河边有人正在取水,见了船上的人立即站起身来,朝他们用力得挥着手。 “快回去告诉大阿玛,那个明人回来了!”岸边的人朝身旁玩闹的孩童说着,就见他们一溜烟地跑远了去。 张佳玉站到岸上的时候,岸边已经来了许多人,他见到了阿徒罕和阿娅夫妻,也见到了蹒跚走来,看着更为老态的张简修。 “我就说你会回来!”张简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又看向他身后,疑惑道:“怎么就你一人吗?” 格鲁闻言立即上前道:“大阿玛,还有很多人在从前的营地那儿,我没让他们跟着,而且,船小,他们也坐不下。” “怠慢了!”张简修朝张佳玉摇了摇头,“只不过罗刹国最近猖狂,我们也不得不小心一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张佳玉趁机问道:“木娜真的...” 提起木娜,阿娅捂着脸抽噎出声,阿徒罕搂着他肩膀轻声安慰,张简修朝张佳玉示意道:“你跟我来吧!” 张佳玉跟着张简修走进新的棚子中,门口多了两头驯鹿,有年轻的男子正分割着打来的猎物,只不过除了无忧无虑的孩童,所有人的神情看上去并不十分轻松。 “坐!”进了屋子,张简修取来粗陋的茶盏,从火塘上取下水壶倒了茶,“先暖暖身子。” 这时,阿徒罕同几个男人跟着走了进来,围坐在火塘边,“你们带了多少人来?能把罗刹国的人都打出去吗?” “带了神机营有五百人左右,还有辽东锦衣卫所三十人,另外,御马监方掌印,以及大明水师提督,哦,眼下是靖海侯的郑芝龙之子郑森一同前来。”张佳玉朝张简修说道。 阿徒罕几人听不懂这些职位到底是什么,一脸茫然地看向张简修,张简修朝他们解释了几句后,这几人脸上才露出几分轻松来。 “带你们那个枪来了吗?”阿徒罕忍不住朝张佳玉问道。 “带了,”张佳玉点头,“除了燧发枪,还有不少其他火器,还有几支马上弗朗机,放心,罗刹国定然敌不过!” 听到这话,阿徒罕脸上露出愤然,“一定要让他们为木娜的死付出代价!” 张佳玉没有回他这个话,此次前来,也不是同罗刹国开战的,不过就是表明他们大明的态度,以及寻求双方和平的可能性。 “大阿玛,”张佳玉换了称呼,朝张简修道:“陛下命在下为使前去罗刹国,可我们派人将国书递去给罗刹国,却迟迟没有回应,也不见人回来,大阿玛可知有何缘故?” 张简修闻言叹了一声,“其实,说是罗刹国,但在这附近的,就只是哥萨克人,而且他们不认文书,只认武力。” “哥萨克人?”张佳玉不解,“是什么人?” “说起来,就是一帮亡命之徒,罗刹国的皇帝远在万里之外,根本管不住他们,即便国书送到皇帝手里,也不知要到何时,况且...” 张简修看向张佳玉,“辽东从前是在建奴手中,哥萨克人也是清楚,在他们眼里,大明软弱可欺,且只会守城,不敢进行远途作战,所以对你们送去的国书,大致也不会在意。” 张佳玉心里算是明白了,送去的国书大抵是到了哥萨克人的手中,但他们并未当回事,甚至那锦衣卫,说不定也被扣留了下来。 “只不过,此次出使是陛下旨意,就算前途艰险,我们也是一定要去的!” 张简修也知道张佳玉不会退缩,点了点头道:“若要执意北上,务必小心三件事,哥萨克的人聚集在雅库茨克,总督为伊万.波雅尔科夫,他们就算答应谈判,但多数是拖延时间,切忌不要滞留太久,等下一年冬季,江水封冻,你们怕是再难回转。” “其二,别相信他们的通译,哥萨克的人会让他们的通古斯人传话,但这些人的话半真半假,甚至故意激化矛盾,阿徒罕,你随他们一同去!”张简修朝阿徒罕说道。 阿徒罕毫不犹豫点了头,“好!” “第三,见哥萨克人的时候,定要将火枪随身携带,且态度不能软弱!” 第六百八十二章 调和 张佳玉没在女真人这儿留多久,翌日便带着阿徒罕坐船回了原来的营地,朱兆宪见他竟然带了个女真回来,不禁挑了挑眉。 “这位是阿徒罕,”张佳玉将人介绍给朱兆宪,同时将女真部落迁徙的原因解释了一遍,最后才道:“阿徒罕与我们同去,他会罗刹国语,也能避免我们被罗刹国人骗。” 朱兆宪点头,不想身后一个锦衣卫小声蛐蛐,“可要是他联合罗刹鬼骗咱们该怎么办?再怎么说他也是女真建奴。” 阿徒罕能听懂中原话,听力也极好,闻言立即拔了刀,张佳玉还以为他是气极了,忙要出手阻止,朱兆宪也全身戒备起来。 不想阿徒罕用刀划破手掌,继而抵拳在自己心口,“长生天为证,祖先神灵为鉴,若我部背弃大明,愿刀箭穿心,子孙绝灭!” 听了他这话,朱兆宪一众锦衣卫的神情才好了一些,可阿徒罕却并未说完,他紧盯着朱兆宪几人,继续道:“若明朝负我,江河倒流,山岭崩塌!” “你—大胆!”朱兆宪听他说完后面一句,勃然大怒,朝廷想要如何,还轮不到他一个女真人来说。 张佳玉忙上前站在二人中间,“眼下咱们站在同一艘船上,还没见着罗刹国的人呢,自己就乱起来了,还要不要做正事了?赶紧先回去找夏指挥使他们,好好商议一下接下去的行动才是要紧,万不能耽误了大事!” 有张佳玉在中间调和,加上朱兆宪也不想多生事端,如张佳玉所言这般耽误了朝廷大事,几人便带着阿徒罕返回。 夏云几人见他们带了一个女真人回来,起先也是不可思议,他们可不管这人是野人女真还是建州女真,只要是个女真人,他们心底便不会没有芥蒂。 阿徒罕也瞧出来了几人的心思,他也不在乎,自顾自往火堆边一坐就闭上了眼睛。 “真能信?”夏云将张佳玉拉到一旁,朝他问道。 夏云的本意是叫张佳玉同女真不落的人打探消息,可眼下却把人给带了来,这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张佳玉相信这些女真人,可夏云却不敢不谨慎一些,这么多人呢,万一这人有什么心思,他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此前在京里,也是张大人将那里的情况同陛下说了,陛下才让张大人前来,”方正化朝夏云道:“我觉得,可信。” 张佳玉见夏云脸上仍旧有疑虑,而这份疑虑若不在遇到罗刹人之前消除,这对于他妈的出使定然是有妨碍。 “不满夏指挥,”张佳玉想了片刻后压低了声音朝他二人道:“不知夏指挥、方掌印可知道张简修此人?” “张简修?”二人对视一眼,在脑中想着这个名字。 “是张江陵四子,那个张简修不成?”夏云突然问道。 张佳玉点了点头,“张简修失踪,实则是被他们部落所救下,他同我说,他们部落并没有依附建奴,是以连辽东已经易主都不知,他们只想着能好好生活。” 方正化心中也是惊诧万分,不想这部落里头竟然还有这等人物。 “你可同他说了,朝廷已是宽赦张江陵之罪,也给他们兄弟几个官复原职,他若是想回中原—” “下官说了的,”张佳玉叹了一声,“只是他...” 二人俱是明白了张佳玉未尽之意,也不在多提,“好吧,本官姑且就信他一回,你同他说,之后遇到罗刹国人,通译一事便交给他了,莫要耍花招,不然定叫他后悔来走这一遭!” “是,下官遵命!”张佳玉口中答应,实际却也不会将这话原原本本得告诉阿徒罕。 此时,阿徒罕也并不是一个人坐在火堆旁,郑森这几日身子大好,见张佳玉几人回转,也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见张佳玉同夏云、方正化说事,又见阿徒罕一人孤零零得坐在火堆旁,便拎着一壶酒走了过去,在他旁面坐了下来。 “尝尝?大明的烈酒,比你们的马奶酒如何?” 阿徒罕抬头,见是一个少年人,不由失笑,“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男娃,是要同我比酒?” 说着,他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眼睛不由一亮,“够劲!你们中原人果然有不少好东西!” 郑森咧开嘴笑了笑,“等事情办完,送你几坛,不过,你们女真真愿意帮我们对付罗刹人?” 阿徒罕闻言神情多了几分认真,“我们部落同罗刹人河水不犯井水,可他们近年来不断越过大江,抢我们的毛皮,抓我们的女人,要是能将他们赶跑,我们打猎也安心。” “原来如此!”郑森点头。 “不过,”阿徒罕继续道:“我们部落是这样,但不保证其他部落和我们一样痛恨罗刹人,有些部落仰仗罗刹人的施舍过活,他们...说不定会暗中使绊子!” “哦?此言当真?”此时,夏云、方正化同张佳玉朝他们走来,听了阿徒罕这话也严肃起来。 “对,尤其是居住在靠大江旁边的部落,他们会同罗刹国交易盐和铁,有时候用林子里打来的猎物,或者挖到的人参,还有鹿茸这些,有时候,用部落里的人来换。” 阿徒罕的话让张佳玉几人神情更是忧虑起来,若这是真的,他们一路过去,遇到的麻烦不仅会来自罗刹国,还有这些零散的野人女真部落。 “你可知他们的具体位置在哪儿?”夏云问道。 “知道,”阿徒罕点头,“不过如果你们想要派人去游说的话,怕是不会成功。” “此话何意?”方正化问道。 阿徒罕看着跳动的篝火,说道:“我们没有依附建州女真,第一是因为离太远,其次,如果依附他们,我们就需要献出我们的土地和女人,我们可以自力更生,不过,有些部落不是。” 阿徒罕转头看向他们,“从前你们同建州女真打仗,有些部落是站在建州女真这一头的,他们输了,就逃到了更北的地方,想要靠罗刹国护着,你们派人去,他们只会觉得,中原人想要找他们报仇。” 第六百八十三章 女真部落的抉择 “如果说和没有用,那就派人盯着!”夏云脸上露出些狠厉神情,朝阿徒罕道:“还牢阿徒罕兄弟,将这几个部落的位置告知本官,本官可不去找他们麻烦,可若是他们敢挡道,就别怪本官不客气。” 阿徒罕起身朝夏云走了几步,说道:“他们不过就是想活命,就算他们做什么,还请你不要太过计较,要是能饶了他们一条命,长生天会保佑你!” 同时野人女真,就算一方依附罗刹国,他们依附大明,可祖宗同源,也不好看着他们往死里上走却什么都不做,阿徒罕没有这么狠的心肠。 “好,我答应你!”夏云点头。 留一条命可以,但他们要真敢有这个胆子,卸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就是看在阿徒罕的面子上了! 阿徒罕在篝火旁画下了舆图,又详细说明该如何走才能避开沼泽和山崖,夏云立即召来几个锦衣卫,让他们带着舆图前去盯梢。 翌日一早,使臣团一行人收拾收拾,再次踏上了前往罗刹国的道路。 ...... 黑龙江下游,野人女真费雅喀部的营地中燃着篝火,部落首领鲁敏坐在兽皮帐内,听着手下禀报使臣团的消息。 “他们已经过了瑷珲城,正沿江北上,人数不少,而且也带着枪,还有女真向导随行。” “向导?”鲁敏闻言眉头一皱,“难怪能走这么快,是哪个部落的人给明国人做狗?” “这...不知道啊,好几个部落都在观望,谁知道是哪家耐不住了,首领,咱们怎么办?他们人多枪多,要禀报罗刹人才好吧!” 鲁敏点头,“禀报自然是要禀报的,你去打探好他们具体人数,路线等,赶紧去雅库茨克找罗刹人。” “是!” 费雅喀部从没依附过建州女真,从前,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不断征讨野人女真,用武力强迫其归附,他们不甘其压迫,带着族人北逃至黑龙江这里。 到了这儿后,他们方才知道更北的地方还有个叫罗刹国的地方,那些人虎背熊腰,喝的酒比他们的还要烈,更可怖的是,他们还吃人! 不过,在首领的斡旋之下,罗刹国愿意以铁器、烈酒来换取他们的毛皮,人参,还有...部落的女人。 说是换,更多的也还是武力胁迫。 南有狼,北有虎,他们实在也跑不动,也不知该跑到哪里去,也便就此屈服了下来。 可此前听闻南边消息,说明国击退了建州人,把他们驱逐回了赫图阿拉,辽东那么广袤的土地,又都是明国的了。 可他们仍旧不敢回去,同是女真人,明国才不会管他们是什么部落的,到时候他们要面对的,或许便是新的奴役,甚至屠杀。 反正已经习惯了这里,罗刹国也不是日日来抢东西,这日子,将就着也能过得去。 在黑龙江流域另一边,赫哲部落的人也是听闻了这个消息。 年轻的酋长乌尔格坐在火堆旁,轻声道:“明国使团北上...是要和罗刹恶鬼谈判?” “乌尔格,这是个好机会,罗刹鬼逼我们交貂皮,抢我们的女人,还...”旁边一个老猎人拖罗不知想到了什么,双拳捏得咯吱想,平复了情绪后继续道:“明国要事能压制他们,我们就...” “可是明国...能压制得了他们吗?”乌尔格不确定明国比之罗刹国实力如何,“罗刹恶鬼有火枪,明国...” “酋长,我瞧见了,明国也有...”打探消息之人立即道:“他们每人都有一把,看着比罗刹鬼的还要好,他们能把建州人赶走,一定是有本事的,我们就...赌一回吧!” 乌尔格抬眸环顾,周围不论老人还是年轻人,男人还是女人,便是半大孩子的眼中都透露着渴望。 “好,”乌尔格站起身来重重点了点头,“那就赌一把,给咱们赫哲人,拼一条活路!” ...... 雅库茨克的木堡内,哥萨克头目伊万雷科夫听完费雅喀部来人的报信,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来。 “明国人?”此前有自称明国的人来请求见沙皇,可沙皇哪里是那么好见的? 或者说,他们哥萨克人,怎么会让明国人见到沙皇? 要知道,他们哥萨克人地位特殊,虽然为沙皇拓疆,但却也不是直接受沙皇控制,在这儿享有极大的自治权。 天高皇帝远,他们就是土皇帝! 如果明国直接与沙皇见上面,莫斯科说不定就会加强对远东的控制,甚至派遣军队来接管他们的地盘,剥夺他们劫掠自由。 更进一步,要是沙皇同明国开战贸易往来,他可是听说了,明国在沿海同各国做起了贸易,他们一定也会用同样的方法来同沙皇交涉,如此一来,他们的利益便会受到极大的损失。 同时,他们在这块地方屠杀土著、强征毛皮的行为,可能会被明使告知沙皇,沙皇或许会迫于外交压力而惩罚他们。 绝对不能让那些东方蛮夷见到沙皇! 伊万在心中冷笑,可若要他们自己对明国人动手,那他也是不愿。 伊万看向费雅喀部的人,说道:“说到底,明国人也只对你们女真人有仇,对于我们来说,顶多就是谈判罢了,这样吧,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我给你们一百条火枪,助你们杀退这些明人!” 费雅喀人听到这话,抬起头愣愣地看向伊万,“伊万大人,我们...我们去拦...” “是啊,你来这里,不就是来寻求我们的帮助吗?我们给了你们枪,还不够?” 费雅喀人见他胡子都翘了起来,脑中什么都来不及想,连忙弯腰点头道:“够了够了,多谢伊万大人,多谢伊万大人!” 费雅喀人带着一百支火枪回到了营地,鲁敏铁青着脸看着这些枪,最后却也只能沉声道:“既然如此,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可是首领,明国有五百多人,咱们部落所有男人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啊...” “所以只能智取了...”鲁敏看向远方,哼笑一声道:“不是说随行中,还有个女真人嘛...” 第六百八十四章 赫哲部来人 “前面有片林子,今晚可以在那里扎营!”阿徒罕骑在马上,他对这一片熟悉,知道哪里林子密可以夜宿,要不然这晚上的风,能把脸皮割破。 “好,多拾些柴禾,晚上火不能熄!”夏云吩咐锦衣卫。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眼看着说的林地快到了,不想前方突然出现五六人马拦在路上。 那些人身上都穿着大毛衣裳,为首那个穿着翻毛狍皮袍,朝外的那头被烟熏得发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火旁的。 脚上穿着麂皮靴,可以防止雪浸到靴子里头去,背上背着箭囊和角弓,一副猎人装扮。 “是女真人,”阿徒罕只知道对面这几个定出自女真部落,可具体是哪个部落的,他便不清楚了,“小心些!” 张佳玉点头,吩咐人上前喊话。 “何人挡路?”使团中兵卒大声喝道。 “回大人们的话,”为首那人大声应道:“我们听闻天朝贵客要去找那罗刹鬼,酋长喜不自胜,特命我们前来接应,天寒地冻的,赶紧随我们去营地里暖和暖和!” “你们是哪部的?”阿徒罕用女真语大声问道。 为首那人朝阿徒罕看去,脸上满是真诚,“我们是赫哲部的。” “你们不该在精奇里江下游吗,怎么来了这儿?”阿徒罕又问。 “去年那事之后,咱们为了躲罗刹鬼,一直在迁徙,今年开春才迁到了附近,前头有我们搭的一个临时营地,大屋棚还得再走两日才能到!” “他说的去年那事,是什么事?”张佳玉转头问道,夏云同方正化也竖起了耳朵看向阿徒罕。 “罗刹国这帮匪徒过了黑龙江后,见到人就杀,见到东西就抢,攻打赫哲人的村子,竟然还吃掉了五十多个人...” “什么?吃人?”张佳玉是第一次听闻此事,难怪都叫罗刹人为恶鬼,吃人,当真是只有恶鬼才能干出来的事啊!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我们可以信!”阿徒罕又道。 阿徒罕的意思,这些人还有可能是说了谎,张佳玉闻言看向夏云,“夏指挥觉得如何,可要跟他们走?” “贵客还在犹豫什么?天寒地冻,就算点了篝火露宿野外怕也是要冻得不行,还是去到我们营地好,有棚子可以挡风,酋长还给诸位准备了食物和酒暖身子!”为首那人很是殷切。 “是啊贵客,罗刹鬼害了我们村子多少人,我们东躲西藏也是没有办法,现在只能靠天朝给咱们做主了啊!”另外一人也喊着道。 “好,那便去!”夏云很快有了决定,“他们说的对,天气严寒,有屋子挡风总比睡在外头要好,朱兆宪,你带几个兄弟们辛苦些,给本官盯紧了。” “是,下官明白!”朱兆宪立即颔首应下。 队伍继续前行,自称赫哲部的人在前方引路,几个锦衣卫散开侦查,好在一路都并未有什么异动,很快雪原前方出现了一片木屋来。 “到了到了,就在前头了!”赫哲部几人朝前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木屋那头也有了动静,不少人迎了出来,将屋门打开,欢迎使臣团进去。 “可盼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这天也太冷了!”一个年长的女真人颤颤巍巍地迎了出来,身后几人拿着羊毛毡毯也迎了出来。 “饭菜都备好了,贵客快屋里坐!” 实在是太过殷勤! 张佳玉、夏云、方正化几人心中都起了警戒之心,不过此刻并没声张,笑着跟着他们几人走了进去。 身后五百神机营兵卒以及三十来个锦衣卫,也都沉默着跟了进去。 张佳玉他们被安排在中间一处屋子,也是最大的一间,里头火塘已是燃了起来,火塘上吊着一个陶罐,水咕噜咕噜得往外冒着气,另外一边的架子上,烤得油滋滋得小羊羔香气扑鼻,让这几日只啃干粮充饥的诸人不由咽了咽口水。 “这是我们部落的佐领,”带路前来的人指着那老人说道:“贵客有什么事,都可同佐领说!” 佐领相当于一国宰相,张佳玉朝老人弯了弯腰,“多谢收留,我们能有蔽身之处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有奢求。” 老人布满丘壑的脸庞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来,吩咐身旁之人给他们倒酒,又将烤羊羔肉给他们分好端来,抬手道:“不用客气,吃饱了才好去打罗刹鬼,我们知道他们在哪里,你们要是需要,我们给你们带路。” 夏云看了眼手旁的酒和肉,并没有动,而是朝老人行礼道谢,“如此,明日一早我们就要继续北上,若可以,请佐领派人带路。” “应该的,应该的。”佐领用他们同一个酒壶倒了酒,又吃了他们同一只羊羔上的肉,遂即才歉意朝他们笑了笑,“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贵客吃好喝好,不够找他们要来。” 说完,他在旁人搀扶下离开了木屋,留他们几人在屋中休息。 “没有毒?”张佳玉稀罕得看着面前的酒肉,“不会下蒙汗药了吧!” 方正化端起酒盏在鼻前闻了闻,又拿起肉浅尝了一口,蹙眉道:“的确没有下药,什么药都没有,是好的,能吃!” “当真?“张佳玉疑惑道:“难道他们真是赫哲族的,没有说谎,是我们小人之心了不成?” 夏云在听了方正化的话之后,已经端了酒盏仰脖喝了一口,烈酒滚入喉咙,一股暖意从四肢涌上,说不出的爽意。 他又狠狠咬了一块羊肉,含糊着道:“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既然酒肉中没毒,吃就是,外头有人盯着呢,神机营的兄弟们也都有枪,谅他们也不敢敢轻举妄动!” 张佳玉见他们都喝了酒吃了肉,也不再多想,吃饱喝足后才好继续同这些人斗智斗勇不是。 这一夜平静无波得过去,张佳玉睁开眼睛的时候,见方正化靠着火塘,手里树枝拨弄着火塘中的木炭。 夏云仍旧睡着,听闻动静后才慢慢醒了过来。 “你一夜没睡?”夏云看见方正化的模样,直觉他一个晚上都没有合眼。 “总要留一个守夜的!”方正化无所谓得笑笑。 “外头有人守着呢,你守个什么劲,是不相信我们锦衣卫?”夏云起身拍了拍衣裳,轻声嘀咕道。 “哪儿能呢!你多心了!”方正化放下树枝,起身笼了笼斗篷,“走吧,也该出发了!” 第六百八十五章 圈套 “还好是雪化了不少,要不然啊,这马也是不好走的,得用雪橇拉着才行呢!”赫哲部向导一边领路,一边朝方正化同张佳玉几个说着。 他也只同这二人说话,一来,这俩明国人看着亲善,又是细皮嫩肉的,一看便是没吃过什么苦,说不定就是他们常说的那种读书人。 这种人可最好忽悠了,你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可看另外一个叫什么夏云的,虽长得也俊,但一开口就是冷冰冰的,从昨夜到今日,拢共也就说了三五句话,还都是吩咐人的,一看就是不好相与。 且他那打量人的眼神,就像山里头那鹰一般,好似就能看到人心里头去,自己可不敢同他多说话,万一露馅了可就坏了大事。 还有阿徒罕,自己也不想同他多说,都是女真人,谁知道自己说的那句话就让他起了疑。 “再往前走半日,就能到营地了,再走两日,就能到雅次库克,见到罗刹人了!”向导看了看,指着前方道:“走了大半日,去那里歇歇脚。” “好,歇歇!”夏云点了头,诸人便都下了马歇息片刻,也吃些东西喝些水补充些体力,才好继续在这刺骨的风力头赶路。 “看见那山坳没有,那里有条近道,能省半天的路,咱们可要走那儿?”向导指着不远处问道。 方正化同夏云对了个眼神,遂即朝向导说道:“既然让你来带路,自然是听你的,怎么轻省怎么来。” 夏云起身朝林子里去了,向导眼睛一眯,遂即轻声朝方正化道:“夏大人是不是不愿意啊?要不还是算了?” “他就这脾气,不用管他,约莫是去林子里走走看看,他闲不住。” 向导一听脸上顿时笑了起来,“你们南边的人很少瞧见咱们这儿的风光,是得好好看看。” 夏云走进林中,远离了诸人视线后朝旁边挥了挥手,锦衣卫朱济鸿从树上落下,拱手道:“大道上没有异样,前头有个山坳,百来个人拿着火铳埋伏着。” 夏云捻着腰上冰凉的玉佩,唇边浮现一抹冷笑,“敢同爷爷我耍心眼,当真是嫌命长!” 说罢,他转头又问:“百来个都是罗刹鬼?” “不是,看着是女真人!”朱济鸿道。 “一个罗刹鬼也没有?”夏云不由惊讶。 “属下带兄弟们都探查自己了,没有瞧见罗刹鬼的踪迹。” “哼,看样子罗刹鬼是要借刀杀人啊!打得好主意!” “指挥,可要命弟兄们先去端了他他们?”朱济鸿问道。 夏云转身朝林子外看了一眼,低声道:“不用,咱们就走这条近道,咱们...将计就计...” 队伍缓缓前行,林间的寂静令人不安。 张佳玉看着两旁高耸的山,嘀咕道:“咱们当真不是绕远道,怎么看着方向不对头呢?” 阿徒罕眉头紧锁,时刻警惕着走在前头的赫哲向导,听到张佳玉的话,打马上前几步,“方向是没错的,就是这地方,太安静了。” 张佳玉听出了些什么,转头看向夏云和方正化,却见他们二人神情自在,见他看过去的眼神,还冲着他安抚得笑了笑。 “没事,有他们在呢!”张佳玉的心一瞬间就定了下来,而他不知道的事,后头跟着的三十多个锦衣卫已经散去了十几个,连带着神机营的十来个精锐,都已经不在队伍中。 只是他们人多,少了三五十个的,压根看不出来。 赫哲向导走在最前,心跳越来越快,他此刻不敢回头,生怕自己的眼神或者神情泄露了什么。 快了,他在心中安慰自己,再走半里,就是埋伏的地方,快到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为了取得明国人的信任,他只敢带着这么一柄短刀,一旦动手,他要用这把短刀,割开身后那个书生的喉咙。 可不知是自己太过紧张还是怎么回事,他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始终盯着自己,就像针刺一般。 小半个时辰后,向导催马催得越来越快,几乎要按捺不住兴奋。 再走百步...五十步...对...就是这里... 他猛地勒马停下,刚要吹响口哨,不料前头突然闯出来一队人马,为首那人朝着向导举弓就射。 “勾结罗刹鬼的恶贼,去死!” 向导头脑一瞬间就懵了,别说他,在场所有人都不明所以,看这群人穿的也是女真人的服饰,怎么他们自己先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夏云朝身后问道。 朱兆宪也是奇怪,回道:“我没有收到前方有人的消息,只说两旁有埋伏,眼下如何做?可要动手?” 夏云握着马缰,见向导躲过箭矢后从马上滚了下去,大叫着道:“他们是投靠罗刹国的叛徒,来劫道的,大人,快杀了他们啊!” “我是赫哲部乌尔格,此人是费雅喀部的人,他们才是投靠了罗刹鬼的人,诸位不要相信他,他们在此地设了埋伏!”乌尔格骑在马上,朝夏云几人大声解释道。 他们前来相助,可却被这不要脸的顶替了身份,要真有个好歹,他们浑身长嘴也说不清啊! 好在赶上了,可不能再叫这些明国人让费雅喀部的蒙骗了去啊! 埋伏在山上的费雅喀部诸人见又多了几十号人,也不知道该打还是不该打。 眼下最好的情况是,利用明国人将赫哲部的都杀了,然后他们再出去杀了明国人,可明国人,为什么不动手啊! “大人,快动手啊!”向导已经扒在方正化的马旁,用最真诚的神情朝他恳求道。 “既然你如此诚心,那本官便如了你的意吧!”方正化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向导脸上刚绽放出一丝笑意,眼睛却倏地睁大,他抬手摸了摸脖颈处,拿到眼前却见满手的血。 “为—”刚要开口问个清楚,口中喷涌出鲜血,他伸手要抓方正化的袍子,斜刺里一把刀伸出将他拍了下去。 夏云看了眼地上还在抽搐的向导,冷笑道:“便宜你了,要是我,定要让你亲眼看着你们的计谋是如何失败,才叫你上路的好!” 说罢,他抬手喝道:“动手!” 第六百八十六章 化解 乌尔格听见这两个字不由勒马后退,眼中露出紧张和警惕来,要是明国人不相信他们,他们到底是该反抗,还是... “大人,我们真是赫哲部的,是来帮你们的—” 不过他们惊讶的是,“动手”二字之后,山坳中的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动作,反而是两旁的山上突然传来了动静。 “这是...” 乌尔格朝山上看去,只见阳光下有刀光闪过,继而响起熟悉的火铳声,遂即有人沿着山崖滚落了下来。 跌落的人穿着他们女真的服饰,胸前一个血洞,已是没了呼吸。 “原来...你们都已经知道了...”乌尔格瞬间明白眼前这些明国来的人早就知道费雅喀部的阴谋,要不是如此,又如何会如此迅速将埋伏的人一网打尽? 竟然是他们多此一举了! 但如此一来,乌尔格更是确信了自己的决定,眼下只有依靠明国,才能将族人从罗刹鬼的欺压下解放出来,才能过上平静的日子。 有了提前准备,战斗结束得很快。 夏云勒马朝乌尔格走去,微微颔首,“多谢相助!” 乌尔格摇头,“不知你们已经有了对策,好在没有添乱,这谢,我们也受不起。” 张佳玉从后面跑来,笑着朝乌尔格道:“没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夏指挥是谢你们这番心意呢!” “不过,”张佳玉又问道:“你们怎知我们会会遇伏?” “我们听闻明国使臣要去罗刹国,想着罗刹鬼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这就派了人打探你们的踪迹,想着要能帮上你们一点儿最好,哪知就探到费雅喀部在这里设伏,我们抓了个人问,才知道还扮作了咱们赫哲人,我们可不吃可闷亏!”乌尔格身后一个汉子连忙解释,脸上满是愤愤不平之色。 “看来,咱们这一出‘将计就计’,还成了别人的螳螂捕蝉了!”朱济鸿朝夏云拱手道:“还是指挥使英明!” 夏云瞥了他一眼,“去收拾收拾,还得赶紧上路。” “那俘虏...”朱济鸿指着地上跪着的二十多活口,他们低着头,眼神或是愤怒,或是恐惧,却无人开口求饶。 夏云面无表情,只是轻抚着刀柄上的纹路,目光扫过这些俘虏,又看向对面站立的赫哲族人,“都杀了!” 夏云干脆下了命令,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朱济鸿一愣,“都...杀了?” 夏云转头轻轻一瞥,朱济鸿立即颔首,他知道这是命令,而不是商议,不说这些俘虏带着麻烦,还得耗费粮草,若是逃脱一个回去报信,他们接下去的路便会更难走,万一前头又有什么套,伤几个死几个弟兄便不去说了,耽误朝廷大事就不好了。 锦衣卫的刀举起,雪地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红。 赫哲部那边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有人别过头去,有人握紧了武器,指节发白。 乌尔格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但眉头却深深皱起。 明国人...竟然一个不留! 费雅喀部的确是做得不对,可到底也是女真人,他们素来不对付,但这些明人却说杀就杀,如此狠绝,将来可也会对他们这般?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使臣团中又多了几十个赫哲族身影,入夜后,他们搭的帐篷离明军有些远,气氛也有些沉闷。 “费雅喀人是我们的仇人,但...也不至于都杀了啊...” “明国人下手太狠了,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他们会不会有一天,也这么对我们?” 乌尔格坐在火堆旁,沉默得磨着刀,耳中听着族人的话,心里翻涌着不安。 夏云几个也坐在火旁,张佳玉远远看了一眼赫哲人的方向,担忧道:“他们看着...好像有些动摇。” “我知道!”夏云低着头没有说话,“可那些俘虏,不能留!” “那我去...解释一下?”张佳玉说着抬头看向阿徒罕,“或者阿徒罕兄弟去同他们解释一下?你们都是女真人,也好说话!” 阿徒罕摇了摇头,“虽然我知道费雅喀人该死,可当着他们的面杀,我也觉得你们太...”阿徒罕叹了一声。 “对了,我有办法!”张佳玉突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而后急匆匆返回自己帐篷中,片刻后又走了出来。 “怎么了?”方正化问道。 “陛下召见我时,还给了我三份这个,”张佳玉坐在夏云同方正化身旁,展开自己取来的三份黄绢,“陛下交代了,朝廷给三个名额,要是哪个部落愿意相助大明,赐盐铁、丝绸等,首领授千户职。” “还有这事?你怎不早说?”夏云哼道。 “下官本就想着等见完罗刹人之后再说,那会儿也除了阿徒罕他们,没有别的部落相助,再说了,你看这中间还出了冒名顶替的...”张佳玉道。 方正化看着黄绢,上面除了部落名、首领名空着,其余都已是写下赏赐,章也是盖好。 “陛下还真信任你啊!”方正化忍不住嘀咕,倒也奇怪,张佳玉只见过陛下两回,也没在朝廷正式任过官职,怎的就能如此信任于他? 且,陛下又怎么就能想到女真部落会掺和进他们同罗刹国之间的事?还提前备好了这个! “好,三份,一份就给阿徒罕,一份给赫哲部,另外一份,就等着看哪个部落识相吧!”夏云将黄绢递还给张佳玉,“既然陛下让张大人来做这个使臣,封赏女真,也交给张大人了!” “我去?现在?”张佳玉指着自己道。 “是啊,不然呢,还等过夜吗?了解完此事,明日心无芥蒂赶路才好!”夏云说完,搓了搓手站起身来,径直去了帐篷歇息。 方正化笑着朝张佳玉拱手,“辛苦张大人了!” 张佳玉认命起身,“辛苦倒是不辛苦,份内之事,好,我便去了!”说罢,他又从旁边拎了一坛酒,叫上阿徒罕一起过去。 赫哲族人见张佳玉朝他们这儿走来,一个个都站了起来,脸上却是带着戒备神色。 “可是有事?”乌尔格站在前面问道。 张佳玉抬手示意手中酒坛,笑着道:“多谢白日相助,这是我大明京师带来的好酒,请诸位一起品一品。” 第六百八十七章 改道 “喝酒?” 众人看着张佳玉手中的酒坛子,心中却更是警惕起来。 “该不会是给咱们下毒吧!”有人凑在乌尔格耳边轻声道。 “你说大声点,我都听见了!”阿徒罕朝说话的人瞪了一眼,而后抢过张佳玉手上的酒坛,对着嘴就灌了一大口,“放心,没毒!他们手里头那么多火铳,要取你们命也用不着这么麻烦!” 赫哲人脸上露出些不自然来,张佳玉嗔怪着朝阿徒罕道:“这是做什么?都是兄弟,我是来感谢的,又不是来吵架的!来来来,快坐下,这...也没碗啊!” “喝酒要什么碗!”乌尔格见此,从阿徒罕手上接过酒坛,也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抬手擦去唇边酒液,赞道:“好酒!” 族人见首领都喝了,他们也没有不喝的道理,一个接一个灌下,一圈转下来,到张佳玉手中已是不剩了多少,他也没嫌,将最后的酒液喝完,把酒坛子朝旁边一扔,这才开口道:“白日,我们杀了俘虏一事,想来我不说缘由,你们也都该明白,但是你们放心,他们勾结罗刹,袭杀大明使团,罪同谋逆,当诛!” 眼下这些土地都是大明的,他们生活在这里,自然也就成为了大明子民。 而费雅喀部族人勾结罗刹国来暗害天朝使团,岂不是谋逆么? 这话...没毛病! “陛下圣贤之君,对敌人,不留情,可是对朋友,有酒同饮,”张佳玉拍了拍旁边的酒坛,而后取出黄绢来,“奉大明皇帝敕令,赫哲部助朝廷有功,赐盐铁千斤,丝绸百匹,赫哲族首领乌尔格,授千户职,世袭罔替!” 张佳玉读完,赫哲人一片哗然,乌尔格更是愣住了,接过黄绢的手微微发抖。 盐铁...丝绸...还有大明的官职? 不说这官职,盐铁可是部落最需要的东西啊! 明国皇帝愿意付出这些,说明他们还是讲道理的,可是罗刹国呢,要他们臣服却只是用武力胁迫,用脚指头都知道该如何选! 乌尔格深吸一口气,突然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赫哲部,誓死效忠大明!” 他身后的族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个接一个跪下,跟着乌尔格吼道:“誓死效忠!” 张佳玉笑着伸手搀扶起乌尔格,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兄弟!” 张佳玉唤来仆从拿来笔墨,在黄绢上郑重写下赫哲部以及乌尔格的名字,而后将笔递给乌尔格,“你们女真是不是有自己的名字,在旁一起写上!” “好!”乌尔格没有犹豫,接过笔后小心写下,看着手中这份黄绢,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送来的盐铁,脸上止不住得都是笑意。 “诸位早些休息,明日还得继续赶路!”张佳玉又聊了几句,才同阿徒罕一起离开。 “这份黄绢你拿着,届时也把你们部落名和首领名填上,将来大明也能给你们盐铁赏赐!”张佳玉说道。 阿徒罕却不稀罕,张佳玉见他神情,笑着将黄绢塞进他衣裳中,“拿着吧,知道你不稀罕,但你们族人可是需要这些东西,还是...你想要旁的?是你就同我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定给你讨来!” “好,这话,我记下了!”阿徒罕收好黄绢,笑着应下。 翌日,队伍再次出发,同昨日不同,赫哲部明显轻松了不少,一路上话也多了起来,还敢同锦衣卫说上几句玩笑话了。 “接下去咱们该怎么做?”阿徒罕朝张佳玉问道:“费雅喀部没有得逞,这消息很快会被罗刹人知道,咱们需要避着些吗?” “避?为何要避?”张佳玉奇怪道:“咱们不是就是来见他们的吗?” “雅库茨克不过是罗刹人最东边的狼窝,哥萨克人同沙皇也不是一条心,你们去见哥萨克人,还不如直接去见沙皇。”乌尔格上前道。 “只是去见沙皇,路途更为遥远、更北、更严寒之地。”张佳玉缓声道。 “那些哥萨克人,他们怕的不是沙皇的诏书,而是莫斯科来的军队,可沙皇的军队,都在西边打仗呢,哪有空管他们...”乌尔格继续道:“只有你们自己去见沙皇,才能让沙皇的目光朝东边看一看。” 夏云默然,他的目光越过乌尔格,望向西边,那片白茫茫的天地之后,是万里之外的莫斯科。 可乌尔格说的没错,哥萨克人对他们百般阻挠,已是说明了态度,他们就算能抵达雅库茨克,也没用... “改道!”夏云突然开口,“不去雅库茨克了,去莫斯科,见沙皇!” 朱兆宪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指挥,从这里到莫斯科,不说远,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走...太过危险!” “我们锦衣卫,何曾怕过危险?”夏云目视前方,唇边噙着一抹冷笑,“冻死、饿死或者被当成敌人?那也比在雅库茨克同哥萨克头目扯皮得好,我们代表天家威严,既然要谈,就该找罗刹国真正的主人谈!” 乌尔格本以为要说服他们需要花上一点时间,不想却是如此顺利,他用力点头,“我知道一条路,可以绕过哥萨克的主要据点,虽然难走,但是安全。” 夏云虽不怕哥萨克武装来找茬,但在见到沙皇之前,也该保存实力,好有谈判的底气。 听他这话,也便点了头,张佳玉自然没有意见,方正化同郑森也表示同意。 于是,使团在乌尔格的带领下转向西北...... ...... 西伯利亚的寒风抽打在哥萨克骑兵的脸上,却浇不灭他们心头的怒火。 伊万.雷科夫啐了一口,调整了一下肩上火绳枪的背带,狞笑着道:“明国人要去莫斯科?去找妈妈告状?想让沙皇抽我们的鞭子?做梦!” “做梦!” “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把他们赶回去!” 他身后同样拿着火绳枪的哥萨克人嚎叫着,他们无法无天惯了,黑龙江一带的女真人对他们只有惧怕和谄媚,他们要什么,只用开口,他们就会恭恭敬敬送来。 对于敢于反抗的,不是被屠了村,也已经搬去更遥远的地方。 他们就是这里的王,可明国人,竟然要打破这一切,这让他们如何能容忍。 “抓住他们!”伊万咆哮着,马刺狠狠磕在马腹上,“把明国大官的耳朵割下来下酒,让他们知道,在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六百八十八章 猎物 马蹄溅起新生的草屑,这支凶悍的队伍像一股铁锈色的洪流,沿着使团可能经过的线路扑去。 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山脊、每一条河流,自信得像在自家地窖里面抓老鼠。 五天后,在一片被巨大落叶松环绕的林间空地上,伊万的人马终于撵上了明国使团的尾巴。 他看到那些穿着深色衣袍的身影在树林间隐约晃动,队伍拉得很长,显得疲惫而迟缓。 “看哪,他们已经快走不动了!”伊万咧开嘴,而后朝后一挥手,诸人熟练得用火镰点燃了火绳枪的火绳。 伊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着嗜血的光,已是盯上了使团中车马上一个个大箱子,里头一定装着不少金银财宝。 “冲散他们,开枪吓破他们的胆子!冲啊!”伊万下令道。 哥萨克们发出怪叫,催动战马朝林子里冲去,火绳嘶嘶燃烧,他们准备在马上进行一轮齐射,用雷鸣和硝烟让这些东方人彻底崩溃,跪在他们脚底下求饶!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并没有发生。 那些“疲惫迟缓”的身影在他们冲出的瞬间,仿佛突然被注入了灵魂,队伍猛地收缩,最外围的人迅速蹲下,不知从哪里抽出椭圆形的盾牌,“唰”得一声组合起来,瞬间形成一道简易的盾墙。 一看便是早有准备! 伊万心头一跳,脸上笑意已经凝固,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意识到不对劲,此刻也来不及叫人撤退了。 那些保护在盾墙中的明国人,手里同样拿着一支支黝黑的火铳,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犹豫,冰冷的铳管齐刷刷得指了过来。 “中计了,是陷阱!”伊万的警告声卡在喉咙口。 几乎在同一瞬间,明军阵中响起一声号令,“放!” “砰!” “砰!” “砰!” 枪声连续响起,燧发枪的威力比起哥萨克手中老旧的火绳枪要厉害不少,白烟弥漫,铅弹如同毒蜂般呼啸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哥萨克应声落马,惨叫声被更多的枪声淹没,他们的齐射还没准备好,就已是被彻底压制住了。 “下马!找掩护!”伊万狼狈得滚下马鞍,躲到一棵松树后面,铅弹噼里啪啦得打在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 他惊怒交加,这些明国人手中的火器不仅数量多,发射速度也快,射程也远得惊人,明显比他们的好上不少。 是从哪里来的? 就是西边,也没有这么好的火器啊! 夏云站在盾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混乱的哥萨克,手底下的锦衣卫早就发现了这些人的行踪。 最好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想来哥萨克现在知道了,他们才是被拦截的猎物,是待宰的羔羊! “压制他们!打!”神机营指挥骑在马上大声号令。 训练有素的神机营士兵分为三排,轮番射击,硝烟不断升起,弹幕几乎没有间隙。 哥萨克被死死钉在树木后面,根本无法阻止有效的反击,偶尔有几声零星的枪响回应,也显得苍白无力。 伊万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手下,心沉到了谷底。 他原本是想给对方一点眼色瞧瞧,现在却溅了自己满脸的血,这根本不是拦截,是自投罗网的屠杀。 这些明国人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软柿子,他们都是精锐的战士,带着精良的武器和冷酷的决心! 一股寒意,瞬间穿透了他的皮袄,他第一次清晰得意识到,他们招惹了一个何等可怕的对手。 这些东方人不仅敢穿越万里荒原去见沙皇,更有能力让任何胆敢阻拦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撤退!”伊万终于发出了绝望的吼声,“全部撤退!” 他顾不上死伤的同伴,连滚带爬得跳上一匹无主的马匹,疯狂鞭打着向来的方向逃去。 残存的哥萨克也早已胆寒,跟着他一哄而散,只留下满地鲜血和尸体,还有哀嚎的伤兵。 夏云没有下令追击,只冷冷地看着他们溃逃的身影,神机营指挥走到他身旁,兴奋道:“这就怕了,还没用上马上弗朗机呢!” 夏云微微颔首,“经此一役,接下去的路总能安生些了!” “是啊,他们吓破了胆,不敢再来了!” 何止不敢再来,这消息也会如野火一般再荒原上蔓延,无论是哥萨克还是其他部落,都会明白,东方的巨龙已然苏醒,并且露出了它锋利的爪牙。 赫哲人近距离领教了明国战力,对自己的决定万分庆幸,也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 有赫哲人带路的确是便利了不少,他们知道哪里能找到食物,也知道该如何同罗刹国普通百姓打交道,从他们手中买来一头牛或者几只羊充饥。 一个月后,他们在贝加尔湖畔遇到了第一支真正的罗刹商队。 “莫斯科?”商队首领是个大胡子胖子,他听闻这些东方人要去莫斯科,眼中满是惊讶,“就是你们打败了哥萨克?你们是要去见沙皇陛下?” 罗刹商人不住打量夏云他们,那消息已经传开了,所有人都是不可置信,哥萨克在黑龙江横行无忌,仗着手中的火绳枪不知道祸害了多少村庄,竟然能被打得屁滚尿流。 阿徒罕用罗刹语回复道:“我们是大明皇帝陛下的使者,沙皇陛下一定会欢迎我们的到来!” 商人哈哈大笑,笑完后却认真了起来,“从这里到莫斯科还要再走上四个月,到时候天气也要冷了,你们这些人受得了吗?” 阿徒罕将这些话翻译给夏云,遂即朝商人道:“不用担心,我们有这个准备!” 商人闻言眯起眼睛,“如果你们真有这个胆量,我可以带你们一程。” 毕竟,看上去这些明国人手中有不少好东西,若是同他们打好交道,说不准届时两国开通商贸,他便能有第一手的消息,也能借这份便利,将自己的生意头一个做到东方去。 夏云对于这罗刹商人倒也放心,商人嘛,要的不过就是利,好处他能给,只要这人能领着他们抵达莫斯科,他也乐意给。 “好,多谢!”夏云这话才说完,朱兆宪就从后头上前,递给罗刹商人一个匣子,“一点心意,就当是本官的谢礼!” 商人一见这匣子做工精美,眼睛立即放出光来,他笑着接过仔细端详,匣子上雕琢着精美的花纹,一看就是价值不菲啊。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几颗又大又圆的珍珠,在阳光下,珍珠表面似乎流动着七彩光泽。 这些东方人果真出手阔绰,随便拿出来的东西都这般珍贵! “放心,跟着我定比你们自己走要节省时间!”商人笑眯眯得收起匣子,朝他们保证道。 第六百八十九章 倔强的坤兴 从贝加尔湖到莫斯科还需数月路程,此刻的京师正值七月流火,白日的暑热刚刚过去,夜间凉风习习,南北也无大事忧心,要不是朱媺娖日日缠扰,朱由检觉得这日子颇是舒心。 这不,朱由检刚坐下陪着周皇后用了晚膳,汤还没喝上一口,就听院中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朱由检放下勺子,不由叹了一声。 “父皇,母后!”朱媺娖朝二人行了礼,遂即坐在朱由检身边,展开一个笑颜说道:“父皇,儿臣此前同您说的,您可考虑得如何了?” 周皇后也放下筷子,朝朱媺娖摇头道:“坤兴,就算你父皇点头,母后也是不能点这个头的。” 朱由检闻言耸了耸肩,“你瞧,你母后也不同意。” 朱媺娖立即转向周皇后,脸也拉了下来,“母后,您掺和什么呀,明儿个长姐要带着小侄子进宫,您就管长姐去吧!” 坤仪公主生了个男孩,周皇后稀罕得不行,时不时就要叫坤仪把外孙送入宫来,恨不得把小外孙留在宫里日日看着才好。 坤仪自是不愿的,不过为了圆周皇后儿孙绕膝的愿,回宫也回得频繁了些。 “父皇,”坤兴说完又扭身朝朱由检道:“儿臣组建木兰营,也不是为了摆着看,练了军不就该实战才知效果,不然哪里知道成效到底如何?” “眼下四海归服,也没有要打仗的地方啊,太平日子不好吗?非得去找不痛快?打仗,苦的是百姓!”朱由检说道。 “儿臣明白,”朱媺娖忙道:“所以儿臣的意思,是去南洋,郑提督不是打着和兰人吗?儿臣可以去长长见识,也能上阵去试练。” “南洋?打和兰人?”周皇后一个没忍住便站了起来,“不成,绝对不成,陛下,您看看,当初说要习武,您也应她了,还给她组建亲兵营,眼下好了,坤兴这心气愈发大了,竟然要下南洋去打和兰人,妾可有言在先,妾是万不会点头的。” 朱媺娖闻言也急了,起身朝周皇后道:“母后您这是做什么呀,当初女儿说了要做将军,您也是应了的,如今真要上阵了,您却这不行那不行,当初您就是诓我的?木兰营组建起来,也是为了陪儿臣耍不成?” “父皇!”朱媺娖朝周皇后说完又立即看向朱由检,可叫了一声之后,却跺了跺脚扭身跑了出去。 “都是陛下惯出来的!”周皇后气得眼泪都流了下来,饭也是吃不下了,扭身走进了内室中。 朱由检“哎”了一声,他都没能说上几句话,就被这两个女人数落了一通。 说实话,他早就料到周皇后不同意,这才没有立即点这个头,实际上,对于朱媺娖说的练了军就要用于实战,他也是同意。 若是京畿附近,他让三大营带着出去练一练也就行了,可眼下境内的确太平,哪儿能给她实战去? 难道还真让她下南洋去? “陛下,”王承恩自然知道皇帝心中是怎么想的,上前一步说道:“其实也用不着去南洋这么远,这周边总有个山匪,不如...就让公主带兵去剿匪?” “剿匪?”朱由检觉得这也是个主意,朱媺娖练兵时间并不长,去南洋自己同周皇后都不会放心,不如就让她小试牛刀,自己也能看看她们木兰营的本事到底如何。 “好,”朱由检点头,“让曹化淳去寻一寻附近哪有山匪,勇卫营跟着同去。” “是,奴婢这就去传令!”王承恩立即点头。 朱由检这才起身朝内室走去,周皇后眼中还有泪,见了朱由检进来扭了身子不理。 “好了好了,我也真不能让坤兴在这个时候去南洋,才练了几日啊,就无法无天了不是,我一定好好教训教训她!” “陛下要如何教训?军法还是家法?”周皇后瓮着鼻子道。 朱由检“嘿嘿”一笑,凑上前道:“你说,我听你的。” 周皇后“哼”了一声,“妾只能用家法,难不成还能干政不成。” “好,那就用家法,明日就让她去祖宗牌位前跪着。” “她还小...” “你这就舍不得了?她无法无天,还敢同皇后顶嘴,这要再惯下去,怕是真管不住了!” 周皇后许久没有出声,最后回过身子,抬头就见朱由检脸上一抹笑意,知道这是唬自己呢,不由又委屈得掉了泪。 “好了好了,”朱由检一把将人搂在怀里,“坤兴也是我的女儿,我还能不心疼不成?不过,坤兴适才说的也没有错,木兰营练军,难道真是为了摆看不成,迟早都是要出去历练的。” “可是—” “你听我说完,”朱由检拍了拍周皇后的肩膀安抚,“就算要去南洋,也不能是现在,我让曹化淳领着她们去剿山匪,放心,还有勇卫营的跟着,不会有事,届时便知道她们到底练得如何了。” “当真?”周皇后直起身子看向朱由检,眼中也不再是担忧,剿匪总比打和兰人要安全,且还有勇卫营跟着,“若是如此,妾答应就是了!” “君无戏言,我还能骗你?”朱由检看了一眼周皇后,“不生气了?” “妾可没有生气...”周皇后低声回了一句,而后牵了朱由检的手道:“饭菜凉了,妾让她们热一热再吃。” 说罢,周皇后理了理鬓发出了内室,很快传来吩咐的声音,朱由检双手撑着床榻无奈笑了一声,“还没有生气,当我傻呢!” 不过这件事也就这么定下,朱媺娖翌日得到消息后,又进宫同周皇后致歉,并发誓一定会小心谨慎,不让自己受伤。 坤仪带着儿子坐在一旁,看着神采奕奕的妹妹心生羡慕,原来身为女子,还能这般活着,活得潇洒又恣意。 周皇后一扭头就瞧见了坤仪脸上的亮光,伸手拍了她道:“你是当娘的人了,可别跟坤兴一样疯。” “儿臣知道,母后这是想哪儿去了!”坤仪性格柔和,自不会学着坤兴舞刀弄枪的,只不过是羡慕罢了,也为妹妹高兴。 第六百九十章 攀咬 “陛下,骆指挥使求见。” 门外传来禀报声,朱由检说了声“让他等着”,仍旧坐在原处同两个女儿说话,顺便逗逗小外孙。 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便做了外公,这体验不得不说十分奇妙,小孩子软软糯糯得一团,摆在怀里睁着双大眼睛吹泡泡,白白净净的异常可爱。 难怪皇后整日惦记着,恨不得将小外孙接进宫里来照看才好。 一个时辰后,朱由检才从坤宁宫离开,回武英殿去,武英殿外,骆养性已是等得没了耐性,问了伺候的内侍好几次陛下何时才来。 “来了来了,陛下传您进去!”殿外内侍终于松了一口气,躬身朝骆养性回话。 骆养性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拿着奏本文书走进殿去。 “骆卿这个时候来见朕,是有要紧的事?” 骆养性听这话心中直觉得别扭,陛下这意思,若不是要紧的事,便不要来找他? 不过他也暂未多想,取出文书递上道:“是关于江南之事,还请陛下过目。” 朱由检翻开文书,一目十行看完,见底下是高文采落的款,而这文书的内容,便是说他们并未从保国公朱国弼身上查出什么猫腻来。 “这有什么问题?”朱由检放下文书,“查不到,说不定便是因为保国公他听了朕的话,全力配合。” 骆养性听完这话却是“扑通”跪在地上,“陛下,臣有罪!” “哦?你怎么有罪了?” 骆养性垂首道:“臣知晓高同知的能力,他若是查不出来,一种可能,是保国公的确听了朝廷的话,但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保国公或许有了什么门路,又或者,是有人替他遮掩...”骆养性面上露出几分挣扎之意,而后下定决心似的,从怀中又掏出一封密信来,“臣为朝廷为陛下,不会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所以命人去江南查了查,却是发现...” “发现什么?” “臣治下不严,还请陛下恕罪!”骆养性双手捧着密信,王承恩走下将密信取了递给朱由检。 朱由检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他能猜到里面写了些什么,当初让李若琏去江南,不过就是防他一手,不想这步棋,还真没走错。 骆养性防夏云,防完夏云又防高文采,这高文采在现代就是条咸鱼,能升到同知还是因为柳如是的关系,当然并不否认他自己没有能力。 高文采有能力,但他只想有点闲钱然后安安乐乐过日子,得闲了听个小曲下个馆子,照他的说法,伴君如伴虎,这位置升了,被抄家砍头的风险也大。 “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性,要真给我指挥使这位置,说不准还真忍不住要贪点啥,为了小命,做个同知也差不多了,任务交代下来便做,拿几个薪俸,加上底下孝敬的,在京师过日子足够!” 这是高文采的原话,当然不是说给皇帝听的,而是经过李若琏的嘴到了自己耳朵里头。 朱由检也知道,高文采是故意让自己知道他的想法,他啊,是个聪明人! 骆养性见上头迟迟没有动静,抬眸瞄了一眼,却见皇帝蹙眉不知在想什么,而手中那封密信,仍旧没有打开。 “陛下?”骆养性出声提醒道。 朱由检回过神来,“嗯”了一声,低头将密信拆开,果然,里头的内容便是陷害人的老一套,说他的人查到高文采收了朱国弼的好处,所谓的线索断了查不到什么,无非就是为其遮掩。 “证据呢?”朱由检问道。 “臣派去的人已是在高文采屋中找到了保国公送的银子,足有一千两之多,陛下看,是不是臣命人将他召回来?” 骆养性想的挺好的,“人证物证”都有的情况下,陛下总不会不信,就算不信,只要将他召回,后面的事便在自己掌控之中。 而后,再接着查朱国弼隐匿田产一事,功劳...便是自己的了! “一千两,真不少啊!”朱由检感叹道。 “陛下说的是,可见保国公素日贪赃枉法,还有高文采,臣也并未亏待过他,他竟然就敢伸手要这银子,哎,臣也有罪!” “你自然有罪,”朱由检将密信放在一旁,哼道:“朕本来还不想这么快治你,不想你自己耐不住,朕且问题,这高文采挡了你什么道?能要治他于死地?受贿一千两,可是斩首之刑!” 骆养性听这话不由愣了,陛下这些话他怎么没听明白,“陛下,臣一片忠心为陛下,为朝廷,且他自己受贿,同臣有何关联?陛下您这话...” “不明白是吗?”朱由检懒得同他掰扯,“来人,将骆养性拿下,着三司会审!” “陛下,陛下,臣犯了何罪?陛下—”骆养性这才慌了,殿外几个锦衣卫进来听是要拿下指挥,一个个也有些愣怔。 “怎么?朕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你们连朕的话都不听?”朱由检见他们犹犹豫豫的模样,不由大怒。 几人连说“不敢”,而后立即将骆养性绑了押出殿外,外头还能听见他的喊冤声,朱由检“哼”了一声,朝王承恩吩咐道:“让李若琏回京,接下来的事少不得他!” “那...高同知呢?”王承恩觉得此事既然牵扯高文采,自也该叫他回来才好。 “江南的事不用管了?要人人如此攀扯,朝廷还做不做事了?让他留着!” “是,奴婢这便去!”王承恩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转头吩咐人去办。 骆养性被押入大理寺的时候,不仅大理寺诸人,六部诸人俱是惊呆了,他们此前也没听到什么风声,怎么陛下突然就恼了骆指挥使,还将他三司会审? “犯的是什么事?”有人问道。 “不知道啊,昨日上朝不是还好好的,是惹怒了陛下?” 诸人都在猜测,也就只有内阁几人大致明白陛下的心思,这骆养性啊,为了自己权位,便能攀咬同僚,陛下若是放纵,锦衣卫说不成又要成为从前那般横行无忌的虎狼。 审吧,好好审! 莫要叫忠臣寒了心,叫这好不容恢复生机的大明,再生疮痍! 第六百九十一章 人证 大理寺牢中,骆养性心中清楚,自己做的这些事,陛下怕是都知道了,可究竟是如何得知的,他却没有头绪。 高文采那儿有人盯着,禀报说并无异样,也未见他往京中发过文书信函,陛下不可能从他那儿得知。 若是如此,还有何人呢? 想到这儿,骆养性心中突然涌上一层寒意,不禁想起从前种种,陛下比他们锦衣卫知道的可要多多了,暗处那些提供消息给陛下的,到底是何人? 这么几年了,他们为何能隐藏得如此深,让自己一点儿踪迹也没寻得? 之后,大理寺卿凌义渠亲自审问了骆养性,骆养性是什么人,经他审理的案子不说上千也有上百,审讯的这些套路他们锦衣卫比起刑部、大理寺来更是不遑多让,怎么会让凌义渠给唬住。 反倒是从凌义渠口中,套出了不少东西来,原来陛下知道的事不仅有高文采,还有夏云那边的。 去岁陛下命他传信与夏云,告知建奴往蒙古草原去的路线,他故意拖延了时间,叫夏云并未抓着人,这事,陛下竟然也都知道。 看来,陛下是早就提防着自己了啊! 这么一想,江南那儿的事,或许就是个鱼饵,陛下是渔翁,自己...就是那条胖头鱼啊! 虽想明白了这些事,可骆养性仍旧侥幸,没有拿出证据的情况下,他不能认! 凌义渠也不急,每日审半个时辰,只命人将骆养性所说的这些话全部记录下来,也不给他用刑,如此关了十五日左右,李若琏终于回了京师。 “东西都带回来了?” 武英殿中,朱由检一边问着,一边将吏部的文书让王承恩递过去,“从今日起,你便是北镇抚司都指挥使,锦衣卫,你给朕好好管着,朕不希望再出现此等事。” 李若琏接过文书谢恩,“臣定不负陛下。” “骆养性这案子,眼下是大理寺在办,你将证据交给凌义渠,之后的事便不用管了,免得又遭人说,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你便留在京师,好好整饬一下北镇抚司,该留的留,不该留的,也不必留。” “是,臣领旨!”李若琏说完没有起身,接着道:“陛下,臣还有个请求。” “说!” “臣手下有几个兄弟,都是从沈阳跟着到现在的,不知可否...” 李若琏回京,将自己这些人培植的人手也一并带了回来,他自己官职落在北镇抚司,可手底下这些人,还是个白身。 “身家若清白,你自己安排就是,这些事还用跟朕说?”朱由检笑了一声,朝他挥了挥手,“去吧,有事再来寻朕。” 朱由检和李若琏彼此心中都明白,说这一声不过就是为了那几人能过个明路,不叫人寻错处出来平白多些麻烦罢了,要不然,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还不能安排几个职位了? 李若琏出了宫,亲自去了趟大理寺,凌义渠早便从内阁中知晓此事,听闻李若琏来了,放下手中事务迎了出去。 “李指挥,有劳您亲自送一趟。” 李若琏将证据送上,凌义渠看到后知道骆养性再无法嘴硬,这审讯也差不多能结束了。 “除了这些物证,还有人证,得晚几日给凌正卿送来。” “人证?”凌义渠听闻后不免奇怪,“是高同知?” “不不不,”凌义渠摇头,“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凌正卿也不必多问,过几日便知晓了。” “好,”凌义渠颔首,“如此,多谢李指挥使!” 人证是朱国弼此前吩咐上前来,托关系找门路替自己美言的,这二人被骆养性拦下后关了起来,想着等收拾了高文采,再将这二人送到皇帝跟前捞功。 三日后,这人证便蒙着脑袋送到了大理寺,凌义渠没有着人立即审问,而是将这二人直接同骆养性关在了一起。 骆养性看到这二人,眼睛都瞪大了,只不过碍着牢外有人盯着,硬是忍着一声不吭。 他一声不吭,这二人可不会,他们一进牢里就被摘掉了头套,还没搞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就见到了骆养性,遂即直接跪下了哭道:“骆指挥使,您行行好放小的们走吧,小的们还有要紧事,万不敢耽误了国公大事啊!” “休得胡言,”骆养性起身喝道:“本官可不认得你们,是不是谁叫你们来攀咬本官?” 那二人听了这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视了一眼不知该怎么回这话,支吾着道:“这...大人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您当初说只叫咱们安心待着,可这么多月过去了,大人...大人您得给咱们个话啊!” “给什么话什么话?本官警告你们,若再胡说八道,本官现在就杀了你们!”骆养性下意识朝腰间摸去,可一摸却摸到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在大理寺牢中,哪还能有绣春刀。 “大人...大人...” 这二人还待纠缠,牢外响起说话声,“事已至此,骆指挥使...对了,本官忘了你已经不是指挥使了,骆养性,还是老老实实招了吧!”凌义渠站在外面,眼神冰冷得看着里头三人。 “怎么回事?”其中一人这才意识到身处大牢,他凌义渠看了几眼,又转头扫向骆养性,“这咋个回事嘛!” 凌义渠朝旁边抬了抬手,有狱卒上前打开牢门,将那二人又给提了出去,牢中又只剩下骆养性一人。 “我不认识他们,是他们想诬陷我!”骆养性仍旧嘴硬。 凌义渠拿出李若琏送来的物证,包括骆养性同南边眼线来往的书信,以及他命人丢在朱国弼府门口的密信等物。 “这些,可认得?”凌义渠展开问道。 骆养性瞪大了眼睛,这些他可是收在了隐秘之处,还有那封密信,也是吩咐了阅后即焚的,怎么还在? 凌义渠让骆养性看了一眼又重新收了起来,“不管你认不认,眼下人证物证俱在,你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罪的,老实招了,陛下看在往日情面上,或许还能饶你一命,可若你再冥顽不灵,谁也保不了你!” “饶我一命?”骆养性知道自己再狡辩也是无用,这整件事,明摆着是陛下做的局,陛下不信任自己,不然,如何会这般快就查到这么多。 “高文采,陛下有让他回京吗?” “高同知还在南京。” “同知?”骆养性哼了一声,“接下来,该他是指挥使了?不不,还有一个夏云呢,陛下任命谁了?” 凌义渠看着骆养性,“你就盯着这二人?你就笃定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位子,只能这二者其中之一来坐了?” “难道不是?”骆养性惊异抬头,“对,夏云去了北边,罗刹国可远,他短时间内回不来,不会是他,那是何人?是何人要同本官作对!” 骆养性靠近牢门,朝着凌义渠喊道,除了他们,还有谁? “你老实交代,本官便告诉你!”凌义渠命人拿来纸笔,大理寺丞端坐一旁,准备亲自记录下口供。 短暂的沉默之后,骆养性终于低下了头颅,“好,我说!” 第六百九十二章 冲击 骆养性认罪的口供很快到了朱由检案头,根据大理寺给出的刑法,抄家斩首已是算轻的。 朱由检想了想,将斩首二字划去,判了个流放,至于抄家,就让李若琏领着人去办了。 此事也就这么过去,朱由检也便盼着,由李若琏接手的锦衣卫,等让自己省点心。 ...... 夜色如墨,涿州对子坨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隐约的血腥气,吹拂着山坡上临时点燃的篝火。 火光跳跃,映照出朱媺娖苍白而稚嫩,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脸庞。 她身上的甲胄沾染了尘土与暗红的血渍,那柄特意为她打造的轻巧佩剑斜倚在腿边,剑鞘上有一道新鲜的坎痕。 她身后,木兰营诸人已不复出发时的飒爽,五十名精心挑选的、训练了数月的年轻女子,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四十人,少了那些,不是身死,便是受伤。 活着的这些人,神情中充满了惊悸、疲惫和尚未散去的厮杀狂热,更多的姐妹或躺或坐,有低声呻吟的,也有闭目小憩的,军中医官和几个女医正帮她们处理着伤口。 而有三具尸体,已被同伴用干净的布幔轻轻覆盖,无声诉说着适才那场短暂却残酷战斗的代价。 对子坨上的这些山匪,并没有如探查回来的情报如此不堪一击,相反,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甚至提前发现了朝廷军的踪迹,做好了准备。 曹化淳站在稍远处,面色凝重地指挥着勇卫营士兵清理战场,同时戒备四方。 他的目光扫过三具覆盖着的尸体,又迅速移开,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怜悯。 这一战,是他轻敌了,本以为就是带着坤兴公主小试牛刀,却不想遇到了硬茬,好在勇卫营及时补上,要不然,死伤怕是更多。 坤兴心中的“理想”,被现实击打得太快,也太真切了些。 朱媺娖得目光,死死盯着那三块白布,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甲胄的边缘,指尖微微颤抖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画面。 秀儿昨日还同自己分享自家做的蜜饯,今日却胸口中箭,倒在了她的面前。 还有那个不苟言笑的阿兰,为了格开劈向她的一刀,被山匪的弯刀划开了咽喉,鲜血喷溅了她一脸,温柔而又黏稠。 还有那个总是安静害羞,可操练时从未喊过一声苦的姑娘,被混乱的战马撞倒,再也没能站起来...... “殿下,”邢翠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吃些东西吧。” 朱媺娖猛地回神,她转头看去,伤了胳膊的邢翠英拿着一个炊饼朝自己递来。 “别动,”朱媺娖开口的声音干涩沙哑,她按住对方,“伤口刚包扎好,就别乱动了,好好待着,饼你自己吃,我不饿。” 邢翠英拿着饼也没有吃,她坐在朱媺娖身旁,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低声道:“我们赢了,匪首伏诛,余众溃散,木兰营,没给殿下丢脸。” 赢了? 朱媺娖环视四周,是的,山匪被勇卫营和她们联手击溃了,但这满地狼藉,这就是她向往的沙场建功? 这就是她梦想的“将军”之路? 一股强烈的不适涌上心头,她猛地偏过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朝夕相处的姐妹,早晨还是活生生的人,转眼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她们的笑容、话语、梦想,全部湮灭在这荒山野岭的厮杀声中。 什么运筹帷幄,什么巾帼英雄,幻想中的金戈铁马,在真实的死亡和鲜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所谓的将军之梦,仿佛成了一个冰冷而讽刺的笑话。 “这不是...我想要的...”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 紫禁城,坤宁宫暖阁。 曹化淳的奏报先一步送到了朱由检的手中,详细汇报了涿州之行的全部过程,也包括木兰营的伤亡和朱媺娖战后明显的精神冲击。 朱由检叹了口气,此次剿匪,本意是让她见识一下真实的小规模的战斗,磨砺心性,也积累一些经验,却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他知道,朱媺娖此刻正处在理想与现实剧烈碰撞的崩溃边缘。 待这一行人回京,朱由检立即召朱媺娖来了坤宁宫中。 坤宁宫暖阁,周皇后一脸忧愁得带着宫人出门而去,将空间留给这对父女,殿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朱媺娖独自坐在灯下,身上衣裳已是换下,可眼神空洞,脸上犹有泪痕。 朱由检轻声走了进去,拍了拍朱媺娖的肩膀。 “父皇...”朱媺娖察觉到动静,抬起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泪水又涌了出来,“儿臣...儿臣好像...错了...”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坐下,拿起她放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手,握在掌心。 那手冰凉... “父皇都知道了,”朱由检的声音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立即安慰,“听说,木兰营的亲卫都很勇敢。” “她们死了,”朱媺娖的眼泪掉得更凶,声音哽咽,“为了儿臣的一个念头,秀儿、阿兰还有小莲...她们都回不来了...父皇,当将军一点儿也不好,一点儿也不是我想的那样,我看到她们流血,听到她们惨叫,我...我...” 朱媺娖说不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朱由检静静听着,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道:“坤兴,你知道父皇当初为何没有阻止你吗?” 朱媺娖茫然摇头。 “因为父皇在你身上看到了许多人没有的勇气和决心,你想保护什么,想去争取什么,都会努力去做,这很好,非常非常好。” 住一间看着女儿的眼睛,继续道:“但你想过没有,真正的将军,意味着什么?” “是打仗...打胜仗...”朱媺娖语气有几分不确定。 “不全是,”朱由检轻轻摇头,“真正的将军,第一要务不是追求战场上的痛快厮杀,而是承担责任。” “承担...责任?” “对!”朱由检看向朱媺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承担胜利的荣耀,更承担失败的代价,承担麾下每一个士兵的生死,承担他们背后的家庭期盼...” 朱由检看着朱媺娖,又缓了语气道:“你今日感受到了痛苦,对吗?为那些战死的姐妹感到心痛和愧疚,对吗?” 第六百九十三章 为将之道 朱媺娖听到朱由检这话,用力点头,泪水涟涟。 “这就对了!”朱由检握紧了她的手,“这说明你有一颗为将者必备的心...” 面对朱媺娖疑惑的眼神,朱由检继续道:“便是仁心,一个不把士卒性命当回事的指挥官,不过是屠夫,不配称为将军。” “可是,这样的痛苦...我...” “感到痛苦,不代表就要放弃。” 朱由检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如果你因为见到死亡和鲜血,就从此躲回宫中,再也不碰刀剑,那你那些姐妹的血,才是真的白流了,她们愿意追随你,甚至为你而死,不是因为你是公主,而是她们相信你描绘的那个梦想,相信你能带领她们走出不一样的路。” 朱媺娖怔住了,不由止住了哭泣,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父皇,她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 “一个优秀的将军,不是在战场上从不失败、从不牺牲,而是能从那血与火的教训中学到东西,变得更强、更谨慎、更智慧,从而能更好地保护还活着的人,带领她们走向下一次胜利,最终实现更大的目标,让牺牲便得有价值。” “是...是吗?” 朱由检颔首,“你们剿灭了山匪,殊不知有多少百姓因此活命,他们会感谢你们。” 朱媺娖笑得有些勉强,朱由检叹了一声,继续道:“你的理想没有错,错的是你将战争想象得过于简单,现在,你看到了它真实的一角,告诉父皇,你是要就此被吓倒,放弃所有,让活着的人失望,让死去的人蒙尘?还是,你要带着她们的份,更努力得去学习真正的为将之道,学习兵法谋略,学习操练士卒,学习体恤兵情,学习在尽可能减少伤亡的情况下,去赢得胜利,去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朱媺娖眼中的迷茫和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挣扎后的清明与坚定。 她反手紧紧握住朱由检的手,虽然指尖依旧冰凉,却不再颤抖。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然不同。 “父皇,儿臣...儿臣想学!”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充满了新的力量,“儿臣要学真正的为将之道,儿臣不能再让任何人...白白牺牲!” 朱由检看着女儿眼中重新燃起的,却比以往更加沉静坚韧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经此一役,他失去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儿,但或许,一个真正能扛起责任的大明公主,正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艰难地破茧而出。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笑着道:“好,父皇教你!” 朱媺娖走出暖阁的时候,焦急等候在外的周皇后一见她这神情也便放了心,知道皇帝是将她安慰好了。 不仅如此,这个女儿,看着干劲更足了些。 “不忙着走,”周皇后拉住朱媺娖,“也没见你吃什么,可饿了,母后让人去给你做些你爱吃的?” 朱媺娖摇了摇头,对着周皇后郑重行了一礼,“儿臣不孝,让父皇、母后担心了,母后放心,儿臣都想明白了,儿臣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好,好,你能想明白便好...”周皇后眼睛有些酸涩,却还强忍着笑意。 “母后,儿臣去木兰营,木兰营的姐妹心里定也都不好受,而且,儿臣是她们的将军,哪里有躲在宫里吃独食的道理,儿臣这就出宫去!” “行,行,去吧,母后不拦你。”周皇后口中说着不拦,却还是让宫人装了些吃食,让朱媺娖带着出了宫去。 “她不哭了,怎么你又流泪了?”朱由检走出暖阁,看着对着空空的宫门流泪的周皇后道。 “妾只是觉得,坤兴,好像真的长大了,妾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若是可以,妾希望她永远能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周皇后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叹了一声道。 “没有谁能永远无忧无虑,况且,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朱由检搂着周皇后的肩膀安抚道:“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教会了她们本事,今后也不用担心他们离家太远,没人照看了。” ...... 南京,骆养性贬职流放这消息也传了过来,高文采手下锦衣卫们不免唏嘘了一阵,同时又好奇他这是犯了什么事,得空了就围着高文采打听。 这日办完了差事,高文采买了一只烤鸭,拎了一壶好酒回了宅子,一进门瞧见八卦的锦衣卫们,朝他们喝道:“本官同陈大人还有事,你们啊,也别多打听,有些事听了没好处。” 锦衣卫们笑呵呵得上前,“属下们知道高同知是为着咱们好,可这突然之间换了上官,属下们这心里总是惴惴,要没个准信,今后做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您老行行好,就透露几句给属下们听听。” 高文采朝他们扫了一圈,眼线站在后头,眼睛滴溜溜得转,脸上是止不住的心虚惊慌。 “那等本官回来。”高文采收回视线,说完这话,便拎着酒食朝陈邦彦的院子走去。 这几日清丈很是顺利,他们也不用早出晚归的,日子比从前那是好上了不少。 “哎,属下们等您。”其中一个锦衣卫对着高文采背影喊了一声,见身影消失后,又互相商量着道:“再去准备些好酒,要南京最好的酒,再备些下酒菜。” 一众人招呼着忙碌去了,眼线也跟着出了门,但这心里头始终不安定。 骆指挥使,会不会将自己供出来? 自己会不会被押回京师受审,也落个流放地结局? 要是这样,不说好处没得到,反惹了一身腥臊! 眼线越想越后悔,忍不住重重敲了自己脑袋几下,“糊涂啊,当初怎么就听了骆养性的话,老老实实办差的话,也不会有这等懊糟事了!” “对,”眼线咽了咽口水,“不能等死,高同知心善,还是求他才好。” 第六百九十四章 细作 “消息,本官也都听说了,眼下都解决了?” 陈邦彦屋中,二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香喷喷的烤鸭及厨房添的几个下酒菜。 京师的消息,高文采知道,陈邦彦自然也就知道了。 高文采给自己倒了一壶酒,啜了一口笑着道:“那可不,都解决了,今后安枕无忧,不用再防着那宵小。” “既然解决了,为何不见京里来人将麻六子带走?还由着他在南京?” 麻六子,便是骆养性安排在高文采身边的眼线,这人小时候出过天花,得幸捡回一条命,只是脸上留了疤,在家又行六,这才得了个名儿叫麻六子。 说到这儿,高文采也放下了酒盏,压低了声音道:“此事我也想了一想,本以为是不是骆养性他没说,但就算他不说,李若琏也是知道的,如此计较下,只有一种可能了...” “什么?” “李若琏他故意的,没叫人把六子押回京去!” “李指挥使这么做又是为何?”陈邦彦更是想不明白了,“会不会是忘记了?可要去信提醒李指挥使一声?” “忘记定然不能,”高文采摇头,“李若琏什么人,他还能忘事?他就是有意为之,但目的为何...” 高文采摇了摇头,李若琏留着此人到底做什么用? 总不会觉得他就是个小虾米,开恩放了他吧! “本官再有几日便启程去徽州了,夏知州来信,说徽州不少豪绅已是主动上交田册,就等着官府清丈呢!”陈邦彦转了话题,“徽州那儿,高同知不必亲自去,就让两三锦衣卫随行就成!” “南京这儿已是全部完成了?”高文采问道。 陈邦彦点头,“是啊,至少账面上都分明的,魏国公、保国公也都上交了田册,有腾骧四卫在,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一道闪电从高文采脑中劈过,他突然明白李若琏没有将麻六子押回京师的缘由了。 “本官知道了...哈哈哈,本官知道了!”高文采拎起酒壶给自己满了一杯,又给陈邦彦满上,而后径自举了酒盏碰了他的杯,大笑着一饮而尽。 “高同知又知道什么了?”高文采说话做事总喜欢留三分让旁人来猜,陈邦彦已是习惯了,眼下见他如此,也不觉奇怪,随口问了一声,也没指望他真的能回答自己。 “本官知道,李若琏为何没让人押六子回京的缘由了!” ...... 高文采回到自己院门口,就见自己属下三五围坐一堆,已是喝了起来,见到高文采立即站起身来招呼道:“高同知可回来了,属下们都等了许久了。” “本官又没让你们等...” 高文采晃悠悠走上前去,看了眼他们面前的下酒菜,捡了根猪耳朵放进口中,“本官只同你们说一件事,骆指挥使啊,那是违背了圣意,利用职权为自己牟利,这才惹怒了陛下,你们且都记着,咱们是陛下的人,凡事都听陛下的话,照着这一点去做,准没事!” 诸人闻言忙拱手道:“属下哪敢违背陛下之令啊,给一百个胆子都不敢啊!” 高文采斜睨了麻六子一眼,见他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暗哼一声,朝锦衣卫们摆手道:“本官也乏了,你们自个儿喝吧,别误了明日差事就成,对了...” 高文采想起陈邦彦的话朝他们吩咐道:“过几日陈大人要去徽州清丈,那儿的情形比南京要好上不少,本官想着就从你们当中选出四个,护卫陈大人就成,你们谁愿意去的?” “属下们听凭同知吩咐!” 高文采见他们如此,点了点头,“既然都愿意,那本官就自个儿定了,明日再同你们说!” 说完,高文采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刚入了秋,可南方仍旧闷热,秋老虎来势汹汹,晚间也不过爽快那么几分。 高文采用凉水在院中冲了身子,披了衣裳准备进屋,就听外头院子响起敲门声。 “还以为能忍几日,怎么快就憋不住了!”高文采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继而说道:“没锁,进来。” 门小心翼翼推开,果然是麻六子走了进来,还不忘将院门关上,这才躬身走到高文采身前。 高文采头发还是湿的,身上披着件袍子,坐在院中一块石头上,翘着脚,哪里像什么锦衣卫同知,比起南京最纨绔的公子哥还要混不吝几分。 麻六子一边赞叹高同知这副好皮囊,心想自己要是也有这般好相貌,在京中娶个高门大户的千金,仰仗着岳丈谋个前程,不比混在锦衣卫做个小旗要来得好吗? “哑巴了?”高文采见麻六子许久没有开口,出声催促,“本官困了,要是没话说,就滚出去吧!” “有话,属下有话要说!”麻六子立即回道。 “说!” 高文采刚说完,麻六子麻溜得跪在了地上,扣头哭着道:“同知大人,小人被猪油蒙了心,做了对不住您的事,求大人大人有大人,原谅小的这一回吧,小的发誓,再也不敢了!” “哦?这倒是稀奇,你做了什么对不住本官的事?本官...怎么不知道啊!” 高文采笑着倚靠在石头上,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在胸膛上,紧接着又滚落下来,麻六子压根不敢抬头,只敢盯着眼前的水滴瞧,此刻只觉得从高文采身上滚落下来的水滴,都吓人的可怕。 他哪里会以为高文采当真没有察觉,京里的消息都传来了,骆养性被贬职流放,这其中缘由,定然脱不开南京这儿的事。 “大人莫要吓唬小人,小人当真知错了,再也敢从中作假,贻误朝廷大事...” “弄虚作假?”高文采哼笑一声,“若只是弄虚作假,本官还真能饶你一命,可惜啊,你跟了本官这么多年,就算养一条狗,也知道忠心,你...却要本官死?” 高文采这么一说,麻六子便确认他是知晓全部的,或许知道得还要更早一些,自己在同知眼中,怕就是个上蹿下跳的丑角。 “小人真的知道错了,大人饶小的这一回...”麻六子跪在地上“砰砰”扣头,却没听到上头声音。 “大人...”麻六子小心翼翼抬头去看,却见高文采一双眼睛如鹰一般盯着他,他身子不禁颤抖起来,只觉得浑身都被尖刀所对着。 “本官好不容易做到同知这个位子,得了陛下差遣南下协助陈大人清丈,如今可好,落得个办事不利的境地,不如你替本官想想,本官还如何做,才能重获陛下信重?要没个好主意,本官现在就让你身首异处!” 第六百九十五章 处置朱国弼 “大人还记得保国公吗?当初追查的那条线索,小人都知道,小人有保国公的证据,只要继续查下去,一定能立大功,届时陛下...陛下一定会重新信任大人...” 麻六子没等高文采说话,好似怕他不满意似的,将当初他是如何听骆养性话,将追查线索掐断,又是如何防了一手将自己查到的东西放在了何处。 “求大人,再给小人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麻六子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生怕从高文采口中听到个“不”字。 “口说无凭,”高文采直起身子看向麻六子,“本官给你五日...不,三日时间,将朱国弼的证据送到本官面前,否则...”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的一定尽心尽力,大人放心!”麻六子一骨碌站起身,却因为跪在石子路上太久而趔趄了一下。 高文采站起身,一甩衣袖进了屋子,屋门关上后,麻六子才重重呼了一口气出来,转身朝院外走去。 一阵风吹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不知什么时候,身上衣裳全都被冷汗所浸透。 ...... “保国公朱国弼贪污纳贿,隐匿田产,明知朝廷清丈,仍旧造假账册、甚至入京行贿,甚至朝廷对魏...宁海侯有所惩治的情况下,仍不思悔改,如此目无王法,臣以为,该将人拿入京师,严审!” 南京将朱国弼不配合清丈的证据禀报给朝廷后,朱由检在朝会上便提了此事,想看看诸臣都有何意见。 刑部右侍郎刘之凤率先开口,说的便是上面那些话,此前陛下对南京的勋贵可是毫不留情,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知道陛下心思。 胆敢在三申五令之后仍旧想着蒙混过去,朝廷不会答应,陛下...也不会答应。 “两京路途遥远,来回耗费时日,不若便将他革职降爵,查抄隐匿田产。”礼部侍郎陈子壮却是以为,保国公爵位也不小,且是南京守备,若一下子给褫夺了爵位,万一闹出点动静来,也是麻烦。 不若就同宁海侯一样,先降爵,再革职,南京守备指挥再过渡给旁人,也便会太平许多。 “陈侍郎说得有理。”作为礼部尚书的蒋德璟听了这建议也觉得妥当,颔首附和道。 朱由检也并不想将他们一棍子打死,也不想劳师动众得把人押来京师审问。 这件事简单,朱国弼不愿交出田产,但又是个没脑子的,做事漏洞百出,被查到证据也是正常。 此前是因为骆养性为了自己利益从而帮了他一把,但这个“帮”也不过就是暂时。 “传旨,”朱由检也没有多加犹豫,开口道:“保国公朱国弼屡次三番不听圣命,欺君罔上,着降为平海侯,罚俸五年,革去南京守备之职,即日交卸兵权,另遣锦衣卫入府清查田产,所有隐田尽数充公...” 朱由检说到这儿停顿了片刻,朝地下站着的朝臣们扫了一眼,继续道:“其南京守备一职,暂由南京兵部侍郎兼理,一应军务皆须禀承枢要,整饬防务,安辑地方。俟有堪任之人,再行简拔交接...” 南京眼下并未有安排兵部尚书一职,只有左侍郎一名,南京守备这么重要的职位,也该交给有能力也忠心之人,不如就趁这次机会,选个合适的人出来。 朝会结束,大臣们三三两两离开皇极门,内阁诸人却是留了下来。 “南京兵部尚书一职久旷,不知诸卿可有合适人选?”朱由检问道。 “臣以为,原刑部尚书冯英,或能一用。”范复粹道。 郑鄤一案后,他们以为皇帝会重新启用冯英,不想这么久了,也没见吏部有消息出来。 冯英当初也是被牵连才去了职,眼下正好有职位空缺出来,凭他能力,想来也能胜任。 “冯英便罢了,”朱由检摇头,“他年事已高,就让他安享晚年吧!” 诸人一想也是,冯英一把年纪了,若是出任个文官还成,可兵部尚书...是他们欠了些考虑。 卢象升思索了片刻后开口道:“臣倒是有一人选。” “说说看!”兵部尚书推荐的人,朱由检觉得还能靠谱一些。 “臣以为,徽州知府史可法,当得起南京兵部尚书一职,另外,臣麾下李信,也堪大用!” 朱由检闻言不由笑了起来,“卢卿还夹带私货呐!” 卢象升不懂夹带私货是什么意思,不过听皇帝这语气,也不像生气的,便略点了点头,拱手道:“臣不敢有私心,只是臣听闻,史可法此人廉信,忠义奋发、节秉清刚,且他抗击流贼,也有战功,是为合适人选。” 史可法的确是打退过流贼,但要让他任南京守备,说实话,朱由检并不看好。 史可法的确忠于大明忠于朝廷,但他缺乏独当一面的野战战绩,而历史上清军南下攻打扬州,史可法优柔寡断,多次贻误战机,所表现的也的确令人失望。 同时,南京兵部尚书需协调江南财政、漕运、治安等,史可法主政地方也才一年左右,缺乏统筹能力,如何能担得起这个职位? “说起李信,朕倒是想给他个好去处,”朱由检也没有解释他为何不用史可法的原因,“让李信去宁夏,任职宁夏总兵如何?” 李信凭借松锦之战以及南下平土司叛乱,加上捉拿张献忠的功绩,足够他升职做一个总兵了。 卢象升也觉得他可行,“只不过,原宁夏总兵周遇吉...陛下可是有了旁的安排?” 难不成,是让周遇吉去南京任兵部尚书不成? “周遇吉暂任三边总督,朕想让孙传庭去南京!” 朱由检这话一说,殿中所有人都是愣住了,让孙传庭去南京,这不是升职,这是降职啊! 三边总督何等重要,虽然建奴回了赫图阿拉,可北边还有蒙古各部落,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要翻脸。 周遇吉的确是个良将,可同孙传庭比起来,那也... “你们别急着反对,朕想问问你们,你们觉得,我大明战力如何?”朱由检问道。 “陛下,如今山西有郑崇俭、陕西有孙传庭、辽东有洪承畴、湖北有曹变蛟,四川有秦良玉,海上还有郑芝龙,我大明军事学院又不断培养军事人才,加上工部造出的那些火器,我大明战力...说得上数一数二了!” 第六百九十六章 南方军制改革 “数一数二?”朱由检不由摇头苦笑,“当真是数一数二吗?卿适才所说的这些,要么都是集中在西北,要么是在川蜀,可有江南什么事?” “这也是因为,当初防备建奴以及流贼,是以都将精锐部署在西北边境,至于川蜀,也是为了防土司,江南被包裹其中,若有异动,各方来援也...” “陛下说得不错!”卢象升突然开口,他听完朱由检这话已是明白皇帝的意思,江南军队力量无法同西北相比较,假设当初松锦大败,建奴长驱直入南下,大明还有什么抵抗之力? 可若江南也有一支精锐,这便完全不一样了! 朱由检深知,历史上南明之所以迅速崩溃,根本缘由在于军事力量无法整合,江北四镇和左良玉军阀林立,各自为政,不听中央号令,甚至内斗不休,导致建奴南下时如入无人之境。 南京兵部名义上掌管南方军务,但实际上对这些骄兵悍将毫无约束力,他想要做的便是重新改革南方军务,目的就是为了重塑南京兵部对军队的指节控制权。 而这么做的前提,便是要找一个适合的人。 “辽东初定,天灾不断,北方这些年来经济凋敝,全靠南方财赋,有一支强大且听命于中央的南方军队,可以为北方提供战略支援,万一北方再次有变,南方也能成为稳固的后方...” 以及复兴的基地! 当然,后面一句朱由检没有说出口,要说了这话,下面这些阁臣怕是得炸,当然,现在的朱由检也不认为,大明会再次被赶去南方,只要他稳扎稳打,大明复兴指日可待! “况且,你们也知道,如今番邦船坚炮利,威胁不仅来自于陆地,还会来自于海上,若从海上来,南方则更需要一支强大的军队了!”朱由检又道。 “陛下说的是,是臣浅薄了!”范复粹躬身,“若如陛下所言,南方军制,当改,但是...该如何改?” “南方卫所制名存实亡,军户怕是逃了不少吧,前些日子陈邦彦送来的文书中也写了,原军田也被军官所侵占了不少,如此一来,南方士兵还有何战斗力,不就是乞丐民兵?” “乞丐民兵”四个字让阁臣们的脸上都不大好看,侵占军田可以说是户部的事,但也同兵部相关,郑三俊同卢象升的身子更低了些,心中也觉羞愧。 “若有战事,临时招募营兵,虽然战斗力强,但兵为将有,容易演变为私人武装,且军费开销巨大,要是将有二心,营兵便可能成为新的流贼!” “是!”诸人额头上的冷汗都滴了下来,心中直觉陛下又要搞个大的。 “还有军饷,从前朕注意力都在北方,于南方未曾多加留意,但想来,克扣军饷、漂没成风也是有的,朝廷花了十分钱,到士兵手中只剩下一两分,多的都哪里去了?” “至于如何进行改革...” 朱由检轻咳一声,“朕也还没有想好,但是呢,一定要听朝廷号令,要专业,再者,朝廷火器革新也快,南方军队也要掌握火器的使用!你们回去商量商量该怎么做,届时写个奏本给朕!” 阁臣心中叹了一口气,本以为陛下已经有主意了,怎么竟然只是个想法,看来这几日又得忙起来了! 阁臣们告退离开,直接便去了内阁商议,务必用最快的时间,给陛下一个方案。 朱由检心中其实有一个方案,但他也想看看阁臣们能给出什么好的提议。 要真能重新创建一支战力强大且听命中央的南方军,朝廷便能牢牢掌握枪杆子,同时高效利用火器,打造一支不惧内外、甚至展望海洋的强大武力。 就算郑芝龙不在,大明也有足够实力重新组建一支远洋海军。 同时,军事改革需要庞大的、高效的财政支持,现如今陈邦彦正好主持清丈,便直接能提供改革所需的钱财。 反过来,军事上的改革也将对江南的税制、商业进行更深层次的改革,从而盘活整个帝国的经济。 内阁在五日后便呈上了一份厚厚的奏本,朱由检掂了掂,笑着朝阁臣们道:“看完这些,得费上不少功夫,来,都看座吧,别站着了,上茶!” 朱由检朝王承恩吩咐完,便翻开了奏本详看起来。 方案中所写的第一步便是撤卫所,建新军,这倒是让朱由检挑了挑眉,朝坐着的几人扫了一眼,笑着道:“是谁想出来的撤卫所?” 卢象升立即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惶恐道:“陛下,是臣的意思,臣斗胆—” “哎,朕也没说什么,坐下,”朱由检朝他摆了摆手,“朕是想说啊,朕倒也是这么打算的。” 卢象升一听这才放下心来,重新坐了下去,再想听皇帝说些什么,却见他已是埋头继续看了下去。 撤卫所,便是逐步废除南京周边及南直隶地区腐朽的卫所制,将剩余的可战之兵和空额饷银全部收回朝廷。 同时,组建一支全新的、直属于南京兵部的新军,军官由兵部推荐、皇帝任命、定期考核,若有问题,再行轮换。 “募兵制?”朱由检看着下面几个字,“好,就募兵制!” 大明实行的是卫所兵制,便是将军户世袭与屯田自给相结合,士兵战时为兵,闲时务农。 但经过陈邦彦清丈之后,南方可用的田地也多了起来,朱由检的意思,便是让无地的农民耕种田地。 募兵制,便是招募身体健壮、身家清白的青年入伍。 “另外,还要同招募过来的壮丁签订明确的服役合同,提供优厚的饷银、战功赏赐和退伍保障,使其成为职业军人,而非临时工。” 朱由检说完,放下奏本后朝范复粹道:“既然如此,大明军事学院也该在南方开办分院,学员就从南京守备军中选拔,还有南方的有功士卒、官宦子弟也可报名...” 大明军事学院成效颇好,这第一届优秀学生都去了辽东,眼下不少在去罗刹国的路上,若商谈顺利,待回京后,定要好好重赏,立下一个标杆来。 “既然如此,大明专业技术学院...”工部尚书周堪赓小声提议道。 “可,大明专业技术学院也在江南开办分院,招募更多的匠人来...” 第六百九十七章 两地建厂 文书的第二条写了在新军中也建立一支神机营,掌握各种火器的使用。 “神机营的确该再建一支,”朱由检放下文书朝他们几人点头,“不过朕以为,也可在南方建立火器局...” 说到这儿,朱由检蹙眉思考了一阵,继续道:“不如建个兵工总署,由朝廷直接管辖,工部、技术学院以及聘请民间懂火器火药的工匠,大规模、标准化生产燧发枪、红衣大炮以及研制其他新型火器。” 皇帝这话说完,底下几个阁臣面上就犯了难,要知道,制造火器可太费钱了,京师工部下火器局每个月都要用去多少银子?如今南边再造一个,这哪里吃得消啊! 郑三俊觉得不能让皇帝胡来,他大着胆子上前劝道:“陛下明鉴,京师王恭厂、盔甲厂以及火器局,每年耗费饷银数十万亮,尚感不足,辽东战事虽平,然九边饷银、百官俸禄、河工赈灾,处处皆需用银,国库岁入有限,寅吃卯粮虽有改善,但如今于南京另起炉灶,兴建同等规模之兵工总署,实乃重复糜费,臣恐国库顷刻枯竭,请陛下三思!” 郑三俊担忧得并不是没有道理,朝廷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京师的火器局跟烧钱一样,南边再建一个一样的,纯粹是浪费。 周堪赓闻言也觉郑三俊说的有理,但他看着皇帝面上似乎不信,便起身拱手道:“陛下,火器研制,贵在专精,如今天下能工巧匠多汇于京师,若将其分流至南京,则南北两处皆人才凋零,反不利于火器之精进,不若集中银饷、工匠于一处,攻其一点,比能更快造出利国利民之神器。” 朱由检朝他们二人摆了摆手,“两位的意思,朕明白,只是郑卿只知省钱,却不知省钱可能亡国?京师火器局若遇天灾人祸,或被敌人细作破坏,或一旦流寇逼近京畿,我等之军工命脉岂不断绝?于南京设厂,乃是狡兔三窟之策,北方有失,南方即刻补充,南方有警,北方亦可支援,此乃国家战略之双保险,岂是重复建设四字可以抹杀?” 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是如此重要的火器,谁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对大明的火器打主意呢? 北方也并不是绝对安全,更要考虑天灾的影响,整个大明只有一个生产基地,那无疑是巨大的战略风险,要是有钱,朱由检都想再多建几个。 眼下,再多一个南方实属必要之举! 说完这些,朱由检并未等他再度开口,朝他继续道:“郑卿,于南方建厂岂是糜费?实乃开源之举啊!” 郑三俊不明,眼神中透着大大的疑惑。 “南方富庶,工巧之风盛行,铁、铜、硫磺、硝石等原料供应充足,且水路运输便捷,成本远低于从南方采购再千里迢迢运至京师,在南京生产,反而能省下巨额运费,并能刺激南方工坊技艺,此乃因地制宜,降本增效之良策,何来浪费一说啊?” 郑三俊在心中不由算起了账,朱由检见此,转头看向周堪赓,“周卿,集中一处,容生怠懒与腐败...” 虽然自己相信自己选出来的人不会,但薄珏、毕懋康这几人不会贪腐,不代表底下的人不会。 “设立两厂,令其相互比较,朕要让南京与京师之局相互竞赛,谁制造的枪炮更利、更远、价更廉,朕便重赏,如此,工匠才有干劲,也才能推陈出新!” 此乃鲶鱼效应,胜过闭门造车! “可是陛下,”范复粹没有起身,他坐着朝朱由检拱手道:“两地制造,规格、用料、工艺难免参差,届时北方的火药未必能填入南方的火铳,南方的大炮也未必能契合北方的炮膛,军械无法通用,于战时乃是致命之患,统一制造,方可统一制式,此乃兵家常识。” “朕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朱由检开口道:“朕是要大规模标准化生产,什么是标准化,便是会统一制式,统一口径,此事...”朱由检看向周堪赓,“你们工部正好出一份标准化生产手册,届时南北两场,都按照手册标准来执行,如此,不管是南方生产还是北方生产,都能匹配得上!” 朱由检说完,看向殿中几人,见他们面上似仍旧有着忧虑,叹了一声道:“若还是担忧银钱,这样,朕的内帑这几年也积攒了不少,首批款项便从内帑出,用于筹建与招募工匠。” 郑三俊知道皇帝心意已决,首批款项不用动户部的银子,他这心头也松快了一些,忙起身行礼,“是,臣遵旨!” 阁臣们刚要走出大殿,不想外头有小黄门禀报,说郑芝龙命人加急送来了奏本。 阁臣们一听,一个个的脚步都停了下来,站在殿中看着皇帝动作和神情。 郑芝龙在海外打和兰据点,这么多日子过去了,陆陆续续往京师送了咖啡豆和金银,上一次还送了个夷人姑娘入京,说是来和亲的。 不过陛下将其安置在了宫外,也没说要怎么处置,这次,郑芝龙又送来了什么? 朱由检打开奏本,一目十行看完之后,脸上立即迸发出笑意,抬头朝郑三俊招手道:“郑卿,正好,你来,哈哈哈!” 郑三俊朝前走了几步,“臣在!” “适才还说没有银钱,这钱不就来了?郑芝龙啊,将南洋和兰人的据点端掉了十之七八,除了留在巴达维亚大使馆一些,其余都要送入京师,郑卿猜猜,有多少银子?” 郑三俊一看皇帝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心想定然是不少,开口道:“陛下如此高兴,不会又得了一千万两黄金吧!” 此前郑芝龙就送了这么多黄金回京,而后各衙门分走一些,当然,工部要得尤其多,又给了清江船厂一些,送去辽东一些,致仕的官员分了一些,最后入户部库房也就剩个几百两了。 剩下的这些,郑三俊紧紧捂着,除非有陛下盖章的文书,否则谁也不能再问户部要钱。 他算过了,那些衙门分走的钱,足够一年的花销了。 “一千万两倒不至于,哈哈哈,你自己看!”朱由检将奏本递给王承恩,王承恩紧走几步递给郑三俊。 郑三俊翻开一看,当即惊呼一声,身后范复粹等人也不由挪了挪脚步,伸长了脖子朝奏本上看去。 “三百五十万两,竟然有这么多!” “郑芝龙这奏本说了,和兰人已是派人回去说服总督议和,届时议和的条件,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了!”朱由检眯着眼睛,缓声说道。 PS:前几日动了个小手术,还在休息中,望谅解! 第六百九十八章 年节赏赐 有了银子,重建江南军队也被提上了日程,内阁联合兵部的文书也很快送到了孙传庭的手中。 收到信报的孙传庭起初免不了惊讶以及担忧,还以为是皇帝不信任自己,从而要收了自己兵权,去江南做一个空有名头的兵部尚书。 还在卢象升在文书中夹了一封信,将原委仔细说明,也是为了安孙传庭的心。 知道皇帝旨意的初心是信任自己带兵的能力,孙传庭这才转忧为喜,将三边事宜交接之后,收拾行李先去京师谢恩。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未化的积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得化着水,空气里却没了往日的肃杀与清寒,反透着一股难得的松弛。 因建奴和流贼以及天灾人祸绷紧了数年的神经,终于因松锦大捷、流贼头目张献忠的死亡稍稍舒缓下来,尤其是皇帝励精图治,使得国库前所未有的充盈,也让百姓心中也轻松不少。 乾清宫的暖阁里,炭火噼啪烧得很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香,这并非宫中常用的龙涎,而是某种来自于远方,带着果木与香料气息的味道。 除此之外,还夹杂着咖啡的香味,如今除了朱由检,后宫妃嫔们爱屋及乌,在经过改良之后,也渐渐适应了咖啡的苦味和香味。 朱由检看着王承恩指挥着小内侍们将一个个精巧的琉璃瓶、一匹匹闪耀着异域光泽的锦缎,还有一盒盒用玳瑁或者象牙镶嵌的珍玩摆上御案,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些都是市舶司今年送入京的稀罕物,其中不少是郑芝龙从南洋得来的东西,今日除夕,朱由检按照册子让王承恩从内帑中取来,打算赏赐给后宫妃嫔和几个儿女们。 “陛下,都在这里。”王承恩在小内侍们退出殿后,躬身朝朱由检道。 朱由检点点头,拿起一个透明的琉璃瓶,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这葡萄酒,库里还有没有了?” “还有!”王承恩忙点头道。 “给阁老们每人送两瓶去,跟他们说,年节下,少批些公文,偶尔小酌一杯,也无妨!”他顿了顿,又看向旁边那些五彩斑斓的南洋棉布,“这些料子轻薄透气,颜色也鲜亮,库里若还有,给京里五品以上的官员家眷,每人赏一匹,让她们也做身新衣裳,沾沾海外的喜气。” 王承恩一一应下,心中却暗暗称奇,陛下往年赏赐,多是笔墨纸砚、宫中缎帛,以示勤勉简朴,今年却尽是这些海外来的新奇物件,虽价值未必多惊人,却透着一股与民同乐的味道。 “还有,”朱由检沉吟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现代公司年会的场景,“通知户部,今年所有官员,多发一个月年终恩饷,就从海贸的盈余里出,让大家过个宽裕年。” 这话一出,连殿中的宫人都忍不住眨了眨眼,多发一个月的俸银,这可是实打实的恩惠,比什么稀罕物都要暖人心窝。 赏赐送入各大臣府邸时,果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范复粹捧着那两瓶标注着弯弯曲曲洋文的琉璃瓶,对着光看了半晌,才对儿子感叹,“陛下此举不仅是为赏赐,更是昭告天下,海贸之利,已入庙堂矣!” 这是陛下对新政成果的展示与共享! 而各家女眷收到那些花样新奇、质地柔软的南洋花布,更是惊喜交加。 她们惯用绫罗绸缎,何曾见过这般热烈奔放的异域图案?一时之间,京中裁缝铺子忙得不可开交,都在赶制这海外来的御赐的不料。 官员女眷有的,后宫妃嫔们只会多不会少。 除夕这夜,皇后妃嫔皇子公主们齐聚在乾清宫中,也都收到了朱由检准备的新年礼物。 周皇后得到了一串圆润、光泽柔和的南洋珍珠,并非寻常贡品那般硕大耀眼,却更显温雅贵气。 田贵妃得到了一盒精巧的琉璃首饰,在灯下流光溢彩,耀眼夺目。 柳如是得到的是一个金属盒子,上面有一个旋转的小小舞者,每一个时辰,这小人就会开始跳舞,同时伴随着滴滴答答的音乐声。 另如袁贵妃,得到了一瓶雕花玻璃瓶,其中盛放着香味浓郁的花露,取其数滴,幽香数日不散,同她们惯用的熏香、香囊完全不同。 还有几个低阶的妃嫔,也得到了不少稀罕物件,一个个高兴得不行。 夜幕降临,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的窗前,望着宫中各处挂起的喜庆灯笼,空气中似乎飘来了隐约的欢笑和爆竹声。 他能想象到官员府邸中,家宴上或许会开启那异国的美酒,能想象到后宫妃嫔们对镜试用新得的香膏首饰。 王承恩悄步上前,为他披上一件大氅,“陛下,外面风寒。” 朱由检“嗯”了一声,并未回头,只是望着那一片祥和的夜景。 他通过这种方式,不仅散播了赏赐,更悄然播撒了一种开放的、与过往不同的气息。 这富足与欢笑之下,是他亲手推动变革所带来的初步成果,而他正耐心的,等待着这些种子在未来的岁月里生根发芽。 ...... 新年第一天,皇帝照旧要祭天,仪式仍旧庄严而繁琐,直到下晌,祭祀太庙的最后一程才归于平静。 太庙内,烛火长明,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氤氲之中肃穆排列。 朱由检挥手让所有内侍和侍卫退到殿外,只留下他一人,他缓缓踱步,从朱元璋、朱棣的排位前一路走过,最终在朱常洛和朱由校的牌位前停下了脚步。 殿内空旷而安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 朱由检先是按照礼制焚香跪拜,完成所有规定的仪式后,他直起身,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代表着大明过去三百年的木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不是在对先人,而是在对一段沉重的历史诉说。 “朕,这次终于有底气来见列祖列宗了!” 第六百九十九章 祭祀 “高祖高皇帝...”朱由检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同于往日朝堂上刻意维持的威严,反而有种卸下伪装的平静。 “您起身布衣,提三剑尺,驱除胡虏,恢复中华,开辟了这大明基业,您定下的许多规矩,让子孙后代守了两百多年...” 朱由检顿了顿,语气微微转变,带上了一丝穿越者独有的、超越时代的审视。 “但您可知,您当年为防倭寇而设的海禁,将这片土地变成了井底之蛙,海外万国们正在掀起一场我们无法想象的大变局,他们的船坚炮利,他们的贪婪野心,想着要敲开我们的国门,所以,孙儿违背了您的祖训,开了海禁,不是不敬,而是为了保住这华夏衣冠,不得不变通,未来的世界,在海洋之上,孙儿,要让大明的日月龙旗,飘扬在更宽阔的海域...” 说完,朱由检朝着朱元璋的牌位深深拜了一拜,才将目光转移到成祖朱棣的牌位上。 “成祖皇帝,您派三宝太监七下西洋,何等气魄!那才是天朝上国该有的胸襟与视野,可惜后世子孙不肖,将这份基业拱手封闭,孙儿如今要做的,不过是重拾您当年的遗志,并且要做的更彻底,不仅要宣威海外,更要取利海外,用海贸之血,滋养大明疲敝的身躯,郑芝龙送回来的,不只是金银,更是一个时代的信号,孙儿...抓住了...” 接着,朱由检再次躬身一揖,看向父亲光宗朱常洛和兄长朱由校的牌位。 他张开口,面上带了一丝犹豫,片刻后才出声道:“父皇、皇兄...你们在位时日虽短,却也深知这朝堂之弊、国事之艰,你们没能做到的,朕正在做,朕不仅要用大炮火铳守住辽东,更要用新式的学堂培养西学人才,朕不仅要整顿吏治,还要建立新的银行体系,让饷银直达士卒,让国库不再被层层盘剥,朕还要在南方建立新的兵工体系,让大明的军械始终能保持在世界前列!” 朱由检的语气逐渐激动起来,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一个知晓历史走向的人,奋力想要扭转乾坤的决绝。 “你们无法想象朕所畅想的未来,朕要看到的,不是一个仅仅苟延残喘的大明,而是一个复兴的、强大的、甚至...不一样的华夏!” “朕要让铁路...呃,就是那种日行千里的钢铁驰道,贯通南北,让铁甲战舰,巡弋万里海疆,让百姓不再仅仅困于土地,工匠的奇思妙想能得到褒奖,商贾的流通能不受抑阻,让大明的学子,不仅要读四书五经,更要懂得格物致知,师夷长技以制夷!” “终有一日,我大明不再是天朝上国沉醉旧梦,而是真正能与寰宇列强竞逐的强国,朕要让未来的史书写到崇祯朝,不再是君王死社稷的悲凉,而是中兴启盛世的辉煌!” 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诉说着这些绝不可能为外人所知的、惊世骇人的梦想。 最后,他平复了情绪,再次深深一揖,又变成了那个沉稳的帝王。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朱由检,深知前路艰难,悖逆祖制之言,然为保大明国祚,延续华夏文明,此乃必经之痛楚,望祖宗英灵,能明鉴孙儿之苦衷与野心,佑我大明,重开新天!” 说完,他沉默地站了许久,仿佛在等待某种回应,但大殿之内,唯有香烟依旧袅袅,烛火静静燃烧。 “朕就当你们点头了!”朱由检面露微笑,转身一步步走向殿外。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他的畅想与誓言暂时封存在了祖先的灵前。 殿外,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夜空中有零星的烟花绽开,照亮了他坚毅而深邃的面庞。 他看了一眼这承平年节的景象,心中那份由现代记忆和历史责任交织而成的重担,似乎轻了一分。 ...... 崇祯十五年由此开始! 虽然皇帝说了让大臣好好过个年,莫要批改公文劳累身体,可阁臣们却仍旧三五日便要去内阁,商议建立南方新军一事。 “陛下担忧的还有一点,便是饷银的发放...” 郑三俊手上拿着文书,说道:“历来饷银发放,经手之人繁多,州府、卫所、粮台、将官...层层过手,漂没、克扣几成定例,陛下严旨,新军乃国之干城,饷银必须足额、准时,绝不容宵小盘剥。” 在座几人心中也是明白其中的道理,卢象升叹了一口气,“道理谁都明白,可难啊,派御史沿途监督?成本高昂,且治标不治本,加强军法,严惩贪墨,可法不责众,且远在江南,耳目难及。”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传统的官僚体系像一张巨大的、布满孔洞的网,任何银钱流过,都会不可避免地渗漏。 “这几日,我仔细想了许久,或许有个方法...”郑三俊又道。 屋中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郑三俊,范复粹捋了捋胡子,说道:“既然有了法子就赶紧说来。” 郑三俊颔首,“若能借助银行之力,不知是否可行?” “银行?”范复粹抬眸,片刻后便明白过来郑三俊的意思,“郑尚书是想,将饷银直接入兵将户名下?” “对!”郑三俊拿起一张纸比划,“以兵部之名,为每一个新军士卒开设一个户头,饷银不经任何军官、胥吏之手,直接由中央银行计入每个兵士名下,银行给兵士发放一张特质的饷银存票,上面写明姓名、所属部队、饷银数额,兵士凭此存票,可随时到南京分行或其指定的代兑点,支取现银或者宝钞。” 话音落下,阁房内鸦雀无声,这个想法太大胆,待颠覆了,完全绕开了整个传统的饷银发放体系。 “给每个兵卒开户...这...这工程浩大,且士卒多不识字,如何能懂?”倪元璐不免心有疑虑。 第七百章 新军饷银 “无需人人都懂,”郑三俊接话道:“只需让他们知道,凭那张票就能拿到足额的银子,银行有账可查,谁敢冒领?至于开户登记,可由兵部派员会同银行吏员,赴军营集中办理,按军籍名册核对画押即可,这比押运数十万两白银安全得多!” 范复粹捻着胡须,深思良久,他已是想明白了这个法子的好处。 中间环节被压缩到极致,贪腐空间几近于无,饷银安全无虞,无需担心运输被盗被劫,银行账目清晰,便于审计核查。 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推动设立推动大明中央银行的建立,或许早已预见了今日这般用途。 这不仅是发放饷银,更是将国家的财政触角,通过一种新的形式,直接深入到了军队最基层,极大地加强了中央对军队的控制力。 “妙啊!”卢象升击掌赞叹,“此策不仅防贪,更是扬皇恩、固军心之良法,士卒手持存票,深知此饷银乃陛下由京师直发,中间无人能克扣,其对陛下、对朝廷之感激与忠诚,岂是经层层盘剥后拿到那点碎银可比?” 此言一出,满座皆恍然大悟,纷纷附和。 范复粹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惊叹的笑容,“既然如此,便如此议定,卢尚书,待新军建立后,你兵部同户部、银行对接,此事乃新政关键,务必办得稳妥、漂亮,本官这便拟奏本,呈报陛下披红。” 他知道,龙椅上的那位皇帝,收到这份奏议时,定然会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不仅仅是解决了个发饷的难题,更是将大明中央银行,扎扎实实地楔入了大明王朝的命脉之中! ...... 紫禁城的暖阁内,炭火盆驱散了北地的严寒,却驱不散孙传庭眉宇间那惯有的、与戎马生涯相伴的冷峻与风霜。 他刚刚风尘仆仆从驻地赶来京师谢恩,此刻,正躬身向御座上的皇帝行礼。 “臣,孙传庭,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信重,委臣以南方新军重任,臣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铿锵。 朱由检从御案后起身,亲手将他扶起,“伯雅(孙传庭的字)请起,朕将此职委任于你,是因为辽东暂安,而天下之重,未来半壁,系于东南,建好新军,练好水师,乃国朝第一要务,非你这等干才不能胜任。” 他的话语直接而沉重,目光灼灼,孙传庭不知为何,从皇帝这热切的目光中,感受到的不仅是皇恩,更是一种近乎托付社稷的信任。 “臣明白!必为陛下练出一支可战之师,镇守海疆,屏护江南!”孙传庭斩钉截铁地回应。 朱由检颔首,回身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本递了过去,“这是内阁刚议的,关于南方新军饷银发放的章程,伯雅也看看,此乃新军根基所在,务必了然于胸。” 孙传庭双手接过,展开细看,起初他的表情是惯常的审慎,但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眉头逐渐挑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甚至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句,“经由银行直接入户,发予存票...”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皇帝,语气中充满了惊叹于佩服,“陛下,此策...此策真乃神来之笔,如此一来,层层盘剥之弊可绝于根蒂,士卒能得十足饷银,必感念陛下天恩,士气焉能不高?这...这比臣在陕西时,为几钱饷银与胥吏将官们反复博弈,不知高明多少倍!” 他越说越激动,作为常年带兵,深知基层弊政的将领,他太清楚“喝兵血”对军队战斗力的摧残有多严重。 这份奏本里的方法,简直是直击要害的釜底抽薪之策。 “陛下,”孙传庭热切请奏,“此良法岂能仅限于南方新军?九边重镇、各省营兵,若皆能效仿此法,则天下兵卒皆能饱饷,我大明军力必然焕然一新。” 朱由检听着他的赞叹和建议,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欣赏孙传庭能一眼看穿此策的精髓,但他想得更远。 “伯雅所言极是,此法定然要推广,”朱由检缓缓踱步,“然,饭要一口一口吃,新政之举,牵涉甚广,旧有利益盘根错节,若骤然推行天下,必遭无形抵制,反而不美!” 孙传庭一听,想起皇帝此前种种新政,也都是择一地为试点,在推而广之,想必自己这提议也是多余,陛下定然已是有了定论和安排。 朱由检没有留意到孙传庭的神色,他走到孙传庭面前,目光锐利,“南方新军,乃朕与你亲手所建,是一张白纸,无有旧弊,正好以此为新政之试验田,将此饷银发放之法,彻底贯彻,做出一个样板来,待起成效卓著,人心向往,再推行北方边镇及各军,则水到渠成,阻力自消。” 孙传庭闻言,立刻收敛了兴奋,肃然道:“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臣必在南方将此事办妥,使之成为天下典范。” “好!”朱由检要的就是他这个态度,“此外,朕还有一事要叮嘱你,此事与建新军同等重要,甚至更为长远。” 孙传庭立即肃然凝神静听。 朱由检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东南海疆,“水师!伯雅,你此次南下,编练新军固然是要务,但筹建一支强大的水军、海军,更是重中之重,目光不要仅限于长江水道、剿灭海盗!”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郑芝龙虽暂为朝廷所用,然海权岂可长久假手于人?朕要你打造的,是一支真正隶属于朝廷,能驰骋大洋、抗衡西夷的海军,要造舰船、铸重炮、习水战、绘海图,朕已令南京建设兵工总署,也有大明军事学院和技术学院南京分院,届时,你要钱粮,朕给钱粮,你要人才,朕给人才,朕只要结果,一支能在未来守得住国门,甚至扬威海外的水师!” 这番话,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显得过于超前和难以理解,但孙传庭却从皇帝斩钉截铁地语气和无比郑重的神态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深远的布局。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与传统陆权截然不同的强国之路,虽然前路艰难,但他胸中豪气顿生,再次深深一揖,“臣,领旨!” 说罢,他抬眸看向皇帝,“陛下宏图远略,臣虽愚钝,亦知此乃社稷万年之基,臣此去南方,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练就陆上猛虎,更铸海上坚盾,陆师与水师,必成为陛下手中之双刃,护我大明江山永固!” 第七百零一章 偶遇 京城冬夜,寒风凛冽,却吹不散孙传庭胸中的万丈豪情,从宫里面圣出来,皇帝那深邃的目光、殷切的嘱托,尤其是那份堪称奇思妙想、直指军弊核心的饷银发放奏本,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孙传庭下榻的驿馆距离卢象升府邸不远,他决定步行前往,顺便理一理纷繁的思绪。 因为天冷,街道上灯火稀疏,行人寥寥,却也因为朝廷取消了宵禁,街道上还有些做生意的小贩支着棚子,招呼着行人喝完热汤热茶暖暖身子。 正当孙传庭转过一个街角时,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却又极其意外的身影,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正从一家看似普通的酒肆中走出去。 那人身材高壮,披着一件厚重的毛皮大氅,一副达官显贵的打扮,只不过眉宇举止间却仍残留着几分草莽豪气,不是那被陛下封为“闯王”的李自成,又是谁? 孙传庭脚步下意识一滞,眉头瞬间锁紧,西北剿流贼的腥风血雨、无数将士的伤亡,眼前此人所带来的动荡和破坏,种种记忆涌上心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鄙夷与警惕之情油然而生,他冷哼一声,下意识挺直了腰背,手按向了腰间的佩刀,准备无视对方,径直走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李自成也看见了他。 二人目光在空中相遇,孙传庭预想中的敌视或闪躲并未出现,只见李自成微微一怔,遂即脸上竟挤出一丝略显生硬、却绝非挑衅的笑容,他甚至还主动侧身让开了道路,隔着几步远,朝孙传庭抱了抱拳,嗓音粗粝却语气平和。 “孙总督?真是巧遇,天寒地冻,总督这是往何处公干?” 孙传庭完全没料到是这般情景,他想象中的李自成,即便是归降了,也应该是桀骜不驯,又被陛下夺了兵权,将他麾下全部散入各部,难道不会心怀怨怼? 可眼前这人,虽谈不上温文尔雅,但那收敛的锋芒和刻意保持的礼节,却与昔日那个纵横捭阖、搅得天翻地覆的闯王判若两人。 孙传庭到底是久居官场的人物,对方以礼相待,他纵然心中不屑,面上也不好立刻发作,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原来是闯王,些许私事,不劳动问!” 李自成似乎也不以为意,笑了笑,“那便不打扰总督了,请!” 说罢,再次拱了拱手,带着亲兵退到一边,姿态放得颇低。 孙传庭不再多言,迈步从李自成身边走过,目不斜视,直到走出很远,他仍然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这点小小的插曲,并未浇灭他的雄心,却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在他心底炸开一丝不安的涟漪。 李自成...何时变得的如此懂事了?这绝非他的本性! 这丝疑惑萦绕在孙传庭心头,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卢象升府上,这宅子位置算不得顶好,门脸也只比寻常富户家略显宽敞些,透着一股与其兵部尚书身份不甚相符的简朴。 孙传庭到了门前,早有卢府的老管家在门口候着,见了孙传庭深深一揖,“我家老爷备下宴席,孙总督请!” 穿过打扫得干净却并无奇花异草点缀的庭院,孙传庭心中不由暗叹,建斗这清俭的性子,是真真刻到骨子里了。 屋内,听到声音的卢象升迎了出来,他身着常服,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十分拮据,人虽清瘦,目光却如电般有神,见到孙传庭,他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快步上前,未等孙传庭行礼便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伯雅,一别经年,西北风沙虽厉,却更见你雄健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爽直,手上的力道显示出其并非文弱书生。 孙传庭也是心神激荡,反手握住卢象升的手臂,用力晃了晃,“建斗,休要取笑,不过我见你也是清减了不少,可是政务太过劳心?” 卢象升摆手道:“无妨无妨,身子骨还撑得住,倒是你,今后去到南方,也要保重身体!” 说罢,他伸手作请,“快,屋里坐,外面寒气重!” 两人把臂进入屋子,炭火温暖,桌上酒菜已备,孙传庭扫了一眼,心中更是了然,这确是卢象升的风格。 酒,绝非名贵的酒水,而是一壶烫得正好的北方常见的烧刀子,酒味醇烈,意在驱寒活血,符合军旅之人的习惯。 菜,也只简单四样,但分量实在,一大碗炖得烂熟的羊肉,上面撒着葱花,热气腾腾,肉香四溢,显然是知道孙传庭在西北辛苦,特意准备的硬菜,实惠顶饱。 还有一碟切得整齐的腊味拼盘,无非是些腊肉、香肠之类,是冬日里方便存下的肉菜。 另一盆简单的白菜炖豆腐,汤色奶白,看着十分暖和。 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是最经典的下酒物。 “伯雅,仓促之间,备些薄酒粗肴,莫要见怪。”卢象升邀请孙传庭坐下,亲自为他斟满一杯烈酒,“这烧刀子虽比不得南方的醇酒,却最是暖身驱寒,你我在外带兵,不常就讲究这些。” 孙传庭端起酒盏,一股辛辣的酒气直冲鼻端,他却觉得无比亲切,大笑道:“好!正是此物才合我辈脾胃,那些软绵绵的甜酒,喝着有何滋味?建斗如此安排,正合我意!来,为你我二人重聚,为陛下安康,为大明江山永固,干一杯!” “干!” 两只陶碗重重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烈酒入喉,如火线般直烧下去,两个人的脸上都瞬间泛起红光,彼此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酒、这菜,无一不契合他们武将的身份和卢象升的品性,也瞬间拉近了因分别而产生的些许距离。 二人畅饮一番,很快,话题便转到了南方新军的建设上,这也是孙传庭来此最重要的缘由。 孙传庭将皇帝的战略、饷银新政一一讲述,卢象升颔首笑着,“这也是诸位阁老一起商议后定下的,陛下还添了些细则,这才最终敲定。” “此策,真乃洞见症结,建斗,有此法保障后勤,新军根基必固,你我练兵选将上啊,更可放手施为!” 第七百零二章 绸缪 孙传庭说完这话后,放下酒盏,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换上了一丝凝重,卢象升见此,不由疑惑道:“伯雅这是怎么了?可有难处?” “并无难处,我只是...”孙传庭思忖片刻,抬头朝卢象升道:“方才我来时,在路上遇见了一人。” “何人?”卢象升放下筷子问道。 “还能有谁?李自成!”孙传庭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陛下仁德,许他归降,还赐了名号,可我观此人,虽表明收敛,故作恭顺,然其眼神深处,野性未驯,我与他交锋多年,深知其绝非甘于人下、安于富贵之辈,如今这般作态,只怕是势穷力孤,暂避锋芒的韬晦之计。” 卢象升闻言,神色也严肃起来,“伯雅所言不无道理,李自成此人,能于绝境中屡次复起,其韧性、权谋,绝非寻常流贼可比,陛下虽将其闲置京师,实有监视之意,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孙传庭手指轻叩桌面,压低声音,“建斗,我并非怀疑陛下之策,陛下一向英明沈睿,定有决断,但我等为臣子者,不得不虑其远,此人留在京中,终是一患,我等南下练兵,京畿防务...陛下身边...” 他的话还没说完,卢象升已然明白,两位名将都从李自成那反常的恭顺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那并非简单的改过自新,更像是一头猛兽在受伤后,战事舔砥伤口,潜伏爪牙的伪装。 卢象升沉吟片刻,道:“伯雅之意,我明白了,此事,你我可暗中留意,亦可寻机向陛下委婉进言,对京中降将,尤其是李自成部,仍需严加约束,暗布耳目,绝不可因其表面驯服而放松警惕,南方新军乃国之未来,不容有失,京畿稳定,亦是重中之重。” 孙传庭重重点了点头,陛下的雄心、新军的蓝图与旧日敌手那捉摸不透的伪装,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让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未来的道路,依旧布满了可见与不可见的荆棘。 这场宴席,除了畅谈理想,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警惕。 ...... 翌日清晨,宫门初开,寒意尚未散尽,卢象升与孙传庭便递牌子求见。 “过年不是休沐?怎的你二人一起来了?”朱由检见了二人问道。 二人行礼后,互相对视一眼,还是由与皇帝关系更近,也更擅言辞的卢象升率先开口。 他将昨日与孙传庭的担忧,委婉却清晰地陈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李自成野性未驯,绝非甘于人下之辈,留在京畿恐成隐患,恳请陛下早做决断,或严密监控,或寻机外调,削起影响。 孙传庭在一旁躬身补充,语气更为直接,“陛下,李自成此人,鹰视狼顾,其恭顺状皆是伪饰,臣与之交锋多年,深知其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谋常人所不敢谋,如今蛰伏,非为感恩,实为待时,望陛下明察,断不可因其擒献张逆之功而稍存姑息!” 御座上的朱由检安安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份奏本的边缘,脸上看不出喜怒,待二人说完,暖阁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忽然,朱由检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冽和玩味。 “建斗,伯雅,”朱由检缓缓开口,目光在两位武将脸上扫过,“你们所言,朕岂不知?还是你们觉得,朕会相信一个纵横数省、几倾社稷的枭雄,会因为一次势穷力孤的归降,就真的洗心革面,甘心做朕的太平王爷?” 这话问得卢象升和孙传庭都是一怔。 朱由检站起身,从御案后踱出,“朕不信他,从未信过,从他跪在朕面前那一刻起,朕就知道,这不过是一头猛虎暂时的低头。” 朱由检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但朕是皇帝,金口玉言,他既然按照要求杀了张献忠,无论其本心如何,这功劳是实打实的,朕若因此功而杀他或立刻贬斥他,天下人如何看待朕?今后朝廷再要招抚流寇,说还敢相信朝廷的招抚之令?朕不能自毁信誉。”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二人,“所以,朕依约封他闯王,给他极致的尊荣,收编他的旧部,将其分散安置,只留给他一些老弱和空头衔,将他圈在京师,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锦衣卫的监视之中,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提防。” 朱由检的语气愈发深沉而冷酷,“但要彻底解决他,光靠提防不够,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公示天下,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理由,他现在比谁都小心,比谁都听话,不会轻易授朕以柄。” “那陛下的意思是?”孙传庭问道。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等,等他自己忍不住,等他觉得朕放松了警惕,等他那些隐藏的野心再也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譬如...私下联络旧部,图谋不轨,譬如,口苦怨望悖逆之言被坐实,譬如,与朝中某些心怀叵测之人勾结!”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唯有到了那时,朕动手,才是名正言顺,才是铲除毒瘤,而非诛杀功臣,天下人只会拍手称快,而不会非议朕背信弃义,现在,他在朕的瓮中,翻不起大浪,我们要做的,是耐心布好网,看紧他,等他...自己撞进来。” 一番话,说得卢象升和孙传庭背后微微发凉,却又豁然开朗。 他们再次感受到了这位年轻帝王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原来陛下早已布好了局,看得比他们更远。 “陛下圣明!”二人同时躬身说道。 朱由检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二位卿心中为国,直言进谏,朕心甚慰,此事朕心中有数,你们不必过于忧虑,当前重重之重,仍是南方新军,伯雅即将南下,建斗在京统筹,此事还需你们多费心。” “是,臣等遵命!” 离开紫禁城时,卢象升和孙传庭心中的石头并未完全放下,但却踏实了许多。 第七百零三章 上元宴 阳光斜斜从窗棱照了进来,朱由检负手站在窗口,看着外头院子中几根枯枝,蹙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扬声换来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问起李自成这些日子的事来。 “李自成很是谨慎,送出去的信都是关怀慰问老部下,没有发现其他,他自己不是在府中同那姬妾寻欢作乐,便是去外头酒肆瓦舍饮酒听曲,甚至不同朝中官员有所来往。” 听到李若琏这回复,朱由检不由冷笑,“旁人看他这副模样,还真以为他改邪归正,做了朝廷的闯王便安分下来了...” 李若琏垂首,接着道:“陛下可有安排?” 朱由检仍旧看着窗外,手指捏着衣袖摩挲着上头的丝线,片刻后转身,“今日初几了?” 王承恩在一旁忙回道:“回陛下的话,今日十一了。” “十一...还有几日便是上元了,”朱由检微微颔首,“传朕旨意,今年上元节,朕要在宫中设宴,与臣工同乐,共庆佳节,尤其...今年国库充盈,辽东暂安,正当与民同乐,规模可较往年更盛些。” 朱由检缓慢吩咐着,语气仿佛只是心血来潮,李若琏没有出声,但他心中也有数,这场宴会怕是不简单。 “是,陛下,”王承恩躬身应下,又道:“不知陛下要宴请哪些臣工?” 朱由检踱步回到御座,脸上露出几分笑容,“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勋贵、宗室皆可赴宴,嗯...尤其是近年有功于国的,务必要请到!” “是,奴婢遵旨。”王承恩心中猛地一凛,他已是明白了皇帝的深意,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恭敬应下,“奴婢这就去安排,定将宴席办得热闹喜庆,彰显盛世气象。” “很好,”朱由检点点头,又似不经意补充,“宴席之上,不必过于拘礼,让教坊司多备些欢快的曲子,朕也许久未曾放松了。” “你也去安排吧!”朱由检吩咐完后,朝着李若琏道。 “是,臣领旨!”李若琏回转而去,步伐却并不轻松。 皇帝要办上元宴席的事很快送到了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府中,倒不见惊讶,早些年每年也是有赐宴的,后来不过因着钱财短缺、辽东不安,这才渐渐停了。 眼下建奴既然都跑了,国库也有了钱,这宴会自该办起来。 几个阁臣却有些不解,户部有钱是真,但陛下一向节俭,怎么就突然想着要办宴了? 江南新军虽然用的是南洋送来的银子,但后续可还要花上不少,再者,来年各项支出还待过完年开了衙再安排下去,眼下这宴席的钱,是从哪儿出? “陛下说,钱...内帑出,郑尚书就不要忧心了!”王承恩在宫门外拦下入宫劝谏的郑三俊,又小声加了一句,“上元宴重要,郑尚书莫要乱了陛下安排。” 郑三俊一听这话却是疑惑,还想着要问个清楚,却见王承恩已是领着人回了宫去。 他将这话在心中想了又想,到底忍不住还是去寻了范复粹等几个阁臣。 “乱了陛下安排?”范复粹捋着胡须暗自思忖,倪元璐、周堪赓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卢象升心中微动,但他却不好明说什么,以免坏了陛下的事。 ...... 皇宫的消息送到闯王府时,李自成正站在院中对着一枝枯梅发呆,听到皇帝要他参加上元宴,第一反应便是不屑。 可他面上丝毫不敢露,反而是受宠若惊接旨,声音洪亮着回道:“臣李自成,叩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恩,臣必赴汤蹈火...” 一套早已说惯的谢恩词流畅而出,仿佛发自肺腑。 送走内侍,府门沉重关上,李自成脸上的感激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宴无好宴!”李自成轻声哼了一句,转身踱步回了屋子,“都去外头候着,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入内!” 屋中,姬妾玉娘正低眉顺眼的摆弄香炉,她容貌清秀,总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哀愁。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些,看似在洒扫,实则目光从未离开过这扇窗的仆役。 他背对着玉娘,声音压得极低,“朱由检,命我赴上元宴。” 玉娘将香炉盖子盖上,清幽香味满满溢出,她款款走到窗边,柔软的身子攀住了李自成,看似在献媚,实则出口的语气冷静无比,“王爷如何打算?” “打算?”李自成伸手将人搂了,手指抚上玉娘脊背,“老子能有什么打算?这府里上下,连看门的狗都是他朱由检的,不去,就是抗旨,立刻就有锦衣卫冲进来请我去!” “那就去,”玉娘整个人已是入了李自成的怀抱,头埋在李自成胸口,兀自说道:“还要笑着去,这是试探...也是机会。” “机会?”李自成抚摸玉娘的手一顿。 “王爷忘了奴婢是怎么进来的?”玉娘直起身子,瞟了眼窗外,而后牵着李自成走向内室,“外面的人没忘,王爷安然赴宴,便是稳住了皇帝,外面的人,才知道王爷...还好好的。” 李自成瞳孔微微一缩,是了,玉娘是他旧部心腹冒着天大的风险,精心挑选并设计送入京中的人,伪装成家破人亡、被卖入青楼的孤女,再被他“偶然”看中买回府中。 她的存在,是他在这个铁桶般的监视牢笼里,唯一通向外界的、细若游丝的气孔。 “明日,奴婢会借口购置新衣钗环出门一趟,城东新开了家首饰铺子,是咱们自己的人,王爷,只需让奴婢知道,要说什么。” 李自成听了这话,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想到这几日,他们除了送玉娘入京,还在京师开了家铺子用以联络。 如此便好了,有玉娘这个幌子在,做事...可就便宜了不少。 李自成瞟了一眼窗外,遂即脱了二人衣裳扔在屏风上,相拥上了榻后低声道:“就说,安,赴宴,待机。” “好!”玉娘点头。 “再加一句,笼中虎,饥渴甚。”李自成这话似从牙齿中咬出,充满了不甘和杀意。 玉娘脸色不变,只眼神更深了些,“奴婢明白了!” 第七百零四章 赐酒 上元之夜,京师灯山灯海,照耀得这座皇城犹如白昼。 街上百姓没了外地的威胁侵扰,加之这几年来日子过得平顺,朝廷也时有开恩免去些税赋,在这日子也有心情走上街头,去好好享受这一份宁静安乐。 除了百姓,京师四品以上大员也都坐了马车轿子,朝着紫禁城而去。 宫中自然也好好装点了一番,各种宫灯、彩灯悬挂各处,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与宫外的百姓欢庆遥相呼应,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建斗!” 卢象升正在宫门口下马,便听得身后有喊声,回头一看,不是孙传庭又是哪个? “本是前几日就要离京,陛下圣恩,让我参加了这上元夜宴再走!”孙传庭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亲卫,大步上前同卢象升走入宫门。 “今日陛下这上元宴,便是为那位给准备的吧!”孙传庭朝四周瞧了几眼,遂即小声道。 卢象升轻“嗯”一声,“不过陛下圣明,具体为何,我等为人臣子的,还是莫要妄加揣测圣心了!” “自然!”孙传庭点头,便再也不多言,同卢象升走入殿中。 殿内盛宴已是准备齐全,文武百官、勋贵宗室依序而坐,有的站在一处谈笑风生,有的自顾自坐在桌前沉思着什么,卢象升同孙传庭点了点头,二人遂即分开,各自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 不多片刻,李自成穿着御赐的蟒袍也走了进来,瞬间就吸引了殿中不少人的目光。 他却神色自若,环顾四周后,便有小黄门上前躬身道:“闯王的位子在前头,请随奴婢来。” “有劳!”李自成颔首,抬步朝前走去。 李自成的座位离御座不算太远,但也绝非核心的位置,但他面上却不显什么,径直坐了下来。 他低着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酒盏默默喝了起来,目光却偶尔飞快地扫过周围那些谈笑风生的朝堂重臣。 “陛下驾到!”外头响起唱和声,殿中所有人当即起身行礼,李自成站在人群中,撩起眼皮扫了一眼走入殿中的明黄色身影。 “都坐都坐,”朱由检朝他们摆了摆手,面色和煦道:“今日是上元节,朝廷这些年你们也都知晓,不是防建奴,就是打流贼,百姓日子过不安生啊,好不容易平了辽东,流贼死的死归顺的归顺,朕啊,也想与民同乐,你们且都放松些,就当是个寻常宴会!” 皇帝的这番话说完,尤其是说到“流贼”这两个字时,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了李自成,李自成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那一道道炽热的、带着鄙夷的目光,默默捏紧了拳头。 “诸位卿都是朕之股肱,为大明也是尽心尽责,鞠躬尽瘁,朕心甚慰啊!来人,上酒!”朱由检吩咐道。 很快,宫人端着描金托盘鱼贯而行,盘中所置酒壶材质各异,金、银、玉、瓷,光华熠熠,显然对应着不同的酒品与恩遇。 首辅范复粹、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吏部尚书四人面前,放下的是温润如玉的官窑瓷壶,小黄门尖声唱喏,“赐,金华酒一壶—” 金华酒是宫廷御膳中和高级宴饮中最主流,也是最富盛名的酒品,相当于国酒了。 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口倒入酒盏之内,醇厚柔和,酒香四溢,范复粹四人当即端了酒盏起身谢恩,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兵部尚书卢象升,南方新军总督孙传庭以及几位武将面前,得到的则是略显花哨的珐琅彩壶,里面装的是西域葡萄酒。 那艳红的琼浆,既是殊荣,也暗合其征战沙场的功绩与皇帝格外的看重。 轮到李自成时,殿中诸臣的目光再次似有似无地聚焦在李自成身上,只见一个小黄门捧着一个粗狂许久的银制执壶,“咚”得一声,略显沉重地放在他案上。 “赐,御酿烧酒一壶—” 烧酒! 此言一出,临近几席顿时传来几声极力压抑却又清晰可闻的轻笑,与那些象征雅致、尊荣的金华酒、葡萄酒相比,这些烈如火的烧刀子,分明是将他李自成视为一介草莽武夫,上不得台面。 这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一种刻意的提醒,甚至是轻蔑的羞辱。 李自成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袖中的拳头猛地攥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但他立刻强迫自己低头,掩去眼中翻腾的怒火,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小黄门为他斟满一杯,那酒液清澈如水,却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辛辣气息,与他周围弥漫的果酒甜香格格不入。 酒满杯盈,李自成看着桌上的酒却僵在原处,他看着那杯中之物,心中警铃大作。 为何独赐自己烧酒? 真是为了羞辱? 还是...这烈酒之味,正好能掩盖毒药的异味? 可在这上元夜宴上毒杀自己?皇帝未免多此一举,自己被困京中,他要杀自己,何愁找不到好机会? 但...若他心血来潮,原先不想着杀,今日便想杀了呢? 可若真杀了自己,他如此好名声的一个人,当真不怕天下悠悠之口,说他杀害功臣吗? 不不不,他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是他的,若他说自己犯上作乱,杀自己不过就是惩治奸恶,百姓愚昧,自然不会怀疑。 朱由检坐在高处,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见李自成迟疑,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遂即端起自己的酒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闯王,为何不饮?可是嫌这御酒不够醇厚?来,朕与诸位卿同饮此杯,愿我大明,江山永固!” 皇帝亲自举杯,诸臣立即纷纷起身,高呼万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唯有李自成,他端着酒盏没有动弹,诸臣看向他,眼中带着戏谑,他若再不喝,便是大不敬,立即就能坐实了“心怀异志”的罪名。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的内衫。 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他吧心一横,脸上挤出个近乎粗豪的笑容,大声道:“陛下赐酒,臣感激不尽,只是这烧酒性烈,接着,他才将杯中残余的一点酒液倒入口中,一股火线般的灼烧感从喉咙直坠丹田。” “好酒!谢陛下!”他故作酣畅地抹了把嘴,亮出杯底。 这一番看似粗鲁无礼的举动,实则是他急中生智的试探,若酒中有剧毒,泼洒于地或会有异样,而只饮少量,即便有毒,或许尚有回旋余地。 朱由检看他这番表演,眼中冷意更甚,面上却哈哈大笑,“闯王果然豪爽,来人,再为闯王满上!” 第七百零五章 计划 朱由检自然不会在酒中下毒,他命小黄门替李自成斟了酒,眼神移开,压根便没管他会不会饮,转头同太子说起了话。 李自成此刻也明白过来,见此,他朝着御座方向遥遥一拜,饮下杯中酒,而后坐下,看着面前的酒壶捏紧了手中酒盏。 宴会毫无波折结束,诸臣在子时前离开紫禁城回府,李自成沉着脸,在诸人似有似无的目光中离开了宫门口。 这壶灼喉的烧酒,如同最后的警钟,在李自成心中轰然炸响,皇帝那似随意的羞辱、群臣隐含轻蔑的目光,以及无处不在的监视,都让他清晰地认识到:京师就是一座华丽的坟墓,再待下去,必死无疑。 “必须要走了,必须走!”李自成站在窗前,窗外清冽寒风将他身上酒意吹拂去,却让他周身更染一层冷意。 可如何离开这座被无数眼睛盯着的闯王府,便是眼前最大的问题。 “王爷,可该如何做?”玉娘站在李自成身后,悄声问道。 “此事...”李自成将窗户关上,转身搂着玉娘朝里屋走去,“还得从长计议才妥当。” 门外守着的侍卫听到里面传出些暧昧声响,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笑意,却没有移动脚步半分。 翌日,玉娘声称要置办春装,带上几个仆人侍卫出了府,去了京中最繁华最大的几家绸缎铺子,选了几匹上好的绸缎,又买了几件成衣。 “祥福楼,挺热闹啊!”玉娘再次在一家绸缎铺子前停下脚步,笑着走了进去。 “这件好看...这件也好看,还有这件...这件,都给我取来试一试。”玉娘揣着手便朝后堂走去,侍卫自然也都跟了上去,他们可得了命令,是万不敢放闯王府中这俩主子单独一人的。 祥福楼是京师最受贵人欢迎的绸缎铺子,不仅每年有最新潮的衣料,还有自南方,甚至海外传入的最新潮的成衣也有,是以,掌柜为了能让贵客试穿成衣,在后院备了好几间屋子,便是给这些女眷试穿衣裳用的。 玉娘进了其中一间,身后捧着衣裳的女仆跟着进了门,转身将门关上。 两个侍卫站在门口,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当即朝后头走去,片刻后返回,说道:“没有后门,也没有后窗!” “好,那便在这儿守着。” 屋中,玉娘在屏风后脱下身上衣裳,随手拿了一件成衣,口中低声道:“王病重,思归乡,假商旅,出京畿,老地方,等风至。” 屏风后的女仆并未应答,玉娘也不在意,在里头待了约莫一刻钟之后,才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这些都要了,记在闯王府上,命人送去就是。”玉娘说着出了铺门上了马车,回了闯王府去。 ...... 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通明,朱由检并没有在看奏本,而是在听李若琏禀报。 “陛下,玉娘今日申时三刻,于城南祥福楼后院,与宝盛珠宝铺的人接触约有一刻钟,玉娘传递口信,内容为‘王病重,思归乡,假商旅,出京畿,老地方,等风至’,珠宝铺的人没有回话,锦衣卫都盯着,若有动静,定能第一时间知晓。” “王病重,思归乡?”朱由检摩挲着手中玉佩,眉间带着丝疑惑道。 “禀陛下,王病重,是说闯王如今陷于危险之中,思归乡是要求离京,假商旅,是让他们策划一个伪装成商队的方案,出京畿,看来李自成没有要求他们立即联络旧部,而是先离开京师在议,老地方、等风至,是要他们拟一个汇合地点和等待最终行动信号。”李若琏详细同皇帝禀报解释。 “果然,沉不住气了...”朱由检低声自语,仿佛在欣赏一场按自己剧本上演的好戏,“倒是聪明,没有直接去珠宝铺,而是去了绸缎店接头,这家珠宝铺,查过了?” “查过了,”李若琏颔首,“东家是山西人,表面做珠宝生意已有三年,账目清晰,与朝中无甚瓜葛,但天网恢恢,只要做下,定会留有痕迹。” “好,很好,”朱由检站起身,“李自成这时给朕递了一把刀啊,他自己把脖子伸了过来,朕若不成全他,岂不是辜负了他这番苦心?” 朱由检看向李若琏,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传令下去,对宝盛珠宝铺,只盯不动,他们想怎么准备商队,就让他们准备,但是,他们派出去联系城外、或者试图联络旧部的人...” 朱由检踱步走下御阶,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语气轻描淡写,“让他们消失得自然点,消息,绝不能真送出去。” 他要让李自成以为计划在顺利推进,实则将其变成一座信息孤岛。 “他们商队什么时候准备好,届时,给朕把它彻底换成咱们的人!”朱由检的眼中闪着寒光,“让锦衣卫或者京营里机灵可靠的弟兄扮成商队伙计,领头的一定要是个能随机应变、镇得住场的老手,车上的货物给朕检查仔细了,一辆车里,给李自成备好精钢镣铐!” “待商队出城后,再以不听诏令,私自出京之罪将其拿下!” “是!臣遵旨!”李若琏拱手应道。 “另外,再调一支精锐,在城外十里亭待命,若...朕是说万一,真有李自成的旧部敢来劫人,或京城内出现意料之外的乱子,给朕格杀勿论,不必请示。” 安排完这一切,朱由检坐回御座,端起一杯已是微凉的咖啡,轻轻啜了一口,“若他安分倒也罢了,可自他做了这个闯王,便还想着同旧部某乱,这便怪不得朕了。” “陛下,”李若琏再度躬身,“这几人是李自成心腹,多在西北军中,可要如何防备?” 说罢,李若琏递上一本名册,上面罗列的是被分散安插到各处边军中的李自成旧部将领,除了性命之外,还在旁备注了入边军之后的评价。 有的是“作战英勇,斩首三级,胜任守备”,有的是“安抚流民有功,受参将嘉奖”,而还有些人,便是“常与旧识聚饮”、“偶有怨言”等语。 第七百零六章 京中风声 朱由检扫了一眼便将名册放在了一边,朝李若琏说道:“此前,李自成旧部在边军之中,或剿杀山匪,或安置流民,他们中有故意妄增杀戮来试探朕的意思,朕不处置他们,反是给他们加官进爵,眼下,若还执迷不悟同李自成勾连...” 朱由检眼神愈发冰冷,哼道:“就地格杀,不必羁押审问,首级传阅各营,以儆效尤。” “臣遵旨!”李若琏躬身领命,心中也不由好奇起来,李自成这些旧部中到底有多少人还有反心,届时,可别怪锦衣卫心狠手辣了。 “朕也知道,他们中有人或许曾追随逆贼,但并非铁板一块,如今身在朝廷军营,食朝廷俸禄,心中未必没有彷徨,若京师事起,他们只是观望,或虽有心动没有行动者...朕,可以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陛下的意思是?” “派人去边营,透露京中逆酋即将伏诛,大明江山稳若磐石,然后,同旧部明言,朕知尔等或受裹挟,或有一时之迷,如今悬崖勒马,犹未为晚,若能安守本分,乃至戴罪立功,朝廷不咎既往,仍许尔等前程,若执迷不悟,则九族俱灭,悔之晚矣。” 朱由检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若有人主动站出检举,或提供信息、协助朝廷平乱的,非但无罪,朕还要重重有赏,加官进爵!机会,朕给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这一手,是赤裸裸的阳谋。 它精准地击中了人性中求生、求利以及囚徒困境的弱点,在巨大压力和对未来不确定下,很少有人能保持绝对的忠诚。 一旦有人开始动摇,猜忌链就会形成,这个潜在的威胁集团便会从内部瓦解。 “臣明白了!”李若琏眼中露出钦佩之色,“陛下仁德,恩威并施,如此一来,李逆旧部必人人自危,相互猜忌,纵有少数死硬之辈,也难成气候了!” 朱由检微微颔首,“去吧,布置下去,京师收网之时,朕要看到边境安稳,不起半点波澜。” “是,臣领旨!”李若琏躬身告退,立功自去安排部署。 朱由检起身准备回去歇息,抬眸见王承恩没有紧锁,似有疑虑,不禁问道:“你这是又怎么了?” 王承恩忙躬身请罪,“奴婢蠢笨,的确有一事未明。” “说!” “陛下,既然陛下将闯王府围成铁桶一般,若不是有意留了破绽给他们,想必李自成这贼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得的,陛下又何必...” “何必做局拿了他?” “是...”王承恩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不解,服侍朱由检将外袍脱下,躬身站在皇帝身前等待答案。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不仅防得累,还浪费了真许多人手,不划算呐!”朱由检笑了一声,朝王承恩挥了挥手,“行了,朕要歇息了,你们都下去吧!” 朱由检将事情交代给李若琏后很是放心,而李若琏这边已是忙碌了起来。 一道道命令发布下去,锦衣卫连夜出城往边军而去,这日三更时分,就有人回禀,说宝盛珠宝铺的人就递了消息,说十日后助李自成出城。 “十日...真够心急!” ....... 十日期限,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闯王府内的空气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李自成表面强作镇定,内心却如火煎油烹,一遍遍推演着与商队接头的细节,设想着无数种可能发生的意外。 而一道无形的网,已经慢慢朝着他张了开来。 关于京中逆酋即将伏诛的消息,并非通过正式公文,而是通过“酒后的醉话”、同帐兄弟的“悄悄话”,甚至是某些低阶军官意味深长的“提醒”,精准地渗入到边军李自成旧部之中。 刘宗敏刚被大同总兵李国奇嘉奖过,因他前番剿灭一小股沙贼时的悍勇。 夜已深,刘宗敏独自擦拭着长刀,烛光映着他粗狂而野心勃勃的脸庞,一名原是他老营心腹、如今在同营担任哨长的部下悄悄溜了进来,神色慌张。 “刘大人,外面...外面都在传,说京师要出大事,大王他...怕是凶多吉少。” 刘宗敏擦刀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凶光,遂即却咧开嘴,压低声音笑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皇帝想动咱们大王,没那么容易,况且,这正是咱们的机会呀!” 刘宗敏凑近那哨长,声音带着蛊惑,“大王是何等人物?必留有后手!咱们在大同,手握兵权,只要京里信号一到,咱们就立刻响应,占了这大同镇,与大王里应外合,到时候,这北地的江山,少不了咱们兄弟一份,裂土分王,岂不快哉!” 刘宗敏从来不希望李自成归顺朝廷做什么闯王,也从来不相信朝廷朝廷真能信重闯王,这一日是迟早的事,他也为此等了许久,等得...都快没了耐心。 他还是想念从前的日子,要杀便杀,何人见到他们不怕不恐惧? 哪像现在,披着朝廷这身皮,处处受到掣肘,丝毫没有自由可言。 他完全被自己的野心蒙蔽了双眼,或者说,他内心深处不愿相信李自成会失败,因为那意味着,他所有的指望都将落空。 “去联络分散的弟兄们,虽是听令,反了这朝廷!” 宁夏,李过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他坐在营帐之中,盯着桌上豆大的烛火,眉头紧锁,他在为李自成担忧。 “少将军!”外头有两人趁着夜色摸入帐中,语气焦急,“京里消息怕是不假,锦衣卫最近在营里转悠得勤快,看咱们眼神都不对,咱们得早做打算啊!是要跟着刘...一起干,还是—” 李过抬手制止了他们后面的话,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许疲惫,“刘宗敏他是利欲熏心,昏了头了,大同是什么地方?九边重镇,李国奇又是总兵,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掀翻的?” 第七百零七章 出城 李过说着叹了一声,眼神中充满了忧虑和矛盾,叔父李自成在京中,犹如龙困浅滩,他们在外面的,每一步都得万分小心。 而这消息来得蹊跷,像是有人故意放出来,说不定,就等着他们自己跳出去。 他看向那二人,语气沉重,“告诉下面的弟兄,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尤其是不能响应刘宗敏,眼下...保住性命,保住咱们这点根基,必什么都重要,看看风向再说。” 李过没有断然拒绝行动,但强烈的谨慎和保存实力的想法占了上风,他选择先行观望一阵。 另一方面他没有说的是,这些日子在边军中,见到如今朝廷治下的总督、总兵和将领士兵,让他从前根深蒂固想要反了这朝廷的心思有了很大的改变。 尤其是他攻打山匪踏了百姓田地一事,本就是试探朝廷意思,没成想皇帝并未责罚,反而论功行赏。 对于踩踏的百姓土地,也是朝廷出面赔偿,并未让百姓自己承担。 李过也不是生来就是流贼,他心中也不是穷凶极恶,若能就如现在一般,有军饷,还能有前途,百姓也不必受苦,何必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朝廷,并不如自己想的那般不仁! 同样矛盾的还有李过的养子李来亨,他如今在襄阳,找到他的是两位看着他长大的老营叔伯。 他们带来的消息让李来亨心惊肉跳。 “亨哥儿,京城怕是出大事了,咱们该怎么办?是打是走,你得拿个主意啊!” 李来亨年轻,但并非无脑之辈,他深知自己这队人马深处腹地,不比边镇天高皇帝远,四周都是朝廷的军队,一旦起事,顷刻间就会被包围剿灭。 他来回踱步,半晌才停下,看着两位长辈,语气坚定却透着一丝无奈,“两位叔伯,此事绝不能冲动,这消息不明不白,为何偏偏这个时候传来?焉知不是朝廷的试探?” 李来亨蹙眉,继续分析道:“咱们现在要人没人,要地盘没地盘,周围全是官军,贸然行动,是以卵击石,闯王若在,或许尚有一搏之力,如今...” 李来亨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话中意思很是明显。 “告诉兄弟们,严守营盘,操练照旧,就当什么都没有听见,一切...等京里确切消息再说,若是朝廷真要清算...”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但绝不是现在这样毫无准备地去送死!” 李来亨的选择更倾向于防御和等待,他对“策应”之事持悲观和怀疑的态度,首要目标是保全目前的人手,不可再折损一二。 ...... 京师,十日期限前一夜,李自成并未入睡,这要他如何能睡得着。 玉娘躺在榻上,她虽闭着眼,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她也并非安然入睡。 心头像被一块巨石压着,让她透不过气来。 天将明未明时分,李自成翻身而起,玉娘也赶紧起身,给他穿上早已备好的粗布衣裳,外面再套上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 玉娘为他粘上假胡须,用药物略微改变了脸色,让他看起来像个久经风霜的行商。 “王爷,一切小心!”玉娘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重重握了一下他的手,没有言语,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恐惧,都压在了这一刻。 府中侍卫换班规律他早已摸清,李自成小心躲过守卫,凭借对府中熟悉,从一处年久失修、看似被封死的后院角门缝隙中,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府前街在晨曦中刚刚苏醒,行人稀疏。 李自成压低头上的斗篷帽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没过多久,一支约二十人的骡马商队缓缓行来,骡背上驮着高高的皮货包裹。 为首的是个汉子,头戴毡帽,身材魁梧,手里拿着一条醒目的、系着三根红布条的鞭子。 这...正是约定的信号! 李自成心脏狂跳,但他没有立即冲出去,而是谨慎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跟着自己后,也没有人跟着这支商队后,才快步从藏身的巷口走出,混入了商队之中, 那领头的汉子只撩了个眼皮,而后仿若没有瞧见这一幕似的,自顾自赶着骡子朝城门走去。 一切都似乎无比顺利,李自成走在驮满了货物的骡子旁边,甚至能闻到里头传出的皮货特有的膻味。 车队缓缓移动,这一段路不算长,但在李自成看来,每一息都如同过了一年。 街道上一切正常,巡逻的士兵也并未将目光停留在他们身上,很快,前面就是出城的城门。 出城关卡,是最大的考验。 李自成屏住呼吸,垂首站在骡马旁边。 守城们的兵士们走上前来,拿着长鞭的头领立即笑着迎了上去奉上路引,“官爷!” “这是去哪儿啊?” “去南边,上好的皮货,卖了赚些钱,家里好几口人等着吃饭呐!”头领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锭塞入了士兵怀中。 “南边啊...”士兵收了银子,仍旧朝着商队走去,翻了几个包裹后,目光又朝随行人员脸上移去。 李自成暗暗捏紧了拳头,身上已是沁出冷汗来,同时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被认了出来,反正已经到了城门口,拼一把说不准能逃出城去。 只要出了城,就好办了! “你这人看着怪眼熟的...”士兵在李自成身前停下脚步,细细端详着。 头领立即上前,有意无意挡在李自成身前道:“京师这么多人,总有那么几个相像的,这有何大惊小怪,官爷您看,时辰不早了,小的还得赶路呢,去南边的船...” 李自成的心脏仿若要跳出嗓子眼,他抬眸朝城门口看去,那里还有三四个士兵在检查进出城人员,三四个人...当不是什么难题。 “行了,走吧!” 就在李自成准备动用武力的时候,身前士兵突然朝他们摆了摆手,放他们出城而去。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头领点头哈腰目送士兵离去,自己重新帅了一鞭子喝道:“走,出发!” 骡马踏在城门洞的青石板上,发出“嘟嘟”声响,当眼前再次出现光亮的时候,李自成不敢相信,他已经出了京城!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解脱瞬间淹没了他! 成功了! 自己骗过了朱由检! 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只要与旧部汇合,他李自成依旧是一条好汉! 商队继续沿着官道前行,京城那巍峨的城墙在身后渐渐缩小,官道上的行人商旅也变得稀疏起来。 道路两旁,是冬日的田野和萧瑟的树林,偶尔有两只寒鸦落在枝杈上,朝他们发出嘶哑的叫声。 不过在李自成听来,此刻寒鸦的鸣叫,比起最华丽的乐坊中、最火的头牌唱的小曲还要动听! 李自成唇角不由带了几分笑意,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了下来,一半的心落回了肚子里,他甚至开始盘算起来,接下去该在哪个预设地点与商队分道扬镳,又如何召集旧部重归自己麾下。 第七百零八章 擒拿 李自成兀自想着,目光掠过车旁骑马的伙计们,起初,他看到的只是风尘仆仆的背影和侧脸,但突然,他似乎感受到一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多年在沙场上拼杀的经验让他立即心生警惕,转头看去时,就见其中一个伙计正偷瞄着自己。 那眼神绝非好奇,而是一种极快的、带着审视和戒备的扫视,在与李自成目光接触的瞬间,便立刻若无其事地转开,看向别的地方。 不对! 李自成心猛地一沉,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比在城里的时候还要紧。 商队伙计,怎么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那分明是监视和确认目标的眼神! 可李自成并没有立即出声,手上却已是摸向了腰间的匕首,然后就在这时,一直留意着他的商队领头人也发现了不对静,当即一声大喝,“钦犯拒捕,拿下!” 领头人声如雷霆,说这话的同时,已是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如苍鹰般扑向李自成,手中马鞭如同毒蛇,直卷李自成摸向匕首的手。 周围的伙计们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领头人动手的同时,齐声发喊,从货物下抽出绣春刀,瞬间将李自成围得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官道两旁的灌木中、田埂后,以及不远处的树林边缘,如同鬼魅般涌出大批伏兵,强劲弓弩在阳光下闪着致命的寒光,箭镞毫无例外全部瞄向李自成。 “闯王,这是要去哪里?如此行事,可太不将陛下恩典放在眼里?”随着话音,一名身着飞鱼服,外罩黑色大氅的男子缓步走出。 他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古朴的绣春刀,并未像其他锦衣卫那般急于拔刀相向。 李自成冷眼看向那人,不由嘲讽哼道:“竟然让李指挥使亲自来,我李自成好大的面子!” 李自成说着这话,心中却已是沉到了谷底,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亲自出马,狗皇帝这是对自己下了必杀之心! 果然,什么封王,什么恩典,都是放屁! 当初就不该听了朱由检的,张献忠说得对,朝廷惯会过河拆桥,自己到头来,也成了那只螳螂! “李若琏,”李自成死死盯着他,直到任何话都已无用,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朱由检设此毒计,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李若琏冷哼一声,步伐不停,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仁至义尽,是你李自成不安分,闯王,这个名号难道还不够吗?你若收了你的野心,富贵一生也不是难事,你那些兄弟们也能好好在边军中为朝廷效力,可你,始终不曾忠心朝廷忠心陛下,如今又私离京师,意图不轨,本指挥使奉命拿你归案,何来毒计?你若束手就擒,尚可留几分体面!” “休想!”李自成怒吼一声,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若能擒下或者逼退李若琏,说不定可以制造混乱突围。 想罢,李自成猛地从腰间抽出匕首,身形一矮,如同扑食的猛虎,直冲向李若琏,其势迅猛,带着沙场宿将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惨烈杀气。 “保护大人!”周围锦衣卫大呼道。 “都别动,看好四周,莫要让逆贼同党有机可乘!” 李若琏却一声令下,制止了想要上前的手下,他眼中闪过一丝见猎心喜的精光,面对李自成凶悍的击扑,竟不闪不避,直到刀锋及体前的最后一刹那,身形才微微一晃。 “唰!”李自成的短刃撩着他的大氅边缘掠过,落空。 李若琏顺势探手,五指如钩,直拿李自成持刀的手腕,用的竟然是极为高明的擒拿手法。 李自成反应极快,手腕一翻,短刃划向李若琏小臂,逼其回防。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李自成的刀法简单、直接、狠辣,全是战场上搏命的招式,力量刚猛,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带着一股不适你死就是我亡的决绝。 而李若琏的武功则显得更为精妙、飘逸,身法灵动,掌指拳脚变幻莫测,绣春刀甚至都未出鞘,仅凭一双肉掌和身法,便在李自成狂风暴雨的攻击中穿梭自如。 “砰!”李自成久攻不下,心浮气躁,卖个破绽,硬接了李若琏一掌,趁机一脚踹向对方下盘。 李若琏却似乎早有预料,侧身避过,那一掌也并未用实,反而借力旋身,大氅飞扬,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李自成手腕上。 “呃!”李自成吃痛,短刃险些脱手。 李自成红了眼,更加疯狂地扑了上去,好像完全放弃了防守,只向着李若琏不停地进攻。 “这是想以伤换伤?” 李若琏眉头微皱,知道不能再缠斗下去,能在流贼中有“闯王”名号,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李若琏定了定神,看准李自成一次力劈之后的微小僵直,脚下步伐陡然加快,如影随形般贴了上去。 “撒手!” 李若琏一声低喝,左手如铁链般扣住李自成再次挥来的手腕,右手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向李自成腋下要穴。 这一下若是点实,李自成整条手臂立刻便会酸麻无力。 李自成大惊,奋力夺回手臂,同时屈膝顶向李若琏腹部,李若琏似乎早预料到这一招,扣住他手腕的左手猛地向下一按,同时身体微侧,不仅化解了膝撞,更借力将李自成向前一带。 李自成重心陡失,不由向前踉跄一步,李若琏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脚下巧妙一绊。 “轰!” 李自成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中,他还想着挣扎爬起,可李若琏岂能让他如愿,他的脚已经踏在了李自成的背心,让他动弹不得。 “来人!押下!”李若琏大喝一声。 直到锦衣卫将李自成用铁链锁上,扔进早就准备好的囚车中,李若琏这才掸了掸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气息依旧平稳,“逆贼李自成,武力抗捕,现已伏法,严加看管,回京!” 李若琏看着囚车,目光冰冷,这场皇帝亲自导演的大戏,他完成了最关键的一环,终于能顺利交差了! ...... 囚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沉重的精钢铁链随着晃动发出冰冷的撞击声。 李自成瘫坐在车内,目光透过木栏,死死盯着远方地平线。 尽管已经成了阶下之囚,但他眼底深处,仍残存着一丝不肯熄灭的火苗。 边军中的兄弟若是能听到消息赶来,说不定,还能有逃脱的希望。 押送队伍最前方,李若琏端坐马上,感受着身后那道混着绝望与期盼的目光,他轻轻勒住马缰,让坐骑缓下步伐,与囚车并行。 “闯王,”李若琏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刮过李自成的耳膜,“还在等吗?” 李自成猛地抬起头,不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向李若琏,闭口不言,可心中,却感受到了一丝沉重。 李若琏并不在意,只是目光悠远地看向官道两侧空旷的田野,仿佛在闲话家常,“是在等大同的刘宗敏,带着你昔日旧部拦路劫囚?还是在等宁夏的李过,或者襄阳的李来亨,能突然神兵天降?”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李自成心中最隐秘的期盼,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粗重起来。 “告诉你一个消息,也好让你死心,”李若琏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嘲弄,“刘宗敏,已经伏诛了!” 第七百零九章 请罪疏 油灯如豆,在李过刚毅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的手边,是一封来自京师的、盖着锦衣卫火漆密信的抄件,是新上任的宁夏总兵李信特地命人给他送来的,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闯王...伏法...刘宗敏...当场诛杀...” 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烫在他的眼中,也将他的心脏烫出了一个洞。 他仿佛能看见叔父李自成在囚车中绝望的眼神,能听见刘宗敏人头落地时那一声闷响。 一股混杂着悲痛、愤怒、屈辱和巨大恐惧的洪流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即拿起刀,出去杀个痛快,恨不能就这么杀去京城,杀到皇帝面前,问他一句“为何”? 想着,他猛地站起,如同一头受伤的困兽在帐内踱步,目光时不时看向桌上放着的长刀。 要不,就反了他的! 这个念头带着毁灭一切的炽热,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 与其这样窝囊得活着,不如拼死一战,轰轰烈烈得去陪叔父! 但下一刻,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停留在帐壁上悬挂着的,代表他参将身份的腰牌上,而后慢慢扫过案几上那些需要他批阅的、关乎数千将士粮饷的文书。 帐外,是信赖他、跟随他至此的旧部家小,以及更多无辜的、只是在他麾下当兵吃粮的普通军士。 他不是冰冷的石头草木,如何能狠心看着他们跟着自己去送死?朝廷大军会像碾死蚂蚁一样将他们碾碎。 李国奇诛杀刘宗敏的雷霆手段,便是最好的警告。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中挤出,他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砚乱跳。 最终,李过颓然坐倒,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拿起笔,去过一份空白奏本,颤抖着写下“请罪疏”这三个大字。 他李过,曾经是最忠心闯王之人,如今,却要向逼死他叔父的皇帝,献上彻底的屈服。 这是背叛吗? 或许是吧! 但这更是为了身后那成千上万张等着吃饭的嘴,谋一条卑微的活路。 泪水,无声地从这个铁打的汉子眼中滑落,滴在奏本上,晕开了墨迹...... 襄阳。 李来亨没有点灯,他独自坐在黑暗中,任由窗外冰冷的月光照在他年轻却已饱经沧桑的脸上。 消息他也收到了,同时还有一条更为隐秘的纸条传到他的手中,来自于养父李过,“大树已倾,猢狲慎行”。 李来亨维持着坐姿一动不动,若不仔细看,好似是一座石雕,可走近了,便能发现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发白,身体在极力压制下微微颤抖。 那不是害怕,是一种几乎要冲破躯壳的、沸腾的痛苦和暴怒。 闯王! 他在心里嘶喊,那个带着他骑马,在他心中如山岳般的男人,竟然受朝廷如此欺辱? 他没有败在堂堂正正的较量中,而是倒在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之下,何其可笑? 恨意,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那些曾经想要报效朝廷的想法,也被这藤蔓剿杀了个干净! 他恨朱由检的刻薄阴狠,恨朝廷的赶尽杀绝出尔反尔,甚至...他恨李过的妥协! 不能降! 绝对不能!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枷锁! 就这片刻的功夫,这营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但凡自己有什么动静,想来他的下场也会如刘宗敏一样! 他垂下脑袋,用手掌抵着额头,手掌冰冷,似乎真能让心中的烈火平静下来。 他不能像刘宗敏一样愚蠢地送死,那样毫无价值,他也不会像李过那样,将所有的尊严都献祭出去。 活下去! 心中一个清晰的、冷酷的声音响起,只有活下去,才有以后。 李来亨倏地起身,脸上所有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点亮烛火,铺开纸张,开始书写请罪疏,他的字迹工整甚至带着一丝附和他年龄的惶恐,言辞比起李过更加卑微,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家族牵连,日夜不安的可怜虫。 但在写下这些屈辱字句的同时,一个更加隐秘、更加坚定的念头在他心底扎根。 隐忍、积蓄、等待! 今日之屈辱,他日必定以百倍偿还。 这份请罪疏,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一场一个人的,沉默的战争。 两份请罪疏差不多同时送入京师,呈在朱由检的案上。 朱由检翻看得很快,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情深意切、惶恐不安...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朱由检放下奏疏,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李若琏听出皇帝的意思,躬身道:“陛下,李过主动请求免去他参将一职,入京待罪,姿态放得极低,李来亨年纪尚轻,奏疏中更是惧怖之情溢于言表。” “姿态?表情?”朱由检轻轻一笑,站起身走到李若琏身前,“若琏啊,你信吗?狼崽子就算收起了爪子,它依旧是狼,李过是无奈,为了保全部下,其情可悯,其心...却未必真,至于李来亨...” “传朕旨意,”朱由检转身坐回御座上,朝李若琏道:“对于李过,朕念其深明大义,主动请罪,且未曾参与谋逆,着免其罪责,授都督同知,赐第京师,荣养天年。” 一纸调令,将李过从宁夏边镇的风沙中连根拔起,移植到了天子脚下。 “至于李来亨,念其年幼,受家族牵连,情有可原,既已知罪悔过,朕亦不予深究,仍留原职,戴罪立功!” “陛下,仍留原职?为何?”李若琏对于皇帝的这番安排很是不解,李过调回京师他能明白其中之意,可陛下既然已知李来亨狼子野心,如何还能将他放在襄阳。 “这一届毕业的大明军事学院中,应当能挑些勇武之士,纸上谈兵不可取,该让他们去真刀真枪得练练手了...” “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们...”李若琏眼睛一亮,从大明军事学院中挑出合适的人来,去襄阳替换李来亨营中旧部,如此,李来亨任何试图建立个人威信或私下联络的举动,都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朕给他一个舞台,但演员和剧本,由朕说了算!” “对了...”朱由检将两份奏疏扔给李若琏,“既然他们如此情真意切,就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二人如何迷途知返、感念皇恩!” “是,臣领旨!”李若琏明白,这是要将他们的奏疏张贴在衙门外、城门口,更重要的,是张贴在边军军营之中。 这无疑是在李过和李来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公开撒盐,尤其是对内心不甘的李来亨而言,每一次看到那公告,都像是在被迫咀嚼自己的耻辱。 “陛下,大理寺卿凌义渠求见!”殿外传来禀报声。 朱由检朝外挥了挥手,就算没见到凌义渠,也知道他是为何而来。 “臣参见陛下!”凌义渠行了礼,“陛下,李自成供认不讳,这是他的口供,请陛下过目!” 呈上的是李自成此次出逃行动的口供,他将罪责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对于玉娘和宝盛首饰铺只字未提,只说自己不知,并不知晓接头人是谁。 要是知道,他也不会将商队的锦衣卫认错成了自己人。 “看来,他这是一心求死了啊!”朱由检哼道。 “陛下,臣以为,李自成谋逆,当凌迟以震人心!”凌义渠继续道。 “凌迟...”朱由检却是沉默了片刻,继而摇头道:“罢了,他到底是朕亲封的闯王,给他个体面,赐酒吧!” 凌义渠抬头看了一眼皇帝,似乎不明白一向对流贼心狠的他,如何突然改换了态度,竟然要给李自成一个体面。 不过,他也并未深究,李自成要怎么死,自然是听陛下的意思! 第七百一十章 体面 大理寺最深处的死牢,这里没关几个人,显得寂静而又阴沉。 李自成身着囚服,戴着沉重的镣铐,坐在冰冷的石板上,看着墙壁上扭曲的影子。 曾经搅动天下的闯王,如今只剩下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在这死一般的安静中,只能听到草堆下虫子爬动的窸窣声,可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这儿而来。 李自成却没有什么动作,仍旧如雕像一般坐着。 牢门在寂静中被打开,刺耳的摩擦声中,一个内侍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去。 他手中捧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放着一把精致的银壶和一只同样质地的酒盏。 来者,赫然便是王承恩! “李自成,”王承恩面无表情,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尖细嗓音宣旨,“逆犯李自成罪大恶极,本应凌迟处死,以儆效尤,然,陛下念尔曾受王爵,特赐恩典,赏尔全尸,以存体面,钦赐!” 王承恩说这话的时候,身后锦衣卫俱是严阵以待,紧握着腰间的绣春刀,生怕李自成做出什么举动来。 只是,没有预料之中的愤怒,也没有咆哮,他们甚至从李自成口中听到了一声轻笑。 李自成缓缓抬头,扫了一眼托盘上的东西后,瞳孔骤然一缩,遂即又恢复了死寂。 他知晓,今日便是自己的死期了。 “那可要多谢陛下,给本王这场体面了!” 王承恩朝旁边一挥手,一名小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银壶中斟满一杯酒,那酒液清澈,在昏黄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请吧!”王承恩淡淡道。 小内侍将酒盏递到李自成面前,或许是慑于闯王名号的余威,端着酒盏的手还略微有些发抖。 李自成抬眸扫了他一眼,那眼神虽没有杀气,但小内侍还是忍不住一个哆嗦,好歹强忍着站直了身子。 “哼!”李自成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伸手接过酒盏,他的手很稳,出乎意料地稳。 李自成看着手中酒盏,又抬眼,目光似乎穿透牢房的墙壁,望向了那片他曾经纵横驰骋的天地。 刘宗敏、李过、李来亨,还有无数跟随他的兄弟,还有张献忠、罗汝才、贺一龙,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 不期然的,他竟然想起了高迎祥,那个背叛了他的人,不过说真的,高迎祥的确是一名难得的大将啊! 最后,李自成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咒骂皇帝,没有感叹命运,他只是将酒杯缓缓举到唇边,如同饮下最烈的烧刀子一般,仰头,一饮而尽。 酒盏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承恩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直到确认李自成气息全无,才微微躬身朝李若琏道:“逆犯已伏法,奴婢回宫禀报陛下,这儿,还劳烦李指挥使善后了!” 李若琏躬身应下,按照皇帝的吩咐,将李自成用一口薄棺装了,运出城外找了处地方葬下,到底还是给全了体面。 ...... 很快,李过和李来亨上呈的两份请罪疏也张贴在了各州府衙门和边军军营处。 李过在回京的路上,已是看到不少,听到百姓口中诸如“识时务”、“陛下仁德”之类的话语。 那一刻,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火辣辣地疼,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裳。 而留在襄阳的李来亨,则更是觉得屈辱至极。 当他站在营中,听着文书官大声朗读他那份亲手写下的《请罪疏》时,周围的军民目光复杂,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隔阂和疏远。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李来亨刚要回自己营房,却又被人唤住,说总兵曹变蛟有请。 襄阳总兵府中,曹变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也觉可惜。 皇帝既要用人,也要防人,更要换血。 若李来亨能改过,想来陛下很愿意军中多一名能干之将,可若他执迷不悟,想来刘宗敏便是他的将来。 “末将参见曹总兵!”李来亨进了屋后垂首行礼。 “李参将,”曹变蛟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的恩典,你我都清楚,过去之事,既往不咎,但未来的路怎么走,需步步谨慎,莫要辜负了陛下一番苦心才是!” “末将定铭记在心,为朝廷尽忠!” 曹变蛟“嗯”了一声,遂即朝外招了招手,只见有十来个年轻士兵走了进来,“这些是大明军事学院出来的后生,是陛下的心血,也是我大明的未来,安排在你麾下,你可要好生与他们配合。” 李来亨心里一沉,看来自己那份《请罪疏》并未打消皇帝的疑虑,不过这也在他意料之中,皇帝若那么好糊弄,闯王也就不会死了。 大明军事学院? 听闻都是些京中贵族家的纨绔子弟,还有些没落宗室,交了银钱去镀金的,出来后也好名正言顺分派到各处吃饷。 这种公子哥,入了自己麾下,还怕哄不好他们? 李来亨并未将这些年轻人放在眼中,他是从沙场上真刀真枪拼杀活下来的,可这些人,在什么学院中花拳绣腿混日子,有何可怕? “是,末将遵命!”李来亨领了命之后,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朝那些年轻人拱了拱手,“诸位今后便都是兄弟,同进退、共生死!” “是!” “好!” 曹变蛟笑得颇有几分安慰,朝李来亨道:“你便先回营吧,焦廷文、赵在先留一留,两位伯爷有话交代你们!” “是!”李来亨颔首,离开前朝被点了名的二人扫了一眼,那两人穿着戎服,可脸上一副嬉皮笑脸模样,一看便是平日纨绔惯了的。 竟然还是伯爵家的子孙,当真是会投胎! 李来亨沉着脸离开了总兵府,出了门后却又立即换上了一张小脸,朝跟出来的剩下几个年轻人道:“一路辛苦,既然入了本将麾下,本将自然不会亏待你们,今日便为你们接风洗尘,走,回营!” “多谢李参将!”这些人当即拱手,遂即各自上马,朝着军营疾驰而去。 总兵府内,焦廷文同赵在先二人见人离开,脸上收了几分笑意,朝曹变蛟问道:“曹总兵,我爹他让您托什么话来?” 曹变蛟摇了摇头,“两位伯爷没让本将带话。” “啊?那您这是为何呀?” “你们可知为何要将你们放在李来亨麾下?” “知道啊,他不是李自成的旧部吗?陛下不放心他,让咱们来盯着点呗!”焦廷文当即说道。 “为何是你们?”曹变蛟又问。 “这...”焦廷文挠了挠脑袋,朝赵在先看了一眼,“陛下总不会因为我们改过自新,特地重用我俩吧,我们虽入了军事学院,但委实算不得优秀。” “是不是充人数来的?”赵在先倏地开口道。 曹变蛟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倒有几分自知之明,”说罢,他叹了一声,继续道:“你们在京师那些斗鸡走狗的名声,本将亦有耳闻。” 听了这话,二人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尴尬。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儿了,自我俩从沈阳回京入了军事学院后,已是彻彻底底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来襄阳之前,我们可一次花楼都没去过!”赵在先嘀咕道。 “你们别急,”曹变蛟朝他们摆了摆手,“不过正是因为如此,由你们去配合李来亨,才最是合适,他若是看到来的是声名在外的纨绔,戒心自然会降低。” 焦廷文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们啊,不必拘束自己,就把你们当年那股子混不吝、眼高于顶的劲儿,给本将拿出七分来就成,但私底下,你们得给本将把眼睛睁大了,他营中哪些是死忠,哪些可以分化,都给本将瞧清楚了,记在心里!” 焦廷文同赵在先对视一眼,不想他们从前的污点,竟成了此刻最好的伪装。 陛下用人...当真不拘一格啊! “属下遵命!”二人齐齐躬身,回答中带着一种被赋予重任的使命感。 走出府衙后,焦廷文却又“啧”得一声,“你说朝廷有锦衣卫,为啥让咱们来盯着啊,锦衣卫盯着不更好?” “那不一样,”赵在先凑近焦廷文道:“锦衣卫是什么身份?这李来亨要是说锦衣卫是来监视襄阳的,那得引发多大的麻烦?” “李来亨说了,他们就信?” “就算没有全都信,但凡有人信了呢?”赵在先摇了摇头,“再说了,陛下的意思,可不是为了监视,是要将李自成旧部慢慢瓦解、替换,锦衣卫有这么多?能都监视到了?” 焦廷文摸了摸下巴,缓慢点头道:“你说的也在理,看不出来啊,你小子开了窍了?在军事学院才多久,就学到了这么多?” 赵在先笑嘻嘻道:“这不是为了咱兄弟俩的前程嘛!能不用功着些?咱以后可是要去沈阳的人!” “也是!走吧,回营,咱兄弟俩可得好好完成这次任务!” 第七百一十一章 结盟 “被曹总兵留下的那二人,是个什么来头?本将瞧着,可像是不一般的人啊!” 李来亨帐中,他摆了一桌看着还算丰盛的接风宴,朝剩下几人打探着消息。 “他们啊,嘿,那在京中可是鼎鼎大名!”其中一人嗤笑一声,“定国公知道吗?他家有个小孙子叫徐熹的,焦廷文和赵在先原本就是那徐熹的狗腿子!” “哦?可本将听闻,定国公不是...” “对对对,死了,徐熹这小子投奔魏国公,干了些没头脑的勾当,也死了,只能说焦廷文和赵在先走了狗屎运,没被连累。” “也得他们两个做伯爷的爹拿出的银子够多,才能换了他们的命来!” “可不是,就这样还能入军事学院呢!” “入了又怎样?仗着家里有钱,整天不是泡在八大胡同,就是在外城跑马惹事,那姓焦的,听说为了个戏子,能把半个酒楼给砸了!” “对对对,赵在先也不遑多让,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斗蛐蛐能赌掉一座宅子,前两年还在城外庄子上为了争猎场,跟我旁支家的子弟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 “你这还是旁支呢,那姓焦的还对我动过手,当初要不是因为徐熹那小子罩着他,我担心连累家里,哼,怎能忍下这口气!” 众人你一眼我一句,将焦、赵二人在京师的辉煌过往描绘得淋漓尽致结论高度一致:这就是俩靠着祖荫、不学无术、被塞进军事学院镀金的废物点心。 李来亨静静听着,脸上适时露出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原来如此,哎...朝廷...也是难啊,派这么两位来,怕是指不上他们能做些什么,只求莫要添乱就好!” “参将放心。”众人纷纷附和,“谅他们两个纨绔,能掀起什么风浪?” ...... 紫禁城中,宫灯已是亮了起来,朱由检伸了个懒腰,命人摆架朝永寿宫去。 进殿之后,朱由检却见柳如是没如往常一般读书写字,而是命宫人正收拾着什么。 他走上前仔细去瞧,只见殿中放着一口大箱笼,里头整齐叠着不少绫罗绸缎,不由好奇,“收拾这些做什么?” “见过陛下!”柳如是朝皇帝行了礼,指着手边正要收拾的布帛道:“平日尚宫送来的不少,陛下又多有赏赐,妾哪里用得完?圆圆同吴将军去了辽东,妾惦记,就收拾一些出来,命人给圆圆送去。” “怎么?你还担心吴大将军养不起陈圆圆?朕看啊,别说这些绫罗绸缎,就是上好的皮货也是不缺的!” “妾自然知晓,”柳如是闻言嗔了朱由检一眼,“不过就是妾的一番心意罢了,哎,说起她呀,去了辽东也不给妾来封信,真个是没良心的。” 朱由检看着柳如是脸上露出几分怅然神色,知晓她定然是想念小姐妹,陈圆圆去了辽东,还有董小宛、李香君也都离开了京师... “你也放心,眼下辽东太平,只不过气候要比京师严寒一些,多备些炭火柴薪,多做几件暖和的大氅,日子不会难过。” 柳如是“嗯”了一声,继而又长叹一声,“妾也希望她能过得好些!” 朱由检脸上挂着舒和笑意,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就在昨日,辽东送来消息,赫图阿拉的多尔衮想要派使臣入京,同他们商议两国交好以及通商一事。 带来的多尔衮手书中,言辞极为恭顺,表示“痛改前非”、只求“守土安民”。 可多尔衮是什么人? 若是从前的崇祯或许还抱有幻想,可眼下换了灵魂的朱由检,那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 多尔衮这份书信的意图定是麻痹他们,而为何要麻痹他们?背后定然有更深的理由。 不得不让人更为警惕啊! 朱由检已是命辽东军加强戒备,增派哨探,严密监督赫图阿拉附近以及北方的动向,若发现有建奴的活动迹象,立即上报。 同时,命令蓬莱水师北巡,沿着朝鲜海峡北上,巡弋至苦兀(库页岛)附近,一方面是盯着建奴,另一方面也是展示大明在海上的实力,震慑可能同建奴结盟的盟友。 ...... 入了春的西伯利亚仍旧寒风呼啸,如同裹着冰碴的鞭子,抽打着简陋的木堡。 多尔衮心腹刚林,率领建奴使团,一路挑着人烟罕至的小路行进,终于抵达了罗刹国的哥萨克据点前。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唯有眼神中还保留着属于使臣的最后一丝尊严。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哥萨克营地一个赤发的士兵举着火铳,眼中满是警惕。 刚林朝他们拱了拱手,指着身后马匹上挂着的几个包裹说道:“我们是大清使臣,特地奉上礼物,还请伊万统领一见。” “大清?”伊万听到回报后抬眸看向屋外,“建州女真?” “大人,要见吗?” 伊万皱了皱眉,这个动作让他的脸团在了一起,左脸颊一道疤痕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让他的脸庞犹如恶鬼,更显恐怖。 士兵立即收回了视线,自从伊万大人追击明国人回来后,脸上便多了这么一道疤,此前有个小兵盯得久了些,就被伊万大人一枪打爆了眼珠子。 是以,所有人都知道,伊万大人不喜欢人盯着他的伤疤,那是一道耻辱,只有杀了那些明国人,伊万大人心里的恨意才能消解一些。 “让他们进来吧!”伊万最后开口,声音中多了几分冷意和算计。 木堡的大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打开,一股混合着伏特加和皮革的热浪扑面而来。 穿着如同一头棕熊的伊万,叉着腰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刚林等人,开口道:“东方来的客人?你们来我们这里干什么?” “结盟!”刚林取出怀里多尔衮的亲笔书信,朝伊万说道:“一起对付明国人!” 通译听到“明国人”三个字,心中已是害怕起来,偷偷朝伊万脸上看去,果然见他神情又狠厉了几分,他战战兢兢转述了刚林的来意,遂即垂下了脑袋。 伊万听着这话,脸上那道疤痕随着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扭动起来。 他心中恨明国人至极,可听到刚林要结盟的消息,却并没有立即回应。 “进来再说!”伊万转身,带人走进烟雾缭绕、喧闹不堪的堡垒大堂。 他大手一挥,打断了舞女的表演和醉汉的喧哗,拎起一个酒桶,“咚”得砸在粗糙的木桌上,琥珀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喝酒!”他命令道,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盯着刚林,“你们说结盟?空口白话可不行,明国...哼,他们可不是善茬,他们的使臣,几个月前带着几大车的珍宝朝莫斯科去了,算算日子,已经快到了,你们...晚了!” 他可以停顿,满意得看着刚林等人脸上瞬间闪过的惊慌和不安。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伊万身体前倾,带着酒气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意味着沙皇陛下会先听到他们的话,他们会怎么说你们?野蛮的叛乱者?被赶出家门的丧家之犬?你们觉得,沙皇是会相信一个强大的帝国,还是相信你们?” 刚林的脸色因为这些带着羞辱的语言而变得极其难看,他免礼压制着心头怒火,强作镇定,“伊万阁下,我们带着最大的诚意—” “诚意?”伊万嗤笑一声,打断刚林的话,“诚意是需要用实实在在的东西来证明,就凭这些皮货?你们能证明什么?” “还有土地!”刚林大声道。 土地,是他出使前,多尔衮同他说的最后几个字,若必要,答应罗刹国,将黑龙江以北的土地送给罗刹国,只要他们能答应一起夺回辽东的领土。 “土地?”伊万听到这话却一点儿也不见激动,反而是有几分嘲讽,“那地方现在在明国的影响之下,就像挂在树顶的果子,看得见、摸不着,想让我们为了一个空头许诺去得罪明国?” “不知伊万阁下要如何才能为我们说话?” 伊万又灌了一杯酒,“想要合作,想要我们帮你们在沙皇陛下面前说话,光靠这些还不够,除了黑龙江以北的土地,还要一个辽东的出海口,要你们承诺,事成时候,每年向我们提供五千名青壮奴隶,还有,开放所有边境贸易,关税...由我们定!” 这些条件苛刻至极,几乎是要将建奴彻底变成罗刹国的附庸和资源掠夺地。 刚林听得心头剧震,他知道这条件绝对不能轻易答应,这几乎就是卖国!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告诉沙皇陛下,支持你们大清,比起和大明做点儿生意,同你们合作才更有利可图,我们才能帮你们,给那些傲慢的明国人,一个狠狠的教训!” 刚林知道,伊万这些贪婪的要求的确不是说着玩的,明国使臣已经走在了前面,凭借他们如今的实力,真让罗刹国在他们二者之间选一个结盟,如何会选择他们呢? 可,若是以利益相许... 刚林兀自沉思着,却没有留意伊万脸上的神情,“教训”两个字,伊万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中更是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他比谁都希望沙皇选择这些女真人结盟,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复仇! 第七百一十二章 苛刻的条件 刚林沉默了,这些条件太过苛刻屈辱,可若是拒绝,便是断送了同罗刹国结盟的机会,也就断送了他们大清复仇的机会! 木堡内,火光摇曳,映照着刚林阴晴不定的脸,和伊万那道带着残忍笑意的刀疤。 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伏特加的烈味、贪婪的气息和一场危险交易的血腥前奏。 刚林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不能答应,这条件传回赫图阿拉,陛下定会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但他更不能拒绝,一旦拒绝,这唯一的外援之门将彻底关闭,大清将独自面对朱由检那个深不可测的敌人。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滋生—缓兵之计! 眼下形势比人强,先假意应承下来,稳住这些贪婪的罗刹鬼,让他们愿意在沙皇面前为大清说话。 只要盟约初步达成,哪怕只是口头承诺,也能对明国形成牵制。 至于这些条件...将来局势变幻,谁知道会怎样? 若大清真能借此机会壮大,甚至击败明国,到时候履不履行,还不是由强大的那一方说了算?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汉人的老祖宗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想到这里,刚林脸上挤出一丝艰难却又仿佛下定了决心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朝伊万道:“伊万阁下,您的条件...非常苛刻,但是,为了表示我大清结盟的诚意,为了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代表我们皇帝陛下,原则上同意您的条件!” 刚林刻意强调了“原则上”三个字,但在当前语境下,通译自然忽略了它们。 伊万闻言,眼中爆发出惊喜和贪婪的目光,站起身哈哈大笑着重重拍向刚林的肩膀,“好,爽快!你们东方人,是值得交的朋友!” 说罢,伊万命人取来纸张和鹅毛笔,“便将这些条件写下,我们也好拿给沙皇陛下看!” “当然!” 哥萨克人已是将这些条件写下,刚林确认并盖上了使臣的印信。 “放心吧朋友,”伊万小心翼翼将那纸如同世界上最值钱的珍宝一样收好,咧开嘴说道:“我这就派最快的人,骑上最快的马,日夜兼程赶往莫斯科,一定会抢在那些明国使臣之前,让沙皇陛下看到我们的诚意...和巨大的利益!” 堡垒外,一名哥萨克骑兵揣着刚林的承诺书和伊万的亲笔信,跨上战马,狠狠一抽鞭子,消失在北方茫茫的雪原和林海之中。 然后,就在这名哥萨克信使还在泥泞的道路上拼命赶路时,遥远的莫斯科已经迎来了东方最尊贵的客人。 大明使臣的到来,引起了整个莫斯科上流社会的轰动。 使臣们穿着华丽的丝绸官服,气度雍容,举止有节。 他们进献给沙皇陛下的礼物,更是让宫廷上下眼花缭乱,洁白如玉的瓷器,轻薄如蝉翼的丝绸,精美绝伦的金银器,还有来自南洋的珍惜香料和宝石。 这些礼物所展现的,是一个富庶、文明、且拥有遥远贸易网络的强大帝国形象。 只是金碧辉煌的克林姆林宫内,面对这些贵重的礼物,却弥漫着一股不同于以往的凝重气氛。 沙皇阿列克谢并没有如外界预料的立即接见大明使臣,而是以“旅途劳顿,需稍作休整,以便以最佳状态觐见”的理由,将他们安置在了一处豪华的馆驿中,如今已有半月有余。 宫廷深处,沙皇召集了他的心腹大臣们,其中包括主管外交的奥尔丁以及几位手握实权的波雅尔(大贵族)。 “来自东方的客人带来了令人惊叹的礼物,”沙皇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椅背,“他们说要同我们通商,这也确实诱人,但是...” 沙皇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此前从阿姆斯特丹和里加传来了消息,和兰人,我们在西方的朋友兼对手,他们在富饶的东方群岛遭受了重创,明国皇帝利用强大的新式水师和狡猾的外交手段,不仅夺回了贸易主导权,还抢夺了好几个和兰贸易据点,损失了数条利润丰厚的航线和对香料产地的控制。” “更重要的是,”奥尔丁补充道:“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甚至英吉利人,似乎都在调整与明国的关系,倾向于成为其贸易伙伴而非挑战者,这个明国,在短短数年间展现出的扩张性和对海洋的掌控力,令人不安!” 另一位波雅尔沉声道:“陛下,明国使臣表现得再温和,也掩盖不了其国力正在急速恢复甚至超越以往的事实,他们如今主动找上门来,真的是为了和平贸易吗?还是像他们对待和兰人那样,先礼后兵,试图将影响力延伸到北方,最终遏制甚至驱逐我们在东方的探索?” 沙皇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忧虑的核心。 与一个强大的明国贸易固然有利可图,但若因此养虎为患,让这个巨人将触手伸到西伯利亚,威胁到罗刹国梦寐以求的东方出海口和广袤领土,那将是灾难性的。 “陛下,雅库茨克来人求见!” 沙皇皱了皱眉,抬头朝外看去,这个时候,哥萨克人会送来什么消息? 当伊万命人送来的建奴的承诺书放在沙皇面前时,包括沙皇在内的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神色。 “他们愿意将领土给我们?” “还有一个出海口?” 会议室中顿时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 “大清?”沙皇沉吟道:“就是被明国从辽东赶走的那些女真人?” “正是,”奥尔丁反复看着那封承诺书,点头道:“他们提出的条件...相当慷慨,甚至可以说是卑微。” 这些,沙皇和他的重臣们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一方面是强大、富庶但可能充满威胁的明国,主动前来示好,前景广阔但风险未知。 另一方是弱小,落魄但仇恨明国,愿意献出一切的女真政权,看似是一把可以轻易操控、用于牵制甚至削弱明国的利刃。 该如何选择呢? 第七百一十三章 打探 “和兰人的遭遇是一个警告,”沙皇终于下了决定,“明国皇帝绝非易与之辈,我们不能被其表面的礼物和甜言蜜语所迷惑,与明国的贸易可以谈,但必须充分建立在了解其真实意图,确保我们利益不受损害的前提下!” “陛下说的是!”大臣们点头同意。 “继续款待使团,在同他们的日常接触中,多多打探他们的意图、军事实力,尤其是北方边防和海军情况,以及对我们东扩的真实态度!” “是!” “至于女真人,立即派人最快速度去远东,核实女真使团的情况,看看是否真如他们所言,有能力在东方给明国制造麻烦,其许诺的土地和利益是否具有实际价值!” “是!” “还有和兰人,秘密回复他们,试探着问一问在东方问题上是否有合作的可能性,可以情报共享,但不能做出军事承诺!” “是!” 沙皇一连下了几道命令,最后缓了语气又道:“告诉明国的使臣,就说我最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待身体康复后,再行安排正式会晤,在此期间,请他们尽情领略莫斯科的风光。” ...... 大明使团下榻的驿馆十分奢华,罗刹国提供的酒食也很是美味,只不过大鱼大肉吃多了,心里头也容易上火,尤其是再一次被拒绝觐见沙皇之际,驿馆中的气氛可谓凝重。 张佳玉给自己泡了一壶龙井茶,看似品茗,只不过脸上仍旧能看出被冷落的焦躁。 夏云站在窗口,看着外头暖阳洒在院中,几个红头发的罗刹人偶尔经过门口,眼神有意无意地瞥过他们屋子。 “回来了!” 就在夏云话音落,门口走来几人,打头的是方正化,阿徒罕和乌尔格两个女真人跟在他的身后。 张佳玉闻言放下茶盏,见他们进了屋子后才开口问道:“可有什么消息?” 方正化看了一眼夏云,而后朝张佳玉颔首道:“好在有阿徒罕和乌尔格做通译,这才好打探,的确有个消息,说是昨日有一个哥萨克骑兵入城,直奔皇宫去了。” “哥萨克人?”张佳玉皱眉,“该不会是来告状,说我们同他们动手之事吧!” 夏云冷哼一声,“告状也不怕,是他们无礼在先,妄图阻拦我们前来。” “应当不是告状,若哥萨克人要告状,他们早便可以前来,何故我们到了莫斯科这么久,他们才来?怕是有别的什么事!”方正化道。 “别的什么事?能是什么事?”张佳玉自言自语,如此等下去总不是事,他们还是得主动出击,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才好。 “备礼,”张佳玉沉默片刻,“拿上苏绣和金陵折扇,我们去见一见罗刹国外务官员。” 他们这半个月虽没入宫见到沙皇,但带着如此多的礼物,也和不少官员打了交道,锦衣卫的眼睛毒得很,只一次便能看出何人好说话,何人是块硬骨头。 他们要去见的这位罗刹国外务官员,便是个贪婪之辈。 “郑森,阿徒罕,你们陪同张大人前去!”夏云又吩咐了一声。 还未从京师出发时,郑森心中雀跃,想着这次出使向来相当有趣,要穿过大片雪原和森林,抵达最北面的国家。 这里的人像棕熊一样强壮,他们喝烈酒吃生肉,女子热情而奔放,和中原完全不同。 可在路途中,见识到了哥萨克的野蛮凶残之后,他对罗刹国也失去了兴趣,如今更因为被拒绝觐见沙皇,郑森心中充满了年轻人的愤怒。 “哼,这些赤发鬼当真是无礼,要我看,还等着干什么,直接回去算了,今后就在黑龙江流域安置重兵,哥萨克骑兵再看侵犯,直接打就是了!”郑森不满着道。 “事情若有如此简单,我们也就不用走这一遭了!”方正化淡淡说道。 “是,学生知错!”郑森闷闷道。 既然有了主意,几人当即行动起来,张佳玉从随行的礼物中挑了礼物,带上郑森和阿徒罕,前去拜访那位外务官员。 必定是要避着些耳目的,是以,他们选择在太阳落山之后,罩了在城中购买的熊皮大氅,敲响了外务官员的大门。 有着精美礼物作为敲门砖,他们很是顺利见到了人,在醉人的美酒和精美的东方艺术品面前,再加上张佳玉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机锋的旁敲侧击,那位本就对哥萨克粗鄙作风不满,且贪图厚礼的官员,很快就在半醉半醒间吐露了关键信息。 “告状?不是告状,他们带来了一封承诺书,好像也是东方来的使者,滞留在雅库茨克呢!” “也是东方来的?”张佳玉细细咀嚼,同郑森对了一个眼神。 “是啊,他们想祈求伟大沙皇的帮助,对抗你们...”这位外务官似是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似的,话题骤然一转,“哎呀,诸位贵客不必在意,沙皇这几日身体不适,过几日就能抽空见你们啦!” 张佳玉心中有了猜想,面上却依旧笑意,同对方讨论着丝绸的织法与绘画的意境。 子时,几人告辞,从外务官宅中离开,回到驿馆时,方正化同夏云也刚从外面回来。 “如何?”夏云当先问道。 “哥萨克人并没有禀报同我们交手一事,而是送来了一份书信...”张佳玉将探听来的消息一字不差得同诸人说明,“陛下不可能再派人前来,我猜测,是建奴人!” 夏云闻言,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惊讶神色,张佳玉见此忙追问道:“夏指挥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 夏云颔首,开口道:“今日城中罗刹贵族正好有宴会,本官同方掌印乔装去转了一圈,确实听到了个消息,彼时不明白什么意思,眼下却是清楚了!” 方正化接过话头,“我们探听到这些贵族一直在讨论着什么选择谁的问题,还听到了另一方似乎给予土地和出海港口,眼下在东方,又乐此不疲同大明作对的还能有谁?” “真真可恶!”夏云猛地一拍桌子,“好个建奴,果真是贼心不死,竟欲行此引狼入室、割地求援之卑鄙伎俩,还有这些哥萨克,侵我疆土,掠我子民,如今还想在背后捅刀!” “所以,沙皇拖延不见的原因也就清晰了,他是在权衡,是在观望!” “正是,”夏云沉声道:“我们必须打破他的幻想,让他看清形势,建奴已是丧家之犬,其许诺不过是镜花水月,而我大明,才是能给他带来现实利益、且绝不应轻易得罪的强者!” “可他不见我们,我们也无法强闯入宫,该怎么办才好?就这么等着,也太被动了!”郑森问道。 第七百一十四章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郑森所忧愁的,也是张佳玉烦恼的事。 他们作为大明使臣,若沙皇不见他们,他们的确没有办法。 可余光间,他却见夏云和方正化二人脸上浮现一抹笑意,立即问道:“二位可是有什么办法?” 夏云颔首,“今日去那宴会,的确听到了一些消息。” “快说快说!” “大明在南洋战场打了一场大胜仗,郑将军,如今是侯爷了,击退红毛番,夺下不少他们的据点,如今南洋不少商路,都在我大明掌控之中...”夏云将在宴会上听到的关于西方国家在南洋遭遇的战事简略说了一遍,“沙皇不见我们,似也担忧我大明会不会对待红毛番一样对待他们...” 郑森听到自己父亲被封了侯爷,眼睛冒出精光,心中也多了一股豪气。 父亲如此厉害,自己这个做儿子的也不能丢他的脸才是! 陛下让自己随行罗刹,不是让自己出来玩的! 想到这里,郑森更是坚定了信念,这次出使,定要有个让陛下满意的结果! “诸位大人,”郑森倏儿开口道:“罗刹人担忧我大明会因为实力强劲而对他们不利,但我们却也能利用这一点,让他们同我们合作!” “哦?你有何想法?”方正化难得听郑森开口,不由好奇道。 “我从前跟父亲出海时,也听他说过不少这些番夷国家的事,他们可没有表面上看得那么和谐...” 郑森从桌上拿了一张纸,根据从前出海的记忆,以及从郑芝龙口中听来的,大差不差得画了一张海图,标上和兰、英吉利等国家的位置,将自己所知道的同他们说了个详细。 张佳玉、方正化和夏云越听眼睛越亮,看向郑森的目光也充满了赞赏。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妙啊!”张佳玉听完之后抚掌叹了一句,可下一刻却又愁道:“可问题又回来了,我们要怎么入宫,将这些话告诉沙皇?” “沙皇在宫里,我们的确见不到,可是其他人,却是能见到!” 夏云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记着几个名字,“这个奥尔丁,是沙皇心腹重臣,听闻沙皇之所以犹豫,便是因为他在沙皇面前说了不少,我们可以先从他下手!” “夏指挥的意思是,先说动这个叫奥尔丁的,而后让他替咱们在沙皇面前说话?”张佳玉面露疑虑,“这...可行吗?” “可不可行,总要试过才知道,难不成就这么干等着?”夏云看向屋外,黑黢黢的夜色中还能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乐声,这些罗刹人当真会享受,歌舞彻夜不休,酒也能从傍晚喝到天亮。 “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方正化轻叹一声,“路上便花费了一年左右,陛下...可要责怪咱们办事不利了...” 这话让屋中诸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离开京师的时候尚是初春,可眼下,又一年春风拂面...还是异国的春风! “此事,本官会着人去办,”夏云打破寂静朝张佳玉道:“至于见了奥尔丁如何说服他,就是张大人你的事了!” “好,”张佳玉踌躇满志,“越是反对者,一旦被说服,就将成为最坚定的支持者,因为他必须得用自己的转变,来证明他最初的判断是错的,从而维护其智慧和地位,我们必须拿下他!” 几人商议完毕,各自回屋休息。 翌日,夏云便命锦衣卫们出门找寻机会,而机会很快来临,一位通过重金收买的莫斯科商人为了抢占先机,同明国这些使臣很是热络,巧的是,他同奥尔丁交好。 于是,一场由他牵头的非官方的会面在这位商人的宅邸中开始,为了不引起过度注意,张佳玉只带了郑森,以及扮作随从的夏云前去。 奥尔丁如约而至,他身材不似罗刹国人雄壮,反而有些削瘦,目光却是锐利,带着典型的贵族式的骄矜和警惕。 寒暄过后,张佳玉并未直接切入正题,而是与奥尔丁聊起了西方国家的局势,这些正是夏云从宴会上听来告知他们的,当然也加上了不少从郑森那儿听来的信息。 夏云始终留意着奥尔丁的神色,见他听到番夷国家的局势,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知晓他们第一步棋,走对了! “听闻贵国与瑞典在波罗的海的摩擦日益加剧,波罗尼阿(波兰)人亦非善邻,还有南方的鄂图曼(奥斯曼土耳其)更是虎视眈眈。”张佳玉语气平和,仿佛在谈论天气。 奥尔丁眼神微动,谨慎回道:“欧洲事务,错综复杂,不足为外人道也。” “是啊,”张佳玉叹息一声,话锋却陡然一转,“正因如此,贵国才更需要一个稳定、可靠且强大的东方伙伴,而非一个动荡、充满仇恨的东方泥潭!” 这话一出,奥尔丁神情陡然一变,他知道,关于建州女真来使这件事,这些明国人知道了。 他们可真是神通广大,如此隐秘的消息,他们竟然也都打探了出来。 看来今日这场会面,怕是不好糊弄了! “阁下是沙皇陛下的股肱之臣,想必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无法预测的东方局势,会如何牵制贵国在西方的精力与资源。” 奥尔丁沉默不语,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对这番话是听进去了。 此刻,郑森用一种恰到好处的、仿佛补充说明的语气开口,且还是用的和兰语,“据我们所知,和兰人虽与贵国有贸易往来,但他们更乐于向瑞典人出售优质的火炮和造船技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强大的瑞典,来阻止贵国获得通往大西洋的捷径。” 这话戳中了奥尔丁,乃至整个罗刹国统治阶层的痛处,和兰人的骑墙和限制,是他们心中的刺。 且这个东方人,竟然会说和兰语,也不知同那位在南洋痛击和兰人的明国将军是何关系? 张佳玉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变得诚恳了一些,“但我大明不同,我们在东方,与贵国在西方的利益没有直接冲突,我们渴望的,是稳定的陆路贸易,阁下可以想象,一旦大明同贵国的商路畅通,贵国国库将获得如何丰厚的收入?这些金钱,足以武装起一支让瑞典海军忌惮的舰队,足以支撑您的哥萨克骑兵在玄海(黑海)北岸建立不朽功业!” 第七百一十五章 补充照会 张佳玉说完并没有继续,而是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罗刹国的茶叶同他们大明的比起来,苦涩不少,入口没有茶叶的清香,好似是放了许久无人问津,沾染了多少灰尘。 “届时,贵国在西方,将拥有前所未有的行动自有和实力底气,是继续受制于和兰人的算计,还是与我大明携手,用东方的财富奠定西方霸业的基石,这个选择,其实并不难做。” 奥尔丁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他明白了这些大明使臣大的意思,与大明合作,得到的不仅是东方的商品,更是撬动欧洲格局的战略支点和实实在在的军事价值。 相比之下,为了那些虚无的土地,支持那穷途末路的女真人,显得并不明智。 内心的天平彻底倾斜,反对与大明合作的最大的理由,无非是担心强大明国的制约。 但在巨大的战略利益面前,这一点好似又不是那么重要了。 更何况,如果能主导与明国的合作,这将是他政治生涯中最辉煌的成绩! 奥尔丁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张佳玉时,脸上露出了几分真诚的笑容,“尊使阁下高瞻远瞩,令人钦佩,我想,我们需要更详细地探讨一下,如何构建这条连接东西方的、和平与繁荣的纽带...” “当然,还有我们一份补充照会...”张佳玉秉承着先礼后兵,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份文书。 这份文书除了重申建立友好通商关系之外,重点提及了北方边境问题。 “...贵国属民,所谓哥萨克者,近年来屡越边界,侵入我大明奴儿干都司所辖之黑龙江流域,彼等筑堡之地,杀我臣属之女真各部百姓,掳掠其财物人口,行径与匪类无异,严重侵害我大明疆域完整,伤及我皇仁德治下之子民...” 这份照会中,甚至附上了一份由当地部族首领控诉且盖了官印的文书副本,详细列举了几起哥萨克劫掠事件的时间、地点和大致伤亡损失。 其中最严重的,便是乌尔格部落屠戮吃人事件。 便是奥尔丁见了,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本使奉大明皇帝陛下之命,郑重知会贵国:黑龙江流域自古即为中国之土地,其地女真诸部,皆为我大明之臣民,请沙皇陛下严格约束贵国属民,即刻将越境之哥萨克人撤回贵国境内,并保证今后不再发生此类侵扰事件,否则,由此引发之一切后果,将由贵国承担!” 奥尔丁看了这份照会,心中并无半点觉得冒犯,其一,这份照会也向他说明,建州女真承诺的那些土地,是明国的,他们的承诺压根没有用。 其二,沙皇陛下对远东并无太大兴趣,眼下他们忧愁的只有西方,哥萨克骑兵所为,完全是他们自作主张,且打着沙皇陛下的名义,竟然在外干了如此拉仇恨之事。 好在明国深明大义,并未直接动武,而是派遣使臣说明此事,还能有同他们通商的想法。 如此国家,想来也不会是那等背信弃义之辈了! 当这场会谈结束时,奥尔丁已经从大明结盟的反对者,变成了最积极的推动者,他知道该如何去说服沙皇和其他持怀疑态度的贵族了。 但在此之前,他还得等一个重要的消息。 十来日后,从雅库茨克打探消息的人返回,奥尔丁知道了自己想要了解的信息后,信心十足地入宫去见沙皇阿列克谢。 克林姆林宫的会议厅内,气氛依旧凝重,沙皇称病已有多日,再不见大明使臣,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奥尔丁将明国使臣的补充照会誊写了几遍,放在会议厅每个人的面前。 奥尔丁没有急于开口,他等待着一位性急的大臣率先发难。 果然,一个满脸胡须的将军拍着照会,大声喊道:“陛下,明国人太狂妄了,他们这是在命令我们,黑龙江流域是无主之地,哥萨克勇士用鲜血开拓,凭什么他们一句话就要我们撤出?这关乎我们的荣耀!” 奥尔丁坐在自己位子上,看着这位将军气急败坏,而后朝对面一个大臣使了个眼色。 那大臣会意,站起身语气平静道:“格里高将军的愤怒,我能够理解,荣耀,确实至关重要,但是,”他话锋一转,“但比荣耀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实际利益,以及...不被愚弄!” “你这是何意?”格里高将军蹙眉问道。 大臣拿起照会,目光扫过全场,“诸位,明国人指控哥萨克人杀掠他们的女真臣民,我们姑且不论对错,但请大家想一想,与我们接触的那些建州女真使臣,他们向我们许诺了什么?” 他故意停顿,让众人回忆。 “他们许诺,将黑龙江以北的大片土地割让给我们,换取我们的支持,”大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可是,诸位请看明国的照会,他们明确指出,黑龙江流域是他们的疆土,那里的女真部落是他们的臣民,这里可有盖着明国官印的文书为证,那么问题来了...”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问道:“建州女真许诺给我们的土地,究竟是谁的土地?他们是否有权力将其割让?我们如果接受了这份许诺,是否意味着,我们尚未与明国开战,就已经先承认并侵占了明国宣称的领土?”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刚才还愤怒的将军愣住了,也让其他贵族陷入了沉思。 是啊,如果那土地根本不是建州女真的,那这份盟约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和沙土之上。 “陛下,去探查的人回来了,”另一位年轻大臣站起身来,朝沙皇道:“这些建州女真根本没有像他们说的那般强大,几年前同明国一战,他们失去诸多城池,被赶回了兴起之城,他们不过是想借着我们的手复仇罢了!” “这...这些狡诈的东方野人!”一位贵族闻言低声咒骂。 “或许这不是狡诈,而是绝望。”奥尔丁平静纠正,“他们已经被明国驱逐,为了生存,不惜开出任何空头支票,但我们必须清醒,不能被这种绝望拖入泥潭。” 年轻大臣朝奥尔丁点了点头,遂即看向沙皇继续道:“陛下,这次带回来的消息还提及了一件事,让我深感忧虑。” 第七百一十六章 改变主意 沙皇从手上的照会中抬起头来,轻声道:“说!” “根据我们与明国初步接触得到的信息,以及哥萨克一些未经报告的行径来看,我们在东方的这些开拓者,似乎并不完全遵从莫斯科的指令...” 他语气沉重,“他们为了皮毛和奴隶,肆意掠夺,甚至可能故意激化与明国的矛盾,因为他们知道,一旦爆发冲突,无论胜负,都需要莫斯科派兵支援,他们就能从中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权力,这次明国来使,他们也从中作梗,妄图阻拦。” “你这是什么意思?”格里高将军听到这话勃然大怒,“难道是本将军让他们这么做的吗?” 众所周知,这些哥萨克武装深得格里高将军的信重,而每一年,哥萨克送入莫斯科的礼物中,也总有这位将军的一份。 “将军息怒,我并未半句话说是您的过错,”大臣看向沙皇,言辞恳切,“陛下,放任这些在万里之外、手握刀剑又阳奉阴违的人,让他们有机会为一个虚假的承诺,将伟大的沙俄拖入一场与东方巨人的非必要战争,这...真的是明智之举吗?” “你这是在污蔑为陛下征战的勇士们!”格里高将军拍着桌子喊道。 “格里高,坐下!”沙皇大声说道,“这些哥萨克人究竟怎么样,我会让人去查,要真是勇士,自然会给他们嘉奖,可要不是,你可保不了他们!” 格里高怒气冲冲瞪了那大臣一眼,遂即重重坐了下来。 眼看着气氛已经转向,奥尔丁开口问道:“相比之下,同明国建立稳定的关系,我们能得到什么?” 这看似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却更是引导。 奥尔丁明白,若他直接为明国辩护,会引起沙皇的警惕以及贵族的反对,若是通过引导和揭露事实,让他们自己得出“必须与明国合作”的结论,这显得更为高明。 “彼得阁下,您认为,如果有一条稳定的陆路,能直接获得东方的丝绸、瓷器和茶叶,免除和兰人的中间盘剥,对我们的国库意味着什么?” 名为彼得的主管财政的贵族眼睛当即亮了,“意味着关税和运费将大幅下降,利润会成倍增长,意味着滚滚而来的金卢布,我们能建造更多战舰,武装更多士兵。” “当我们的国库因东方贸易而无比充盈时,我们在与瑞典、波兰乃至奥斯曼土耳其的谈判中,会拥有前所未有的主动权,和兰人再也不能用贸易来掣肘我们!” “陛下,和兰人虽然与我们有着广泛的贸易,甚至在某些技术上对我们有所支持,但他们本质上是一个海上马车夫,他们的利益在于维持欧洲的均势,尤其是限制我们在波罗的海和黑海获取不冻港的努力,他们乐于向我们出售武器,但绝不会真心帮助我们打破瑞典人或奥斯曼人的封锁。” 彼得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挂在墙壁上的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细线,那里标志着与瑞典争夺的波罗的海出海口与奥斯曼土耳其及其附庸克里米亚汗国对峙的黑海北岸。 “正重要的是,陛下,金钱就是战争的血液,届时我们在西方,无论是面对瑞典的古斯塔夫阿道夫留下的遗产,还是面对奥斯曼土耳其的苏丹亲兵,都将拥有更足的底气!” 另一位本就支持与明国交好的贵族此刻激动说道:“是的陛下,我们甚至可以借此向和兰人施压,如果他们不想失去我们这个北方市场,不想看到我们与明国结成更紧密的联盟,那么他们在西方事务上,就必须对我们做出更多的让步!” 沙皇的眼中闪烁着豁然开朗的光芒。 他一直梦想着为沙俄打开通向世界海洋的窗口,无论是波罗的海还是黑海,东方的明国,此刻在他的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潜在的贸易伙伴或边境威胁,更是一个可以撬动西方战略平衡的巨大支点。 看到沙皇眼中的光芒,奥尔丁确认,沙皇已是有了决定,而这个决定,是他自己下的,是在场所有贵族们的英明决策。 而本就与自己不合的格里高,哼,今日之后,只怕会同哥萨克划清界限,以免被他们的行径拖累。 格里高的势力,也将大打折扣啊! 沙皇沉思了许久,同明国这些利益相比,支持女真那点蝇头小利和随之而来的巨大风险,显得如此愚蠢和短视。 “那么,哥萨克在黑龙江的据点...”沙皇沉吟道。 “陛下,那只是几处微不足道的木堡。”奥尔丁果断说道:“为了获取与一个帝国长期合作的巨大利益,暂时放弃一些遥远且不稳定的前沿据点,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代价,我们可以命令他们后撤,或者...默许明国去清除它们,这甚至可以作为我们向明国展示善意的礼物。” 沙皇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莫斯科冰冷的天空,他的心中已然做出了决断。 “传令,”沙皇开口说道:“以最隆重的礼节,正式接见大明使臣,告诉他们,我们珍视与东方伟大帝国的友谊,愿就双方贸易与边境和平进行深入磋商。” “至于那些女真人,告诉他们,”沙皇的语气多了几分嘲讽,“我们不干涉他国内政,他们与大明的问题,应自行解决,让他们...好自为之。” 这道命令,如同最后的判决,彻底宣告了多尔衮驱虎吞狼之计的破产... ...... 翌日傍晚,克里姆林宫一改前几日的冷遇,灯火通明,乐声悠扬。 沙皇身着最隆重的礼服,在众多波雅尔贵族和大臣的簇拥下,亲自在宫殿门口迎接大明使团,这是给予极高规格的外交礼遇。 作为正使的张佳玉,换上了麒麟补服的大明官袍,方正化、郑森也俱是穿上了官服,夏云则是玄色锦衣卫飞鱼服,所有人气度雍容,在罗刹国礼兵官的引导下步入宫殿。 他们身后,随从们抬着早已准备好的、更具象征意义的礼物,并非金银丝绸,而是一套完整刊印的《永乐大典》部分卷册、一座精巧的浑天仪以及一批代表大明最高工艺的景泰蓝器皿。 这些礼物所彰显的,是文明与科技的力量,无声地诉说着帝国的底蕴。 第七百一十七章 谈判(一) 宴会的气氛热烈而友好,更有不少波雅尔贵族女子频频向他们示好,尤其是长相俊美一脸冷酷的夏云。 当又一个贵族女子举着酒杯遗憾离开时,方正化也不由笑着调侃道:“你反正也未娶亲,便算娶一个罗刹贵女回京,想来陛下也不会说什么,况且,如今两国交好,联姻更显诚意。” “联姻是个好主意,或可考虑!”夏云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眼睛却始终看着同沙皇交谈的张佳玉。 “尊贵的大明使臣阁下,前几日我身体微恙,怠慢了远方的客人,既为诸位接风洗尘,亦是为我国与大明帝国之间的友谊与未来的合作,共饮此杯!” 通译转述了这些话之后,张佳玉从容起身,举杯回敬,言辞得体又不失气度,“外臣谢沙皇陛下盛情!我大明皇帝陛下亦一向重视与北方邻邦的友好往来。陛下常言,‘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我大明愿以诚信、互利之原则,与贵国共谋和平发展之道。” 这番开场,为接下来的正式谈判定下了基调。 诸人移步至偏殿,实质性的磋商才真正开始。 首先便是此次出使明面上的意图—通商! 奥尔丁代表沙皇提出了初步构想,“我国希望与大明建立稳定的陆路商队贸易,商队可经喀山、托博尔斯克,越乌拉尔山,穿哈萨克草原,再经准噶尔部之地,最终抵达大明边境,此为传统商路,最为稳妥。” 张佳玉闻言,微微一笑,却从旁郑森手中接过一卷更为精准的舆图,他手指轻点,划国一条更偏北的路线。 “阁下所言之南路,迂回且需经过多方势力,恐生事端,我大明以为,不如开辟北线,自托博尔斯克东行,沿鄂毕河、叶尼塞河流域,穿越布里亚特蒙古之地,直抵我朝宣府或张家口,此路更为便捷,且大部于贵国管辖之下,安全与效率,皆胜南路。” 这一手,不仅展现了大明对地理的精通,更暗示了对罗刹东部疆域的了解,让奥尔丁等人心中微凛,对方是有备而来。 “至于关于,”奥尔丁稳住心神,提出核心利益,“商队入境,当按值十税一,此为通行惯例。” 张佳玉端起茶杯,轻呷一口,不疾不徐,“贵国商队万里而来,携皮毛、呢绒等物,其值几何,难又定准,十税一,看似公允,实则易生纠纷,且于贵国商队初期开拓,负担过重。” 张佳玉说着放下茶杯,目光诚恳,“我大明愿示之以诚,可按货物种类、数量、核定一个固定税率,譬如,每张黑貂皮税银几何,每匹呢绒税银几何,如此,账目清晰,便于核算,亦能让利与贵国商贾,促进流通,待贸易规模扩大,再议调整,此乃我皇厚往薄来之意。” 此言一出,罗刹负责财政的彼得眼睛一亮,固定税则意味着可预测的成本和更高的利润空间,远比浮动税率更受商人欢迎。 奥尔丁与彼得交换眼神,微微颔首,此议可接受。 张佳玉也将他们的互动看在眼中,遂即顿了顿,抛出了更大的诱饵,“此外,若条件成熟,我大明皇家海船亦可尝试北上,探索通往白海(阿尔汉格尔斯克)或波罗的海的海上航路,届时,贵国便可彻底摆脱南方航线的束缚,直接与东方进行大宗货物贸易。” “海路?”这个词让沙皇和奥尔丁都为之动容。 这意味着他们梦寐以求的、绕过欧洲传统强权的直接东方贸易通道,出现了另一种可能性! 虽然遥远,但前景无比诱人! “听闻大明船坚炮利,尤善航海,我国愿以重金,求购大型海船建造之术。”奥尔丁抛出了沙皇最关心的议题之一,造船技术。 “造船之术,乃国之重器,非金银可易。” 随着这话落地,沙皇、奥尔丁同几个罗刹贵族当即变了脸色。 “然...”张佳玉继续说道:“为表结盟诚意,我朝愿与友邦分享,但需以技易技。” 张佳玉目光扫过罗刹代表中的几位军官,“我朝对贵国能铸造耐受极寒、坚韧不易炸膛的大型青铜炮之术,颇感兴趣,此外,贵国探险家历尽艰辛绘制的西伯利亚山川、河流、矿藏洋图,于我朝了解北疆地理,亦价值非凡。” 大明如今的火炮技术的确领先各国,但领先不代表没有问题,方正化作为御马监掌印,也同张佳玉说过,若是在常温下许是坚利,可若是在极寒气温下,许就大打折扣了。 况且,火炮和燧发枪的炸膛也时有发生,若能参考罗刹国的火器取长补短,说不准能制造出更有威力,不惧寒暑的利器来。 至于北疆洋图,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且这些罗刹国人绘制的图中,可有不少是在大明境内。 沙俄军官们面露难色,火炮技术是军事机密,地理图更是帝国开拓的底牌,哪里能就这么简单就交换出去。 “当然,我朝所予之造船术,足以让贵国建造航行于北海(北冰洋)、甚至远航之舰船,其价值,当不在火炮与舆图之下,且我朝只需技术原理与样本图纸,并非索要现成工匠或武器,此乃互通有无,共强彼此。”张佳玉补充道。 说实话,张佳玉这番话的确令人心动。 于罗刹国而言,波罗的海被瑞典封锁,玄海被奥斯曼土耳其控制,北海航线尚未开发,这导致他们眼中缺乏建造大型远洋舰船的经验、技术和传统。 他们的造船术主要便是内河平底船,比如伏尔加河航行的船只,以及只能在北海沿岸航行的、结构坚固但适航性差的科奇船。 虽然拥有广袤的森林资源,但他们的木材在防腐、防虫、弯曲定型等关键处理工艺上远远落后于和兰等西方国家以及大明,这使得他们建造的船只寿命很短,难以承受远洋航行的严酷环境。 此外,船只的设计也显陈旧,完全不懂大明福船或者西方的盖伦船为代表的,利用流体和复杂风帆进行深海远航的尖底龙骨技术。 也因为如此,罗刹在海船上,更为依赖外国工匠,尤其是和兰,但他们又如何会将最核心、最先进的技术倾囊相授,教出徒弟来抢师父的地盘吗? 张佳玉从郑森口中知晓沙俄对于航海的迫切需求和动机,波罗的海、玄海是他们要争夺的出海口,没有强大到能同瑞典、奥斯曼土耳其以及附庸克里米亚汗国抗衡的海军,他们的海路只能被封锁。 西伯利亚的毛皮、矿产资源要运出去,若能打通一条绕过整个东西大陆、通往西方的北方航路,将带来巨大的商业利益。 但这...需要能破冰和抵御极地严寒的远洋海船。 第七百一十八章 谈判(二) 很快,经过罗刹国内部短暂的商议后,他们原则上同意了这项核心技术的交换。 随后的谈判进入了更为繁琐的细节,在何处设立通商馆,商队规模、驻留时间、纠纷处理机制、货币兑换...... 双方官员唇枪舌剑,逐字推敲,张佳玉气度沉稳,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在非核心细节上则适当灵活,展现了高超的谈判技巧。 郑森听得目瞪口袋,心跳加速,恨不得拿纸笔将其对话全部记录下来,好回去仔细。 方正化同夏云对视了一眼,俱是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赏。 陛下眼光毒辣,彼时他们都疑惑为何一个白身竟然能得陛下如此信任,带着使团就来罗刹商谈。 从这几日张佳玉的表现来看,果真是个人才! 或许,比起他的同伴,眼下在江南丈量天地的陈邦彦,张佳玉能力还要更上一层楼。 最终,当所有条款逐一落于纸上,已是快要日出,厚重的协议文本被恭敬地放置在长桌中央。 张佳玉与奥尔丁同时起身,隔着长桌相互致意,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疲惫却满意的笑容。 在通商一事上,他们都为各自的国家争取到了巨大的利益。 贸易一事商定完毕之后,使团出宫休息,他们要在三日后就边境问题再次进行商谈。 张佳玉他们相信,边境问题,将会比商贸洽谈更为严峻和艰难。 很快,三日后清晨,使臣们再次入宫。 克里姆林宫的会议厅内,巨大的橡木长桌两侧,气氛与此前宴会的欢愉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仿佛西伯利亚的寒流悄然侵入了这间温暖的房间。 奥尔丁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温和的语气为接下来的交锋定调,“尊贵的使臣阁下,关于东方,那片被称为黑龙江流域的土地,我们认为情况较为特殊,那里部落分散,管辖权模糊,我们的哥萨克先驱们只是在无人管理的区域建立了一些小小的贸易站,旨在促进皮毛交易,绝非有意挑战大明的权威,或许,我们可以暂时搁置这些细微的领土争议,优先着眼与更具建设性的贸易合作...” 张佳玉早有预料,罗刹国虽然愿意同他们在贸易上进行合作,可到手的土地,谁愿意就这么吐出来? 若是可以,自然是要争上一争的。 万一遇上个蠢货对土地问题不在意呢? 只是很可惜,张佳玉不是,大明使团里所有人都不是,他们来此的最重要的目的,便是边境领土问题。 而贸易,只是顺带! “阁下!” 一个沉稳却无比坚定的声音打断了奥尔丁,张佳玉缓缓站起身,他原本平和的面容此刻肃穆如冰,目光如炬,直视着奥尔丁。 仅仅一个动作,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便笼罩了整个谈判桌。 “您口中的‘细微争议’、‘无人管理’,请恕本使万难苟同!” 张佳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罗刹人的心头,“黑龙江流域,自唐纳府州,辽金元三朝,乃至我大明,近千年来,血脉相连,法理相承,皆为中国之土!” 张佳玉顿了顿,目光扫视了一周,继续道:“此非无主荒地,乃我华夏历代先民筚路蓝缕、开拓守护之疆域,史书铁证,山河为凭,岂容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张佳玉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卷宗,重重放在桌上,发出“砰”得一声闷响。 “永乐七年,我成祖皇帝奴儿干都司于特林,立永宁寺碑,宣示主权,管辖诸部!嘉靖三十一年,边疆巡弋至外兴安岭,记录详实!这些,难道都是虚构的吗?” 张佳玉的话语带着历史的厚重与质问的力度,让罗刹代表们神色微变。 张佳玉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对方每一张脸,“至于哥萨克之行径,绝非简单的贸易!他们持火铳,驾长船,筑堡寨,屠戮我归附之女真、达斡尔部落、掳其妇孺,夺其财产,此乃赤裸裸的武装入侵,血腥的殖民掠夺,若今日有人闯入莫斯科近郊,杀伤抢掠,筑城称王,贵国亦会认为此乃‘细微争议’,可以搁置吗?” “这...”一位罗刹将军忍不住想反驳,却被张佳玉更加激昂的声音压下。 “领土与人民,乃一国之本,一民族之魂!”张佳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在此等核心利益上,我大明,寸土不让,寸步不退!我皇陛下有旨,寇可往,我亦可往!祖宗之地,尺寸不可与人!”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斩钉截铁,如同金石交击,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那磅礴的气势与视死如归的决心,竟让在座的罗刹贵族们一时为之窒息。 他们从这位文明儒雅的东方使者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北方冰雪同样坚硬的意志。 郑森适时地将一幅精心绘制的大明疆域图在桌上铺开,上面用朱笔清晰地标明了奴儿干都司的管辖范围,甚至细致地标注了几个近期被侦知的哥萨克据点位置。 其精准与详实,远超罗刹自己所掌握的地图,这无声展示了大明对那片土地并非空口宣称,而是有着切实的了解和掌控能力。 谈判陷入了僵局,空气仿佛凝固了。 罗刹代表们交头接耳,脸色阴晴不定,他们既不愿轻易放弃已到手的利益,又慑于大明的强硬态度,更不愿因此葬送刚刚谈成的巨大贸易利益。 奥尔丁内心剧烈挣扎,他看向张佳玉,对方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闪烁或者投机,只有对主权和领土最纯粹的捍卫。 同时他也意识到,大明在此问题上的决心是坚定不移的,且准备充分,如果他们一味坚持,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令刚刚达成的所有贸易成果化为泡影,并将一个强大的帝国彻底推向对立面。 而大明使臣适才据理力争的这份勇气和真诚,也让他心生一丝敬佩。 奥尔丁回想起沙皇的叮嘱,“东方之事,可为筹码,但非核心,波罗的海与黑海,放是我们的未来。” 终于,奥尔丁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看向张佳玉,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张大人,您对贵国领土与人民的忠诚与捍卫,令人动容,我们,尊重这份基于历史与事实的决心。” 第七百一十九章 谈判(三) 奥尔丁停顿片刻,代表沙皇做出了最关键的让步,“基于互信与长远友谊,我们原则上同意,将哥萨克人员从黑龙江流域大明境内撤出,并拆除主要军事堡垒,至于一些纯粹的贸易站...我们希望可以留待后续的边界委员会,在明确划分界限的基础上,再行商议其存留形式。” 这意味着,罗刹国在主权层面,已经默认了大明对黑龙江流域的主张。 张佳玉深知见好就收,维护边境领土是底线,清除所有据点咋需要时间和实力。 他神色稍霁,拱手道:“阁下能明辨是非,顾全大局,外臣感佩,具体细节,可由双方专员后续勘定,但请贵国务必信守承诺,即刻下令撤人拆堡,以显诚意。” “当然!”奥尔丁点头道。 当这场艰难的谈判结束时,窗外已是夜幕低垂,张佳玉几人走出宫殿,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却让人感到无比清醒。 郑森低声道:“大人,方才真是剑拔弩张,我以为要谈崩了!” 张佳玉望着东方繁星,缓缓道:“邦交之道,柔不可守,弱难存身,唯有展现守护家园的坚定意志,方能赢得对手的尊重,守住祖宗留下的每一寸山河,今日,我等不负陛下重托。” “这几日所谈之事,我们得尽快禀报陛下,有些问题还需陛下定夺!”夏云在一旁提醒道。 “是啊,”方正化点头,“包括海船图纸,以及贸易细则、关税、驿馆等,朝廷也要让户部、礼部的官员一同商榷才能有个细则,更重要的是勘界一事,需要工部配合。” “张大人,还劳烦您尽快将洽谈之事以文书写下,本官命人快马加鞭赶回京师。”夏云道。 “好,我这就回去写下!”张佳玉闻言一丝也不敢怠慢,上了马车之后立即赶回驿馆书写文书。 他们只是将大方向定了下来,而要将这些方向性的条款落实为具有效力且可操作的条约,这是一个漫长而繁琐的过程,也不是他们这一个使臣团可以操作完成的。 最繁琐的部分就是税则清单,他们需要共同制定一份庞大的关税税则表,列出所有可能交易的商品,从貂皮、茶叶到呢绒、瓷器等,并逐一确定其计税单位。 之后是商队管理章程,双方会就规模上限、入境口岸、通行路线、停留时间、货物检验流程、纠纷处理衙门这些达成一致,而通商馆的管辖权、司法权、卫生防疫、安全保障、物资供应等,也都需要明确写入条款。 最重要的便是技术交换的执行方案,造船图纸的详细程度,文字说明用何种语言,以及罗刹需要提供的火器铸造手册和地理图册的范围与精度,也都需要商榷。 另外,技术这一条也不是人人都能参与,需要更多更专业的工匠来就图纸进行指导,相同的,罗刹国也要派出写火器工匠入京。 而安排这些人员的行程、待遇和安全保障,需要时间。 但是,就算再繁琐,半年内也都能商榷结束,麻烦的是边境划定和勘界,这可能需要耗费更久的时日。 张佳玉将写完的文书交给夏云时,心里也忍不住感叹,或许自己还得在罗刹国,再赏一年北方的大雪了! ...... 遥远的雅次库克,来自莫斯科的消息像一颗水,投入了沸腾的油锅之中。 当督军洛巴诺夫宣读来自莫斯科,由奥尔丁签署、沙皇背书的命令,要求哥萨克拆除黑龙江流域非法堡垒、撤回人员时,大厅里先是一片死寂,遂即爆发出海啸般的怒吼。 “什么?拆除我们用血换来的堡垒?” “那些东方的异教徒给了莫斯科多少金子?” “我们绝不服从,这是背叛,对我们开拓领土的背叛!” 这些哥萨克,是帝国最锋利的前锋,也是最难以控制的矛尖,他们远离文明世界,在严酷的环境中依靠勇气、残忍和对财富的贪婪生存下来。 黑龙江流域那些新建的据点,是他们用无数同伴的性命,从当地部落手中夺来的,是他们未来财富的保障,也是他们自由的象征。 莫斯科一道轻飘飘的命令就想让他们放弃,无异于剜了他们的心头肉。 “我们像狗一样在冰原上爬,用兄弟们的血开拓了这些土地,现在,莫斯科的老爷们喝着甜酒,用一张破纸就想让我们把一切拱手让给那些黄皮猴子?”伊万勃然大怒,用力拍打着木桌,声音嘶哑朝督军大声质问着。 他这话说完,屋中所有哥萨克人全都激动得站了起来,大声嚷道:“那是我们的土地!” “对,是我们的土地!” “你们不能这么做!” 伊万抬了抬手,待那些激动的声音降低后,继续道:“为了建起阿尔巴津寨(雅克萨城),我们死了多少人?难道兄弟们的血都白流了吗?” “我们不认!” “不认!” 咒骂声、拍打武器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拔出短刀,狠狠插在桌面上,有人抓起酒袋猛灌,然后将其摔在墙角。 他们感觉被背叛了,被那些远在万里之外,从未见过黑龙江春汛和严冬暴雪的老爷们,像丢一件旧皮袄一样抛弃了。 洛巴诺夫见哥萨克们神情激动,皱了皱眉,大声喝道:“这是沙皇陛下的旨意!是为了我们更大的利益!” 但他的声音被更大的喧嚣淹没了! “去他的更大的利益!我们的利益呢?” “我们不撤,让莫斯科的兵来赶我们试试!” 如此大的动静瞒不过滞留在雅次库克的建奴人,站在屋外的一个使臣一字不落地听完了这段对话,脸色变得惨白无比,他扶着冰冷的墙壁,用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察觉已是颤抖地厉害。 完了! 这两个字在他脑中不断回荡! 沙皇并没有被他们的诚意所打动,这些罗刹人还是选择了站在明国那一边! 他们历经千辛万苦,带着所有人的期望、带着大清一线生机来到这里,却在这一刻,被这道来自莫斯科的命令彻底斩断! 第七百二十章 清君侧 一种彻骨的寒意,比雅库茨克最冷的寒风还要冰冷,从使臣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赫图阿拉中,陛下那失望乃至暴怒的眼神,看到了他们大清在明军重压下风雨飘摇的未来。 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不接受! 使臣的眼神倏地重新亮了起来,他听着屋内激烈的争吵声,心想还没有最后一刻,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快步回到了他们的住处,将自己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得告诉了正使刚林。 “你说什么?”刚林乍然听到这个消息,瞳孔震动,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大人,好在这些哥萨克人还没有屈服,我们或许还能有机会!” 刚林捏紧了拳头,对于这话,他没有苟同。 那可是来自莫斯科沙皇的命令,这些哥萨克人不听从还能怎么样?等着来自莫斯科的罗刹军队前来镇压吗? “乌勒,”刚林想了片刻后朝那使臣说道:“罗刹人靠不住了,你立刻准备,带上我们最好的马,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消息送回赫图阿拉,告诉陛下,罗刹背盟,已与明狗勾结,万事需早做打算,不可再存侥幸!” “大人你呢?”乌勒听这话的意思,刚林还要继续留在雅次库克,这可怎么好? 眼看着这里就要乱起来,这些哥萨克又都是不讲理的,万一将怒火发泄在他们头上,他们上天无门,找谁说理去? 刚林朝乌勒摆了摆手,“本官留下自有留下的道理,你放心回去,这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是!”乌勒重重磕了个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刚林又吩咐身边仆从,“去盯着哥萨克们,等到他们都回去歇息了,去寻伊万统领,说本官有事求见!” 刚林在仆从离开后坐在座位上神思了很久,目前这个局面,当真是他们从未预料过。 出发前想着,顶多罗刹国不接受同他们联盟罢了,可眼下看来,罗刹国不仅同他们的敌人明国连了盟,还要将哥萨克人夺取的这些领土还回去。 而他们此前,才用这些土地为筹码! 乌勒说得不错,这些哥萨克最是不讲理,或许当真会将怒火转移到自己头上,还是要早做打算才好! 坐了许有半个时辰左右,仆从终于回来说他们都安歇了,刚林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同仇敌忾的愤怒,走出屋子去见伊万。 “伊万勇士,”刚林的声音带着一种共情的沉痛,“莫斯科的消息,我也听说了,我为您和您英勇的部下感到不公,我们都成了莫斯科桌上交易的筹码。” 伊万红着眼睛瞪着他,“你们这些女真人,现在还有什么屁用?” “正因为我们都被抛弃了,才更应该并肩作战!”刚林压低声音,话语如同毒蛇吐信,诱惑着伊万,“明国贪婪无比,他们今天要黑龙江,明天就会要勒拿河,你们今天退一步,明天就要退十步,直到被赶回乌拉尔山以西。” 刚林说着观察着伊万的表情,继续煽风点火,“莫斯科已经不可信了,但你们手中的刀还可信,我们大清,愿意做你们最坚定的盟友,我们熟悉地形,多的是善于山林作战的战士,如果你们能守住堡垒,甚至给明国一个教训,让莫斯科看看谁才是东方真正的主人,或许...沙皇会收回成命!” 伊万喘着粗气,眼神闪烁不定,他也想反抗,可他了解莫斯科的实力,若当真不遵从沙皇陛下的命令,那就是背叛,沙皇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们吗? “你说得轻巧,反抗?那是叛乱,莫斯科的大军一到,我们这点人,够填战壕的吗?” 刚林没有直接反驳,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开始了他的游说。 “伊万统领,你说得对,正面抗衡,我们却是无法与莫斯科的整个军团为敌,但是,谁说我们要正面抗衡了?我们这也不是叛乱,我们这是在‘清君侧’!” “清君侧?”伊万没听过这个词语,也不明什么事清君侧,皱着眉头好奇得看向刚林。 “沙皇陛下是明理的,但他远在千里之外,被哪些人蒙蔽了?是被那些穿着丝绸、只会耍弄笔杆子和算盘的文官!是被明国人用金银珠宝收买的奸臣!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了贵国在东方浴血奋战开拓的疆土,出卖了哥萨克勇士用生命换来的荣耀!” 刚林见伊万似乎明白了什么是清君侧,继续道:“我们抗命,不是背叛沙皇,而是为了沙皇和贵国的真正利益,清除他身边的蛀虫!” “只是,莫斯科的兵马...”伊万骨子里虽蠢蠢欲动,但仍旧表示担忧。 “莫斯科的兵马?”刚林冷笑一声,“他们从哪里来?需要多久?从莫斯科走到这里,需要一年!等他们的军队真的磨磨蹭蹭走到雅库茨克,我们这里早已是铁板一块。” 说着,刚林展开一幅简陋的舆图,手指点着黑龙江流域,“看,我们在这里有阿尔巴津,有其他据点,有熟悉每一寸土地和河流的哥萨克勇士,我们不需要打败莫斯科所有军队,我们只需要守住!” 伊万看着刚林手下的舆图,心里越来越热,符合着道:“对,守住一年、两年,让莫斯科的老爷们明白,想要收回这片土地,需要付出的代价远超他们的想象!” “到时候,他们会发现,”刚林顺着伊万的话继续说下去,“与其花费巨资派兵来攻打自己最能征善战的开拓者,不如承认现状,与我们谈判,历史将由胜利者书写!当我们牢牢控制着黑龙江,源源不断的皮毛和财富运回莫斯科,沙皇陛下自然会明白,谁才是贵国真正的栋梁!” “而且,”刚林脸上带着诱惑性的笑容,又道:“你们以为,只有你们在战斗吗?” “什么意思?”伊万立即问道。 第七百二十一章 拖延 “我们大清,必定是你们最坚定的盟友!一旦你们决定坚守,我立刻传信南下,届时,我大清精锐将在辽东对明军发起猛攻,明国人将陷入两线作战的泥潭,他们还有多少精力来管遥远的黑龙江?” 刚林盯着伊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到时候,不是你们莫斯科的大军来讨伐你们,而是你们,哥萨克的勇士们,和我大清的勇士一起,共同抵御明国的侵略,我们是为共同的生存空间而战,只要你们能顶住最初的压力,局势一定会发生改变,莫斯科为了抵抗明国这个更强大的敌人,最终只能选择倚重你们!” 伊万眉头始终紧锁,“明国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们手里有比我们更厉害的火铳,我见识过,还有能骑在马上就能发射的小型炮弹,我想,对付你们女真人绰绰有余,你们真有本事,在劳动节牵制出他们?” 伊万的眼神带着不信任,刚林心里打了个突,辽东战线完全就是自己瞎说的,陛下定然不会贸然同明国再次开战。 可若不是这么说,这些哥萨克人定然不会答应坚守堡垒,那他们就全完了! 刚林脸上没有露出分毫心虚,甚至还用力挤出了些自信,“伊万统领,你要知道,我们女真人只是暂时在明国人手上吃了亏,可并不是说明明国人有多厉害,只能说明他们有多狡猾,要不是他们在辽东战场上耍诈,辽东的土地,眼下还是我们的,说不定明国的领土,也都是我们的!” 伊万并不知道遥远的东方这两个国家发生了什么样的战争,他心中将信将疑,抬手抚摸上了脸颊上的疤痕。 刚林见此,不想让伊万对他们产生疑虑,继续说道:“伊万统领,你们离开顿河、第聂伯河的家园,来到这片冰天雪地,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听从莫斯科文官们的指手画脚吗?不!你们是为了自由!为了荣誉!为了用手中的马刀为自己夺取土地和财富!” 伊万猛地抬头,眼神重新绽放出光彩来,是啊,他们是为了自由、荣耀和财富,不是为了受气的! “如果今天,你们因为一道不公的命令就退缩了,那么哥萨克的名字将蒙上耻辱,以后所有的开拓者都会嘲笑你们,说雅库茨克的哥萨克是一群被阉割的绵羊,你们甘心吗?” 刚林孤注一掷,这些话已是最后的机会,便是逼着伊万做决定。 而伊万,想起适才督军的命令,幻想着要是他们当真认了沙皇的这道旨意撤出堡垒,那他们该去哪里?还能去哪里? 去到哪里,都会被人耻笑他们的胆小! 他们还是哥萨克勇士吗? 不,他们就是刚林口中,一群被阉割的绵羊! 伊万脸上神色可怖,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不知在想什么,刚林心脏跳得极快,双手握拳,手心直冒汗。 仿佛过了很久,久到刚林以为自己或许是没有说动伊万,不想伊万狰狞的脸上满满绽放出一个可怖的笑容,“守住它!守住阿尔巴津和那些堡垒,不仅仅是几座木墙,他们是哥萨克自由的象征,是我们用鲜血铸就的勋章!” 伊万突然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为了自由,为了荣誉,为了我们应得的财富,就赌一把!好,我同意了,让莫斯科的命令见鬼去吧!” 刚林心头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也站起身来,笑着道:“我们女真勇士,一定坚定地站在你们这边!” 伊万用力拍了拍刚林的手臂,脸上已是露出了坚定的神情,遂即又道:“好,那你赶紧让人送信回去,我也要紧急备战了!” “伊万统领,”刚林出声把人叫住,“不要着急,命令刚送达,莫斯科定有人盯着这边,咱们先要虚假服从,让他们以为咱们应了这个命令。” “虚假服从?怎么服从?” “先回一份恭敬的回复,同莫斯科说明执行命令的困难,比如...”刚林凑近伊万,拉着他重新坐下,“当地部落得知咱们撤退,可能会发动袭击,咱们需要时间准备和戒备...还有,据点内存了大量物资和皮毛,需要时间转运诸如此类,目的是为了拖延时间,为下一步行动争取准备期限。” “你说的对,”伊万想明白了其中缘由,“我会着急哥萨克,同他们说沙皇被奸臣蒙蔽,要让他们坚定地守护我们的堡垒。” “不错,同时也要加固堡垒,储备物资,好好防御起来,但是...”刚林话题一转,见伊万眼神看向自己,继续道:“光靠防御是不行的,咱们一定要把水搅浑,绑架莫斯科的决定!” “怎么说?”伊万觉得这些东方人说的话都太过弯弯绕绕了,但眼下也觉得还得依靠他们,只能耐着性子听他满满将。 “我们要主动出击那些已经归附明国的边境女真部落,掠夺他们物资,以战养战,同时,也是为了清除明国的这些向导和盟友,最重要的,要激怒明国,制造冲突,如此一来,莫斯科就能看到明国一点儿也不可信!” “你说的很对,只要明国主动出击,我们就能同莫斯科汇报,是他们先动的手,他们对结盟一点儿诚意也没有,他们就是为了我们的土地!”伊万不住点头。 “不,我们现在就要派一支心腹小队,让他们去莫斯科,同沙皇陛下说明明国已经有了动作,让沙皇暂缓同明国的结盟!”刚林说道。 “如果沙皇陛下还是不信呢?”伊万又问。 “这是我们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刚林叹了一声,遂即目光再次坚定起来,“可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咱们就先拆除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据点,但核心堡垒绝不妥协,如果莫斯科态度强硬,咱们就只能用武力来威信他们了!” 刚林十分清楚哥萨克同莫斯科的武力差距,他也并没有自己所说的有把握能联合哥萨克对抗莫斯科,他所说的一切不过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 而他给出的这套行动,便是制造一个莫斯科无法轻易解决的烂摊子,从而提高谈判筹码,最终迫使莫斯科承认现状,或,至少给予他们更优厚的条件,比如承认哥萨克对部分领土的控制权,或给予他们更大的自治权。 如此,明国还能同罗刹国联盟吗? 第七百二十二章 会面 北京城,同莫斯科不同,这儿已是有了初夏的炎热。 可在建奴质府幽静的庭院内,就算是再热烈的阳光,也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听闻有从赫图阿拉来的使臣,布木布泰本想着求一求明国皇帝,准许他们见一面,不想还未等他开口,宫里的命令就传了下来,允许他们相见。 布木布泰听闻这个消息,平静的心湖犹如被投下一颗石子,漾起波澜,而后又迅速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她深知,在这龙潭虎穴,一丝一毫的失态都可能万劫不复。 来人是宗室子弟巩阿岱,一位年轻但眼神精明的贝子。 礼节性的问候之后,布木布泰屏退左右,将福临拉到自己身旁,笑着道:“来,见过你的堂兄。” 巩阿岱忙起身行礼,“不敢!” “如今还有什么不敢的,”布木布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些幽怨,“我们母子被困在这儿,同囚犯无异,哪里还是什么天潢贵胄,我一介妇人便罢了,可是福临...” 巩阿岱没有接这话,他顿了顿之后,将皇太极驾崩,多尔衮即位的消息告知了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早已知晓这个消息,福临听闻后,眼神出现了瞬间的迷茫,遂即眼中冒出了些泪花,他在北京两三年,已是忘了自己父亲什么模样。 可心底到底还有些模糊的情感,让他心中涌现几分委屈和伤心。 布木布泰面露恰到好处的悲戚,在她心中,皇太极割舍她们母子,自己对他也没什么情分,但她在巩阿岱面前,必须有未亡人的姿态。 她用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开口道:“陛下雄才大略,由他主持大局,是我大清之福,”布木布泰语气恭顺,遂即话锋一转,“只是,福临年幼,长久羁留在敌国京师,名不正言不顺,于他成长无益,更于我大清颜面有损,不知陛下对迎回我们母子,可有安排?” 巩阿岱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斟酌着词句,“陛下日理万机,心系国政,此次遣奴才前来,首要乃与明国周旋,为我大清争取休养生息之机,至于迎回太妃与九王爷...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待时机成熟...” 这话说得圆滑,但布木布泰瞬间就听懂了弦外之音,多尔衮不想接,至少现在不想。 她们母子在北京,对他而言或许更为方便。 希望如泡沫一般破裂,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但她没有让失望显露在脸上,反而露出理解的神情,“陛下顾虑的是,国事为重。” 然而下一刻,她的语气变得低沉而严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巩阿岱,“你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我们关起门来说话,不必虚饰,你我都明白,福临并非先帝独子,他回去,对陛下而言,非但不是助力,反而可能...是块绊脚石。” 这话太过直白,巩阿岱脸色一变,不敢接话。 “正因为如此,才必须想办法将福临送回去!”布木布泰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剖析,“第一,人言可畏,陛下雄才大略,自然不惧,但若长久将先帝幼子遗于敌手而不闻不问,国内八旗贝勒、蒙古盟友会如何看?他们会认为陛下心胸狭隘,不能容先帝血脉,这于陛下贤名有损,于朝廷稳定不利。” “其二,”布木布泰继续道:“我们母子在此,就是授人以柄,是明国人手中最好的人质、最大的筹码,明国随时可以用我们的性命、用扶植福临来要挟陛下,扰乱我国政,将福临接回,便是斩断了明国最恶毒的一招棋,让陛下可以放开手脚,再无后顾之忧。” “其三,以安人心!将先帝幼子接回好生奉养,正可彰显陛下公忠体国、顾念亲情之胸怀,足以安抚那些念及先帝旧情的臣子,使上下归心,团结一致对外!” 布木布泰每一句话,都站在多尔衮的立场,为他铲除政治隐患、巩固权力着想,将他们母子的安危与思想之情,巧妙地包装成了对多尔衮绝对有利的政治必要。 布木布泰却还没有说完,最后,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至于我,一介妇人,可继续留在此地为质,以示我大清与明国和谈之诚意,也可安明国之心,用我一人,换福临安全回去,换陛下后方稳定,换明国无法借此生事,这比交易,对陛下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说完,她紧紧盯着巩阿岱,不再言语。 她知道,这是她能为儿子争取的唯一机会,一个建立在冷酷政治算计上、渺茫的机会。 巩阿岱被这番滴水不漏、直至核心的分析震撼了。 他没想到这位深居简出的永福宫庄妃,在逆境中竟有如此清晰的政治头脑和决断力。 他也知晓,这番话句句在理,尤其是“安抚人心”这一点。 陛下用雷霆手段登上皇位,朝中不少大臣心中到底是不服气的,更有不少议论陛下“罔顾亲情人伦”、“擅杀宗族”,若能将先帝幼子接回,想来也能堵住他们的嘴巴。 大清如今风雨飘摇,实在不能再乱了! 巩阿岱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太妃深明大义,苦心孤诣,奴才...明白了,奴才定将太妃肺腑之言,原原本本,禀报陛下!” 会面结束,布木布泰独自坐在窗前,阳光洒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却照不进她冰冷的内心。 “额娘,”福临靠在母亲的怀里,语气中带着一丝惶恐,他虽还小,但适才这些话,他也能听个明白,“额娘是想把我送走吗?” 布木布泰没有言语,只是抬手慢慢抚摸着福临的脊背,福临伸出手臂抱紧布木布泰的腰身,小声开口道:“额娘,我不想和你分开。” 儿子的一句话,击溃了布木布泰的内心,她突然有一种冲动,就算她们母子二人永远留在敌人都城又如何呢? 可这念头只出现了短短片刻,很快就被她从脑海中甩了出去。 她可以留在京师,但福临不行,皇太极既然已经死了,福临便有机会回家! 他在赫图阿拉,一定会有比在北京更好的未来! 第七百二十三章 人质去留 回到下榻的驿馆,巩阿岱屏退左右,在烛光下仔细回味与布木布泰的会面。 他内心深受震动,并非出去对她们母子的同情,而是出去对布木布泰政治的敏锐。 他意识到,布木布泰的提议,绝非简单的母子情深,而是一步极其高明的政治棋局。 巩阿岱取来纸笔,将布木布泰同自己说的话,一五一十禀报给了多尔衮。 “...庄太妃之言,句句皆为我大清社稷、为摄政王考量,其情可悯,其理甚明...明廷握此二人,确如利刃悬顶,若以九王为饵,或扶植以乱我内部,或要挟以索我利益,则我处处被动,接回九王,可绝此大患...然,奴才亦有所虑...” 巩阿岱不是毛头小子,不会因为布木布泰几句话就昏了头脑,他也有自己的考量,尤其是如此重要、涉及皇嗣之大事 。 “九王年幼,其心难测,接回赫图阿拉,置于肘腋之间,若被别有用心之辈环绕,借仙帝血脉之名与陛下相争,虽不成气候,亦恐滋生事端,徒耗心神...” 巩阿岱写下自己忧虑之心,而后密封起来,命心腹混入城外,尽快送往赫图阿拉多尔衮手上。 然而就在这个夜晚,李若琏悄悄进了宫中,将巩阿岱同布木布泰会面、以及巩阿岱送信入城一事禀报给了朱由检。 “庄妃想让福临回去?”朱由检听到这个消息,不由疑惑道:“怎么,是我大明招待不周?让他们母子受了委屈了?” 李若琏自然不会去接这话,受不受委屈的,有时候可不在这些物质上,帝国后妃皇子为质,自然是比不得在国内舒心的,想要回去,也是正常。 “哼,他们若不是留在京师,多尔衮逼宫那日,说不准就要死在他的刀下了,眼下竟然还想着求多尔衮庇护,真以为多尔衮是个仁善的主?” “陛下,那信...” 朱由检朝李若琏挥了挥手,“就让他们送去,朕也很好奇...多尔衮到底会不会接福临回去。” “是,臣交代下去,让建奴顺顺利利地回赫图阿拉去!”李若琏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遂即说道:“明日礼部、鸿胪寺会同建奴会面洽谈,你派人明里暗里盯着,朕总觉得他们突然来使并不寻常。” “是,臣遵旨!” ...... 接下来几日,李若琏每晚入宫,将这一日建奴同大臣们洽谈的结果告知朱由检。 第一日,使团正使巩阿岱将多尔衮描绘成一个追悔莫及、愿永世臣服的藩王,声称此前种种皆是误会,如今只求开关互市,永结盟好,愿为大明北疆屏障。 一听这话,朱由检就在心里骂了一句“胡扯”,如今赫图阿拉皇位上坐着的如果不是多尔衮,他说不定就信了。 可多尔衮会说这种话? 朱由检只觉得荒谬至极! “李御史提出条件,既称臣服,当依朝鲜、安南例,奉大明正朔,多尔衮须去帝号,受大明册封,年年朝贡,岁岁来朝。” 此次李邦华作为大明谈判的首要人物,丝毫没有被巩阿岱这些话击昏头脑。 “果真,李御史说了这些之后,那巩阿岱面上为难,只说他们女真部族众多,若骤然去号,恐内部生变,想要暂缓一二年,至于朝贡之事,倒是应下了!”李若琏禀报道。 “核心问题试图拖延,缺乏诚意!”朱由检摇了摇头,对建奴这次来朝已是不抱任何希望。 “陛下,既然如此,可要让他们离京?”李若琏问道。 “不必,就让他们继续表演,”朱由检无所谓道:“反正多尔衮的回信也还没到呢,这几日正是无趣地很,且让他们多留些日子吧!” 之后,谈判又进行了五六日,气氛始终不温不火。 “李大人,”巩阿岱再次提起互市,脸上堆着诚恳的笑容,“我部百姓苦寒,尤其是退回赫图阿拉之后,更是缺衣少食,急需关内布匹、粮谷、铁锅以维生计,开放马市,实乃活命之举,亦是彰显天朝仁德之机,还望大人成全。” 李邦华捋了捋胡须,不疾不徐地回应,“贵使所言,亦是实情,然,开关互市,事关重大,其一,地点定于何处?其二,如何稽查,以防军械、违禁之物走私?其三,若市易之间,双方商民发生龃龉,乃至殴斗,该依何法裁决?” 他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实实在在的管理难题,合情合理,却也让互市的推进变得异常繁琐。 巩阿岱心中咒骂老狐狸,面上却只能一一应对,“地点可设于山海关,或者广宁前屯卫,稽查之事,自是依大明律法,至于纠纷...可否由双方共同组一仲裁之所?” 李邦华微微颔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贵使之意,本官已知悉,然,此中细节牵扯甚广,需与户部、工部乃至辽东督师细细商议,方可定夺。” 一个拖字诀,运用得炉火纯青。 之后十来日,几轮关于互市的拉锯战之后,巩阿岱见时机成熟,话锋一转,脸上带着悲戚与恳求之色。 “李大人,还有一事,关乎我主血脉亲情,亦关乎我大清国体颜面...先帝幼子,九王福临,与其母庄太妃,稽留京师已久,我主每每思之,寝食难安,不知天朝...可否准其归家,是我主侄团聚,亦全我大清体面。” 巩阿岱此刻抛出这个问题,并非得了多尔衮的信,不过就是试探一番,看看明国的反应罢了。 李邦华也早已得了上头的指令,知晓建奴出使并非表面上这般恭顺,只不过这背后有什么理由,他们暂且还未探听出来。 接回皇太极幼子? 会是他们的主要目的吗? “哎,骨肉分离,的确是人间惨事,陛下仁德,亦非不近人情之辈,然...” 李邦华话锋一转,叹了一声道:“贵国九王身份特殊,非同一般,其归国,关乎两国邦交,非同小可,我大明以诚相待,若就此轻易送还,于国威有损,亦恐难以向天下人交代啊!” 第七百二十四章 赎回质子 巩阿岱心中的喜色当即化为乌有,却听李邦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继续说道:“不过,若贵国诚心迎归,亦非不可,但需展现足够诚意,譬如...” “譬如什么?”巩阿岱对明国会提出什么条件来也满是好奇。 “譬如,贵国需以人参千斤、东珠百斛、战马三千匹为资,以赎九王,此,方显公平。” 李邦华提出的条件并不是特别苛刻,但建奴要拿出这些物资来,怕也不那么容易,尤其是三千匹战马。 他就是要看看,对方为了接回人质,到底愿意,或者说假装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巩阿岱闻言,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神情也“激动”起来,“李大人!这...这条件未免太过苛刻,如此巨资,我部如何拿得出?这...分明是强人所难啊!” 谈判不欢而散! 李邦华进宫同皇帝禀报今日进程,当提起使团要求归还质子时,李邦华忍不住道:“此前说建奴入京并未真为互市贸易,今日突然提及迎回质子,臣起初以为,他们是为了质子而来,可后来却...” 李邦华摇了摇头,“臣推测,必是想借此由头,行缓兵之计,或...另有所图。” 朱由检听罢冷声一笑,“他们不是想要福临吗?就继续谈,把条件咬死,看他们还能演出什么戏码!” 李邦华一脸愁绪,实在想不出这些建奴到底有什么目的。 而此时的朱由检,联想起锦衣卫禀报的往北去的另外一支队伍,已是有了些头绪。 “陛下,李指挥使求见!”殿外传来禀报声。 李邦华当即躬身告退,锦衣卫的消息他可不敢听,朱由检也没有留人,挥了挥手就放他离开殿中。 “陛下,建奴收到赫图阿拉的回信了!”李若琏双手奉上一张纸,“臣已命人誊下,还请陛下过目!” 信纸上所言关于迎回福临一事,朱由检见了之后眉头不由挑了起来,还真是稀罕,多尔衮在信中竟然吩咐使团迎回福临,当然谈判的底线是绝不以核心军事利益或领土交换,朱由检自然也是理解。 而迎回的条件,愿意用一定的经济利益甚至部分边境情报来交换,这多少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多尔衮当真会在意皇太极的小儿子? 而对布木布泰的安排,信中也有指示,他没有明确答应布木布泰以己换子的请求,或许这样会显得他太过无情。 信中写了“见机行事”,“力求福临归国”,至于布木布泰,尽人事听天命,若实在不得已,只能让她继续留在北京为国尽忠。 朱由检将信扔在一边,脑中急剧思考着,慢慢的,他将所有事都串联了起来,逐渐形成一条清晰的脉络来。 倏地,他看向李若琏吩咐道:“命辽东锦衣卫所朝北边查探,是否有建奴朝罗刹去的痕迹,张佳玉也去了有一年,该有消息了...李若琏,务必派人手留意从罗刹回京这一路,若有异动及时来报!” 李若琏见皇帝如此郑重,忙得令离宫自吩咐下去。 戏演到一半自然是不能停的,不管现在迎回福临到底还是不是演戏,或者是建奴临时起了意,朱由检都让他们继续唱下去。 多尔衮来了信,巩阿岱自然听从,对于大明提出的交换条件他们也认了下来,如此,便安排人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了。 布木布泰骤然得知这个消息,自是惊喜万分,没有想到,多尔衮还是点了头,而在惊喜过后,则是即将同儿子分别的惆怅。 这一去,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布木布泰捧着福临的脸庞,眼眶早已湿透。 “额娘,我不想走!”福临自然不是不想离开北京,只不过想着要离开娘亲,心中万般不舍。 外面那些人,他都不认识,回了赫图阿拉,他阿玛也没了,兄弟也没了,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多让人害怕呀! “乖儿啊,”布木布泰声音哽咽,忍着万般情绪劝道:“北京始终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赫图阿拉,那才是你的家,放心,额娘很快也能回去了,不会让你等太久。” “真的?”福临小脸上满是泪水,依恋得依偎在布木布泰身上,“那额娘可要快些回来,儿子先回去,给额娘准备好房子。” “好,好,额娘答应你!” 不久后,从赫图阿拉送来的赎金抵达京师,顺带着也有人来将福临先接回去,使团则还要留些日子,继续“洽谈”互市一事。 ...... 赫图阿拉,一个骑兵快速穿过城墙,直抵皇宫,未经通传就到了殿外,大声道:“陛下,刚林大人急报!” 听到是去往罗刹国的使臣的急报,多尔衮很快让他进了殿,“何事?” 来人正是乌勒,他一路急赶慢赶,路上甚至没怎么休息,饿了吃干粮,干粮没了就吃路边的野菜再打些野味,力求在最短的时间赶到赫图阿拉。 “陛下,罗刹国同明国结盟...”乌勒开口将事大致说清楚了,“刚林大臣留在雅库茨克拖延时间,务必让哥萨克对抗,我们才好有时间再做打算!” 多尔衮脸色铁青,他本想驱虎吞狼,用辽东那些贫瘠的土地来换取罗刹国的支持,恢复大清江山,却不想,被狡猾的明国人捷足先登,他们竟然已经说服了罗刹人同他们结盟! “陛下,刚林大人如今还在雅库茨克,特命奴才回来同陛下禀报!” “废物!”多尔衮一声怒斥重重砸在乌勒心头,“罗刹国也是废物,就这么被明国的金银绸缎给收买了!” 如此,他们失去了唯一可能的外部强援,假设哥萨克撤出黑龙江流域,大明将会彻底巩固其北方防线,甚至会反向渗透,联合蒙古、女真诸部,对他们进行战略包围。 “好一个朱由检...好手段!”多尔衮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遂即揉了揉太阳穴,用力平复心绪。 眼下不是发怒的时候,他得想办法,想办法在这绝处,寻一处逢生的机会。 第七百二十五章 祸水东引 首先,便要稳住科尔沁等蒙古部落,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屏障和兵源补充地,任何怀有二心的蒙古首领,都必须以雷霆手段清除。 其二,福临计划必须加速,除此以外,本不打算接回的布木布泰,为了同科尔沁示好,也可以一起放入计划之中。 “传令巩阿岱,不惜一切代价接回布木布泰,明国条件若是苛刻,可先允其大半。” 吩咐完之后,多尔衮召来心腹苏克萨哈,“吩咐你的事,可以去办了...” 苏克萨哈自幼在多尔衮的正白旗体系内,多尔衮就是他的主子,对于多尔衮的任何吩咐,苏克萨哈不会有半句疑问。 是以,多尔衮很放心将隐秘之事交在他的手上。 “奴才遵旨!”苏克萨哈听完安排,跪地行礼离开。 ...... 京师,当巩阿岱再次收到多尔衮的命令时,已是入了秋,落叶飘落,给本是萧瑟的离别又添了几分愁绪。 不过很快,这份离别被叫了停! 巩阿岱见来信中说要将布木布泰也一起接回时,不由心生疑窦。 前一封信中还说让她留在北京为国尽忠,可这才多久,便改了主意? 巩阿岱及时叫停正准备离京的福临诸人,布木布泰还以为事情有了意外,顿时心神不定起来。 “太妃放心,是好事,”巩阿岱露出几分笑意,“陛下让奴才同明国再议,将您也一并接回去!” “当真?”布木布泰满脸震惊,她实在不敢相信多尔衮会有如此好心。 “自然是真的,”巩阿岱点头,“奴才这就去寻明国官员,若能议成,太妃便可同九王一同回赫图阿拉,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很快,此事也传到了朱由检的耳中,“把两个人都迎回去?” “是,他们是这么说的,”李邦华点头,“本来,今日质子就要离京了,好似是突然来的消息!” “陛下,可要加码?”李邦华问道。 朱由检略微思索了片刻就摇头,“不用,福临是多少赎金赎的,布木布泰就是多少!” 李邦华讶异,心想陛下何时这么好说话了? 不过他也并未反驳,得了令便去同建奴使臣巩阿岱商议。 “李卿,北边可有消息了?”朱由检看向门口等候着的李若琏问道。 “陛下,有!” 李若琏面上郑重,若是细看,不难看出脸上有隐约的喜色,以及夹杂在喜色中的一丝忧虑。 “看上去倒像把你难住了一样,”朱由检打趣道:“说罢,他们谈的怎么样?罗刹是要了什么苛刻的条件不成?” “罗刹国已经答应了结盟,这是张大人送回来的书信,还请陛下过目。”李若琏取出一份奏本递了上去。 从罗刹国到北京,这可谓万里迢迢,可算着日子,送信的人不过用了数月就将奏本送到,委实能称得上一声奇迹。 而当朱由检看了奏本之后,才明白张佳玉为何如此吩咐。 “辽东锦衣卫所的人接到信使后,那人已是支撑不住,交了奏本便力竭而死,辽东锦衣卫见此,知晓必是出了大事,马不停蹄从辽东入京,这才节省了时日。”李若琏解释道。 “厚葬,好生抚恤!”朱由检放下奏本,面上也露出几分凝重,“建奴竟然也妄图同罗刹结盟,还想着献辽东土地,岂有此理!” “所以,他们才派出使臣团来扰乱我们视线,好令我们麻痹大意!” “如今,罗刹国已是同我大明结盟,建奴为何还要如此做?他们接回人质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总不会多尔衮真想接个政敌回去?” 朱由检指节叩着御案,倏地抬头看向李若琏,“或者,他们想要祸水东引...” “陛下的意思是,”李若琏也转过弯来,“建奴百姓若知晓他们同罗刹国结盟不成,定心生怨怼,或责怪朝廷无能,对多尔衮这个即位时间短的皇帝也不利,所以...” “他们要将国内矛盾转移,最好的地方,便是我大明,”朱由检眼神渐渐清亮起来,“如果人质在回去的路上遭遇不测,而这不测,恰好是我大明主导,你猜,建奴会不会煽动百姓对我大明仇视?” 李若琏静下心来慢慢分析,“若我两国再起争端,恐怕顾不上同罗刹国结盟一事,奏本中所言造船术、贸易之事定会耽搁,一旦耽搁,建奴便有可趁之机。” “哼,我说多尔衮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了,”朱由检想明白了一系列事之后,起身踱步殿中,“那便将计就计,人质回赫图阿拉这一路上,你命人暗中跟随,若当真有动手的,给朕拦下,把人质给朕带回来!” “若是没有呢?”李若琏却是担忧另一个可能,如此,难道还真让人质回去? “那便罢,只当朕略逊他多尔衮一筹便是!”朱由检毫不在意。 “是,臣遵旨!” 没有朝廷从中刁难,布木布泰回国一事一切顺利,不过三五日便谈妥了下来,等早已备好的赎金入了北京,载着二人的马车便离开京师,朝着山海关而去。 布木布泰坐在马车上,犹感觉像在做梦一般。 彼时她还伤心同福临的分离,可不过短短数月,她竟然同福临一起,即将回到赫图阿拉。 也不知姑姑如何了,只要有她在,她们母子的日子便不会太难过。 马车走得很快,有时候晚上甚至都不停下休息,布木布泰担忧福临年幼身体吃不消,可领路的回复说夜长梦多,早一日回赫图阿拉,早一日安心。 布木布泰一想也是,快些回去的话,便用不着日夜不安了。 如此行了一个月后,眼看着就要到边境,人烟也逐渐荒凉起来,可反常的,车队停了下来,在此做短暂休整。 布木布泰坐在马车中,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色,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为何,她心脏跳得厉害。 照理说,离开北京这个巨大的牢笼,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可今日她的心头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年幼的福临似乎也感受到母亲的不安,紧紧依偎着她。 “为何还不走?”布木布泰终于掀开布帘,朝外问道。 “太妃—”就在这时,突然传来破空声,数支弩箭如同毒蛇般从一侧山崖上射出,精准地命中车队前后的护卫和车夫,瞬间让车队陷入了瘫痪和混乱。 “有埋伏!保护太妃和九王!” 剩余的侍卫惊慌结阵,将马车团团围住。 第七百二十六章 刺杀 马车中,布木布泰紧紧搂住福临,不住安慰道:“别怕,不会有事!” 福临忍住眼泪,耳朵却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小小的他始终不明白,他不过就是回家,怎么会有人不同意呢? 马车外,数十名黑衣蒙面的骑兵如同鬼魅般从林中冲出,他们刀锋雪亮,杀气腾腾,口中大声高喊,“杀了那个建奴小王爷!” “一个不留!” “都杀了!” 他们的目标明确至极,几乎无视了其他人的抵抗,所有的攻击都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涌向布木布泰和福临所在的马车。 终于,马车被弓箭射入,刀光剑影中,几乎要撕裂那薄薄的车厢壁。 布木布泰抓着福临下了马车,侍卫将二人围在中间,可黑衣人却越来越多,其中一人甚至冲破护卫,挥刀直接劈向福临。 布木布泰连忙用身子去挡,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落到身上,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一刀一剑,是真正冲着她来。 刀锋总是恰好从她身边掠过,刺客们的眼神在与她对视的瞬间,甚至会下意识的避开。 这是怎么回事? 布木布泰心中疑惑,可也确认,这些刺客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但的确是冲着福临来的。 布木布泰将福临紧紧护在怀中,看着眼前这针对性的屠杀,一股巨大的愤怒和屈辱涌上心头。 “太妃,这些明狗实在太不讲信用,既然答应了放人,却还埋伏杀人!” “就是,朱由检,伪君子,小人,背信弃义,猪狗不如!” 身旁护卫大声咒骂着,可布木布泰却并未从他们的语气中听出几分真实的怒意。 就在此时,另一队人马如同神兵天降,他们身着大明锦衣卫飞鱼服,行动如风,配合默契,手中劲弩连发,瞬间将几名最靠近布木布泰母子的黑衣人射成了刺猬。 为首一人,身形矫健,刀法凌厉,几下便格杀了那名即将得手的刺客,便是锦衣卫郑芝凤。 战斗迅速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黑衣刺客们见势不妙,在那头目的一声呼哨下,试图撤退。 郑芝凤目光一冷,下令追击,但那头目极为狡猾,借助地形,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现场留下一片狼藉和几具黑衣人的尸体。 还活着的建奴护卫一脸戒备看着郑芝凤几人,骂道:“你们做什么来表演这一出?要杀也是你们,要救也是你们,怎么,还要我们感恩戴德吗?” 布木布泰搂着福临,脸上也有警觉,但郑芝凤发现,她们母子二人也并未同建奴侍卫靠得很近,看上去似乎也同样戒备着他们。 郑芝凤没有理会那些侍卫,径直走到一具黑衣人尸体前,蹲下身仔细搜查。 “你们要干什么?”侍卫大声呵斥,而这语气中,竟有几分担忧。 布木布泰并未开口阻止,她只看着郑芝凤的动作,看他能从尸体上找出些什么来。 突然,郑芝凤的动作停住了,他从尸体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篆刻着盘龙纹和满文的小巧银牌,这可不是大明的东西。 “你看看,可认得这是什么?”郑芝凤径直走向布木布泰,将银牌递给她。 布木布泰凝神去看,瞬间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是朝廷专门赏赐给有功巴牙喇侍卫的身份凭证。” 这东西,是他们大清的! 银牌上还有八旗的标志,看这块,是属于正白旗的人。 所以...要杀福临的,是多尔衮! 郑芝凤将还沾着血的银牌举起,目光锐利得看向布木布泰,“所以,这些人不是我大明的人,要杀你们母子的,也不是我朝陛下!” 就算郑芝凤不说这些话,布木布泰也明白过来了。 为何此刻招招致命却只取福临? 为何无人伤她分毫? 为何这些侍卫看似拼命,却总在关键时刻“慢”了一拍。 为何多尔衮会在答应接福临回去后,又突然改了主意,加了酬金将自己也一并接回。 自己是科尔沁的女儿,多尔衮...遇到难处了... 不是大明反悔,是多尔衮,从头到尾,都是多尔衮! 布木布泰喉咙里发出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她踉跄一步,脸色惨白得没有血色,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转。 她本以为会有的美好余生,在这一刻碎成齑粉。 布木布泰突然抬头,看向在一旁同样脸色惨白的侍卫,“说,是不是多尔衮的意思?是他要杀了我们母子?为什么...为—” 话未说完,极致的愤怒、恐惧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得向后倒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唯一紧紧抓住的,是蜷缩在旁,她那险些被亲叔父谋杀的儿子福临。 这一刻,她心中那个叫做“赫图阿拉”的家,彻底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多尔衮深入骨髓的仇恨,以及对大明这片土地复杂难言的...一丝依赖。 ...... 帐篷内,炭盆散发着微弱的热量,驱散着边境夜晚的寒意。 布木布泰悠悠转醒,意识回笼的瞬间,山谷中被袭、银牌、侍卫惊慌的脸...一幕幕如同噩梦般冲击着她的脑海。 她猛地坐起,第一时间摸索身边。 “额娘...”福临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小小的身体立刻扑进她怀里,温热而真实。 她紧紧抱住儿子,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环顾四周,这是一顶干净整洁的帐篷,她们母子安然无恙,外头传来明国人说话的声音。 似乎是听见里头的动静,帐外郑芝龙朝她问道:“庄妃醒了?质子无恙,受了些惊吓,已服过安神汤药,这里有些吃食,若是饿了自取就是。” 布木布泰起身掀开帐帘,郑芝龙指了指门口托盘,那里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几个烀饼。 “多谢郑大人!”布木布泰开口道。 郑芝龙摆了摆手,直入主题,“此地不宜久留,那些侍卫已经被控制,本官奉陛下之命,需确认庄妃与质子的去向,”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有言,我大明既已收下赎金,不会行背信弃义之事,您有三个选择...” 郑芝龙伸出手指,“其一,按原定计划,我等护送您与质子前往赫图阿拉,其二,若您不愿去赫图阿拉,我等可护送您与质子返回蒙古科尔沁部,其三,返回北京。” 第七百二十七章 何去何留 布木布泰沉默得听着,每一个选择都像是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通往未知的命运。 赫图阿拉? 那里如今是多尔衮的天下,是谋杀她儿子的凶手巢穴!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福临必死无疑,她自己也生死难料。 科尔沁? 那里是她的娘家,或许能得一时庇护,但科尔沁部在大清和大明之间,真能为了她母子而彻底得罪多尔衮吗? 恐怕最终还是为了部族利益,将她们母子作为礼物送回给多尔衮,或者交给大明。 这两个选择,看似是生路,实则是绝路。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仿佛看到了遥远北京城那高大的城墙,那座她风景视为牢笼的都城,此刻在对比之下,竟显出一种诡异的安全。 至少,在那里,朱由检还需要维持天朝上国的脸面,不会公然对她们孤儿寡母下毒手。 至少,在那里,她们远离了多尔衮的屠刀。 更重要的是,她心中燃烧的仇恨火焰,需要一个地方蛰伏,需要力量来滋养。 而在哪儿?她才有可能获得向多尔衮复仇的力量和机会?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 布木布泰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犹豫、恐惧和彷徨都被压下,眼中只剩下一种历经绝望后的冰冷与坚定。 她看向郑芝凤,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郑大人,不必麻烦了!我们回北京!” 她将怀中的福临搂得更紧,仿佛在宣誓,也仿佛在为自己找一个支点,“从今日起,世上再无大清庄妃,只有大明京城一个寻常妇人,带着她的孩儿福临。” 布木布泰重新看向郑芝凤,“陛下既然已经收了赎金,便是买了我们母子的命,那我们就留在北京过,让他...买个心安理得!”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崭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这个决定,意味着她主动放弃了故国,放弃了家族,将自己和儿子的命运,彻底绑在了大明的战车之上,也绑在了对多尔衮的无尽仇恨之上。 郑芝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位女子在绝境中展现出的果决与韧性,让他心中也生出了一丝异样。 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躬身,“既然如此,休息好了之后便启程回京!” 当车队再次动身,调转方向,朝着来的路,朝着北京城缓缓行去时,布木布泰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赫图阿拉的方向,目光冰冷,再无一丝留恋。 那里,已是他国! ...... “废物!蠢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赫图阿拉宫中,苏克萨哈浑身尘土,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禀报行动失败,布木布泰母子不仅安然无恙,反而是被大明锦衣卫护送回了北京。 “另外,庄太妃或许已经知道...”苏克萨哈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或许已是知道了陛下的计划。” 多尔衮背对着苏克萨哈,双拳紧握,身体都因气愤而微微颤抖,他实在不明白,如此简单的一个人物,竟然还能搞砸了! 多尔衮越想越是生气,猛地转身一脚踹翻面前沉重的紫檀木桌案,上面的文书、令箭、笔墨纸砚哗啦哗啦散落一地。 他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虬结,面目狰狞几乎扭曲。 他完美的计划,既能除掉心腹大患,又能嫁祸明国、凝聚人心,竟然在最关键的一环上彻底崩盘! 不仅没能杀了福临,还让布木布泰得知了真相,她这么一个聪明的女人,这等于是在自己后院埋下了一颗最危险的炮弹! 短暂的、失控的暴怒之后,是更深沉的冰冷和算计。 多尔衮喘着粗气坐下,脑中开始思考该如何善后。 “参与此次行动,所有被俘的人,他们家人...” 苏克萨哈浑身一颤,立刻磕头,“奴才明白,决无后患!” “还有巩阿岱,他在北京还未回来...”多尔衮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他知道得太多了!” “巩阿岱不一定还能回来,”苏克萨哈低声道:“就算他能回来,奴才定让他因办事不利,自尽谢罪!” 多尔衮满意得笑了笑,他必须掐断一切可能指向他的线索,至少在表面上。 “好,传令,明国奸诈,假意应允归还九王,却在边境设下重兵埋伏,意图杀害九王与我使臣,幸得将士用命,九王虽未被迎回,但亦侥幸逃脱!” 多尔衮要将“背信弃义”这顶帽子死死扣在明国头上,哪怕证据对他不利,他也要在舆论上抢占先机,激发国内的仇恨情绪。 明国可以不理会他们,也可以拿出证据来证明他们自己,可是山高路远,谁又会信呢? 再者,他们若想同罗刹国顺利结盟,也不希望节外生枝,若在此时发生冲突,尤其是在辽东地界上,只怕头疼的将会是他们! 他将这个烫手山芋重新扔给了朱由检,若朱由检选择放人,如此,“借刀杀人”计划还能重启,只要福临再次踏上归途,他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动手的机会。 若朱由检不放人,对于多尔衮而言同样有利,他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持续不断地对明国进行舆论攻击。 他可以向蒙古诸部、甚至天下人,对了,更重要的是罗刹国,若他们得知明国是如此背信弃义之徒,还会愿意同他们结盟吗? 多尔衮脸上倏地绽放出了光彩,这简直太妙了,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他此时已然觉得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快去!务必将朕之令公布下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明国无耻!”多尔衮朝苏克萨哈道。 苏克萨哈立即躬身领命,快步离宫。 苏克萨哈为了戴罪立功,很快将此事吩咐了下去,这一宣传,果真取得了巨大效果。 不明真相的八旗上下群情激奋,之前因战败、困顿而产生的不满,成功被引导向了对外部敌人大明的仇恨上。 他们一改之前的郁郁不得志,突然变得斗志昂扬了起来。 “狗、日的朱由检,欺人太甚,此仇不共戴天!” “报仇!报仇!杀光南蛮子!”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梅勒章京,他曾经跟随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征战四方,此刻也气得浑身发抖,用刀鞘重重顿地。 “先帝在天之灵看着呢!我八旗勇士的血不能白流!”他朝着汗宫的方向叩首,“陛下,奴才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踏破山海关,为我大清雪此奇耻大辱!” 更多的八旗子弟被这悲愤的情绪感染,他们已经忘了大明坚利的火炮和高大的城墙,忘了大明兵将们的悍勇和无畏,此刻,他们捶打这胸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只想立即发兵,就算打不赢,也不叫明国人太舒坦! 往日各旗各部之间细微的矛盾,也在此刻同仇敌忾的怒火中被烧得灰飞烟灭。 所有的困惑、对物资短缺的不满、对未来的迷茫,都找到了一个最直接、最清晰的发泄出口—大明! “踏平北京,活捉朱由检!” “用明狗的血,祭奠死难的勇士!” “陛下,带我们打回去,夺回盛京!” 狂热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一股可怕的复仇洪流。 声音传入汗宫,多尔衮抬头,听着这些被他亲手点燃的熊熊怒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满意。 他成功地,将内部可能滋生的裂痕,用外部仇恨的铁水,牢牢地焊死了! 第七百二十八章 自荐枕席 做戏做全套,对于“大明收了赎金却不归还质子,还妄图加害”一事,多尔衮除了命苏克萨哈在城中广为宣传之外,另写了文书,一份命人送去给罗刹国,好叫他们再仔细考虑考虑,到底要不要同如此背信弃义的明国结盟。 另外一份,则命人送去给朱由检,声讨质问他如此行径之无耻行为。 已经回到了北京城的布木布泰,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 “无耻!”布木布泰无语至极,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从前深居后宫,只知道多尔衮是个能征善战之人,也知他聪明,可没想到,心思歹毒之外,竟还如此不要脸! 可气愤过后,布木布泰却是担忧,她不知道朱由检会怎么做? 朱由检会不会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从而再次将她们母子送回赫图阿拉,如此一来,她们定会再次遭到毒手。 就算没有在途中遇到刺客,回到赫图阿拉后,才是真正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布木布泰站在院中,看着院门处的侍卫沉思着,她不能就此坐以待毙,就算是作为人质,也要是个能将自己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质。 “来人!”布木布泰打定主意后朝外喊道:“我要求见陛下!” ......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中,炭火无声地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味。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平静地看着跪在下方、深深伏地的布木布泰,以及被她轻轻按着一起跪下的、懵懂的福临。 “罪妇布木布泰,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免礼!”朱由检朝她抬了抬手,声音辨不出喜怒,“庄妃此时入宫,所为何事?” 布木布泰却没有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或许就是她这一生中最重要、也是最屈辱的一次陈情。 她也知道,任何虚伪的客套和试探,对于御座上的这位精明的皇帝都是多余的,她必须亮出自己所有底牌,赌上一切。 “陛下,”布木布泰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又坚定,“罪妇听闻,赫图阿拉那边,多尔衮颠倒黑白,污蔑陛下背信弃义,欲逼迫陛下将我母子送回那龙潭虎穴...罪妇...惶恐!” 她的声音带着泣音,却强行控制着没有流泪。 “陛下明鉴,回赫图阿拉陆上之事,刀剑加身,历历在目,那枚银牌,罪妇至死不忘!赫图阿拉,罪妇是万万不敢回的,若陛下将我母子送回,便是送羊入虎口,正中了多尔衮那奸贼的毒计!他便可再次下手,嫁祸陛下,一箭双雕!” 她句句泣血,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依你之见,朕应当如何才好?”朱由检声音依旧淡淡,甚至还好整以暇地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似乎看不出他对此事有任何的忧虑。 布木布泰却不敢大意,她继续道:“罪妇深知,我母子二人,于陛下而言,本是累赘,但求陛下开恩,留下我二人性命,罪妇愿付出任何代价!” “哦?你们母子不过是我大明人质,还有何代价可付出的?”朱由检看着跪在下面的布木布泰,脸上不经意露出一丝嘲讽,似乎知道接下去布木布泰会说些什么。 布木布泰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第一个石破天惊的条件。 “罪妇...愿削发易服,彻底割裂与旧族关联,若陛下不嫌罪妇蒲柳之姿、败柳之身...罪妇恳请陛下,赐罪妇一个名分,允我入宫,哪怕是为奴为婢!” 布木布泰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脸色胀得通红,压根不敢抬头去看朱由检的神色。 “罪妇别无他求,只求能在这紫禁城的高墙内,得一隅安身立命之所,亲眼看着福临长大。” 她将身边的福临往前轻轻一推,声音带着母亲的恳切,“唯有在陛下面前,在这宫禁森严之地,我儿才能真正安全,远离多尔衮的毒手,罪妇...愿以此残躯,侍奉陛下...” “罪妇熟知赫图阿拉虚实,知晓多尔衮的性情,留在陛下身边,或可于枕席之间,为陛下提供些许微不足道的见解...” 这番话,已不仅仅是投诚,更是将自己作为“战利品”和“情报源”彻底献祭,只为交换一个最接近权力中心,也是最受庇护的位置。 入宫,意味着她能将处于朱由检的绝对掌控之下,但也意味着她获得了最稳定的生存环境和潜在影响。 复仇,也就没那么难了! 布木布泰没有听见皇帝回应,她清楚,如此精明仁德的皇帝,听到她这提议,想必是惊讶万分的,也需要时间思考。 但她并没打算给朱由检太多思考时间,布木布泰再次开口,这次,是关于福临的未来。 “至于我儿福临,他年纪尚小,过往种种,皆与他无关,罪妇恳请陛下,允他剃发易服,习汉家文字,读圣贤之书,从此之后,他只知自己是大明子民,是陛下宫中的一员,他的命运,完全由陛下掌控。” 最后,布木布泰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金砖,“陛下,留我母子于宫内,对外,可彰显陛下海纳百川之胸襟,让漠南漠北诸部皆见陛下之仁德!对内,可让那多尔衮如芒在背,知晓其阴谋败露,其嫂其侄已得陛下庇护,此一举,胜过十万雄兵!” 说完,她深深叩首,心脏狂跳,不再言语,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王承恩,对于建奴皇太极这位庄妃的胆色,此刻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不过他更好奇的,是陛下将会做何种选择? 整个暖阁寂静无声。 ...... “什么?你说建奴这个庄妃自荐入宫侍奉陛下?你可是听错了?” 慈庆宫内,周皇后正与皇嫂张嫣对坐闲话,两位母仪天下大的女子,一个温婉雍容,一个静雅高华,只不过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面上却都失了镇定。 得周皇后吩咐前去乾清宫送糕点的宫女回来了,将在阁外听到的同两位皇宫禀报了一番,虽没听清全部,但“入宫”“侍奉”但这些话,哪里还能不清楚是什么意思的? “你先退下,此事不可再与旁人说!”周皇后吩咐完,看向张嫣,二人一同陷入了沉默之中。 第七百二十九章 不屑为之 周皇后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温婉的眉宇间笼上了一层难以化开的忧色。 “建奴庄妃...她竟然存了这般心思,陛下他...”周皇后说着叹了一声,“国事维艰,若陛下当真应下,想必也是为了朝政,我自该体谅。” 只是话虽这么说,周皇后还是忍不住想起献俘时看见的庄妃的脸庞,虽为阶下囚,妆发虽凌乱不堪,可还是掩不住她风姿容颜。 只是,她是大明皇后,她必须贤惠大度,这才符合她一国之母的身份,但那紧握杯盏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还是将她内心的不平静给暴露了出来。 作为妻子,她又如何能毫无芥蒂? 坐在她对面的懿安皇后张嫣将周皇后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她轻轻放下手中佛珠,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凝重。 “皇后贤惠,能如此为陛下、为社稷着想,实乃天下之福,”说完这话,张嫣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更加深沉,“只是,此事...或许并非‘体谅’二字这么简单。” 周皇后抬起眼,看向这位历经风霜,比自己有更高政治觉悟的皇嫂。 “那布木布泰,非是寻常女子,她乃敌国先帝之妃,其子身份更是敏感,她能让建奴皇帝答应迎她回去,死里逃生回到北京,如今更能入宫同陛下说这番话,其心志、手段,绝非等闲,她此番请求,名为乞活,实为依附,更是...近水楼台。” 她点到即止,但意思已是明确,让这样一个背景复杂,心智不凡的敌国女子进入后宫,接近权力核心,绝非仅仅是纳一个妃嫔那么简单。 她就像一株带着刺的藤蔓,一旦让她缠上,未来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陛下雄才大略,自有决断,我辈妇人,本不该妄议朝政。” 张嫣语气谦逊,却将最关键的话说了出来,“只是,皇后身为中宫之主,统摄六宫,关于皇室血脉纯正与后宫安宁,有些话,由皇后从家事、宫规的角度,向陛下委婉进言,或许...比朝臣们上疏劝谏,更为妥当。” 自己身份特殊,是寡居的皇嫂,绝不能直接对皇帝的后宫之事指手画脚。 但周皇后不同,她是正宫皇后,维护后宫秩序、劝谏皇帝是她的责任。 周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皇嫂这是在为自己指明一条既能表达担忧,又不逾矩的进言之路。 她不是以妒妇的身份去阻止,而是以皇后的身份,去提醒陛下此举可能带来的后宫隐患。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的杯盏稍稍松开,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坚定,“皇嫂所言极是,陛下以国事为重,但后宫安宁亦关乎国体,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心中已有了计较,这就同张嫣告辞回坤宁宫,好好想着该如何劝谏陛下,既全了夫妻之情,也尽了皇后之责。 而懿安皇后张嫣,则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继续捻动着手中的佛珠,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对大明江山的深远忧虑。 ...... “布木布泰,你太小看朕,也太小看了大明!” 乾清宫中,朱由检这话让伏在地上的布木布泰身体一颤。 “朕治国安邦,靠的是文臣武将,是黎民百姓,是国法纲常,”头顶的语气愈发冰冷,“岂有将国家大事,系于一妇人枕席之间的道理?你此言,是在侮辱朕,更是在侮辱你自己。”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布木布泰瞬间脸色煞白,她最大的赌注,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掷回,并给予了最严厉的回绝。 “至于你言‘为奴为婢’,”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朕若应了,与那强占敌酋妻女以炫耀武力的蛮夷何异?朕不屑为之。” 布木布泰不由抬起头来,只见朱由检目光锐利,而这目光,仿佛能穿透自己的内心,将她那些想法毫不留情得摊在烛光之下。 “你若真心想做大明的子民,真心为福临考量,就该明白,一个人的尊严和价值,不在于她依附谁,而在于她本身如何立身处世。” “可一介女子...” “女子又如何?”朱由检冷声道:“朕之公主,不也照样练兵迎敌,朕可没让她依附朕,依附她将来的夫君!” 朱由检看着颤抖的布木布泰和惊恐的福临,软了语气继续道:“朕可以给你承诺,你们母子,可安居于京师,就住原来的宅子,保你们衣食无忧,多尔衮再厉害,他的手也伸不到朕这儿来!” “至于福临,”朱由检看了一眼紧紧挨着自己娘亲的男孩,继续道:“朕可命大儒教习他汉文礼仪,将来他若有才学,朕许他参加科举,以大明子民的身份,堂堂正正谋个前程。” 布木布泰愕然,然而朱由检的话还在继续,“至于你...若他日,你在京师遇得良人,是真心相待,而非利益算计,两情相悦,愿结连理,朕,可以为你点这个头,许你一份堂堂正正的姻缘,让你以大明妇人的身份,重新开始,这,远比你现在这般作践自己,妄图以色侍人,要强上千百倍。” 这番话,完全超出了布木布泰的预料。 她没有得到想要的捷径,却被指明了一条看似更艰难,却更体面、更有尊严的道路。 皇帝拒绝了她献身的请求,却承诺了她和儿子安全的未来,甚至...给了她一个重新获得幸福的、渺茫的可能。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无法思考。 是失望?是庆幸?还是对眼前这位皇帝更深的好奇与敬畏? 布木布泰最终深深叩首,声音带着复杂的哽咽,“罪妇...布木布泰,谢陛下...隆恩!陛下教诲,罪妇...谨记于心。” 布木布泰在小黄门引导下离开宫殿,她知道,入宫的捷径已被彻底堵死,但皇帝给出的条件,已是绝境中能想到最好的结果。 复仇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必须换一种方式,更深的埋藏起来。 而“重新开始”这个几个字,却如同一点微弱的星光,投在了她早已冰封的心湖上。 未来的路,注定要在隐忍与谋划中,一步步走下去。 第七百三十章 皇后的担忧 送走布木布泰后,天色也是不早,朱由检起身准备歇息,却见门口一个小黄门探头探脑,不知是有何事。 “滚进来!”王承恩当即上前怒斥,“陛下跟前如何这般没规矩,咱家平日同你们说的都忘记了?” 小黄门忙跪下磕头:“奴婢知错了,是皇后适才命人送了宵夜来给陛下,见殿里有人,就...” “皇后宫里的来过?”朱由检在一旁听到这话,看向那小黄门问道:“宵夜呢?” 小黄门忙起身将宫女留下的吃食端了来,王承恩打开食盒看了眼,说道:“回陛下的话,有些凉了,可要命人热一热?” 朱由检却笑着摇了摇头,朝王承恩道:“摆驾坤宁宫,朕今日不去啊,皇后怕是彻夜难眠了!” 王承恩见此,将食盒递给小黄门,跟在朱由检身后出了乾清宫,朝坤宁宫而去。 朱由检踏入坤宁宫时,得到消息的周皇后已是等在宫门外相迎。 她看上去同往日一样温婉,但朱由检是何眼力,一眼便看出她那笑容下的些许勉强和眼底深处的一丝不安。 “陛下操劳一日,妾备了您爱喝的燕窝羹。”周皇后上前替朱由检脱下斗篷,声音柔和。 朱由检坐下,接过周皇后递过来的玉碗,用调羹轻轻搅动,却不急着喝。 他抬眸,看着皇后故作镇定地安排宫人,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今日,”朱由检状似无意缓缓开口道:“那建奴的庄妃,入宫来见了朕!” 周皇后的手微微一顿,遂即恢复如常,轻声道:“妾听说了,她...可是为了归国一事?” 朱由检舀了一勺羹,慢条斯理地品了品,才道:“不止,她还向朕提出了一个...颇有有趣的请求。” 周皇后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陛下竟然形容庄妃自荐枕席是件“有趣”的事,难不成,陛下已是答应了下来? 她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温顺,“哦?不知是何请求,能让陛下觉得有趣?” 朱由检看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心中暗笑,却故意语焉不详,“她嘛...说是想寻个安身立命之所,觉得朕这紫禁城,便是最好的庇护之地,甚至...不惜代价。” “不惜代价”这四个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目光落在皇后脸上,捕捉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骤然停滞的呼吸。 “陛下是何回应的?” “朕...还在考量!” 考量? 那就是说,陛下还没有决定,那便好,还有机会! 周皇后深吸了一口气,脑中响起皇嫂说的那些话来,稳了稳心神后,目光中带了一丝坚决,声音虽柔,却异常清晰。 “陛下,妾明白国事为重,陛下自有深谋远虑,但...正因妾是皇后,统摄六宫,关乎陛下安危与后宫清宁,有些话,妾不得不直言。” 朱由检还以为周皇后会说一些“谨遵陛下之意”或者“国事为重”等这些话,不料周皇后的反应却是出乎了自己预料。 “哦?你说!” 周皇后看向朱由检,目光坚定,“那庄妃,布木布泰,绝非寻常女子,她乃敌国先帝之妃,其子身份更是敏感,她此番请求,名为乞活,实则...是引狼入室啊陛下!” 说着,周皇后的声音不由带上一分急切,“陛下请想,她心中岂无离国之恨?岂无丧家之痛?让她入宫,近在咫尺,万一她哪一日心怀怨怼,对陛下安危...妾不敢想象!再者,后宫姐妹和睦,骤然纳入身份如此特殊之人,恐生事端,搅乱宫闱安宁,于公于私,妾...妾都认为此事大为不妥。” 周皇后说完,微微喘息,恳切地看向朱由检,等待着可能的不悦和斥责。 朱由检看着她这番不同于往常“贤惠”模样的急切陈情,非但没有动怒,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欣赏和暖意。 “皇后,你能对朕如此直言,朕心甚慰。” 朱由检说完后将周皇后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拍着她的手背道:“朕的紫禁城,不是她想来就能来的地方,朕的龙床,更不是她想爬就能爬上来的,她那点算计,在朕眼中,不过是萤火之光,也敢于皓月争辉?” 朱由检看着惊异的皇后,笑着道:“朕,已是明确回绝了她,朕告诉她,大明威仪,不屑于用收纳敌酋妻女来彰显,朕的江山稳固,更无需靠一个妇人来做筹码。” 听到这里,周皇后紧绷的心弦瞬间放松,巨大的安心感涌上心头,突然也明白过来,适才陛下那些话,明摆着就是逗弄自己。 周皇后抽回自己的手,背过身子嘟囔道:“陛下可觉得好玩?” 朱由检哈哈一笑,将周皇后揽入怀中,“我之所以逗你,只是想看看,一国之母的皇后,是否会为了朕,放下那贤德的架子,说出心里的真话。” “陛下...” 皇后倚靠在朱由检心中,只觉得安心异常,有如此皇帝,有如此丈夫,想必大明江山,定会稳固。 明日还得去同皇嫂知会一声,也让她好少些忧虑。 朱由检拥着皇后,脑中却还在想着布木布泰适才的话。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太清楚这个女人的韧性和政治智慧了,况且自己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古人,想用美人计?真当自己是昏君吗? 自己绝对不会允许一个背景如此复杂、且有明确复仇动机的女人进入自己的核心生活圈,让她入宫,那等于在自己枕头边放了一个随时可能爆照的炸弹。 她的眼泪和忠诚,有多少是表演? 自己压根不会去赌这个概率! 纳她入宫,会在朝野引起怎样的非议?会如何寒了参与松锦之战的将士的心? 他们拼死拼活,皇帝却纳了敌酋之妻? 又会给后宫带来多少不确定的纷争? 为了她那些不确定的情报,付出如此巨大的政治成本和内部稳定风险,这笔买卖太不划算! 当然,朱由检也有自己的恶趣味。 想起历史上顺治帝可能会变成一个埋头苦读、想着考取大明功名的书生,朱由检心中就产生了一种恶作剧般的快感。 这是对历史最彻底的颠覆,是文化征服的最高形式啊! 第七百三十一章 取长补短 午时刚过,方以智收到宫里召令,从千步廊工部值房中走出,便要朝武英殿去。 不料刚走到承天门,就见前方一个熟悉的声音。 “太冲兄!”方以智笑着上前拱手,“你不是在清江吗?怎的入京来了?也不同我来个消息,我好去接你!” 黄宗羲递交了入宫腰牌,同方以智并肩朝宫内走去,一边回道:“本想今日面圣出宫,再寻密之兄喝酒说话,不料却是巧!” “可不是!”方以智遇见旧友心中高兴,“这次在京师可要住上几日?王先生身子可还硬朗?” “劳密之兄惦记,老师一切都好,去年宋先生回了中原后,老师更是高兴!” 宋应星在辽东得了朝鲜耐寒的稻种之后,种地初有成效,将后续事宜编写成册交给发配去辽东的那些书生,便回了京师,得知王徵要同自己一起研制蒸汽机,便又去了清江船厂。 要说那些被发配去辽东的江南学子,离开温润的江南富贵乡,去到辽东苦寒之地,又亲眼看着朝中大员宋司农日日在田中亲自耕种试验,就为了能让辽东百姓吃饱肚子,没有触动那是不可能的。 到底也都是举人,还有不少也是耕读世家,田里的事虽说不上什么都懂,但学起来也快,有时候甚至能给宋应星一些灵感。 是以,宋应星倒也能放心离开。 “蒸汽纺织机如今在松江府试行,如今效果颇好,这第一批织出来的棉布已是被订购一空,如今平江府、还有南京的一些纺织商人都要找朝廷买纺织机,这次入京,我也同陛下提一提,清江船厂如今人手不足啊...” 黄宗羲轻叹一声,可脸上却都是满足,清江船厂本是个造船的,如今来的人订船的少,订蒸汽纺织机的多,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啊! “王先生同宋先生大义,造此神器造福百姓!”方以智由衷赞道。 “是啊,”黄宗羲点头,“不过密之兄也不差,你那些防雷的理论,如今也应用了不少,今年夏季平江府那座方塔,就因装上了防雷设置,这才免于天火焚烧,密之兄功不可没!” “过奖过奖,谬赞谬赞!”方以智哈哈笑了笑。 二人一路说着过了端门,过了午门之后便住口不再交谈,待二人站在武英殿中,才发现被召见的不止他们二人,还有从南京国子监回来的侯玄汸,工部的毕懋康,户部几个善于算科的主事,以及兵部职方司的几个勘探官。 “臣,参见陛下!”二人进殿之后略微扫了一圈,立即躬身朝皇帝行礼,想着这次说不准又是什么大事,心中不由涌起几分好奇和期盼来。 “都来了!”朱由检放下手中奏本,“坐吧,坐着说!” 殿中早就准备好了几把椅子,几位大臣按照品级相继落座,朱由检再次开口道:“朕今日让诸卿前来,便是要同你们说,我大明同罗刹国合作商贸一事已成,但接下去合作具体细节,还需诸位前去商议勘定。” 听到这话,殿中几位大臣俱是惊讶万分,也有几个是知晓张佳玉出使罗刹国一事的,更是惊讶他如此快便办妥了此事。 “你们呢,一个个都是我大明重要能臣,尤其是在新兴技艺上更是擅长,”朱由检朝他们扫了一眼,“罗刹国同我大明合作,除了贸易,另有造船之术,火器之技艺方面的交流...” 黄宗羲明白了,看来是要往罗刹国走一趟去,自己在清江船厂良久,看来便是负责那船只图纸一事,毕懋康一向在火器上有所研究,便是同罗刹人交流火器。 至于方以智,对多种技艺都有所长,而户部的几位大臣,定是同贸易有关,兵部职方司的几个勘探官,想来就是要勘探边境之用了。 侯大人吗...文官,约莫便是记录文书、负责礼仪方面的差事。 “黄卿,”朱由检看向黄宗羲,开门见山道:“同罗刹人交换造船术,需要掌握分寸,朕准你,给予他们四百料海船之详图。” “四百料?”黄宗羲不由疑惑。 “是,四百料足以航行北海,结构成熟,适于他们目前之工匠水准,然,水密隔舱之核心布局、龙骨与肋材的选料与咬合秘法、以及硬帆受风效率之计算,此三者,乃我大明数百年心血所聚,需有所保留。” 黄宗羲明白过来,对于皇帝说的那三样,是一点儿也不能外传。 “陛下,若罗刹国要买我大明之海船呢?”黄宗羲又问。 “买,自然可!”朱由检点头,“若是罗刹国直接同大明做船只贸易,那是再好不过!” 黄宗羲心中有了数,心中已开始盘算起如何洽谈以及该如何同罗刹人交流造船一事。 “更重要的是,”朱由检同黄宗羲继续道:“你要借此机会,仔细观摩罗刹人与北海之特殊船型,朕听闻他们有一种科奇船,船体圆钝,似乎耐抗冰压,其木材防腐、抗冰冻之工艺,务必设法探听,甚至可重金邀其工匠来我大明交流。” 黄宗羲心领神会,“臣明白,取其长,补我短,示之以旧,藏之以新。” 朱由检又看向毕懋康,“毕卿,火器之交流,更为敏感,你可与他们探讨铳管钻膛之技法、火药颗粒化之配比,这些基础工艺,可适当展示,显我诚意。” “然...”朱由检目光一凝,“燧发枪之核心机括、野战火炮之炮架复位与轻量化设计、以及我新军所用之标准化弹药模数,此乃军国利器,一丝一毫不得泄露。” “反之,”朱由检继续道:“你要极力探究其大型青铜炮铸造之术,尤其是他们如何解决大口径火炮在极寒环境下脆裂之难题,其炮身在极寒环境下脆裂之难题,其炮身镗孔之精密与效率如何,此为我北方边军所亟需,必要时,可许以重利,换取一两名真正懂行的铸造师随队归来。” “是,臣明白!”毕懋康点头。 “方卿,”朱由检又朝方以智道:“朕对你并无特定要求,你此去罗刹国,多留意他们特殊技艺,若有我大明能用的,便多看多听多学,带回我大明造福百姓!” 方以智听了这话不由惊诧,但心中却也感受到被皇帝信任的激动,忙起身行礼承诺,“臣谨遵陛下旨意,此行定睁大眼睛,多留心罗刹国之领先技艺,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第七百三十二章 宝钞结算 朱由检朝方以智摆摆手,让他坐下,这个热血得颇有几分中二的青年,自己很是看好,但也的确需要几分历练。 “至于你们,”朱由检看向侯玄汸、户部主事几人,“贸易条款,尔等需据理力争,除常规之皮毛、呢绒、矿产外,要力争获取罗刹国橡木、亚麻、焦油等造船物资,此外,有一事关乎国本,必须写入条款。” 侯玄汸几人竖起耳朵,不知何事会关乎到大明国本。 “凡两国官方及商队贸易,需强制规定,一定比例必须以大明宝钞进行结算。” 朱由检这话说完,就见户部几人面露难色,“陛下,强制罗刹国用宝钞结算,这...怕是不妥。” “陛下,”其中一位主事起身拱手道:“陛下,宝钞虽在我大明流通无碍,但罗刹人岂会这么容易认这纸片?他们定心生警惕,以为我朝欲行空手套白狼之事,一旦谈僵,之前所有努力恐付诸东流,臣等以为,或可暂缓此条,待贸易畅通,彼等见识到我宝钞之便利后,再徐徐图之。” “是啊陛下,不如待贸易畅通之后再谈。” 诸臣你一眼我一语,核心意思都是,宝钞条款风险太大,可能吓跑罗刹人,导致谈判破裂。 朱由检静静听完,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诸卿所虑,无非是怕罗刹人不认我这宝钞,怕谈崩了是吧?” “臣等确有此忧!” “好,那朕来问你们,”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稳而充满力量,“罗刹人冒着风雪,万里而来,所求为何?” 众人一愣,继而道:“自然是为我大明茶叶、丝绸、瓷器,这些实实在在的,让他们能享受、能炫耀、能牟取暴利的货物!” “那么,这些东西,在哪里?”朱由检再次发问,目光炯炯。 “在...在我大明!”主事答道。 “臣明白了,”侯玄汸开口道:“陛下的意思,是东西在我们手中,交易的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 朱由检用赞赏的目光看向侯玄汸,“不错,朕让你们坚持用宝钞结算,不是去求他们接受,而是给他们一个更安全、更高效与我大明交易的通行证。” “你们要告诉罗刹人,带着沉重的白银穿越草原,不仅要防着马贼,还要担心成色、损耗,而持我大明宝钞,轻便安全,可以在我大明境内任何指定的银行、官市,直接兑换成他们想要的任何等值货物,绝无拖延。” 朱由检笑着看向他们,脸上充满信心,“这...难道不比揣着不知真假的银锭,更让他们安心吗?” 朱由检看着神色逐渐变化的臣子们,继续道:“此外,朕再给你们一道底气,凡愿意接受宝钞结算的罗刹商队,可享受关税减免半成。”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诱惑啊! “如此,罗刹人也该知道,接受宝钞,不是吃亏,而是占了大便宜,是拿到了进入我大明财富宝库最快捷、最实惠的钥匙!”方以智在一旁听完这些后不由开口,遂即意识到不妥,赶紧俯首认错。 朱由检却不在意,“方卿所言甚是!” 遂即,朱由检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开口道:“此条款,非是商量,而是原则!是我大明开展贸易的基石之一,若罗刹人连此条都不愿接受,说明其并无长远通商之诚意,或仍存轻视我朝之心,如此,这商不通也罢!” “我大明,不缺他们那几张皮子,但他们,离得开我们的茶叶和丝绸吗?” “诸卿,谈判桌上,底气源于实力,我大明物产丰盈,宝钞信用卓著,此乃我等之实力与底气,拿去用,不必畏首畏尾!”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彻底扭转了户部这些主事的心态,他们不再视此为风险,而是看到了其中蕴含的主动权与战略优势。 “陛下圣明,臣等愚钝,未能深察此中关窍,听陛下剖析,茅塞顿开,臣等知道该如何去谈了,必不辱使命,将此条款,堂堂正正写入盟约之中。” “很好,咱们也该让北方的熊,习惯一下我大明宝钞的便利!” 朱由检说完技术交换和贸易相关,兵部职方司几人便挺直了腰板,知晓接下去便是他们的事了。 关乎边境,比之贸易可重要得多! 要不是从前建奴把持辽东,同罗刹国的边境也早该勘一勘了! 朱由检朝王承恩摆了摆手,王承恩会意,走到一旁将一幅画卷拉开,只见一副巨大的大明坤舆全图悬挂在墙壁上,其精细程度已令在座的黄宗羲、毕懋康、方以智等诸臣暗自心惊。 便是兵部职方司那几位勘探官也不由瞠目结舌,然后,当两个小黄门在这副舆图旁展开另一幅更大、标注着无数陌生符号与清晰界限的御制北疆堪舆总图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兵部一位上了些年纪的堪舆官激动得站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条沿着北山(外兴安岭)脊梁蜿蜒的朱红色界线,以及将黑龙江主航道完全囊括在内的明黄色区域。 其细节之丰富,山川走向之精确,远超他们职方司珍藏的所有秘图。 方以智博闻强识,此刻也面露震撼,他喃喃自语,“《永乐大典》舆图部也没有这么精详的图...陛下...此图,此图不知源于何典?” 说完,他心中蓦地闪过一个荒谬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莫非又是太祖托梦? “方卿,勘界此事,你也要参与其中,”说完,朱由检拿起手边玉尺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上头朝负责勘探的官员说道:“第一要务,以水定界,控扼江河!” 朱由检手中玉尺在黑龙江主河道上重重一划,“此江,乃我大明北疆之命脉,绝不容有失!谈判底线,必须坚持以黑龙江主航道 为中心线为界!” 朱由检再将玉尺朝江中点去,“罗刹人若欲以江岸为界、或索要江中岛屿,断不可应允,谁控制了航道,谁就控制了这片土地的未来!” 第七百三十三章 堪舆 朱由检手中玉尺没停,继续移动到北山之地,说道:“此山脉,乃天赐之屏障,边界线必须牢牢锚定在此山脊之上,山南之水归我大明,山北之水可暂不与之计较,我们要的是明确的、易守难攻的自然边界,而非一片模糊、无法管理的冻土平原。” 说完,朱由检看向黄宗羲,朝他道:“黄卿,你同王侍郎也学了有些日子,对海事想来也颇了解才是,你看这里...” 朱由检手中玉尺指着黑龙江出海口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半岛,“此地,你如何考量?” 黄宗羲站起身,细细朝那舆图上看去,这么一块小地方,若不仔细去看,当真是会忽略了它。 且看它所处之地,想必是个荒凉无人烟之处,要争取,许有些鸡肋。 但陛下特意问起此地,想来不会那么简单。 黄宗羲仔细去瞧,忽然福至心灵,开口道:“陛下,此地据江海之汇,眼下虽是荒芜,但倘若我大明能好好治理,将来...可为北方锁钥。” “陛下,可这地界...若要划在我大明境内,罗刹怕是...”勘探官立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为难道。 “说得不错!”朱由检先是朝黄宗羲满意得点了点头,继而看向勘探官员,朝他们道:“朕也知晓困难重重,但即便暂时无法纳入版图,朕也要你们在条约中载明,我大明船只于此拥有自由航行、停泊补给之权,为后世留一契机。” “原来如此...臣遵旨!”勘探官颔首领命。 “至于这北海(贝尔加湖)周边,地域过于辽阔,目前罗刹人渗透已深,我朝力有未逮,此地,可暂不作为核心争议,但需在条约中模糊处理,可写待日后勘定,为我朝未来力量延伸,留一法理依据,切不可明确放弃。” 总而言之,朱由检对北方必争之地便是黑龙江全流域主权,北山山脉屏障。 必保之权,便是黑龙江及其主要支流的航行权、未来在关键节点的筑城权。 至于其他,难以有效控制,只好先保留余地了。 “记住,谈判是博弈,非一味强横,可用关税优惠、特定商品的专营权等经济利益,来换取他们在领土边界上的让步,如何权衡,尔等临机决断。” 皇帝这番融合了后世地缘政治学、具有清晰战略层次的指导,让在场的精英们听得心潮澎湃,又豁然开朗。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了北疆的战略价值所在,明白了谈判的轻重缓急。 “臣等,谨遵圣谕,必不负陛下重托!”诸人齐声应道,声音带着浓重的使命感。 “另外,这两份文书,一份交给罗刹国,还有一份,届时交给张佳玉!” 朱由检将案上两份文书递给王承恩,王承恩接过后看了眼在场诸人,最后将其放在了毕懋康的手上。 这些人里头,职位品级最高的,还得是毕侍郎啊! “此去,朕会命京营护送至沈阳,到了沈阳,后续护卫,朕自有打算!”朱由检朝他们挥了挥手,至此,商议便算结束,诸人行礼后陆续告退出了武英殿。 ...... 使团庞大的车队在官道上迤逦北行,松锦大战之后,沿途所见与数年前的烽火连天、人烟萧瑟已是天壤之别。 田野间,金黄的粟米正在收割,农人身影忙碌,村落间炊烟袅袅,重现安居乐业的景象。 这勃勃生机,让每一位使团成员都深感大明边疆的复苏与稳固,心中对此次北行更添了几分底气。 进入辽东地界后不久,有眼见的官员指着远处一片规划整齐、作物奇特的田亩低呼,“看,那莫非是宋司农的寒稻田?” 众人望去,果间田埂旁立着记录水文、土质的石桩,更有几人穿着似司农司的官员,正俯身记录着什么。 侯玄汸也在田中看到了一两个面熟之人,彼时在京中应试时还在为复社据理力争,眼下见他们辛勤劳作的模样,深感陛下圣明! 抵达沈阳时,夕阳正为这座浴火重生的坚城镀上金边。 城头“明”字大旗迎风招展,往来巡哨的皆是精神抖擞的大明边军,市井之中,汉话盈耳,再也寻不见半分女真盘踞时的痕迹。 早已收到朝廷旨意的张煌言,早已在城门等候,他同诸臣见了礼后,便领着他们朝城中军衙而去。 “北地苦寒,非关内裘皮可御,此去,也给诸位大人备好了裘帽、狼皮大氅与乌拉草靴!” 到了军衙,张煌言指着早已备好、堆积如山的厚重冬装下令道。 同时,另一队士兵正熟练地用厚毛毡和皮革为载有精密仪器、珍贵典籍和易损国礼的货车加固保暖层,甚至给拉车的骡马也披上了防寒的罩衣。 “到底是状元郎,想得真是周到!”侯玄汸仗着同张煌言同科,又有几分交情,笑着同他玩笑。 张煌言面对相熟的侯玄汸,也不过就是略笑了笑,“此去漠北,寒潮说来便来,万不可掉以轻心。” “这地儿本来就冷,你这模样,怕又是得冷到不少人吧!”侯玄汸见他仍旧如原先一般不爱说笑,轻叹了一声道。 张煌言面露无奈,他的确不喜玩笑,但他对侯玄汸此人却也欣赏,闻言刚想张口再说几句,侯玄汸早他一步说道:“罢了罢了,同你说笑,你该如何还是如何,这一去路上多的是时间叙旧,你先忙!” 入了朝堂的张煌言,自然不会同从前一般没有人情,这日夜晚,他便在府中设宴,为远道而来的诸人接风洗尘。 几杯暖身的烧刀子下肚,年轻人之间的拘谨很快便消散了。 桌上摆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獐子肉、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锅,与江南精致饮食迥异,却别有一番豪迈风味。 侯玄汸吃了个半饱,之后放下筷子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痕迹,“玄著,你在辽东这么久,可曾见过罗刹人?听闻他们个个红发碧眼,状若修罗。” 听侯玄汸问起,其余人也不由都停下筷子,朝张煌言看去。 说实话,对于罗刹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们的确都好奇得很。 第七百三十四章 接风 “侯兄,道听途说未必为真,然,罗刹人能远涉万里,于苦寒之地开拓,其国必有过人之处。” 黄宗羲接口,遂即看向张煌言,又问,“张将军,依您之间,与此等未知之强邻交涉,当以何者为先?是示之以威,还是怀之以德?” 张煌言咽下口中食物,先看向侯玄汸道:“你说的应当只是哥萨克骑兵,他们来去如风,惯于抢劫,只不过也都在更北的地方,辽东这儿,他们还不敢来!” 而后,他朝黄宗羲道:“罗刹国主力,我等确未正面交锋,但适才我说的哥萨克骑兵,彼辈悍勇亡命,精于骑射,于苦寒之地生存能力极强,确是不可小觑的对手。” 而后,张煌言话锋一转,语气坚定,“故而,陛下派我等此行,正是当时!与其任由其在北疆蚕食渗透,不若主动主击,划定章程,将其纳入我朝规则之内,示威怀德,缺一不可,我麾下儿郎,便是威之所在,而诸位携带去的通商厚礼、煌煌国书,便是德之载体!” 这时,方以智猛地抬起头,他性格跳脱,又是个自来熟人来疯的,朝张煌言道:“张将军,说到德与威,离京前陛下给我们看了一幅北疆舆图,我的天,那图...那图简直惊为天人!” 这话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张煌言是在座唯一没有看到这图的人,更是惊讶好奇。 “图上,北山走向,黑龙江主航道乃至其众多支流的细节,北海的轮廓,甚至连一些连名字都叫不出的河流、山脉,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方以智继续道。 “是啊,”毕懋康也忍不住开口惊叹道:“陛下指点江山,仿佛...仿佛亲眼丈量过那片...我们只在故纸堆里听说过的土地。” 侯玄汸也激动得补充,“是啊,当时我们就想,陛下有此神图指引,我等与罗刹人划定边界,心中便有了万丈底气。” 连沉稳的黄宗羲也深吸一口气,感叹道:“圣心烛照万里,非臣等所能揣度,有陛下如此布局,我等若还不能克尽使命,真可谓无地自容了!” 这下,张煌言可真有些坐不住了,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与军人特有的关注点,“那图上...连精奇里江上游的险滩,乌第河以南可供大军通行的谷道,也有标注?” 这些都是需要大明夜不收付出生命代价才能探明,或至今仍需未知的区域。 “千真万确!”方以智用力点头,眼神发亮,“比将军您想象的还要详尽,陛下对北疆的了解,简直...深不可测!” 张煌言闻言,沉默片刻,眼中闪过震撼、敬佩,最终化为无比坚定的决心。 “好!” 张煌言重重一拍桌案,“陛下竟已谋算至此,那我等更需勠力同心,将这陛下画在纸上的万里疆域,实实在在地变成我大明的北疆铁壁!来,诸位,满饮此杯,为我等不负圣望,为大明北疆永固!” 侯玄汸从未见过张煌言如此激动的模样,心想这份舆图,到底也激起了他几分活人气来。 “好!干了!” 几个年轻人齐声应和,激昂之情溢于言表。 在这北疆雄城,文臣与武将的信念因皇帝的深谋远虑而紧密交融,对未知国度的探索欲、建功立业的雄心,与对大明的忠诚,汇聚成一股昂扬的斗志。 仿佛要随北风,直抵那冰雪覆盖的遥远国度...... ...... 诸人在沈阳休整两日,适应寒气、养足精神,而后再次启程。 晨光熹微,一支装备精良、焕然一新的队伍走出沈阳北门。 张煌言麾下一千五百边军前后护卫,甲胄与皮毛混搭,刀弓映着寒光,沉默中透出百战精锐的肃杀。 使团的车队被牢牢护在中央,厚重的保暖罩让车辆看上去臃肿了几分,却给人以无比的安全感。 张煌言一勒马缰,立于队首,回望了一眼巍峨的沈阳城楼,遂即挥鞭指向北方苍茫的原野。 “出发!” 车轮碾过开始上冻的土地,马蹄声与銮铃声响彻原野。 这支承载着大明北拓雄心与和平愿景的队伍,迎着渐起的朔风,坚定地驶向了那片冰雪覆盖的、未知的广袤土地。 于此同时,雅库茨克的气氛却不那么温和。 木堡内,督军洛巴诺夫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碎外墙的冰霜,他面前站着梗着脖子的伊万。 “伊万!你这头西伯利亚懂得野猪!沙皇陛下的命令已经下达了两个月,你的哥萨克为什么还赖在黑龙江的据地里?你非但没有拆除,我听说你的人还在往南边活动!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洛巴诺夫气得脸色铁青,他虽然是文官出身,但代表着莫斯科的意志。 哥萨克的桀骜不驯他早有耳闻,但如此公然、持续地抗命,还是头一次。 伊万咬着牙,腮帮子上隆起的肌肉让他的疤痕更显扭曲,他不敢直接顶撞“造反”这个指控,但依旧强硬辩解。 “督军大人,不是我们不想撤,是明国人太狡猾,我们一旦撤退,他们立刻就会来占领那些地方,到时候再想拿回来,就得用十倍的血来换,我们这是在为沙皇陛下守疆土。” “守卫?用违抗命令的方式来守卫?”洛巴诺夫怒极反笑,“我看你是被那些貂皮和奴隶蒙住了眼睛!立刻!我命令你,立刻执行撤军命令,否则,我就以叛国罪论处,你的脑袋会被挂在雅库茨克的城门上!”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伊万攥紧了拳头,眼神凶恶,似乎在做着最激烈的思想斗争。 硬抗到底,可能真的会被督军调动有限的守备部队镇压,但就此屈服,他又万分不甘。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刚林突然走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一份文书,看向剑拔弩张的二人,遂即脸上浮现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朝他们大声道:“尊敬的督军阁下,息怒啊,并非伊万统领有意抗命,实在是因为...” 刚林长长叹了一口气,将文书递上,“我们刚收到来自我国陛下的消息,请看看,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不能轻易撤退,也为什么不能同明国人结盟了!” 第七百三十五章 另一支使团 洛巴诺夫狐疑地接过刚林手上文书,这份文书贴心地被通译翻成罗刹文字,是以,洛巴诺夫很快明白了上面写的是什么。 “背信弃义?” 女真皇帝强烈控诉明国皇帝如何扣留女真先帝的妃子和儿子,并且在同意放归他们之后,又埋伏杀手欲将他们杀害,撕毁协议。 刚林在一旁,语气沉重且带着明确的煽动,“督军阁下您看,明国皇帝根本毫无诚信可言,他们与我们大清达成的协议可以随意撕毁,那么,与贵国又如何?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刚林长长叹了一声,目光真挚地看向洛巴诺夫,“督军阁下,明国今日可以扣留我大清的太妃王爷,明日就可以在哥萨克撤退后,立即派兵占领这些据点,然后反过来指责是贵国先破坏了协议。” “就是如此!”伊万重重点头,心想这份文书还真是来的时候,要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 “伊万头领的担忧...”刚林又站在伊万身旁,“现在看来是完全正确的啊,咱们现在撤退,不是和平,而是自尽!是将富饶的黑龙江流域,拱手让给一个毫无信誉、包藏祸心的邻居!” 刚林的话一套接着一套,瞬间就将伊万违抗命令的行动,扭转成了富有远见、忠于沙皇利益的英勇之举。 洛巴诺夫看着文书,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他作为督军,政治嗅觉还是很敏锐的,这份来自东方另一个国家的控诉,确实需要引起足够的重视。 如果明国真的如此不可信,那么贸然撤军,也的确会造成巨大的战略被动,而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伊万见洛巴诺夫犹豫,立即顺着杆子往上爬,他重重拍着自己胸口,大声保证道:“督军大人,我伊万对沙皇陛下的忠诚,上天可鉴,我留在黑龙江,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不让明国人的奸计得逞!我们应该立即将这份情报送到莫斯科,让沙皇陛下看清明国的真面目!” 洛巴诺夫却没有立即应下,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又看了一眼信誓旦旦表现忠诚的伊万,思考了片刻后,最终还是烦躁得摆了摆手。 “好...好吧,伊万,你的人可以暂时留在原地,但绝不能再向南推进,不许主动挑衅,一切,等我将此事禀明沙皇陛下,由陛下圣意裁决。” 洛巴诺夫说完,又警告得看了一眼刚林,他知道这些女真人不敢在皇帝文书上做手脚,但他们想要挑拨的心却也不假。 刚林立即垂首表现出足够的恭敬来,洛巴诺夫这才拿着文书离开。 “好险!”刚林见人影消失后,才长出了一口气,“但愿英明的沙皇陛下能看清楚明国人的真面目,不要再被他们欺骗啊!” 伊万脸上则恢复了倨傲,坐下后命人取来酒壶,满满灌了一大口,才舒服得长叹一口气,“怕什么?就算沙皇陛下坚持同明国合作,我们岂是那么好说话的?这些地方,我们来了,就别想叫我们再走!” 刚林斜睨了一眼刚愎的伊万,心中骂了一句,要不是陛下着人送来这份文书,今日这场冲突怕是不可避免,届时,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要真仗着人多杀了洛巴诺夫这个督军,便是明面上反了沙皇,于自己而言,这些人...也无甚利用价值了! ......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一支使团等候在宫门外,他们昨日刚抵达莫斯科,得知沙皇今日便为他们备下宴会,心中不免更加得意。 约定觐见的时间已经过了,他们才姗姗来迟,穿着用料考究但款式略显过时的深色呢绒礼服,脸上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计算、混合着优越感与敷衍的礼貌。 在他们看来,这趟莫斯科之行更像是一次对北方蛮族的施舍与提点。 这些人,正是和兰使臣。 他们的东印度公司在南洋遇上了一些麻烦,公司蒙受不少的损失,股价也因此受到波及。 于此同时,英吉利、葡萄牙、西班牙、法兰西等这些目光短浅的,转头就同明国人合作获取新的商路。 所以,他们也得寻找新的出路,新的合作伙伴! 这些年来,罗刹国一直巴结着他们,就希望能获取他们的造船技术,好在海贸上分一杯羹。 他们只要从碗里拨几口汤给他们,想必他们会很乐意同自己合作。 “特使先生,请在此稍后,沙皇陛下正在与大臣们商议要事。”外务大臣礼节周到但不算热络,用流利的拉丁语朝他们说道。 为首的使臣海登微微颔首,用一种仿佛在视察自己领地的目光扫过略显粗犷的接待厅,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无妨,我们和兰人最重视效率,希望稍后与沙皇陛下的会谈也能如此,我相信,我们带来的合作方案,必将为贵国打开新的局面。” 他话语中的暗示很明显,我们带来了你们急需的东西,你们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外务大臣脸上保持着公式化的笑容,心中却是对倨傲的和兰人很是不满。 这些尼德兰商人,还是那副老样子,鼻孔都快翘到天花板上去了,真以为我们还是几十年前那个对西方一无所知的乡下地方吗? 他不禁想起明国使臣来,那些东方来的使者,穿着如云霞般柔软的丝绸,身上带着淡淡的书香气与檀香气息。 他们行礼是姿态优雅从容,交谈时引经据典却从不卖弄,对待主人尊重而不卑微。 尤其是那个叫张佳玉的年轻官员,甚至还饶有兴趣地同自己请教了几个关于发音的问题,态度真诚而谦和。 比起这些浑身铜臭、目中无人的和兰佬,还是明国人更有文明人的样子。 外务大臣在心中腹诽且默默比较,对这些和兰使臣的观感又差了几分。 他甚至恶意地揣测,他们口中所说的合作方案,恐怕又是想用一些边角料技术,来换取皮毛和矿产,让他们去当对抗其他国家的马前卒。 终于,宫门打开,侍从宣召和兰使团入内。 第七百三十六章 待价而沽 海登整理了一下衣领,带着自信满满的神情,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辉煌的宴会大厅。 他正准备接受沙皇的注目和贵族们尊敬的目光,然后,他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自信瞬间被极度的惊讶和错愕所取代,若仔细看的话,甚至其中还带着几分恐惧。 他看到了什么? 在沙皇御座不远处,赫然做着几位身着华丽东方服饰、气度沉静雍容的明国人! 在罗刹国的皇宫里,竟然有明国人! 且看他们同奥尔丁相谈甚欢的模样,怕是已经来了不少时日。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海登忍不住低呼起来,身体一阵寒意涌了上来。 他强作镇定,在安排的座位上坐下,但目光却死死地锁定在明国使团身上。 他立刻示意随行的通译,不惜一切代价,尽快从相熟的罗刹国官员口中套取情报。 “尊贵的沙皇陛下,感谢您的盛情款待,贵国的强盛和莫斯科的宏伟,每次都令我印象深刻,愿我们之间的友谊与合作,如伏尔加河般源远流长。” 这番话并无心意,但沙皇却从中听出了以往所没有的恭敬和谨慎,他心中清楚,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明国人。 “特使先生远道而来,亦是尊贵的客人。” 二人寒暄了一阵,坐在沙皇左侧的明国使团中,郑森优雅地举起酒杯,他年轻的面庞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看向海登,用流利清晰的拉丁语说道:“海登先生,久仰大名。” 是不是真的久仰,那便不知道了,不过这个明国年轻人一开口,海登心头忍不住就一紧。 明国郑芝龙的骁勇他听说了,郑芝龙长什么模样,和兰也多有画像流传,这位年轻人,却有郑芝龙七八分相像,不是亲儿子也是亲侄子。 “听闻贵国东印度公司的船队,前些时候在南洋遭遇了一些...嗯...令人遗憾的变故?希望贵公司同仁一切安好,未曾受到太大惊吓!” 郑森的拉丁语文雅而标准,但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海登的心上。 在座诸人不难从这些话中听出毫不掩饰的揶揄和奚落,张佳玉在听了通译的翻译后,更是回神瞪了他一眼。 其余人,罗刹国的大臣、贵族们,只要稍有国际视野的,都听说和兰人在东方吃了大亏。 此刻,有明国使臣亲口用这种语气证实,效果不言而喻,再看海登胀红的脸庞,几位将军甚至忍不住露出了看好戏的笑容。 这话明着是问候,实则是毫不留情的揭短,奥尔丁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这话也是说给沙皇和自己听的。 “请看,您曾经的合作对象,这条昔日的海上饿狼,刚刚被我们大明打断了爪子,他们的实力已大不如前,您在选择合作伙伴时,可要掂量清楚喽!” ...这样的意思! 海登脸色通红,神情瞬间难看起来,他握着酒杯的手因用力而发白,但强大的外交素养让他强行压住了怒火,只是生硬地回应,“有劳阁下挂心,东印度公司经历风浪无数,些许波折,无碍大局。” 但这辩解在郑森那春风般的笑容面前,显得过于苍白无力。 沙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精明的光芒。 他当然也听懂了郑森的弦外之音,也看到了和兰人的窘迫。 但对他而言,这并非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海洋贸易,机遇与风险并存,无论是来自东方的朋友,还是来自西方的伙伴,罗刹国都愿意以诚相待。” 沙皇说完举起酒杯,目光平和地扫过郑森与海登,“我国疆域辽阔,物产丰饶,足以容纳来自不同方向的友谊与合作。” 合作嘛,又不是只能选一个伙伴,难道不能两个都选吗? 西方的和兰与东方的明国,又不冲突! 此言一出,包括郑森在内的大明使臣笑容微凝,心中暗道这沙皇果然不是易于之辈,听这话,是想左右逢源。 海登则眼前一亮,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沙皇并没有完全倒向明国,他还在待价而沽! 海登则眼前一亮,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沙皇并没有完全倒向明国,他还在待价而沽! 这场小型宴会自然不会谈及正事,和兰使臣回到下榻的驿馆之后,海登当即朝通译问道:“打听出来什么了?” “阁下,”通译神情凝重,“罗刹国已经同明国签了合作协议,虽然具体的条款还未拟定,但结盟一事,想来是板上钉钉。” “具体呢?” “包括通商,还有技术交换,边界划定这些...” “他们竟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海登内心惊呼,立即意识到公司和自己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们一直以为罗刹国还是一个被困在北方内陆、渴望与西方接触而不得的野蛮国家,可以轻易用一些残羹冷炙来引诱成为对抗牵制他国的棋子。 可现在,明国这个他们在南洋遭遇的可怕对手,竟然已经将触角伸到了莫斯科,而且准备同罗刹国进行深度的合作。 罗刹人不是没有选择,而是有了一个极具竞争力的选择! “我们必须立刻调整策略,原先那些试图用一点贸易配额和小恩小惠就让罗刹人替我们火中取栗的计划,已经彻底行不通了。” 海登来回踱步,“我们必须拿出对等,甚至更具诱惑力的东西,才能打动罗刹国!” “是什么?” 海登看向窗外,咬牙道:“最核心的海船技术,不是过时的图纸,是派遣工匠,帮他们在白海(阿尔汉格尔斯克)建立远洋舰队,让他们有能力挑战瑞典人,进入大西洋!” “其二,真金白银的贷款,低息、巨额,帮助他们发展。武装军队。” “其三,全面的军事合作,不仅仅是卖火枪,包括要塞建筑、军官培训,帮助他们应对南方的土耳其人和西边的波兰人。” 第七百三十七章 背信弃义的大明 今夜...注定难眠... 大明使臣下榻的驿馆内,张佳玉、郑森、夏云等几人坐在一起,气氛凝重,正是在商议适才的事。 “没想到和兰人也来了,哼,当初父亲就该乘胜追击,最好打到和兰去!”郑森气呼呼道。 “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张佳玉沉着脸,“他们已经来了,咱们也要有所对策,今日听沙皇的意思,是两个都不想放弃,都想合作。” “他哪里是想合作,我看呀,是想大捞一笔呢!”郑森又道。 方正化伸手弹了一记郑森的脑门,轻叱道:“勿说这些丧气话,这么多路咱们都走过来了,也谈妥了大致的合作意向,难不成还能认输不成?” “你父亲在南洋能击败这些和兰人,怎么,你便觉得某等在这北疆,还能被和兰人给比下去?”夏云嗤笑一声,面上满是不屑。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郑森豁然起身,“两位大人说得对,和兰在海上输给了咱们大明,在莫斯科,也一样赢不了!” 张佳玉闻言也露出几分笑意,“就是如此,眼下,咱们先不要着急,莫要自乱阵脚,和兰人、罗刹国人都希望咱们自个儿先乱了,但咱们就按兵不动,放心,沙皇想要加码,不会轻易就答应和兰人开出的条件!” 夏云点了点头,看向外头的锦衣卫道:“况且,陛下已是派了人来,咱们,等得起!” 果真如他们所料,沙皇以为有了竞争者,大明就会降低条件,不想一连同和兰人谈了几日,也将消息故意放了出去,不想这些大明使臣丝毫未乱,甚至都没有求见。 “还真是沉得住气!” 沙皇也没了办法,心想就算要同明国人继续合作,也还是得等明国来了人才能商谈,不急在这一时,也就慢慢放下了。 和兰人不一样! 这几日沙皇热情,他们以为有胜算,不料谈得好好的,沙皇却一直没有点头,对于他们提出的条件,似乎也没有那么上心。 这...很是挫败! “他们等得起,咱们也等得起,”海登气呼呼得拍着桌子,“另外派人回去,同总督禀明此事!” 于是,本该剑拔弩张的三方会谈,这几日反而云淡风轻,两国使团不是带着人出门领略异国风情,便是受邀入宫饮宴,日子滋润得很。 这日,沙皇正同大臣们议着事,不想突然有人入宫求见,来人称是洛巴诺夫督军从雅库茨克送来的很重要的消息,沙皇立即命那人入殿。 “是不是哥萨克人不肯撤退?”有人当即猜测,“陛下命令下达了这么久,可前方传来的消息,这些哥萨克人以各种理由拖延时间,看来是张狂惯了,连陛下的命令也不听了!” “照我说,早该派兵去给他们些苦头吃吃了,要不然,他们还真不知道该听谁的话!” 殿中大臣同贵族们议论纷纷,沙皇心头也有不满,要不是雅库茨克离得远,他早派兵“帮助”哥萨克人撤退了,还用得着等这么久? 幸好明国人不知道这些事,要不然,还不知要在心里怎么嘲讽自己。 不过,当沙皇看到已经翻译好的多尔衮的那份文书时,他脸上神情不由更是凝重起来。 “你们都看看!”沙皇将文书递给奥尔丁几人。 议事厅内一时都安静了下来,奥尔丁看完之后递给了外务大臣,外务大臣看完后又将文书递给掌管军事的多尔戈鲁基公爵... “陛下,如果这份文书上说的是真的,我们应该立即停止与明国使臣的谈判,他们压根不可信。 如果今日可以在达成协议的情况下,扣留盟友的皇子和皇妃,明天就可以撕毁与我们的任何条约!” “陛下,哥萨克人在黑龙江的坚持是对的,我们不能撤军!” 议事厅中不少贵族情绪开始激动起来,“我们应该立即停止与明朝使臣的谈判,和兰人不是给出了更好的条件吗?我们可以同和兰人合作!” 沙皇神情凝重,看了一眼奥尔丁,见他神情却是十分冷静,低声问道:“你对此怎么看?” 奥尔丁略思索了片刻,才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地分析道:“诸位还请稍安勿躁,我们看待此事,不能就只看这份文书,更要看透这份文书背后的动机与利益。” 拿着文书的一个贵族闻言,将文书翻过仔细看了看,背面? 背面有什么东西? 当然,他这愚蠢的举动并未被其他人看见,这议事厅里也不是人人都聪明,贵族世家总有几个是喝多了伏尔加犯糊涂的。 奥尔丁转向沙皇,条分缕析,“陛下,这份文书,看似是明国背信弃义的证据,但您不觉得他来得太巧了吗?” “这又是怎么说?”有贵族问道。 “第一,这封文书的源头是女真皇帝,一个才同明国交战战败,困守一隅的失败者,他有什么资格向我们提供关于明朝信誉的担保?他本身就是一个急需外援,甚至可能不择手段的人!” “第二,这封文书的内容,恰恰暴露了他的真实目的,他迫切希望我们能同明国停止合作,他们才有机会得到我们的援助,为他争取喘息之机,如果我们听信了他的话,转头与明国停止合作,便是两国交恶,他从中得利!” “第三,”奥尔丁目光锐利,继续分析,“就算此事为真,明国扣留人质,总会有他的考量,我们为何不亲自问问明国人?将他们两家之言一起比较分析,得出一个更准确的结果呢?” “但如果这封文书就是真相,明国就是背信弃义之人呢?你们也不想我们成为下一个和兰吧!”有贵族忍不住担忧道。 “下一个和兰?这话却是奇怪了!”奥尔丁摇头,“和兰人在南洋屠杀明国人,明国这才出兵教训他们,这怎么算是背信弃义呢?” 奥尔丁说着不由看了一眼沙皇,自己国家也有百姓在国外谋生,只不过,当他们受了委屈时,沙皇会否如明国皇帝一般,如此强硬地为异国的百姓撑腰? 沙皇感受到目光,抬眸朝奥尔丁方向看去,奥尔丁立即换上一副神情,又道:“陛下,我们可不能被女真皇帝当枪使啊!” “奥尔丁说得对,”沙皇颔首,遂即话锋一转,“但是,这封文书也并非全无价值,它是一个筹码,一个可以向明国使团施压,为我们争取更好条件的筹码。” “陛下要怎么做?”奥尔丁问道。 “回复洛巴诺夫,嘉奖他的警惕与忠诚,允许哥萨克人暂缓撤军,维持现状,加强戒备,但严禁主动挑衅,避免给后续同明国的谈判留下口实。” “至于哥萨克,先默许他们的抗命行为,他们在前线,也好对明国有一定的军事压力,我们可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另外,奥尔丁,你将这封文书的消息透露一些出去,当然不要都说了,看看他们的反应。” 沙皇吩咐完这些事,朝议事厅中所有人说道:“诸位,文书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封文书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这可是上好的筹码和棋子!” 第七百三十八章 下午茶叙 会议结束,大臣和贵族们三三两两从宫里出来,奥尔丁蹙着眉,神情看着并不轻松,事实也是如此。 当他回到自己府邸是,挥退了伺候的仆人,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深知沙皇的决策从短期博弈来看是精明的,但这些日子以来,他同明国使臣频频接触,直觉告诉他,明国那位皇帝深不可测,这些明国使臣,也绝不是可以轻易用这种小伎俩糊弄的对象。 陛下想用这封文书作为筹码...但明国人会如何看待这种试探? 奥尔丁在心中想着,如果他们视此为挑衅为毫无诚意的表现,之前建立的互信将毁于一旦。 与一个强大而理性的帝国为敌,远比失去和兰人的船舰要更加危险。 然后,他不能公然违抗沙皇的旨意。 奥尔丁一夜未睡,经过他的深思熟虑,最终制定了一个既执行了沙皇的命令,又将风险降至最低的方案。 几日后,奥尔丁举办了一次小范围的下午茶叙,只邀请了明国使团中的张佳玉和郑森二人。 接到邀请的两人也并未在意,只不过是想着奥尔丁又想从他们这儿打探一些合作的具体细节,以及想要为罗刹国在牟些额外的好处。 设身处地,他们也并未觉得不妥,双方合作,多是要为自己国家考虑的。 他们准时前去,在仆人的带领下走进了奥尔丁在莫斯科的一家别业,也是一个小型的花园。 “欢迎两位尊敬的贵客!” 花园中,虽然花朵都已凋谢,但看上去还是姹紫嫣红,园中的仆人用五颜六色的布做成花朵的模样绑在了树上。 奥尔丁见他们目光,笑着解释道:“我听说你们明国人手巧,就是用各种布匹做成假花,我也让人试着做了做,见笑了!” 郑森在京师时自然是见过的,每一年的花朝节,天气还没暖和,树上自然也不会开花,百姓们多是用绢或者绒做成花绑在树枝上,足以以假乱真。 比起奥尔丁这番东施效颦,可要好看多了! 不过,他自然不会去泼冷水,开口赞了几句,三人就一次落了座。 “今日备了些花茶,不知两位喜不喜欢,请。” 桌上已是放了茶具和点心,张佳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果然茶香中带着花香,味道...也有些...甜? 难不成这茶里还加了蜜糖不成? “滋味独特,甚好!”张佳玉咽下口中茶水,将茶盏重新放在桌上,之后虽有再端起,但再未饮一口。 郑森倒是觉得还不错,一口点心一口茶,吃了个半饱。 “两位贵客,近日我们收到来自东方边境的一些...令人困惑的消息,是关于贵国那两位...在京师为质的皇子和皇妃。” 一番寒暄和胡扯之后,奥尔丁终于将话题引入正题,他刻意避免了用“背信弃义”这样的词,也尽量用和缓的语气来说。 “我本人与陛下,都非常珍视与贵国正在建立的友谊与信任,然而,国内一些不了解全局的将军和贵族,在得知此事后,不免对未来的条约能否得到切实履行,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疑虑,这无疑为我们接下来的谈判,增加了一些小小的障碍。” 张佳玉同郑森对视了一眼,目光充满了疑惑。 奥尔丁在说什么? 京师那两位人质,说的难道是建奴的庄妃和福临吗? 明国同罗刹的合作,怎么扯上了他们? 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奥尔丁观察着两人的表情,见他们并未开口,继续道:“不知二位贵客,能否从贵国的角度,对此事予以说明?我相信其中必有误会,若能消解这份疑虑,对于我们扫清谈判最后的障碍,达成一个坚实、可靠且能传之后世的条约,将是莫大的助益。” 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凝固了。 作为正使的张佳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严肃而真诚,“您所说...恕张某愚钝,指的是何事?我朝与各方交往,向来重信守诺,陛下更是再三严令,邦交之事,信义为先,阁下所言,事关我大明国体信誉,还请明示。” 奥尔丁观张佳玉的反应,没有被戳穿后的慌张,只有一种基于自身高度自信的、想要弄清楚真相的迫切。 郑森年轻气盛,反应更为直接,他眉毛挑起,带着几分无端被质疑的不悦,但依旧保持着礼节,“张大人说得不错,我大明行事光明磊落,若我朝真有违约之处,阁下尽可直言,是哪一条,哪一款?时间、地点、证人,皆可对证,如此含糊其辞,倒让我等如坠云雾了...” 郑森说着,突然想起莫斯科的和兰人来,“莫非是有些居心叵测之辈,在中间散布谣言,意图离间我两国邦交?” 不得不说,郑森猜对了方向,但猜错了离间的主谋。 奥尔丁看着二人最真实的反应,心中立即有了判断。 明国使团对此事,要么完全不知情,要么此事另有隐情,绝非简单的背信弃义。 这更加让自己确信,女真皇帝的那封文书,水分很大! 奥尔丁心中大定,立即换上一副安抚的笑容,摆手道:“两位贵客切勿误会,我绝非质疑明国信誉,正因为深信贵国诚信,才觉得此事必有蹊跷,定是那传递消息之人言语不清,或其中别有隐情,才导致了误解。” 张佳玉听他这番言辞,知道这“传递消息之人”,罗刹国怕是不会明说,而这番话,也将奥尔丁他自己,以及沙皇从中摘了出来。 “既然二位贵客对此并不知情,那想必是边境消息混乱所致,此事就此揭过,我相信,在接下来的正式谈判中,贵我双方的诚意,必将扫清一切迷雾!” 张佳玉和郑森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不知道这流言究竟从何而起,具体所为何事,但见奥尔丁主动退让,态度诚恳,也就不再深究。 不过,他们心中却多了几分警惕。 这莫斯科,除了明面上的对手和兰,还有不知来自何方的暗流在涌动。 第七百三十九章 和兰人的对策 和兰东印度公司厚重的橡木门紧闭,挡住了窗外运河风光和喧嚣市声。 十七人董事会成员围坐在巨大的乌木桌旁,桌上铺着精美的世界地图,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来自莫斯科的密信上。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烟雾,以及一种不详的预兆。 “先生们,”董事会主席,也是总督维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扬了扬手中的信纸,“我们收到了来自海登的消息,遗憾的是,这是个坏消息,明国人正在与莫斯科的沙皇商讨一项涵盖贸易、技术和边界划定的全面合作协议。” 会议室里先是一片死寂,遂即如同炸开了锅。 “这不可能!”另外一名董事失声喊着,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些明国人,他们才在南洋用战舰和火炮攻打了我们,现在又想用丝绸和茶叶去笼络北方的蛮子?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意味着什么?”另一位负责金融的董事脸色苍白地分析道:“这意味着一个从太平洋到波罗的海的庞大陆上贸易联盟可能诞生!” 他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地图说道:“一旦让他们成功,我们的商船绕过好望角,穿越印度洋的意义何在?他们可以直接通过陆路,将丝绸、瓷器、茶叶运往欧洲!我们...我们将被彻底边缘化!公司的股票会跌得一文不值!” 在这些董事的控诉声中,也有人为此不屑一顾。 负责远东贸易的董事彼得相对冷静,他吐出一口烟圈,带着一丝侥幸心理说道:“先生们,你们是否过于危言耸听了?莫斯科?那是一个贫穷、落后、被冰雪覆盖的国家!他们能提供什么?除了皮毛和一点木材,他们一无所有。” 彼得看向维特,耸了耸肩膀,“明国人与他们的合作,也许只是一次短暂的政治联姻,目的在于从北方牵制我们,我认为,公司的重心仍应放在远东!” 他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我们在南洋的失败是暂时的,我们应该将更多资源投入到利润更高的领域,比如,在孟加拉和摩鹿加群岛扩大阿芙蓉的种植和贸易,继续用这种软黄金去撬明国的大门,或者,寻找新的、明国海军力量薄弱的商路。” 说到这里,他笑着挥了挥手中雪茄,充满自信道:“他们与北方蛮子的合作,长久不了!” “彼得,你太天真了!”金融董事激动反驳道:“这不是短暂的联姻,这是战略包围!” “明国皇帝的眼光远比我们想象的深远,他不仅仅是要在海上击败我们,他还要在陆地上构建一个将我们排除在外的贸易体系,一旦明国与罗刹国联盟稳固,他们就能稳定地获得北方的资源与支持,届时,他们在远东对付我们将更加得心应手。” 其余几个董事纷纷点头支持,金融董事见此继续道:“我们不能抱有幻想,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商业竞争,这是一场关乎东印度公司生存死亡的战争!在海上,我们暂时受挫,如果在陆地上再让他们结成联盟,我们将在东西方贸易中被彻底淘汰出局。” 会议陷入了激烈的争吵。 悲观派认为这是一场灭顶之灾,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而保守派,则认为应该聚焦远东,另辟蹊径。 最终,维特用拳头重重砸了一下桌子,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 “争吵到此为止!” 听到他的话,董事们知道,维特已经有了结果。 “你们说的对,我们不能低估这个威胁,这不仅仅是利润的问题,这是生存的问题!” 他环视在场的每一个董事,一字一句下达了最终的指令,“立即给莫斯科回信,授权海登可以动用一切资源,不惜一切代价,破坏明国与罗刹国的联盟!” “告诉他,公司会给他提供无限额的黄金支持,让他去收买每一个能被收买的罗刹贵族,去散布最能引起猜忌的谣言,去制造任何可能引发冲突的事端!” “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伪装成明国人,袭击罗刹的边境哨所,或者伪装成哥萨克人,袭击明国的使团!我要让沙皇和明国皇帝之间,充满怀疑和仇恨,绝不能让他们的条约顺利签署!” ...... 远在紫禁城的朱由检打了个喷嚏,王承恩朝宫女使了个眼色,将殿中炭盆朝皇帝的方向移了移。 “陛下,看了这么久奏本,该歇息片刻了,保重龙体。”王承恩上前关怀道。 朱由检放下手中奏本,朝殿外看去,雪花飘扬,琉璃瓦上已经覆盖了厚厚的一层。 今年又是个寒冬! 朱由检叹了一声,接过王承恩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将户部的奏本批好放在一旁,轻声道:“御寒赈灾司也早早运作起来了,昨日郑卿同朕禀报,各地州府陆陆续续上报灾情等级,该发放物资的发放物资,该拨钱粮的拨钱粮,冻毙比去年还少了一些。” “都是陛下英明,要不是早早命郑尚书建了赈灾司,也不会如此井然有序。”王承恩在笑着应道。 朱由检对王承恩的彩虹屁已是习惯,他看着外头纷飞的雪花,心想,按照历史记载,顶多在熬个两三年,之后,小冰河时期便结束,中原大地也就慢慢恢复生机了! 正在出神,殿门外一道声音响起,朱由检回神,见是李若琏求见,立即颔首,“进来说。” 李若琏在殿门外已是抖落了一身雪花,剩下的进入温暖的武英殿后也立即消融。 “陛下,”李若琏取出一份奏本双手递上,“松江府来的消息,还请陛下过目。” 松江府的消息,想必是关于王徵。 朱由检翻开快速浏览了一遍,神情逐渐凝重起来,“让郑三俊来见朕!” 在千步廊处理赈灾事宜的郑三俊收到消息立即赶往武英殿,一边朝传话的内侍打听皇帝何故召见。 “尚书恕罪,奴婢却也不知。” 郑三俊回忆最近公务,的确未有懈怠疏漏,思虑完全后,也已是到了武英殿前,偷摸着朝里扫了一眼,见李若琏在殿中,皇帝的神情却是看不出喜怒来。 “臣,参见陛下!” “你看看这份奏本!”朱由检朝王承恩示意。 郑三俊从王承恩手中接过奏本,翻看之后立即跪在地上,“陛下恕罪,此事,是臣疏漏。” “起来说话,”朱由检朝郑三俊摆了摆手,“此事也怪不上你,天气严寒,煤炭分到各州府的都有定数,松江府想来也是知情,却因为想要讨好朕,将煤炭仍旧送往各纺织厂,这才闹出事来,此事,你去处理!” 郑三俊忙颔首应下,见皇帝并无其他要说,退着离开了宫殿。 回到千步廊后,郑三俊再次打开奏本,其中笔迹很是熟悉,是工部王徵的字迹。 今年第一场雪下来,郑三俊便知不好,看来是会比去年还要严寒的一个冬季。 当即让各州府准备过冬物资,煤炭也尽数备好,同时也下令,停止一切需要烧煤的工业活动,包括瓷器的烧制等。 蒸汽机,也是如此。 王徵自然是听令,早早命人停掉了机器,况且他也知道,寒冷气候下的蒸汽纺织机,织出来的布匹品质大打折扣。 由于纱线易断,布匹的均匀度变差,棉布失去弹性从而手感粗糙,后续的染色工艺也困难一些,导致色花、色差等问题。 这样的布匹卖去海外,不是砸了大明的招牌嘛! 况且,严寒天气下运行机器,不仅需要更多的煤炭能耗,也会因为冷凝水问题、金属脆化而产生风险。 如此,还不如不开机! 他却不知道,由于推广蒸汽纺织机是朝廷的要求,松江府收到煤炭后,却仍旧拨了一部分去往各个纺织厂中,导致缺少煤炭取暖的百姓怨声载道,终于闹了起来。 郑三俊合上奏本,长长叹了一口气,此事,当真是无妄之灾。 第七百四十章 松江布 松江府煤炭一事,简单处理的话,对松江府知府进行惩治,也对阳奉阴违的纺织商人进行处罚,再拨一些煤炭用以安抚百姓,此事便可压制下去。 但郑三俊思来想去,始终觉得此事不能如此简单处置,便打定主意去寻几个阁臣商议商议。 不料刚走出千步廊,就见吕大器脚步匆匆而来,见了郑三俊笑着行礼,“下官正要寻郑尚书,可是赶巧了!” 郑三俊收回脚步,将吕大器迎入值房中,“吕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吕大器坐下后叹了一声,脸上笑容被愁容所代替,“还不是因为这鬼天气,”吕大器说着搓了搓手,“今年比往年更冷,运河结冰,船舶往来不利,不少要运往港口的货物都堵在码头,那些行商日日来寻下官,说延误了出货日期,别说赚银钱了,怕是还得赔一笔。” “去岁不是用了冰橇?”郑三俊问道。 “冰橇的确可行,但到底承载量小了些,只能按照顺序一批批来,”吕大器朝郑三俊拱了拱手,“郑尚书,下官想调用海船,不知是否可行?” “海船?” “是,下官想着,先将货物以陆路运送至登莱,再通过海路送至沿海各港口,虽然慢一些,但载货量却是河运无法比拟的,只不过。” 郑三俊明白吕大器的意思,登莱有海船,但却是郑芝龙的麾下,郑芝龙不在,也该兵部调动。 但货物这块,又的确是户部负责,吕大器找自己说这事,是要自己去同兵部商议,再上禀陛下抉择。 “说起海贸一事,本官这儿正好有一件事要同吕大人商议,”郑三俊并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将手中奏本递给吕大器,“关于松江棉布。” 松江府用上蒸汽纺织机后,织出的棉布主要是售往海外,这一年来产出虽然并不多,但因质地上乘广受好评,海贸商人的订单也就多了起来。 这是...出什么问题了? 待吕大器看完,眉头也锁了起来。 “陛下的意思...是要保障民生,机器定然是开不得的,但若是如此,海贸商人的订单,定会延期...”吕大器又长叹一声,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事都赶到一块儿来了。 “当初陛下推行蒸汽纺织机,这些纺织商人可都是积极响应的,若因为此事处置了他们...”郑三俊身子前倾,低声道:“又或者,当真断了他们煤炭供应,让他们没法用机器织布,他们会如何看待朝廷?接下去再行推广蒸汽纺织机,怕就会困难重重了!” 吕大器点头,这便是个问题了。 “大明的信誉好不容重新建立起来,若因为松江棉布一事...得不偿失啊!” “可这奏本中也说了,天气严寒,纺织机也不稳定,织出的布匹品质也就不成...”郑三俊摇头,眼下怎么看,都是进退两难的境地。 二人坐在屋中一阵沉默,眼看着到了下值的时辰,千步廊的官员三三俩俩离开,吕大器终于起身,“下官回去再想想法子!” 郑三俊没有出宫,约莫半个时辰后,他还是按捺不住,起身去寻卢象升。 “用登莱的海船运货?”卢象升听了这话,当即摆手,“这可不成,登莱都是舰船,如何能运商货。” “也就一艘,”郑三俊朝卢象升道:“同陛下禀明,看看陛下是何意思?” “你这...”卢象升面上神情并不认同,但他确也知晓百姓在陛下心中的重量,或许,陛下真会同意。 “另外,这份奏本你瞧瞧,给某出个主意?”郑三俊将奏本塞到卢象升的手上,目光希冀地看着他。 卢象升疑惑得打开,看完之后又疑惑问道:“是要派兵镇压?” “不不不,”郑三俊忙摆手,“如何能镇压,是得安抚才成,某的意思,除了安抚百姓,这些纺织商人毕竟一开始就是支持推广蒸汽纺织机的,给朝廷省下不少麻烦,眼下...” 卢象升明白过来,问道:“赈灾司今年不是多备了煤炭,不如就送些给松江纺织商,如此,不妨碍民生,也不寒了他们的心。” “某本如此打算,可这奏本中也说了,如今不是煤炭的问题,是机器,天气冷,机器织不出符合品质的棉布,这便影响大明外贸信誉...” “这也没办法,气候原因,又不是我大明本意?”卢象升道。 郑三俊一时语塞,理是这个理,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罢了,明日某进宫觐见陛下,再同陛下讨个主意吧!”郑三俊已是有了被陛下斥责的准备,可他当真是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翌日散了朝,郑三俊并未随诸人一同出宫,朱由检见此,便知是有关昨日的事。 “陛下,”郑三俊首先同皇帝说了吕大器担忧之事,继而提道:“登莱海船...臣以为眼下特殊时节,不如调用一艘,助商民运送货物。” “可,但也得收些费用,且达到一定数额才可上船,”朱由检说着看向郑三俊,“朕突然想到,登莱港多用于兵事,不过也可开放一部分在于商用,如此,今后若再遇极寒停了河运,登莱港的商船便能用于运输。” “陛下考虑得极是!”郑三俊当即应下,先解决眼前问题,继而再考虑建登莱商用港口之事。 “还有何事?”朱由检说完此事,见郑三俊没有走,抬眸看向他,见其面上神情为难,想起昨日之事来,又问,“可是关于松江府一事?有什么难处?” 郑三俊再次躬身,“陛下,松江府蒸汽机因缺煤停工的话,商户手上接的那些海贸的松江布订单,怕是难以如期交付,如此一来,推广蒸汽纺织机许会有阻碍,也坏了朝廷信义于外邦。” 朱由检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郑三俊面前,缓缓开口道:“郑卿,朕问你,若有商贾向你售卖一匹锦缎,说好三个月交付,他二月便送来,却是粗麻烂线,你可会觉得他有信誉?” 第七百四十一章 诋毁 “这...自然不算。” “同理,”朱由检开口道:“朝廷若是为了‘按时’交货,便将本该用于百姓取暖活命的煤炭,拿去织出一批劣等布匹,在外商看来,我大明是一个为了期限可以牺牲品质、罔顾人命的国家,这...难道是真正的信誉吗?” 郑三俊一愣,一时无言以对。 朱由检转身,目光沉静而坚定,“朕意已决,此次因天灾与调整所导致的延期,赔偿由内帑与太仓库共同承担,对外明言是因不可抗力,并给予合理赔偿...” 朱由检重新走回御座上,继续道:“朝廷信誉,不在于从不延期,而在于勇于承担责任,并始终提供最上乘的货品。” “陛下圣明!”郑三俊躬身,“陛下体恤民情,臣感佩,只是...这蒸汽机停产,并非长久之计...” “朕明白,”朱由检拿起桌上一份文书朝郑三俊示意,“自王徵去了松江府,却也从未停止过上疏,关于严寒造成的蒸汽机问题,朕同王徵也有过商讨,改进的法子就在这里,短则数月,想必凭借王徵同宋应星以及江南巧匠,定能解决这个问题。” 作为一个文科生,朱由检对于蒸汽机的运转以及金属的性能,不过一知半解。 不过亏了他上辈子看的书多,涉猎也广,尤其在写论文时会阅览各学科书籍来作借鉴比对,依稀对改进蒸汽机有几分印象。 比如,蒸汽机运作时,大量热气会散失,实为浪费,若能对机器加以保温,便能利用余热,节省煤炭。 或者,将这些余热想办法导入织布车间地下,盘绕成火龙,如此,车间得暖,纱线便不易脆断,蒸汽热能也不会浪费。 不管哪一种,皆是让蒸汽余热进行循环使用,节省了能源。 又比如,在蒸汽机末端加装一冷凝装置,将做功后的废汽迅速凝水,并设法将此热水回输至锅炉进水口,此举可大幅减少重新加热冷水所需的煤炭。 当然,朱由检只能提供想法,改进,还是得靠王徵他们几人亲自动手试验。 “改良蒸汽机所需银钱,朕内帑出一部分,不动用郑卿赈灾司那里的赈济。” “陛下说笑了,臣...惶恐。” 朱由检笑了一声,“好了,此事便如此定下,你且去办吧!” ...... 此时,泉州港一名外商独自坐在酒肆中,面前摆放的饭食一口未动,放着的酒壶却空了大半。 酒肆外寒风凌冽,便如此人脸上的神情。 此前,他从松江府买了一批由什么蒸汽机织的棉布,在南洋大受欢迎,让他大赚了一笔。 这次,他除了想再次订购一批棉布之外,还想着同明国买上几台蒸汽纺织机。 他深信,只要将这神机带回哥德堡,必将获得女王无上的荣宠,说不定,还能够彻底压制和兰人的风头。 然而,他得到的回复,是明国官员礼貌而坚决的拒绝。 “埃里克森先生,蒸汽机乃朝廷重器,关于国本,非卖品,望您理解。” 埃里克森犹记得那位官员脸上挂着的疏离且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非卖品...”埃里克森再次拿起酒碗,却并未饮下,“他们明明可以靠着出售这机器赚取全世界的黄金,却宁可守着所谓的国本!愚蠢!迂腐!” 埃里克森将手中酒碗用力砸在地上,动静引来跑堂,苦笑着比划了几下,埃里克森将一张宝钞拍在桌上,大步走出门去。 “这么冷的天还这么大火气...”跑堂的嘟嘟囔囔收了宝钞,再将碎瓷片收拾好,抬眼间,就见有官兵从门口走过。 “又有什么事?一天天的,也不消停...”跑堂走到门口朝外张望,只见不远处的府衙外,这些官兵张贴着告示,引得行人纷纷驻足。 “这上头写的什么?” “朝廷的告令,诶,是关于松江布的。” “松江布?” “对,说因为气候缘由,为省煤炭给百姓取暖,暂停蒸汽机使用,上头还说,造成的损失,朝廷承担,会给赔偿。” “还给赔偿啊?” 埃里克森停下了脚步,同明国人做了多年生意,对明国话也能听懂一二,此刻,心中一根弦蓦地动了一下。 “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 “诸位,我并非因求购失败而心怀怨恨,只是担忧...一个明国,一个如此不信任其贸易伙伴、将技术藏匿起来的国家,真的值得我们投入如此多的真金白银吗?” “公告上,说得冠冕堂皇,恐怕是那些机器就是失败品,织出的布都是垃圾,这才不敢卖。” “还有,明国这些年战事连绵,天灾不断,哪里还有钱赔偿?我看啊,说不定又是骗人的。” “别说松江布了,我还有好些货都没能及时送来,眼看再拖下去,就要延误出海的时间了,到时候我的损失又该怎么办?明国朝廷也能赔偿?” 埃里克森满意得看着因自己寥寥几句挑拨就义愤填膺的海商们。 他可不是随意挑选的人,这些人啊,或多或少都在明国人手上吃过亏,也的确等着货物出海。 流言只要起来,相信过不了多久,由机器织的棉布就不会受追捧,届时,他再提购买蒸汽机一事,想来就会简单一些了。 便如他所料,流言愈演愈烈,从福州传到明州港,甚至有商人因为收不到货,联合起来试图冲击市舶司衙门要个说法,并且要求赔偿。 如此境况,也让不止市舶司在内的朝廷各处衙门伤透了脑筋,不过,也就十来日,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报,就从泉州直送紫禁城。 李若琏将密报连同一份卷宗呈给朱由检,“泉州港流言诽谤朝廷,不过,已是查明首恶,乃外商名为埃里克森,此前求购蒸汽纺织机不成,心生怨怼,蓄意散布谣言,诋毁朝廷信誉,期间,疑似有和兰东印度公司的暗探混迹其中推波助澜,放大不明真相的外商之不满情绪。” 第七百四十二章 交易 朱由检翻阅着卷宗,上面清晰得记录了埃里克森在泉州各酒肆饭馆的每一次诉苦抱怨煽动,以及那些有心人是如何将个别案例渲染成普遍危机的。 “这些和兰人可真是无孔不入,埃里克森,怕也成了他们的一枚棋子了,愚蠢!”朱由检看完卷宗将其合上,语气平静,“不过就是跳梁小丑,只会行此龌龊伎俩。” “陛下,是否拿人?” “拿!” 朱由检斩钉截铁,“也要明正典刑,将他散播的谣言、其背后的动机、以及和兰人的影子,一并查清,用各国文字,明发所有港口商馆,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是谁在破坏规矩,又是谁,在努力维持秩序与信义。” 朱由检顿了顿,继续道:“同时,告诉那些心有怨气的商人,朝廷说给赔偿,定然会守诺,若愿意等松江布上市,未来三年关税减免一成。” “是,臣遵旨!” 锦衣卫动作一向迅速,李若琏刚接下命令,不过三日,福州锦衣卫一早便撞开了埃里克森住所的大门,冰冷的目光锁定了刚从床上惊起的商人。 “埃里克森!”为首的百户亮出驾帖,声音冰寒道:“尔身居大明,受皇明庇佑通商之利,却不思感恩,蓄意编造、散布谣言,扰乱市舶,诋毁天朝信誉,按大明律,锁拿问罪!” 埃里克森脸色惨白,他想争辩,想搬出瑞典商馆的名义,但在锦衣卫的面前,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请吧!” 埃里克森被锦衣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押往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虽然只是泉州分部。 于此同时,一份措辞严谨、证据清晰的通报贴满了泉州、广州、明州等各处的公告栏,伴随着这份通告,给外商的补偿也陆陆续续送到了他们手中,也算是变相打破了谣言。 只不过谣言虽然被打破,但埃里克森说的“求购蒸汽纺织机”到底还是被人记在了心里。 是啊,若能购得一两台蒸汽纺织机带回去,招募能工巧匠仿制,松江布,还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这钱,不就源源不断地来了吗? 这可比从明国买布再卖出去获利可要多多了! 如今的宵禁虽说比起从前是要宽松许多,但更深露重外加严寒,街上行人寥落。 松江府一座不起眼的宅子中,羊角灯的光晕将屋中二人的脸庞照映得半明半暗,空气里弥漫着连熏香都压不住的紧张。 “陈先生,这是五万两黄金的兑票,”屋中其中一人竟是外商,他将一张薄薄的桑皮纸推过桌面,声音压得极低,“机器安全抵达港口,另外五万两黄金,立刻奉上。” 松江府纺织商陈永禄的手指触到那冰凉的纸张,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 仔细看,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喉结滚动,片刻后他抬眸看向外商,“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灭族的祸事啊!蒸汽机是黄明重器,工部都登记在册,我们坊中也就是使用,王侍郎时不时便要检查...我...我实在不敢...” “不敢?”那外商身体前倾,碧蓝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幽光,仿若鬼魅,“陈先生,你的工坊还有多少织机在运转?朝廷的蒸汽机一开工,你的布成本就比人家高出一半,不用一年,你祖上三代积攒的基业,就得拱手让人!到时候,不用朝廷动手,你自己就先饿死了!” 陈永禄面色沉了下来,他是第一批答应使用蒸汽纺织机的,虽然眼下得了好处,但他也知道,这机器只要推广开来,他祖上那些纺织的手艺,都会被蒸汽机所代替。 十万两黄金,足够他一辈子富贵,或者另换个行业重起炉灶也好。 “只要足够隐秘,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海,这件事同你就没有干系,若你不做...这偌大的松江府,总有人愿意要这十万两黄金...” 陈永禄沉默不语,内心天人交战,对十万两黄金的贪婪,对泄露朝廷机密的恐惧,最终,天平失去平衡,倒在了黄金那一头。 他伸手拿起那张兑票塞进袖中,声音干涩嘶哑,“就一台,最旧的那台,而且,无论成败,绝不能供出我,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好,一言为定—” “还有,”陈永禄盯着外商,“十万两,一次付清!” 钱还是尽早拿在自己手中的好,待拿到钱,他也可着手准备寻一处僻静之所购置田产宅邸,过安生日子。 “好!”外商并未犹豫多久便答应了下来,二人商议了一番如何将蒸汽机运出去,事无巨细安排了一番,破晓之际方才散了。 数日后,弗朗机商船海神号正在进行出港前的最后检查,季风起了,他们也该乘风离开明国,将货物拿去换作银钱。 码头上,几个巨大的、外表粗糙的木箱被苦力们喊着号子抬上船。 市舶司巡检司书吏带着两名小吏,例行公事翻看着货物单,他与这位弗朗机商人相熟,知晓他不过是卖些寻常货物,这些年也一向循规蹈矩。 加上郑侯爷在南洋同和兰人之间的纷争冲突,弗朗机出了不少力,朝廷对弗朗机商人也就多了几分善意,上头如此,他们这些做吏员的,也不会同他们太过不去。 再者,这些商人一向出手阔绰,他们市舶司就算不靠朝廷俸禄,有这些外商的打点银子,日子也能过得不错。 “箱子里头都是什么?”书吏抬头看着抬上船的大箱子,朝外商问道。 “都是压舱石。”商人说着伸手同书吏袖口轻轻一碰,一块沉甸甸的银锭便滑入了书吏的袖袋,他脸上堆着笑容,朝远处一挥手,“打开!” 几个苦力停下脚步,将抬着的箱子放在地上,又伸手掀开箱盖,露出里面的石块来。 书吏扫了一眼,抬手就放了行。 “行了行了,老熟人了,过去吧,下次规整点,箱子上也要贴上压舱的标记。” “多谢大人,改日醉仙林请大人喝酒!”外商谄笑着连连作揖,后背却已然被冷汗打湿。 他看着那装着蒸汽机的木箱被帆布覆盖,消失在海船幽深的货舱口,心中一块巨石也随之落下。 第七百四十三章 改进之法 货物装载完毕,海神号巨大的船帆依次升起,迎着初升的朝阳,缓缓驶离了港口。 外商站在船尾,望着逐渐远去的明国港口,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属于征服者的笑容。 他成功了! 大明的镇国重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船舱里。 而在码头上,陈永禄混在送行的人群中,面色复杂地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海平面。 他袖中的金票滚烫,心中却一片冰凉。 ...... 夜深了,松江府一处宅邸后堂的书房却仍亮着灯。 窗外,是江南冬天特有的湿冷,寒气仿佛能渗入骨髓,屋内,一盆炭火驱散了部分寒意,却也映照出王徵眉宇间凝而不散的疲惫与亢奋。 “余热循环...冷凝回收...”王徵喃喃念着纸上的词汇,“陛下天授之智,此等构想,直指蒸汽机效能之核心,若能成,煤炭耗费可减三成不止,纱线也不会因气候严寒断裂,可是...” 王徵眉间紧锁,“若要实现,却是难啊!” 屋门推开,冷风吹入,桌上放着的图纸随之飘动,王徵立即用手按住,抬眸朝门口看去。 “长庚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明日才来!”王徵见到进来的是宋应星,脸上的笑容不由深了几分。 宋应星脱去大氅交给仆从,手放在火盆上方,叹了一声道:“城外虽然搭了暖棚,但还是抵不住这天气,此前种下去的咖啡苗都冻死了,松江府,怕也没法种这玩意儿。” 王徵笑了笑,“咖啡这东西是从南洋那儿来的,怕还得再往南找合适的地方才成,照我看啊,不若就去滇贵之地!” 滇贵之地是大明最难的州府,再往南,可就是要入他国境内了,也不合适。 若滇贵之地也种不了,怕得传信与郑侯爷,让他在南洋继续给陛下送咖啡了。 宋应星暖了手,坐在王徵对面,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说道:“研究得如何了?” 王徵闻言摇了摇头,取出一张被反复修改、布满墨迹的图纸,指着上面一个复杂的管道回路说道:“陛下之思,犹如天马行空,令我辈豁然开朗,可要将这空中楼阁,落于实地,却需一砖一瓦,耗尽心血啊!” 王徵又叹了一声,说道:“陛下所言余热循环,原理甚明,然这废弃引入工坊地下,管道如何铺设方能均匀散热,而不至此处滚烫,彼处冰凉?若热力不均,纱线干燥不易,反而更损品质。” 宋应星看着图纸,没有立即回答,片刻后,他从笔山上取过一支细狼毫,另取一张纸迅速勾勒起来。 王徵凝神去看,见他划出管道脉络,又在主管道旁勾勒出无数细小支管,如树根盘错,遍布地下。 王徵倏地豁然开朗,还未等宋应星开口就道:“长庚是想仿照人体经脉,主脉粗壮,支脉细密,层层递进...” “对,”宋应星点头,“这主管道沿墙基铺设,再由此分出细管道,再与各支管开口处,设一可调节铜阀,灵活控制各区域热量...” 王徵闻言凑近细看,昏黄的烛光将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愈发深壑,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铜阀之事,明日我与李不漏商议,选用上好锡磷青铜,再以石棉绳混了油脂做密封,或可一试。” 李不漏是江南擅长铜铁焊接的顶尖匠人,好不容从江南技术学院中挖出来的人才。 解决了一个问题,却还有别的问题。 王徵拿起另一张图,上面绘着冷凝器的结构。 “此物更是艰难,”王徵叹了一口气,“陛下要我们将做功后的废汽迅速冷却为水,再回输锅炉,想法极好,可这迅速二字,谈何容易?我们用生铁铸了几版,不是冷凝太慢,便是受不住冷热交替,轰然开裂,孙木匠都快将江南的铁矿试便了!” 宋应星放下笔,将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继而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天地造化,自有其律,水汽遇冷则凝,此为常理,然急速二字,关键在一导字,百炼精钢,需以冷水淬之,其表面会瞬间凝结成无数细密水珠,因其表面光滑,导热极快?” 王徵一愣,遂即恍然,“长庚兄之意是...冷凝器内壁,需极其光滑,且需用导热极佳之材?” “正是!”宋应星坐直身体,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生铁粗糙,易结水垢,导热亦非最佳,我们或可尝试,用...紫铜,紫铜延展性佳,可打磨得光滑如镜,导热更是远胜生铁,将冷凝器做成多层紫铜薄板夹层,中通冷水,废汽遇铜板则速凝成水珠滑落...” “而冷却之水,可印自室外河水,利用高低落差循环,如此,不费人工,冷凝不息!”王徵激动地接上,声音不自觉都提高了许多。 但旋即,他又冷静下来,“然紫铜昂贵,铸造如此大型夹层器皿,工艺要求极高,耗费恐...” “良甫,”宋应星正色道:“此乃国之重器,非寻常民生器具,陛下信重,将此重任托付你我,岂能因耗费而畏缩不前?况且,若能成事,剩下之煤、提升之效,又何止百万?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 王徵闻言,面露惭色,朝宋应星拱手道:“长庚兄所言极是,是徵着相了!” 夜更深了,炭火盆里偶尔爆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 宋应星看了眼屋角地漏,收拾起桌上图纸,朝王徵道:“今日便到此吧,你那徒弟不在,你也不能继续废寝忘食不顾身子,年纪大了,可不像年轻人那般能折腾。” 王徵没有辩驳,笑着同宋应星一起收拾,“长庚说的是,明日叫上李不漏几个再一起商议商议,没准儿能有更好的主意。” “说的是!” 二人收拾好桌案,并肩走出屋门,又相互作揖,才转身朝着各自的院落走去。 只是今夜,怕是难以入眠,脑中思考的,想来还是如何完善蒸汽纺织机罢了。 第七百四十四章 贿赂 莫斯科,随着给海登的消息一起来的,还有好几箱的黄金和贵重礼物。 “不惜一切代价!”海登眼睛一亮,再见那些黄金,一颗心止不住得越跳越快。 公司果真还是有钱,就算没了南洋那几条商路,靠着阿芙蓉,却还是能大赚特赚! 海登伸手抚摸上其中一口箱子,心想,这些莫斯科人哪里值得公司花这么多来笼络,他如此劳累,要些辛苦费也是应当。 几日后,莫斯科一位煊赫波雅尔的宅邸书房中,海登取出了给他精心准备好的礼物。 “阁下,”海登朝着这位掌管沙皇内库的贵族微微躬身,递上的不是钱箱,而是一份用摩洛哥皮革装订的册子,“这是我们公司的优先股权认购书,您无需支付一个卢布,我们只要将您的名字列出尊贵的股东名册,明年,当我们的船队从香料群岛满载而归,您将获得第一笔,也是最为丰厚的一笔分红。” 这相当于一份无需本钱的买卖,将罗刹国贵族的利益直接同他们东印度公司的全球利润彻底绑定。 如此一来,不怕这些人不为他们说话。 接着,海登拍了拍手,随从抬进来一个沉重的木箱,打开后,里面并非金银,而是最新式的和兰造玻璃镜,清晰度远超罗刹本土产品。 除了玻璃镜,还有一套精美的德尔夫特蓝陶餐具。 “一点小小的装饰,希望能为您华丽的府邸增添光彩!” 海登微笑着,“更重要的是,我们公司愿意向阁下独家开放波罗的海的优质木材和焦油贸易渠道,如何?” 木材和焦油? 若能从波罗的海直接买回来,能赚多少钱? 这位贵族并没有犹豫多少,和兰人送上门的钱,为何不收? 再说了,也不用自己付出什么代价,更不用出卖沙皇的秘密,只需自己在沙皇耳边替他们说上几句好话罢了,何乐不为? 至于最后沙皇陛下选择同谁结盟合作,那也不是自己能决定得了的了! 这位贵族笑着在认购书上签下自己名字,“那就多谢海登先生美意了!” 随后几日,这样的情景在莫斯科贵族和大臣的府邸中反复上演,没有多少人能拒绝送上门的好处。 同时,一股更加恶毒、更能撩拨普通百姓心火的流言,如同瘟疫在莫斯科的大街小巷迅速蔓延开来。 这流言并非复杂的阴谋论,它十分简单、直接,却足以点燃最原始的恐惧与愤怒。 “听说了吗?那些从东方来的使者,他们不是来做生意的。”一个裹着破旧皮袄的酒客在漏风的小酒馆中神秘兮兮地对同伴说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人都竖起耳朵。 “那是来干什么的?”果然有人经不住好奇问道。 “他们是来划走我们土地的!”那酒客回头,朝外面看了看,带着几分紧张道:“我表兄是在杜马老爷的厨房帮工,亲耳听到老爷们议论,沙皇陛下被他们带来的丝绸迷花了眼睛,要用西伯利亚万里冰原的土地,去换他们瓷器和茶叶。” “西伯利亚?”有人疑惑道:“那地方除了雪和熊,还有什么?” “蠢货!”有人立即反驳,脸上带着被侵犯的激动,“就算再荒凉,也是我们的土地,是我们的祖先用血和汗开拓的,凭什么让给这些异教徒!” 土地,这个词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十分神圣,因为他是贫穷百姓的根基。 只要有土地,他们便不会饿死,只要守着土地,就能一代代传承下去。 对于绝大多数一生都不会离开莫斯科周围的百姓而言,西伯利亚遥远得就如同天外,他们既不会去,更无法从那片广袤的冻土上获得任何利益。 但是,割让土地这个行为本身,触动了他们内心最深处也是最朴素,最不容侵犯的领土意识和民族尊严。 这无关实际利益,关乎的是一种根植于血脉的认同。 他们可以抱怨家乡的贫瘠,但绝不容许外人觊觎半分,哪怕是他们眼中这些无用的土地。 流言便在散布中不断被加工、放大。 “他们明国人胃口大得很,这次要西伯利亚,下次,是不是要伏尔加河沿岸的牧场?” “怪不得他们那么傲慢,原来是来当我们主人的!” “不能让沙皇陛下答应,这是卖国!” 很快,这种被故意煽动起来的情绪,化为了更具体的敌意,倾泻向大明使团。 于是,张佳玉等人这些日子出行,突然发现围观的民众又多了些,不同的是,往日的好奇、善意,换作如今比较严实的审视,更夹杂着几分仇视。 有孩童追着马车吐口水,用稚嫩的声音喊着大人们教的口号。 “滚出去,东方魔鬼!” “我们的土地一寸也不给你们!” 锦衣卫手按刀柄,眼神冰冷如铁,但得到的命令是克制,万不能在莫斯科伤了百姓。 出行变得不便,张佳玉几人本以为又是哥萨克人那里动了什么手脚,谁知夏云打探回来,却并没有发现哥萨克人有参与的痕迹,反而是发现了和兰人的影子。 “这些红毛鬼,可真是麻烦!”郑森怒拍着桌子,口中的红毛鬼三个字,既骂了和兰人,也将罗刹人一同骂了进去。 “明日进宫去见沙皇,此事,还要请沙皇出面才成!” 而当翌日,张佳玉从克里木林中那扇沉重的镶金大门中走出来时,张佳玉面上神情却并不轻松,捏紧的拳头更是显露出他内心的凝重。 今日面见沙皇,沙皇对此的态度却是客气得令人心寒。 对于市井流言,沙皇首先表示了遗憾,继而保证定会查明真相,给他们一个交代,同时,也会尽快平息民愤。 一番冠冕堂皇的托词罢了! 回到驿馆,气氛明显不同往日。 原本在门口好奇张望的本地百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看似闲逛,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驿馆大门的陌生面孔。 “这是被监视起来了!”夏云作为锦衣卫,对此也是熟悉得很。 “传令下去,所有人员非必要不得外出,外出必须两人以上同行,言行谨慎,不得与罗刹人发生任何冲突。” “不知道,京师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第七百四十五章 新年 在不算好的氛围中,大明使臣迎来了除夕,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国外过年。 驿馆外,是莫斯科亘古不变的凛冬,大雪如扯碎的棉絮,无声地覆盖着街道、屋顶和远处克里姆林宫的金顶,将一切喧嚣与敌意暂时掩埋。 城内毫无新年应有的热闹氛围,只有一种属于北方的、沉重的寂静。 驿馆内,使团虽遇上了困难,谁也无心过年,但却还是打起精神,准备着过年事宜,他们按照故土习俗,勉强维持着一丝年节的气息。 红纸裁剪的窗花贴在窗子上,与窗外灰白世界形成鲜明对比,厨房里飘出熟悉的饺子香味,驱散了些许异国的严寒。 众人围坐一堂,用了顿算是丰盛的年饭。 席间,张佳玉领着众人遥拜陛下,说了几句吉祥话,也将早准备好的红包分发下去,也算是讨个彩头,希望新的一年能够红红火火,万事如意。 但每个人强颜欢笑,笑容低下是化不开的沉重。 喜庆如同纸糊的灯笼,看似光亮,一阵寒风吹来便能熄灭。 席散后,夏云拎着酒壶跃上了屋顶,他们习武之人身体强健,并不惧怕这风雪严寒。 屋顶上的雪很厚,他掌风一扫,便将厚雪推了下去。 “我说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夏指挥...”底下传来熟悉声音,夏云没有低头去瞧也知道是哪个。 “砸着你了?”夏云问道。 “砸着了,你赔?” 夏云一阵轻笑,“赔,你先让我瞧瞧砸着哪了?” 底下的人不知是不是也笑了一声,听得模糊,不过下一刻,夏云眼前便出现了一个人影。 方正化脚尖轻点跃上了屋顶,手中同样拎着个酒壶,坐在夏云身旁笑着道:“陪我饮两杯就是!” “师父,我也来!” 屋檐下探出郑森的脑袋,一脸兴奋地就要往屋顶上跳,不料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拎住了他的后领。 “小孩子凑什么热闹...听说你跟着方掌印学了不少日子功夫,同我比试比试如何?”张佳玉连拖带拽将郑森拉离了院子,即将消失时回头朝屋檐上那二人挤了挤眼睛,也不知是何意思。 “你倒是还能沉得住气!”夏云看着人影消失后才又开口道,可这话怎么听怎么不顺心。 “沉不住气又能如何?总归是要等京师来人才能洽谈具体事宜,放心,和兰人蹦跶不了多久,罗刹国要的东西,只有我们大明给得起!”方正化气定神闲,面上神情的确看不出担忧来。 “我说的是这个吗?”夏云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那些鼠辈,散播我大明使团流言,这些日子,外头说的那些话...哼,惹急了我,割了他们舌头!” 方正化闻言脸上怔愣了片刻,遂即摇头叹道:“他们也只敢在背后说三道四罢了,又没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当什么真?” “有时候,我不知道你是真不放在心上,还是菩萨心肠...”夏云嘀咕道,从前被徐家那小子指着鼻子骂也没动气,眼下,看来是真不会放在心里的。 可谁让自己听见了那些话呢? 和兰人也不知走了谁的路子,将使团中每一个人的身份都摸了个清楚,方正化是内官,他们抓住了这一点大做文章,说他“不是个男人”、“没有男子气概”、“断子绝孙”...仿佛就是要激他们闹点什么事出来似的。 方正化仿佛没听见他话里的刺,慢条斯理地拎起酒壶,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夏指挥,你这脾气倒是该改一改了,如今在异国他乡,又面临着如此任务,你可不能再一言不合就杀人割舌头了,再说,他们骂的是我,你急什么?我这当事人还没怎么样,你这看客倒是要先拔刀了?” 夏云听了这话神情瞬间阴沉了下来,却没有开口解释或者反驳,他拿起酒壶猛灌了一口,嗤笑道:“方掌印说的是,你都没急,我急什么?” 方正化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酒壶上摩挲了一下,“不是不急,是没有必要,咱们这趟差事,千斤重担在肩上,由不得半点行差踏错,你为我逞一时之快,在这里动了刀兵,坏了陛下大事...那我才是万死莫赎。”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夏云,眼神带着一种自嘲,语气却放得轻描淡写,“我在宫里这么多年,什么难听的话没受过?几句犬吠,伤不了分毫,倒是你,气大伤身,留着那份力气,等真要砍人的时候,别手软就行。” 夏云板着脸看着夜空,他很想再怼几句,可听方正化话语中有对自己的关切,以及一丝疲惫,所有狠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我可是锦衣卫,锦衣卫砍人,从不会手软!” 方正化看着他的侧脸,那紧绷的线条终于缓和了些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法察觉的柔和。 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拿酒壶同夏云手中的碰了碰,轻声道:“新年吉庆!” 雪继续落着,将屋檐的二人笼罩在这方天地之中...... ...... 京师,朱由检也设了宴。 殿内烛火通明,蟠龙金柱映照着琉璃宫灯,散发出温暖而威严的光芒。 与往年不同,今日宴会除了三品以上大员参与外,朱由检还请了别人。 一侧是身着大明军事学院院服的优秀生员,他们眉宇间带着尚未经历战火却已初具规模的锐气。 另一侧,则是穿着大明技术学院的杰出工匠,他们看着要朴实许多,面上也带着初入紫禁城忐忑心惊。 而在文臣序列的末端,是国子监祭酒选出来的青年才俊,他们代表的是大明的文脉与未来。 这些人中,有几张面孔尤其引人注意,其一是大明军事学院中的土司之子彭木,另一个,则是坐在国子监那些学生之中的,建奴先帝之子...福临。 国子监祭酒收到宫里的旨意后,也是思索了良久。 照理说,福临才学儒学不久,压根就不够格作为优秀学子入宫赴宴,可他身份毕竟不同。 作为建奴先帝之子,带着他同去,却是能彰显陛下仁德。 福临已然蓄了发,虽不长,但从前的鼠尾辫再也不见,乍一看还有些怪异。 朱由检也瞧见了彭木同福临,并未特地同他们说话,仿佛他二人本就是生活在大明的寻常百姓。 “今日元日佳宴,朕心甚悦!” 朱由检并未穿衮服,而是一身常服坐在殿中,他举起酒盏,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在座诸位,皆是我大明栋梁,国家之干城,有运筹帷幄、牧守四方之股肱...也有锐意进取、未来执掌旌旗之军中英才!” 听到这话,大明军事学院的年轻人激动得脸颊泛红,竭力保持着端正坐姿。 “更有奇思妙想、以技艺推动国朝前行之能工巧匠!” 大明技术学院的匠人学生们受宠若惊,几乎要离席叩拜,被皇帝用温和的眼神制止才罢。 “还有寒窗苦读、承载圣贤之道与治国之学的青年俊彦!” 国子监的学生们齐齐拱手,意气风发。 福临也学着他们的模样朝皇帝拱手,但行为见多少带了几分局促。 朱由检目光在福临身上短暂停留,很快移开,继续道:“朕常言,大明之盛,在于海纳百川,在于人尽其才,无论出身南北,无论文武匠学,凡有心报国、有才可用者,皆是朕之子民,皆是朝廷倚重之才!今日之宴,非为虚礼,乃为彰此志。” 一番话,说得在场诸人,尤其是学院中那些年轻人们心潮澎湃,他们尚未立下寸功,更为考中功名,竟能得陛下如此厚恩看重,当真是三生有幸。 诸人齐齐山呼万岁,满饮杯中酒水,而在这片喧嚣之中,福临心中五味杂陈。 他明白,自己坐在这里,并不是因为他在国子监学得有多好,只是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份。 而他的心中,始终笼罩着一层迷雾,他听额娘的话蓄了发,也不再提起从前盛京的事,入了国子监学习从前从未学过的东西。 只是...以后呢? 第七百四十六章 石脂 福临的困惑目前解不了,只能让时间给他答案。 宴会后新年休沐,各处衙门都不上值,官员们难得放松一下,不是在府中陪伴家人,便是出门会友饮宴。 不过京师中有一处衙门却是没有这么多假,便是直属于皇帝的北镇抚司。 这日,李若琏一早又入了宫,在武英殿等了半晌,才等来好不容易想睡个懒觉的朱由检。 “陛下恕罪,臣今日的确是有要事禀报。”李若琏躬身说道。 “何事这么要紧?”朱由检闲闲靠在御座上,看向李若琏问道。 李若琏手中拿着一个盒子,闻言将盒子双手奉上,“陛下请看。” 王承恩立即将盒子放在朱由检案头,接收到皇帝眼神后小心将其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朱由检面上露出疑惑,不知李若琏口中所说大事,同这么一块石头有何关联。 不过很快,他鼻尖闻到一股特殊却又熟悉的味道,用手取了便扔进了炭盆之中。 果然,那快石头入了炭盆后竟然慢慢自己燃烧了起来,引得站在一旁的王承恩也是连连惊叹。 “陛下,是有人在肃州发现了这块石脂,天气严寒,煤炭不足,便有牧民在戈壁中发现了可燃烧的石块用以取暖,肃州卫巡防时探得,这才禀报了上来。”李若琏说道。 石脂,在百姓口中被称为可燃石,顾名思义,就是能燃烧的石头,不过它还有另外一个名称—石油! 对于石油,中国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早发现和利用的国家之一,最早可追溯到西汉,也是百姓发现了在水上漂浮且能燃烧的液体,于是开始收集利用,称其为可燃水。 到了东汉,班固在《汉书》中记载,在高奴有洧水,可燃,这也是最早的关于石油的文字记载之一。 到了魏晋南北朝,人们已经开始将石油用作燃料,还尝试将其作为润滑剂涂抹在车轴上。 唐朝,终于开始将石油用以军事,将其作为燃料焚烧攻城器械,击退敌军。 北宋则是石油军事应用的第一个高峰。 沈括在《梦溪笔谈》中,首次使用“石油”这个名称。 北宋在开封设立专门的军事作坊—猛油火作,也就是炼油车间,专门负责用石油制造猛油火等燃烧性武器,用于守城和水战。 到了元朝后,除了军事用途,石油的用途也被进一步开发,用于制药和制墨。 但不管是哪个朝代,人们也只是收集使用,并没有深层开采利用,对于发现石油的区域,也不过进行小范围的管辖。 作为现代人的朱由检却不会掉以轻心,他知晓石油是多么宝贵的矿产资源,这被称之为“黑金”的东西,若能利用好,大明不管是军事还是科技、民生,都会遥遥领先。 “怎么早没有想到!”朱由检轻叹一声,不过激动之后很快恢复了理智和冷静。 石油虽好,但开发利用的难度极大。 眼下对于石油的利用,不过就是靠挖掘浅坑或者巷道来收集地表渗出的石油,深度极少超过数十米,效率低下且危险。 这还是其次,再没有地质勘探技术的前提下,就算能用蒸汽机打井,也只能靠运气,成功率极低。 况且,眼下可是没有高强度钻头的,面对坚硬岩层毫无办法,压根不可能打出深井。 若遇高压油层,或许可能发生致命的井喷,以如今的技术完全无法控制。 最后,就算前面这些问题都能攻克,石油黏稠易凝固,运输又是个难题。 若要利用石油,将会是一个比蒸汽机更烧钱的无底洞项目,前期需要投入,短期看不到经济回报,时间久了,朝堂民间的阻碍定然会出现。 但是,若放着这么一片宝藏不好好利用,岂不是锦衣夜行?这让朱由检如何甘心。 只是此事,到底要如何施行,才能安全且有效? 对了! 朱由检突然想到,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可是有记载,“延绥有石油,出于石缝中,臭劣不堪,燃灯甚明,可熏黑烟制墨。” 宋应星,就是他了! 朱由检的脸上出现豁然开朗的神情,宋应星不仅知道此物,更亲自观察、记录过其特性。 另外,同他在一起的王徵...若要利用石油,机械、压力、密封等问题,非他这个研制出蒸汽机的天才不可! 李若琏禀报此事,只不过是觉得朝廷应该派人去监管发现石脂的地方,以防有心人偷偷采集石脂用于军事对抗朝廷。 可见皇帝见了这块石脂后,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又皱眉,心中也是奇怪得很。 ...... 正值新年,王徵同宋应星也让手下匠人放了假,只二人在府中时不时商议几句。 不料突然收到京师来的命令,二人心中俱是以为陛下催促他们蒸汽机改良事宜。 “陛下有耐心,这次怎的如此着急?”王徵收拾了图纸,心中却也涌上惭愧之情。 宋应星却看开得多,他捋着胡子轻松道:“不一定就是催促,说不准是其他什么事呢,陛下奇思妙想,良甫兄也不是不知道。” “说的也是!”王徵颔首微笑,“那便启程吧,待此后回来,还得继续改良一事。” 入京时上元节刚过去不久,京师中仍残留着几分灯节的气氛,一些小贩将没卖完的花灯便宜出售,倒也惹得不少买不起原价花灯的驻足买了一盏,给自己添上一份迟到的节日氛围。 王徵和宋应星在路上过了上元节,路过保定府还看中了一盏琉璃八宝吉祥灯。 那灯造型精巧,八面绘有葫芦、扇子、渔鼓等吉祥图案,烛光透过琉璃映得满室生辉,寓意国运昌盛,八宝来朝。 这灯,就献给了皇帝。 “好,好,王卿、宋卿有心了!”朱由检看着这灯抚掌轻笑。 “此灯光华璀璨,照亮一室,的确是吉祥如意的好灯!” 一同在殿中的,还有几位阁臣,他们在朝会后被皇帝留了下来,入了武英殿见到王徵和宋应星,却不知是因为什么事被陛下召见。 朱由检颔首笑着,遂即朝他们道:“只是朕观此灯也想着,我大明万里疆域,亿万生民,有多少夜晚仍沉沦于黑暗之中?仅靠烛火,光亮微弱且价昂,如何能让学子夜读、工匠夜作,如何让我大明的夜晚,真正亮起来?” 殿中几人听了这话俱是不明,他们隐约感觉到皇帝的话中有更深层的含义,却不知具体为何。 “陛下心系万民,臣等感佩,只是照明之物,自古皆然,欲要普照天下,恐非易事!”范复粹开口道。 “自古皆然,未必便是最好!”朱由检放下手中花灯,目光从温暖的烛火转向殿中诸臣,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诸人心中一动,预感接下来便是皇帝真正想同他们说的话了。 “你们可还记得,宋卿在《天工开物》中记载,延绥臭劣不堪的石油?” “臣记得。”宋应星第一个开口,“此物燃灯甚明,但烟大气恶,非上选。” 此刻,包括宋应星在内,所有人都以为皇帝突发奇想,是想用石油来作为燃料照明。 “若朕说,有法子能去掉那黑烟与恶臭,得其清亮如水的精华,专用于照明,其光比豆灯亮数倍,成本却可低廉数倍呢?”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第七百四十七章 分馏之术 “陛下可真有那种法子?” 皇帝说完之后,王徵和宋应星二人眼中都冒出了比琉璃灯还亮的光来,若这石油当真可以做到如此,于黎民百姓而言,确有好处! “朕在一本古籍上读过,说是有一种方法曰为分馏,”说着,朱由检取过纸笔,一边画一边继续道:“将那原油置于釜中加热,其不同成分,沸点各异,沸点低的轻质油气先行蒸腾,便可引导收集,就是煤油,正是绝佳的灯油,此为一用!” 听皇帝这意思,除了灯油之外,这石油还有别的用处? 诸人竖起耳朵,眼中流露出求知欲来,同时心中却想着,陛下每次都说是从古籍中看来,可到底是什么古籍? 便算自己不知,但殿中这么多博学多识的大臣,难道都从未看过听过? 当真稀奇也! “剩下的部分,”朱由检继续道:“继续加热,还能得到一种黏稠如蜜的润滑油,王卿,你不是正改良蒸汽机?若将此物涂抹于汽缸、轴承、齿轮之上,可否减少摩擦,降低噪音,让机器运转更为顺畅,使用寿命也能更长?” 王徵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哪里会想不明白这润滑油无与伦比的价值? 要是真能有此润滑油,蒸汽机,无论是纺织用,还是装在船上,或是最早用于矿上提水,都将使得机器使用起来更为顺畅,减少磨损之后,也能让机器使用的时间更长更久。 朱由检看到了王徵眼中的光亮,脸上也充满了自信,语调也不禁升高,带着一丝属于开拓者的兴奋说道:“另外,最先蒸出来的,还有比煤油更轻、更易挥发的成分,其性暴烈,若与火药结合...” “若与火药结合,用于攻坚、水战,何愁坚城不破,敌舰不焚?” 说话的是薄珏,他也得到皇帝诏令,匆匆从校场赶来,在殿外听到里头谈论,激动之余,忘了还未通传,情不自禁走入殿中。 说完这话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失礼僭越,忙撩了衣袍跪在地上请罪。 “薄卿请起,”朱由检笑着摆手,“你在外面都听见了?” 薄珏起身拱手,“陛下,诸位大人,那寻常火药,爆燃虽快,却缺持续燃烧之能,若真能将陛下所言,将那暴烈轻油与火药混合,制成火器,依臣之间,爆炸时不仅能震伤敌寇,更能粘附焚烧,遇水难熄。” “不错!”朱由检点头,心想专业的果然就是专业的,不用自己多加解释,他们就能明白并且扩散思维。 “最后,那分馏剩下的漆黑残渣,将其与砂石混合,可铺设道路,可得平坦如砥、坚如磐石、不惧雨雪之通天大道,从此,兵马粮草调动,商旅货物运输,时效何止快上一倍?” 朱由检说完后放下笔,目光灼灼地看向殿中诸人。 但殿中,除了薄珏和王徵比较兴奋之外,其余几个大臣并未立即附和。 宋应星更是愁眉紧锁,上前一步,语气中充满了审慎,“陛下天纵奇才,此等构想实乃闻所未闻,若真能实现,确是可利及千秋之伟业!” 对于皇帝的想法,他自是是觉得极好的,但却也有不得不担忧的地方。 “然...陛下,臣在《天工开物》中记载此物,正因为臭劣不堪,处理极难,臣也担忧,此物性烈,蒸炼之时,油气若遇明火,顷刻便是焚身爆裂之祸,如何防范?” 宋应星没有抬头去看皇帝,继续道:“其二,分馏之术,听来精妙,然对器具密封、火候掌控要求极高,需特制之巨釜、铜管、冷凝之器,其材其工,耗费几何?能否保证经久耐用?其三...” 宋应星轻叹一声,“即便成功分离,那易蒸发之轻质油气,其性暴烈远超火药,如何安全收集、储存、运输?此间每一步,皆如履薄冰啊!” 宋应星的担忧句句在理,切中要害。 他本就不是一个因循守旧之人,而是一个深知实践艰难的科学先驱,他的质疑,殿中诸人不敢小觑。 宋应星话音刚落,郑三俊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从宋应星的话中捕捉到了关键词—耗费! “陛下,宋司农所言甚是!” 郑三俊出列朝皇帝说道:“如今各地兵需、赈灾、蒸汽机推广等都需银钱,若再开启此等前所未有之工程,且听宋司农之言,凶险异常,成功与否尚在未定之天...这...这钱粮耗着,恐似无底洞啊!” 就算大明中央银行每年有分红利润,市舶司也能赚取不少税钱,郑侯爷还能从南洋再拉回些黄金白银,可是... 现实的寒意,瞬间冲淡了朱由检描绘出的美好蓝图。 朱由检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站起身,走到宋应星面前,“宋卿所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正因其难,朕才需倚仗诸卿之智,安全之法、器具之精,正要靠你们去摸索、去创造,朕不要求一蹴而就,允许你们失败,但方向必须明确。” 他又看向郑三俊,“郑卿,你所顾虑之事,朕也明白,但有些钱,现在不花,未来就要用十倍、百倍的鲜血去换,朕不会竭泽而渔,太仓库出去的,朕会想其他法子收回来,南洋商路贸易、同罗刹的结盟合作,蒸汽机的利用,以及市舶司等其他...之后,若能成,便能以军工之利反哺国库!” 郑三俊明白皇帝说的没错,但前提是这个成效,并没有个确定的日期。 往坏了想,若没有个日期呢... “此事,朕意已决,着即成立‘石油司’,宋卿总理其事,薄珏协同参与火器研发部分,内帑先拨十万两,于西山划设禁区,建立试验场,我们不求快,但求稳,不贪大,但求成。” 朱由检的意思,也不用深度开采,便先采集地表石油进行试验,待有了条件之后,且石油分馏有了成效之后,再考虑后续,如此一来,除了安全、运输,耗费也能少一些。 如此,殿中几个臣子也没有话说,皇帝既然已经将所有合理的担忧都纳入归化,并承担了前期的成本,他们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臣等领旨!” 如此,一场充满质疑的朝议,最终化为一个目标明确、步伐稳健的国家项目! ...... “看来,长庚兄是要留在京师了...”出了宫,二人上了等候在门口的马车,王徵当即长叹了一声,语气透着遗憾。 宋应星笑着摇了摇头,“好在蒸汽机改良一事已是有了方向,相信凭良甫兄的才智,想来难不倒你。” “不过...”王徵话题一转,又道:“若真能有陛下所言那润滑油,蒸汽机定能更好,此事能成,长庚兄在京师,倒也不失为一桩好差事。” “石油司...”宋应星摇了摇头,“陛下总是突发奇想,不过这几年看来,陛下这些想法,还真没一件是做不成的...” “那适才在殿上,你还如此质疑陛下?” “不是质疑,我的确是担忧耗费过多,如今兵祸虽少,但天灾不断,用于赈灾上的钱粮已是不少...” “放心吧...”王徵拍了拍宋应星的胳膊,安慰道:“我们作为臣子,该相信陛下才是,若于罗刹国的合作谈成了,这些耗费,想来也就不用担心了!” 宋应星靠在车壁上,片刻后道:“但光是靠我同薄珏,想来是不行的,还得再召些得用之人来,良甫兄,你可有什么推荐?” 王徵闻言蹙眉细想,“若子先和初阳还在...” 子先便是徐光启,初阳是徐光启的徒弟孙元华的门生,他二人俱是首屈一指的火药专家,只是可惜,如今都不在了。 “说起初阳,他长子和鼎可还在呢!”宋应星突然一拍座椅,“还有焦勖!” “你看,这不是就有人了!”王徵微微一笑,脑中却突然想起自己学生来。 若黄宗羲没有去罗刹国,想必也是个上佳的人选。 还有那个造了防雷的年轻人,叫...方以智的,也堪大用。 大明啊,要是能多一些这样的年轻人,它的未来,定然比陛下说的那煤油灯,还要光亮! 第七百四十八章 石油司新人 翌日,宋应星就将自己提及的这几人报送上了朝廷,吏部本是要照章办事,但却因着是“石油”一事,比起往日流程却也快了不少。 也就十来日,石油司主事、录事等名单便从京师发了出去。 同时,肃州卫得朝廷旨意,将发现石油的地方都圈了起来,同时也雇佣匠人,将浅表渗出的石油收集起来,运入京师西山石油司试验场。 这里,一片新辟的禁区戒备森严,这里没有亭台楼阁,只有几座匆忙搭建起来的巨大工棚,一走进去,便能闻到奇怪的、难闻的气味。 “算算时辰,也该到了...”宋应星朝外看了几眼,这间唯一能用炭火取暖的工棚中只简单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看着很是简陋。 王徵手中端着茶盏,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闻言笑了笑,说道:“莫急,总要等见了陛下才能过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继而屋门打开,一个中年人大步走入,见了二人率先拱手道:“王良甫,宋长庚,别来无恙!听闻陛下将二位特地从松江急召而回,我便知道,定是有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做了。” 王徵和宋应星起身迎了上去,“和鼎,你这嗓门还是同从前一样,看来身子骨好得很,此事啊,若无你这位大明工巧第一的后人来掌总,我等心里还真是没底。” 孙元化精于器械、工程、尤擅将理论转化为实物,王徵暂赞其大明工巧第一,也不夸张。 这便刚寒暄完,外面又进来二人。 “下官张焘(瞿式耜)见过王侍郎,宋司农!” “张主事,不必多礼,”宋应星开口道:“当年你辅佐你老师修筑炮台,演算弹道,其测算之精、筹划之密,令我记忆犹新,此番大事,正需你这铁算盘在执掌度支,厘定规矩。” 张焘沉稳,听到这番赞赏也就拱手一礼,遂即看向站在一旁的孙和鼎,眼中露出几分欣喜来,“师兄也来了。” 张焘是孙元化的门生,叫孙和鼎一声师兄,倒也恰当。 “瞿式耜...”宋应星再看向张焘身后一中年男子,开口道:“你叔父学贯中西,你尽得其真传,博闻强识,尤善融会贯通,石油司千头万绪,正需要你这支如椽大笔,将我等所做、所思、所成,一一记录在案,编纂成书,以传后世啊!” “诸位,恕罪恕罪,方才同薄大人去了趟火器局,这才来迟了一步。” 人未见,声先到,诸人回头朝外看去,只见身着官袍的薄珏同一男子大步走来,入了屋子,那人才拱手团团作揖,“在下焦勖,久仰诸位大名,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能与诸位共事,是在下荣幸!” “焦勖,”张焘上前一步,“听闻你于火攻、制器、诸般军械上造诣精深,尤善巧思,我正好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一番—” 王徵怕他二人一说起来便要没完没了,忙打断道:“好了好了,既然人都已经到了,我便代陛下宣旨吧!” 王徵从案上取来明黄旨意,屋中诸人当即跪下听宣。 “孙和鼎,”王徵肃容,“授石油司监事,总览诸器制作、工程营造,这石油司的筋骨,便交给你了!” “臣...领旨!”孙和鼎拜下大声道。 “张焘,”王徵继续宣道:“授石油司主事,协同薄珏利用石油研发新式火器,掌数据核验、算理推演、格物规制,所有尺寸、配比、火候,皆需你这算尺量度明白!” “臣...领旨谢恩!” “瞿式耜,授石油司编修,司典录著述、档案整理。 “是,臣领旨谢恩!” “焦勖,授石油司理事,专司火攻利器之研造、诸般军械之试制。” 旨意完毕,几人心中无不心潮澎湃,小小的工棚之内,一股务实而激昂的气氛油然而生。 激动过后,话题自然落到这神秘的石油上。 “此物性烈如火,遇水不侵,若能与火药结合,必是攻坚焚船的无上利器,我所思者,是如何让其爆燃更猛,附着更久。” 说话的是焦勖,他此时正著《火攻挈要》,其中除了火器制造、火药配比、攻城等篇章,而收到京师之令后,焦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要在书中增加“石油火攻篇”。 但前提是,他得充分以及系统的了解石油这种东西的特性,才能将其更好地利用在火药之中。 不过,眼前有这些大师,他相信这些都不是问题。 “焦兄所言甚是,”张焘也是火炮行家,他听了焦勖这话后颔首接道:“然,其性暴烈,难以掌控,我所虑者,是如何度量其性,使其力可控,为我所用,而非反噬己身,需得反复测算,寻其规律。” 孙和鼎拍着胸脯道:“无论多暴烈,总需器物盛之、导之、用之,二位但有所想,所需之铜釜、铁罐、管道阀门,皆包在我身上,必造得坚固稳妥!” “陛下其实已是有了方法...”宋应星看着斗志昂扬的诸人,将皇帝的分馏之术娓娓道来,言明此物内藏乾坤,可化为清亮灯油、润滑脂膏,乃至铺路残渣。 屋中诸人听得目眩神迷,只觉得陛下之言如同天书,却又隐隐指向一条康庄大道。 一直凝神听的瞿式耜忽然“哎呀”一声,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来。 一直凝神听的瞿式耜忽然“哎呀”一声,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来。 所有人被他吸引,只见他快步走到桌前,一边研磨铺纸,一边急声道:“宋司农,陛下此法,神乎其神,,然其理...其理竟与道家炼丹术中之‘抽汞、升炼’之术暗合,皆是加热物质,取其清轻上升之气,遇冷复凝为精华。” 他笔走龙蛇,凭借记忆与理解,迅速在纸上勾勒出一个结构精巧的器具草图,下有加热的丹釜,上有收集的冷凝器,中间以曲折虹管相连。 “诸位请看,此乃《丹房奥论》中所载承露盘与虹蛇管之合体,或可模拟陛下所述分馏之妙,以此法,或能更有效地分离那石油中之诸般精华。” 宋应星、王徵等人立即围拢过来,看着那融合了古老智慧与皇帝奇思妙想的草图,眼中都亮起了前所有未有得光芒。 “妙哉!”王徵连连颔首,“如此机巧,当真能按陛下所言分馏出轻油、润滑脂膏等物。” “如此,便仰仗诸位了...”宋应星上前,朝着诸人深深一揖。 第七百四十九章 成效 万事开头难,中间难,最后还是难! 冰雪已开始消融,西山脚下除了简陋工棚,也多了几间高墙宅邸,宅邸中种了些绿植增添生机,却依然弥漫着愁绪。 这座宅邸便是石油司的衙署,里面按照皇帝的分馏术开辟了不同空间,用以做各种分馏试验。 靠近北边的一处屋子里,孙和鼎带着从技术学院选出来的工匠们依据瞿式耜提供的炼丹启示,呕心泣血打造出一套分馏塔,正经历着它无数次煎熬。 塔身由特制黏土与铜板混合构筑,高达两丈,下方连接着巨大的铸铁釜,釜下炉火正熊。 宋应星站在离塔十丈远的安全处,花白的胡须被热浪吹得拂动,脸上满是烟灰与疲惫。 他紧盯着塔身各处孙和鼎精心设计得观察孔和连接处的铜质阀门,眼神如同盯着一个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凶兽。 “加火!”宋应星沉声下令。 鼓风机在力夫的踩踏下轰鸣,火焰猛地窜高,舔舐着漆黑的釜底。 釜内,来自延川的石油开始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令人不安的声音。 “主意塔顶,准备接引!”宋应星的声音带着紧张。 塔顶延伸出的铜管,通入一个浸在冷水桶中的螺旋铜管,这是瞿式耜从炼丹术虹蛇管得来的灵感改良的冷凝器。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期待着那清亮的灯油等滴落下来。 然而,先于液体滴落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遂即,铜管接口处猛地喷出一股黄白色的油汽,“噗”得一声轻响,遇空气便燃起一团瞬息的火焰,吓得操作工匠连连后退 ,用水浸的麻布快速扑打。 “停火!密封泄压!”宋应星心痛地闭上眼睛,这已是第三次因油气压力过大、密封不严而导致的喷燃事故了。 孙和鼎设计的铜阀在高温和油汽的腐蚀下,已然不再灵光。 待险情排除,塔内温度稍降,他们终于收集到了些许液体,却是浑浊不堪,带着一股焦糊气,与皇帝描述的清凉如水相去甚远。 “不成,还是不成...”焦勖用木棒蘸了点那液体,捻了捻,摇头道:“此物点灯,黑烟恐比豆灯还浓,如何能用?” 张焘坐在一旁,手中握着笔,头也不抬记录,“巳时三刻,加火至武火三成,塔顶温度过高,油气早燃,得液浑浊,量三合七勺,失败。” 失败! 失败! 还是失败! 那黑色的石油,仿佛是那孙猴子,任凭他们如何加热、冷却、引导,就是不肯将其中的精华乖乖分离出来。 屋中弥漫着一股比石油更沉重的压抑。 经费在燃烧,时间在流淌,陛下的期望如同泰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再回去翻翻书!”孙和鼎揉了揉凌乱的发髻,叹着气走出了屋子。 张焘同焦勖也摇了摇头,朝宋应星拱了拱手,离开了屋子。 “宋司农也先歇一歇!”瞿式耜看着宋应星憔悴的神色关怀道。 宋应星摆了摆手,“去吧,本官再想一想...” 连续十余日的失败,让给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宋应星独自坐在屋中,翻看着桌上一堆失败的记录,喃喃自语道:“火候...火候是关键。” 虽知道问题所在,可要如何解决呢? 陛下只言分馏,言及不同沸点,然这沸点如何把握? 这火,文耶?武耶? 何时该文?何时该武? 目光中一杯热茶放在手边,宋应星抬头,见本是离开的瞿式耜回了屋子,目光不由露出疑惑。 “宋世伯,”瞿式耜在宋应星身旁坐下,也改了称呼,仿佛就是晚辈同长辈请教问题,“晚辈观炼丹之术,讲究个文武相济,循序渐进,是否我等之前,太过急于求成,火势过于猛烈,如同猛火炒药,反而将药性炒焦了?” “炒焦...”宋应星无意识地重复着,目光扫过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 灯焰稳定,光线虽弱,却持续不息,倏地,宋应星脑海中仿佛有什么被触动了。 他猛地起身,走到那巨大的分馏塔前,用手抚摸着尚且温热的塔身。 “宋世伯可是想到了什么?”瞿式耜立即起身跟上。 “我在看这塔身温度是否均匀...”宋应星缓声回了一句,而后转身看向瞿式耜道:“你适才说的对,这釜中的烈火是否太过暴烈,反而将釜底的石油烧死,产生了大量焦糊物,而塔顶的温度又因散热过快,无法让该冷凝的油气稳定凝结?” 看似是在提问,可瞿式耜却没有接话,他默默看着宋应星,心中有一种预感,眼前这个问题,很快就能解决了。 “式耜,”宋应星眼睛倏地亮起,“我们或许都错了,我们只想着如何攻破它,却忘了该如何引导它!” 宋应星快步走到案前,抓起炭笔,在一张新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你看,我们是否可在釜与塔身之间,加设一道夹层,如同为此巨兽穿上一件棉袄,减缓热量散失,使塔身温度更为均匀、稳定!” “再者,”宋应星一扫连日来的疲惫和沮丧,整个人变得兴奋起来,手下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我们是否可效法这油灯?灯有灯芯,引油而上,徐徐燃烧,我们能否在釜内,悬吊一铜制蜂巢板,板上密布细孔,令石油受热蒸发时,必须穿过此板,如此,或可避免石油剧烈翻滚,使油气产生更为平缓、均匀。” 瞿式耜思路快速跟上,突然间茅塞顿开,不住点头附和。 “还有这冷凝,”宋应星思路如泉涌,“单一冷水桶,冷热交替过于剧烈,我们可设三重冷凝池,一池温水、一池凉水、一池冰水,让油气依次经过,如同人之登梯,步步而下,缓缓冷凝,或能得到更纯净之液。” “快,让诸位大人都过来!”瞿式耜转头朝门外吩咐一声,继而朝宋应星道:“宋司农,这一次,一定能成功!” 新的改进方案在众人带领工匠不眠不休三日后,得以实现。 尽管设备依旧粗糙,但理念已然更新。 再次点火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能再失败了! 各路菩萨神佛,或者是西方的天主上帝,求求你们,保佑这次试验成功吧! 鼓风机的节奏缓慢而稳定,炉火始终保持着一种温和而持久的文火状态。 分馏塔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颤抖和嘶鸣,而是发出一种低沉的、平稳的嗡鸣。 时间一点点过去,塔顶的温度在张焘的精密测算和工匠的小心调控下,缓慢上升。 突然,负责看守第一道温水冷凝器的工匠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出来了,出来了!” 众人瞬间围拢过去,只见从那冷凝器的末端,一滴、两滴...遂即,一道细如线香、清澈透明如同山涧清泉的液体,缓缓滴入下方准备好的玻璃瓶中。 没有刺鼻的恶臭,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松节油的气味弥漫开来。 宋应星双手颤抖,捧起那瓶珍贵的液体,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液体纯净无比,在玻璃瓶中荡漾着微弱的光泽。 “是了,这就是陛下所说的轻油!”他的声音竟然带着一丝哽咽。 紧接着,他们调整温度,第二道冷凝器开始滴出略显油质、但依旧清亮的煤油,最后,那黏稠的、暗金色的重油也乖乖流入了特制的宽口陶罐。 屋中,死一般的寂静被瞬间打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 张焘伏在案上,飞快地记录着历史性一刻的各项数据,孙和鼎看着平稳运行的塔身,用力锤了锤自己胸口。 宋应星老泪纵横,他面向紫禁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陛下,臣等,幸不辱命!” 第七百五十章 坦途 西山石油司的烟囱,已能稳定地吐出青白色烟雾,三座改良后的分馏塔如同黑色巨人屹立在试验场上。 工匠们喊着号子将石油注入釜中,整个工坊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秩序。 宋应星站在观测台上,望着铁管中流淌的三色液体,对身旁的王徵感慨道:“三个月前,谁能想到这臭秽之物竟能化作清泉?” 王徵微笑着颔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分馏塔,“我也要启程回松江府,不过,这分馏出的润滑油,得让我带回去一些才成。” 宋应星哈哈一笑,“这我可说了不算,要陛下点头才成!” “陛下自是会应的。”王徵信心满满。 武英殿御案前,朱由检凝视着从石油司送来的四样样品。 他轻晃琉璃瓶,看着轻油荡出涟漪,又拿起装着煤油的瓶子看了一眼,放下后又拿起装着润滑油的容器,最后,他敲击着沥青块,听其发出沉闷响声。 “好!果真是大才,朕就知道有王卿和宋卿在,定能鼓捣出来!”朱由检心情大好,有了这些东西,大明实力必将再上一层楼。 “传朕旨意,”朱由检朝殿中诸位大臣说道:“轻油移送工部神器局,煤油交于户部,润滑油...部分划拨给松江府,其余统归工部。” “多谢陛下!”王徵见皇帝果真给了自己一部分润滑油用于改进蒸汽机,当即拱手谢恩,心中那叫一个兴奋得意,甚至恨不得立即飞回松江,将这润滑用在机器上用上一用看看效果。 朱由检说完,又看向工部尚书周堪赓,“至于这沥青,变就由工部下都水司铺路!” 周堪赓此前也听闻石油司分馏出的残渣可用于铺路,但到底怎么铺,他却不明所以,此刻闻言,脸上不由露出几分为难来。 “陛下,这沥青...” 朱由检一眼便知道周堪赓的为难所在,他也不勉强这位只会治水的老大人,兀自取了纸笔一边写一边道:“朕也是偶从古籍中所得,用这沥青铺路...” “其一,便是要分三层,填入碎石、沙土,以重器反复夯击,务求坚实平整,此为路之骨...” “其二,将沥青块至于大釜中加热,其中可配细石熬制...” “其三,铺好之后由工匠以特制挂板摊铺均匀,遂即以巨型石碾反复滚压,使其紧密贴合,表面平整如镜,记住,碾压需趁热,不然,便就成这桌上的沥青块一般坚硬了!” “最后,碾压完毕后,封锁路段,待其自然冷却凝固,便可通行!” 说到这儿,朱由检眼睛又瞟向王徵,王徵面上一肃,“陛下可有何吩咐?” “朕是想着...”朱由检看向王徵,“这碾压沥青需得重力,若单靠人力怕不尽如人意,若能有机器辅助...” “臣明白,”王徵立即了解皇帝的意思,这是想要自己鼓捣出一台碾压沥青的机器来,这倒是不难,只要有个牵引的力就成,“臣回松江后可先制一台送入京中。” “好,有你在,朕放心!”朱由检笑着道。 “陛下,臣还有一问。”周堪赓开口道。 “你说。” “这铺路...先从哪出开始?”周堪赓问道。 朱由检闻言,随手翻开御案上的舆图,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先从京师至通州码头之官道开始,此路乃漕运咽喉,商贾必经,朕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大明的官道是何等平坦、坚固、不惧雨雪,此举于军于民,利在千秋!” “是,臣等遵旨!” 殿中每一位朝臣听了皇帝这番话,俱是心潮澎湃,他们似乎已是看见了沥青铺就的,捍卫国家利刃与连通天下的坦途。 “陛下,李指挥使求见!”王承恩瞧见殿外门口徘徊的李若琏,笑声朝着皇帝禀报。 朱由检抬头,果真见李若琏站在门外,旁边还有拱着手的吕大器,二人俱是神色严峻,似乎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宣!”朱由检沉声下令。 李若琏同吕大器听旨,走入殿中齐齐躬身行礼,起身后,李若琏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站在殿中的王徵。 王徵心头一紧,心道难不成还有他自己的事? “何事?”朱由检问道。 “松江府锦衣卫送来急报,府内纺织商陈永禄,竟暗中与弗朗机商人勾结,以十万两黄金将其名下工坊内一台登记在册的蒸汽纺织机,私自拆卸,伪装成压舱石...装船出海!” 李若琏声音中带着愤怒,以及没有及时发现的懊悔愧疚,继续道:“根据海流与风向推测,其船...此刻恐已越过满剌加,驶入印度洋,直奔西洋而去!” “什么?” 王徵听闻此消息朝着李若琏走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些蒸汽纺织机虽是推广给那些纺织商人使用,织出的布匹也归他们所有,但这些机器,俱是大明资产,机器出了问题,也是朝廷负责维修或者收回。 当初可说明白了,万不能私自处置,这陈永禄怎么敢? “陛下,臣...有负圣恩,督导不严,监管不力,竟使国之重器流失外邦,臣万死难辞其咎!”王徵在最初的惊骇之后,立即跪在了殿中,此事再怎么说,他当负首要责任。 吕大器见此也慌忙跪倒,“臣罪该万死,竟让宵小之徒在臣眼皮底下将如此巨物偷运出海,臣失察之罪,百身莫赎。” 整个武英殿,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适才因为石油分馏成功的喜悦,也在这一刻消散干净。 朱由检脸色阴沉却是没有立即说话,他自然知道蒸汽机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他千防万防,却是家贼难防! 不过古往今来,这种为了一己私欲卖国求荣之人,却是屡见不鲜,眼下出一个败类,也不足为奇。 他目光从跪着的臣子身上移开,望向殿外那片他试图改变的天地。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西欧港口瞬间矗立起成千上万台蒸汽机,工业革命的火种提前被点燃,大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技术优势荡然无存,未来的坚船利炮...... 这已不是简单的走私,这是资敌!是叛国! “好一个陈永禄,好一个十万黄金!为了区区阿堵物,竟敢动摇大明国本!” 朱由检猛地起身,“李若琏!” “臣在!”李若琏拱手出列。 第七百五十一章 巨龙之心 朱由检目光沉沉,语气冰冷,一字一句下令。 “即刻将奸商陈永禄及其核心党羽,锁拿入诏狱,给朕撬开他的嘴,查清所有接应之人、贿赂之吏,一个不许放过!” 说罢,朱由检看向范复粹等人,“着三司会审,此案不定贪墨,不定走私,就以叛国罪论处,主犯陈永禄,凌迟,夷三族,其家产,无论金银田宅商铺,悉数罚没,充入石油司与神器局,以为研发新器、巩固国防之用!” “陛下圣明!”李若琏当即领命而去。 朱由检这才将目光投向王徵和吕大器,他虽然爱惜王徵之才,但此事,他的确有失察之过,说起来,还是对于这些商人太过放心,低估了贪婪人心。 “王徵,罚俸一年,戴罪留任,给朕用最快的时间,改出最先进的蒸汽机,不论用于纺织,亦或是轮船,还是其他,若再有机密外泄,两罪并罚!” “吕大器,罚俸一年,降职留用,给朕彻底整顿市舶司,所有出港货物,凡与工部登记在册之重器相关者,无论大小,一律开箱查验,若再有一针一线流出,朕唯你是问!” “臣...谢陛下隆恩,必戴罪立功!”王徵与吕大器声音发颤,不仅仅是被皇帝威严所吓,更是因为自己失职之过,导致朝廷面对如此危机。 处置完毕,朱由检缓缓坐回龙椅,疲惫地挥了挥手,众蒙大赦,躬身退出。 空荡的大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喃喃自语。 “看来...光是点亮灯油、铺平道路还远远不够,朕的刀、真的火器,也得更快、更利才行!” 说罢,朱由检猛地睁开眼,“下旨石油司,薄珏、焦勖等所研发新式火器,优先级,提至最高!” ...... 历经数月的海上颠簸,那位花了十万黄金的外商终于带着偷运的蒸汽机,返回了弗朗机商人他自己的里斯本工坊之中。 它被小心翼翼地重新组装,黝黑的铸铁机身、复杂的连杆与飞轮,无不散发着一种东方的神秘力量。 它此刻的主人,弗朗机商人费尔南多,正如同一位展示稀世珍宝的国王,向来访的几位客人吹嘘着其利害之处。 他用力扳动一个阀门,伴随着一阵嘶哑的漏气声,飞轮艰难地转动了几下,带动着梭机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先生们请看!”费尔南多张开双臂,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这就是来自神秘东方的巨龙之心,它能不知疲倦日夜工作,效率是十个熟练纺织工的总和” 说着,他又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松江布展示给他们看,“看看这工艺,这台机器织出来的棉布丝毫不逊色于手工,但成本却是世界上最廉价的,可以垄断整个欧洲,不,是全世界的纺织品市场!” 费尔南多挥舞着双手神情激动,环视着眼前几位神色各异的客人,其中,有来自英吉利的商人,有来自德意志邦国的代理人,还有面无表情,但眼神透露炽热的和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 “它的价值,远超黄金!”费尔南多伸出一根手指,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五百万枚西班牙银币,少一个子儿都是对这台机器的亵渎!” 这个天文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英吉利商人叹了一口气摇着头直接转身离开。 其他几位代理人也面露难色,五百万西班牙银币,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但或许...可以还还价! 只有和兰东印度公司的代理人始终沉默,他们时不时看向那台机器低语几句,时而听着其余人同费尔南多讨价还价。 如此大的价格,自然不会因为一次商议就成交,在离开前,和兰东印度公司代表朝费尔南多道:“您的要价,超出了理性的范畴,我们会再联系您。” “自然,恭贺您的大驾!”费尔南多信心满满,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出价有任何问题。 要知道,他不光花了十万两黄金,更是从遥远的东方经过数月海上航行才带了回来。 ...... 和兰东印度公司代表站在总督面前,同他汇报着里斯本之行的结果。 “总督阁下,情况就是这样,那个弗朗机蠢猪以为他握住的是点石成金的魔杖,开出了一个我们不应该接受的价格。” 总督维特沉着脸,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橡木桌面,“所以,他拒绝了还价?” “是的,总督阁下,他坚信会有更蠢的买家上门。” 维特站起身,走到悬挂着巨大世界地图前,目光扫过远东,那里标注着众多被大明抢走的商路和据点。 “你亲眼见过那机器?它真的...有改变游戏规则的力量吗?” “总督阁下,我虽没有见过它全速运转,但其设计理念远超我们的想象,它不依赖风力和水力,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在任何地方建立工厂,生产力将得到前所未有的解放,如果让英吉利人,或者更糟,让西班牙、瑞典人得到了它并且成功仿制...”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相信总督能预料其后果对和兰的影响。 维特总督沉默了片刻,终于,他转过身,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剩下商人精明的算计和海盗习惯于掠夺的冷酷。 “既然买不到...就按老办法...抢过来!”维特的声音斩钉截铁,面上是他们熟悉的冷酷和戏谑。 公司代表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目标,里斯本,费尔南多工坊,动用我们最精锐的商业护卫队,要确保行动迅速、干净,不留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迹。”维特继续下达命令。 “明白,总督阁下!”代表躬身领命,“我们会让费尔南多先生明白,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他那台值五百万银币的巨龙之心,不过是一堆待拆解的废铁。” 几日后的街头,报童挥舞着还散发着油墨味道的报纸,尖声叫卖。 “号外号外,富商费尔南多昨夜遇害,豪宅被毁,神秘东方机器失踪。” 报纸头版详细描述了现场的惨状和火灾的猛烈,并提到了那台据说能改变纺织业的神秘东方机器不翼而飞。 报道措辞严谨,称警方正在调查,尚无组织宣称负责。 然而,在里斯本的咖啡馆、交易所和贵族沙龙里,人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听说了吗?费尔南多和他那台宝贝机器...” “还能有谁?除了那群阿姆斯特丹的海上乞丐,谁会干这种事?” “哼,他们挂着公司的招牌,骨子里还是海盗的做派!” “可怜的费尔南多,以为找到了金矿,却引来了豺狼!” 没有人公开指控,但所有怀疑的指针,都清晰地指向了和兰东印度公司。 这种行事风格,精准、狠辣、为了垄断利益不择手段,完全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 消息如同海上的风暴,迅速传遍了欧洲各大宫廷和商业中心。 英国詹姆士一世的大臣们对此表达了最强烈的关心,以及对此种卑劣行径的谴责,但私下里,他们却派人去往大明,试图也能买到一台机器,或者图纸也行。 在阿姆斯特丹,和兰东印度公司总部对此保持沉默,他们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对于他们而言,目的已经达到,过程是否血腥,手段是否光彩,在巨大的商业和政治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只是他们此刻的狂热,也不知能持续多久,遥远的东方,大明皇帝朱由检并不是那个坐以待毙,在原地等待被追赶的人! 第七百五十二章 工业之血 运河解冻,两岸新绿萌发,正是江南最好的时节。 但王徵乘坐的蒸汽官船抵达松江府码头时,却感觉一股无形的寒意扑面而来。 码头上迎接他的官员和工匠们,脸上全无春日的暖意,只有一片压抑的惶恐与不安。 一路行至府衙,沿途所见官吏、匠役,皆是一副心事重重、大气不敢喘的模样,整个松江府仿佛被一块无形的巨石压着,与这春暖花开的时节格格不入。 王徵入了府衙在堂中坐下,甚至来不及喝口热茶,松江知府、工部主事以及负责巡检及蒸汽纺织机的官员便脚步沉重地跟了进来。 几人相互对视,嘴唇嗫嚅,却无人敢先开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徵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杯盖与杯沿相碰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本官在离京前,陛下已经告知了陈永禄之事。”王徵吹了吹茶沫,语气听不出喜怒。 此言一出,堂中诸人立即开口,“王侍郎,下官...下官等罪该万死,督导无方,酿此大祸,恳请侍郎在陛下面前...” “陛下已有圣裁...”王徵打断了他们的话,“本官,罚俸一年,留职戴罪,限期拿出更优之蒸汽机,以功抵过。” 他顿了顿,看着几人那瞬间由担忧转为惊愕,又由惊愕转为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神情,语气放缓了些,“至于尔等,眼下正式用人之际,还望尔等协助本官,改进机械,便算是将功折罪,过往失察之罪,暂不深究。” “陛下圣明!陛下隆恩!”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激动地连连叩首,心中那块压了数月、几乎让他们窒息的巨石,终于被移开了一道缝隙,让他们得以喘息。 “眼下,”王徵放下茶盏,神色转为严肃,“将此事始末,细细道来,一点细节也不得遗漏。” 心态放松后,禀报也变得流畅起来,工部主事上前一步,调理清晰回禀道。 “侍郎明鉴,此事是在开春准备重启蒸汽纺织机时发现的,按照流程,下官派人至各坊检修,查到陈永禄的工坊时,其管事推三阻四,言语支吾,巡检吏员心疑,坚持要亲眼查看机器,那陈永禄匆匆赶来,面色惊慌,汗出如浆,竟以库房钥匙遗失为由,试图阻挠。” “后来呢?” “下官觉得事有蹊跷,便请府衙差役一同,强行破锁而出,”知府接口,脸上仍有余悸,“结果...我们清点之后,便发现少了一台,问陈永禄去向,他还狡辩,说从来只有这些,下官将其下狱,锦衣卫也闻风而来,审讯之后才知,竟是为了十万两黄金,卖给了蕃商!” 尽管早已从皇帝那里得知结果,但亲耳听到这叛国求利的细节,王徵仍旧觉得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他强压下去,沉声道:“陛下仁德,给我等戴罪立功之机,机器已失,追之不及,然,我辈若能造出更精、更巧、更胜之从前之新机,便是对陛下,对大明,最好的交代。” 王徵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传令下去,所有蒸汽工坊加强戒备,实行连坐之法,召集所有工匠,即日起,随本官全力攻关新一代蒸汽机,我们要让那些窃贼知道,他们偷走的,不过是我大明即将淘汰的旧物。” “是,侍郎!”众人齐声应命,声音中重新充满力量。 王徵看着堂下众人重新燃起斗志,知道时机已到,他脸上的凝重神色稍霁,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软木塞紧封的琉璃瓶。 瓶中,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呈现琥珀色、质地黏稠的液体。 “诸位,陛下天纵奇才,非止于追查失机之罪,”王徵将琉璃瓶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引而不发的振奋,“陛下于京师,与宋司农等诸位先生,于石脂之中,另辟蹊径,炼出了此物...” 他目光扫过众人好奇的脸,缓缓道:“此物名曰—润滑油。” “润滑油?”工部主事下意识地重复,面露疑惑。 这名字直白,却难以想象其用途。 王徵也不多言,直接取过桌上那盏因久未擦拭而有些干涩发滞的黄铜灯盏,拔下灯芯支架,在其连接的轴销处,小心翼翼滴上一滴润滑油。 随后,他轻轻拨动支架。 “这...”离得最近的巡检老吏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常年与机器打交道,太明白这细密变化后意味着什么了。 “陛下圣明,此真乃画龙点睛之神物!”工部主事也已然反应了过来,激动地生硬发颤,“若将此物用于蒸汽机之汽缸、轴承、齿轮各处...” “正是!”王徵颔首,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锐意,“陛下明示,此物能大幅减少机件磨损,降低运行噪音,更能提升蒸汽效能,延长机器寿命,陈永禄卖去的那台旧机,与之相比,已是冢中枯骨。” 他举起琉璃瓶,朗声道:“陛下将此工业之血赐予我等,费事让我等再次嗟叹失机之过,而是要我等戴罪立功,让世人看看,何谓真正的国之重器。” 一番话,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降下甘霖,众人心中瞬间被这来自皇帝的,实实在在的神器和殷切期望所驱散、所点燃。 “吾皇万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遂即众人齐声高呼,情绪高昂。 “王侍郎,下官这就去召集所有大匠!” “下官立即去清点库存,准备改进所需物料。” “卑职重新核定安保规程,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工坊。” 诸人领命而去,脚步匆忙却充满了力量。 王徵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那台作为样机矗立在府衙后堂的蒸汽机旁,用手抚摸着冰冷的铸铁机身,仿佛能感受到,一旦注入那工业之血,他将爆发出何等磅礴的生命力! 第七百五十三章 新机器 日晷影短至,炎光罩九瞿 槐荫匝地时,蝉声沸如煮。 好在西山叠翠虽浸在夏日的烟岚中,但连绵的峰峦却如同一面青绿屏风,将暑气微微隔绝。 可热烈的不仅是天气,还有试验场上的气氛。 一片特意清理出的荒滩上,矗立着一座新夯筑的土坯矮墙作为标靶。 薄珏、张焘与焦勖站在百步之外的安全壕沟内,神情是数月来未曾有过的凝重与期待。 他们面前,假设着一尊外形略显怪异的小型铜炮,与以往火炮不同,它旁边连接着一个带有活塞和管线的密闭铜罐。 “诸元复核无误?”薄珏最后确认,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张焘紧盯着手中的算纸和罗盘,用力点头,“角度、药量、气压,皆已核准,可试。” 焦勖深吸一口气,亲自将一枚特制的开花弹填入炮膛。 这炮弹内部不仅填充了精炼火药,更混入了来自石油司的轻质油料与磷粉混合物。 “放!” 随着焦勖一声令下,炮手猛地拉动引绳。 “轰—” 一声与以往不同的、带着某种诡异沉闷感的巨响炸开。 炮弹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击碎土墙,而是在触靶的瞬间,发生了猛烈的二次爆炸。 只见一团巨大的、黏稠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正面土墙。 更令人骇然的是,那火焰竟如同活物般,附着在每一块碎土坯上持续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 滚滚黑烟直冲云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焦臭,即使相隔百步,那扑面而来的热浪也让人皮肤灼痛。 壕沟内一片死寂,遂即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声。 唯有张焘,强压着激动,飞速记录,“夏至日,新式焚天跑初试,威势骇人,爆燃兼具,附物难熄,威力...远超预期!” 薄珏看着那久久不熄的火焰,眼中精光四射,“陛下赐下的石油精华,果真是我神器局腾飞之翼!” ...... 通州码头。 通往京师的官道一段已然被封锁,人山人海的百姓和商贾围在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张望。 他们听闻今日官府要用一种前所未闻的黑石和铁牛来铺路。 只见场地中央,一台模样古怪、冒着黑烟和白气的钢铁巨兽发出“哐哧哐哧”的轰鸣,正是王徵加紧制造的蒸汽碾路机。 它那巨大的铁碾子,在蒸汽的驱动下,缓慢而坚定地滚动着,散发着工业力量的原始美感。 工部官员指挥着役夫,将一车车熬煮好的、热气腾腾的黑色沥青混合料倾倒在夯实的路基上,刺鼻的味道让围观者纷纷掩鼻。 “这黑乎乎、臭烘烘的东西能铺路?” “怕不是糟蹋银子吧!” “那铁牛倒是稀罕物,力气真大!” 议论声、质疑声不绝于耳。 然而,随着蒸汽碾路机来回反复碾压,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松散的黑色碎石,在高温和重压之下,竟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乌黑发亮、平整如砚台的坚实路面。 “都退后!这沥青尚未冷凝,烫坏脚板是轻的,踩坏了皇差,那你们是问。”官差们大声呵斥着,不让任何人越过雷池一步。 当这一段路全部铺完时,工部官员下令彻底封锁路段,等待其自然冷却。 时间在百姓的好奇与等待中流逝,日落月升,再到第二日清晨,许多好事者一早又围拢过来。 官差已经开始拆除部分路障,一位被允许上前查验的老工匠,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小心翼翼用脚踩了踩那乌黑的路面。 纹丝不动,坚硬如石。 他用力跺了跺脚,脚下传来的反馈坚实无比,他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遂即蹲下身,用手抚摸那光滑的表面。 “我的老天爷...”他喃喃自语。 围观的百姓再也按捺不住,在官差的允许下蜂拥上前,刹那间,惊叹声此起彼伏。 “硬了!真的硬了!比青石还硬朗!” “快看,这路当真如此平整,连个缝隙都没有。” “乌黑锃亮,像个大砚台!” 有孩童提着水桶,将清水泼洒在路面上,水流如同落在荷叶上,迅速汇成一股,顺着微斜的路面流走,路面本身滴水不沾,瞬间即干。 “了不得了不得!下雨天这可再也不怕泥浆翻涌了!” “马车走在上头,该是何等平稳快捷!” “皇上圣明!工部的老爷们真是有神仙手段啊!” ...... 朱由检今日不在紫禁城中,他在锦衣卫的陪同下来到了工部署衙。 院中,一台比人还高、结构紧凑的钢铁造物矗立其中,正是王徵从松江府派人运来的小型蒸汽钻地机。 它通体黝黑,结构复杂,钻杆顶端的合金钻头在阳光下闪烁着与寻常铁器不同的寒芒。 宋应星在一旁恭敬讲解道:“陛下,王侍郎回了松江府后,想着石油难得,如今采集的都是地表渗出之物,可若是要利用煤油、沥青等物发展大明国力,光靠这些怕是不够,这才想着造了一台开采石油之蒸汽机。” 王徵不愧是机械大家,他在造了碾路机后,便想着要如何将地底下的石油开采出来,大规模地提炼,好让整个大明都能获利。 但这个过程并不顺利,蒸汽机如今已能熟练生产其零件构造,但最大的难处,便是钻头。 西北土地坚硬,要钻透地下,使用寻常铁或者铜自然是不成的,经过试验后,王徵用了淬火工艺,又在青铜中加入了锡、铅,并尝试着加入了少量磷。 “此钻头乃以精铜为基,融以重锡、铅母,更辅以少许磷火,经千锤百炼,再以冰火淬炼术终而成型,其色青中带暗,质地致密,坚而不脆,虽金石亦能破入。” “然...”宋应星倏地话头一转,语气也带了几分遗憾,“西北地层坚硬,百尺之下,岩层更是错综复杂,以目前之力,怕也只能钻到三十余丈...” 三十余丈,约有百米。 朱由检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钻机机身,脸上没有丝毫失望,反而露出了然于胸的神情。 “宋卿转告王卿,当不必自责,三十丈,已远超人力所能及,此物之功,不下于十万精兵。” 他转过身,目光朝西北看去,“朕深知,此物非是万能,而那石油,更非易于相处之物。” 第七百五十四章 新建分署 “如此,”站在一旁的工部尚书周堪赓听闻开口,“肃州之石油定能远超眼下所得,届时,石油司定可提炼出更多精华。” 朱由检听了周堪赓这话后却没有立即附和,宋应星也始终沉默着,周堪赓见此,知晓定然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臣妄言,陛下恕罪!” 朱由检朝他摆了摆手,问道:“朕问你,从肃州将石油运到西山,可有什么路线办法?” 周堪赓脑中立即浮现出大明舆图来,略作思考后便回道:“最核心也是最常用的路线,便是经河西走廊,以驼队与骡马大车,运到兰州,到了兰州后,装上漕船,经黄河抵达临清,而后经运河抵通州...” 朱由检点头却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转头朝宋应星道:“宋卿,你来同周卿说一说,这段路程有何问题。” 听皇帝这么说,周堪赓当即竖起了耳朵,心中也涌起疑惑来,西北货运都是如此运抵京师,这有何问题? 宋应星躬了躬身,转身看向周堪赓,解释道:“石油特性复杂,易腐蚀,也易渗透,装载需要用陶瓮或者油篓,用泥封口,再以油布包裹,成本高,易碎,若用皮囊,长期则会腐蚀损坏,若用木桶,容易渗出...” 宋应星先解释了容器问题,才继续道:“这一段路程数千里,人吃马喂,运输损耗将是石油本身价值的数十倍甚至百倍以上...” “而黄河这一段则更为凶险,黄河水流湍急,暗礁险滩众多,尤其是在三门峡段,堪称鬼门关,翻船事故频发,一旦在此发生意外,不仅油料尽失,石油还会造成河流污染....” “这...”周堪赓反应了过来,看来要运这东西的确是个麻烦,面露愁苦道:“如此,该如何才能快捷,又不耗费巨大运入京师?” 宋应星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没有办法...”朱由检开口,以大明目前的经济、科技水平,都没有办法将大量石油运抵京师,这将是一笔巨大的损耗,便入宋应星所说,就算运到了京师,其损耗也将比石油本身的价值高上数十倍、数百倍之多,若这么做,便是得不偿失,生生拖累大明。 从肃州到京师,超过两千公里,在现代,这不过就是几个小时的航程或一天的动车。 但在此刻,这是需要用人命、时间和难以想象的财富去填满的天堑。 “钢铁...” 朱由检的思维落在这里,若要如现代一般造管道,需要的是数千甚至上万公里的无缝钢管,需要能在高压下密封的连接技术,需要沿途无数的加压泵站... 这一切,都建立在成熟的近代钢铁工业之上,而大明如今,连一台蒸汽机的气缸都需要顶尖工匠倾尽全力,合格率尚且无法保证。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朱由检空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却被这个时代最基础的物质条件牢牢锁住,他知道地下宝藏在哪里,也知道如何利用,却无法像玩游戏一样,直接将其拖拽到需要的地方。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如同冰水般浸透了他,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双手也紧握成拳负在身后。 宋应星、周堪赓以及其余工部官员见此,俱是垂首不敢言语。 看着眼前这台钻地机,他们心中原先的喜悦,逐渐被一种失落、遗憾所代替。 “必须换个思路!”朱由检突然开口道,不能陷入非要运到京师这个思维定式上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这台钻地机上,脑中同时展开肃州的地图,以及他周围广袤的西北疆域。 肃州、榆林、宁夏...这些大明边防体系中至关重要的军镇,它们本身就拥有巨大的能源需求。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迷雾。 “为什么一定要把血液送到心脏,再来滋养四肢...为什么不能,让四肢自己拥有造血的技能?” 院中诸人抬眸看向皇帝,大多数人眼神迷离,似乎不了解皇帝这番话为何意,只有宋应星,他眸子倏地亮了,“陛下所言极是,臣明白了!” 朱由检颔首,“既然运输不易,就让它留在边境!” 一条清晰无比、且完全符合大明当前国情的战略,在他脑中彻底成型,就地取材、就地提炼、就地利用,武装边境,以边养边。 这不是退缩,而是最务实的进取,将资源产地直接转化为直接的国防力量和统治力量,这远比耗费国帑进行一场得不偿失的长途运输要高明得多。 “传朕旨意,于肃州卫成立石油司西北分署,由张焘总领其事...”此人精于算学,做事严谨,正适合在肃州主持提炼、核算、管理之务。 “于肃州成立神器局西北分局,由焦勖总领其事,肃州所产原油,就地提炼,所得之轻油,全部用于肃州火器局,专司制造新式火器...” “提炼所得之煤油、润滑油及沥青,亦有限供给西北诸镇,煤油用以照亮哨所,润滑油用于维护军械车仗,沥青则用于铺设加固西北军事要道。” “少量提纯之物,可在完全护卫下运抵京师,以供研究之用。” 如此一来,遥远的肃州油田,不再是大明的财政负担,而是瞬间变成了西北边防的强大能量核心和工业基地。 “陛下圣明!” 听完了皇帝安排的诸人此刻都明白过来,深深拜服,“如此安排,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边军得利,国库省费,实乃老成谋国之道!” “告诉张焘,”朱由检看向宋应星,“不要畏惧三十丈之限,以此机为起点,积累经验,培养工匠,待他日大明冶金技术再进一步,终有一日,我们能触及那更深处的宝藏!” 现在,就让这黑色的金子,在它诞生的地方,先燃烧起来吧! ...... 回程的路上,朱由检掀开车帘,朝外头李若琏招了招手。 “陛下!”李若琏打马上前。 “松江府之事,朕不希望看到第二次!” 李若琏不知为何皇帝会突然又说松江府一事,但还是惶恐低头,“臣万死,已加派人手去到松江严防此事。” “松江是芥藓之疾,西北,才是心腹重地!”朱由检目光锐利如电,直刺李若琏,“石油司西北分署,神器局西北分局,此二处,乃是我大明国运所系,是未来横扫六合,鞭笞天下之根基。” 李若琏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臣定会派得力之人去往西北,松江府之事,定不会在西北重现。” 朱由检点了点头,“此事朕交于你,若...” “若有一滴石油出现在我大明境外,我李若琏,甘愿受凌迟之罚!” 朱由检定定得看着李若琏,片刻后轻声道:“组建西陲镇抚司,专司肃州二署之安保,朕...信你!” 第七百五十五章 西陲镇抚司 李若琏将皇帝护送回宫,换了值后回到北镇抚司,命人将郑芝凤唤来。 “见过指挥使!”郑芝凤走入大门行礼道。 李若琏抬眸看向郑芝凤,他奉命看守布木布泰以及福临二人,如今他们已是臣服陛下,监管力度也没从前那般严厉。 而放眼整个北镇抚司,郑芝凤是最合适之人。 首先,他有这个能力,也是北镇抚司里少数能让他完全放心交付如此重任之人。 郑芝凤心思缜密,狠辣果决,能于细微之处洞察危机,于爆发时一击毙命。 而他作为郑芝龙的胞弟,通晓海事,视野开阔,乃至远西诸国行事风格了解,远超寻常锦衣卫。 石油之利,必引八方窥伺,有他在,也能早做准备。 其次,郑芝凤背后是郑氏,这支力量如今与朝廷捆绑极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背叛的成本于他而言太高,高到他和他身后的家族都承受不起。 如此复杂的身份,在某些时候,比起根正苗红的纯粹锦衣卫更能灵活地处理涉及内外勾结的复杂局面。 最后,也是李若琏最看重的一点,便是郑芝凤的心性。 郑芝凤同张狂外露的郑芝龙、郑芝虎几兄弟不同,他身上有一种内敛的、近乎冷酷的坚韧,不张扬,不结党,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妖刀,不出则已,一出必见血。 这种性格,正适合去经营一个远在数千里之外、要绝对独立和铁腕的机密机构。 他不会因寂寞而懈怠,不会因天高皇帝远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只是眼下,李若琏看到郑芝凤时,却在他一贯恭谨的脸上,看到了一抹...春风? 这小子是忠于动了心,看上了哪家姑娘? 李若琏对此也并不奇怪,郑芝凤年纪也不算小了,该是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若当真看上哪家姑娘,成亲后将家眷带去西陲照顾起居,也不是不行。 李若琏将此事放在一边,开口将皇帝的嘱咐同他说了一遍,郑芝凤听到一半便恍然,此等重任,该是要交托到自己手上了。 “西陲镇抚司,要做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飞鸟不得擅入,流言不得轻传...” 李若琏神色严肃,一字一句吩咐,“所有工匠、吏员,乃至炊汲杂役,皆需登记造册,三代核查,实行连坐之法,一人有异,全组连坐,一组有失,主官同罪...” “凡涉及石油开采、提炼、火器配方、新器图纸之机密,列为天字甲等机密,有敢窥探、打探、泄露、窃取者...” “卑职明白,就地处决,以儆效尤,涉事者,无论主从,无论官职,皆以叛国罪论处!”郑芝凤接话道。 “是,主犯凌迟,夷灭三族,从犯皆斩,家产抄没!”李若琏颔首道。 郑芝凤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毫不怀疑陛下的决心,若当真有人胆敢泄露卖国,定会死得很惨,让他后悔这辈子投胎做人! “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以性命担保肃州二署万无一失,任何魑魅魍魉,休想跨过卑职这道关!” 李若琏点了点头,对他的表态并不意外,郑芝凤的能力和忠心,他是放心的。 只是... 他沉吟片刻,还是将疑惑之事问出了口,语气也放缓了些。 “此去肃州,山高路远,环境艰苦,非三年五载不得回京,我看你...似有牵挂?若真有放不下之人,可呈报上来,准你携家眷同行,朝廷会妥善安置。” 如此人情,郑芝凤想来会十分高兴,如此也能更尽心会朝廷办事。 不料,郑芝凤身形微微一僵,遂即抬起头,脸上竟然是一片被误解后的愕然,以及一丝...慌乱? “指挥明鉴,”郑芝凤否认道:“卑职孑然一身,心中唯有公务与陛下圣恩,何来牵挂之人?大人定是看错了!” 这反应...过了... 李若琏什么人,自然看出其中猫腻,想来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可惜了,这姑娘没眼光啊! “既如此,是我多虑了,”李若琏挥了挥手,“下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肃州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卑职领命!”郑芝凤再次行礼,转身退下,步伐依旧沉稳,但那背影在李若琏看来,却是比来时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和沉重。 李若琏摩挲着手中的象牙腰牌,摇了摇头,爱而不得...爱而不得啊... 郑芝凤走出北镇抚司那阴森的大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眼。 他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沉默着,脸上那在李若琏面前强装的镇定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他迈步朝前走去,绕到京师最富盛名的糕点铺子桂香斋,买了两盒牛乳糕。 这种糕点寻常的铺子少有,牛乳易得,但要融在糕点中没有膻味,却是不易。 但这家铺子却有办法保留牛乳得奶香,丝毫没有其余的味道,再加入蜂蜜、桂花,制作成了这个奶糕。 前几日听她说,想念草原的奶食,他突然就想起了这家的糕点。 郑芝凤在柜台前又站了片刻,掌柜见他一身飞鱼服,脸上却是皱着眉,看得柜台后的掌柜心都快跳了出来。 “海棠糕,还有这桃花糕,也包一些。”郑芝凤突然开口,又要了几样精致的点心,这才离开糕点铺。 提着糕点,他来到了那座被严密看守的宅邸前,守门的兵卒见是他,立即放行。 “本官今日就不进去了,”郑芝凤将糕点递给兵卒,“一些吃食,劳烦转交。” 兵卒颔首接过,一人拿着便入了大门,郑芝凤的目光随着那兵卒的身影,仿佛穿透重重院墙,看到那个聪慧而坚韧的身影。 他就这样静静站在门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过了许久,他才转身,步履决绝地离开,没有再回头。 布木布泰打开油纸,见到牛乳糕的刹那了然,她伸手捻了一块,却没有立即放入口中。 “是郑大人送来的?”布木布泰问道。 “是!” “替我多谢郑大人好意!”布木布泰说着将糕点放入口中,香甜绵软,很是可口,只不过,此刻的她却从中...品出了一分苦涩... 第七百五十六章 会合 孤城瀚海立秋日,铁甲西风催晓寒。 祁连雪线压云低,万里风沙宋秋旗。 塞外的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起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郑芝凤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抵达了这座河西走廊的雄关重镇。 放眼望去,是一片苍茫与荒凉。 远处是白雪皑皑的祁连山,近处是孤城瀚海,与他们刚刚离开的、温润繁华的京师相比,这里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郑芝凤勒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的环境,心中已开始规划署衙的选址、防卫的布控、暗哨的位置。 他带来的锦衣卫缇骑们无声地散开,立刻进入警戒状态,那股肃杀之气,让本地的卫所官员都为之侧目。 焦勖深吸了一口干燥寒冷的空气,对身旁的张焘叹道:“张主事,此地虽苦,却正是我辈大展拳脚之处,天高皇帝远,正可安心研制利器。” 张焘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他已经在心中开始计算建造炼油釜、分馏塔所需的物料和人工,闻言点头,“焦理事所言极是,此地油苗浅露,正合我等初期所用,首要之物,是尽快将石油司与神器局的架子搭起来,投产使用。” 他们没有片刻休整,立刻与先期抵达的工部官员汇合,投入了紧张的筹建工作。 郑芝凤负责划界、清场、布防,将未来核心的工坊区用木栅和哨塔先行隔离起来,执行着李若琏飞鸟不得擅入的严令。 一座融合了能源、军工与顶级保密措施的堡垒,开始在这片荒凉之地打下第一根桩基。 ......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明的另一支队伍,在以毕懋康为首的带领下,历经跋涉,终于抵达了冰雪初覆的莫斯科,与苦守在此的张佳玉等人会合。 驿馆内,炉火驱散北国的寒气,双方见面,自是一番感慨,互相诉说着各自的不容易。 毕懋康几人从未有如此长途跋涉,张佳玉他们也从未滞留在异域如此之久。 寒暄过后,张佳玉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地看向毕懋康,问出了压抑在心中许久的问题。 “毕侍郎,莫斯科城中流传,说我大明背信弃义,建奴人质一事,到底是何缘由?” 毕懋康闻言,面上当即露出怒意,哼道:“贼喊捉贼,建奴败于我大明手下,自知不是我大明对手,便想出如此卑鄙主意。” 毕懋康骂了几句后,方才朝张佳玉他们解释建奴使团入大明,且要求迎回布木布泰和福临一事。 “陛下仁德,看在他们母子二人不易,就应了,不料他们在回程路上遭遇刺杀,硬说是我大明行事,此后查明,明明是那建奴派出杀手,想构陷我朝于不义。” “幸好陛下英明早有准备,”侯玄汸接话道:“陛下派出锦衣卫,将布木布泰和福临救了回来,建奴多尔衮估摸着气不过,于是散布大明背信弃义之流言,意图破坏我朝同罗刹结盟一事。” “竟是如此...”张佳玉终于解开心中疑惑。 “我们进城时...”方以智朝张佳玉问道:“怎么见城中百姓似乎不欢迎我等?你们是干了什么得罪人的事了?” 张佳玉无奈一笑,“哪是得罪人,和兰人也来了这里,生怕罗刹国同我们结盟损害他们利益,到处散布我朝流言。” “不仅如此,什么诋毁侮辱人的话都说,还到处打砸,嫁祸到我大明头上,要不是夏指挥带人当场抓了几个,当真是要结下天大的仇怨!”郑森在一旁不满道。 毕懋康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片刻后道:“无妨,我们带着陛下旨意而来,接下来,便交给我们。” “对了,陛下有令带给张大人。”侯玄汸取出文书递给张佳玉。 张佳玉拆开文书,快速看完后朝夏云道:“陛下旨意,命夏指挥回辽东镇抚司,派人严密紧盯建奴人动向,尤其是雅库茨克的那些人,以及哥萨克。” “好,”夏云颔首,“如今张将军在此处护卫,想来不会有事。” “还有这份文书,是给罗刹沙皇。” 张佳玉接过另一份文书,心想这定然便是陛下同沙皇解释“背信弃义”一事了。 “诸位先行休息,明日便进宫去见沙皇!”张佳玉见诸人神情疲惫,也不再留他们说话,反正自己想知道的信息也已是知道。 诸人散去各自回房休息,他们也的确是疲惫。 只有一人! 夏云换上一身黑衣从驿馆窗子翻了出去,方正化瞧见熟悉的黑影,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最后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 他二人功夫深厚,在莫斯科中夜行也实在惊扰不到旁人。 很快,夏云便从和兰人驿馆中拎了一个人出来,飞檐走壁到了一处小树林中,将人衣服扒了吊在树上。 那和兰人叽里呱啦说了几句听不懂的拉丁语,遂即见夏云无动于衷,又换了哀求的语气,可他遇见的是大明锦衣卫,还是其中最为冷酷无情的那个,怎会轻易放过他? “此前流言,你是传得最凶的那个...”夏云取出一把匕首,上下打量着这人,“是割了你的舌头好?还是割了你的...命根子好...” 夏云拿着匕首从上比划到下,这人就算听不懂也知道他想做什么,立即加紧了双腿惶恐得摇着头,涕泪横流,哪里还有散布流言时的张狂。 “差不多行了!” 身后,熟悉的嗓音响起,夏云转过身,见到来人哼道:“你怎么还跟来了!” 方正化负手上前,看了两眼树上吊着的人,眼下这天气,就算没有被夏云吓死,不多会儿也要冻死了。 方正化手中出现几根细针,就见他一抬手,细针扎入那人脑门,吊着的人浑身颤抖,遂即头一歪,没了声息。 “便宜他了!”夏云收起匕首不满道。 方正化笑了一声,将人从树上放了下来,遂即一甩手,将那人扔入旁边的河流中,水流湍急,尸体在河水中沉沉浮浮,很快不见了踪影。 “如此宵小,何至于弄脏了自己的手!”方正化满不在乎,看向夏云道:“明日便要启程回京,早些回去歇着。” “啰嗦!”夏云上前,同方正化并肩走在夜中...... 第七百五十七章 国书 翌日,张佳玉便递了求见沙皇的文书,也很快得到了沙皇的召见。 克里姆林宫中,沙皇阿列克谢端坐于宝座之上,贵族和大臣们分列两侧,目光尽数聚焦于大明使臣身上。 听闻昨日前来商议结盟细节的大明人都入了城,今日入宫,再看这使臣手上拿着的文书... 应当是要同陛下解释解释大明“背信弃义”一事吧! 张佳玉手持一卷覆盖着明黄绢帛的文书,无视那些或是或是好奇、或是审视、或是轻蔑的目光,步履沉稳得走在御阶之前,依礼觐见。 “我大明皇帝陛下,有国书致于沙皇陛下!”张佳玉用流利的罗刹语清晰得说道,这一年时间,趁着闲暇功夫,他也学会了这儿的语言,省去了通译的麻烦。 侍从将国书接过,恭敬得递给沙皇。 沙皇却是朝旁边示意,国书遂即转到一个大臣手上,他得了旨意,打开国书当众宣读起来。 周围的大臣都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身体,准备聆听预料之中的辩解或是道歉,不少收了和兰礼物的大臣和贵族们,甚至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刁难与斥责。 然而,随着大臣的宣读,他们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冷淡,逐渐转变为惊讶。 沙皇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惊诧来,因为这份国书中,并未提及任何关于流言的具体指控,也没有任何解释,更别说要给罗刹国什么道歉与声明了! 难道大明皇帝不知道莫斯科这里的事吗? “...朕闻,有奸佞之徒,行离间之举,欲使我两大邦交生隙,此等行径,徒增笑耳。夫大国之交,在信在利,在相助于未然。朕诚愿,沙皇能明察秋毫,勿中他人圈套,使我两家和睦如初,共谋福祉...” 看,大明皇帝其实是知道的,但不屑于解释罢了! “...至于我大明能予贵国者,非止于丝绸瓷器,亦非空泛之承诺,乃是他国绝无、寰宇罕见之物,是能助贵国开疆拓土、富国强兵之实学利器,望沙皇慎思之,勿因小人之言,而失万年之机...” 国书宣读完毕,大殿内一片寂静。 没有辩解,没有恳求,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自信和对共同利益的清晰勾勒。 “沙皇陛下,”张佳玉知道他们在疑惑什么,待那大臣宣读结束,才躬身道:“我皇陛下有言:智者辩于未萌,信者固于内心,些许宵小散布的流言蜚语,试图遮蔽太阳的尘埃,不值一驳,更不配写入致盟友的国书之中。” 这番话让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这不按套路的出牌,打乱了所有人的预期。 大明皇帝直接将那些龌龊的谣言踩在脚下,不屑于去澄清,而是抛出了一个更宏大、更诱人的前景。 我能给你别人给不起的东西,信我,得利;疑我,受损。 选择权在你! 却也不在你! 这种超越常规外交辞令的、近乎霸道的坦诚,反而让习惯了互相猜忌和讨价还价的罗刹国君臣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张佳玉看清他们的神情,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说道:“陛下,我皇诚意,天地可鉴,昨日入朝的使臣带来了我大明最新的格物成果图册以及些许样品,若陛下有意,可随时观览,真理与利益,自会证明一切。” 沙皇与大臣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重新评估的必要。 这位东方皇帝,比他们想象的要更难对付,也...更有合作的潜力。 “好,那便让我瞧瞧,大明同我罗刹国合作的诚意!”沙皇笑着颔首道。 ...... 莫斯科和兰驿馆中,气氛异常凝重,使臣海登脸色铁青,听着手下的汇报。 “大人,城里城外都找遍了,汉斯就像被魔鬼带走了一样,毫无踪迹,城里的酒馆、妓院、赌场,甚至黑市我们都找了,连下水道都没放过。” 海登猛地一拍桌子,“废物,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他手里还掌握着我们与几位大贵族的秘密交易记录!” 他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第一个念头就指向了大明使团,“一定是那些明国人!他们发现了我们在散播谣言,所以绑架了汉斯想要获取证据,或者干脆杀人!” “大人!”外面一个和兰人跑了进来。 海登看向他,阴沉着脸问道:“怎么样?护卫队长可有去明国人那里问询?是不是他们干的?” “去了,但没有问出什么来,”这人垂着脑袋,脸上懊丧,“护卫队长权限有限,不能进去搜查...” 海登听完恨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 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他无法对一支正式的外交使团采取更激烈的行动,此事若闹得太大,反而会引火烧身,暴露他们自己在背后做的那些勾当。 “继续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海登对手下咆哮着,但心中隐隐觉得,汉斯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大人...”出去找莫斯科护卫队长办事的和兰人咽了咽口水,朝海登继续说道:“刚才出去的时候,听说明国使臣进宫去了,据说...据说...” “据说什么?”海登怒视着大声道。 “据说沙皇转变了态度,明日就要在宫里设宴,宴请昨日来的那些明国人,而且...” “而且什么?能不能一次说完!”海登本就因为汉斯的事生气,但眼前这个蠢货吞吞吐吐的模样,更是让自己怒上心头,恨不得一刀宰了他! “而且,沙皇这次没有邀请我们同去,只...只请了明国人!”说完,他的头颅已经低了下来,避开海登喷火的双眼。 海登听了这话胸膛急剧起伏,脸庞因为怒意呈现潮红,他看着皇宫方向,恨恨道:“那些红毛鬼,收了我们这么多好东西,竟然没有在沙皇面前替我们争取一点利益吗?宴会...只邀请明国人的宴会...” “大人,不能让明国和罗刹顺利结盟,不然,我们这些日子以来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到时候回去,总督大人会要了我们的命!”旁边一个使臣急切道。 “我知道,闭嘴,蠢货!”海登转头咆哮,遂即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眼珠子一转,脸上又浮现几分阴险的笑容,“没关系,就让他们先得意几天,沙皇不就要利益吗?我们公司,给得起!” 第七百五十八章 大明神器 水晶吊灯的光芒照着鎏金的壁画,长桌上摆满了烤天鹅、鱼子酱和伏特加。 沙皇设宴款待大明使团,美食美酒美人,气氛很是融洽,不过这也是表面上的。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张佳玉向沙皇微微颔首,示意侍从抬上几个精美的木箱。 殿中所有人目露诧异,不知箱子中装了什么好东西。 “沙皇陛下,诸位大人,”张佳玉站起身,声音洪亮,“为感谢陛下的盛情款待,我大明皇帝陛下特命我等带来些许礼物,以表诚意。” 张佳玉示意侍从打开箱子,在在座诸人目光灼热地往箱子中瞧,不料箱子打开,见其中只不过是寻常棉布,连丝绸锦缎都不是,不免有些失望。 大明皇帝这诚意,未免也太单薄了些吧! 不过看这大明使臣的神情,似乎对这些布匹很是骄傲的模样,难道这些布中藏着别的宝贝? 其中一个大臣忍不住站起身来,从箱子中取出一匹棉布仔细看去,这布匹质地均匀,纹理细密,光滑如缎,色泽纯正,其品质倒是超过了他们城中任何一家商号的棉布。 可棉布就是棉布,品质再好,它也超不过丝绸锦缎去啊! “这是我大明松江棉布!”黄宗羲指着箱子朝罗刹国人解释道:“松江是我大明江南州城,气候宜人,这布匹...就产自松江府。” 看罗刹诸人脸上的疑惑以及不屑,黄宗羲摇了摇头,朝沙皇说道:“这布匹非寻常棉布可比,是因为织就此布,并非依赖人力,它乃是由我大明工部最新研制的蒸汽织机所造。” “蒸汽...织机?”这个词被通译说出口,连他自己也是皱了眉头,生怕自己翻译地不够准确,因为确实他不太明白这几个字连在一起的意思。 而周围的罗刹贵族更是涌起一阵困惑的骚动,蒸汽他们或许在烧开水时见过,但蒸汽织机是何物? 沙皇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使者,可否详细说说,此蒸汽织机究竟是何神物?” 黄宗羲偏头看了一眼张佳玉,见其颔首,他从袖中取出一副卷轴,将其展开后显出卷轴中绘制的一副彩图。 图上,一台结构复杂、充满了钢铁力量的机器正在运转,锅炉燃烧、活塞运动、飞轮旋转,通过精妙的连杆带动着数十个织梭同时飞快穿梭。 “诸位请看,”黄宗羲指着图画,语气虽然平静,但到底是掩盖不住从心底涌出的自豪,“此物名为蒸汽机,以石炭为燃料,将水化为蒸汽,推动此机器,便可产生源源不绝的巨力,以此力驱动机器,便可织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目瞪口呆的面孔,抛出了更震撼的信息,“除了这台织布的,还有用于驱动船舶的,矿上提水的,想来我大明技术,将来也定会研制出更多用途的蒸汽机来,说不定,日行千里,劈波斩浪...” 黄宗羲不知道自己的老师已是制造出了可以碾路的,以及钻地采矿的,若是知道,想必这话语气中更会多几分骄傲来。 不过,就适才这番话中,已是让如同在宴会厅里投下了一颗惊雷。 包括沙皇在内的罗刹大臣和贵族们,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什么问题,不用人力,用机器来织布? 还能用在船舶上? 若是如此,船舶岂不是也能不借风力自己航行?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有极度的震惊,也有本能的不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差距冲击后的茫然。 “这不可能,一定是东方人在吹嘘他们的神话!” “可是...这些布匹是实实在在的,如此完美,若非神物,人力岂能及?他们看起来如此自信,不像是在说谎...” 两种声音在沙皇脑中激烈争吵,而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副蒸汽机图,仿佛要从中看穿东方帝国的秘密。 他心中的天平正在剧烈摇摆,如果说之前大明国书中的承诺还显得有些空泛,那么眼前这具象化的神物和图景,则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力。 和兰人提供的金银和奢侈品,在此刻代表着全新生产力的神器面前,突然显得如此...廉价和短暂。 张佳玉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笑着举起酒杯,向沙皇致意,“陛下,我皇陛下愿与友邦共享太平与繁荣,方才所述,并非虚言,这,便是我国书中所言,他国绝无、寰宇罕有之物的一部分,望陛下明鉴。” 沙皇的呼吸几乎停滞了片刻,他死死盯着那副蒸汽机图,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贪婪与震撼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若罗刹拥有此物,广袤的西伯利亚冻土将不再是阻碍,丰富的矿藏唾手可得,波罗的海的舰队将无视风浪,帝国的国力将迎来何等恐怖的飞跃。 他猛地从宝座上站起身,又考虑到自己身份,勉力克制之后开口道:“尊贵的使者,贵国此等神器,实乃上帝...不,是远超想象的杰作,敢问...敢问是如何共享繁荣?可是能将这机器卖与我们?或是将这技术,教与我们?” 沙皇张开双臂,语气恳切,“任何条件,只要我们能做到,任何条件都可以谈,黄金、毛皮、土地,甚至是...外交上的承诺,一切都可以商量!” 在那一瞬间,沙皇在心里飞快盘算好了底线,哪怕大明使臣此刻提出,要罗刹立即召回哥萨克,停止对黑龙江流域的窥探,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然后立即让军队出发,将不听命令的哥萨克们通通驱逐到遥远的北方! 与蒸汽机代表的未来相比,那些遥远的、尚未完全掌控的土地和冲突,都可以暂时放弃。 宴会厅内所有的贵族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大明使臣的回答。 他们同样明白,这可能是让罗刹国运腾飞的千载良机。 然后,张佳玉同黄宗羲,以及其余人交换了个眼神,他们早已预料到罗刹有这个请求。 “沙皇陛下,您对蒸汽机的看重,体现了您的远见卓识,外臣感佩,然而...” 张佳玉上前一步,目光清澈而决绝,“蒸汽机,乃是我大明之国之重器,关乎社稷根本,国运命脉,我皇陛下有旨,此物及其制法,非卖品,亦绝不外传,此非价格可以衡量,亦非条件可以交换。” “这...” “什么意思?” “他说不卖?” “也不教!” 整个宴会厅又被投入了水火之中,瞬间从灼热降至冰点。 沙皇脸上的期待和狂热瞬间凝固,遂即慢慢褪去,变得阴沉。 贵族们发出难以置信的、压抑地惊呼,他们无法理解,竟然有金钱和土地无法打动的东西? 第七百五十九章 磋商 “任何条件...都不行?”沙皇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些明国人是在耍他们吗? 说了要合作、共享繁荣,可展示了这东西后却不卖也不教授技术,这算什么诚意? “任何条件都不行!”张佳玉神情依旧春风拂面,可这话说出去却是斩钉截铁,半点商量也没有。 “此乃我朝铁律,望陛下体谅!”黄宗羲跟着说道。 沙皇缓缓坐回宝座,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巨大的失望,甚至是一丝被拒绝的羞辱感涌上心头,但他看着大明使臣那不容置疑的神情,深知此事没有回旋余地。 他忽然明白了明国皇帝在国书中的底气从何而来,他们掌握了真正决定性的力量,因此他们可以不屑于辩解谣言,可以平静地拒绝一切交换条件。 和兰人提供的,是眼前的财富,而明国所拥有的,是未来的钥匙,而这把钥匙,他们牢牢攥在手中,绝不示人。 “那不知诸位,既不卖,又不教,这合作...又该如何进展?”沙皇开口道。 黄宗羲神色从容,他朝沙皇再次躬身,“陛下息怒,外臣展示此物,正是为了表明我皇陛下合作的诚意,以及我大明所具备的,与诚意匹配的实力。” 他等通译将这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递过去后,继续道:“蒸汽机乃国之根基,制法绝不可授之于人,此乃我朝不可逾越之红线,望陛下海涵,然,陛下若欲借此神力,以开发贵国广袤土地下蕴藏的无穷矿藏,或用机器织布发展贸易,我大明愿鼎力相助。” “我朝可借调数台蒸汽机,并派遣精通此道的工匠与官员随行,协助贵国勘探、开采矿藏,也可择一城半织布工坊,所有机器,由我大明人员操作、维护,所有开采等事宜,需在我方监管之下进行,以确保机器不被损毁、技术机密不致泄露。” “那你们能得到什么好处?”有贵族问道。 “以此种方式开采出的矿产,无论金银铜铁,或者其他,其产出,我大明需分得其利,至于具体比例,可由双方委派能员细细商榷。” 这个方案,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罗刹君臣心中的迷雾和怒意。 明国这是不卖机器,而是要利用租借这机器,再分利益啊! 这方案...也不是不行! 神器想必就算能买,价格也高昂,他们说不定压根无法承担,而眼下,无需付出天价就能获得蒸汽机带来的利益,不失为一个合适的选择。 沙皇紧握扶手的手指微微松开,他迅速权衡,虽然无法得到下金蛋的鸡,但现在有人带着鸡来了他家,帮他下单,并且分给他鸡蛋,而自己只需提供鸡窝和饲料,这比起什么都得不到,无疑是天壤之别。 他阴沉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露出深思和浓厚的兴趣。 “尊贵的使者,你们的提议甚为新颖,此乃关乎两国国运之大事,需从长计议,容我与诸位大臣细细思量。” 沙皇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表示同意,只是用一个“拖”字诀,将合作的大门虚掩着,既保留了未来的可能性,也维持了自己作为一方君主的面子和议价空间。 张佳玉这些人何等人物,立即领会了沙皇的意图,他们举起酒杯,神色如常回应道:“陛下所言极是,此等大事,自当慎重,我等等候陛下的佳音。” 心照不宣之间,宴会的话题被轻巧引开,双方仿佛有默契一般,不再谈论那令人心神荡漾的蒸汽机,转而说起了莫斯科的天气、两国的风土人情,气氛又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说起来,近日莫斯科城里倒有一桩奇事,和兰使团莫名其妙失踪了一个人,他们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甚至还无端怀疑到一些...体面的人头上...” 又喝了数杯,一位早已与大明使团私交甚好,且讨厌和兰人霸道行径的贵族开口,话中意有所指。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这些和兰人,行事的确是张扬,在我莫斯科,四处结交,出手阔绰也就罢了,只是有时候未免失了分寸,惹出不少非议,这等人...其心难测啊!”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枚石子。 那些收了和兰人金币、怀表、玻璃镜以及股权的大臣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假装整理衣袖,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沙皇也不是不知道和兰人的作为,只是起初不在意,而当他想要处置的时候,发现收好处的大臣实在太多了些,他要是处置起来,怕这里一大半都要受责罚。 到时候风波又起,还让人看笑话! 但心里毕竟是膈应的,谁希望自己的大臣同外邦结交啊,万一将他们机密卖出去... 不过这话也真提醒了自己,和兰人不可靠,他们可以用金钱腐蚀他的宫廷,那么他们提供的关于明国的信息,又有多少是真实的? 他们极力破坏明国和自己的关系,其目的真的只是为了商业竞争吗? 需要时间! 需要更多的信息! 宴会结束,沙皇带着满腹思量返回内宫,大明使团也在护卫下回到了驿馆。 双方约定,三日后再就具体的贸易条款以及那匪夷所思的蒸汽机合作方案进行初步磋商。 然后,宫墙之外,暗流立即开始涌动。 一位在宴会上如坐针毡的贵族,几乎是迫不及待乘坐马车,绕了几个圈子后,秘密驶入了和兰驿馆。 他将宴会上所见所闻,尤其是蒸汽纺织机以及大明所描述的,能开矿能行船的蒸汽动力,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海登。 “...他们称之为蒸汽机,海登先生,那棉布是我亲眼所见,比人力织的更为细密顺滑,陛下当时就动了心,甚至愿意出大代价换取!” 这位贵族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一丝恐惧而微微颤抖,“如果他们真的合作成功,贵公司还能在远东赚到一个银币吗?我签的那份协议,还有什么用?” 海登一开始还带着惯有的傲慢听着,但随着描述的深入,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最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第七百六十章 各自为营 “蒸汽...驱动机器?不借风力的船?”他喃喃自语,作为公司的高级代表,他太清楚如果这种技术属实,将对整个世界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织布更快的问题,这是对现在整个世界的生产力和运输模式的彻底颠覆,足以摧毁公司赖以生存的基石。 “你确定他们没有夸大其词?东方人惯会虚张声势!”海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厉声问道。 “那布匹做不得假!”贵族急切分辨,“而且海登先生,明国使团拒绝出售技术时的那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他们是真的有恃无恐!” 海登眯起眼睛,神情阴沉,他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之前破坏明国和罗刹关系的种种手段,在此刻...在这绝对的技术优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当对方能拿出真正改变游戏规则的东西时,谣言和贿赂的效果将大打折扣。 “不行...不行...”海登的眼神逐渐凶狠,“可是得想什么办法?” 贵族叹了一口气,“我得回去了,你好好思量思量,总不能真让他们合作成了...不然...” 贵族趁着夜色匆匆离开,和兰驿馆中的气氛犹如身处冰窖,海登沉思了片刻,遂即吩咐道:“这件事,立即传消息回去,看总督阁下是什么意思...” ...... 大明驿馆中则是另一番景象。 烛火摇曳,映照着张佳玉、毕懋康、黄宗羲、郑森等人凝重而兴奋的脸庞。 驿馆外围,夏云虽然离开,但仍旧留下十个锦衣卫供他们不时之需,此刻,这些锦衣卫暗哨已布下,确保此间的谈话绝不会被第三只耳朵听去。 毕懋康率先开口,语气沉稳,“今日之势,可谓一鸣惊人,沙皇初时震惊,继而贪婪,被拒后阴沉,最后以从长计议暂缓,诸公以为,其真心若何?” “沙皇心动了!”黄宗羲面上带着笃定和骄傲,“此点毋庸置疑,其所为从长计议,一为维持体面,不甘被我方完全主导,二为内部协调,彼朝中必有亲和势力以及守旧派系需他说服,三为...” 黄宗羲哼了一声,“讨价还价,试图争取更有利条件,其心已乱,利字当头,联盟之事,成功过半。” “我也是如此想,”方以智连连点头,“看他们瞧那幅图的模样,恨不得从图里把机器给抠出来,若说他们不想要,鬼都不信!” 侯玄汸还算是镇定一些,他看向张佳玉,“接下来,该如行事为好?” 张佳玉没有片刻思索,直接朝他们说道:“今日在宴会上,听及彼朝中收受和兰人贿赂一事,我那时便想,可利用一番,若合作能顺利,和兰人识趣,便作罢,若...” “张大人的意思,是要拿他们受贿的证据做把柄?”郑森立即接口问道。 张佳玉点头,“沙皇亦非昏聩之人,岂能不知和兰人行贿之事?今日种下此疑,正是瓦解其内部阻力之妙棋!” “此事简单,”方正化坐在一旁颔首,“夏指挥使正好还留了几个得用的,便让他们去搜查,相信定不会负张大人所望!” “自然,锦衣卫的本事,哪里是用怀疑的!”张佳玉说道。 几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对策,这才散了各自歇息,准备三日后的正是磋商。 沙皇留了这三日,自然也不是光为大明使团考虑,也是为了自己。 克里姆林宫,沙皇将心腹大臣以及几个信得过的得力贵族叫去他的私人议事厅,屏退了左右后,开口说道:“诸位,都说说吧,昨日宴会上,明国人展示的东西...你们认为有几分真实?” 大臣们看着沙皇憔悴的面容以及乌黑的眼圈,心想陛下昨夜怕是辗转反侧一夜没睡,也佩服他竟能忍到今日才召他们商议此事。 “陛下,那匹布做不了假,其均匀致密程度,绝非人工所能及,即便他们有所夸大,但其核心...那种名为蒸汽的力量能够驱动机器,恐怕是真的,这意味着他们的生产能力和...潜在的军事潜力,都需要重新评估。” 说话的是掌管军事的多尔戈鲁公爵,他在知晓明国有那种蒸汽机后,就联想到若是用在军事上,那将是一股多么可怕的力量。 “如果他们能用机器更快、更便宜地织布、开矿,那么全世界都会去买他们的货物,我们的皮毛、矿产,将会变得不值钱,我们必须得到这种力量,或者至少,不能被排除在外!”奥尔丁神情凝重,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是的,如果不答应他们的条件,明国人还能寻找下一个合作对象,而我们...” “就算一开始只是借用他们的机器,但在这过程中,也能找时机获取机器的结构,说不定...我们也能仿造出来!” “对,届时,明国人可是在我们的地盘上,时日久了,总有机会...” 议事厅中所有人都觉得不能放弃这次机会,就算一开始被当做提供土地和劳力的农夫,但只要足够耐心,定能获得他们的技术! 沙皇敲了敲桌子,“既然都这么想,那就通过与明国人的合作,只不过具体的合作细节,还要你们好好想一想,虽然技术掌握在他们手中,我们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弱势!” “明国人想用一台机器就拴住我们,让我们为他们开采无尽的矿产,而我们,要像西伯利亚的狼一样,既有耐心跟随,也要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下最肥美的一块肉,甚至...学会自己狩猎...” “三日后的谈判,只是开始,我们要让他们明白,罗刹的土地和资源,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换走的...” “这是自然,沙皇陛下!”奥尔丁忙行礼应承,“我们会给出一个合理的方案,来争取我们最大的利益!” “同时,”沙皇默了默再度开口,“尽管和兰人狡诈,但我们也不能放弃同他们的合作,他们虽然没有蒸汽机,但会营造海船,现在正是同他们谈判的最好时机!” 和兰人,该让他们着急了! 第七百六十一章 谈判开始 三日后,大明同罗刹正式进入合作洽谈流程。 巨大的长桌两侧,分别坐着大明与罗刹国的谈判代表,气氛严肃,但相比于之前的宴会,少了几分猜忌,多了几分务实的氛围。 大明一方,以侯玄汸为主,黄宗羲、毕懋康、方以智等几个科技人才为辅,加之户部、工部几个主事在场核算。 罗刹一方,以奥尔丁为首,而后是他们掌管财务、军事的几个大臣。 “奥尔丁阁下,两国交好,商贸先行,为确保往来通畅,我提议,我们先就商路划定、关税税则、以及大宗货物的交易细则进行磋商。” 罗刹国表示没有意见,而这些议题相对具体,利益冲突较小,双方也都有强烈的意愿扩大贸易规模。 虽是简单的议题,但也谈了十来日才定下细则,比如商路确认、税点和交易品类。 当常规贸易条款确定后,侯玄汸抛出了一个让罗刹国人措手不及的条件。 “奥尔丁阁下,为便利两国巨贾,简化结算,避免金银转运之损耗与风险,我朝陛下提议,自此条约始,双边大宗贸易,当以大明宝钞为结算之凭。” 此言一出,罗刹谈判席上顿时一片哗然。 “宝钞?”一位精通财政的罗刹大臣立刻摇头,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尊敬的使者,据我们所知,贵国的宝钞...似乎并非坚挺之物。” “正是!”另一位军事贵族更是直接,带着几分讥讽,“用一堆纸张来换我们的皮毛、木材和矿藏?这难道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场面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面对质疑,侯玄汸并未动怒,他神色肃然,目光扫过罗刹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诸位所虑,乃前朝旧事,我皇陛下励精图治,革新庶政,宝钞之信,亦在重整之列,今日之宝钞,非昨日之废纸。” “可我们凭什么信?” “是啊,口说无凭!” 罗刹国大臣纷纷质疑。 张佳玉笑着接过话头,“既然我们敢提出此提议,便是有底气,不然,难道我大明使团千里迢迢前来,便是只合作一次,或者按你们想的,骗你们一次吗?这于我们,又有何等好处?” “再者...”黄宗羲哼道:“大明如今能制造出蒸汽机,诸位便能窥我大明之国势,何必做这如此损人不利己之事?” 罗刹国人响起那日的蒸汽机,心中知道他们说的有理,但到底还是有些忧心。 侯玄汸留意到他们神情,继续道:“使用我大明宝钞结算,只会更便利,诸位可曾想过,一船皮毛价值万金,需多少箱银币才能结算?转运途中,损耗、护卫,皆是成本,若用宝钞,一纸轻便,安全无虞。” “说的也是...” “好似有些道理...” 罗刹大臣们自己嘀嘀咕咕,想起从前同西方国家贸易时,海盗横行,一旦遭了贼,得要损耗多少? “另外,锚定实物,信而有征,此批用于贸易结算之宝钞,将专款专用,严格限定于两国官方指定之大宗商品贸易,其背后,是大明的茶叶、丝绸、瓷器,乃至未来的蒸汽机合作分红作为隐形担保,他代表的,是能从大明换走实实在在珍贵货物的提货权。” “其三,为表我朝诚意,凡贵国商贾使用宝钞结算,我大明愿在议定价格基础上,再给予一定优惠。” 说到最后,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与坦诚。 “此议,非是我大明贪图小利,实为共建长远、高效贸易体系之基石,若贵国坚持只用金银,自然亦可,然则所有优惠取消,且转运风险与成本,需自行承担,何去何从,请贵国慎思。” 大明使团态度十分明确,罗刹国大臣听了这话后,内部立即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有人认为,这是大明的金融陷阱,不可信。 务实派则十分心动,给出的优惠是实实在在的利润,而且宝钞的便利性对长途贸易的确便利极大。 还有更为深谋远虑之人,他们不仅愿意使用宝钞,而且愿意将大明宝钞流通开来,如此,未来罗刹商人在东方贸易之中,定然能占据极大主动。 最终,他们禀报了沙皇之后,奥尔丁给出了回复。 他们愿意使用宝钞结算,但也有条件,自签订合作日起一年内开始试行,若期间出现任何问题,或罗刹国因宝钞 问题而利益受损,此条款即可作废,大明还需赔偿罗刹国损失。 “可!”张佳玉郑重应下。 贸易合作谈妥之后,谈判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便是两国的技术合作。 当初,让罗刹国同大明合作而非和兰,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海船的技术。 黄宗羲将四百料海船的图纸放在罗刹国人面前时,罗刹国眼冒精光,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前几日贸易磋商还拉锯了不少时日,他们还以为涉及到技术问题,大明更是为提出条件牟取好处,不想,竟然是如此爽快,就将海船的图纸放在了他们面前。 “此等技术,可助贵国打造真正能纵横波罗的海、乃至探索远洋的坚固舰队!”黄宗羲道。 奥尔丁欣喜之余,突然想到,造船这技术光有图纸还不够,若没有有经验的工匠,那他们按照图纸来造,怕也要耗费不少功夫。 奥尔丁将自己的担忧提出,黄宗羲笑着颔首,“阁下放心,工匠我们也都带来了。” 奥尔丁看着他们不语,片刻后笑着道:“不知...贵国需要我们付出些什么?” 免费的东西...反而是最贵的,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可不敢接! “实不相瞒,我大明皇帝陛下,对贵国在极寒环境下火炮的铸造、使用与维护技术深表赞赏,须知,我大明北疆亦面临苦寒之困。” 奥尔丁与身边的顾问低声交换了意见,难以抑制脸上的兴奋,用一套自己已经掌握、但对方急需的环境适用技术,去换取一套能实现国家战略突破的体系性造船技术,这买卖怎么看都非常划算。 但奥尔丁没有立即点头,“火炮技术关乎国防根本,我们需要确保技术的安全交接,以及...贵国提供的图纸,其详尽程度必须足以让我们独立建造出合格的海船。” 大明虽然带来了匠人,但也不是能长久依靠的,图纸必须得让他们自己匠人看明白,在离了大明匠人之后,也还能造得出来! “这是自然,”黄宗羲说道:“我大明诚信为本,我们可以先行提供部分图纸供贵方工匠核验,同时,技术交换的具体范围、深度、以及执行方案,正是我们接下来需要详细磋商的。” 如此,贸易和技术顺利谈成,而最后,是罗刹国最关心的蒸汽机合作方案,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而此时,海登的信已经到了东印度公司总督维特的桌上..... “蒸汽机?这不是巧了么!”维特看完消息后神情轻松,在罗刹国的那些明国人不知道,如今他们和兰,也已经有了蒸汽机了。 “总督想如何做?” 维特略思索了片刻,便有了主意,两个时辰后,就命人将回信送回莫斯科去。 大明和罗刹国就蒸汽机的合作洽谈一事,已是陷入了僵局。 双方围绕利益分成比例、监管权限、合作矿区的选址和数量等问题进行旷日持久的扯皮。 大明以技术为绝对筹码寸步不让,只同意在贸易条款上稍作让步,以此来维持谈判的平衡。 冬日斜阳照在宫殿上,将走出宫的明国使臣脚下影子拉得很长,每个人脸上神情俱是疲惫,张佳玉他们还好,那些户部、工部的主事脚步拖沓,口中时不时叹上一声,说上几句抱怨。 “咦,那不是和兰人吗?怎地如此匆匆?”他们几人正要走入驿馆,就见陆上一个和兰信使步履极快,看上去好似有什么重要消息一样。 “他们这些日子倒是安分,除了进宫饮宴,连罗刹的大臣都没怎么结交,看样子,是真因为贿赂一事被沙皇知晓,怕了...” 张佳玉看着那信使的背影不禁皱了眉头,他怎么觉得,心里莫名有股不安呢? 照和兰人的性子,他们可不会这么太平看着大明和罗刹结成同盟,可的确这些日子没有动静,到底是在谋划些什么? “担心什么?他们贿赂罗刹官员的证据,锦衣卫俱是掌握在了手中,若有异动,咱们呈去给沙皇便是!”毕懋康安慰张佳玉道。 “回吧!”张佳玉拢紧大毛斗篷,哈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屋子。 罗刹的冬天又来了,对于他们大多数南方人而言,可是不好过啊! 海登这些日子看似平静,实则心中焦虑异常,担忧大明和罗刹达成最终合作,让他们此趟出行打了水漂。 “大人,阿姆斯特丹的急信!”屋外响起奔跑的脚步声,信使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和一卷图纸呈上,“总部对蒸汽机一事极为重视,这是他们动用了最高级别的暗线,不惜代价才弄到的情报!” 第七百六十二章 蒸汽机图纸 海登见其神色,心中陡然一喜,一把抓过信件,里面内容先是让他震惊,遂即脸上露出了狂喜和阴险的笑容。 “原来总部也有了蒸汽机...这可太好了...” 信中并未详细解释蒸汽机的由来,但海登心中明白,定是通过某些不可言说的渠道,不过这于他们乃是平常,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图!”海登朝旁边伸手,心腹忙将卷轴递上。 “这...是一半...” 送来的这副卷轴上画着蒸汽机的结构图,但却只有一半,海登立即明白了公司的意图。 送来一半的结构图,是担心在路途中丢失或者被盗,另一方面,也是足以同罗刹国证明和兰的实力,同时,不会泄露全部的蒸汽奥秘。 “去,联系那人,就说...我们和兰东印度公司,带着绝对的诚意和足以改变国运的礼物,希望能与沙皇陛下,再次进行一场真正平等的会谈。” 消息带去签了股权书的罗刹贵族那儿,他这些日子也是煎熬,一边想着到手的钱财很可能如同做了一场梦,一边担忧同和兰的交易被沙皇发现。 听到和兰人送来消息说要见沙皇,立即问道:“是不是有了办法还能同我们合作?如今明国可是给出了太多利益,如果没有足够打动陛下的礼物,我去传话,也是没用的!” “不,这次,一定能打动沙皇陛下,”和兰人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因为,是关于蒸汽机!” “蒸汽机?”罗刹贵族眼珠子一转,遂即笑道:“好,如果是关于蒸汽机,那我就去同陛下传这个话!” 这几日的谈判本就因为蒸汽机而进展不前,沙皇也是烦忧不已,罗刹贵族相信,沙皇一定会见一见这些和兰人。 果不其然,沙皇听闻和兰人有关于蒸汽机的事同他们洽谈,也是好奇。 “难道他们从明国人那里偷来了什么?”沙皇喃喃。 “不可能,”奥尔丁当即不信,“明国护卫将驿馆围得水泄不通,和兰人没有这个本事溜进去。” “那会是什么?”沙皇疑惑道。 奥尔丁也不知道,蹙着眉头摇了摇头。 “算了,那就见一见,说不定这些和兰强盗,会给我们什么惊喜也说不定!” ...... 翌日,克里姆林宫。 海登站在沙皇和几位大臣、贵族面前,脸上带着谦卑而自信的笑容。 他没有像大明使臣那样展示实物图画,而是恭敬地呈上了那卷蒸汽机图纸,虽然只有一半。 “尊贵的沙皇陛下,诸位大人,”海登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世人皆以为,那蒸汽机是明国独有之神物,但请陛下明鉴,我和兰王国,凭借无与伦比的智慧与工匠精神,早已掌握了其核心奥秘。” 当图纸在沙皇面前徐徐展开时,殿中所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幅卷轴上所画的机器,那精细的结构,复杂的联动,与黄宗羲所展示的图画核心部分何其相似! “此物,我和兰称之为工业之心,”海登看着他们震惊的神情不由更是傲气了几分,侃侃而谈道:“我们同样深知此物关乎国运,其制造技术乃最高机密,恕我不能像明国那样,仅仅空谈借用与分成。” 他话锋一转,直指大明方案的痛点,“但是,我和兰人对待朋友的方式,与明国截然不同,我们不会将朋友视为苦力和看守的对象,我们愿意与罗刹,建立一种更高级、更平等的合作关系。” “怎么合作?” “我们可以帮助贵国,在波罗的海沿岸,建立属于罗刹自己的、由和兰工程师指导的皇家工坊,我们提供图纸、核心部件和技术指导,贵国提供场地和资源,最终,贵国将能逐步掌握这工业之心的力量,而非永远被排除在核心技术之外!” 海登刻意将大明的监管污名化,而将自己的技术封锁美化为帮助自立。 这番说辞,精准地击中了沙皇和部分贵族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不依赖外人,掌握自己的力量。 沙皇看着那张几乎能与大明抗衡的图纸,又听到海登描绘的美好前景,心中的天平再次摇摆起来。 尽管他知道和兰人信誉不佳,但这张图纸和皇家工坊的愿景,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海登看着沙皇意动的神色,心中冷笑。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根本不在乎这个皇家工坊是否能建成,也不在乎和兰是否会真的转让技术。 他只需用这个空中楼阁般的承诺,在明国和罗刹之间钉下一根足够深的楔子,让沙皇产生还有其余选择、可以待价而沽的想法,从而拖延、乃至彻底破坏明国和罗刹的合作。 “我等也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已是同明国谈成了诸多条款,若因此违约...”奥尔丁瞟了一眼深思的沙皇,适时开口道。 沙皇回过神来,颔首道:“说的是,不管如何,我们得再考虑一下!” 海登也不指望能立即得到回复,大方得将图纸留下后,行礼离开了宫殿。 直到他人影消失,沙皇才捧着图纸道:“这...难道是真的?” “陛下,不管是不是真的,和兰人狡诈,万不可轻易相信啊!”奥尔丁在一旁劝道。 好不容易同明国达成了多项合作条款,如果此时反悔,不说此前精力尽数白费,还会让明国人怀恨在心,何况,还有那海船技术,也是来之不易的东西啊! “我知道,”沙皇缓缓点了点头,“这样,你将此事透露给明国人,看看他们会如何做,若因此逼得他们将技术出售,倒也是一桩美事!” 奥尔丁明白了沙皇的意思,他的确对这张图纸感兴趣,但可惜的是,这图纸也就只有一半,和兰人的话不可全信,若因为半张图纸同明国交恶,这就是赔本的买卖。 但是,如果放消息出去,明国人说不准就会着急,届时再谈这蒸汽机合作一事,说不准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陛下英明!”奥尔丁笑着点头。 第七百六十三章 三方会面 出宫后,奥尔丁立即命人将这个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了大明的使臣们。 但这些大明使臣可不会以为是罗刹国保密工作做得差,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清除是罗刹国故意为之。 “这是与我们商谈不顺,想着从别处找法子呢!”方以智哼道。 “和兰人哪里能有蒸汽机?罗刹国也真信他们的!”郑森也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 “罗刹也没有那么蠢,既然放出这个消息,若是假的,对后面的商议也是不利,说不定...”黄宗羲沉着脸,心中很是忧虑。 只是,蒸汽机是老师毕生心血,好不容易才研制出来,其中更是离不开陛下的主意,和兰人怎么会有? 他们国家之中,也有如此精通器械之人? “不要自乱阵脚,中了罗刹人的计!”入了莫斯科之后并未多言语的张煌言,此刻看着愁眉不展的诸人开了口,“先让锦衣卫去打探清楚再说!” “对对对,先别急!”张佳玉稳了心神,立即吩咐锦衣卫就此事前去打探,遂即朝诸人道:“既然知道了罗刹人的心思,就不要朝坑里跳,接下去的商谈照旧,看招接招吧!” “是!” 这日傍晚,锦衣卫就将消息带了回来,其实也用不着他们刻意去打听,和兰人压根就没将此事藏着掖着,反而是大肆宣扬他们手中有蒸汽机,且已是将图纸呈给了罗刹国。 “卑职以为,此事也有夸大成分,若和兰人当真将蒸汽机图纸给了罗刹国,他们也不会想着再同我们继续商谈不是吗?”其中一个锦衣卫分析道。 “说得不错,所以,图纸也许有,但不一定是真的,或者罗刹国也并不信任这些和兰人!”张佳玉说完,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心也微微安定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便一切照旧!”张佳玉最后决定道。 罗刹国并没有等来明国使臣的服软和让步,这让他们很是不快,不明白这些明国人到底在硬气什么? 若还不低头,他们罗刹国可是要同和兰人合作了! “这样...”沙皇同奥尔丁说道:“将明国使臣同和兰使臣一起请入宫来,既然明国人不信,那就让他们自己瞧吧!” “这...会不会得罪了他们?”奥尔丁心有疑虑。 “得罪?”沙皇摇头,“明国人讲道理,他们会理解我们这么做的原因!” 奥尔丁也觉得此事就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就开诚布公,三家坐在一起将事情谈个清楚明白。 邀请函分别由宫里的使者递到大明使臣驿馆以及和兰使臣驿馆,也都得到了他们会去赴约的答复。 约定的日子很快就到,三方代表齐聚克里姆林宫。 与此前那次不同,和兰代表一改之前的阴郁,下巴微抬,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倨傲,仿佛胜券在握。 沙皇端坐御座,神色复杂,目光在大明与和兰使臣之间游移。 “尊贵的沙皇陛下,”海登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可以表演出的慷慨,“我谨代表和兰东印度公司,郑重向您提出一项真正体现合作诚意的提议,我们愿意,将我们所掌握的蒸汽机技术,出售给贵国!”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罗刹大臣们交头接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就连沙皇,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张佳玉、毕懋康、黄宗羲几人眉头紧锁,沉沉看着和兰人这副做派。 “陛下,蒸汽机技术难得,哪有这么巧,我大明有所研究,和兰...也研制出了此等技术?”郑森忍不住出声表示质疑。 沙皇朝他们笑了笑,遂即示意侍从将那半张图纸拿了出来,“这里有图纸,我相信和兰使臣说的不是大话!” 黄宗羲心猛地一沉,难道和兰人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 和兰人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朝他们说道:“不用怀疑,和兰东印度公司已经有了蒸汽机成品,相信很快便会生产出更多的来,届时,不管沙皇是要技术,还是要机器,我想,我们都可以合作!” “你们将蒸汽机说得天花乱坠,以为只你们有,可不知道,我们和兰也有了!”另有和兰使臣傲气说道。 张佳玉、毕懋康几人看了一眼图纸,对于蒸汽机,他们了解不多,但这张图虽只有一半,但看着却不像随便画了糊弄人的。 他们又看向黄宗羲,见他眉头紧锁,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份凝重和慌乱,也被海登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几乎要笑出声来,那是一种小人得志的猖狂。 “怎么?是真的?”毕懋康瞧了一眼和兰人后低声问道。 黄宗羲点了点头,不过他的目光在图纸上停留的时间越久,他脸上的凝重就消退得越快。 “怎么?”张佳玉发现了这种变化,立即问道。 黄宗羲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轻松和坦然,最后化为几乎无法抑制的荒谬与鄙夷。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图纸,直直看向正用期待和挑衅眼神望着自己的海登,又缓缓扫过面露期盼的沙皇和罗刹大臣。 他缓步上前,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冷笑。 这声冷笑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海登看到他这笑容,不知为何,心脏突然跳了一下,整个人也僵住了。 “陛下,”黄宗羲转向沙皇,语气严肃,“外臣方才,险些被这半张图纸唬住了...” 他特意加重了“半张”两个字。 “我原以为,和兰泱泱大国,东印度公司富可敌国,纵使行径不堪,于格物之道上,或许真有几分独到之处。” 说到这里,他倏地语气一转,变得锐利如刀,“然而,今日得见这核心技术,方知何为夜郎自大,徒惹人笑!” 他拿起半张图纸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此图所绘,不过是我大明初代蒸汽纺织机之锅炉与气缸基础构型,且还是效能最低的那种,其后的传动、调速、冷凝核心,一概全无,拿着这如同孩童描红般的残卷,竟敢妄言出售技术?” “海登先生,请问,您是要教罗刹的工匠,如何造出一个只会烧开水,却无法做功的铁皮罐子吗?这就是和兰东印度公司的诚意?这就是你口中足以改变国运的技术?” 黄宗羲的厉声质问,如同惊雷在大厅中炸响,震得海登头晕目眩,也让所有罗刹人从“和兰也有蒸汽机”的幻想中情形过来。 面对海登的哑口无言和罗刹君臣惊疑不定的目光,黄宗羲不再多言,他直接向沙皇躬身一礼,“陛下,既然和兰人喜欢用图纸说话,那外臣,便也用图纸回应。” 他转向侍从吩咐道:“取笔来!” 随身携带的炭笔被呈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知道这位明国的使臣要做什么。 只见黄宗羲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后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他执笔的手稳如磐石,笔尖落下,没有丝毫犹豫。 线条,犹如拥有生命般,从笔尖流淌而出。 他先是从和兰人那半张图的末端开始接续,一根连杆,一个飞轮,一个精巧的曲轴结构...他画得极快,却又无比精准,每一笔都仿佛经过无数次的重复。 沙皇和奥尔丁等人不由自主围拢过来,他们震惊得看着眼前的一幕。 这个年轻的明国人,竟然在凭空复原那缺失的后半部分,而且其熟练程度,远超他们想象! “这里,”黄宗羲一边运笔如飞,一边沉声解释,声音不大,却清晰得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是曲柄连杆机构,将活塞的往复运动转化为飞轮的旋转...此处,需加装离心调速器否则速度失控,机器顷刻即毁...还有这里,冷凝回水系统,乃是提升热效之关键...” 他不仅画出了结构,更随口道出了每一个部件的名称、功能和原理! 张佳玉本还担忧,此乃大明机密,黄宗羲如此轻易脱口而出,是否... 可当他看轻包括大明官员在内的所有人一脸茫然之后,他这心就定了。 这里只有黄宗羲跟随王徵学习蒸汽机,也只有他懂这些构造,他的侃侃而谈,此刻便是对牛弹琴。 当然,黄宗羲的目的也并不是现场教学,他也不敢,他的目的,只不过是想告诉这里的所有人,这张图纸的来源,仍旧是他们大明!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张完整、精密、远超和兰人那残破半张图的蒸汽机结构图,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黄宗羲放下笔,目光再次投向面无人色的海登,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怜悯,“海登先生,您看,这次是那台机器完整的模样,此图所绘,乃是我大明清江船厂初代固定式蒸汽纺织机的原始构型,也是后来松江府第一批蒸汽纺织机的母型,我在船厂日夜修改,绘图不下百次,对其每一个零件,都了然于心。” 第七百六十四章 谎言拆穿 这番话,相当于直接表明了这图的来源,和兰人脸上已是惨白如纸,而罗刹国君臣看向他们的眼神,已然带着不善和鄙夷。 果然还是强盗啊! 只不过这次,竟然抢到了原来主人的面前,明国人有句话怎么说的? 班门弄斧,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黄宗羲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看向海登,继续道:“不过,此型号早已被我大明工部侍郎淘汰,如今松江府所用,已是改进型,气缸与锅炉体积缩小三成,耗能不变,出力却更稳,而且...” 黄宗羲负手而立看向东方,目光中带着信心和尊敬,“我大明王侍郎孜孜不倦,想必待我们回去,这蒸汽纺织机,定然又是革新的一批。” “轰!” 海登的脸,除了惨白,还多了一些因为愤怒而带上的红,冷汗涔涔而下。 他不仅是因为谎言被当众拆穿,更是因为黄宗羲的话,让他意识到公司那台蒸汽机,果真是从明国偷来的。 不仅如此,偷来的还是明国淘汰不用的垃圾! 他捏紧了拳头,张口想要再辩驳几声,可面对黄宗羲手中复原的那图纸,他压根张不开嘴,也不知还能如何辩驳。 巨大的羞辱感和阴谋被彻底曝光的恐惧,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张佳玉几人也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神,还好这次黄宗羲一同来了这莫斯科,要不然,今日这情况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得好。 黄宗羲将复原的图纸拍在桌上,好似这就是他们大明的东西,语气却恢复了平静,“陛下,现在您应该清楚了,何为真正的技术,何为诚意的合作,何为...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大厅内,寂静无声。 只有海登粗重的喘息声和罗刹人鄙夷的目光,宣告着和兰东印度公司在这场三方博弈中,已经彻底身败名裂,一败涂地。 海登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变红,周围人鄙夷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几乎让他窒息,他再也无法在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的厅堂里多待一刻... “陛下...外臣...身体突感不适,请...请容告退...”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声音干涩嘶哑,甚至不敢再看任何人的眼睛。 说完,海登不等沙皇回应,便如丧家之犬,带着同样脸色惨白抬不起头的侍从,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那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哪里还能看出刚走入这座大厅时的倨傲得意。 大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沙皇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必须有所表示。 他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容,目光转向气定神闲地大明使臣,语气放缓,“尊贵的使者,看来...看来我同诸位大臣,的确是被某些奸巧之徒的谎言所蒙蔽,险些误判了局势,上了和兰人的当啊!” 这番话,将自己和罗刹国放在了受骗者的位置上,试图挽回一些颜面,也是向大明示好。 张佳玉与其余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岂能不知沙皇那点心思? 沙皇未必不知和兰人的底细和蒸汽机的来历,不过是抱着待价而沽、左右逢源的想法罢了。 如今和兰人底裤被扒,信誉彻底破产,沙皇自然要赶紧划清界限,免得此前所谈的贸易好处又被大明给收回去,也影响后续的合作。 但外交场上,看破不说破。 既然已经揭露了和兰的阴谋,确立了大明技术的绝对优势,就没必要在细枝末节上让一国之君下不来台。 张佳玉微微一笑,姿态优雅地躬身回礼,“陛下言重了,和兰人狡诈,善于欺瞒,陛下日理万机,一时不察,亦是常情,如今真相大白,乌云尽散,正说明我两国之间的合作,乃是基于诚信与实力的光明正道,绝非宵小之辈可以离间。” 他轻描淡写地将沙皇的不察归为常情,既给了对方台阶下,又顺势将话题拉回了合作的光明正道之上。 “正是如此。”沙皇连忙接口,心中松了一口气,“那么,我们之间商议的贸易细则与技术交换.....” “自然继续,”张佳玉颔首,“而且,经过此番风波,外臣相信,我们之间的互信基础,将更为牢固。” 具体的洽谈自然不会是现在,如今的双方在经历了今日之事后,必然要调整对策。 在离宫之前,张佳玉略做停顿,继而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上前一步,向沙皇深深一躬。 “陛下,外臣尚有一事,思虑再三,觉得必须呈报陛下御览。”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正准备松一口气的沙皇和几位重臣重新集中注意力。 沙皇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贵使还有何要事?” 张佳玉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的卷宗,双手呈上,“此乃我朝使团无意中获悉的一些琐碎信息,关乎罗刹朝廷清誉,更关乎陛下之圣明,外臣以为,此事不宜扩散,故未在方才当众呈报,还请陛下私下御览。”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既点明了事情的重要性,又表明了立场,沙皇心中熨帖,但直觉这卷宗中不会是什么好事,不然,明国使臣也不会如此给自己一个台阶。 “贵使...有心了...”沙皇说道。 “陛下圣明,外臣只是希望,我两国的合作,能够建立在更加清澈、稳固的基础之上,不再受这些宵小手段的干扰。” 张佳玉在沙皇接了卷宗之后便躬身离开,他并不想留在这里看沙皇隐忍脾气,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沙皇的脾气,也该发一发了! 明国使臣也离开了宫殿,蹙着眉的沙皇这才接过侍从手上的卷宗,他当着几位心腹大臣的面,缓缓打开。 卷宗里面,正是锦衣卫搜集到的,关于和兰人贿赂罗刹官员和贵族的名单。 其中,时间、金额,以及所图何事详细记录在册。 诸如,哪位大臣因在对明态度上“行了方便”而收受了一箱金币,哪位将军因为监管明国使臣而得到了一把镶嵌着匕首的佩剑,甚至还有贵族同和兰签订了神秘的协议...... 沙皇的脸色随着变得越来越难看,握着卷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之前的确有所耳闻,但如此详尽、确凿的证据摆在面前,那种被臣下蒙蔽、甚至被外人操纵的愤怒感,瞬间涌上心头。 这不仅仅是受贿,这简直是对他皇权赤裸裸的挑战和腐蚀。 第七百六十五章 未雨绸缪 迈出宫门,张佳玉几人脸上的神情不由畅快起来,连彻骨的冷风吹在脸上,也不觉得疼。 今日可是这几日来,最高兴的一日,不仅打了和兰人的脸,还让罗刹国知道,大明的技术,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学去的。 要想合作,便只能按照他们的方案来! 黄宗羲手上还拿着接续的半张图纸,他又展开看了一眼,遂即撕了粉碎,就算是淘汰过时的东西,也不能落在他国手中。 一行人兴致勃勃回了驿馆,门口已有侍从焦急等待张望,见他们回转,忙回身喊道:“大人们回来啦!” 驿馆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北国寒意。 “回来了,上些热茶,渴死我了!”郑森跟在张佳玉身后迈了进去,抬眸就见坐在堂中的方正化,立即上前说道:“师父,今日你没进宫真是可惜了,你没瞧见,和兰人的脸都快气歪了!” “哦?这是怎么一回事?”方正化偏头问道,坐在他身旁的张煌言脸上也露出了好奇神色。 张佳玉将今日宫中三方会谈的经过,特别是黄宗羲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当场复原图纸、驳得和兰代表体无完肤、狼狈而逃的精彩一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未能与会的方正化与张煌言。 方正化听着,那双见惯了宫闱风浪的眼睛微微眯起,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呵,这些和兰红毛鬼,倒是演了一出好戏,”他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漠,“先倨后恭,最后落得个丧家之犬的模样,这等小人,脸面丢尽,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吧!” 张煌言虽是年轻,但本就沉稳,此刻虽觉痛快,比起旁人保持了几分清醒,他接口道:“方掌印所言极是,和兰人在海上便是海盗习性,在陆上行事亦毫无底线...” 张煌言带了几分严肃,周围的人脸上兴奋劲也慢慢消退,各自思考着。 “今日他们阴谋败露,在罗刹君臣面前信誉扫地,断了他们离间我两国之念想,此仇可谓不共戴天,依晚辈看,他们绝不会就此认输离去,很可能会狗急跳墙。”方以智说道。 张佳玉点头,神色凝重,“我与毕兄、黄兄也有此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谈判正值关键,我等安危事小,若因此耽误了陛下交托的结盟大计,则万死莫赎。” 方正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莫斯科沉沉的夜色,如同自言自语,又如同下达指令,“咱家在宫里这些年,最是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真刀真枪的敌人,而是躲在阴影里放冷箭的小人,对这等小人,就不能有丝毫松懈。” 他转过身看向张佳玉,“张大人,此事,还得让锦衣卫盯紧了才好。” 张佳玉颔首,“方掌印思虑周全,就这么办!” ...... 海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野兽,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先前在克里姆林宫中遭受的奇耻大辱,如同毒焰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着那些嘲讽的话语,那些鄙夷的眼神,猛地将桌上器物全部扫落在地,银质酒具发出刺耳的声响。 “明国人,还有那个见风使舵的沙皇!”他低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我不会就这么算了,就算我得不到,也绝不能让你们称心如意!” 只是如今,他们和兰与罗刹之间,任何合作都再无可能,莫斯科...也再无他立足之地。 但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 他做不到! 如此回去,只会受到公司严厉的惩罚!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让明国和罗刹也付出代价! 他眼神阴鸷,一个恶毒的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型,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去,将那位贵族老朋友请来,就说沙皇已经知道了我们同他所有的交易,也掌握了证据,他要还想保住家族和脑袋,就在今夜,立刻,来见我,否则,就等着上断头台吧!” 不得不说,海登这番诱骗却是无意中撞见了真相。 这位贵族公爵收到消息后,果真也漏夜前来赴约。 他裹着厚重的斗篷,帽檐压得极低,但掩盖不住脸上的惊惶与愤怒。 今日在宫里,明国人最后呈给沙皇的那份卷宗,让他心中充满了不安,而最后沙皇看向他的眼神也满是愤怒,虽最后什么也没有说,但他却隐隐明白,定然是有什么事暴露了。 是以,和兰人这消息一到,他丝毫没有怀疑其真实性,心中只有担忧和恐惧。 “海登,你这该死的!” 贵族公爵一把揪住海登的衣领,低声斥问,“你当初是怎么向我保证的?绝对安全!万无一失!我今后什么都不用做,躺着数金子就好!现在呢?” 贵族公爵眼中要喷出火来,“陛下怎么会知道?是不是你们泄露了消息?” 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些和兰佬,根本毫无信誉可言!” 海登此刻反而冷静了下来,他伸手将贵族公爵扯着衣领的手掌挪开,示意对方坐下,又倒了两杯烈酒,“冷静点,我亲爱的公爵阁下,现在追究是谁的过失,还有意义吗?” 他将一杯烈酒推过去,眼神阴鸷,“事实就是,沙皇手里有了名单,你,我,现在是在同一条快要沉没的船上。” 公爵一把推开酒杯,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自身难保,还能有什么办法?什么诚意?” “正因为我们自身难保,所以我们的诚意才更加真实!”海登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充满了蛊惑性,“我们都要离开莫斯科了,临走前,只想做最后一件事,给那些让我们落到如此境地的人,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他压低了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此前签的合约仍然有效,你还是我们公司的股东,然后,我还能再给你一笔钱,足够让你离开莫斯科另选地方逍遥,并且安排船只立刻送你的家人离开罗刹,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在离开前,利用你最后的职权,配合我们...在莫斯科制造一场恰到好处的混乱,一场...足以让明国和罗刹关系彻底破裂的意外!” 公爵眼神闪烁,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这是...要...要我叛国!” “叛国?”海登冷哼道:“你还有退路吗?沙皇知道我们的交易,知道你成为了我们公司股东,他还会对你信任吗?不会,他只会砍了你的脑袋,杀鸡儆猴,让罗刹其他官员不敢再有异心,你留在罗刹,只有死路一条!” 第七百六十六章 狼狈为奸 公爵心中本还有侥幸,如果他极力否认这件事,或者去同奥尔丁求求情呢? 沙皇一向听奥尔丁的话,如果他能帮自己... 或者,他带着所有家资,带着妻儿离开莫斯科... 可是,他心中清楚,若是沙皇同和兰人合作的话,他或许还能继续做他的公爵,甚至成为和兰同沙皇之间的中间人。 但眼下,和兰人被沙皇厌弃,他...也会成为沙皇的眼中钉。 如果要走,他也少不了和兰人相助! 只是,和兰人真的能信吗? “你...你让我如何相信?事成之后,你们会履行承诺,而不是把我当成弃子?”公爵的声音干涩,充满了绝望的疑虑。 海登摊开手,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你还有的选吗?公爵阁下,相信我,你还有一线生机,不相信我,你就只能在这里,等着沙皇的近卫军哪天来敲你的门了!” “好...我答应你!”公爵最终点了头,遂即恶狠狠地盯着海登,“如果你敢骗我,相信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海登笑着伸出手去,“合作愉快,公爵阁下!” “计划是什么...” “光有混乱还不够,我们需要鲜血,需要无法化解的仇恨...” 直到夜半,公爵才离开了驿馆,海登将自己关在屋中,推开窗子,任由寒冷的夜风吹拂他因激动而发烫的脸颊。 窗外,莫斯科的烛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一如他此刻的心境,愤怒、不甘,却带着一种即将毁灭一切的快意。 “合作?哼...” 他低声冷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既然我和兰东印度公司得不到,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片刻后,他转身唤来心腹,是时候该对安排自己的退路了! “让我们的人,立刻开始准备,所有重要文件、账册、金银,全部装箱,马车备好,随时可以出发,一旦收到他们动手的消息,我们立即离开莫斯科,一刻也不停留。” 他要确保,当莫斯科因他播下的种子而陷入混乱与流血时,他和他的人,早已远遁,置身事外,像一个真正的观众那样,冷眼旁观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悲剧上演。 窗外,一抹风忽然拂过,一滴水从屋檐滴下... 可这夜,并没有下雨。 探听到消息的锦衣卫回到驿馆时,整个人已经快是要冻僵了,侍从脱下他沾染了一夜寒雾的斗篷,脱下他冰冷的靴子,将炭火移到了他的身侧。 饶是如此,他整个人还是有些打颤。 就算有功夫在身,但北国风霜,当真不是玩闹。 “大...大人...” “先缓一缓,晚些再说。”方正化将准备好的姜茶米粥送来,让锦衣卫吃下暖暖身子。 这锦衣卫不免感叹方掌印仁善,待身子暖起来之后再度开口禀报:“和兰人果真有所图谋,他们妄图掀起一番风雨,让我大明同罗刹结下死仇。” 这话说完,屋中所有人都愤怒了起来,他们暗中做鬼,计谋不成,竟然还想搞事。 “不如禀报给沙皇,让他们出面处置!”张煌言说道。 “沙皇...”方正化却没有立即点头,思索了片刻之后, 他才缓缓开口道:“就算让沙皇出面,也不一定能有个 满意的结果,此事...不如将计就计,顺便展示一下我大明实力...” 张煌言瞬间明白了方正化所想,他毫不犹疑附和,“方掌印说得对,我大明有礼,不代表没有脾气!” “锦衣卫继续盯着,张将军麾下护卫,也该准备起来,毕侍郎,火器一事,交给你!”方正化慢条斯理一件件吩咐下去。 “好,方掌印放心!”被点到名的几人颔首应下。 所有人各自去准备,方正化却是将那锦衣卫留了下来。 “方掌印还有何事吩咐?” “那些和兰人说要回去,走那条路?”方正化问道。 “这...他们并未详说。” “你先下去吧,继续盯着他们。” “可要卑职去打听?” “不用了,莫要打草惊蛇,大事为重!” “是!” 方正化眯着眼睛坐在屋中,一炷香之后才离开了屋子,郑森在院中舞剑,见到他要出门,忙抬腿跟上。 “我就去外头逛逛,你跟着做什么?” “我陪师父去...”郑森笑嘻嘻走在身后,商谈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也就说明快要结束了,他总得带些稀罕物件回去给那个小公主,许久不见,也不知她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方正化当真只是随意逛逛,集市上货物很多,有罗刹当地的东西,也有漂洋过海而来的货物,他们二人挑挑拣拣,讨价还价。 “我们要很多,你也给个诚意!”郑森操着罗刹语说道。 “很多是多少?”商人谄媚的笑着问道。 “你能有多少货?”方正化突然开口,郑森偏头奇怪地看了一眼,默默闭上了嘴巴。 “嘿,要多少都有,别看这是西方过来的,但我们有个仓库在里加,就算白海航线冰封的现在,也不缺货!”商人的脸上满是得意,说到这里,更是滔滔不绝,将自己货物优势说了个尽心。 “贵客就算要一船的货,我们也拿得出来!”最后,商人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 “那行,你让人赶紧多运些来吧!”郑森掏出定金递过去,约好了送货的日子和地点。 方正化将这商人说得一切默默记在了心里,从莫斯科出发去和兰有三条线,一条从里加上船,但里加是在瑞典控制之下,仓促回去,不一定顺利。 还有一条是在罗刹的白海港,但这条线路只在夏季无冰期通航,眼下无法通行。 还有一条,是从莫斯科到斯摩棱斯克,再到维尔纽斯,最后抵达但泽港口,从这里上船回和兰。 这条路虽然绕了一些,但因为它是一个极为开放和自由的商业城市,各方势力盘踞,更容易隐藏行踪以及找到立刻出发的船只。 只要付钱,没人会过多追问。 方正化对和兰离开莫斯科的线路大致有了想法,大概率,是从这条线路走了。 那便好,他不怕远,就怕找不到他们! 第七百六十七章 蛊惑 大明使臣仍旧时不时同罗刹大臣们商讨合作事宜,日子再度按部就班起来。 和兰人本该是要离开,但他们厚着脸皮承认错误,发誓再不回从中作梗,只待天气暖和航路开启,他们便立即返回和兰。 如此过了一个月,遥远的雅库茨克,西伯利亚草原上的风依旧寒冷,营地篝火旁,伊万正拿着酒壶分割一块烤得嫩嫩的羊肉,刚林坐在一旁,心中盘算着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伊万当即眉头一蹙站起身来。 自从说了大明背信弃义一事后,莫斯科就没有再传来什么消息,这一次,难道是... “统领,是莫斯科的人!” 信使自称是沙皇亲自派遣而来,传递的命令措辞冰冷而强硬,完全符合沙皇官方文书的风格。 “...鉴于与大明帝国已正式缔结友好通商及技术合作条约,为表诚意,避免边境冲突,兹命令,所有位于勒拿河及北区域的哥萨克堡垒、哨站,即日起限期拆除,所有人员、武装,限期撤离至叶尼塞河以西指定区域...违令者,视为叛国,将遭受帝国最严厉之惩治!” 命令还没有念完,营地就如同炸开了锅。 “什么?缔结通商合作?” “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 “沙皇还是将我们当做垃圾一样,想扔就扔吗?” 愤怒、不解、被背叛的屈辱,在粗狂的哥萨克汉子们中间迅速蔓延,他们习惯了用马刀和火绳枪说话,用劫掠和皮毛贸易换取生存空间。 沙皇强制的命令,将他们的生计和根基,一并断绝。 刚林手中的银质酒具被捏得变了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竟然还是不行...”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便是陛下如此绸缪,行了如此离间之计,竟然毫无作用!” 他本以为,大明与罗刹的结盟会因为猜忌而遥遥无期,甚至可能反目成仇。 眼前这封冰冷的命令,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罗刹不仅没有同明国交恶,反而达成了合作,甚至能让沙皇亲自下令取出哥萨克骑兵,以消除明国在北疆的隐患。 “明国这位皇帝,到底给了罗刹人什么?”纵然刚林站在篝火旁,通身也涌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 厚重的木门“砰”得一声被伊万一脚踹上,他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在房间里狂暴得踱步,脸上的伤疤因为愤怒而更加扭曲狰狞。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马刀,狠狠劈在粗糙的木桌上,留下深深的刻痕。 “反了!老子要反了!”伊万的咆哮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这片土地是老子和兄弟们用血换来的,凭什么沙皇一句话就要我们滚蛋?为了讨好那些明国人?做梦!老子绝不交出堡垒,绝不撤离!” 一旁的刚林眼神闪烁,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伊万的愤怒在他意料之内,但若事已至此,他也没必要继续留下,等着被莫斯科的正规军剿灭。 但在此前,他也准备抛出那个思虑已久的提议,鼓动伊万带领麾下精锐,东投赫图阿拉,效忠大清陛下。 如此一来,既能保全这支悍勇的力量又能为大清增添一支强大的外援,更能给罗刹的后方埋下一颗钉子。 “伊万首领,息怒,既然莫斯科不仁,又何须...” 他的话刚开了个头,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是谁?”伊万厉声问道。 “是我,米洛斯拉夫斯基的属下,有救命要事相商。” 伊万没有思考多久便开了门,一人闪身进入,脸上带着真实的恐慌与愤懑。 “伊万首领,大事不好,沙皇被明国人蛊惑,要牺牲我们了,连公爵大人都因为为我们说话而被申饬。” 这番话让伊万的怒火彻底找到了宣泄口,“这些该死的明国佬!我要去杀了他们!” 然而,当伊万怒吼着“绝不能让他们好过”,并下意识看向东方时,那人却猛地摇头,“不,首领,不是向东,去东方是流亡,是逃跑,那正中了明国人和朝中奸臣的下怀!” “那该怎么办?” 那人凑近伊万,低声道:“真正的勇士,应该直捣黄龙,沙皇之所以被蒙蔽,是因为那些明国使臣就在他耳边不停蛊惑,只要让他们消失,沙皇才能看清真相。” “公爵大人的意思...”那人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巨大的煽动,“请您带领最忠诚、最悍勇的弟兄,秘密返回莫斯科,公爵会在城内接应,提供武器和明国使团驻地的准确情报,我们里应外合,突袭驿馆,杀光那些明国人!” “只要做成这些事,沙皇就会明白,与明国合作会带来多大的麻烦,他才会重新倚重我们这些真正能为他开疆拓土,也能为他清除障碍的忠臣,我们这是在清君侧,是在拯救罗刹!” 这个计划十分大胆,却正好迎合了伊万此刻极端愤怒且不愿放弃一切的心态。 攻打明国遥远的边境,哪有直接去莫斯科清君侧,在沙皇眼皮底下展示力量来得痛快! 刚林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计划完全打乱了他将哥萨克力量引向东方的算盘。 他急忙道:“伊万首领,此去莫斯科千里迢迢,风险太大,不如...” “够了!”伊万猛地一挥手,打断了刚林,看向那人问道:“公爵当真会接应我们?” “以家族名誉担保!”那人郑重道。 “好!”伊万一拍桌子,“就这么干,传令给最核心的弟兄,轻装简从,跟我回莫斯科!” 刚林抿紧双唇,看着孤注一掷豪情万丈的伊万,在他眼中,此刻的伊万显得很是愚蠢,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看不清此去莫斯科,就是自投罗网,这条路,就是他的黄泉路。 但他也知道,他再如何劝也是无济于事了,在雅库茨克这么久,也该回赫图阿拉。 出使的事情失败,他该回去请罪,也该同陛下绸缪下一步的路了...... 第七百六十八章 狮子大开口 哥萨克的精锐在伊万的带领下朝着莫斯科飞奔而去,他们心中满是仇恨,发誓定要维护哥萨克的荣誉。 而此时的莫斯科商谈会议上,随着贸易细则与技术合作,尤其是蒸汽机借用与矿产分成框架的最终敲定,气氛也终于缓和了不少。 两国之间少了试探和猜忌,多了几分务实推进的节奏。 张佳玉放下手中已签订好的文本,目光沉稳地看向对面的奥尔丁。 “奥尔丁阁下,”张佳玉缓缓开口,“贸易与技术的章程既已议定,接下来,便关乎两国长治久安之基,边境的划定。” 张佳玉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唯有清晰的边界,才能杜绝未来的纷争,确保商路畅通,合作无碍。” 奥尔丁与身旁的军事顾问、地理学者低声说了几句,而后抬头朝张佳玉几人郑重点了点头,“贵使所言极是,划定边界,是和平的保障,不知贵国对于边境,有何具体方案?” 张佳玉没有立即回答,他转头朝兵部职方司官员示意,便见他从随身携带的匣子中取出一份卷轴来,他将其在长桌上缓缓铺开,赫然是一副北疆舆图。 这幅舆图比皇帝在宫里给他们看的要简略不少,也少了许多奇怪的标注,但却也参照了皇帝的那一副。 融合了大明原有的舆图知识和近期探险得到的新信息,精度远超罗刹人手中的任何一副舆图,铺开后,立即吸引了所有罗刹官员的目光。 “这地图...竟然这么精确...” “是啊,连遥远的西伯利亚,那荒凉的地方都绘制得清晰无比...” 罗刹官员心中骇然,不知明国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或者会不会又有什么奇怪的机器来辅助绘制。 这样的明国,不可小觑,幸好他们选择了合作结盟! 兵部官员手持一支细长的木杆,指向舆图上广袤的北部区域,按照朱由检所交代的,细细说来,“诸位大人,我皇陛下秉持和平之念,愿与邻邦共享太平,基于历史沿革与实际控制,我大明提议,以此线为界...” 木杆一路朝北,从乌第河河口北上,跨过北山(外兴安岭),沿朱格朱尔山脉主脊,直至讹霍塔河,顺流入海。 “此线以南,包括整个朱格朱尔山脉,归我大明所有,此线以北,广袤土地,归贵国所有。”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罗刹大臣们瞬间哗然! 奥尔丁更是猛地站起身来,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以及显而易见的愤怒。 奥尔丁作为最受沙皇信重的大臣,要让他感到愤怒的事已是极少,且他一向对大明亲善,觉得同他们合作远比同和兰人要保险得多。 可谁知道今日关于边界的谈判,刚开始便差点让他掀了桌子! “这不可能!” 奥尔丁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使者阁下,您这是在开玩笑吗?” 奥尔丁指着地图上的朱格朱尔山脉的位置,“朱格朱尔山脉,在北山以北数百里,那里已经是鄂霍茨克海的沿岸!我们的探险家已经在那里建立了贸易点,您这是对我国探险成果的公然掠夺!” 面对罗刹人的激烈反应,兵部职方司官员岿然不动,甚至因为他这番话而有了明显的怒意,他脸颊通红,唇边的胡子也因为呼吸粗重而翘了起来。 “如何会是掠夺?若是掠夺,是贵国掠夺了我大明才是!” 眼看着双方不是商议而是要吵起来,侯玄汸适时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那官员的肩膀示意他冷静,遂即将早准备好的《永乐大典》取了出来。 “这本典籍,早在我们入城时便当做礼物献给贵国,也不知诸位仔细看过没有!” 侯玄汸熟练得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上的图片说道:“诸位请看,这是我大明永乐年间奴儿干都司招抚北山女真各部首领的敕书...” 说完,他又朝后翻了几页,继续道:“这是我大明朝廷使者抵达鄂霍塔河附近区域的行程笔录...” “行程笔录?难道是谁有首先探险的笔记,就是谁的地方?”罗刹官员不服气道。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侯玄汸开口道:“您所说的首先探索,同我朝所言的自古羁縻,并非同一概念。” 侯玄汸展开敕书图样,指着上面的印记和地名道:“请看,永乐年间,我朝内官亦失哈奉旨寻慰北山女真,其活动范围,北至北海之滨,东逾外兴安岭,这北海之滨,正是鄂霍茨克海!朱格朱尔山脉地区的部落首领,曾接受我朝信仰,虽非直辖,然其地确为我大明声教所及之藩属,此乃有据可查的历史源流,绝非虚言。” 罗刹官员的脸色并不好看,《永乐大典》... 这帮狡猾的明国人,原来他们送来的礼物竟也是个陷阱,早知道,只收金银瓷器茶叶丝绸就好了,这些个书籍,还不如烧了取暖用来的实在。 侯玄汸并不知道板着脸的罗刹国人在想什么,他指着地图上的地理特征,继续道:“再者,从地理防御与治理便利来看,朱格朱尔山脉是鄂霍茨克海沿岸唯一的天然屏障,若以此北山为界,则北山至海岸这片区域,将成为两不管的混乱之地,盗匪、逃犯横行,反易滋生事端,不利于两国边境安宁...” “而以朱格朱尔山脉为界,则界限分明,整个鄂霍茨克海成为和平之海,商路畅通,永无陆上争端,此乃着眼于万世太平之考量。” 奥尔丁及罗刹大臣们闻言内心震惊,他们没有想到明国人不仅野心勃勃,而且准备如此充分,竟能拿出部分历史依据。 但他们也绝不可能接受。 如果失去朱格朱尔山脉,就意味着他们彻底被排除在鄂霍茨克海南岸之外,永远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出海口,更重要的是,失去未来向太平洋扩张的跳板。 再者说,这片区域是他们珍贵皮毛的重要产地,也是与当地部落贸易的关键区域,若是放弃,等于自断一臂。 如果接受这种基于历史声索的边界,那明国,是否将来也会对他们已经探索的西伯利亚其他地区提出类似要求? 此例不可开! 第七百六十九章 紧急军情 奥尔丁强压怒火,冷声回应道:“贵使所言历史依据,不过是几百年前几纸模糊的文书和孤立的探险记录,那些部落是否真的臣服,只有天知道!” “而我国哥萨克勇士的足迹、建立的据点、与部落签订的条约,才是有效控制的明证!” 坐在奥尔丁身旁的一位地理顾问此刻也开口帮腔道:“至于所谓的治理便利,更是荒谬,朱格朱尔山脉本身荒凉崎岖,根本无法有效管理,将其作为边界,本身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真正的天然界限,就是北山主脊,这是上帝划下的界线。”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大明坚持历史法理以及战略安全,要求控制整个鄂霍次克海沿岸。 罗刹则坚持发现即占有,绝不肯放弃已视为囊中之物的土地。 侯玄汸看着激动不已的奥尔丁及罗刹大臣,知道此事无法一蹴而就,又道:“既然贵国对此有异议,看来我们需要更多时间来验证彼此的历史记载与实际控制范围,此事关乎国本,确需慎重,不若,我们将此段边界暂时搁置,先谈其他?” 奥尔丁也乐得暂时回避这个问题,顺势而下,“可以,但我也要明确告知贵使,罗刹国绝不可能接受朱格朱尔山脉为界的方案!” “无妨!”侯玄汸淡然一笑,“我大明,也会坚持我们认为公正合理的立场。” 第一次关于北疆界线的正面交锋,在激烈的争吵中暂告一段落。 大明将一个极具野心的方案摆上了台面,故而,双方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线和决心,也为未来的谈判留下了充足的空间。 但罗刹国也意识到,大明在领土问题上态度强硬也难缠,说不定,关于边界的谈判,比此前商谈蒸汽机合作时更为艰难。 奥尔丁面容严肃将今日结果禀报给了沙皇,尤其是大明提出的那个惊人的诸葛祖尔山脉的提议。 “...陛下,明国人的胃口太大了,他们不仅要守住黑龙江,还想把整个北海(鄂霍茨克海)变成他们的内湖,这绝对无法接受!”奥尔丁语气激动。 沙皇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莫斯科河,脸色越听越是阴沉。 “他们当然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奥尔丁,”沙皇声音低沉,“但他们也向我们展示了他们的野心和实力,那份永乐皇帝的敕书,无论真假,都说明他们为此准备了很久。” 说着,沙皇走到地图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朱格朱尔山脉的位置,“但是,我们的土地,没有一寸是多余的,尤其是这片海洋和山脉,关系到我们未来在东方海洋的存在,所以...” 沙皇看向奥尔丁,郑重而严肃,“在核心利益上,绝不退让,哪怕在商贸和技术交换上再做出些微让步。” “是,陛下!”奥尔丁深深鞠躬,感受到了沙皇坚定的决心。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近卫军官未经通传便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紧张禀报道:“陛下,紧急军情!” “说!” “城外巡逻的射击军回报,在莫斯科东南方向的森林边缘,发现了一支约百人的哥萨克骑兵队伍,他们行踪诡秘,没有进入任何已知的营地,而是在林中隐蔽驻扎。” “哥萨克?”沙皇的眉头瞬间拧紧,“哪一部分的?谁给他们的命令擅自离开边境哨所来莫斯科?” “回陛下,是伊万.赫梅利诺夫的队伍,原本应该驻扎在雅库茨克一带。” “伊万?雅库茨克?”沙皇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和警惕,他立刻联想到了此前下达的,要求哥萨克收缩撤离的命令。 难道是为此前来? 请愿...还是... 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沙皇心头,哥萨克是帝国开拓的利刃,但也是一把难以完全掌控的双刃剑。 此刻,在他们与明国谈判的敏感时刻,他们突然出现在莫斯科郊外,行为还如此诡异,这绝不寻常。 他沉吟片刻,遂即下达命令,“加派人手,给我严密监视这支队伍,记住,是监视,不要发生冲突,要知道他们头领见了谁,或者是否同城内任何身份特殊的人有过接触,比如...外国使臣,或者...某些心怀不轨的波雅尔!” “是!” “另外,”沙皇补充道:“重点监视明国使团驿馆周围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汇报。” “遵命陛下!”军官领命,快速离去。 屋内恢复了寂静,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 奥尔丁忧心忡忡,“陛下,这些哥萨克此刻前来,该不会是...” “我不知道,”沙皇打断了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要穿过城墙,看到那片森林,“但在这关键时刻,任何意外都不能发生,无论是明国人,还是我们内部某些不安分的人...” ...... 以张佳玉为首的大明使臣们也回到了驿馆,进入温暖如春的厅堂后,几人屏退左右,相视一笑,此前在谈判厅内的凝重和据理力争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侯兄,今日你这狮子大开口,怕是要将奥尔丁大人吓得不轻了!”毕懋康轻笑,亲自给侯玄汸斟了一杯热茶。 侯玄汸躬身接过茶杯,回道:“毕侍郎谬赞,下官不过是依计而行,那朱格朱尔山脉,山高路远,气候酷寒,目前于我们而言,实乃鸡肋,食之无味,但若轻易弃之,则后患无穷。” 张佳玉也笑着补充,“正是此理,我们若一开始老老实实只争乌第河以南,北山一线,罗刹人必定会得寸进尺,将其实力明目张胆地覆盖整个北山地区,甚至可能反过来向我们索要岭北的一些据点,届时,我们再想涉足北海,便是千难万难。” “是啊,”侯玄汸颔首,“接下来,我们就可以‘被迫’从朱格朱尔山脉后退,同意只到北山地区,这在罗刹人看来,是他们谈判的胜利,从而更容易接受折中方案,将此地共管,日后,无论是我们派遣使臣,还是与北山诸部恢复贸易,我们都有了法理和历史上的依据,罗刹人再想独占那里,心里也得再掂量掂量!” 使团内的气氛轻松而自信,商议着接下来该 如何进行折中的谈判,为大明争取更多利益。 也便在此时,锦衣卫走入屋中,朝几人行礼后说道:“诸位大人,我们探得消息,一支约百来人的哥萨克骑兵,已秘密驻扎在城外林中,昨夜,同米洛斯拉夫斯基公爵会面,一个时辰后,公爵离去回城。” 第七百七十章 暗谋 张佳玉闻言,同方正化、张煌言几人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果然来了,”方正化轻哼一声,“和兰人技止此耳?正面离间不成,便想行此等借刀杀人的险恶之计,他们是想让这群亡命之徒,来做这最后一搏,搅乱局势。” 张煌言冷静分析,“此计虽毒,却也在预料之中,哥萨克悍勇,但缺乏谋略,易被煽动,只是不知,他们到底何时会动手。” 方正化闻言,看向那锦衣卫吩咐道:“你的人,继续盯着,不仅要盯紧哥萨克的一举一动,还要盯住和兰驿馆和那位公爵府的动静,他们何时动手,以何为号,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此外,”张煌言补充道:“驿馆内外,即日起进入临战状态,所有人员,无故不得外出,夜间岗哨加倍,暗哨向前延伸一里,将我们所带来的所有‘家伙’,包括毕侍郎改进的迅雷铳和震天雷,全部检查一遍,分发到位,确保随时可用。” 锦衣卫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领命,“方掌印、张将军放心,卑职早已布置妥当,驿馆虽非铜墙铁壁,但也绝非区区百名哥萨克能够轻易啃下来的,他们敢来,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好!”张佳玉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继续谈我们的,让他们闹他们的,他们来,我们就叫所有人看清楚,大明的使臣,不仅能舌战群儒,也能在刀光剑影中,岿然不动!” ...... 浓云遮月,寒风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桦树林,哥萨克骑兵衣着杂乱,眼神凶悍,身上带着浓烈的马革和伏特加的气味,沉默得看着远方。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在几名心腹护卫下,驶入林中,车帘掀开,露出裹着厚重斗篷的米洛斯拉夫斯基公爵的半张脸。 这半张脸在昏暗风灯映照下明暗不定,显得异常苍白而凝重。 “你们要的东西,我给你们送来了!” 公爵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他从窗口递出一张手绘的地图,伊万接过展开,上面用红笔清晰标注了明国使团驿馆的位置和建筑布局。 “看这里,”公爵的手指指向驿馆的核心区域,“明国正使张佳玉,还有那个不是男人的太监,通常住在这两个房间...” 他将好不容易通过收买地层仆役、远处观察等方式所搜集来的情报,事无巨细地告知伊万。 “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公爵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哥萨克人粗狂的脸,“冲进去,杀光所有明国人,尤其是那几个为首的使臣,一个不留!”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更是郑重,也带着几分威胁,“这件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成功了,你们就是拯救罗刹免受明国控制的英雄,荣华富贵,土地爵位,我向你们保证,唾手可得,可要是失败了...” 公爵的眼神瞬间变得比这里的寒风还要刺骨,“无论是我,还是...更高层的人,绝不会让你们落到沙皇或者明国人的手里,到时候,等待你们的,将比死在战场上凄惨一万倍!”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一些哥萨克脸上露出了不忿之色,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疯狂。 “这是定金,”公爵一挥手,护卫抬过来一个沉重的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金灿灿的金币,“事成之后,还有十倍于此的赏赐!” 金币的光芒瞬间点燃了哥萨克们眼中的贪婪和凶悍的火焰。 伊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对财富的渴望和复仇的怒火彻底吞噬,他重重一拳捶在胸口,“公爵大人放心,哥萨克的马刀还没有生锈,我们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好!”公爵压低声音,“起事时间,就定在三日后,午夜,以驿馆火起为号,我会让人在城内制造一些小混乱,吸引部分守军的注意力,剩下的,就看你们了!” 交代完一切,公爵不再停留,迅速登上马车,消失在黑暗中。 伊万看着那箱金币,又看了看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驿馆,脸上露出了残忍而期待的笑容。 曾经被明国人打败,是他们大意,这一次,在狭窄的驿馆中,面对他们的偷袭,难道还能脱身? 他抓起一把金币,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悦耳的声音。 金币箱的旁边,还有一个箱子,这也是公爵说的“他们要的东西”。 打开箱子,里面是五十支火绳枪,还有一批手炮,这是公爵能做到的极限。 有了这些火器,他们突袭的底气更足了一些。 “兄弟们,听到了吗?三日之后,就是我们哥萨克名震莫斯科,拿回属于我们一切的时候!喝酒、吃肉、磨快你们的刀,到时候,随我杀进去!” ...... 今夜的克里姆林宫也不平静。 近卫军军官将哥萨克同公爵会面的消息带给了沙皇,烛光下,听到这个消息的沙皇并未立即开口,而是低头思索着什么。 奥尔丁挥手让军官退下,开口道:“陛下,米洛斯拉夫斯基同和兰人狼狈为奸,蛊惑哥萨克骑兵意图攻击明国使团,我们若是置之不理,真让明国人在我境内出了事,东方的那位皇帝,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啊!” “我没说不帮忙!”沙皇抬起头,“只不过,什么时候出手,这个时机得拿捏好!” 奥尔丁一听这话,立即明白了沙皇要做什么,他直觉不妥,沙皇将此看作一次机会,可以挟恩图报,在将来的谈判中逼迫明国使臣做出让步的机会。 可明国人骨头硬得很,若是知道沙皇是故意拖延时间,在紧要关头才派人去救援,心中怕是会怨恨,届时还会不会继续合作,都是个问题。 “让哥萨克去闹吧!”沙皇下定了决心,“命近卫军在外围警戒,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驿馆,更不准介入!” “等到里面杀得差不多了,等到明国人快要支撑不住,绝望的时候...”沙皇的目光变得锐利,“我的军队再如神兵天降,前去救援!” 沙皇说着,唇角扬起一抹笑意,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一幕,“届时,明国使臣欠下的,可就不止一份人情了,那是救命之恩!” 等到谈判桌上,无论是朱格朱尔山脉,还是北山地区,他们还有什么脸面同我们据理力争? 他们必须用实实在在的领土让步,来偿还这份恩情! 另外,那些不听话的哥萨克人,也正好要给他们一个教训了...... 第七百七十一章 先发制人 午夜的莫斯科静悄悄,但仔细听,仍就能听到风中传来的琐碎的声音。 有攧手攧脚的窸窣,也有不知哪里的野猫叫,还有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 明国使臣驿馆中却是昏暗,只有几个房间还亮着微弱的烛火,也不知是哪个使臣还未休息。 “首先是这两人,”伊万朝面前穿着黑色衣服的几人叮嘱,“只能用刀,等杀了这两人,才能用火绳枪攻击,明白了吗?” “明白!” 得了命令,这几人脸上露出几分阴狠的笑意,一个文弱书生,一个不是男人的太监,杀了这两个人,哪里需要用火绳枪,一把匕首就足够了! 他们如同狸猫敏捷得翻过围墙,避开巡逻的守卫,溜上了二楼,顺利得有点出乎意料。 上了楼,黑影分成两拨,精准地摸到了地图上标注的两个房间窗外,他们互相打了个手势,继而用匕首撬开窗栓,滑入了室内。 潜入方正化房间的两个哥萨克脚刚沾地,就感觉一阵微风拂过,他下意识抬头去看,还以为是临街的窗户没关,有风钻了进来。 还没看清楚,就听耳边响起一道慵懒的声音,“咱家恭候多时了,这夜深露重的,要不要,先喝杯热茶?” 方正化用的是大明官话,哥萨克自然听不懂,但不妨碍他们齐齐变了脸色。 不及细想,凭借本能挥动匕首朝着声音来源刺去。 然而,他们的动作在方正化眼中,慢得如同孩童嬉戏。 他甚至没有起身,依旧盘坐在床上,只是右手如同拈花般拂过,“咔嚓!” 两声清脆的骨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哥萨克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匕首“当啷”落地。 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方正化的手指如疾风般点过他们穴道,二人顿时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眼珠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这东方的太监,竟是如此恐怖的高手! 方正化走下榻,仿佛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喃喃自语,“哎,真是扰人清梦!” 另一拨人,偷偷进入了张佳玉的书房。 此刻,书桌前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们,似乎是在翻阅文书。 “得手了!”哥萨克心中狂喜,朝身旁示意,二人同时发力,如同猎豹般扑向那背影,毒匕直刺其后心与脖颈要害。 然而,就在匕尖即将触及官袍的瞬间,那文官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形如同鬼魅一般,身子一侧一旋,竟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所有攻击! 书案上的烛台明亮,映照出张佳玉那张带着一丝讥诮的平静面孔。 “诸位,是找我?何故不走门反而要翻窗?”张佳玉说的是罗刹语,话音未落,腰间长剑已然出鞘。 剑光如秋水,乍现即隐! 快! 快得超出了哥萨克人的反应极限。 只听“叮叮”几声轻响,哥萨克手中的匕首尽数被削断,紧接着,剑光再次闪动,如灵蛇游走,精准得点在他们手腕、脚踝处。 “啊—”凄厉的惨叫声终于划破了夜晚的寂静,哥萨克惨叫着倒地,他们的手筋脚筋已在瞬间被挑断,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 张佳玉还剑入鞘,拿起桌上一块软布,轻轻擦拭着指尖不小心溅到的血迹,对着地上痛哭蠕动的哥萨克们冷冷道:“谁告诉你们,拿笔的手,就不能提剑了?” 这两处房间传出的短暂动静,并未引起驿馆大的骚动,反而成为了某种信号。 等候在外的伊万惊诧地看到,驿馆的大门突然从里打开,门内一片漆黑,仿佛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 伊万和哥萨克们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不过仅仅片刻,嗜血的本能压过了疑虑,即便潜入的哥萨克们失了手,也不妨碍今日这场屠杀的进行。 “杀进去!”他们狂吼着涌向门口。 当最先的十几名哥萨克挤入大门,踏入前院的瞬间,异变陡生。 只见院落两侧的厢房窗户忽然洞开,露出了毕懋康、黄宗羲、方以智等人冷静的面容,他们手中持着的,是火器! “放!”毕懋康一声令下。 “砰!砰!砰!” 密集而连贯的爆鸣声响起! 燧发枪以及新式迅雷铳远超火绳枪的射速,在近距离形成了致命的弹雨。 冲进来的哥萨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大半! 硝烟弥漫,血腥气扑鼻而来! 于此同时,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从屋顶被掷下,落入后续跟进的哥萨克人群中,正是毕懋康改进的震天雷。 “轰!”一声炸响,碎片和冲击将聚集的哥萨克炸得人仰马翻。 仅仅一个照面,哥萨克的突袭势头就被这凶猛而先进的火器彻底打懵。 已有哥萨克却步想要退出去,不过为时已晚,门外人影闪动,显然是明国的侍卫守住了出口。 “中计了!”伊万终于醒悟过来。 此刻,驿馆围墙上火把骤然亮起,照亮了下方混乱的哥萨克,更多的弩箭和精准的火铳齐齐对准了他们。 “怎么办?” “快逃吧!” “他们早有准备!” “是陷阱!” 哥萨克陷入混乱之中,此前的悍勇,在明国使团精心准备的陷阱、先进的火器、高超的武艺和严密的指挥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当得到沙皇命令的“援军”抵达明国驿馆时,看到的并非预想中残破的驿馆和苦苦支撑的明国人。 而是尸横遍地、血腥冲天,只不过,死去的都是百名哥萨克精锐,唯有统领伊万,被射穿了膝盖跪倒在地上。 拿着染血绣春刀的锦衣卫肃立两侧,冷冰冰得看着他们。 近卫军军官和他身后的士兵愣住了,剧本完全不对! 就在这时,张佳玉从门内走出,毕懋康、黄宗羲等人面色沉静,跟在他的身后。 “这位将军,”张佳玉紧绷着面孔说道:“您来得...可真及时啊!” 近卫军军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好的“救援”说辞卡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张佳玉根本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步步紧逼,“外臣有一件事不明,想要请教将军,更要请将军转呈沙皇陛下!” “我大明使团,奉吾皇之命,持节至贵国,乃贵国座上之宾,为何会在贵国都城内,遭受如此规模的武装袭击?” “这近百名全副武装的哥萨克骑兵,是如何悄无声息潜入城中,又是如何准确找到驿馆,发动突袭?难道贵国的京城防务,竟如同虚设吗?” 张佳玉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提高,“还是说...这一切,贵国早就心知肚明,却有意纵容,甚至...暗中推动?” 第七百七十二章 论罪 “不,你...你胡说,我们没有!”军官又惊又恐,急忙否认。 “我胡说?”张佳玉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尸体和俘虏,“证据就在眼前,若非我使团上下侥幸有些许自保之力,此刻早已是驿馆焚毁,尸横遍地,届时,将军这姗姗来迟的援军,是来我们收尸的吗?” 他目光如炬,扫过那些表情尴尬的罗刹士兵,最终回到军官脸上。 “在罗刹境内,我等客人之安尚且不保,此事,沙皇陛下必学给我大明一个明确的交代,否则,我两国之间所有合作,所有条约,都将因此事而蒙上阴影,其后果,绝非你我所能承担。”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锤又一锤地砸在军官和所有罗刹士兵的心上。 他们本是来挟恩图报的,此刻却陷入了监管不力、纵容行凶的巨大嫌疑之中,彻底陷入了被动和理亏的境地。 军官额头冷汗直冒,他知道事情彻底搞砸了,他原本准备的说辞在对方绝对的实力和犀利的言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回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以及大明使臣这无比强硬的态度,原原本本地禀报给沙皇。 近卫军军官率领着士兵们仓惶退去,顺便带走了俘虏受伤的伊万。 在他们离去后,一个锦衣卫从外头走入,朝张佳玉禀报道:“大人,和兰人出城了!” “这就要逃了?”张佳玉冷哼一声,“去,把消息告诉罗刹人,让他们—” “不!”方正化突然开口:“我亲自去!” 方正化看向张佳玉,说道:“这里的事咱家也帮不上什么帮,接下去的谈判,就仰赖诸位大人,咱家去处理了那些杂碎!” “师父,我随你去!”郑森忙道。 “你留在这!”方正化拍了拍郑森的肩膀,还没等他再度开口,便抬步走出了驿馆,消失在了夜色中。 看着郑森不解又担忧的面庞,张佳玉笑着安慰道:“不用担心,方掌印如此身手,定不会有事!” ...... 宫中,听完近卫军将军磕磕绊绊、面带羞愧的禀报,沙皇手中的金杯“哐啷”一声掉在厚厚的地毯上,醇厚的葡萄酒洇开一片深红。 他骤然沉下脸色,呵斥道:“怎么可能?全军覆灭...哥萨克如此不堪一击?” 他猛地站起身来,“你确定?短短半个时辰,就...” 近卫军将军将头颅埋得很低,“陛下...明国人...他们不仅有那种连发的火铳和会爆炸的火器,他们...他们那几个文官,甚至那个太监,都是...都是绝顶的高手,我们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他们甚至没费太大力气。” “绝顶高手...没费太大力气...”沙皇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椅背才能站稳。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低估了他们! 他严重低估了这些明国的使臣! 奥尔丁沉默地站在一旁,他心中早有担忧,此刻,担忧变成了现实。 张佳玉那番犀利的质问,不仅仅是被袭击的愤怒,更像是一种...掌握了主动权的步步紧逼! “难道...”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他心头,难道从始至终,这些哥萨克,就没有跳出明国人的手掌心? 他们所谓的偷袭,会不会本身就是明国人将计就计的一环? 利用哥萨克的攻击,来展示武力,再利用我们的姗姗来迟,来占据道德高地,反过来向我们发难? 这个想法太过骇人听闻,但联想明国人的反应,这便是最为合理。 只是眼下,就算有猜想,也定找不到什证据了,他们行事如此缜密,看来这个哑巴亏,只能咽下。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此刻才知道,自己也可能是一枚棋子,一枚被更高明的棋手,推向预定位置的棋子! 几日后,在莫斯科的公共广场上,哥萨克头领伊万被罗刹士兵押赴断头台。 沙皇以“叛国、袭击友邦使臣、意图挑起战争”的罪名,公开将其处决。 伊万在临死前发出不甘的怒吼,但无人理会,当初给他承诺的米洛斯拉夫斯基公爵更没有现身。 他的人头,成为了沙皇向大明展示诚意和公正执法的最直接的证据。 米洛斯拉夫斯基没有现身,是因为他带着家眷逃跑了。 眼下,他的通缉令贴满了莫斯科大街小巷,公爵的府邸也被查抄,家眷虽跟着一起逃了,但亲信却被投入监狱。 沙皇对此事的处理显得雷厉风行、毫不手软,俨然一副被臣子蒙蔽后幡然醒悟、大义灭亲的明君姿态。 对待同样逃跑的和兰人,沙皇也下达了严厉的通缉令,声称这些和兰人是不受欢迎的人,指责其阴谋破坏罗刹与明国关系,命令边境严加盘查,务必将海登及其同党缉拿归案。 可是,从宫里又流出一份秘密指令,内容截然不同。 “做做样子就行了,记住,要让和兰人安全得离开罗刹边境。” 朝中有大臣不解,和兰如此耍手段,为何还要放过他们? “和兰人虽然可恶,但他们依旧是海上马车夫,掌控着通往西方的贸易航线...” “我们与明国合作,是为了东方的利益和技术,但绝不能因此彻底得罪西方,将我们自己封闭起来。” “杀了海登,或者与和兰东印度公司公开决裂,对我们有什么好处?除了激怒阿姆斯特丹那帮唯利是图的商人,断绝我们获取西方货物和技术的另一条路径外,毫无益处。” “现在这样最好,我们既向大明展示了我们追究到底的决心,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实际上,又没有同和兰彻底撕破脸,将来,或许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陛下深谋远虑!” 于是,一场看似声势浩大的追捕行动在罗刹境内展开,海登和他的手下们,如同惊弓之鸟逃亡,不过数日后,便发现罗刹似乎有意放他们一马,心态也逐渐放松,朝着港口而去。 第七百七十三章 西落东升 再次坐回谈判桌前,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大臣和贵族们少了几分倨傲,多了几分审慎与务实,奥尔丁甚至朝大明使臣就此前哥萨克突袭事件再次致歉。 沙皇的底线已经改变,在亲眼见识了大明使团恐怖的防御能力和狠辣的反击手段后,他对大明火器的渴望压倒了对偏远土地的执着。 他给奥尔丁新的指令:朱格朱尔山脉山脉可以让步,但务必换取在火器上的深入合作。 让步,并不代表能划给明国,沙皇的意思,是这块区域共管,留作今后裁决。 罗刹给了台阶,大明也就顺势下了,不过,在北山地区,张佳玉始终不松口。 “奥尔丁阁下,”张佳玉语气平和,“此前袭击事件表明,边境地区的安宁于两国皆至关重要,为确保此类事件不再发生,明确管辖范围是首要之务,我提议,北山南北区域,划入我大明版图。” 这一次,奥尔丁没有激烈反对,他沉吟片刻,讨价还价道:“贵使,北山区域部族混杂,贵国如何能有效管理?况且,我国探险家在此地亦有活动...” “管理之事,不劳贵国费心,”侯玄汸接口,“至于贵国探险家的活动,只要他们遵守我大明律法,合法贸易,自可相安无事,而且,作为对贵国在此区域历史活动的认可,我大明愿意在火器领域,与贵国展开深入的合作...” “当真?”这个提议瞬间击中了罗刹人的软肋,他们太清楚自己军队的装备同明国那种火铳之间的巨大差距了。 奥尔丁与顾问们迅速交换意见,最终抬起头道:“原则上,我方可以接受北山地区归属贵国,朱格朱尔山脉...由两国共管,资源共享,同时,贵国必须保证,在其境内,我国商人享有公平贸易的权利。” 这已接近大明的预期目标,甚至,比起预期的目标还要再令人满意,毕竟当初只说以北山为界,眼下,却是将山北区域也划入了大明境内。 “可以,”张佳玉颔首,“朱格朱尔山脉设为共管区,具体细则另行商定,但有一个前提,限期三个月,所有在此区域中活动的哥萨克武装人员、探险队,必须全部撤离,逾期未撤者,视为入侵,我大明边军有权自行处置。” 这是一个非常强硬的要求,等同于让罗刹国放弃在此区域的军事存在。 奥尔丁脸色变幻,但想到沙皇对火器技术的渴望,以及明国展现出的实力,他知道这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的条件。 一旦火器改进成功,他们军队的战斗力将得到质的提升,远比占据那片寒冷的土地更有价值。 “...可以。”奥尔丁沉重得点了点头。 大方向确定后,大明所有使臣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回去后,可以同陛下交代了。 而之后,便是合作以及勘定界限的细则,这便由毕懋康以及工部、兵部官员再行商议。 但是到此,他们这趟出使总算圆满,之后便只要将相关人员留下,他们便可启程回京。 “只是方掌印, 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张佳玉朝着西方看去。 不带温度的斜阳即将隐没入地平线下,而在明日,会在东方升起... ...... 另一边,海登一行人终于登上了悬挂着和兰旗帜的海船。 当沉重的锚链拉起,船帆吃满了风,将海岸线远远抛在身后时,海登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站在船尾甲板上,望着那片逐渐缩小的、让他经历了耻辱与惊惧的土地,脸上不再是仓惶,而是重现浮现出属于海上马车夫的傲慢,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得意。 “哼,看来莫斯科的沙皇,终究还是不敢彻底得罪我们尼德兰联盛共和国和东印度公司!” 海登接过手下递来的银制酒杯,狠狠灌了一口杜松子酒,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大人说得是!”他的心腹谄媚附和,“我们一路过来,那些罗刹人看似搜查得紧,实则雷声大雨点小,就算认出了我们,还不是乖乖放行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内心对我们已然充满畏惧!” 海登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他将之前在莫斯科遭受的种种挫败,都归咎于明国使臣的狡诈和沙皇的短视,而非和兰或者他自己的问题。 “阿列克谢这个蠢货,”海登直呼沙皇的名字骂道:“他竟然选择与那些来自东方的黄皮猴子合作,而放弃了与我们和兰,这个世界最强大贸易帝国的友谊,他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他望着西方,那是阿姆斯特丹的方向,眼中燃烧起复仇的火焰。 等回到阿姆斯特丹,他要立刻面见总督和十七人董事会! 他要让罗刹人知道轻视公司的后果! 他要让公司制裁他们! 削减甚至断绝与他们的皮毛、木材贸易,要在海上拦截他们的商船,要让波罗的海成为他们的禁区! 海登似乎已经看到,在他的鼓动下,强大的和兰舰队封锁了波罗的海出海口,罗刹的对外贸易陷入停滞,沙皇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重新祈求与和兰的合作。 而他自己,将成为挽回国威,惩罚傲慢罗刹人的英雄! 不知不觉,商船在茫茫大海上航行了半日。 陆地的最后一丝轮廓也早已消失在天际线之下。 海登站在船舷边,本该感到安全与放松,可是看着阴沉、波涛渐起的海面,一股莫名的心悸感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仿佛又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好似为了印证他内心的不安,一声惊恐的尖叫从底舱传来,打破了甲板上的平静。 “漏水了!上帝啊!船舱漏水了!” 海登心中猛地一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船舱。 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浑浊的海水正从多处船板接缝、甚至是看似完好的木板中部汩汩涌入,水位上升的速度快得惊人,已经漫过了货舱底层。 “快!堵住它!”海登声嘶力竭地吼道。 水手和木匠们乱作一团,试图找到漏水的源头并进行堵塞,然而,他们绝望地发现,漏点并非一两处,而是如同蜂窝般遍布在船体关键部位,仿佛整条船的结构在短时间内被人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破坏了!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入,补救如同杯水车薪。 “弃船!快放小船!”海登面无人色,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水手们慌忙冲向悬挂在船舷两侧的救生小船,然而,更大的绝望接踵而至。 当第一艘小船的缆绳被砍断,落入海面的瞬间,它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浮在水面上,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一拍,瞬间解体。 木板、骨架四分五裂,仿佛它们之前只是被勉强粘合在一起,维持着完整的假象。 “这...这不可能!”水手们惊恐万状。 他们发疯似的检查其他救生小船,结果无一例外,所有小船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只要一入水,或者甚至只是稍微用力推撞,就立刻散架。 木料的断口处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破碎状,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内劲震碎了内部的榫卯和支撑结构,只留下一个脆弱的外壳!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海登面色惨白,看着眼前景象,心中涌起了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他要死在这里了吗? 被巨大的汪洋所吞噬,无法回到阿姆斯特丹? 也无法,成为和兰东印度公司的英雄? “大人,你看那里!”心腹看向远处惊喜喊道。 海登看去,果然见海面上飘荡着一艘小船,虽装不下他们所有人,至少自己是有救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朝着那个方向声嘶力竭呼救,“救命!救救我!” 那小船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喊,轻盈地调转方向,无声地划破波浪,向他们这里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海登也看清楚了船上的人影,那人身形削瘦,穿着一袭看似普通的深色袍服,在阴沉的天色与起伏的海浪映衬下,如同一个来自幽冥的使者。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地诡异,在颠簸的小船上稳如磐石。 海登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也再一次如坠深渊。 无它,只因为上面站着的,是明国那个武艺高强的太监,方正化。 一瞬间,海登明白了所有事,他这艘船为何会漏水,小船又为何落水即散架。 原来,都是方正化所为! 可是,他们明国明明已经赢了,为何还要追着他不放?为何还要致他于死地? 海船慢慢倾覆,海登也落入了海中,他看着不远处那个人影,虽没有说话,但他的神情却似乎在嘲笑自己的可怜。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和彻底的明悟。 海登张大了嘴,想发出最后的诅咒或求饶,但一个浪头打来,咸涩冰冷的海水猛地灌入他的口鼻,将他拖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 方正化静静地站在小船上,看着那串气泡最终消失在海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他轻轻一拂袖,小船如同被无形之力推动,调转方向,悄无声息融入了茫茫海雾之中,消失不见。 第七百七十四章 归顺表 莫斯科冰雪消融,一身素袍的方正化踏入大明驿馆,院中正切磋的郑森同张佳玉同时停下,齐齐看向方正化。 “师父你可回来了!”郑森收剑入鞘疾走几步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方正化没有哪里不妥的,这才放心,笑着道:“张大人说剩下的事交给毕侍郎他们,咱们可以先回京复命!” 方正化微微颔首,看向张佳玉道:“我没有多少行李,随时可以启程!” “好,那便三日后吧!” 遂即,张佳玉入宫同沙皇辞行,沙皇在翌日便设了送行宴,三日后,以张佳玉为首的使臣团便离开了莫斯科,朝着遥远的京师返回而去。 冬去春来,越往南,草场也越丰茂,张佳玉看着前方北山茂盛山林,心中不禁涌起几分激动。 从今往后,这片地方,便是大明名正言顺的土地,罗刹人、哥萨克,再也不能在这里肆意妄为,欺辱大明的百姓。 “诶,前面好像有一队人马...”郑森眼尖,指着前方说道。 张佳玉和方正化同时朝前看去,只见山脚下一队十来人的人马矗立,看样子,便是为他们而来。 “别是不死心的哥萨克吧!”郑森眼神冷厉道。 “不是,”张佳玉摇头,“若是哥萨克,他们不会有这个胆子明目张胆地劫道,只会藏在暗处行龌龊之事。” 他们这边驻足,那边却是动了,领头之人打马上前,离得近了才发现是来自女真部落,只是不知是哪一支,也不知是为了何事。 “诸位可是从罗刹来的明使?”领头之人用生硬的官话问道。 “正是,”张佳玉颔首,“不知阁下...” 那人确定身份,脸上立即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感激,下马朝着诸人拱手道:“尊贵的天使,托大明皇帝陛下的洪福,托几位大人的虎威,我们部落的日子,近来可是大大好了起来...” 领头之人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笑了笑道:“我们来自北山女真,诸位行路辛苦,我们部落准备了酒菜,还请诸位暂做休息!” 原来如此! 张佳玉同方正化几人对了个眼神,遂即看向女真人,说道:“好,那便有劳!” 看到他们点了头,那女真人更是兴奋,咧着嘴重新上马,拨转马头在前方带路,张佳玉他们跟在身后,同山脚下的人马汇合后,便一起朝着林中而去。 也没有多久,便看到一片营地,门口有人不住张望,见了来人,忙转身朝后呼喝了一句,很快,营地中热闹起来,男女老少快速聚集到了门口。 “到了到了!”领头那人回头朝使臣说着,而后催马快跑几步,到了营门利落下马。 营门口站着一个老人,看模样是这个部落的酋长,见了这些使臣后同样激动行了女真礼,“尊贵的天使,能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张佳玉他们被热情的女真人迎进营中,日暮西山,营中早已燃起了篝火,风中飘来烤肉的焦香。 他们甚至没能开口说上几句话,就已经在篝火旁落了座,周围的女真人大多数不会说大明官话,但看向他们的眼神满是感激,明亮如天上的星辰,只有纯粹的善意。 方正化时刻警惕的心也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他终于确信,这些人的确对他们没有恶意。 这一场迎接,也只是为了表达感谢。 在他们坐定后,老酋长举起盛满马奶酒的陶碗,朝他们再次道了谢。 遂即,他又激动得指向北方,“那些像狼一样贪婪、像熊一样霸道的罗刹哥萨克,以往时常来抢夺我们的皮毛,欺辱我们的族人、占据我们的猎场,可最近...” 他重新看向使臣们,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最近,他们真的开始陆续撤走了,一开始我们还不信,后来发现,他们是真的走了,带着他们的破烂,往西边还有更北边去了,我们被他们占据的几个最好貂场,如今又空出来了!” 营地里其他女真族人在听懂了之后也纷纷附和,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笑容。 显然,哥萨克的撤离,让这些世代居住于此的部落真切地感受到了压迫的接触。 老酋长拍了拍手,几名族人抬上来几个沉重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堆积如山的顶级黑貂皮、珍贵的鹿茸、巨大的熊胆,以及一块玉石。 “天使大人!”老酋长站起身来,向着使臣跪拜下去,“这是我们部落最珍贵的礼物,这块玉石,象征部落的权威,还请天使大人带给大明皇帝陛下!” 他手中捧着玉石,抬起头来,眼神无比诚恳和坚定,“我们部落,我们这条河畔所有的北山女真,从今日后,真心归顺大明,愿永世为大明治下之民,为大明皇帝陛下看守这片山林,绝无二心,只求陛下能像日月照耀大地一样,照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北山女真们!” 这一幕,让张佳玉、方正化,以及年轻的郑森都深感震撼。 他们清楚,这不仅是简单的礼物和归顺,而是代表着大明通过同罗刹的外交博弈带来了明显的成果,其中之一便是在这一区域重塑了秩序和权威。 条约中关于让哥萨克撤离的条款,正在产生效果,让这些边境的女真部落真切感受到了来自大明的保护力量。 张佳玉忙上前双手扶起老酋长,接过他手中那块玉石,肃然道:“酋长请起,诸位请起!” 在酋长起身后,他又道:“诸位的心意,本官定当如实禀告陛下,陛下仁德,泽被苍生,绝不会辜负任何一位忠诚的子民!” 张佳玉说完,看向篝火旁被火焰照耀的红彤彤的面庞们,大声道:“从今往后,诸位诸位便是大明的子民,受大明律法的庇护,可安心放牧狩猎,安居乐业!” “呜呼!” 女真部落的族人大声欢呼起来,他们围绕着篝火放声歌唱肆意舞蹈,篝火映照着张佳玉睿智沉稳的脸,方正化古井无波却隐含欣慰的眼,以及郑森那充满激动和抱负的年轻面庞... 第七百七十五章 再入开原 歇息一晚后,一行人带着礼物离开北山,自黑龙江流域一路向南,仿佛携带着一股无形的王化之风。 他们所过之处,消息早已传开。 那些原本在建奴、罗刹两大势力夹缝中求生存,或首鼠两端,或被胁迫向哥萨克纳贡的索伦部、鄂伦春部、乃至更南的一些蒙古部落,纷纷闻风而动。 几乎在每个稍具规模的部落范围停留时,都会有首领带着贵重的礼物,或是东珠、或是海东青、或是皮毛、或是人参,前来谒见,并奉上言辞恳切的归顺表文。 表文内容大同小异,皆言以往受罗刹野人侵扰,生存艰难,如今欣闻天兵神威,上国与罗刹划定疆界,驱逐匪类,故率全部落归附,愿永为大明被藩,岁岁朝贡,祈求庇护。 张佳玉从容应对,一一接纳礼物和表文,并承诺他们的归顺将会得到大明朝廷的正式认可和庇护。 得到风声的不仅仅是这些部落,还有辽东各城池中的商人。 在茶馆中、酒楼中,只要有人的地方,消息灵通的商贾们已经沸腾了起来。 “听说了吗?朝廷和北边的罗刹国签了合约,要合作商贸!” “罗刹人对咱们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稀罕得紧,这可是天大的商机。” “以往往北边做生意,提心吊胆,怕鞑子抢,怕罗刹野人劫,现在好了,朝廷把路都给铺平了!” “得赶紧准备起来,丝绸、茶叶可不是想卖就卖的,朝廷说不定会像此前一样拍卖资格,咱们得把银钱先准备起来,等朝廷的正式互市章程一下来,就能抢在头里!” 一些实力雄厚的商帮,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起来。 其一便是筹集足够的资金,囤积罗刹人喜欢的紧俏商品。 其二招募会罗刹语的通译,甚至让家中子弟学习罗刹语言和风俗文化,以及重金聘请懂得北方情况的通事,好在今后同罗刹人贸易时不会有什么意外。 一条由官方条约奠定基础、军事胜利提供保障、民间资本迅速跟进的北方陆上贸易走廊,已然显露出雏形。 这也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 当使臣一行人入了辽东境时,听闻的消息,说着前来打探消息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日,他们入开原城暂作休整,刚到城门口,就见停在城门处的一辆马车上突然传来声音,“张大人!留步张大人!” 张佳玉想着,难不成又是提前得知消息的商人在这等着他们? 他心中叹了一声,转头去看时却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董兄!” 马车车窗中露出的赫然是董锦昌,遂即车帘合上,一个人影快速从马车中钻了出来。 “前几日就听说张大人从罗刹返回,小弟便在这里等着了,此前的喜酒没能请大人,今日便由小弟做东,请张大人...”董锦昌说着,眼角扫到张佳玉身后的几人,改口道:“还有诸位大人吃个便饭!” 既然是熟人,张佳玉也便不推辞,转头同方正化几人简单解释了几句同董家的渊源,而后便跟着董家的马车入了开原城。 开原城经过这几年的修建和经营,除了边城粗犷之气外,张佳玉明显感觉到,城中多了不少烟火气。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往来行人中虽仍有不少军士,但也可见到牵着骆驼、驮着货物的商队。 这座重回大明怀抱的边陲重镇,正在一点一滴恢复着生机。 董家,当初在朝廷发布迁民入辽的时候,毅然决然加入了迁徙大军,并且选择了开原这座边陲之城。 董家府邸,虽不奢华,却占地颇广,这也是这些年来依靠丝绸和皮毛生意,积累起来的财富。 董府少东家董锦昌亲自将人迎回,府邸门口,董家当家董柏年则亲自相迎,执礼甚恭。 接风宴设在府中水阁之中,虽比不得江南精致,但准备的珍馐却也别具风味,酒是烈性的高粱酒,作陪的除了董柏年、董锦昌父子,还有董家其余几位叔伯,态度热情而持重。 席间,宾主相谈甚欢。 张佳玉说着罗刹国的风土人情,那巍峨却阴森的克里姆林宫,寒冷漫长的冬季,以及罗刹人嗜好烈酒、性情彪悍的轶事。 董家则介绍着开原这几年的变化,如何招揽流民垦荒,如何与周边的蒙古、女真部落贸易通商,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张佳玉心中早有准备,以为董家如此热情,必会在席间旁敲侧击,询问朝廷与罗刹通商的具体章程、税则、路线,毕竟这是关乎他们身家性命的大事。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从开席到宴席接近尾声,董家诸人言谈涉猎虽广,却始终没有提及一句关于朝廷贸易安排的话头。 他们只是仔细地听着,夹杂着一些他们感兴趣的、关于罗刹百姓和贵族的问题。 宴席散去,董锦昌亲自将张佳玉送到客房院外。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映照四下一片清冷澄澈。 “张大人一路劳顿,早些安歇。” 张佳玉自己却是没有忍住,朝董锦昌问道:“董兄,今夜宴席,我以为诸位会问及朝廷与罗刹通商之策...你我为故交,你若问,我或许会透露一二...” 董锦昌闻言微微一笑,张佳玉会不会透露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父亲关照自己,万不能提及此事,这也是为了将来他们能顺利同罗刹贸易。 “张大人,朝廷大事,自有庙堂之上的诸位大人和陛下圣心独断,我董家虽是商贾,也深知分寸二字,该我们知道时候,朝廷自有明旨下达,此刻多问,反倒显得我等沉不住气,徒惹人笑。”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深沉的夜色,语气带着晋商特有的精明和远见,“况且,真正的准备,不在于打听,而在于做事,开原城的人气,与各部落的关系,通往北方的道路,乃至对罗刹人喜好的了解...这些才是根基,只要根基稳了,无论朝廷的章程何时下来,我董家,都已然站在了最前面。” 董锦昌没有说的是,或许早在父亲决定将根基定在开原时,便已经是为今日铺好了基石。 张佳玉闻言不由颔首,也对董家肃然起敬。 “你们董家有如此格局,相信不管陛下如何定章程,最后的名单之中,定会有你们董家一席之地!” 第七百七十六章 好消息 翌日一早,张佳玉一行人离开开原,再度踏上归途,董锦昌将其送出城门,才依依不舍而回。 “该准备起来了!”他朝着府邸打马奔驰,春风吹拂、朝阳初升,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他们预期的那样发展。 他们晋商,会再次迎来新的巅峰! 但这次,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立于阳光之下! ...... 紫禁城,朱由检正在批阅奏本。 手中的这一份来自于江南,如今的南京兵部尚书孙传庭。 他去了南京之后便开始筹建新军,改革南方军事,每半年便会递交一份进度的奏报。 起初,奏报的内容令人振奋。 孙传庭抵达南京后,凭借其威望和皇帝的明确支持,南京各部及守备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配合,要钱给钱,要地划地,招募新兵的告示一出,应者云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理想的方向顺利推进。 然而,后面的奏本,却没有如前面送来的令人安心。 问题,开始浮出水面,而且是一种他最熟悉,也是最难以下手的方式。 “...初时诸事顺遂,然月余之后,诸般掣肘渐生,其状非是阳奉阴违,公然抗命,而是如湿絮裹身,泥潭行足。” “臣欲调阅南京卫所旧籍,以厘清兵员、田亩,则管册吏员今日言钥匙遗失,明日称库房漏雨,后日道卷册霉烂需晾晒,拖延推诿,无所不用其极。” “选拔新兵军官,欲从旧军中择其优者考核录用,则各级将官或荐其姻亲,或保其乡党,真才实学者往往被埋没,庸碌无能者充斥其间。” 孙传庭的笔触充满了压抑的挫败,“此间情状,非是刀兵相见,而是堕怠因循,结党营私,诸般举措,彼等皆以遵循旧例,体恤下情为名,行掣肘拖延之实,臣每每推行一新政,犹如逆水行舟,四周皆是无形之阻力,如蚊蝇萦绕,驱之不散,虽不致死,却足以令人心力交瘁,事倍功半。” 孙传庭觉得,还不如在边境杀敌来得爽快! 只不过,诉苦归诉苦,孙传庭也并未让皇帝帮忙,后面的奏本上,便已是写明了他的应对之策。 “然陛下勿扰,此等宵小行径,早在臣预料之中,彼等欲以疲字诀拖垮新政,臣便以快字诀破之,彼等欲结党掣肘,臣便借力打力另起炉灶。” 加上,孙传庭用此前内阁商议出来的各项政策笼络人心,尤其是饷银发放的变革,使得不少军士站在孙传庭这一边。 加上南京军事学院、技术学院的设立,也让消极怠工的朝廷工匠等看到了威胁。 而今日收到的这份,与此前的隐忍和策略的陈述不同,这份奏疏的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锐利,以及初见成效的振奋。 “臣孙传庭谨奏: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南京新军编练,已初见成效!” 朱由检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仔细看去。 “新募之六千兵勇,经数月汰选、操训,已去其冗弱,留其精悍,军纪肃然,号令畅通,已非昔日卫所废弛之状可比。” “目前,新军已全面开始练习火器,臣依陛下所示新式操典,着重训练迅雷火铳之快速装填、队列轮射...” 看到火器已落到实处,朱由检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他知道,一旦军队掌握了先进的火器并形成战斗力,其意义是何等重要。 “...水军筹建,亦同步展开,臣已勘察选定江畔要地,建立水寨,首批二十艘四百料战船已由清江船厂拨付,不日即可抵达,水军兵员正从沿海渔民、湖广漕丁中择优招募,臣之目标,乃与年底之前,建成一支可巡弋长江、拱卫留都,乃至策应沿海的新式水师。” 奏疏的最后,孙传庭信心满满展望,“臣预计,至今年年底,新式陆师、水师皆可初具规模,届时恳请陛下允准,于南京城外展开一场陆水协同演练,以检验成果,震慑宵小,彰显陛下革新军备之圣意。” “好!”朱由检忍不住道了个“好”字,军演,正合自己的意思! 孙传庭没有辜负自己对他的期望,在短短时间内,扫除障碍,将新军的骨架搭了起来,连最难起步的水师都已提上日程。 朱由检放下奏疏,又看向下一份。 这是来自肃州焦勖的奏本。 奏本中详细禀明了油田的开采进展。 由于王徵所制的蒸汽钻地机用于开采,其效果远超人力数倍不止,眼下日均产出石油已稳定在五十石,提炼各色油料足以供应西北军用及部分民用所需。 钻地机一开始使用的时候,的确曾遭遇过一次小规模井喷,灼热油气伤及工匠、兵士不少人。 朝廷妥善将其安置,也根据这次井喷积累经验,在井口加固、泄压引导、人员也作了充足防护,之后便再没有发生过。 而石油在肃州使用效果最明显的一处便是,肃州如今的官道已满满开始用沥青铺设,不管是军队运输,还是商队、百姓行路,都是方便了不少。 紧接着,是锦衣卫西陲镇抚司郑芝凤的密奏。 他的奏报从另一个角度,揭示了这片黑色黄金所带来的诱惑与考验。 自从石油及其提炼之物显露出巨大价值后,肃州乃至周边地区觊觎着不少,境内有不法商贾试图贿赂工匠窃取提炼秘法,境外也有细作窥探,甚至军中也有人动了心思,欲插手油料分配以谋私利。 好在朱由检有先见之明,将锦衣卫也派了去,在他们的监控之下,内肃奸宄,外防窥伺。 这些日子以来,已处置内外心怀叵测之百余人,目前,肃州二署秩序井然、未出大乱,所有产出皆按律入库、调配。 朱由检不禁颔首,郑芝凤果然是郑家的人。 肃州油田不仅是能源基地,更是一个巨大的利益和权力试炼场。 郑芝凤能用铁腕手段镇住场面,确保技术不外泄、资源不被侵吞,其功不小。 第七百七十七章 坏消息 不过好消息也到此为止。 当朱由检看清下一封奏疏内容时,原本笑着的面容突然变得严肃,眉头也不禁蹙了起来。 这是吕大器的奏疏。 吕大器此人向来沉稳,但眼下这份奏本,却透着一股急切和愤怒。 奏疏中所写是关于海贸的事。 最近海贸商人纷纷在各地市舶司诉苦,说海外竟然也有松江棉布流通,且价格竟低廉三成有余。 大明的松江棉布为此而积压,昔日争相订购的外商不说不定,便是原来的订单都提出要退货。 更严重的是,原先试用蒸汽纺织机的松江府纺织商人,如今怨声载道,想要在其他地方继续推行,怕是更加困难。 朱由检捏着吕大器的这份奏疏,缓缓低吟道:“外面也出现了松江棉布,而且价格更低...” 他立即想到了那件事,松江纺织商以十万两黄金卖了一台蒸汽纺织机,看来,今日之事,便是由那日之祸而起了。 “把内阁给朕叫来!”朱由检朝外吩咐道。 侍立在外的小黄门立即躬身去请人,而在殿中站着的李若琏上前一步,朝朱由检开口道:“陛下,海外番夷众多,究竟是哪一国、哪一家与我大明作对,臣请旨,命沿海锦衣卫详加探查,必揪出幕后黑手,或施以惩戒,或晓以利害,方可对症下药。” 朱由检摇了摇头,他并不想知道被偷走的那台蒸汽机到底落在了谁的手中,于自己而言,这并不重要。 “查出来又如何?”朱由检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是弗朗机还是红毛番,亦或者是英吉利人,知道了名号,朕是能下旨让他们乖乖提价,还是让我大明王师跨海远征,去焚毁他们的工坊?” 他“哼”了一声,语气加重,“眼下最紧要的,不是知道谁在卖,而是要想出办法,让我们自己的布卖得出去,知道了对手是谁,于解决眼下的困局,毫无用处,徒耗时间。” 一席话,让李若琏哑口无言,默默退下。 很快,内阁几人便到了殿中,在得知松江棉布之事后,范复粹当先道:“陛下,既然如此,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众人,既然番夷可以降价,我朝亦可适当降低售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夺回市场再说,待商路畅通,再图恢复价格不迟。” “降价?”郑三俊立即否定了这个提议。 他上前一步,既是对范复粹,也是对皇帝说,“这价格一旦降下去,再想提起来,难如登天,番夷可以亏本卖一时,我大明能亏本卖一世吗?朝廷的关税、商行的利润,纺织机的成本,如今又用上了润滑油,这些从哪里来?饮鸩止渴,此乃下下之策!” 郑三俊心直口快,范复粹也不恼,蹙着眉头提出了另一个思路,“陛下,或可给予海贸商人更多便利?比如减免部分市舶税,使其有利可图,自然愿意承运我松江棉布出海,与番夷周旋。” “减免税赋,这可是自断臂膀,况且,那些外商从我大明赚了多少钱,如今不懂感恩...再说,若优惠给了,布还卖不出去,岂非人才两空?”倪元璐也摇头道。 “哎,这也不成,那也不成,该如何是好?” 难道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起来的松江布业崩溃? “番夷之所以能低价倾销,无非是仗着其或有新奇机器,或有不为人知的低廉工本,我们跟着他们的路子走,永远慢一步,永远被动。”朱由检喃喃道。 郑三俊闻言,思索的目光慢慢计较,变得坚定起来。 “陛下,他们卖他们的廉价布,我们,要卖我们的大明布!”郑三俊大胜道。 “这是何意啊?”其余几人俱是不明。 “陛下,王侍郎不是已经将蒸汽机改革成功了吗?如今我大明的蒸汽纺织机,能使用更细的棉纱,织出更细密、更光滑、更耐用的布匹,而改进的机器,由于效率提升和耗煤量降低,其生产成本,其实已经下降了...” 只是新机改进刚刚完成,王徵也才在奏报中提过一句,松江的商行还没有更换新机,外界更是无从知晓。 他们不过是拿着早已过时的机器,凭借信息差,打了大明一个措手不及罢了。 想通了这一节,殿中的大臣们俱是豁然开朗,适才的烦躁也被冷静取代。 他们知道,问题的关键,不是在价格,而是在于认知。 在于让所有人,从大明的商人、海贸的买家,海外的使用者,都认识到这个事实。 “不错!”朱由检看着郑三俊颔首,“不降价、不优惠,但要让天下人看到,尤其是那些海贸商人,亲眼看到,亲手摸到,我大明新布与番夷劣布的天壤之别。” 他不再给阁臣议论的时间,直接下达了一连串旨意,思路清晰,目标明确。 其一便是要大明各府衙树立品质标杆,让工部、清江船厂、江南工坊换上改进后的新机,生产新布。 其二,打破信息壁垒,命市舶司在沿海各大贸易港口,设立官布展示之所,将番夷之布同新布并列摆放,任由海商对比触摸,着专人讲解其中差异。 其三,发动宣传攻势,通告往来海商,反采购松江新布者,可由市舶司出具“大明官造优品”文书,为其正名,助其在海外高价销售,同时,严查并宣告番夷以次充好、冒充松江布之行径。 “番夷妄图靠偷走我大明技术来扼杀我大明松江布,此乃痴心妄想,他们偷走的,是过去,而朕以至于大明手中握着的,是未来,他们要打价格战,朕就偏不如他们的意,朕就同他们比比品质,朕倒要看看,是贪图便宜的人多,还是识货惜物的人更多!” “陛下圣明!”阁臣们俯身下拜道。 旨意传出京师,奔向松江府,也奔向各地市舶司,传向沿海。 很快,大明有史以来第一场外贸战由此拉开了序幕...... 第七百七十八章 解决方案 夜,松江府名为松间的茶楼内,气氛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凝重几分。 在座的布商们,脸上早已没了当初试用蒸汽机时的志得意满,只剩下了焦灼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惶恐。 “昌盛号”的司文元环视一周,声音干涩,“诸位,情形大家都清楚了,工部的机器还在转,可织出的布,一匹也卖不出去,外商退了订单,库房也要堆不下了。” “何止是堆不下,”胖胖的“隆兴号”东家李万福猛地锤了一下大腿,脸上横肉抖动,“那是工部的机器,织出来的布算是官布,如今积压,责任算谁的?工部的大人们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来巡检的胥吏,恨不得住在我的工坊里,我这哪里是东家,简直是替官府看管机器的囚徒!” 这话立即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谁说不是,那机器是能随便停的吗?停了,工部问起来,如何交代?说是布卖不出去?他们只觉得是我们无能!” “可不是,如今是进退两难,用机器,亏本,不用机器,得罪工部,说不定还要担个损坏官物,懈怠试工的罪名。” “陈永禄那个杀才,当初就是他干的好事,不然哪里会有今日这般麻烦!” “官府现在看我们,就像看贼一样!” 怨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却找不到出口,因为他们都清楚,那轰鸣的钢铁机器,所有权不属于他们。 他们是试用者,是合作者,更是被绑在朝廷战车上的卒子,没有自主下车的权力。 角落里,一个老掌柜叹了口气,嘬了口烟杆,幽幽道:“如今看来,当初工部把机器借给我们,就没打算让我们轻易脱身,如今这局面,退,是退不了了,官府不会允许我们停掉机器那等于承认他们推动的新政失败了。” 李万福烦躁得抓着发髻,“那怎么办?就这么硬撑着,眼睁睁看着银子像水一样流走?机器烧的不是煤,是我的心血!” 司文元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诸位,抱怨无用,如今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机器不能停,这是底线,停了,你我倾家荡产也赔不起,更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他顿了顿,看了眼窗外官府方向,“前些日子提上去的陈情书,也不知送入京了没有,若朝廷能拿出个章程,为这批官布寻一出路...” 不管是朝廷统购,还是另辟销路,必须有个说法! 不能让我们独自承担这滞销的损失。 “当家的...” 外面一个小厮走来,看了眼屋中各大商行东家,径直走到司文元面前,低声禀报,“适才官府派人去了府中,让东家明日辰时去官衙议事。” “明日辰时?”司文元皱了皱眉,看向诸人道:“难道朝廷来了消息?” 不多时,屋中诸人也都收到了一样的消息,他们愈发确认,朝廷是有要有个说法了。 只是不知道,这说法...到底是有利...还是不利啊! 次日,松江府衙门口车马簇簇,人头攒动。 府城内有头有脸的纺织商人,无论规模大小,无论当初是积极试用蒸汽机还是冷眼旁观乃至拒绝的,全部接到了知府衙门的传召。 大厅之内济济一堂。 以司文元、李万福为首的试用派聚在一处,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而更多的是未曾使用机器的保守派,他们也接到了官府的命令今日来此,只是相比于试用派,他们脸上则轻松许多。 或冷眼旁观,或低声议论,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庆幸。 松江知府与王徵很快相携而出,身后跟着几个工部主事和吏员。 知府清了清嗓子,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宣读朝廷的决议。 “...积压布匹,由朝廷按市价八成统一收购...” 听到这话,大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那些试用派先是不敢置信,遂即脸上涌起狂喜和如释重负的表情。 压在他们心头多日的巨石,朝廷竟然就这么搬开了。 而保守派们神情则复杂多了。 惊愕、羡慕、甚至一丝嫉妒,在他们脸上闪过,他们没想到朝廷竟会如此兜底,这等于给那些冒险者吃了一颗无比珍贵的定心丸。 紧接着,知府又宣布了第二项决议,工部王徵已经改进蒸汽纺织机,“...至新式蒸汽纺织机交付之前,各试用工坊可自行决定旧机是否开工,亦可专用人工,朝廷不加干涉。” 这话让试用派们彻底安心。 有了朝廷托底,又有了自主选择权,他们终于可以从那钢铁怪物的绑架中暂时解脱出来。 王徵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只觉得悲凉和可笑。 此刻的他们,已经全然忘了当初用这台机器赚了多少外商的银子,甚至还有人日日来工部,要求再多借几台机器好织出更多的棉布。 如今不过遇上一点困难,就好似朝廷欠了他们多少人情一样。 不过商人重利,这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啊! “然...”知府仍旧在宣读,“朝廷革新之志,坚定不移,番夷窃我旧机,以劣货低价搅乱市场,此乃龌龊行径,非战之罪,陛下明鉴万里,已颁下明旨。” 知府抬眸看了眼场中,窃窃私语的诸人当即收声,屏息凝神静听。 “市舶司将奉旨在沿海各大贸易港口,设立官验棉布品鉴堂,将番夷之布与我松江新旧之布并列陈列,任由海商对比观瞻,详述优劣差异,要让天下人皆知,番夷之布,价廉质次,我松江之布,方是工艺精湛、品质上乘之选。”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不仅是对外宣告,更是对内所有商人的一次定调。 朝廷不仅要解决积压问题,更要重新定义市场竞争的规则。 不再纠缠于价格,而是要拔高到品质的层面。 知府环视众人,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故此,无论尔等坊间用的是机器还是人工,皆需谨记,松江布三字,乃我等共有的金子招牌!” “朝廷此番举措,非仅为解决试用者之困,更是为所有松江布商正名、拓路,王诸位安心经营,恪守工艺,莫要自贬身价,与番夷劣货争那蝇头小利,待新机大成,我松江布业,必将更上一层楼。” 第七百七十九章 大胆之人 朝廷的决议如同一块巨石被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在松江府每一个纺织商人的心头荡漾。 佩服归佩服,感激归感激。 但商人逐利而谨慎的天性,让他们无法完全沉浸在得救的喜悦中,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开始在私下交谈、在茶楼酒肆的角落里蔓延。 “朝廷有魄力,肯兜底,这点没得说!”司文元在自家账房中,同李万福几个相熟的商人说道:“可是,这品鉴堂万一没品出个高低,反而让海商们觉得番夷的布更实惠,那怎么办?” 岂不是当着全天下的,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痛处。 “是啊!”另一个商人接口,眉头紧蹙,“王大人说咱们的布好,工部的匠人说新织机的布更密实,可咱们自己摸着良心说,就算那番夷的布,线粗点,薄点,可它便宜啊!” “一件衣裳,穿一年半载也就换了,有多少人真在乎那点多穿几个月的韧性?海外的蕃商,更是之看价钱!” 李万福捻了捻胡须,忧心忡忡,“要是品鉴之后,海商们还是不买账,朝廷这脸面往哪儿搁?到时候,朝廷会不会觉得是咱们的布织得不好,是咱们这些商人不够尽力?” 会不会...用更厉害的手段,逼着他们必须用新机器,必须织出所谓天下第一的布来? 这个假设,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一旦品鉴失败,工部的官员会如何面色铁青地再次莅临,用更严苛的标准要求他们,用更强大的压力驱使他们。 到那时候,所谓的自行决定恐怕会变成一纸空文。 他们会被彻底绑死在那条名为蒸汽织机的战船上,向着未知的、可能布满礁石的市场海洋强行冲刺。 “咱们现在啊,是站在悬崖边啊...”司文元缓缓开口,“朝廷给了根绳子,让咱们暂时不会掉下去,可这绳子的另一头,连着的另一条更陡峭的路,如果那条路走不通,咱们...” 他叹了一口气,“怕是连这个悬崖边都回不来了!” “那...咱们能不能联名上书,请朝廷...缓一缓这个品鉴?”有人怯生生提议道。 “朝廷旨意已下,岂容我等商贾置喙?更何况,这是陛下定的方略,此时上书,无异于质疑陛下圣裁,自找麻烦。”司文元摇头。 “难道就只能干等着...”李万福烦躁得抓着脑袋。 “等,但要看着等...” 司文元目光闪烁,“看市舶司的品鉴堂到底怎么弄,看看第一批看到对比的海商是什么反应,同时,咱们手里的人工织机不能停,那是咱们最后的根基...” 万一事有不协,他们至少还能靠着老本行,吃一口安稳饭。 王徵并没有表面看着的如此镇定,一来,机器改进需要时间,二来,人心浮动,就怕日子拖久了再生变化。 不料这一日,他门上来了个人,拿着南京户部尚书张维国的拜帖求见。 王徵在花厅见了此人。 “小人高成磊,见过王侍郎。” 来人正是高家商行的东家高成磊,如今为江南丝绸业的行首,王徵倒是听说过这人的名字。 眼下看着,此人还未而立,看着很是年轻,不过一双眼睛很是锐利,是在商场摸爬滚打才能历练出来的。 “高东家此番前来,所为何事?”王徵心想,丝绸布帛不分家,但毕竟他蒸汽纺织机也只在松江试行,还没推广到其他州府去。 高家祖业在徽州,高成磊做了行首后才在苏州、杭州、南京甚至北方城镇开办了商行,但没听闻在松江府有高家的影子,因此,也不至于是因为松江棉布一事来找自己。 高成磊语气谦逊但异常清晰,“小人这几日正巧在松江府,听闻朝廷决议松江棉布一事,深感陛下圣明,亦感诸位大人为国操劳之苦心...” 高成磊说着,朝王徵拱手一拜,“小人此番前来有个请求,待工部改进的机器得以交付,小人愿第一个承接试用,无需朝廷任何承诺与担保。” 此言一出,王徵微微动容,心下却是疑惑,“高东家,新机虽好,前车之鉴犹在,你可想过,此番若再...其中风险你可想清楚啊!” “小人自然是想清楚了,才来寻王侍郎!” 高成磊语气坚定,“织出的布匹,若因质高价昂而再次滞销,积压亏损,皆由小人一力承担,绝不再劳朝廷收购兜底,小人自愿为此一试。” 王徵看着他,“高东家如此豪赌,所图为何?莫非工部许了你什么好处?” 可别是因为滞销之故,工部那些人怕改进的机器没有试用,上头责怪,这才找了人来不成? “大人明鉴,工部未曾许给小人任何好处。” 高成磊坦然道:“小人只是坚信两点,其一,陛下与诸位大人既已明察番夷伎俩,决心以质取胜,则新机之效,必远胜旧机,织出之布,必有其不可替代之价值,市场一时蒙昧,终有清明之日,其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的条件,或者说,是一场更大胆的交易。 “小人听闻,朝廷与北方罗刹陆路贸易即开,皮毛、呢绒、丝绸等皆是交易之货,小人只愿,朝廷在日后遴选行商时,能给予小人一个机会,一个...优先考量之便。” 花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徵心中充满了惊讶,他深思,这高成磊,难怪能小小年纪为一业之行首,果真是个不简单的人。 他不仅看到了蒸汽织布机背后的风险,更看到了风险背后,与朝廷站在一起可能带来的,更长远的红利。 他赌的,不仅仅是新布能卖出去,更是堵朝廷会记住他今日的雪中送炭,堵未来利润更为丰厚,且竞争尚且未明朗的北方陆路贸易资格。 王徵明白,高成磊主动同朝廷合作,比起松江府这些不情不愿、瞻前顾后的,效果要好许多。 且他是行首,只要他主动试用改进后的蒸汽机,他身后那些商人,跟随者或许甚众。 王徵沉吟片刻,才道:“高东家之志,老夫已知,然与北方贸易,事关国策,非工部所能独断,你今日之言,老夫会如实禀明上官,乃至圣听,至于新机试用...你若心意已决,待新机交付,工部自会优先考虑你。” 没有承诺,但是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积极的信号。 高成磊要的就是这个信号。 他深深一揖,“多谢王侍郎,小人静候佳音!” 说完,他不再多言,恭敬地退出了花厅。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王徵忍不住叹道:“此子所图,倒是大得很呐...不过,朝廷推行新政,正需此等有胆有识之辈作为标杆,或许,破局之机,便在此等大胆之人身上。” 第七百八十章 品鉴会 虽然定下了品鉴堂,但正是品鉴之前也需不少时日,公告需要发布下去,消息也要传达各处,最重要的是,新布尚且要多准备些,免得届时不够用。 一件件事吩咐下去,朝廷要品鉴棉布一事,不仅通过商队在水陆码头传递,更随着朝廷的邸报,迅速传遍四方。 这股风,也毫不意外地吹到了南洋。 巨港、马打蓝、亚奇、渤泥...这些南洋小国们听闻了这个消息,心中立即有了主意。 如今的大明是个什么形势,看看巴达维亚大明官员的驻跸便知道了,郑侯爷将港口管理得井井有条,每隔一段时日便要亲自领着船队外出巡航商路。 如今的南洋,别说海盗了,便是海里的鲨鱼见了大明的船都要绕着走。 另外还有大使馆的官员,管理的不仅是当地的大明百姓,就算土人有麻烦事,只要不涉及官方利益,他们能帮的,也就帮了。 同此前和兰人在地时候,可谓是天壤之别。 更重要的是,大明对他们这些小国小部落的内政,也从不干涉,他们外头不允许奴隶买卖,但见到他们带着奴隶,顶多皱皱眉头,话定是不会有一句的。 如今,西方那些强盗妄图用他们的棉布同大明打擂台,嘿,这个热闹,他们可不能不凑! 不仅要凑,还要利用这次机会,好好出出气才好! “天朝上国要展示他们的布匹,我们虽在南海,亦当遣使前往,以示恭顺...” 这是苏丹对他的大臣吩咐的。 马打蓝更是直接对他的采办官下令,“大明皇帝的面子比黄金还重要,品鉴会上,但凡是大明官方拿出来的布,尤其是那些所谓的新布...如果抢不到,旧的也行,不管好坏,先买一批回来,就算...就算质地粗糙,给宫里的奴隶做衣裳也是好的,绝不能空手而归,更不能让番夷看了笑话。” 亚奇和渤泥的首领们也抱有类似的想法。 在他们看来,这不仅仅是一次商业品鉴,更是一次政治表态。 购买大明的棉布,是对大明权威的认可,是维系同天朝上国良好关系的必要投资。 至于布匹本身的实际价值,反而退居次要地位。 于是,在通往大明的海路上,除了往常的商船,又多了几艘悬挂着王国旗帜的官船。 船上载着香料、珍珠、象牙等献给大明朝廷的礼物,也载着各国君主采办松江棉布的密令。 大明如今的港口甚多,但最热闹的还是泉州、广州这两个港口,这里不仅聚集着大量的番夷商人,眼下又多了南洋来的宫廷采办,这可让市舶司的官员大为震惊。 他们一边派人接待,一边将消息送往京师。 南洋宫廷采办也来参加品鉴会的消息很快在街巷中流传开来,一处酒楼中,靠窗坐着的是个大胡子的番夷商人。 他目光锐利,看着门外经过的南阳人。 他们穿着色彩艳丽的服饰,眼中满是对明国城镇的赞叹和惊讶,陪同的明国官吏也是一脸骄傲,一边介绍着什么一边走远。 “哼,这些南洋人,谁不知他们来干什么?当初跟在和兰人后面跑,现在又来捧明国的臭脚。” 坐在大胡子对面的一个绿眼睛男人不屑地“嗤”了一声,遂即看向大胡子,用和兰语问道:“你手头那些货,还有信心卖得出去吗?” 大胡子眼神冰冷,收回视线开口道:“总督卖这些布,可不是为了赚钱,为了什么,你还不知道?” 绿眼睛点点头,“是,总督阁下高瞻远署,自然有他的部署...” 城中不止有大胡子、绿眼睛,还有不少番夷商,有从西方来的,有从更东方来的,他们听闻消息后也从各地聚集了来,更有不少还在路上,怕是赶不及了。 当初,他们得知和兰人有了一台明国的纺织机,并且也织出了松江棉布后不知有多羡慕嫉妒。 遂即,和兰东印度公司给出了比明国棉布更低廉的价格,甚至还特地将棉布运去明国售卖,果然引起了明国的留意。 所以这次,他们受荷兰东印度的刺激,既怀着几分警惕,也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前来观察这场明国与和兰之间的棉布战争。 和兰人如果能成功用低价布搅乱明国市场,无疑给他们重新返回远东市场提供了帮助,这是他们不愿看到的,因为如此一来,势必将分去他们在远东市场的份额。 而他们回去后,也势必要绞尽脑汁同和兰再谈合作事宜,有了此前联军攻打巴达维亚的失败在前,想必要求合作,和兰还不知要提出些什么苛刻要求来。 但是,如果和兰失败,他们也乐于见到这个强劲对手受挫。 ...... 时维初夏,泉州已然熏风扑面。 泉州的海风裹挟着咸湿与码头货物的混杂气息,吹拂着市舶司衙门前新设的官验棉布品鉴堂。 天空是明亮的鱼肚白,几缕薄云被日头蒸地几乎透明,阳光洒在港湾粼粼波光上,也洒在品鉴堂临时搭建的彩绸棚顶上,显得有些晃眼。 品鉴堂设于港口开阔处,辈倚着繁忙的码头,千帆林立、桅杆如林。 棚内以屏风稍作区隔,最显眼处并排悬挂着三匹布。 左侧的松江布色泽沉稳,中间的番夷布颜色略显刺目,而右侧的松江新布则泛着一种柔和而致密的光泽。 数名市舶司的胥吏与户部算手肃立一旁,神情紧张中带着一丝不容有失的郑重。 棚外,人群早已围地水泄不通。 除了那些衣着各异,眼神精明的中外海商,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的泉州和附近州城的百姓。 他们挤在衙役拉出的界线外,踮着脚,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小贩趁机兜售着凉茶、瓜子,更添了几分市井的喧闹。 “瞧见没?那就是番鬼的布?” “看着是鲜亮,可不知耐不耐穿。” “咱大明的布肯定是最好的,听说宫里都用这个!” “真的?我怎么听说这些机器织的布都是卖给外国人的?” “别管耐不耐穿,听说番夷布便宜多了!” “便宜没好货,没听说过吗?” “老祖宗还说价廉物美呢!” “反正我大明的东西就是比番夷的好!” 百姓们或许不懂什么产业结构、海外市场,但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关乎大明与番夷的比较,便天然带着一股不愿自家输阵的心气。 这种情绪无声地弥漫在空气中,比那初夏的阳光还要炽热几分。 棚内,大明的官吏们,如那位主持品鉴的市舶司提举,面色沉稳,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全场,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他们深知,此举关乎国策,关乎圣意,更关乎东南赋税命脉不容有失。 来自南洋诸邦的使臣或采办,衣着华丽,神情矜持而恭敬。 他们安静地坐在靠近展台的位置,目光更多地流连于大明官吏的身上,显然,政治考量远多于商业权衡。 而那些西方商人,弗朗机、西班牙、以及英吉利,还有来自日本和朝鲜的商人们,则三五成群,站在稍远些的地方。 他们脸上带着审视与计算的表情,低声用本国语言交换着看法。 有人目露惊讶于松江新布的质地,有人则冷眼旁观,等待着必将会出现的价格之争,盘算着这对他们与和兰人,与大明贸易关系会产生何种影响。 市舶司安排的讲解员见使臣差不多了,便开始讲解三种棉布之间的不同,不断强调新布采用了更细的棉纱,经纬更密,因此更耐磨、更透气,长期使用不易变形等等。 然而,商人们精于计算,这些“感觉上”上的优势,似乎并不足以说服他们掏出多一倍甚至更多的真金白银。 “这位管事,”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番夷用大明官话开口问道:“口说无凭啊,你说密度高,耐磨,光靠手摸,谁能分出高下?谁知道你是不是把最差的和兰布和最好的松江布拿来比?”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讲解员和那三匹布上。 讲解员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但似乎早有准备,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市舶司官员,见他微微颔首后,他回过头,朝那番夷商人说道:“既然如此,便剪开这些布匹,让诸位看看,何谓金玉其外、表里如一!” 第七百八十一章 结果 很快,有差役取来尖刀,讲解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首先拿起那匹鲜亮的番夷布,只听“刺啦”一声,干净利落地剪下一尺见方。 他将剪开的截面举起,面上众人。 “诸位请看,此和兰布,经纬稀疏,纱线粗细不均,且多有断头、结节,看似光鲜,实则结构松散,如何经得起多次浆洗,长久穿着?” 他说着,将剪下的这些递给前方的商人,让他们互相传看,他则取了旧机的布,又剪下一块。 “此为我松江旧机所出,比之番夷布,密度尤胜一筹,纱线也更为均匀,然仍有改进之余地。” 说着,他再次将剪下的布递过去,取了新布毫不犹豫剪开。 “诸位再看,新布经纬紧密交织,如同上好的宣纸,几乎看不到透明的缝隙,纱线细腻均匀...” 他将布递给身前几人,“请用力拉扯,感受其韧性。” 接过不言而喻。 番夷布稍一用力便有撕裂感,旧布坚韧许多,而新布则需要更大的力气才能变形,韧性十足。 “若是以为我市舶司用了最差的和兰布同最好的松江布比较,还请拿出最好的和兰布,我们当场来比个分明!”讲解员看向提出质疑的那人铿锵有力道。 那商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坐在他旁边的一人站了起来,用略带口音的官话高声质疑。 “诸位!诸位!请安静!” 他挥舞着手,试图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就算这松江新布质地确实紧密一些,那又如何?它终究是棉布,不是丝绸,也不是黄金,价格高于我们的布匹近一倍,这合理吗?对于大多数平民和水手来说,衣服能穿暖、能蔽体就足够了,谁会愿意为了一点点可能更耐穿的特性,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直接瞄准了价格这个敏感点试图将松江新布重新拉回“性价比”的泥潭进行绞杀。 现场一些中小海商闻言,也露出犹豫神色。 就在这时,不等市舶司官员反驳,一个年轻却沉稳的声音响起,高成磊摇着扇子从大明商人那堆人中站起,缓缓开口。 “这位客商此言差矣!” 他不慌不忙,语气却不容置疑,“贸易之道,岂能只看单价?我且问你,一件用番夷布所做的衣裳,或许只能穿一年便破损不堪,而一件用我松江新布所做的同等衣裳,可穿两年甚至更久,如此算来,究竟是哪一边更昂贵?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继续道:“其二,布匹之用,岂止于平民蔽体?远洋船帆、军中号褂、工坊匠服,何处不需用坚韧耐磨之材?若因贪图便宜,选用劣布,导致船帆破裂于风浪,军服褴褛于阵前,其间损失,又岂是区区布价所能弥补?我松江新布,所定之价,非虚高之价,乃是物有所值之价!” 高成磊话音刚落,渤泥采办站起身来道:“说得对!和兰人的布初看价廉,不过容易褪色,也容易变形,运输途中损耗也就大,折算下来,利润反不如这松江新布稳定可靠!我渤泥在此表态,今后采购棉布,必优先选用这松江新布了!” 几乎是紧接着,巨港苏丹的使臣也忙说道:“天朝上国,物华天宝,所处精品,自然价高者得,我巨港宫中,只用最好的,那些廉价劣货,只配...”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那匹番夷布,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正是,我等奉王命而来,采买的便是大明的体面与品质,价格?那不是首要考量!” 此刻,南洋使团的发声不仅仅是因为力挺大明,在见识了松江棉布的质地后,他们的确真心想要采办回去。 大明官员、高成磊以及南阳使团三方接连发声,立场鲜明,逻辑清晰,瞬间将番夷那点基于“廉价”的质疑打得粉碎,反而将其置于一种只懂贩卖低端货,不识真正价值的尴尬境地。 那番夷商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发现周围的其他西方商人都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无人声援。 他孤立无援,在众人或嘲讽、或怜悯、或冷淡的目光中,只得灰溜溜地缩回了人群,再也说不出话来。 品鉴会结束,南洋使团们争先恐后地朝市舶司官员递交采购单,指明要购买那坚韧无比的松江新布,数量之大,令人咋舌。 市舶司官员将高成磊介绍给诸使臣,解释大明官衙不直接售卖,“高东家已经承办新机使用,接下来所有生产出来的新布,同高家签订协议即可。” “好,现在就签!”使臣团又将高成磊围在中间,都想要做与大明贸易的南洋第一人。 高成磊“哈哈”笑着团团作揖,“今日便罢了,明日在下做东,为诸位大人接风,再谈这贸易一事,如何?” “是啊,今日品鉴会辛苦一场,再说...”市舶司官员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番夷商人也都没有远离,一个个的都瞧着他们这里。 “好,那就明日!” 南洋使团明白眼下不是合适的时机,告辞后相携离去。 在他们离开后,一些番夷上也上前来,暗示自己想继续同大明贸易,从前的那些订单,可以继续执行。 不过这些,也不是高成磊可以说了算的了。 市舶司官员同那些反悔了的番夷商人拉扯,高成磊则在簇拥下离开了港口。 他在心里暗自计算着南洋的订单量,心中对松江府的新机充满了更大的期待。 他甚至开始设想,未来通过朝廷的关系,能否将这些布,卖到罗刹宫廷中去。 “也该回松江去了,还有一场好戏呢!”高成磊最后看了一眼热闹的品鉴堂,摇着扇子转身离开。 半个月后,当高成磊从蒸汽轮船上走上松江码头时,眼尖的他看到好几个穿着小厮服装的人在见到自己人影后,脸上露出激动神情,而后快速离开。 高成磊只作不知,嘴角噙着一抹笑回了宅子。 宅子也是不久前才命人置办好的,既然要在松江做松江棉布这门生意,他自然得有个住处。 他刚坐定,翻开账本去看,是在松江开办的蒸汽织布工坊这几个月的账务信息,新机已经交付,这些日子已是开始织布,机器、部件等是朝廷提供,不过煤炭、棉纱等需要自己出,他看的便是这一部分的账。 只是很快,宅中仆从走了进来。 “东家,适才司家来了人,他们在望江楼设宴,请东家今晚赴宴。” 高成磊脸上并没丝毫意外,答应得也是痛快,“好,我知道了。” 仆从听高成磊说完却并没有立即离开,高成磊抬眸,笑了一声,“你似乎并不想我去。” 仆从“哼”了一声,“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请东家去做什么,想必心里头悔死,要从东家手里要蒸汽新机,好再织松江布卖钱呢!” “你都能看出来,怎么,你东家我看不出来?” 仆从忙摇头,“自然不是,只是小人不懂,他们设这鸿门宴,东家为何知道还要去?咱们有官府撑腰,就算不给他们这面子,他们也不敢拿东家怎么样!” 高成磊没再多说什么,他是如今绸缎业的行首,可到底也是外来人,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若想在松江展开棉布贸易,就得从这里的各方打好关系,不然,接下去的麻烦可不会少。 另一方面,他的目的,也并不是这些松江棉布...... 是夜,望江楼。 这里是松江府最负盛名的酒楼,今日三楼最大的雅间凌云阁早早告知被人包下。 窗外江水滔滔,映着皎洁月光,窗内则是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主位上坐着的是工部李主事,他笑容可掬说道:“诸位东家都在,王侍郎与府尊大人要务缠身,特命在下前来,代他们向高东家道贺。” 客席首位,便是刚从泉州风尘仆仆归来的高成磊。 此外,司文元、李万福等松江本地布商也悉数在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主事便笑着对高成磊道:“高东家,泉州之行辛苦,今日在座都是我松江布业的中流砥柱,你快将品鉴会的盛况细细说来,让诸位也一同欢喜欢喜。” 高成磊连忙起身,他满面红光,看上去一副高兴过头的样子,清了清嗓子,便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他从港口品鉴堂的布置,讲到各国商贾云集的场面,尤其重点描述了那弗朗机商人如何站出来质疑价格,企图搅乱局面。 第七百八十二章 利益交换 “...当时那番夷气焰嚣张,口口声声说咱们的布不值那个价,现场不少海商都被他唬住了,气氛那叫一个紧张。” 高成磊说得眉飞色舞,故意卖了个关子,引得众人屏息凝神。 “然后呢?”李万福忍不住问道。 “然后?” 高成磊哈哈一笑,目光转向主位上始终面带微笑、静听叙述的李主事,拱手深深一揖,“然后,便是工部大人们呕心沥血改进的蒸汽机,织出的新布大显神威之时。” 他声音提高,带着无比的钦佩和自豪,“市舶司的官员当众取来剪刀,将那番夷布和咱们的布一并剪开,诸位是没亲眼看见,那番夷布的截面,经纬洗漱,结节横生,如同破网,而咱们的新布,截面紧密匀实,光滑如镜,韧性十足,这一比,高下立判,云泥之别啊!” 他接着讲述了如何以耐用度算经济账,南洋使臣如何争先恐后下单力挺,以及自己如何顺势而为,当场表态支持。 “...那弗朗机商人,被驳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在众人嘲笑声中灰溜溜地钻回人群,再不敢吱声,经此一役,咱们松江新布质优品高的名头,算是彻底打响了啊!” 高成磊最后总结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满座寂静,遂即爆发出满座惊叹来。 高成磊目光扫了一圈,他自然看得出来谁是真心赞叹高兴,而谁是硬着头皮笑。 他放下酒盏,遂即抛出了自己已揽下巨额订单的消息,此言一出,刚还热闹的雅间又安静了下来。 司文元、李万福等人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几分,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今日前来,说是为高成磊接风,共享喜悦,实则最大的目的,就是希望能从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商机中分一杯羹。 岂料高成磊动作如此之快,胃口如此之大,竟想一口吞下所有成果! “高东家,”李万福按捺不住,率先开口,“您这手笔真令人佩服,不过...这么多的订单,您这一家,怕是短时间内也难以完全消化吧,这万一...” 他看了一眼李主事,继续道:“万一耽误了交货期,岂不是有损我松江布业的信誉?” “李东家所言极是啊!” 司文元也慢悠悠接话,语气更为老练,“如今番夷败退,市场重开,正是我松江布业同心协力、共拓市场之时,若将资源过于集中一家,恐非长久之道啊,况且,王侍郎与府尊推行新机,意在普惠松江,振兴整个行业,而非独厚一家。” 这话说得委实不要脸极了! 不说高成磊,便是坐在首位的李主事也差点没绷得住神色,朝他们几个翻白眼以示鄙夷之情。 当初因番夷布抢占市场,导致棉布积压,这些大商人可没有想到什么普惠松江,振兴行业。 如今看到高成磊高瞻远瞩得了天大的好处,这就要来分一杯羹了? 这和抢有什么区别? 不过,他在来之前得了几位大人的叮嘱,不表态。 虽不表态,但有些话还是得说明白了才好的。 “当初布业困顿,众人观望之际,唯高东家挺身而出,甘冒奇险,这份为朝廷分忧的忠心,朝廷是记在心里的。”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得传遍雅间,既是肯定高成磊,也是说给其他几个人听。 果不其然,司文元几人连上浮现尴尬和羞愧之色。 然后,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这些羞愧很快被强烈的渴望压下去。 官府是为高成磊说了好话,可也没有具体表态,说那些新机就全部给高成磊了。 或许...他们还有机会? 李万福率先按捺不住,他端着酒盏,凑到高成磊身边,脸上堆满了几乎谄媚的笑容。 “高兄,我老李是真服了,当出咱们这些人里,您年纪最小,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这魄力,这眼光,这破天的富贵合该是您的!” 他一仰头先干为敬,高成磊微微一笑,拿起酒盏喝了,并不接话。 司文元见状,知道空口白牙无用,便开口道:“成磊老弟,不瞒你说,老哥我如今是既佩服,又后悔啊,当初若有你一半的胆识,何至于此?”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老弟你如今手握大单,又得新机,想必也需要人手、场地周转,我司氏工坊别的不敢说,熟练织工,宽敞库房都是现成的,你若有什么不方便之处,尽管开口,老哥我分文不取,权当是为当时的短视买个教训,也为我松江布业尽一份力。”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高成磊台阶,又点明了自己可以提供的资源。 其他商人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不再空谈交情,他们也确实谈不上什么交情,而是亮出了实实在在的筹码! “高东家,我愿以成本价为您提供上等松江原棉,要多少有多少。” “高兄,您在码头上的那批货,装卸、仓储的费用,包在小弟身上。” “听闻高东家要扩建工坊?小弟恰巧认识一位牙人,有处极好的工坊,价钱...绝对让您满意。” 利益,赤裸裸而又包裹在“帮忙”、“赔罪”外衣下的利益,被摆到了高成磊面前。 他们不再指望官府出面,只希望用真金白银和未来合作的可能,打动高成磊,让他从指缝中漏出一些机会。 高成磊面对众人的“好意”,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为难神色。 他长叹一声,举起酒盏朝众人示意,语气诚恳却有几分无奈,“诸位同仁的盛情与实力,成磊岂有不知?说心里话,如此巨量的订单,我也确实力有未逮,日夜忧心会耽误了工期,影响朝廷的信誉,砸了咱们刚刚立起来的松江布的招牌啊!” 他这番愿意合作的态度,让众人心中一喜,一个个紧紧盯着高成磊,眼中恨不得冒出绿光来。 “只是...” 高成磊却是话锋一转,“当初在衙门,我是立下状子的,工部的新机如何分配,使用权归谁,皆由我朝定夺,王侍郎和府尊虽未亲至,但规矩立在那里...” 高成磊站起身朝众人拱手,“成磊不敢私下做主,将机器与订单给予诸位,违背与官府的约定,还请诸位莫怪!” 高成磊这番话的确是挑不出什么错处来,他的确是同官府定下约定,而机器也是官府资产。 如此一来,这皮球又被踢到了官府头上。 就在诸人不知如何是好,以为此事就这么黄了的时候,李主事咳了一声,待众人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才开口道:“高东家恪守与官府的约定,其心可嘉,但朝廷也不会不通情达理。” 众人一颗心又被高高吊了起来,搓着手紧张得盯着李主事。 “然...”李主事眼睛一瞪,语气也严厉了几分,“工部蒸汽机,乃国之重器,非同一般,此前无偿借与诸位,乃非常时期非常举措,如今,新政当步入正轨。” “这是何意?” “还请李主事直言!” 李主事提高声调,“经工部与府衙议定,除高东家因首倡之功,可继续依前约使用指定数量新机外,其余各家工坊,若欲使用新机,须得以每台为单位,按年向官府缴纳机具租用银,所得款项,专用于新机铸造、维护及匠作犒赏,以保此利国利民之策,能源远流长。”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租赁制度! 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一招! 这既没有否定高成磊的特殊地位,又向其他布商敞开了大门,但不再是免费的午餐。 朝廷借此收回铸造耗费,也确保了机器的有效利用和后续发展,更可筛选出真正有实力、有决心的布商。 李主事目光扫过神色各异地众人,补充道:“至于订单如何分配,由尔等自行协商,但有一条,凡使用官造新机者,所出布匹必须符合工部定立之标准,由市舶司统一核验,若有以次充好、败坏松江布声誉者,严惩不贷,并永久取消其租用资格。” 方案清晰,条件明确! 司文元、李万福等人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租金固然是一笔新增的成本,但相较于新布带来的丰厚利润和长远前景,这笔投入值得! 更何况,这是目前获取新机的唯一途径。 “李主事明断,我等愿意承租!”司文元率先表态。 “对对对,我等必当恪守标准,绝不敢有负朝廷期望。” 高成磊心中也安定下来。 官府出面定了规矩,他既不用得罪人,也保住了自己的优先权和部分利益,更将质量控制和成产压力分散了出去。 李主事见众人无异议,脸上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既如此,具体细则,明日可至府衙工房详询,望诸位同心协力,莫负朝廷厚望。” 第七百八十三章 革新艰难 数日后,高成磊同司文元几人商议好了订单分配,便开始就手头这些订单进行生产织造。 而布商们承诺的原棉、工坊等,也都陆陆续续送到了高成磊的手中。 “松江布商真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啊!” 高成磊看着手中地契忍不住叹了一声,若是当初他们能力挺朝廷、工部,同大明共进退,眼下这些订单,也都是他们的,轮不到自己来分配。 若是如此,他一个外来户,也插不进松江布业,只能等着蒸汽机什么时候推广到他徽州府才行。 如今,便是因为这些人格局小眼界短,这才给了自己一个天大的机会。 他不仅成为了松江布业的领头人,更是让朝廷都欠了他一个人情,接下来面对罗刹贸易,他也有了优势。 这日,听闻王徵准备回京述职,高成磊带了些特产礼物,亲自上门去拜见。 王徵自然是要见他的。 他的行装已大致打点妥当,案头堆积的图纸文书也已整理归档,准备移交给徒弟。 他此番回京,既要述职,也是希望同皇帝禀明,确定蒸汽织布机的下一处推广之地。 高成磊被引进来时,王徵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工坊区依稀可见的烟囱。 “草民高成磊,拜见王侍郎!”高成磊恭敬地行礼。 王徵转过身,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成磊来了,坐,不必多礼,你如今可是我松江布业的功臣。” “王侍郎谬赞。”高成磊谦逊道,在下首坐了半个身子,“全赖王侍郎改进神机,朝廷鼎力支持,草民不过略尽绵力,顺势而为罢了。” “顺势而为,亦需有过人之胆识与眼光。” 王徵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此番入京,老夫定当将你在棉布困局中,勇于任事,顾全大局的功绩,如实禀明陛下,朝廷,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高成磊心中激动,知道罗刹贸易资格大概率能成,连忙起身再拜,“多谢王侍郎提携,草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朝廷与大人厚望。” 重新落座后,高成磊见王徵心情颇佳,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提出了盘旋在他心中已久的疑问。 “王侍郎,草民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草民观此蒸汽织机,用于棉布,可谓如虎添翼,功效倍增,既然棉布可行,那...丝绸,不知是否亦可借助此机之力,革故鼎新?”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徵的神色,继续道:“丝绸织造,工序更为繁复,对提花、力道要求极高,全赖织工巧手,产量有限,若能以机械之力,仿效甚至超过人工,织出更繁复、更精美的锦缎,其价值...恐非棉布多能企及,届时,我大明丝绸,必将真正独步天下,无人能及!” “关于蒸汽机用于丝绸一事,老夫...并不是没有想过啊...”王徵起身,示意高成磊跟上。 “奇想方能开新局,然,老夫试过后,才知其路之艰,远超棉布十倍不止。” 高成磊跟在王徵身后朝后堂走去,听他这话的意思,是已经想过用蒸汽织机织丝绸,只不过是失败了? 二人走到后堂放置着最新一代蒸汽织机前,王徵指着织机朝面露疑惑的高成磊解释道。 “蒸汽织机用于丝绸,难在‘力’与‘巧’难兼,棉布织造,求的是均匀、紧密、有力,蒸汽机正可大显身手,而丝绸...尤其是云锦、松锦,其妙在‘巧’和‘变’...” 高成磊做的就是丝绸生意,王徵这话一说,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丝绸最难的“提花”之术,花楼之上,挽花工需心手合一,依循古老歌诀,手提千百根耳子线,方能织出龙凤呈祥、花卉缠枝之纹。 此等千变万化,繁复精微,岂是铁木死物所能轻易模仿? “...若要机械为之,需设计一套远超今日之织机的记识与触发机构,其精密复杂,恐非眼下工匠所能企及。” 高成磊听得入神,不由点头,“王侍郎所言极是,草民之想到机器之力,却未深思这图案变幻之妙,确非简单机械可解。” 王徵捋了捋胡须,颔首又道:“此外,还在于‘料’与‘器’难容。” “这又是何意?”高成磊问道。 王徵轻轻敲了敲机器,正巧旁边篮子中放着此前试验时用剩的蚕丝,他俯身拿起,朝高成磊示意。 “蚕丝纤细柔滑,强韧却易损,蒸汽机力道刚猛,若传动、引纬稍有粗糙顿挫,丝线轻则起毛,光泽尽失,重则崩断,损耗惊人,更别提高速运转下,丝线与机件摩擦生热,易损其天然丝胶,织出的缎子恐怕失了那份柔滑细腻,犹如明珠蒙尘,价值大跌。” 高成磊皱起眉头,他深知丝绸的价值正在于其独特的质感和光泽,若因此受损,便是得不偿失。 “如此看来,非但要机器精巧,连这机器所用材质、运转之速,都需反复斟酌,务求其柔。” “正是此理。” 王徵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最后,便是‘利’与‘本’之权衡,打造一台能织简单丝绸的蒸汽机,所费已是棉布机的数倍,若欲造那能织提花锦缎的神工之器,耗费恐如无底深渊,而成品是否能被百姓接纳,犹未可知。” 高成磊忍不住颔首,是啊,顶级丝绸,买椟还珠者,买的便是那寸锦寸心的手工与匠心啊! 一番深入剖析,将重重困难摆在面前,高成磊方才的热情冷却了不少,但也更加佩服王徵的远见卓识。 “如此,这路便是行不通了...” 王徵闻言却是捋着胡须道了一声“非也”,高成磊抬眸惊讶去看,见王徵眼中重现锐利光芒,“难,不等于不可为,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老夫之意,或许能由简入繁,先行试探。” “由简入繁?”高成磊喃喃。 王徵颔首,“譬如像素缎这类,无复杂花纹,仅以经纬浮长变化呈现光泽,织法相对规整统一,我等或可先尝试以蒸汽之力,驱动此类织机,若能成功,其产出均匀、效率倍增,已是一大突破。” 高成磊眼睛一亮,是啊,市场上不仅有提花丝绸,还有不少素缎是没有花纹的,织起来省不少力。 “其二,”王徵还在继续,“即便对于提花织物,亦非全无着手之处,或可先以蒸汽之力,替代织工脚踏提综、投梭打纬之体力劳作,而那最核心的挽花工序,仍有人工担任...” 王徵看向高成磊,笑着补充道:“此谓半壁革新,既可减轻织工劳苦,稳定基础动作,提升些许效率,亦不失织物之精美神魂。” 高成磊听得茅塞顿开,心中豁然开朗,“王侍郎高见,先攻素缎,立稳脚跟,再图提花,徐而图之,此乃完全之策。” 说罢,他立即深深一揖,“草民愿追随王侍郎,在此素缎一道上,先行投入,以为天下先。” 高成磊相信王徵的能力,他此刻的投入,便是为了将来的先机。 王徵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高东家你有此决心,老夫甚慰,待回京禀明了陛下,便可开始研制,若有朝一日能成,第一台便让你高家试用!” “多谢王侍郎!”高成磊脸上笑着,朝着王徵又拜了下去。 不管这事最后能不能成,但自己这番表了忠心,已经走在了其余商人的前面。 而王徵,或者说工部,亦或者说朝廷,将来若要用得上他们商人的地方,第一个想到的,也会是他了! 第七百八十四章 陛下的秘密 王徵沿着运河北上,至通州码头下船。 甫一登岸,肃杀的寒气便扑面而来,天空阴沉,飘着细碎的冰晶,落地即化,与泥土混合,让码头周围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堪。 车马行人,无不在泥淖中艰难跋涉。 “大人,小心脚下!”仆从搀扶着王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等候在旁的马车。 “不是说通州铺了沥青路?怎的这码头周围仍旧如此这般?”王徵上了马车后,忍不住问道。 前来迎接的通州官员回道:“王侍郎有所不知,当初送来的沥青只够铺设官道,而后陛下下令建了肃州石油司,所产沥青,也就用于建设西北官道了。” 王徵点了点头,理解朝廷的做法。 油田开在肃州,运输困难,以眼下的情况,的确只好优先用于西北之地。 倘若...有日行千里之车马能将沥青等石油产物运送至大明各处,那便更好了! 马车拐了一个弯,路面突然平稳起来。 王徵撩开车帘,就见前方一条宽阔、平整的黑色大道如同墨龙一般向前延伸。 路面坚硬异常,雨水和半化的雪水在其上汇成细流,顺畅得排入两侧沟渠,无法浸润分毫。 马车行驶其上,发出平稳地沙沙声,再无颠簸之苦。 步行的百姓,驮货的骡马,行走其上,也显得从容了许多,身上再也见不到那令人烦恼的泥点子。 “若大明境内都是如此黑路就好了啊!”坐在马车中的通州官员轻叹了一声,但他们通州有大明第一条沥青黑路,他心中也是止不住得高兴。 沿着平整大道,马车很快入了通州城,天色也暗了下来,王徵在城中歇息一日,明早再出发回京。 “别院已是备好,大人看是先去接风宴,还是...” “不必了,直接送本官去官驿便可!”王徵摆了摆手,“年纪大了,折腾不起,想早些歇息,诸位的好意,本官心领。” 通州官员见此又劝了几句,诸如官驿的条件总比不上别院要好,饭菜也不如他们准备的珍馐美味,只不过王徵坚持,他也没法,将其送到官驿,又命仆从好生伺候,这才依依不舍离去。 王徵没有找借口,他年事已高,一路奔波身心疲惫,只想早早歇息,明日好继续赶路。 通州官驿因为有着码头的缘故,来此的人也多,故条件并不是那么差,该有的也都有,饭菜若不合胃口,也能差了人从外头买来。 王徵只让准备几盘清淡小菜,一碗米饭,又让上了一壶黄酒缓缓身子,刚吃了几口,就听有人自门外走廊经过。 “咱们是出去吃,还是让人买回来?” “就在驿馆吃吧,外头大风大雪的,忒冷了!” “冷?这可比罗刹那的鬼天气温柔多了,我回来大明,这点风雪都不够看!” “莫要托大,仔细风寒入体!” 这几个声音熟悉,王徵命仆从打开门,果然是方正化同郑森二人,还有一个年轻人跟在他们身后,脸上带着和煦笑意。 见他这儿开了门,偏头来看,动静引得前头说话的两人也回过头来,见屋中之人,忙都停了脚步。 “原来是王侍郎,真是巧了!” 张佳玉并未见过王徵,此时见这衣着朴素,吃得也朴素的老者是工部侍郎王徵,当即拱手作揖,“下官张佳玉,见过王侍郎。” “原来是你们,”王徵站起身来,笑着道:“听闻你们从罗刹回京,还以为要入了京才得相见,不想竟在通州碰上了。” “是,”方正化颔首,扫了一眼王徵桌上食物,不由道:“天气严寒,王侍郎还是要多食些荤腥,方能御寒,我等也还未用饭,王侍郎不如一起?” 对于眼前这几人,王徵倒还是愿意同他们说说话,且涉及罗刹,他心中记挂着高成磊的事,便点了头。 大堂炭盆暖和,也有几桌同样在吃饭喝酒的,很是热闹。 “这些拿下去,莫要浪费了!” 王徵让仆从将自己的饭菜端到大堂,张佳玉又命驿馆准备了几个饭菜并几壶酒,几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说话。 话题自然引到了罗刹之事,张佳玉在得知黄宗羲是王徵学生之后,忍不住夸赞黄宗羲道:“原来是王侍郎高足...” 他绘声绘色将黄宗羲是如何补全图纸,拆穿和兰人的谎言同王徵说了一遍,最后笑着道:“名师出高徒,难怪有此奇才。” 提及蒸汽机,王徵的脸色却是沉了下来,从张佳玉他们的话中,他总算知道被偷去的蒸汽机落到了何人手中。 没成想还是那些和兰人! 还妄图用从大明偷去的东西,来破坏大明同罗刹之间的贸易合作,当真是无耻至极。 “彼辈行径,便如强盗,海上马车夫?我看不如就叫西方大海盗!”郑森当即说道。 这话引得诸人又笑了起来。 “他们除了妄图用蒸汽机破坏大明同罗刹之间的合作,还做了一件事。” 王徵将松江棉布如何面临番夷布低价冲击,朝廷如何决议,市舶司如何举办品鉴会当众验布,最终使得松江新布名声大噪,令番夷布阴谋破产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张佳玉几人听得心潮澎湃,击节赞叹,“妙,太妙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想打价格战,我们便打品质战,王侍郎与松江诸位同仁,真真是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如今看来,那些红毛鬼不仅是窃贼,更是跳梁小丑、枉费心机!” “不错,”王徵颔首,目光锐利,“经此一役,想必他们也该明白,我大明之根基,在于源源不断之巧思与精益求精之匠心,绝非窃得一器一物便可动摇,妄想以此破坏天朝与罗刹之交,更是痴心妄想。” “说起我大明之巧思,”张佳玉突然问道:“今日入城,见官道与此前不同,王侍郎在工部,可知是什么铺就?” 时值冬日,北方已然下起了雪,一路南下道路难行,不想入了通州后,却发现通州官道平整如康庄大道,雨雪落在上头更是不会有泥泞。 王徵是工部的,想必定然知晓其中缘由。 王徵闻言微微一笑,脸上有止不住的得意。 诸人一看,眼中冒出光来,竖起耳朵听王徵如何说。 “此事,还真同老夫有些渊源...” 王徵将陛下如何召集他们,从石油中炼取有用之物,譬如轻油、润滑油、煤油以及沥青一事同张佳玉一行人详细解释,言明石油难得,皇帝如今是在肃州建立了署衙专门行此事。 只不过因为运输不便,是以沥青铺路一事,只用在了通州到京师这一段官道上,也方便了各路行商、百姓、官员入京。 “原来如此!”诸人这才明白过来,此事竟然是陛下一手促成。 “陛下这些年的奇思妙想可真够多的,蒸汽织机、石油分馏、沥青铺路...这些闻所未闻之物,若说皆是太祖托梦,那太祖高皇帝在梦中,又是如何得知这许多匪夷所思之事?” 张佳玉压低了声音,朝诸人问道,他作为读书人,心中始终存着一份疑虑。 今日饮了些酒,身边要么是志同道合之人,要么是在罗刹同生共死过的,这话没有多加考虑便出了口。 郑森闻言来了兴趣,忍不住出口道:“我在海上时,常听各地水手说些奇闻,有人说,南洋有土人,一场黄粱梦醒来,脑子里凭空多了许多别人不懂的学问,还有红毛夷的传教士嘀咕,说什么灵魂穿越星海的怪话...” 他这话说得玄乎,却让张佳玉眼前一亮,“佛家亦有云,三千大千世界,无穷无尽,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或许...陛下梦中所至,并非虚无之境,而是去了我等无法想象的另一方世界?” 陛下在那世界中目睹种种神奇,梦醒归来,便依稀有印象,欲在我大明重现一二? 这个猜想,比起“太祖托梦”可要大胆多了,也更为...令人心驰神往。 王徵眼光发直,手中无意识地捏着杯子,好似在想那个梦中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诸位妄言了!” 始终没参与这个话题的方正化倏地开口,瞬间将诸人飘远的神思拉了回来。 “陛下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所思所行,暗合天心,自有其深意道理,非我等臣子所能妄加揣度。” 他微微停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妄议君上,是为僭越。” 短短一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张佳玉、郑森几人心中猛地一凛。 适才的讨论固然新奇刺激,但细想之下,确实已触及了为人臣子不该触碰的界限。 探究皇帝智慧和灵感的来源,无论答案为何,本身便是一种不敬。 张佳玉脸色微白,罗刹的出使成功让他有点得意,此刻酒意消散,他也冷静了下来,心中更是懊悔万分。 “方掌印提醒的是,下官失言!” 郑森也垂了眼眸,肃然道:“学生一时感慨,多言有错!”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方正化见状,语气缓和下来,“诸位大人为国操劳,一时感慨也是常情,天色已晚,还是赶紧用饭,早些歇息吧,明日还需赶路。” 几人连忙称是,不再谈论先前话题,转而说些沿途风物、京师近况。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远不如先前热烈。 匆匆用完饭后,便各自拱手,返回屋中休息。 然而,躺在驿馆的床榻上,窗外是冬夜的风声,方才那些关于“另一方世界”、“多活了一辈子”、“三千大千世界”的言语,却如同烙印般,久久停留在他们的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它们被理智压了下去,被封存在心底,但那一丝被点燃的好奇与震撼,却没有消散。 陛下的形象,在他们心中,除了天子威严与革新的魄力之外,似乎又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更加深不可测的色彩...... 第七百八十五章 骂声?赞歌? “阿嚏!” 紫禁城永寿宫,朱由检正伏在案前,欣赏着柳如是新作的游春图,不想鼻子忽觉得痒,一个喷嚏打破了殿中寂静。 “陛下可是着了风寒?这几日天凉,陛下看奏本又看得晚,妾这就唤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侍立在一旁磨墨的柳如是,立即放下墨锭,眼中满是担忧地上前握住了朱由检的手试其冷热。 朱由检揉了揉鼻子,抬起头看向柳如是,脸上没有病容,反而带着一丝消息,回握住柳如是的手说道:“无妨,朕身子骨好得很。” 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朕看啊,定是不知道谁在背后骂朕呢!” 柳如是闻言,眼睛不由睁大,遂即失笑,烟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嗔怪与了然。 “陛下是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天下谁人敢骂?” “哈哈哈哈!”朱由检朗声大笑,将柳如是拉到身旁坐下,“爱妃这就想差了,敢骂朕,而且怕是正在跳脚骂的人,可多了去了。” 他屈指数来,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趣事,“你看那和兰人,朕断了他们的贸易,抄了他们在南洋的据点,他们那总督,能不骂朕断他们财路?怕不是日日诅咒朕呢!” “还有那北边的罗刹人,”朱由检继续说道:“朕让张佳玉去谈,寸土不让,还用丝绸瓷器换他们的皮毛矿产,他们觉得吃了亏,背地里能不骂朕精明苛刻?” 柳如是忍不住捂唇微笑,这倒是真的,陛下前些日子已是收到张佳玉的文书,他们虽还在路上,但送来了不少女真部落的归顺表,是以,陛下这几日日日笑开颜,就没见眉头皱一下。 加之番夷布也没搅动多少水花出来,就算被他们骂,想来陛下心中也是极得意的。 “至于那多尔衮,”朱由检还在继续说着,“他没能破坏朕同罗刹之间的合作,他那些栽赃的手段也没了用处,他怕是恨不得生啖朕肉,夜夜骂朕是他生平第一大敌呢!” 当“多尔衮”这个名字说出口时,朱由检的心绪不由飘远了一瞬。 过了年,便是崇祯十七年了啊...... 在他原本知晓的那个历史轨迹里,这是天崩地裂的一年,是京师陷落、他自身走向煤山那棵老槐树的年份。 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辽东收复、建奴回了赫图阿拉,所谓的关外威胁虽未根除,却已难成心腹大患。 大明的经济因各种政策以及海外贸易的拓展,还有新技术的应用而焕发新生。 军事也因为军营的整顿和新式火器的应用重镇旗鼓。 民生也因为新作物的推广,以及各地水利治理、流贼的消灭而稍得喘息。 更重要的是,历史上那折磨了明末数十年的小冰河时期,其最酷烈的阶段,也将在明年之后逐渐告一段落。 少了连年干旱、蝗灾与奇寒,北地的百姓能多收几斗粮食,河套的百姓能多养几群牛羊。 这天下,便能多几分安稳。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涌动,有庆幸,有自豪,更有一种亲手扭转了天命,将国家拉回正轨的沉重责任感。 他脸上的调侃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希冀的光芒。 柳如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朱由检情绪的变化,她看着朱由检眼中那仿佛穿透了时光的深邃,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柔声道:“陛下肩负九州万方,宵衣旰食,所为者,不过是社稷安定,百姓安康...” “...这些蛮夷酋首、边关逆贼,他们骂得越凶,正说明陛下做得越对,打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的骂声,在臣妾听来,倒像是为陛下唱的赞歌了!” 柳如是说着站起身来,眼珠子一转,开口道:“誉满天下,谤亦随之,陛下行非常之事,立不世之功,若无人诋毁骂詈,反倒显得平庸了。” 她笑着转身看向朱由检,“只要我大明百姓能安居乐业,能因陛下之政而受益,如那松江织工、通行于沥青官道的商旅,他们的感念之心,又岂是那些宵小的骂声所能掩盖的?” 朱由检收回远眺的眼光,落在柳如是温柔而坚定的脸庞上,心中的波澜渐渐平复。 他伸手将柳如是拉近,握着她温暖又柔软的手掌,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 “是啊,誉满天下,谤亦随之,”他低声重复着遂即与其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骂声不会停止,但大明的脚步也不会停下。” 过了年,便是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天灾将息,人心渐稳,朕要让这大明,真正的蒸蒸日上! 窗外,是崇祯十六年的寒冬,但殿中依偎在一起的二人,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破晓的、属于崇祯十七年的春光! ...... 得益于那平坦坚实的沥青官道,王徵、张佳玉一行人的车马行进速度远超预期。 原本从通州到京师,即便路况尚可也需一整日的功夫,如今却在午后就已望见京师巍峨的城墙和连绵的雉堞。 车轮在黑色的路面上轻快地滚动,再无往日黄土官道的颠簸与滞涩。 张佳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不禁再次感叹,“此路之利,非同小可,往日此时,人马皆疲,如今竟尚有余力。” 王徵颔首,目光中也带着满意,“确是如此,此路若推广开来,于漕运、军事、商旅皆有大益,陛下圣虑深远。” 车马辚辚,很快便抵达了京师朝阳门外。 就在众人准备按照惯例前往各自衙署或者递牌子请见时,就见一名穿着宦官服饰、面带笑容的内侍早已带着几名小黄门在城门内的官厅处等候。 那内侍见了人立即上前,对着一行人分别行礼,“诸位大人,一路辛苦,陛下口谕,念卿等长途跋涉,远行劳顿,特许今日不必陛见,各自回府好生休整,明日早朝后,再于武英殿复命。” 王徵与张佳玉几人闻言,连忙向皇城方向躬身,“臣等叩谢陛下体恤隆恩。” 这道口谕来得正是时候,连续赶路,即便是坐在车上,也 难免风尘仆仆,精神困顿。 张佳玉、方正化以及郑森倒还好,毕竟有武艺在身,可王徵毕竟年事已高。 双方又寒暄几句,便在此作别,各自带着仆从,汇入京城熙攘的人流,想着自己府邸的方向而去。 王徵回到久违的府邸,官家仆役早已得到消息,一番忙碌,热水、饭食早已备好。 洗去一路风尘,换上舒适的常服,坐在熟悉的书房中,王徵才有了一种踏实感。 他望着窗外熟悉的庭院精致,心中已经开始梳理明日面圣时要禀报的诸多事项。 张佳玉回到寓所,同样一番梳洗整顿后,也开始默默准备明日应对皇帝垂询的奏对之词,罗刹国的风土人情、谈判的细节、对方的反应... 郑森将方正化送至御马监后,却未直接回京中的府邸。 他牵着马,在街口略一踌躇,便转向了城西的方向。 他此前已是得知坤兴并不在宫中,而是在西苑附近的木兰营,他离京的这些日子,她竟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女兵营,当真是意想不到。 郑森策马前往,还未靠近营区,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清脆却带着杀气的呼喝声,以及兵刃破风的锐响。 营门守卫禀报之后得了允许,郑森便牵着马走入了校场,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怔在原地。 时值冬日,校场土地冻得坚硬。 几十名身着戎装的女子,正分成两阵,手持木质长枪,在有板有眼得进行对抗操演。 而站在阵前高处,亲自发令指挥的,正是他许久未见的坤兴公主朱媺娖。 郑森几乎没能立刻认出她来。 记忆中在宫中同自己比箭的少女,如今更是黑了几分,也瘦了许多。 风霜在她脸上留下淡淡痕迹,也将那份属于皇家的娇弱洗涮得一干二净。 她身着一身合体的靛蓝色劲装,头发如同男子般利落得束在脑后,身子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场下的女兵。 “左翼,进!刺!” “右翼,格挡!回身!” 木兰营的女兵,虽然体力、力量或许不及男兵,但动作整齐,眼神专注,一股认真而坚韧的气势凝聚在一起,竟也让这小小的校场有了几分沙场点兵的肃杀之气。 操演告一段落,女兵们原地休息,坤兴立即朝着场边走去,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 “郑森,你回来了!” “刚进城,放下东西就来了,公主,你这木兰营,气象不凡啊!”郑森由衷赞道。 “少拍马屁!”坤兴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着得意,“比你们在海上真刀真枪时差远了,但总强过在宫里绣花,走,进去说话,外面怪冷的。” 她很自然地领着郑森走向自己在营地中的屋子,里头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弓箭,桌上摊着兵书舆图,任谁也不相信这竟然是公主的居所。 “快说说,罗刹国什么样?是不是到处是雪?人都长得跟熊似的?”坤兴一边给他倒了碗热水,一边迫不及待地追问,眼睛里充满了好奇的光芒。 第七百八十六章 复命 郑森也不拘束,接过水碗,便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讲那北国无垠的雪原,将罗刹人高大的身影和浓密的毛发,将他们奇怪的礼仪和豪饮的习惯,也讲了谈判桌上的机锋与妥协。 坤兴听得入了神,时而惊叹,时而追问细节,听到紧张处还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二人一如当年在方正化手下学武时那般,虽长久未见,但交流毫无隔阂。 最后,眼看天色不早,郑森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用厚布仔细包裹的物件,递了过去,“诺,给你带的玩意儿。” 坤兴好奇接过,解开布包,只见里面是一个用木头雕刻、描绘着鲜艳色彩的玩偶。 “这里能打开,你自己瞧!”郑森随意摆弄了几下,就将外头的玩偶打开,只见里头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只不过稍小了些。 坤兴按照郑森那样,发现居然还能打开,里面装着一个再小一号的,再打开,还有更小的... 如此七八个,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这是...”坤兴眼睛瞪得溜圆,小心翼翼拿着,爱不释手。 “罗刹人叫它玛特廖什卡,方掌印说不如叫套娃。”郑森解释道:“据说寓意母亲与家庭,生生不息,我觉得有趣,就带了一套回来给你。” “套娃,这名字比那什么廖什卡的要好多了!”坤兴轻轻转动着手中色彩斑斓的套娃,将它们一个个打开,又一个个套回去,脸上满是孩童般纯粹的惊叹与欢喜。 “真精巧!这心思真是巧妙,郑森,谢谢你,这礼物我很喜欢。” 直到这时候,郑森才找回了一点坤兴从前的模样来。 “喜欢便好,今后我大明同罗刹开始贸易后,还有更好的东西,你若喜欢,我再送你便是!” 坤兴抬起头,笑容灿烂,那被风霜磨砺过的脸上,此刻焕发着最动人的光彩。 郑森觉得,这样的公主,比起深宫里那些娇滴滴的女儿家,要可爱多了! ...... 夜幕低垂,郑森也回到了京师的郑府。 府邸依旧轩敞,却因为主人常年在外显得有几分冷清。 管家迎了上来,嘘寒问暖之余,告知他郑芝凤被朝廷调去了肃州,归期不定。 郑森闻言,心中略感失落。 小叔郑芝凤与自己关系亲厚,亦是他在京中难得的亲人。 如今他离开京师,府中愈发显得空旷。 郑森独自用了晚饭,窗外北风呼啸,更添寂寥。 “对,该给爹写封家书了!” 他起身走入书房,磨墨铺纸。 郑森先是报了平安,写明自己已经随着使团回到了京师,身体无恙,接着笔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年轻人的愤慨,将此次北行听闻的、关于和兰窃取大明蒸汽织机,并以低价布匹扰乱市场的狡诈行径细细道来。 “...红毛番夷,实乃海上豺狼,窃我技艺,乱我市场,其心可诛,幸赖陛下圣明,王侍郎机巧,松江新布质优而胜,方使其奸计破败,然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绝不会善罢甘休...” 写到这里,郑森停下笔,眼前仿佛出现了南洋错综复杂的海图。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父亲大人坐镇巴达维亚,彼辈窃机不成,商战受挫,难保不会铤而走险,于海上再生事端,万望父亲时时警惕、处处小心,加固城防,整饬舟师,孩儿在京师,亦当时刻关注南洋之动向...” 郑森写下了对父亲的担忧和提醒,封好信之后,交给心腹家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巴达维亚郑芝龙的手中。 这一切做完,夜已深沉,郑森这才感觉到一丝疲惫,洗漱更衣后方才上床入睡。 翌日,郑森照旧卯时起身,天还未亮透,他依照习惯在院中暖身练剑。 时辰差不多,他才换了衣裳入宫去。 待到了宫门口,便见张佳玉、王徵、方正化已是等候,便由内侍引着,前往武英殿觐见。 殿内,炭火温暖。 几个阁臣、六部三五大臣也都在殿中。 朱由检已是换下厚重的朝服,穿着一身寻常绛纱袍,正站在那副巨大的舆图前,似乎仍在思索着什么。 见四人进来,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都免礼吧,这一趟,诸位都辛苦了!”朱由检笑着朝诸人摆手,遂即目光又落在张佳玉身上,“张卿,罗刹之行,结果如何?” 朱由检对于结果是早就知晓了的,只不过其中细节犹未可知,且他问这问题,也是想通过张佳玉的口,叫阁臣以及六部大臣知道其中经过罢了。 张佳玉上前一步,取出同罗刹拟定的贸易文书,躬身将出使经过、与罗刹方谈判的细节、达成的初步贸易条款,以及罗刹方的态度,条理清晰一一禀明。 他特意提到了和兰人试图从中作梗的插曲,并强调罗刹犹豫,好在陛下天威震慑,加上大明物产丰盈、蒸汽及火器技术,方使他们不敢小觑。 殿中诸臣仔细听着,心下时而惊奇时而愤慨。 惊奇罗刹与大明处处不同,愤慨他们自以为是,妄图利用和兰来拿乔。 “卿等做得很好,北疆之事,急不得,能打开商路,互通有无,便是好的开始,至于和兰,多行不义必自毙,不用管。” 朱由检说完,看向其余几位大臣,“与罗刹通商,打开北门,其意深远,非仅为一时之利...” “然,”朱由检口风一转,“瓷器、丝绸、茶叶乃至精铁、硝石等物,或关乎民生,或关乎国用,乃至军国机密,岂能任由商贾如贩寻常货物般,随意输往域外?” 他看向张佳玉,语气肃然,“此事,朝廷必须立下规矩,对于此类管控货物,当行官督商办,特许经营之策。” 当听到“特许经营”这几个字,诸人心中俱是一动,不可避免得想起从前晋商败露时,陛下可是拍卖了不少晋商的资产。 难不成这次,陛下也要再行一次拍卖不成? 而张佳玉和王徵脑中,一个想着董家商行,一个想着的却是高家商行,也不知他们若为其说上几句,朝廷能否给予方便? 而这个念头刚起,却连忙掐灭,若是如此,这岂不是官商勾接? 他们这还在纠结,朱由检已是下了命令。 “着六部会同议定,遴选数家根基深厚、信誉卓著之大商行,授予其与罗刹贸易此类特许商品之资格,务必明确章程,何物可售,数量几何,价格区间,皆需依朝廷定例,划定规则与限额,绝不可放任自流。” 朱由检的语气加重,带着警告的意味,“这些特许商行,代表的是我大明的脸面,绝不可恃此身份,行那囤积居奇、盘剥内外之奸商勾当,更严禁为牟私利,将大明之技艺、舆图、军情等机密,泄露外邦,一经发现,以通敌论处,绝不姑息!”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殿中所有人神色一凛,深知皇帝对此事的重视与警惕。 “是,臣等遵命!”诸人躬身领命,心下已是起了警惕之心,看来此前蒸汽织机被窃一事,当真是让陛下恼怒至极。 朱由检摆摆手,神情缓和了几分,“至于那些不在管控之列的寻常货物,如棉布、药材、日用杂货等,可允两国行商在指定边市互通有无,罗刹商人入我大明境内之货物要严审,我大明售往罗刹之货物,也要监管到位。” “这...岂不是开办一个陆上市舶司?”郑三俊开口道。 朱由检颔首,“便在市舶司下,在北疆择一地特设北疆榷场衙门,专司与罗刹及北方诸部之贸易事宜,此衙门...” 朱由检目光在殿中诸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张佳玉的身上,“你亲身赴过罗刹,熟知彼方情状,又与各部协同办理过此事,这指定章程、建立规制的千头万绪,非熟悉内情者不能疏离,因此...” 张佳玉心头一凛,已是有了预感。 “...此衙门,便由你来暂领主事,统筹全局。” 张佳玉立即躬身,“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此事关乎北疆长久安宁与利益,章程务必详实周密,你要密切配合六部,共同商议,尤其要注意的是,特许商行之遴选标准与考核、退出机制,管控物资之具体名录与动态调整权限,以及税利等级与征收流程,违禁行为的稽查与重罚条款,要让人有章可循,也让不法之徒无机可乘。” “臣明白!” 张佳玉听着皇帝说了那么多,脑中不期然又想起在通州驿馆之中,他们所闲话的梦中世界。 “咳咳,咳...咳咳...” 殿中传来咳嗽声,朱由检循声看去,见是周堪赓捂着唇,关怀道:“周卿可是身子不适?看过太医了没?” 周堪赓忙躬身,“陛下恕罪,老臣偶感风寒,咳...咳咳,稍后便好了!” 朱由检不放心,周堪赓也是一把年纪了,况且这天寒地洞的,古代的风寒可不像现代的感冒,这是要命的! (PS:现代的感冒也要命!) 他朝王承恩示意,王承恩当即遣小内侍去将太医请来。 “赐座吧,都别站着了!”朱由检摆摆手,“都坐下说!” 几位大臣连忙谢恩,周堪赓更是一脸惶恐,但因为身体实在不适,也只好坐在后面,尽力不让自己咳出声影响君臣奏对。 第七百八十七章 六部观政 “王卿,”朱由检转了话题,“松江之事,朕已览吕大器及后续奏报,知其梗概,然其中细节,尤其是蒸汽织机之效,还需你亲自为朕解惑。” 王徵精神一震,遂即将松江布业如何从被和兰低价布冲击、商行抵触,到朝廷决议以质取胜、市舶司品鉴会当众验布扬威,最终扭转局面,使得海商争相订购的经过,生动地讲述了一遍。 他尤其强调了高家商行在其中的功绩,以及后续引入“租赁制”以推广新机的安排。 朱由检不住颔首,听到“高成磊”这个名字时,忍不住目光就有了几分揶揄。 王徵知道皇帝已是看穿了自己目的,但见他面上并无动怒之色,也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 “好啊,此战打得漂亮,”朱由检在王徵说完后道:“王卿与松江诸匠,功不可没,至于高家商行,此番也是有功,特赐‘义商’匾额,就...” 朱由检目光停留在倪元璐身上,“就由倪卿来提这个字吧!” 王徵闻言心下一喜,有皇帝金口玉言“义商”,又有吏部尚书倪元璐的题字,不用自己开口,在同罗刹的特许商行中,必定会有高家一席之地了。 “陛下圣明!”王徵忍不住躬身叹道。 其后,方正化又简单汇报了一路护卫以及沿途所见,并未多言。 只郑森,朱由检语气中带了几分期许,“郑森,随使北上,有何心得?” 郑森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将自己所见北国风光、罗刹人情,以及谈判桌旁的观察感受清晰道来。 虽略显稚嫩,却已初具格局。 “陛下,臣见识浅薄,此行方知天地广阔,亦知强国之道,在于兵精粮足,更在于技匠昌明,臣愿继续砥砺,为陛下效力。” “好,你年纪虽轻,志气可嘉,然欲为国家栋梁,仅凭勇武与一时见闻远远不够,需知政务之繁、民生之艰、制度之要!”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考虑将郑森安排到哪去,郑森也屏住了呼吸,心跳一下一下似要跳出胸腔来,忍不住期待,是让自己去兵部?还是跟着张佳玉去北疆榷场衙门? “朕命你,即日起,赴六部观政,吏、户、礼、兵、刑、工,各部堂官会予以安排,你需沉下心来,多看、多听、多问、少言,了解各部司职如何运转,章程如何制定,事务如何处置,将你在海上、北疆的见识,与这庙堂政务相互印证,可能做到?” 六部观政! 郑森心中剧震! 一股暖流瞬间涌便全身。 殿中其余臣子面上也露出震惊之色。 郑森小小年纪,便跳过科举,直接入六部观政,陛下若不是信重他,哪里会让他得此机会? 他是郑芝龙之子,是方正化之徒,如今,又能如六部... 此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郑森强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深深吸了一口气,以最郑重的姿态跪拜在地,颤声回道:“臣,郑森,领旨谢恩,陛下信重,天恩浩荡,臣...臣定当恪尽职守,潜心学习,绝不负陛下栽培之望!” “很好,起来吧!”朱由检满意得点点头,“记住,观政非是享福,是去学本事,也是去吃苦的,望你莫要辜负朕心,也莫要辜负你们郑家声誉。” “臣,谨记圣训。” 郑森再次叩首,方才起身,脚下仍觉飘飘然。 诸人又商谈几句方才散了,只是当朱由检抬头,却见周堪赓并未随之离去,他颤巍巍地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恳切。 “周卿还有何事?太医想必已在外等候,周卿这身子,可要好好保重才是啊!” 皇帝这话让周堪赓更是感动,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郑重下拜,“陛下,老臣...老臣蒙陛下信重,添掌工部,然近年来深感精力日衰,每至冬日,更是旧疾缠身,咳嗽不止,于部务长有力不从心之感,老臣...恳请陛下,准予老臣...乞骸骨,归乡养老。” 他说得缓慢而清晰,严辞恳切。 朱由检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身躯,想起他多年来在河工上的勤勉,入了工部为尚书后更是兢兢业业。 如今见他确实老迈体衰,心中虽有不舍,但也知强留无益。 殿中静默了片刻,只闻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哎...”朱由检轻叹一声,起身离座,亲自上前将周堪赓扶起,“卿劳苦功高,为朝廷效力多年,朕岂能不知?身体要紧,朕...便准了你的请求!” 周堪赓闻言,眼中泛起泪光,既是感激,也是卸下重担的释然,“老臣,叩谢陛下隆恩。” “卿且慢谢...” 朱由检扶着他,语气和煦,“你虽致仕,朝廷不会忘了你的功劳,除社会保障部的致仕银,朕再从内帑中,拨银五百两,锦缎二十匹,予你养老之用,也算朕的一点心意。” 养老金是此前便定下的规矩,可是皇帝内帑的银子,是君王对老臣个人的情谊与褒奖。 周堪赓感动得再次下拜,被朱由检牢牢托住。 “回去好生将养,宫里的太医仍旧能请,若有闲暇,亦可将为官心得、工部见闻著述下来,留予后人参详。” “老臣...遵旨!”周堪赓声音哽咽,躬身退出了武英殿。 望着周堪赓离去的背影,朱由检独立片刻。 朝堂之上,新陈代谢本是常理,老臣的荣休,也意味着新的力量将要顶上。 他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副舆图上,心中已在思忖,这工部尚书之位,该由何人接任,才能更好地推动他心中尚未实现的蓝图。 王徵? 可他年事也高,精力怕也难顾及全面。 那...还有何人? 朱由检看着御案上的奏本,脑中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而这个想法突然由一颗小小的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且越长越大。 朱由检的眼睛也越来越亮,在一瞬间有了主意。 他将桌案上的奏本推到一边,而后取纸,王承恩忙上前磨墨,当他不小心瞄到皇帝在纸上写下的字迹后,瞳孔震动,连手都微微颤了一下。 王承恩收敛心神,不敢再看,只是心中再不平静。 不平静的,或许不是他的心情,还有不久之后的朝廷...... 第七百八十八章 改革中枢 武英殿内,炭火无声得燃烧驱散寒意。 皇帝并未在殿中,被召集来的几位阁臣肃立殿中,周堪赓不在,他们这些人心中也有了猜测,但谁也没有开口去证实。 今日皇帝让他们前来,或许便是商议工部尚书下一任人选。 几人心中将适合的人物都想了一遍,若论能力才干,王徵是他们心中最合适的人选,可想到他这年纪,也俱是沉默着叹了一口气。 后殿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略显杂乱,诸人抬头看去,很快便见一身玄色常服的皇帝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好几个人,手上俱是抬着什么东西。 阁臣们行礼之后才看清了放在殿中的这些东西,一匹松江新布,一杆燧发枪,一个用木头雕刻的飞车模型,一本《天工开物》,以及石油分馏后的几个罐子。 “周堪赓荣休,朕心甚慰,亦有些不舍!”朱由检的开场白带着他真诚的感慨,“他是老成谋国之臣,在他任上,工部不仅在治水上有了很大功绩,更是为不少事务打下了良好基础。” 朱由检的话将阁臣们将思绪从感伤中拉回。 “看看这些东西...” 朱由检伸手轻轻拂过松江新布,敲了敲燧发枪的枪管,最终放在那些罐子上,“诸卿,你们跟着朕,一路看着它们从无到有,从粗糙到精良,从被质疑到扬威四海...” 范复粹心中一动,他自是知晓这些东西得到有多不容易。 王徵从最初的火船自取到如今用蒸汽机制造出了织机、钻地机、碾地机等,火器也一步步增加了射程、增强了威力,才能将建奴从辽东赶出去,也有底气让罗刹选择同他们合作...... 而从海外得到的粮食种子,也在宋应星的努力之下,生根发芽,让更多的大明百姓得以在天灾之下生存下去。 “没有这些燧发枪和火炮,我大明官军绝不能在辽东稳住阵脚!”卢象升开口道。 他亲身经历、指挥松锦之战,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火器的革新对大明军队意味着什么。 “卢尚书说得是,”郑三俊颔首,“没有这些火器,南洋贸易也不会如此通畅,我大明市舶司以及海外贸易,也不会给太仓库带来丰盈。” 郑三俊从最初接手户部的无奈、担忧,到如今实感庆幸。 若不是陛下开办银行、市舶司,制定下如此多的政策,国库哪里能应付如今这般开支? “宋应星的农书、方以智的避雷方法,还有大明技术学院里那些原本可能埋没于市井的巧匠学子...” 朱由检看着他们,“若按照以往的选官制,他们可有出头之日?岂不是成了沧海遗珠?” 问题,被赤裸裸得抛了出来。 倪元璐掌管天下官员铨选,最知其中弊病。 科举取士,文章华美者众,然能务实、通匠作者几希? 王徵若非陛下特简,按常例绝难升至高位。 他突然感到一阵压力,陛下难不成不是简单选个工部尚书,而是要改革考成法? 考成法考核的是钱粮、刑名,又何曾考核过技艺革新,格物致用? 除了倪元璐,其他阁臣也并没有第一时间理解皇帝的意思。 蒋德璟掌管礼仪教化,他是个思想开明的人,但的确也猜不到皇帝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陛下,如今的科举已是改制,相信这些人才,今后定不会被埋没!”范复粹躬身道。 “朕说的并不是取士一道。” 朱由检摆了摆手,“周堪赓致仕,工部空缺,朕就在想,如今的‘工’,还是过去的‘工’吗?它关乎军备,关乎财源,关乎民生福祉,乃至关乎国运兴衰,若仍以旧衙署、旧品阶、旧思维来统辖这日新月异之局面,岂非是小舟载重炮,未及杀敌,先已自沉?” 诸人听到这里,才突然醒悟,陛下竟然不是要选一部是尚书,也不是改革铨选考核,竟然是想着要改革衙署官制? “今日召诸卿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中枢之制,当如何破旧立新,方能不负这奋起之时代,不负这万千有为之才,更不负我大明亿兆黎民之期盼!” 朱由检那句“破旧立新”如同一声惊雷,在几位阁臣心中炸响。 陛下竟然是要改革中枢之制,这不由让他们感到一阵心悸,这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国本啊! 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他们知道皇帝的性子,只怕他已是打定了主意,今日叫他们前来所谓商议,不是商议此事可不可行,而是商议如何推行的问题。 范复粹这些年见识到了皇帝的手段,他倔强的性子也改了不少 ,况且,年纪渐长,他也不想再跪在殿中同皇帝怄气,怄也怄不赢就是了! 既然这件事皇帝已经定下,那就想想怎么做,以及怎么才能将影响降到最小。 他是内阁首辅,就算这个内阁没了,他也是陛下所倚仗的股肱之臣。 为了大明前程,他也不在乎“内阁首辅”这个名头! 卢象升的想法更为直接,他从来都相信皇帝的想法,只要皇帝说,他就敢做。 甚至他已是开始有些兴奋起来,虽还不知道陛下想改革成何模样,但定然是比现在更高效、更专业。 郑三俊同倪元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脸上有担忧,尤其是倪元璐。 他想到了翰林院和成千上万渴望通过科举、馆选步入权力核心的官员。 取消内阁,对于天下文臣而言,不啻于刨了他们的祖坟。 内阁是文臣的巅峰,是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的象征。 若此制一废,等于宣告那条千百年“学而优则仕”的终极路径被硬生生斩断。 届时,不止是翰林院那些清贵翰林要闹,天下所有读书人,恐怕都会视此为奇耻大辱,是皇帝要行“独夫”之政。 蒋德璟同样忧心忡忡,他仿佛已经看到,诏书一下,御史言官们跪满宫门,以头抢地,哭喊“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场景,看到各地书院学子群情激愤,抨击朝政的檄文如雪片般飞向京师。 陛下有雷霆手段,固然可以压下,但必然元气大伤,甚至可能会被史书记上“刚愎暴戾”的一笔。 范复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抬起头,语气凝重,直指核心难题,“陛下圣虑深远,臣等拜服,然,中枢之制,关乎国本,亦系天下文臣士子之望,内阁、翰林、乃百年文脉所系,天下清流所仰,若骤然更易,臣恐...非议之声将如潮涌,朝野震荡,恐非国家之福。”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陛下,我们几个没问题,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您要考虑整个文官集团的反应,他们要闹起来,可不是小事。 卢象升冷哼一声,“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因循守旧,惧人非议,则新政寸步难行!” “你们都还未听朕的具体想法,怎么都先评论上了?”朱由检听完阁臣的忧虑,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微笑。 他深知,直接宣布废除内阁是引爆火药桶,但他提出的,是一个更具操作性的方案。 第七百八十九章推行之策 “诸卿所言,深谋远虑,朕心甚慰,但朕并未要尽废中枢之制,而是要于旧枝上发新枝,以适应时局。” 朱由检缓缓起身,手中拿着昨夜写的构想,继而走到殿中递给范复粹,郑三俊、蒋德璟、倪元璐几人立即上前几步,朝纸上看去。 朱由检脚步没停,嘴巴也没停,他继续说道:“其一,朕意设立御前会议,为朕之常设咨议与决策核心,目前,便仍由在座诸卿兼任。”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心中一定,陛下没有抛开他们另起炉灶,他们依旧是权力核心的成员。 “御前会议之下,设首席大臣,总领政务协调,范卿,此职非你莫属。” 朱由检朝范复粹点了点头,而后看向郑三俊,“财政大臣,统管国家财赋、银行、税收,郑卿,你来。” “国防大臣,总揽军事、国防、军工,卢卿,你来。” “内政大臣,负责吏治、治安、司法、教化,倪卿,你来!” “发展大臣,主管工、商、农、矿及一切新兴产业发展,朕以为,可让宋应星来担任此职。” “外务大臣,执掌外交、贸易、蕃务,由蒋卿担任。” 朱由检昨夜写到三更,才逐渐疏离清晰。 御前会议下,他又分出几个机构。 财政大臣之下,设度支司、税务总司以及大明中央银行,管的仍旧是钱粮一事。 国防大臣下设作战司、装备司、兵役司。 内政大臣之下,设吏选司、治安司、教化司。 发展大臣之下,设格物司,下辖蒸汽局、石油司等新兴技术衙署,农工商总司管理民间工商业,以及路政水利司,还有矿业司。 外务大臣之下,设蕃务司,处理各国朝贡事务,通商司,主管对等贸易,市舶司也并入其中。 如此,旧的六部框架被彻底打散,按其核心职能,重组为更专业、更直接对上级负责的司。 这不仅仅是改名,更是权力运行逻辑的根本改变,从过去的平行部门协作,变为垂直的决策-执行体系。 “另,首席大臣之下设办公厅,负责协调诸部之间的政务,确保政策的执行和贯彻。”朱由检转向范复粹几人,“不知诸卿觉得是否可行?” “陛下!” 蒋德璟敏锐地发现了一个关键缺失,他谨慎开口道:“如此架构,行政、发展、财政、军事皆已明晰,然,刑部与督察员、大理寺之职能...似乎尚未纳入其中,司法刑狱,乃国家之重器,不可不察。” 的确,皇帝所说的这些架构中,没有三司的身影,而一个朝廷需要稳定,司法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朱由检赞许地看了蒋德璟一眼,“蒋卿所言,切中要害!” 朱由检负手回到御座上,坐下后道:“朕意,司法之权,必须独立。” 几位大臣忙肃立垂首,就听皇帝说道:“着设立大理院,为全国最高审判衙署,直接对朕负责,地方仿效,逐级设立法院,独立进行审判,不受地方行政官员干涉。” “原刑部,转为检察提刑司,负责提起公诉、侦查案件,隶属...暂归于内政大臣之下,但与大理院相互制衡。” “而原督察员之弹劾、谏议职能,并入办公厅下设谏议院,保留奏事之权,但不再干预具体案件审理。” 殿中这些大臣已经从这一套架构中明白了皇帝的雄心,这已不仅仅是提高效率,这是在重塑大明的权力运行规则。 他们面对的,将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政治图景,但其中蕴含的秩序与潜力,又让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振奋。 “蓝图已定,然则,该如何落子,方能顺势而为,水到渠成,不让天下文臣视朕与诸卿为仇寇,群起而攻之?” 面对皇帝抛出的这个问题,让几位大臣从对新体制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陷入了现实的沉思。 仍旧是范复粹最先开口,他老成持重,深知文官集团的命门。 “陛下,臣以为,此事名正,则言顺。” “如何名正?”朱由检问道。 “臣以为,不可用改制、废旧立新等刺激之言,应以为应对时艰,优化政务,特设御前会议以加强协调之名,先行确立御前会议,此乃陛下加强中枢效率之举,史书有载,并未无例可循,阻力最小。” “臣附议。” 倪元璐立刻领会,“与此同时,可下旨明言,六部及诸衙署一切如旧,各安其位,先稳住绝大多数官员之心,勿使其因恐慌而抱团。” 郑三俊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可从此番新政中,划出部分利益,用以分化、拉拢,例如,告知翰林院,御前会议办公厅及新设机要,需大量翰林官担任中枢、舍人,参赞机要,此职贴近权力中枢,远比在外熬资历升迁更快!” 他这一计,可谓釜底抽薪。 直接将文臣们最向往的“清贵近臣”之位,与新体制捆绑销售。 比如对于督察院,可将“监察审计署”之位许之,使其从空谈风闻变为考核实权,必有一部分御史心动。 对于刑部、大理寺精英,则许以未来“大理院”、“检察提刑司”之要职,将其精英吸纳进新体制,则旧衙门自然空心化,反抗之力自解。 简单来说,执行起来就是三步。 第一发布诏令,说明朝廷要改革一事。 第二,暗地里让接受改革的大臣分头去联络各部院有才干、有威望,或不得志的中坚官员,许以新衙署要职,使其成为新政骨干,而非反对力量。 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便是待骨干网略成,人心思动,再将六部职能逐一平移至各大臣麾下各司。 此时木已成舟,且多数新人已在新体制中找到位置,反对声浪自然平息。 “善,便依此策,诸卿且去,如春风化雨,潜移默化,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朱由检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遂即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昨日,朕许了郑森六部观政,既然眼下改革中枢,就让他御前会议下观政吧,轮到谁那儿,你们自己安排他的去处!” “是,臣等遵旨!” 第七百九十章 遴选的标尺 武英殿的会议结束后,这些大臣们并未大张旗鼓,而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低调而高效的行动。 范复粹回到值房,立刻召来了几位他一手提拔、精明强干且口风严实的门生故吏。 他没有透露皇帝的全盘计划,只是意味深长得说道:“陛下锐意革新,欲强化中枢,不日将有新设之近臣职位,需才学兼备、通晓实务之人...” 范复粹的话还没说完,果然就见这些人脸上露出期盼神色来。 “...尔等近来需格外勤勉,精研政务,机会...是留给有备之人的。” 说完,范复粹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们一眼,而这些人的期盼已然变成心潮澎湃。 他们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晋升捷径,哪里还会去考虑别的。 倪元璐和蒋德璟这边,他们二人单独关起门来商议了半日,而后将目光投向了翰林院。 倪元璐邀请了几位以才思敏捷、文笔华美著称,却在翰林院做冷板凳的年轻翰林品茗。 席间,他似是不经意的感慨,“如今国事繁杂,陛下常忧中枢人手不足,尤其是精通文墨、能参赞机要的近侍之臣,可惜啊...” 倪元璐端起茶盏叹了一声,接着杯盖遮掩,他从雾气缭绕中朝这些年轻翰林看去,见他们虽未着急问话,但烟波流转,已是透出了几分想要知道下文的急切来。 “可惜啊...”倪元璐放下茶盏继续道:“许多人才困于清流之名,不得施展。”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这些渴望实权的年轻翰林心中荡开涟漪。 另一边,蒋德璟对着几位擅长经世治学的编修透露,“礼部未来或将更侧重于外邦交涉、通商实务,陛下需要的是懂番语、知外情、能谈判的干才,而非只会祭祀典礼的先生。” 很快,翰林院内部悄然分化。 那些嗅觉敏锐、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翰林,开始主动研究起格物、算学、乃至番邦语言。 他们虽不明就里,但已隐约感觉到,一条不同于传统“翰林-内阁”路径的晋升大道正在铺设。 其中几位文胆,甚至开始主动撰写文章,不再空谈性理,而是引经据典地论述通权达变、时移世易等道理,为即将到来的革新进行舆论上的铺垫。 与翰林院以及其余文臣的反应相比,另一批人的反应则要纯粹得多。 消息传到宋应星耳中的时候,王徵正在他府中做客,说起如今石油分馏境况和用处。 听到说皇帝要改革中枢,将发展大臣这位子授了宋应星,二人俱是瞪大了双眼,一时竟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此等重任,某何德何能?”宋应星第一反应便是想要推拒,他看向王徵,“良甫兄方是蒸汽机之奠基人,于新机、织造贡献卓著,次位,理应由良甫兄担任才是。” “诶,此言差矣!” 王徵神色一正,语气诚挚朝宋应星道:“长庚,你我之间,何必虚言?此发展二字,包罗万象,岂是单一蒸汽机能囊括?需知农乃国之根基,工乃国之筋骨,新技乃国之未来!” 他指着屋内的物件,如数家珍,“你著《天工开物》,贯通农工百艺,天下皆知,你前些年岁于辽东推广作物、选育良种,活人无数,此乃农事之功...” “...你与我一同改进蒸汽织机,于传动、杠杆之理见解精辟,此乃工事之才,如今那惠及通州的沥青路,其源头分馏之术,更是你一手操持,此乃新技之开拓!” 王徵越说越激动,起身握住宋应星的手,“是故,农、工、新技,三者皆精,且能融会贯通者,满朝上下,非你宋长庚莫属,老夫所长,在于机械专精,愿为你麾下一老卒,专攻蒸汽一域,便是平生最快意之事,陛下此议,圣明无比!” 听着王徵这番毫无保留、掷地有声的夸赞,宋应星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和谦让也化为了滚烫的激流。 他不再推辞,反手握住王徵的手,眼眶不由湿润,“良甫兄如此说,弟实在愧不敢当,又...又倍感振奋。”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绪,“兄知我,我一生所求,不过经世致用四字,陛下将此重任托付于我,不正说明...陛下看重的是我等所行之实务,而非空谈虚名吗?” 这句话,道尽了他心中最大的欣慰。 他从未想到,自己会从一个小小的汀州府推官,到如今御前会议发展大臣。 于科举、文章一道,他同旁人比实在没有出彩之处,本以为在汀州推广番薯也算是为民做了一件事。 不想,除了番薯,他更是为辽东百姓带去了适合严寒的稻种,同王徵一道改革蒸汽机,织出了享誉天下的松江棉布,更是将石油提炼出精华来,造福黎民百姓! 他,宋应星,若不是有陛下开恩提拔,哪里会有施展如斯抱负的机会! 发展大臣,这不仅仅是荣耀恩典,更是陛下对自己的信任,是一副沉重的责任啊! 就在京师为中枢改革暗流涌动之际,另一项关乎国策的大事也在张佳玉主导下紧锣密鼓的筹备。 便是同罗刹贸易,择选何时行商一事。 “特许官商”的消息一出,在各地商界激起千层浪。 谁都知道,能拿到这特许资格,就等于抱上了一个源源不断的金矿。 高家商行有了皇帝“优先考量”四个字,加上高成磊在松江棉布战和品鉴会上的出色表现,其名字几乎被默认写在名单首位。 高家也已开始着手组建精通北方贸易、熟悉罗刹情况的团队,并清点库中适合北方的货物,显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沉稳气度来。 然而,蛋糕巨大,绝非一家可以独吞。 消息灵通的各大商行闻风而动,各显神通,都希望能成为“特许”之一。 他们毛遂自荐,派出善言谈的人物频繁出入市舶司和各地官衙,递交精心准备的陈情书和资质证明,强调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力图压别处一头。 尤其是广州、泉州这些沿海商行,更是因为拥有船队以及同外商贸易经验觉得胜券在握。 一时间,在京师临时成立的北疆榷场衙门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前来毛遂自荐的商贾络绎不绝,负责接待的胥吏忙得脚不沾地。 呈递上来的文书堆满了案头,里面无不极力渲染自身商行的实力、信誉以及对朝廷的忠心。 张佳玉面对这繁杂的局面,心中既有欣喜,亦有压力。 欣喜的是商情踊跃,此事可成。 压力在于,如何在众多的商行中,遴选出真正有实力、讲信誉、且能与朝廷保持步调一致的商行。 这不仅是商业选择,更是政治考量。 张佳玉经过深思熟虑,将递交上来的陈情书统统放置一边,一封都没有打开来看。 这些对自己商行充满溢美之词的文书,与遴选一点用也没有。 他起草了一份多部门联审核查的机制,在禀报过皇帝并得到许可之后,便开始实施。 第一步,便是资信核查。 张佳玉行文户部,调阅所有候选商行近五年的缴税记录以及过往承接官府采购或运输业务的完成情况。 用他的话来说,一个连国税都不能足额按时缴纳的商行,谈何对朝廷忠心?其财力与信誉,亦大可怀疑! 这一条 就将许多试图钻营、实力不济或惯于偷漏税款的商行剔除了出去。 第二步,张佳玉给市舶司递交查档的文书。 市舶司常年与海商打交道,对各商行的船队规模、货物吞吐能力、与蕃商交易的信誉、是否有过走私、欺诈等不良记录,都心中有数。 于此同时,张佳玉也让市舶司对于候选商行给出“上、中、下”三等评价。 第三步,张佳玉找了个机会私下见了倪元璐和李若琏,请他们对商行的背景进行调查。 是否有官方背景,更不能同外商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而这些,明面上不会有显露,只能暗中调查才能得知。 第四步,在经过上面三重考核之后,张佳玉便会亲自出题,考一考这些商行,会如何组织商队前往罗刹,如何应对沿途风险? 若与罗刹人发生纠纷,如何处理? ...等一些实际的问题。 如此通过审核的商行,才是最适合的“特许”! 第七百九十一章 门路 遴选的消息同样传到了松江府,司文元、李万福等一众布商先是兴奋,遂即陷入了巨大的懊悔和焦虑之中。 他们第一时间就想府衙递交了精心准备的神情文书,言辞恳切,极力陈述松江布业的优势与自身的实力。 然而,文书如同石沉大海,府衙没有任何回应,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反倒是从京师传来消息,高家商行已赫然在列,而且还是陛下亲口提及的。 “完了...”李万福在自家后堂中捶胸顿足,脸上肥肉都在颤抖,“定然是上次番夷布一事,我等犹豫不决,甚至还想停用机器,恢复手织...定然是恶了朝廷,恶了陛下!” 司文元也是面色灰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他比李万福想得更深,“恐怕不止如此,当初王大人、府尊大人推行蒸汽织机,我等虽是试用,却也无多大建树,钱倒是因此赚了不少,危机之时,更是只求自保...” 反观高成磊,不但率先支持,在品鉴会后更是顾全大区,分润订单... 虽然靠着这些订单,靠着蒸汽织机,他们也能跻身江南大商,但谁不想将自家商号发展得更大更好,甚至扬名海外? 如今这贸易特许,既是生意,更是对忠诚与魄力的奖赏! 他这话一出,在座的其他几位布商更是追悔莫及。 当时只顾着算计与眼前盈亏,谁曾想一步错、步步错,竟与这天大的机遇失之交臂。 “谁能想到朝廷有如此魄力,真就短短时日就揭穿了番夷布的真相,还能在北疆开辟如此大的市场!” “是啊,早知如此,当初就算亏本,也该死跟着朝廷走啊!” 众人唉声叹气,肠子都悔青了。 如今眼看着高家凭借从龙之功,一飞冲天,而他们这些根基深厚的松江布商,却连门槛都摸不到,这种心理落差让他们坐立难安。 “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万福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小眼睛里闪烁着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 “咱们...咱们去找高成磊,他如今圣眷正浓,若能替咱们美言几句,或许...或许还有转圜之机!” 这个提议,得到了众人一致赞同,他们立即备上厚礼,联袂前往高成磊在松江府置办的宅邸中。 好在这些日子以来,高成磊为了扩张他棉布生意一直待在松江府,若回了徽州,只怕他们还得出趟远门。 ...... 他们递了拜帖,选了个日子便上了门去,高成磊心中自然清楚他们的目的,但也开了门迎他们进去。 花厅内,气氛从最初的寒暄奉承,逐渐变得有些凝脂。 司文元没有开口,李万福也没有开口,底下几个人更是不敢先开口。 高成磊礼数周全,奉上了最好的茶水点心,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一口一个“晚辈”,但话语间的分寸拿捏得极稳。 司文元见此,叹了一声,只好开口道:“高东家,我们此次本也没脸来,只不过北疆贸易...我等要再拿不到特许文书,只怕我们松江商会,当真是要落后于其他州府,于我们松江也不是好事,高东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司文元没有拿他们自己个人利益来说事,而是直接捆绑上了松江整个行商团体,高成磊要是拒绝,便是同所有松江商人作对! “哎,我们也知道,此前是我们对不住朝廷,我们为此也深感懊悔,高东家你放心,今后,我们定不会如此目光短浅!”李万福忙跟上。 高成磊面上露出几分了然,带着几分为难道:“诸位同仁的难处,成磊也感同身受,当初松江局面艰难,大家各有考量,也是人之常情。” 几人听了这话,面上一喜,心想此事果真还有转机。 不料又听高成磊话锋一转,“只是,这北贸特许之事,乃陛下钦定,张佳玉大人亲自督办之国策,遴选章程,条条框框皆由朝廷法度而定,成磊不过一介商贾,蒙陛下信重,已是诚惶诚恐,岂敢妄言,左右朝廷大事?此非拿乔,实是力所不及,亦不敢逾矩啊!”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既点明了事情的严肃性,也守住了自己的立场。 李万福性子最是着急,一听高成磊拒绝,心中积压的懊悔与焦躁瞬间化为了不满。 高成磊这小子就是在端架子,是待价而沽! 是了,此前给了好处,他才将订单分出来,这次,想来也是一样,等着他们给些好处才会松口吧! 想到这里,他按捺不住,身子前倾,脸上堆起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容,“高东家,您这话就见外了,谁不知道您这特许是板上钉钉,是陛下亲口允诺的,张大人那里,您还说不上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高成磊神情不变,端起茶盏来,这意思很是明显了! 李万福却当做没看见,继续道:“只要高东家肯帮忙周旋,需要什么,您尽管开口,是黄白之物,江南的宅院,还是...嘿嘿,兄弟我认识几位绝色的扬州瘦马,保管...” 他挤眉弄眼,试图用最直接的好处来打通关节。 高成磊闻言,脸上本维持的笑容也终于淡去,目光锐利地扫了李万福一眼,虽未动怒,但语气已然带上了三分冷意,“李东家,慎言!” 他站起身,不再看李万福,而是对司文元几人拱了拱手,“成磊方才已言明,此事关乎国法,非钱财、人情可动,诸位若真想参与北贸,正当途径是向北疆榷场衙门呈递文书,证明自身实力与价值,言尽于此,诸位,请回!” 这便是直接送客了! 李万福碰了一鼻子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年纪比自己小了两轮不止的高成磊气不打一处来,话没过脑子就直接出了口。 “高成磊,你别给脸不要脸,真当自己一步登天了?我告诉你,在松江府这一亩三分地上,老子之前是给你面子才叫你一声高东家,离了朝廷的势,你高家算个屁!” 司文元想拉住他让他住嘴也是来不及了! 他只在心中骂这个蠢货,他这些话一出口,高成磊便是能帮,也不想帮他们了! 李万福面目狰狞,唾沫横飞,“你不帮忙是吧?好!很好!你以为你高家的工坊、扑面、船队都在天上飞?老子告诉你,在松江,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高家的布一匹都出不了松江,让你高家的船在码头烂掉,让你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高成磊脸色瞬间 沉了下来。 但他心中清楚,李万福这种地头蛇,明面上的大动作或许不敢,但暗中使绊子、煽动工人、勾结胥吏刁难,绝对做得出来。 官府对于这种商业上的“摩擦”往往难以深究,届时高家在松江的产业必将受到不小的困扰。 他心中涌起一股怒火,刚想要叫人将他们赶出去,便听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锤子般刺破了李万福的叫嚣。 “哦?本官倒是想听听,是谁这么大能耐,能让为朝廷立下大功、陛下亲口嘉奖的商行,在松江府做不成生意?”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一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的锦衣卫,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身后还跟着两名按刀而立的锦衣卫力士。 正是常年在江南处理政务的锦衣卫同知,高文采。 高文采眼神如刀,缓缓扫过面无人色的李万福等人,最后落到高成磊身上,微微颔首,遂即语气森然对李万福说道:“本官方才似乎还听到,有人公然提及,要以黄白之物、宅院、乃至于扬州瘦马,行贿朝廷特许官商,意图左右国策,李万福,你可知这是何罪?” “轰!” 李万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司文元等人也是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刚才在厅内说的话,竟然全被锦衣卫听了去! “这位大人,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李万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人...小人是猪油蒙了心,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高文采冷哼一声,根本不屑看他,对高成磊道:“高东家,陛下与朝廷信重你,委以北贸重任,岂容此等宵小之辈威逼利诱、肆意诋毁?此事,本官既然撞见,定不会做事不理!” 他这话,既是说给高成磊听,更是说给地上那几个已经吓破胆的商人听。 高成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既有感激,也有后怕,他拱手道:“有劳大人主持公道!” 高文采一摆手,对身后力士下令道:“将这个妄议国策、企图行贿、威胁朝廷功臣的狂徒,带回去详细盘问,看看背后还有没指使!” “是!”两名力士当即上前。 李万福当场吓得几乎昏厥,而在场的司文元几人更是担心连累己身,一个都没有开口为他说话求情。 高成磊看着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李万福如同死狗般被拖走,司文元等人也是面无人色,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更加清醒。 高文采扫了一眼司文元几人,遂即又道:“本官此次前来松江,是收到命令,协同吏部及地方有司,核查申请特许之行商背景,方才那李万福,看来是省了本官的事了!” 如此心术不正,还有什么好查的。 高成磊心中了然,这背景审查果然严密,连锦衣卫都动用了,而在一旁的司文元此刻是再也不敢打歪主意,若能选上是最好...若选不上,那就是命了! 第七百九十二章 考验 高文采并未特意保密此事,他在此刻说出来,也是告诫在场的商人,再通过他们的嘴巴告诫松江府的商人,别再想些有的没的,老老实实做事才是要紧。 要不然,李万福就是他们的下场! “此外...”高文采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侧身示意院中的仆从将东西拿进来。 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院中还站着几个仆从,他们手中抬着一个用黄绸覆盖的长条物件。 “本官还有一事,乃是奉旨,特来为高东家送来此物!” 高成磊心中一动,看着那东西隐隐有所预感。 高文采揭开黄绸,露出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是四个遒劲有力、气势磅礴的大字:大明义商! “此乃吏部倪元璐你大人奉旨亲笔所书,特赐高东家,以嘉奖在松江棉布一役中,勇于任事、顾全大局、忠谨济国之功!” 高文超朗声宣布,同时眼眸扫了旁边一眼。 那几个行商眼睛瞪得老大,眼中满是羡慕嫉妒恨,他们压根想不到,高成磊的运气竟然能这么好,不仅得了特许,还得了陛下赏赐的牌匾。 虽不是陛下亲手写的,可是倪大人奉旨亲手写的,和陛下亲手写的也没多大区别了! 有了这个牌匾,高成磊这小子别说在松江了,就是在整个大明行商之中,都可以横着走了! 高成磊看着那四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字,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他连忙整理衣冠,朝着京城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跪拜下去,声音不自觉也颤抖起来。 “草民高成磊,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 这块牌匾,远胜于任何金银赏赐。 这不仅是无上的荣耀,更是一道护身符! 从今往后,谁再想用盘外招对付他高成磊,对付高家商行,都得先掂量掂量这块“大明义商”的牌匾! 高文采看着他,语气缓和道:“高东家,望你在北贸未来更多事务中,继续秉持此心,为大明效力!” “成磊谨记圣训,定当竭尽股肱,不负皇恩!” 高成磊再次叩首,方才起身,小心翼翼摸了摸牌匾,而后命府中仆从先安置下去,稍后挂于正堂之上。 高文采并未多留,事情办妥便离开了高府,司文元也说了几句恭喜的话,灰溜溜得离开了。 而几日后,高家被御赐牌匾的事也早松江府传开,无不震撼。 这高家,以后不仅不能得罪,还得多捧着,多套近乎才好啊! ...... 京师,临时的北疆榷场衙门的签押房内,张佳玉对着最终拟定呈御前的特许商行名单,陷入了罕见的犹豫。 名单上,“董家商行”四个字赫然在列,其资质、财力、信誉以及北方贸易经验,都完全符合甚至超出了遴选标准。 然而,张佳玉的指尖在这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与董家有旧,此事并非秘密,以锦衣卫之能,定然记录在案。 若将此名单呈上,陛下会如何看待? 是否会认为他张佳玉假公济私,借机提携故旧? 可若因避嫌而将董家划去,于公,是朝廷损失了一个极佳的合作对象。 于私,违背了他为国举贤不避亲仇的处事原则,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思虑再三,张佳玉将名单仔细折好,放入袖中,毅然起身,“备轿,进宫!” 武英殿内,朱由检看着站在殿中,神情有几分忧心忐忑的张佳玉,有些意外,“很少见你有此般神色?怎么,遴选特许商行不顺利?” 张佳玉躬身,将名单从袖中取出,双手奉上,“陛下,臣有下情禀奏,涉及名单中一家商行,恐惹物议,有负圣恩,故不敢不先行陈明。” 朱由检眉头微挑,来了兴趣,“哦? 暂且说来。” 张佳玉仍旧捧着名单,开口道:“名单中,有一家董氏商行,臣与董家有旧,此事,想必锦衣卫已有记录,臣不敢隐瞒。” 抬起头,目光清澈,继续道:“臣今日并非为其求情,而是陈说事实,当年陛下下诏,鼓励商民迁居辽东,充实边地,诸多商贾观望不前,唯恐血本无归,是这董家,率先响应朝廷号召,携伙计、工匠、粮种、货物,北上开原。” 张佳玉还记得自己同他们一路到了沈阳,彼时已不见中原繁华景象,更多的荒凉和严寒,而他们要去的,还要更北的开原。 彼时的开原,什么都没有! “当时开原残破,百业凋零,董家至后,不仅重建商铺,更是出资协助修筑城墙、开设市集,以其商队脉络,将关内货物运来,将辽东皮毛药材运出,生生带动了一片气象,可以说,今日开原之繁华,董家居功至伟,其于北地经验之丰,人脉之广,根基之深,于此次与罗刹贸易,实有莫大助益。” 朱由检并没有立即回应张佳玉的坦诚,而是用一种看不出喜怒的目光注视着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张卿,你如此不避嫌疑,极力为这董家陈情,甚至不惜自曝交往,你就不怕,朕会以为,你收了董家天大的好处,才这般为其奔走吗?”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张佳玉耳边炸响。 他立即跪倒在地,声音保持冷静,“陛下明鉴!臣若有收受董家半分好处,愿受千刀万剐之刑,臣之所以直言,正是因为我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更无愧于陛下!” 朱由检不置可否,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冷冽起来,“即便你张佳玉两袖清风,可你莫要忘了,这董家,是晋商!” 张佳玉听了这话,心头蓦地一沉! 是啊,他忘了这最重要的一点,董家,是晋商! 朝廷从前吃了晋商多大的亏,那些人里应外合,将粮食、铁器、盐茶,甚至军情,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建奴。 是他们,用大明的物资,养肥了大明的敌人! “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这些名字,朕记得,朝廷记得,天下人都记得!他们哪一个起初不是看似安分守己的商人?你张佳玉又如何能保证,今日你口中这个忠谨的董家,他日不会成为第二个范永斗?不会将我大明与罗刹贸易的底细、边防的虚实,转头就卖给和兰人,或者...其他的什么人?” 皇帝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凌厉,直指问题的核心。 这不是对张佳玉个人的不信任,而是以董家为代表的整个晋商群体,乃至在巨大利益面前人性忠诚度的深刻怀疑。 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在张佳玉身上。 他知道,此刻任何苍白的保证都是无用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向皇帝锐利的目光,说出了他深思熟虑后的回答:“陛下所言,字字诛心,亦是事实,臣无法保证,任何人都无法保证一个人、一个家族未来的选择。”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坚定,“但正因如此,朝廷才更需要立规矩、设枷锁、明刑典!” 张佳玉目光坚定,“陛下,正因为我大明曾被晋商所害,才更因该知道,堵不如疏,禁不如管,若因昔日之恶,便疑天下晋商,将其尽数推向对立,岂非是自断臂膀,逼其再生异心?” “对待董家,乃至所有入选商行,朝廷不应依赖于其自身的忠谨,而应依赖于不可逾越的规则和难以承受的后果!” 张佳玉的声音铿锵有力,“臣在章程中已明确,所有特许商行,其核心人物家眷,需在京师登记,其重大交易,需向北疆榷场衙门提前报备,其账目,需随时接受监察审计署与锦衣卫的核查,若有任何资敌、泄密之行,一经发现,不止本人凌迟,全家流放,其所在商行亦永久除名,所有财产充公!” “陛下,唯有将此利剑悬于头顶,让其深知背叛的代价远超收益,方能使其忠谨,而董家,其在开原的庞大产业、数百口族人,便是其最好的抵押,此乃以制度驭人,而非以人心测度。” 朱由检面上的冷厉如同春冰遇阳,渐渐消融,化为一种深沉而欣慰的笑意。 他站起身来,走下御阶将张佳玉扶起,面对张佳玉疑惑不解的神情,朱由检开口道:“起来吧,你方才一番话,甚得朕心!” 他负手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辽东与山西,语气变得深邃。 “朕怎么会不知道你所说的这些?若朕真的因为晋商过往的劣迹便因噎废食,就不会下诏鼓励商民迁居辽东,更不会让董家这类商行在开原扎根,还将生意做得如此之大。” 张佳玉看着皇帝的背影,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难道陛下刚才,都是试探自己的? 朱由检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锦衣卫在辽东,盯着的又何止是建奴的动静?” 只此一句,便让张佳玉心中豁然开朗,同时又感到一阵凛然。 原来陛下对一切都洞若观火,董家乃至所有在辽东的商行,恐怕早就在锦衣卫的密切监视之下。 陛下允许他们发展,本身就是一种掌控之下的利用。 “朕今日之所以如此诘问于你,一者,是看你张佳玉是否有魄力,在朕的质疑面前,能否坚持你认为是正确的事情,能否拿出足以说明朕的方略,是非一味退缩或者谄媚。” 北疆榷场衙门将会是大明和罗刹贸易的一个重要衙署,若掌舵者是个唯唯诺诺之人,必定会耽误其发展道路。 张佳玉已经在出使罗刹一行中展现了他的智慧,而当两国安定下来正式开展贸易后,处理的琐事难度,不会比出使罗刹要小。 “二来,朕也是借此机会,再次警醒你,以及所有经办此事的官员,与商贾打交道,尤其是那些手握重资、关系盘根错节的巨贾打交道,万不可因私谊、因旧情,便有丝毫松懈,掉以轻心。” 朱由检负手而立,语气沉凝,“制度是枷锁,监督是利器,但执掌枷锁与利器的,是人!” “...若人有私心,或麻痹大意,再好的制度也会被钻出空子,朕要你们时刻记住范永斗等人的教训,记住他们是如何一步步将朝廷的信任践踏在脚下...” “...对董家,可用,但必须慎用、严管,这份警惕之心,一刻也不能放松!” 张佳玉听得心潮澎湃,更是肃然起敬。 “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臣必当时刻谨守臣节,秉公办事,绝不敢因私废公,更不敢有负陛下信任与重托!” “好了,你去吧!”朱由检挥了挥手,语气恢复平和,“名单既已核定,便按章程尽快推行,朕等着北疆贸易,传来第一个好消息!” “臣,遵旨!” 第七百九十三章 多愁善感的皇帝 很快,遴选上的特许商行文书通过各地衙署,被郑重地送到了最终入选的几家商行手中。 高家商行自不必说,高成磊率领全府上下,焚香沐浴,跪接文书,将那“大明义商”的牌匾擦地熠熠生辉,府内一派关心鼓舞。 开原董家,在接到文书的那一刻,董柏年这位从山西迁居到开原重新开始的老人,竟也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深知这份文书来之不易,背后是朝廷的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无数双监督的眼睛。 他立即召集全族,立下严苛家规:凡董氏弟子,参与北贸者,若有丝毫行差踏错,损害国格商誉,逐出家门,送官究办。 几家欢乐几家愁。 那些未能入选的商行,如松江的司文元几人,在短暂的失落与叹息后,也迅速调整了心态。 因为随同文书一起抵达的,还有朝廷的一份安抚与展望布告,贴在衙门口的告示栏中。 布告中明确提及,此次特许并非一劳永逸,朝廷将定期考核特许商行的表现。 同时,布告也向所有商人描绘了一幅更广阔的蓝图:“...此番北贸,乃我大明连通寰宇之始,朝廷目光,岂独在罗刹?未来商路延展,诸国往来,需才甚众,凡恪守商道、诚信经营、于国多有贡献之商行,皆在朝廷后续考量之列...” 这番话,如同在失望的灰烬中投入了新的火种。 “路还长着呢!”司文元等人分析道:“接下来都规规矩矩的,做出成绩,听朝廷的话,日后说不定能与番夷有更多的合作机会!” “是啊,”另一位商人忙接口,“如今这形势,搞那些歪门邪道是行不通了,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朝廷走,才是正途啊!” 经此一事,大明商界的风气为之一肃,以往那些钻营取巧、贿赂官吏、偷税漏税的行为大为收敛。 商人们开始更注重自身的信誉、实力以及对朝廷政策的相应速度。 因为他们明白,在新的游戏规则下,忠谨与实力,才是通往财富和地位最稳固的阶梯。 ......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 这一日,天气晴好,春日的阳光洒在北京城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朱由检在处理完上午的政务后,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带着王承恩一路沉默地登上了煤山。 王承恩心中有些诧异,今日并非什么特殊年节,陛下为何突然有兴趣来此?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不敢多问。 朱由检站在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在另一个时空的轨迹里,这里将是他生命和王朝的终结之地。 他双手负后,极目远眺。 没有冲天的烽火,没有震耳的喊杀声,没有四散奔逃的宫人和百姓。 映入眼帘的,是远处棋盘般的街巷里,车马行人往来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隐隐传来,透着市井的活力。 城墙之上,身着新式号褂的士兵持着燧发枪,挺立如松,有序巡逻。 脚下的紫禁城,金瓦红墙,在阳光下静谧而庄严,偶尔有官员捧着文书在各宫门间匆匆行走,一切井然有序。 一片盛世将启的祥和。 一阵春风吹过,拂动朱由检的衣袂。 他静静站着,仿佛透过这平静的现实,看到了历史的烟云。 他看到另一个自己,在同样的位置,面对着京城陷落、烽烟四起的绝望。 看到官宦宫女的哭喊奔逃。 看到李自成的军队涌入承天门。 看到那根悬挂过自己的老槐树枝丫... 两幅画面在他脑中交织、碰撞。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庆幸猛地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作为帝王的心防。 他的眼眶红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他迅速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用指尖极快地从眼角拭过。 跟在身后的王承恩将皇帝这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更是纳罕。 陛下这是...触景生情了? 可眼前一片太平景象,有何可伤感的? 哎,陛下最近,确是愈发多愁善感,时常一个人对着舆图或器物出神,莫不是太过操劳? 隐在暗处的李若琏也微微皱起了眉头,陛下此刻的情绪有些不寻常,这煤山并非最佳观景之处,陛下为何独独来此? 又为何面对这京城盛景,竟露出那般...仿佛是劫后余生般的感慨与悲悯?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脚下的土地在另一个时空里曾浸满血泪。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效忠在皇帝心中,承载着一段何等绝望而沉重的记忆。 他们更不会知道,朱由检此刻心中翻涌的,并非伤春悲秋,而是对命运垂青的无比庆幸,对能够亲手扭转乾坤的无限感激。 他感激那冥冥中的机缘,让他有机会扫除阴霾,驱散亡国的幽灵,将这片山河、这些臣民,从既定的深渊边缘拉回。 他深吸一口这没有硝烟味的清新空气,将最后一丝波澜压入心底深处。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锐利。 “走吧,承恩。”朱由检转身,声音平稳,“还有很多事,等着朕去做!” 从煤山回到武英殿,朱由检的心情似乎已经完全平复,甚至比往日更显平和。 他像往常一样批阅奏本,听取朝臣关于政务的汇报,一切都循着固有的轨迹。 然后,就在晚膳前,朱由检却突然停下笔,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侍立在侧的王承恩随后言道:“这些年,你伺候朕,甚是妥帖,传朕旨意,赏王承恩内帑银五百两,江宁织造新进蟒缎两匹。” 王承恩闻言,先是下意识跪下谢恩,可磕完头,他心里却像是塞了一团乱麻,彻底迷糊了。 这上次来得莫名,今日也并非自己寿辰,宫里也没有值得如此大赏的事情发生,若硬要说,便是今日陪陛下去了趟煤山... 王承恩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一眼皇帝的神色,见他面色如常,目光依然落在奏本上。 “陛下,奴婢惶恐,不知...”王承恩实在按捺不住,试探着问道。 朱由检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你应得的,收着便是,下去吧!” “是,奴婢,谢陛下隆恩。”王承恩只得将满腹的疑问死死压下,再次叩首,怀着一股七上八下、又惊又疑的心情,躬身退出了殿中。 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今日的一切。 陛下在煤山上的异样神情,以及这回宫后毫无征兆的赏赐...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着他无法理解的关联,可任凭他想破头,也捉摸不透这关联究竟何在。 “陛下的心思...越来越深了...”最终,他只能在心底发出这样一声无奈的感慨。 而殿中的朱由检,在王承恩离开后,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嘴角泛起一丝唯有自己才懂得,混合着庆幸与寂寥的复杂笑意。 那赏赐,与其说是赏给王承恩的,不如说是赏给另一个时空、同样忠心耿耿却只能陪伴他走向生命终点的王承恩的。 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补偿,也是一次无声的告别。 告别那段绝望的历史,也告别那个孤独自缢的亡国之君的身份。 从今往后,他将是,也只能是,这个崭新大明的主宰—崇祯皇帝,朱由检。 第七百九十四章 对手 赫图阿拉,大衙门。 昔日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大殿,如今虽依旧肃穆,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 多尔衮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一副粗糙绘制的舆图前,目光死死盯住那条新标注出的、连接大明与罗刹的北方商路,眼神阴鸷。 “罗刹...这条路,算是彻底断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大明与罗刹的联盟已然成型,利益捆绑,此刻再去接触,无异于自取其辱,甚至可能给明国提供兴兵问罪的借口。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他们有大炮火铳,有蒸汽铁牛,有万里商路...难道我大清,就只能困死在这里,坐以待毙吗?” “不!” 他转过身,对殿外沉声道:“传令!” 几名心腹应声而入,垂首听令。 “国内各衙门,须得励精图治,明国的火器蒸汽没办法拿来用,难道制度还不会搬来用吗?” 多尔衮下达命令,仿照大明考成法,核定各级官员政绩,凡尸位素餐、贪墨无能者,严惩不贷。 同时,农事、匠造、采矿,皆为国之根本,需全力推进。 尤其是火器制造! 多尔衮下令,集中所有巧匠,不惜工本,要尽可能仿造、改进,明国有的,他们要有! 明国没有的,他们也要想办法有! “第二,”多尔衮看向负责外交与蒙古事务的臣子,“笼络蒙古诸部,乃当前第一要务,告诉那些台吉、贝勒,明朝能给的,我大清也一样能给,明朝给不了的草场、奴隶,我大清将来打下江山,与他们共享!” 不管是用联姻、盟誓、厚赏,还是其他手段,无比让科尔沁、喀尔喀诸部,至少保持中立! 当然,若能说动他们袭扰明国北疆商路,他们也乐见其成! “第三,”多尔衮最后将目光投向了最信任的弟弟阿济格,“阿济格,朕交给你一项,或许需要数年,甚至更久,且无比艰巨的任务。” 多尔衮此时多希望多铎能在,但他去喀尔喀部途中被明国俘虏,如今生死不知,阿济格脾气暴躁,可他们一母同胞,要说眼下还能信任谁,阿济格无疑是第一人选。 其余诸如阿拜也好,巴布泰也罢,都是皇太极的儿子,虽有能力,但他也不敢全然放心。 思来想去,也只有阿济格了! “陛下吩咐,刀山火海,阿济格也绝不皱眉!”阿济格当即单膝跪地,捶胸承诺。 “好!” 多尔衮将他扶起,手指猛地戳向舆图上那一片模糊的西方,“罗刹人不可靠,但制造火器的,不知明国和罗刹,在西方尚有诸多强国,其火器之利,也在我大清之上。” 虽或许比不上明国,但若前去,或许能有不一样的收获? 又或许,他们将其技术带回,能改进出更利之火器呢? 他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你亲自挑选一批最忠烈、最精干、通晓几种语言的勇士,组建一支秘密师团,携带重金和辽东最好的皮毛、人参、寻路向西,陆路若不通,便想办法南下,寻找能出海之地,远航西行!”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开创历史的决绝,“你们的任务,就是去寻找那些西夷强国,谋取合作,不惜一切代价,获取他们最先进的火器、图纸,乃至能工巧匠,我们要的,是轰开宁锦防线,能与明国火炮相抗衡的国之重器,明白吗?” 阿济格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多尔衮的野心,而接下此任务的自己,肩上也扛上了沉重的责任。 他想起自己在松锦之战中的屈辱,想起西去喀尔喀没有返回的多铎,心中涌现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怒气! “陛下放心!阿济格就算粉身碎骨,也必为陛下,为我大清,还有多铎,寻回这破局之力!” “去吧!” 多尔衮拍了拍阿济格的肩膀,凝重道:“记住,收敛你的脾气,凡事三思而后行,一切以大局为重!” “是,臣弟遵旨!” ...... 阿姆斯特丹,和兰东印度公司总部。 巨大的橡木桌上,摆放着几匹布料,一边是光泽致密、坚韧的松江新布,另一边则是他们自己的番夷布—用抢来的蒸汽织机织出的、略显粗糙的仿品。 尽管在品鉴会上遭遇了惨败,但围坐在桌边的总督和董事们脸上,却看不到多少沮丧,反而有一种被点燃的,更炽热的野心。 “先生们,”总督维特用手指敲了敲那匹劣质仿品,语气带着一种冷酷的清醒,“事实证明,仅仅依靠模仿,我们无法在商业上击败那个古老的帝国,他们的工匠像蜜蜂一样勤奋,他们的技术迭代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他拿起那匹松江新布,用力摩挲着,眼中非但没有挫败,反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但是,这次失败的尝试,让我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了一点,蒸汽,代表着力量,这种力量,绝不应该仅仅用于织布。” 他猛地将布匹扔回桌上,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追赶?不,那太被动了,我们要做的,是超越,是引领,是利用这项技术,开辟属于我们和兰人的时代!”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狂热起来。 “总督说得对!”负责军事的董事激动地站了起来,“如果我们能制造出蒸汽动力的战船,不再依赖风帆,我们的舰队将在任何海域、任何天气下,都拥有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和威慑力,明国那些庞大的帆船,将会成为漂浮的棺材!” “还有火炮!” 另一位董事眼中闪烁着对力量的痴迷,“想想看,用蒸汽的力量来装填炮弹、转动炮台,甚至...驱动前所未有的巨炮,射程射速、威力,都将彻底改变海战的规则,明国的海岸防线,在我们这样的力量面前,将不堪一击!” 维特满意地看着群情激奋的下属,他张开双手,仿佛已经拥抱了整个东方。 “没错!先生们,我们不要执着于几匹布的得失,我们要的是垄断,是支配!”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高傲而冷酷,“公司已经决定,悬以重金,聘请全国,乃至英吉利、法兰西、瑞典最顶尖的科学家、工程师和工匠!成立联合蒸汽动力研究所,唯一的目标,就是将蒸汽的力量,转化为无可匹敌的武力。” 他走到悬挂着巨大世界地图的墙边,手指狠狠戳在大明和南洋的位置。 “一旦我们掌握了蒸汽武器,什么松江布,什么生丝瓷器,都将是我们的囊中之物,我们要用蒸汽战舰撞开他们的国门,用蒸汽巨炮轰塌他们的城墙,南洋的商路将彻底属于我们,那个庞大而富庶的明国,也将被迫向我们敞开...” 到了那时,还不是他们想卖什么就卖什么,想怎么卖就怎么卖! 阿芙蓉... 明国竟敢将售卖阿芙蓉的商人驱逐,到时候,他会让大明求着自己将阿芙蓉卖给他们! 会议室里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充满欲望与野心的低吼声。 这些商人出身的殖民者,此刻眼中没有丝毫对和平贸易的向往,只有对绝对武力和垄断暴利的赤裸裸的渴望! 他们坚信,凭借着他们的“创新”精神,“先进”的技术和“无畏”的武力,终将能碾碎那个看似庞大的东方帝国。 这种深入骨髓的傲慢与贪婪,如同一股危险的暗流,在大洋彼岸悄然汇聚...... 第七百九十五章 开山通隧 时光荏苒,三载传球倏忽而过。 大明在朱由检这位知晓天机的皇帝引领下,已然驶入了全面复苏与崛起的快车道。 紫禁城武英殿中,御前会议这个制度已然被朝臣所接受,翰林院以及以往六部的文臣们,不再以入阁为目标,而是转换成成为御前大臣。 首席大臣范复粹统筹全局,财政大臣郑三俊掌管国库和中央银行,岁入连年增长。 国防大臣卢象升整个军制,新军制度慢慢取代卫所制,依靠银行发放饷银也让军队更为忠诚。 其中,在王徵几位学生的主持下,超过五成的沿海主力战船,都已加装辅助蒸汽明轮。 这使得舰队在无风或逆风条件下仍能保持客观的航速与机动性,彻底改变了海战的传统逻辑。 而通过与罗刹的火器技术交流,火器局明白他们在低温下火炮容易开裂的原因,以及防止炮闩冻结等关键技术。 这意味大明的军队,未来即便在北方苦寒之地,也能保持强大的战斗力。 发展大臣宋应星则鞭策着格物司、蒸汽局、石油司研制创新,改良后的蒸汽机不仅用于矿山排水、纺织工坊,更在朝廷统筹之下,与路政司一同,将北方官道慢慢都铺上了沥青。 外务大臣蒋德璟、内务大臣倪元璐,二人配合,也将帝国内外治理得井井有条。 所有事务通过办公厅迅速传达至各执行部门,效率比往日提高了不少。 而科举也因为中枢改制,新科进士中,有两成主动或被动进入了格物司等新兴衙署。 此时,熟读《几何原本》,通晓些许物理常识,已成为年轻官员中一种新的风尚。 尽管儒学仍是根本,但经世致用的实学思想,已凭借其创造的巨大价值,深入人心。 另外,困扰大明多年的小冰河时期其最酷烈的阶段终于过去。 连续三年,北方降水趋于正常,严冬缩短。 大规模的旱灾、蝗灾显著缩少,曾经流离失所的农民得以在大地上重新耕种。 粮食不再需要依靠朝廷海外采办,价格稳步回落。 吃得饱,是民生最主要、也是最重要的事! 科技与技术发展带来的一个问题,便是物流与运输跟不上生产力了。 这日御前会议,郑三俊便满目忧愁得提出了这一点。 “陛下,货物倍增,漕运已近饱和,漕船不敷使用,河道拥堵日甚,陆路车马损耗巨大,速度迟缓,且受天气制约严重,长此以往,恐各地工坊因货物积压而减产,商贾因流通不畅而亏损,如人体血脉淤塞,虽食膏粱,亦难健硕。” 这番话让在场诸臣都陷入了沉思。 这是幸福的烦恼啊,却也是实实在在的瓶颈。 沿海的城镇可以通过海运,可是内陆地区呢? 漕运拥堵,陆路缓慢,就算是走在沥青大道上,从江南到塞北,也需要不少时日。 朱由检皱了皱眉,心想如果蒸汽局能造出火车来就好了! 只是目前,火车无疑异想天开。 最大的拦路虎,便是钢轨的强度和韧性。 铁路需要承受蒸汽机车和满载车厢的反复、高速的冲击和压力。 以如今的冶金技术,或许能通过灌钢法等工艺小批量生产出质量尚可的熟铁轨,但其强度、耐磨性和韧性远不足以支撑长期、重载大的运营。 很容易就变形、断裂。 大规模生产高质量的钢轨,需要近代的贝塞麦转炉或平炉炼钢技术。 即便只是试验线路、开采铁矿、冶铁、铸造铁轨,制造机车的人力、物力、财力消耗也将是巨大的。 火车...还是先放一放再说吧! 不过,郑三俊所提出的问题,也不能搁置一旁。 “路,乃国之血脉,”朱由检缓声开口,“欲使其通畅,必先克山、河二难,穿山。” 想要富,先造路,亘古不变的道理。 所以朱由检以为,火车造不出来,就把路好好造一造,不是绕路远行的官道,而是穿山越河的官道。 “穿山,可开隧道,过河,则需造桥!” 宋应星接话,眉头紧蹙,“只是...此前在山中开挖隧道,也不过是用于军事、陵墓等,若用于运输交通,难,且代价巨大!” “那就想想,如何减少成本,可开通让我大明之货殖、之兵员、之政令,能通达四方,无远弗届!” 朱由检一挥手,他心中明白,按照如今大明的科技能力,完全可以开通隧道,只不过得选择合适的地方,用合适的方法。 这个,需要他们自己去考虑!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非发展部一部之事,宋卿总领规划,格物司、蒸汽局负责攻克技术难关,户部统筹钱粮,兵部必要时调配人手,各地官府需全力配合,朕要的,不是空谈,是切可实行的方案!” 皇帝的金口玉言,瞬间将修路造桥提升到了国家最高战略的层面,一股沉甸甸的压力,传递到了每一位相关大臣的肩上。 旨意下达后,发展部衙署成了最繁忙的所在。 宋应星亲自坐镇,格物司的几位主事、蒸汽局的年轻俊杰,以及从前工部有经验的老匠都被齐聚一堂。 墙上挂满了巨大的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需要打通的关隘和跨越的江山。 “第一步,要确定先开哪座山!”郑三俊朝宋应星道。 大明如今商道无数,需要翻越的山、跨越的河也是无数,但以如今大明的实力,绝对不可能同时筑路造桥,需要选择目前最重要的商路来打通。 诸人盯着桌上摊开的舆图蹙紧了眉头,片刻后宋应星指向了一个关键的地理节点—河南府陕州。 “这里三门天险或可是当前第一要务,可作为修路造桥国策之首站!” 他此言一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三门峡,黄河上最著名的鬼门关之一。 “三门峡?宋大人为何选在这里?” “黄河自潼关东出,至此被神门、鬼门、人门三座石岛分割,水流湍急,漩涡密布,暗礁丛生,此段河道自古不通舟楫,乃连接关中与中原的天然断点...” “...所有漕粮、货物、人员,至此必须陆运转输,卸船装车,绕过数十里险滩,再于下游装船,费时费力,损耗巨大,堪称我大明南北通道上最顽固之障碍!” 第七百九十六章 难关 “若能在此开山同隧,或架设长桥,使道路直接跨越天险,则关中丰饶之物产,诸如粮食、木材、矿产等便可直抵中原,中原之布匹、器皿、人员亦可畅入关中...” “漕运虽仍走水路,但陆路转运效率将提升十倍不止,此乃利在千秋之事...” “于军事而言,陕州乃关中东大门,战略要冲,道路畅通,则中枢政令、援军、粮饷抵陕时间将大大缩短,西北边防,由此可固!” 宋应星还考虑的是,若在此地开山、架桥、筑路,成功,则天下再无不可通之险阻。 其技术、经验、工法,可为后续所有工程树立典范。 诸人看着舆图,心中计算着可行性,放眼再看其他地方,皆以为宋应星说的再有道理不过。 只是... “三门峡也不是个小地方,具体...该在何处开山?”有人问道。 宋应星没再看舆图,而是与众人道:“这便需要届时实地考察再定了,务必避开最湍急的河段和复杂的地表...” “至于架桥,”他又继续道:“也要选择水流稍缓之处...” “听宋大人之令!”诸臣拱手。 宋应星颔首,诸人便开始讨论方案的具体执行办法。 “开山隧道,可效仿前朝矿洞之法,以火烧水激裂石,辅以精钢钎凿!” “遇水架桥,我大明石拱桥技艺独步天下,可于关键河道修建巨拱!” “或可尝试强化铁索,建造悬桥,以跨天堑!” 然而,随着讨论深入,一个个具体的技术难题如同冰冷的锁链,将诸人的热情牢牢捆住。 “李主事,您说的巨拱,跨度过百尺,其桥墩如何在数丈深的湍流中奠基?睡木沉基恐难以承受!” “张大人, 您言火烧水激,若山体巨大,此法耗时几何?其间若有塌方,又当如何?” “还有那铁索悬桥,纵然铁链足够坚韧,然桥身摇晃,如何通行重载车马?若遇大风,岂不危殆?” 争论、计算、推演、否定... 一连数日,商议从白日持续到深夜,烛火通明,方案些了一份又一份,却又被现实的技术壁垒一份份驳回。 宋应星眉头紧蹙,他精通百工,却也深知纸上谈兵与实施营造之间的巨大鸿沟。 一种无力感在众人心中弥漫,原先以为凭借现有的蒸汽之力和格物之学足以应对,此刻才发觉,面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他们手中的工具依然显得如此简陋。 这日,回忆再次陷入僵局。 诸人对着一段需要同时开凿长隧道并跨越宽阔河谷的路线图沉默不语,气氛压抑。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才角落响起,打破了沉寂。 “宋大人,诸位大人...” 众人循声看去,发现是一直在旁安静聆听,记录学习的观政郑森。 这可是陛下钦点观政的未来股肱,诸人不敢轻视。 “郑森?你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郑森起身,向诸人行了一礼,言辞谨慎却又恳切。 “下官入朝日浅,于工程实学更是门外汉,只是见诸位大人为国操劳,连日苦思而无良策,下官心中焦急,忽有一愚见。”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避免任何可能触及禁忌的词汇,“下官观陛下登基以来,无论是推广新农政、革新火器,还是力排众议支持蒸汽机、开辟北疆商路,每每于国事艰难、众人束手之际,陛下总能高瞻远瞩,提出令人茅塞顿开之奇谋伟略。” 郑森这话的意思,是让他们被浪费时间了,有不懂的地方赶紧去向陛下请教吧! “此次修路造桥之国策,亦是陛下亲定,下官在想,陛下既然能提出此等宏图,或许...或许对于其中关隘,亦有超越我等臣子的洞见?” 郑森见诸人似乎不明白,继续道:“我等在此困坐愁城,不如将最难之处,禀明陛下,恭请圣裁?说不定陛下只需稍作点拨,便能为我等指明方向。” 他还是把话说明了,却也没有完全说明! 没有说明的这一点,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但王徵明白了。 他浑浊的眼睛骤然闪过一道精光。 他想起那个通州驿的夜晚,想起陛下那些仿佛凭空而来的、精妙绝伦的技艺图谱。 一股难以言喻的希望在他心中升起。 宋应星不明所以,眉头蹙起。 他为人务实,觉得臣子应为君分忧,岂能事事依赖君主? “郑森,”他开口,“你的心意是好的,但若事事都需要劳顿陛下圣心独运,还要我等这些臣工何用?” 就在这时,王徵缓缓开口,“宋大人,郑森之言,不无道理。” 宋应星听王徵这话更是奇怪,他也是务实之臣,怎会觉得郑森说得有理? 有难处就去问陛下,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还有什么用? 王徵见他神情,知他不明,说道:“我等效忠陛下,自当竭尽心力,为陛下分忧,然,你我皆知,世间有些难题,非人力所能及,亦非寻常智谋所能理解。” 说到这里,他上前一步,凑近宋应星,压低声音充满深意道:“陛下乃天子,受命于天,或许...正有一些超越我等当下认知的玄机,唯陛下能窥得一二,我等在此空自嗟叹,或许正是缺了那一点...来自九重之上的灵光。” 王徵说得很隐晦,他相信凭宋应星的聪慧,当能听出他话中之意。 宋应星看看王徵,又回想郑森的话,继而联想陛下过往种种不可思议的奇谋,心中顿时了然。 他不再坚持,沉吟片刻,决断道:“良甫兄所言甚是,是我拘泥了,为江山社稷计,正当不耻上问。” 他立刻起身,精神焕发,“就依你们之意,将最难的三处关卡,整理成册,我与良甫兄即刻进宫,面圣求教!” “诶,你看看什么时辰了?宫里都落锁了,要面圣也该是明日,陛下也得休息了!”王徵拉住宋应星朝外指了指。 看着已然黑下来的天色,宋应星愧然一笑,摇头道:“糊涂了糊涂了,好,那明日再去请教陛下!” 第七百九十七章 铁骨石筋 翌日,宋应星同王徵将已经商议出来的方案呈上,一同递给皇帝的,还有他们连日没有解决的难题。 他二人并肩立于案前,眉宇间都凝着多日思虑的倦色。 宋应星当先开口,“陛下,臣等反复推演,欲破此山,常规斧凿耗时恐以十年计,唯有借火药霹雳之力,或可加速,蒸汽之力,或可用于深坑抽水,然...”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大的难题,“臣等最惧者,非开山之力不足,而是力不能控!” 火药的威力将山体崩开,但若只是崩落表面碎石,自然是好事。 可要事力直透山腹,震动岩层根本,致使内部节理碎裂,则凿出的并非通路,而是随时可能坍塌的危洞。 一旦施工之中,或成路之后,山体因此松动,大块崩落,则前功尽弃,人命关天,更是社稷之灾。 修路,成了造孽! 王徵在一旁,亦是须发微颤补充,“老臣与格物司诸生计算过,即便山体侥幸不塌,开出的洞壁也必然裂纹遍布,宛如碎瓷,若无良法加固山骨,使之浑如一体,则此路...断不可用。” 这便是核心死结。 破山是容易,但固山难。 缺乏可靠加固技术,一切开凿都是徒劳,甚至是自埋祸根。 朱由检看着御案上的方案,他并未立即回答,待全部看完了手上的方案之后,才抬眸看向殿中的宋应星和王徵。 他们能写出这份方案已是不易,若照此进行,山体隧道自能筑成。 但正如他们二人所言,开出的隧道怕也隐患无穷,不知什么时候,或许一场地震,就能将隧道给震塌了。 “诸卿所虑极是,山非顽石,自有其筋骨脉络,震动其筋,则山体酥松,确为大患。” 朱由检将方案推到一旁,取过一张白纸,王承恩立即上前磨墨。 “然,山体可震,亦可强其筋骨,我大明有铁、有石、有火、有泥,为何不能...铸石为骨,锻铁为筋?” 说罢,他抬手,在纸上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拱形,然后在拱形的下部,平行地画了几道粗线。 “譬如,此乃隧道之拱顶,”他用笔点了点那拱形,“若只用砖石砌筑,其力分散,一旦基础不稳,或外部震动过大,易从薄弱处开裂,乃至崩塌。” 他的笔移到那几道粗线上,“但若在砌筑此拱时,预先于其内力汇集、最易受拉张开之处,便如此拱形之下缘及两肩,埋入数条反复锻打、韧性极佳的熟铁长条,令铁条与砖石紧密咬合,浑然一体。” 朱由检说的是钢筋混凝土来加固隧道。 但大明眼下的技术自然是无法造出钢筋混凝土,但也有可替代之物。 现代波兰特水泥在十九世纪发明,在此之前,古罗马和西方国家,使用的是天然水泥或石灰火山灰的混合物。 古罗马的万神殿穹顶就是使用了石灰和火山灰制成的混凝土,强度极高,耐久千年。 而在东方,中国很早也发展出了自己强大的石灰基胶凝材料体系,最突出的就是糯米灰浆。 这种将糯米浆与熟石灰混合而成的有机-无机复合材料,具有极高的强度和韧性,被广泛应用于陵墓、城墙能重要建筑,其性能在某些方面接近早期的天然水泥。 所以,朱由检的方法是结合两种,用糯米灰浆加砂石混合成原始混凝土,并在其中放入锻造铁条作为增强,这便构成了一个最原始的钢筋混凝土结构。 拥有结构只是第一步,就像拥有木头和轮子不等于可以造出车子一样。 在开通隧道的时候,需要不断进行临时支撑。 首先,便是要组织人力调查山体,观察岩石的走向、倾角、节理发育情况,寻找山体表面的裂缝、渗水点、滑坡痕迹。 而后,可以用蒸汽钻机通过开挖探槽、探井来直接观察浅层地质,用锤子敲击岩石听声音来判断其完整性。 根据勘察结果,将隧道沿线划分为好挖段和难挖段。 然后,才是真正实施的过程。 “对于大多数低端,”朱由检开口道:“先爆破或挖掘隧道的上半部分,立即进行支撑,然后挖掘下半部分,最后完成整体支撑,如此,才能始终保持一个稳定的工作空间。” “支撑,可用粗大圆木,防止顶板坍塌,而后用糯米灰浆与石灰、黏土、砂石混合的浆体,在木支撑安装好后,用力抹在暴露的岩面上,形成一个壳。” 这个壳子,就能防止表面岩石风化掉落,同时将山体压力更均匀地传递给木支撑。 “在条件允许的路段,可直接用开采的石料在隧道内砌筑石拱。” 这是古代工匠非常熟悉的技术,拱桥、城门洞便是这么做的,强度高,耐久性也好。 “当初级阶段让隧道基本稳定后,需要建造永久的、更坚固的内胆,就像朕刚才说的,用锻造钢铁和糯米灰浆结合的办法。” 最后,朱由检将画成一团的纸放在一边,点着他们递交的方案说道:“水是隧道稳定的大敌,必须在衬砌背后和底部修建排水沟,用凿空的石头或陶管作为排水管,将水引导至隧道外。” 防止水压积聚软化地基和侵蚀结构。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宋应星和王徵二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陛下的话语清晰入耳,每一个字他们也都懂,熟铁、糯米灰浆、拱券、受力、凝胶... 这些材料和技术,他们甚至比陛下更熟悉其本来面目。 熟铁可锻甲造器,糯米灰浆能粘合砖石万年不朽,拱券更是华夏建筑的精髓。 但,将这些熟知之物,以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结合在一起,去解决他们一个苦思不得其解的固山难题... 这就像有人将散落一地的明珠,用一种他们从未想过的丝线串成了无价的项链。 道理似乎一下子变得简单直白,可在这之前,那层窗户纸却厚如城墙。 王徵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他仿佛看到了锻铁坊里赤红的铁条被工匠们反复捶打延展,又仿佛看到了巨大的拱券在砌筑,而工匠正将那些铁条小心翼翼地嵌入关键位置,再浇灌上黏稠如膏的糯米灰浆... 铁与石,刚与柔,在这一刻被陛下的寥寥数语,赋予了全新的、充满力量的生命。 他们听得太入神,想得太投入,以至于半晌没有出声,只是怔怔地看着虚空之中。 御座上的朱由检,看着两位大臣一言不发,眉头紧锁的样子,心中不由微微一怔。 莫非自己说得太快,概念太超前,他们没能理解? 不应该啊,这二位都是何等人物,在自己看来,还说得有点多了呢!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放得更缓,准备用更浅显的方式再解释一遍,“嗯,朕的意思是这铁条...” “陛下!” 就在这时,宋应星和王徵几乎同时从那种震撼的沉思中惊醒过来。 他们猛地抬头,看向皇帝,眼中方才的迷茫困惑已被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所取代。 宋应星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陛下,臣等明白了,陛下圣思,如醍醐灌顶,臣等茅塞顿开。” 王徵也回了神,开口道:“臣愚钝,方才只顾顺着陛下天工妙想神游物外,竟至失仪,请陛下恕罪!陛下以铁为筋,以浆固石,话腐朽为神奇,此等思路,非...非旷古烁今不能为也!” 王徵本想说“非人力所能及”,来赞叹这份难以置信的惊叹。 朱由检看着他们眼中那熟悉的光芒,心中顿时了然,也松了口气。 他们不是没听懂,只是被深深吸引了! “既已明白,便好!” 朱由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此乃构想之始,具体如何锻铁、如何调浆、如何布筋、如何验效,千头万绪,皆需尔等与格物司、技术学院的能工巧匠,反复推敲,实地验证。” “臣等定竭尽全力,务必将陛下这铁骨石筋之法,落到实处!”二人保证道。 他们离开的时候,眼中没有了来时的疑惑和担忧,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更是多了几分迫不及待,迫不及待要将陛下这份惊世构想,化为实践蓝图。 第七百九十八章 赫图阿拉的阴影 发展部衙署的烛火,接连数日通明至深夜。 在皇帝铁骨石筋的奇思指引下,宋应星和王徵如同获得了天启。 他们迅速集结了格物司、营缮司、技术学院的顶尖匠人,以以及财政部、国防部的协理官员,关起门来,将那个惊世构想一点点夯实在纸面上。 会议桌上,不再是空谈,而是具体的数字和方案。 需多少经过特定锻打工艺的熟铁条? 改良的糯米灰浆和砂石等混合物原料配比与锻烧流程又该是怎么样? 针对不同岩层,火药钻孔的深度、间距、装药量估算又该如何? 最后,是庞大到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人力预估与钱粮耗用。 郑三俊拿着最终汇总的预算清单,手都有些发颤。 这数目,足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边境战了。 但他想起陛下所说“投资未来”的话,想起打通天险之后带来的无尽利益,一咬牙,在御前会议短暂沟通后,毅然在拨付文书上用了印。 “第一批勘探与先遣款项,准!” 几乎在款项拨付的同时,一支特殊的队伍悄然离开了京城。 这支队伍由年轻俊杰、精通格物与堪舆的方以智统领,黄宗羲作为副手兼记录官随行,队伍中还包括多名老练的矿石、石匠头领,以及一小队带着测绘仪器和小型蒸汽钻探机的官员。 他们的任务是赶赴陕州,确定首段试验隧道的具体位置、岩层取样,并建立前沿营地。 就在这支先遣队风尘仆仆赶往黄河之滨时,“朝廷要劈开神门鬼门,在山肚子里修一条通天大道”的消息,如同飓风一般,从京城席卷而出,传遍了官场与市井。 朝堂之上,不少并未参与核心决策的官员听到风声,第一反应是荒谬。 “在山腹中开道?前所未闻,这...这岂不是与愚公移山无异?” “耗费巨万,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设想?若山体崩塌,或隧道渗水不通,岂非贻笑天下,空耗国帑?” “陛下近年来却是英明,然此事...未免太过行险了!” 质疑、忧虑、甚至暗中嘲讽的声音,在各部院的回廊与茶余饭后悄然流动。 民间市井,听闻此事的百姓更是瞠目结舌,当做天方夜谭。 茶馆里,说书先生都暂时放下了三国隋唐,拍着惊堂木,口沫横飞的讲述这今古奇闻。 “列位看官,您道如何?当今圣天子,欲效法上古神人,以火药为斧,钢铁为骨,神泥为浆,要在那黄河咆哮、鬼神皆惊的三门山下,硬生生开出一条康庄坦途来!” “嚯—”台下听众无不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这能成吗?”老丈拄着拐杖摇头。 “朝廷的事儿,说得准?不过要是真成了,那咱们关中老乡运粮出来,可就不用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那鬼门关了!”一个跑过漕的汉子眼里闪着光。 也有脑袋灵光的商人动起来脑筋。 三门山下没有市集,可是朝廷官员、工匠也要穿衣吃饭,说不定还要些特殊的需求,离开了京师这繁华之地,他们总要寻一些消遣。 开隧道可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而是一年两年甚至好几年才能完成的,若是... 他们没有考虑开山这件事能不能成,而是抓住了商机,立即回家同掌柜等商议去三门山贸易一事。 朱由检并没有刻意要隐瞒这个消息,他也想让大明的盟国、诸如罗刹,诸如西方这些国家知晓大明如今的实力,是以,这个消息在几个月后也传到了赫图阿拉,多尔衮的耳中。 大衙门内,多尔衮听闻之后眉头紧蹙,面上满是阴郁和寒意。 心腹大臣的详细禀报,让殿内其他几位贝勒、大臣闻言,脸上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荒谬神情,遂即化为不屑与嘲讽。 “在山肚子里修路?明狗皇帝莫不是疯了?真当自己是神仙?” “耗费如此巨力,去做这镜花水月之事,明朝国库看来是真充裕了。” “不如咱们派人混入民夫,伺机破坏,必能令其功亏一篑!” 群情激奋,皆以为这是打击大明,延缓其发展的绝好机会。 然后,御座之上的多尔衮,却一直沉默着。 他粗粝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眼神幽深,望向南方,仿佛要穿过这重重关隘,看到那个深居紫金城的对手。 他没有像部下那样嗤之以鼻。 因为这些年,他吃了太多“以为不可能”的亏。 “在山腹中开道...”多尔衮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断了殿中诸人议论,“若是别人提出来,朕只当他们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却不得不承认的凝重,“但...如果是那位皇帝提出来,不得不信。”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位让他们处处受制、屡屡碰壁的明朝皇帝。 “他既然敢提出,敢投入这么的钱粮,恐怕,未必全是虚妄,此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心中为自己这个判断感到一阵烦躁和屈辱。 他多希望这只是明朝皇帝好大喜功的愚蠢之举,可以尽情嘲笑,但理智和过往惨痛的教训告诉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时,方才提议破坏的那位大臣再次拱手,“陛下,即便如此,我等也不能坐视其成啊,无论真假,都应设法阻挠!”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而锐利,让那位大臣不由缩了缩脖子,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 “阻挠?当然要派人去,”多尔衮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决断与冷酷,“但不是让你们去蛮干搞破坏,打草惊蛇。” “明国此番举动,无论成与不成,其用工之法、器械之利,都是绝密,亦可能蕴藏着极大的力量。” 他转过身,扫视众人,下达了截然不同的指令。 “挑选最机敏,最善于隐藏、且懂些工匠活的细作,分批潜入陕州附近,不要轻举妄动,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看,仔细地看,拼命地记!” “...看他们如何开山?用什么工具?如何布置人手?若有奇艺精巧器械,务必设法查明究竟是何物,如何制作!” “...听其命令,观其行事,若有机会,甚至...可以尝试混入其工匠之中,偷学其技!” 他拳头缓缓握紧,骨节发白,“他们若真能成,这开山破石打法子,难道就不能用来加固我赫图阿拉的城防?不能用来挖掘更隐秘的地道?不能用来...在未来,轰开他们的城墙?” “至于破坏...” 多尔衮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待看清虚实,学到关键,甚至待他们耗费巨资、将要完工之际,才寻时机,岂不是比现在盲目捣乱更有效?” 多尔衮这话让殿中大臣心头一凛,陛下比他们手段可狠辣多了。 先让他们耗光钱粮,将要完工而兴奋之际,他们再动手破坏,如此,人财两失,岂不美哉! 妙! 绝妙! “此事隐秘,要有耐心,听令行事,不得擅动!” “是!”众人凛然应命,自去安排布置不提。 而在世界另一头,阿姆斯特丹的和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府中,宽阔的会议厅中弥漫着机油、新木料与海风特有的咸腥混合气息。 但这气息在此刻的总督维特鼻中,却比最名贵的香料更令人陶醉。 他面前的长桌上,不再是地图或账本,而是几件令人望而生畏的杰作。 最明显的,是一个巨大的、比例精准地战舰模型。 它与传统的盖伦帆船或福禄特帆船截然不同,侧舷原本密布桨窗的位置,被两个巨大的、带着辐条的明轮所取代。 船体线条更为流畅,桅杆虽在,但明显不再是唯一的动力核心。 模型两旁散落着复杂的齿轮和连杆图纸。 “总督阁下请看!”一位脸颊被炉火熏得通红、眼中闪烁着狂热光芒的和兰工程师,用带着口音的拉丁语介绍。 “我们完全消化了那台明国的蒸汽机,并加以改进,这台新型的蒸汽机体积更小,出力更大,足以驱动这艘一千二百吨的海狼号的双侧明轮,在无风或逆风条件下,它能保持至少五节的稳定航速,一旦与风帆配合,其突袭与追击能力,将是那些完全依赖季风和洋流的明国帆船无法想象的。” 第七百九十九章 和兰的野心 维特伸手抚摸爱惜地抚摸过模型光滑的木质外壳,温柔地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眼中贪婪的光芒简直要溢出来。 另一边,是几件杀气腾腾的物件,一尊被固定在小型蒸汽动力平台上的轻型回转炮,以及一个依靠蒸汽活塞推动的,可以连续发射重型弩箭的机械装置原型。 “这些,是我们武器工坊的成果!” 另一个负责人带着骄傲的语气,“虽然不如舰用蒸汽机成熟,但它们的成果说明咱们的方向是对的,蒸汽可以提供持续稳定的动力,用于装填、瞄准、甚至驱动新型的投射武器!” 想想看,未来和兰的战舰不仅能跑得更快,还能打得更猛、更准! “好,非常好!” 维特开怀大笑,声音洪亮,“你们的工作是无价的,我要好好赏赐你们!” 三年的巨额投入,无数的尝试与失败,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支喷吐着滚滚浓烟与灼热蒸汽的钢铁舰队,碾碎一切传统海战规则,称霸海洋的画面。 他的目光投向墙上巨大的南洋海图,上面用红笔粗鲁得划掉了许多原本属于和兰的贸易点和商路。 如今,不是在明国水师掌控下,就是在英吉利、法兰西的掌控下。 “哼,他们以为有了蒸汽织布机,有了新式火器就能重新划定海洋的秩序?就能将我们和兰人挤出南洋?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总督阁下,我们是不是可以动手,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了!”身旁心腹,也是公司的军事指挥官问道。 维特点头,“是时候了!” “需要召集那些国家吗?” “不需要召集太多人分享这份荣耀,”维特脸上露出嘲讽,“西班牙人贪婪渔村,葡萄牙早已没落,英吉利...哼,他们只会想着如何从我们这里分走更多,只有瑞典人...” 维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瑞典国王古斯特夫二世是个军事天才,他们的陆军和火炮闻名大陆,但他们缺乏海外力量和足够强大的海军...” 维特手指缓缓划过舆图上瑞典所在,“...他们渴望东方的财富和影响力,我们可以提供技术共享,比如,帮他们建造一两艘明轮蒸汽战舰,而他们,需要派出最精锐的陆军和炮手,协助我们攻占关键据点,摧毁明国在南洋的支撑点,尤其是那个讨厌的郑芝龙!” “我明白了,总督阁下!”指挥官重重点头,“有了这些东西,我们就可以夺回巴达维亚!” 维特的手指重重敲在满剌加海峡附近,“先夺回这里,控制香料群岛,用我们蒸汽战舰的机动力和火力,将明国的商船彻底封锁、驱离,到时候,丝绸、瓷器、茶叶,还有他们严防死守的阿芙蓉大门...价格将由我们说了算!” “总督阁下,”指挥官又问,“是否要通知国内议会和十七人董事会?” 维特不耐烦得挥了挥手,“先不,等我们与瑞典人联手,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将实实在在的金币和香料堆满阿姆斯特丹的仓库时,他们自然会为我们欢呼,授予我们更大的权力和勋章!” “...现在,立刻秘密联系我们再哥德堡的代理人,向瑞典王室传递最诚挚的合作邀请!” “遵命,总督阁下!” ...... 巴达维亚,大明南洋宣慰使司衙署。 府衙的气象与此前大不相同,往来穿梭的,除了郑家的亲兵,还有穿着大明官服的文吏、通译,以及前来办理贸易文书、申诉纠纷的各族商贾。 街上汉人、土著、黑人,甚至还有少量和兰商贩混杂而行,虽谈不上亲密无间,但在相对公正的律法和大明诸君的威慑下,倒也维持着一种繁荣与秩序。 最显著的变化在城东。 哪里矗立着几座高大的厂房,粗大的烟囱整日喷吐着并不浓烈的黑烟,这是当地明国侨商在取得朝廷特许和本地大使馆监督下,开办的蒸汽纺织工坊。 机器轰鸣声替代了部分手工劳作,出产的棉布质地优良,价格适中,优先供应南洋诸国皇室,其次供应本地,若还有多的,则远销海外。 郑府,一座新建的具有南洋风格的宅邸之中,郑芝龙坐在后院书房中。 这里仍保留着他海上霸主的豪奢与实用风格,墙上挂着巨大的南洋海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郑家、朝廷以及各方势力的范围。 他刚刚读完郑森从京师寄来的长信。 信中,郑森以激动而细致的笔触,描述了朝廷开山通隧的惊天计划,那铁骨石筋的奇思,以及皇帝对此事的坚定支持。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皇帝雄才大略的无限敬佩,以及对参与此等伟业的向往。 郑芝龙放下信纸,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工坊烟囱冒出的烟柱,沉默良久。 他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开山通隧...铁骨石筋...”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这位皇帝陛下,真是... 每次都觉得已经猜到他的极限,他却总能翻出更吓人的东西来。 他对皇帝的敬佩是真实的。 若没有陛下的力挽狂澜和锐意革新,大明能否顶住辽东和内部的压力都未可知,更遑论命他在南洋与和兰人抗衡。 如今,自己是侯爷,巴达维亚有了大明的大使馆和宣慰司,南洋这儿,俨然是大明藩国。 然而,郑森来信的后半部分,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心底最深处。 郑森在信中不经意提到,他在观政时得知,大明南方水师的主力舰队,已经开始使用石油火器,据说喷射的火焰更远,黏着燃烧更烈,威力惊人。 发展部和国防部还在研制基于石油分馏物的其他利器。 看到这里时,郑芝龙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南方水师...朝廷直属...石油火器...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复碰撞。 他郑芝龙纵横四海的本钱是什么? 是船,是人,是纵横交错的海上情报与贸易网络,以及对先进海战技术的率先掌握和应用。 当年他能击败和兰人,靠得不仅是勇猛,更是朝廷给他的新式火器。 如今,朝廷显然在火器技术上更上一层楼,蒸汽机、石油,这些不再是他们郑家能买或者仿制得来,而是需要看朝廷愿不愿意给了! 如果有一天,朝廷的南方水师全面装备了这些新式武器,战力远超他的舰队...那么,朝廷还需要他郑芝龙吗? “过河拆桥...鸟尽弓藏...” 郑芝龙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精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他深知自己位置的特殊与敏感。 他既是朝廷的封疆大吏,实质上仍是割据一方的海上豪强。 朝廷用他,是因为他有用,能抵御和兰,能经营南洋。 一旦朝廷自身力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直接掌控南洋,他郑家这头过于强壮、且并非完全由朝廷喂养起来的看门猛虎,会不会反而成了需要被解决的隐患? 陛下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却也有威慑之实。 陛下的心思,他越来越看不懂了,那位陛下看起来胸怀广阔,锐意进取,但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郑芝龙走回书案,提起笔,想给郑森回信。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只写下八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尽忠王事,谨慎言行。 这既是对儿子的告诫,可反过来,又何尝不是对他自己处境的一种无奈提醒与警惕? 巴达维亚的风带着热带海洋特有的咸湿,穿过敞开的窗棱, 拂动书案上的灯火。 郑芝龙写完这八个字后,心中的忧虑并未散去,反而像藤蔓般缠绕得更紧。 他需要为郑家,也为他自己,寻找一个更稳固的支点。 一个能将郑家未来的命运,更深地嵌入这个正在飞速变革的大明帝国核心的支点。 他看着窗外,脑海中掠过京师传来的各种信息碎片。 忽然,他眼眸转动了一下,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坤兴公主! 郑森入京后,便得陛下之令,可入宫同坤兴公主一同在方掌印下学武。 三年前他从罗刹回京,还特意给这位公主带了小玩意儿,彼时他在信中同自己提起是,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少年人情谊。 可如今细细想来...... 第八百章 如此考校 京师,御马监。 方正化没有自己的宅子,朱由检曾经想过要赐给他一处小宅,但也被他给拒绝了。 他是孤家寡人一个,也没有什么需要照顾的人啊事的,且如今这个陛下也不喜太监和宫女对食,当然若是自愿另当别论。 故,方正化作为御马监掌印,衣食住行都在御马监中。 若哪一日不任这职了,将东西收拾收拾去其他衙署后院就行。 若老了乞骸骨,他再用存的银子去南方或者北方,哪里都好,收拾一个小院子度过余生。 不过眼下,想这些为时过早。 今日他难得清闲。 御马监的职权虽大多移交给国防部,但腾骧四卫这支精锐从南京回来后,陛下仍命他参与督导。 此外,他还需与曹化淳一起,时不时去大明军事学院教导,还要抽时间去木兰营看看。 表面是巡视,实则陛下放心不下坤兴公主,让他们两位暗中关照着。 今日上午,他便去了一趟木兰营,见坤兴精神健旺,指挥女兵们操演已颇有章法,心中欣慰。 回城时,他未骑马,只带了两个随从,顺道去了东市。 马上又要入冬,辽东如今虽有北疆贸易榷场商贸往来,但到底比不得京师,一些常用药物以及吃食,还是他们这里品种齐全些。 再说了,夏云那个人,有钱了就尽买了酒,或将银子花在奢侈毛皮上,指不定还要请属下去花楼。 药材、吃食,他不上心。 他搜罗了些上好的参、陈皮、老姜,又买了些肉脯、果脯耐放的东西,最后还买了些零嘴,付钱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要。 感觉就跟哄小孩儿似的。 而后,就让随从走官驿送去辽东锦衣卫所。 这点东西于军需而言是杯水车薪,却是他一份心意。 回到御马监,刚换下便服,就有人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盒子悄步走来。 “掌印,南洋来的,郑侯爷说有劳您关照小郑大人,送上年节问候,还有一封书信。” 自从郑森跟着自己习武后,郑芝龙过年过节都会命人送礼来,这倒是寻常。 不过书信,却从未有过来往。 有事? 他挥手屏退左右,拿过木匣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斛即便在室内也流转着温润虹彩的极品南洋珍珠,以及两块品相绝佳,香气沉凝的沉香。 礼不可谓不重! 方正化面色平静,并未多看这些珍宝,径直取出了那封素笺。 展开信纸,郑芝龙那带着几分海风般粗豪的笔迹映入眼帘。 信中先是对他的问候,然后是对教导郑森的感谢,恳请他加以回护。 然后,笔锋极其婉转地转向了坤兴公主,盛赞公主英睿天成,是大明深知是古今难有的巾帼。 最后,才以舔犊之情、偶发痴想为遮掩,吐露出了那惊心动魄的试探。 “若犬子能得尚主之荣...” 方正化放下信纸,闭目沉思良久。 他久在帝侧,深知陛下对坤兴公主的宠爱非同一般,绝非寻常公主可比。 这位公主是陛下的心头肉,更是陛下寄托了某种“女子亦能有所作为”期望的特殊存在。 她的婚事,绝不仅仅是找个驸马那么简单。 郑芝龙此举,看似是为郑森求女,实则,是为他郑家寻一座稳固的靠山。 找上坤兴,其眼光不可谓不毒,时机不可谓不微妙。 此事干系重大,他一个内官,绝不敢给郑芝龙大包票承诺些什么。 他将珍珠与沉香重新盖好,若是寻常年礼,收了也就收了,可今日这番不寻常的年礼,他不敢收,先放置一边再说。 然后,他将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他本想寻个合适的时机,单独面圣,一字不差得将郑芝龙的原意禀明,不添不减,不置一词褒贬。 如何决断,全在陛下。 只是,将信放入袖中的那一刹那,方正化却又突然改了主意。 郑森那孩子,跟着自己也有数年,沉稳勇毅,是个好苗子。 坤兴公主...若陛下真有意从年轻才俊中为公主择婿,郑森倒未必不是一个人选。 他在屋中坐了片刻后,唤来一个小内侍,吩咐道:“去郑府,说咱家明日午后得空,想起许久未曾考校他与公主的武艺进境,邀他明日未时初刻,至木兰营校场一会。” “是,小人尊令!”小内侍领命而去。 翌日,未时初刻,木兰营。 方正化已先到一步,他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靛蓝常服,负手立于校场边。 “怎的今日又来了?”曹化淳坐在一旁。 “回义父的话,是我想起许久没见公主和郑森武艺进展,这才来考校。”方正化躬身回道。 曹化淳年纪大了,精神不济,闻言只点了点头,看着方正化的模样,心想自己也该告老还乡,这些事务,方正化也都能担得起来了。 很快,坤兴一身劲装和郑森并肩而来,身后还跟着前来瞧热闹的几个女兵。 “见过公主!” “学生见过师父!” 各自见完了礼,方正化打量了一下郑森,笑着道:“精气神不错,观政之余,功夫没落下便好。” “我也好久没见着他了,听说他忙得很,过些日子是不是得去三门峡?”坤兴态度自然大方,并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忸怩。 郑森颔首,“对,同宋大人一同前去,开山初段已选定,这次就开始动工,宋大人不放心,要亲自盯着,我求了好几日,才允他带着我一同去。” 本来,他该去财政部观政了,但他哪里肯错过开隧这种大事,想着宋大人要不答应,他就入宫去求陛下! 郑森的语气间满是兴奋,坤兴眼睛明亮,含笑看着他滔滔不绝,方正化站在一旁,目光在他二人身上不住打转。 曹化淳行礼后重新坐了下来,只不过此时,他眼眸看着三人,心念不由微微一动。 再看方正化时,唇边扬起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遂即闭上了眼睛。 阳光正好! 年轻,也正好! “好了,这些事稍后再说,今日是想看看你们二人的功夫长进,今日天气也不错,便让为师看看,你们这些时日是进益了,还是懈怠了,去,去取木刀木枪来!” 早有准备的小内侍捧上练习用的器械。 坤兴公主接过一杆木枪,在手中掂了掂,眼中跃跃欲试,“郑森,你可小心了,在木兰营,我可不是当年那个小丫头了!” 郑森也拿起一柄木刀,挽了个刀花,笑道:“殿下勇猛精进,我早有耳闻,今日正好领教。” 两人摆开架势,在校场中央对峙。 阳光洒在他们年轻的身上,一个英姿飒爽,一个挺拔沉稳。 方正化退开几步,静静观战。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二人的招式往来上,实则更细致地观察着他们的眼神、气息,以及那在攻防交错间不经意流露出的细微情绪。 郑森的刀法承袭了家学,又融合了方正化所教,沉稳狠辣之余,更多了一份堂堂正正的章法。 而坤兴的枪术,则在方正化和曹化淳的教导,以及木兰营历练下,脱去了花俏,招招简练实用,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 木刀与木枪交击,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两人你来我往,斗得甚是激烈。 郑森明显留了力,多以格挡、化解为主,偶尔反击也掌握着分寸。 而坤兴则是全力以赴,枪出如龙,逼得郑森不得不认真应对。 几十招后,坤兴一枪疾刺,郑森侧身避过,刀背顺势在枪杆上一格一压,借力打力,坤兴只觉手中木枪一沉,险些脱手,脚下也微微一乱。 郑森见状,立即收刀后撤,并未趁势进击。 “好了!”方正化适时出声。 坤兴稳住身形,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枪,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郑森,撇了撇嘴,倒也爽快,“是我输了,你力气比我大,经验也老道。” 旁边的女兵脸上露出惋惜之色,不过很快也恢复了常态,她们木兰营又不是靠单打独斗,靠的是战略、是配合,是同心协力! 坤兴虽然输了,但眼中并无沮丧,“下次待你从三门峡回来再比,我一定不会这么容易让你得手!” 郑森收刀,“殿下枪法凌厉,我也是取巧,侥幸而已。” 方正化上前,朝坤兴道:“殿下进步神速,力道、速度皆非往日可比,只是临阵变化与力道的收放,尚需火候。” 说罢,他转向郑森,“你根基扎实,应对得体,但面对殿下,你是否太过谨慎了?切磋当全力以赴,亦是尊重。” 他这话意味深长,既点了郑森,也似乎在暗示什么。 郑森心中微凛,垂首抱拳,“师父教训得是。” 坤兴却笑着道:“师父,他那是让着我呢,我知道,他从小就这样,怎么,怕将我打伤了父皇追究你?” “自然不是,反正就是切磋...就...适可而止...”郑森将“不希望殿下受伤”这一句给咽了下去。 看着坤兴脸上那毫无芥蒂、纯粹为武艺精进而高兴的笑容,以及郑森眼中那克制却又明亮的心上光芒,方正化心中大致有了数。 又指点了几句,方正化便以不打扰公主练兵为由,带着郑森离开了木兰营。 回去的路上,他并未多言,只是如寻常师长般问了问郑森观政的体会,对三门峡工程的回答。 郑森一一作答,言辞恳切,见解也日渐成熟。 二人在岔路口作别,郑森回府继续参详三门峡工程,方正化则回了御马监,收拾好樟木匣子和书信,命人去武英殿通传。 第八百零一章 催婚 时值午后,阳光和煦。 朱由检难得偷闲半日,没有在武英殿处理那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本。 眼下,他在御花园的澄瑞亭,慧妃柳如是陪在身侧,更让人心暖的是,他们的女儿夷安公主朱媺姈,正抱着一套色彩鲜艳却略显陈旧的罗刹套娃,在铺着锦毯的亭中玩得不亦乐乎。 “这还是坤兴送的那套?得有些年头了吧!”朱由检问道。 自从三年前坤兴带了一套套娃入宫给皇后,夷安见后就喜欢得不行,坤兴便又让去北疆榷场买了一套送给了夷安。 哪怕如今这套娃颜色掉了不少,夷安仍旧当成心头宝。 “她喜欢,便是睡觉也要抱着,”柳如是含笑看着女儿,不知响想到什么,眉眼弯弯,“她还分好了日子,今日同老大睡,明日同老二睡,不重样的!” 套娃有七个,夷安将其分开,每晚抱着一个睡,美名其曰雨露均沾,也不知是从哪个奴婢口中听来的话。 柳如是没将这些告诉朱由检,免得他听见了以为自己争宠。 朱由检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脸,听着她清脆的笑声,连日来因国事紧绷的心弦也不由得松弛下来,眼中满是慈爱。 便在此时,王承恩引着方正化,悄步来到亭外。 方正化见皇帝正享天伦,本欲等候,但朱由检已是看见了他,颔首让他上前。 “臣,参见陛下,参见慧妃、夷安公主!”方正化快步入亭,行礼后垂手侍立,面上虽平静,眼神却微微向皇帝示意了一下。 柳如是看到了眼神,笑着拉起夷安的手,说道:“陛下,我同夷安去那边看新开的菊花。” 朱由检拉了拉柳如是的手,又低头朝夷安道:“小心着些,别乱跑!” “儿臣知道啦!”夷安奶声奶气将套娃收拾后,抱在怀中行礼,然后牵着柳如是的手一蹦一跳地离开了亭子。 看着她们母女二人拐过假山,朱由检这才收回视线,看向方正化道:“是有何事?” 方正化上前一步,将手中樟木匣递上,“臣不敢隐瞒,此乃靖海侯郑芝龙送来的年礼,还有一封书信,臣不敢自专,还请陛下御览。” 郑芝龙给方正化送礼? 朱由检眉角跳了跳,将匣子放在一边,先是接过信展开。 他看得很快,目光扫过那些恭谨委婉的词藻,直接抓住了这封信的核心。 郑芝龙是想为郑森试探尚主之意! 朱由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神色,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深邃的思量。 放下信后,他看向方正化,“郑芝龙倒是会想,方正化,你怎么看,坤兴和郑森,可都是你的学生!” 方正化知道皇帝此问,不仅是问信,更是问他对人、对这件事的判断。 他斟酌着词语,将今日木兰营之行,郑森与坤兴公主切磋时的情形,两人自然坦荡的相处,以及自己观察到的细节,不偏不倚、原原本本描述了一遍。 “...郑森沉稳有度,武艺扎实,观政亦勤勉,公主殿下英气朗朗,与郑森切磋时,神情磊落,颇为投契,臣观之,二人确有同门之谊,相处甚洽!” 说完,方正化又谨慎地补充道:“至于其他,臣不敢妄测,郑芝龙所请,实乃天家大事,臣唯陛下圣裁是从。” 方正化描述的景象,朱由检足够判断二人情形。 郑森这小子对坤兴,定然是有些情愫在,但坤兴... 朱由检望向远处,柳如是牵着女儿的小手,指着一丛秋菊,夷安仰着头,笑得灿烂。 他又想起坤兴那丫头在校场上挥汗如雨、眼神倔强的模样,她的婚姻大事,自己怕也做不了主。 朱由检想罢,没有立即表态,放下信打开樟木匣,见里面是一斛珍珠,两块沉香。 “既然是郑芝龙送你的,你收着便是,教导郑森这些年,你功不可没,朕还嫌他送少了呢!” 朱由检这话说完,王承恩立即拿起匣子,重新递到了方正化手中,“方掌印,陛下让您收着。” “是,臣多谢陛下赏!”方正化忙道。 “此事,朕知道了,”朱由检继续道:“你先回去,郑芝龙那边...不必回复,晾一晾,朕自有计较。” “臣遵旨!”方正化心中明了,陛下要想一想,也要看郑家的表现,更要... 方正化想起这些年陛下对坤兴的纵容,心中一动...或许陛下还要看坤兴和郑森两个年轻人自己的缘分。 他恭敬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澄瑞亭。 是夜,朱由检摆架坤宁宫。 周皇后本以为皇帝今日宿在永寿宫,乍然见他来了自己这儿,忙不迭吩咐宫人备茶水点心。 “夷安闹着要和慧妃睡,把我给赶出来了!”朱由检摇着头笑着叹气。 闻言,周皇后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也就陛下,对这几个女儿宠得没边了,对坤兴如此,对昭仁如此,对夷安也是如此。” “女儿不自己宠着,那叫谁人来宠?”朱由检哼道。 “未来的夫婿啊!”周皇后说到这儿,却是忍不住又叹了一声。 “怎么了?有心事?”朱由检看着皇后略带忧愁的脸庞,忍不住问道。 “妾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想着坤兴那丫头,心里有些发愁...” “她在木兰营好好的,你发什么愁?” “她在木兰营是好好的,前些日子,几位阁部夫人入宫,还同妾夸赞坤兴能文能武,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妾愁的,是她的婚事啊...” 婚事? 朱由检心头一动,话赶话的,还就巧说到这儿了。 周皇后还在继续,语气里满是作为母亲的担忧焦虑。 “陛下,坤兴已是十七了,寻常官宦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早该议亲了,妾之前借着由头,也试探着跟她提过两句,陛下猜,她是怎么说?” “怎么说?”朱由检饶有兴趣。 “她说如今跟着方掌印、曹厂公学本事,管着木兰营,自在得很,何必急着嫁人?嫁了人,还能这般自在吗?噎得妾说不出话来!” 第八百零二章 父亲的承诺 朱由检闻言,倒是笑了。 “这丫头,倒是像我,主意大!” “陛下还笑!” 周皇后嗔怪得看了她一眼,“这女儿家,总归是要有个归宿的,总不能真让她在木兰营呆一辈子吧,外头已经有闲话,说咱们天家公主......” “闲话不必理会!”朱由检摆摆手,神色微肃,“不过,你既提起,可是心中已有人选?” 周皇后迟疑了下,说道:“前些日子,成国公夫人入宫,倒是提了一嘴,说太仆寺少卿周大人的嫡次子,年方十九,读过书,也习过武,相貌周正,家世清白...言语间,似有探问之意。” “周家?”朱由检脑中蓦地出现“周显”这个名字,历史上坤兴公主朱媺娖的驸马便是周显。 坤兴同他早早有了婚约,本是崇祯十七年完婚,不想后期颠沛流离,最后,竟还是在清廷主持下,让二人完成了婚约。 只不过最后,虽夫妻二人和睦,但坤兴公主仍旧因亡国以及思念双亲而早早去了。 “可妾不大看得上...” 周皇后没留意到皇帝的神情继续道:“那周家公子,妾虽未亲见,但听成国公夫人描述,就是个寻常勋贵子弟,读书习武恐怕都是平平,坤兴那性子,心高气傲,又有主见,若真许了这般平庸之人,日后夫妻如何相处?岂不是委屈了她,也埋下怨偶之根?可除了他家,一时间又无其他合适的人家来提...” 皇后越说越愁。 她既不愿女儿耽误花期,又深恐所托非人,更担心女儿那倔强性子,若强行指婚,只怕会闹出更大的风波。 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真真是愁煞人了。 “你也不要太过忧虑...” 朱由检拍了拍皇后的手,“坤兴的婚事,我心里有数,她非寻常公主,她的驸马,也绝不能是庸碌之辈,此事关乎国体,亦关乎她的一生幸福,急不得,也草率不得。” 周皇后见皇帝说得如此笃定,心中虽仍有疑虑,但也像找到了主心骨,稍稍安定了些。 “是,妾听陛下的,只是...陛下心中若真有人选,可否让妾知晓一二?” 朱由检笑了笑,却卖了个关子,“时机到了,皇后自然知晓,眼下,且看那俩孩子的造化吧!” 郑森此人,朱由检极是满意的,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身世也堪匹配。 再说,其心性也是坚韧,对朝廷也是忠诚,更重要的是,他如果娶了坤兴,定会对她好,二人也有共同话题,如此感情才能长久。 他的女儿,值得最好的! 只不过,眼下的问题,是坤兴她自己...... 后面几日,朱由检找了个空,命人将坤兴传入宫来。 坤兴穿着常服入宫,脸上还带着从木兰营回来的勃勃生气。 她向父皇行了礼,眼中带着询问,“父皇召儿臣来,可是木兰营的扩建文书有批示了?” 木兰营这两年又考核了两次,招募了一批新兵入营,人多了,地方就不够用,坤兴亲自写了奏本要求扩建。 朱由检让她坐下,“扩建一事,国防部自有章程,我今日不忙,想着许久未曾单独听你说说话了,近来营中如何?新来的女兵可还听话?” 提起木兰营,坤兴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她神采飞扬得讲述着如何操练项目,如何选拔小旗、总旗,如何尝试将简单的战阵配合融入训练,甚至兴致勃勃地说起这次有几个身体条件特别好的苗子,她想要重点培养...... 朱由检含笑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些细节,目光中满是赞赏。 他能看出,女儿是真把心血倾注在了那片小小的校场上,并且乐在其中。 待到坤兴说得差不多了,朱由检端起茶盏,语气自然转了个弯,“我儿能将木兰营打理得如此出色,朕心甚慰,你母后前几日还在朕面前夸你,说你如今懂事了,大有长进。” 坤兴听到前面脸上还维持着笑意,听到后面,脸色已然耷拉了下来,嘟囔道:“母后定然没有说这些,儿臣看啊,定然是说了些别的。” 朱由检笑着摇头,“你母后也是为你着想,你年岁渐长,终身大事终归是要考虑的,她还同朕说起,似乎有哪家夫人有意探问...” 坤兴抿紧嘴角,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女儿还小,不想这么早成婚......” 朱由检将她这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也不催促,只是说道:“选驸马也要些日子,就算定下,也要些日子才能成婚。” “儿臣不是不乐意,儿臣现在每天在木兰营,有那么多事要做,要管,那些女兵信任儿臣,儿臣也想带她们练出个样子来,不辜负父皇的期望,也不让人看轻了女子,这时候若...若谈婚论嫁,岂不是要分心?而且......” “而且,成了婚,就不能再管木兰营,就要待在府里,学些管家应酬,生儿育女...”朱由检接过坤兴的话,见她眼神闪烁,脸上露出不乐意来,笑着道:“父皇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坤兴所抗拒的,并不是婚姻本身,而是恐惧婚姻所带来的束缚,恐惧失去自己亲手开创、并深深热爱的事业和那片自由的天地。 她怕公主的身份最终会压过木兰营主事的身份,将她拉回到传统的轨道上。 “父皇...都知道...” 朱由检轻叹一声,“坤兴,你听好了,木兰营,永远都是你的木兰营,只要你还愿意管,还有能力管,它就永远归你执掌,这是父皇答应你的事,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包括你的婚事。” 坤兴公主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父皇...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朱由检郑重点头,“我的女儿,自然与别个不同,未来的驸马,若连这点胸襟和见识都没有,也不配尚我大明的公主,更不配...站在你身边。”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含义深远。 既给了坤兴定心丸,也暗暗抬高了未来驸马的门槛,必须能理解并支持公主的事业。 坤兴脸上阴霾一扫而空,重新焕发出光彩来,她连忙起身,郑重地向皇帝行了一礼。 “儿臣多谢父皇,有父皇这句话,儿臣就放心了!” 朱由检看着她如释重负、喜笑颜开的样子,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复杂。 “好了,此事你自己心中有数,就不要再抗拒了,得空了还是多去去你母后那儿,少让她为你担心。” 坤兴连连点头,“是,儿臣这就去给母后请安。” 坤兴说着就要出门离开,倏地又转身朝朱由检道:“不过儿臣适才说的也是真的,儿臣还小,再过几年谈婚论嫁也是不迟。” 看着坤兴脚步轻快地离开,朱由检忍不住为郑森叹了一口气,这小子想要做坤兴的驸马,路阻且长啊! 第八百零三章 竞争者 皇帝对坤兴公主的这番话,也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再京师勋贵大臣的圈子里悄然传开,迅速成为茶余饭后的热议话题。 “啧,陛下待坤兴公主,真是宠溺非常啊!”有老勋贵在府中摇头,对着儿子感叹,“女子出嫁从夫,天经地义,公主婚后若还终日泡在军营里,抛头露面,统率男...哦,是女兵,终究不成体统,未来的驸马爷,怕是有得头疼 了。” “父亲此言差矣。” 他的儿子,一位在国子监读过新学,思想较为开明的年轻官员却反驳道:“陛下圣明,公主殿下有才能,能管事,为何非要困于后宅?前朝平阳昭公主曾为高祖掌娘子军,立下汗马功劳,我朝公主效法先贤,有何不可?” “...能尚此等公主者,必是心胸开阔、见识不凡的俊杰,何来头疼一说?只怕是庸人自扰,配不上罢了!” 类似的言论在不少府邸上演。 保守者视之为有违妇道,担忧礼法。 开明者盛赞皇帝眼界与公主才干,将此视为新风,更有不少考虑让自家女儿去投考木兰营。 这些议论,自然也飘进了发展部,埋头与山门峡文书中的郑森耳中。 他初闻时,正核对着一批运往陕州先遣营地的物资清单,旁边两位吏员低声交谈“公主”、“婚事”、“周家”等字眼。 他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坤兴公主”的名字清晰地传入耳朵,他才猛地一怔,手中的笔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他竖起耳朵倾听,将传闻中皇帝的承诺听了个七七八八。 心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原来陛下是如此看重、支持公主的事业! 原来陛下对未来驸马有这样的期许! 这消息,像是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某个朦胧的角落,同时,也让他感受到了一股急切。 陛下竟然已经将公主的婚事提上了议程,京中勋贵子弟不少,年轻俊才也是不少... 自己...会有机会吗? 在郑森眼中,坤兴样样都好,他只恐自己配不上她,压根就不会去想其他,哪里知道京师中并没有多少勋贵人家听了皇帝承诺之后,会想着要自家子弟求娶公主。 就算是有,多的也是为了攀附皇权,谋个好前程罢了! 郑森急切,担忧公主婚事引来更多竞争者。 “必须要做得更多,表现更好,让陛下看见才行。” 郑森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回到文书上。 眼下,要做好手头这件事,在三门峡这么大的工程中寻找机会展现价值。 想是这么想,但接下来几日,郑森表面上依旧沉稳干练,处理公务一丝不苟,与同僚交谈也从容有度。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独处书房时,那份混杂着渴望、急切与不确定的焦虑,便如潮水般涌来,让他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或许去信同父亲商议一下,让父亲出面?”郑森想着立即摇了头。 不行,婚姻大事,尤其是尚主,必须建立在两情相悦的基础上,若只靠父辈钻营,即便成了,也非他所愿,更愧对坤兴。 另外,他此刻最大的不确定,是来自坤兴的心意。 木兰营比试,坤兴待他磊落自然,是同门之谊,是同袍之情,却看不出丝毫男女情愫。 他不敢唐突,也怕若是表露心迹反而让坤兴疏远了自己。 可是,太仆寺少卿周家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他不知道这周显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既然能被国公夫人提起,又被皇后知晓,定然有其门路。 若对方行动迅速,或坤兴在压力之下点了头...... “不行!”郑森猛地从榻上坐起,黑暗中目光灼灼,“我不能坐等!” 既然无法直接探问坤兴心意,至少要先弄清楚这个周显,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仗着在不同部门观政结下的关系,很快打听到了周显信息。 十九岁,国子监监生,好骑射,爱出入琉璃厂古玩铺子和某些文人雅集的茶楼,风评尚可,无功无过。 典型的中等勋贵之家培养出来的,有些许雅趣但绝谈不上出众的子弟。 光听描述,郑森心中稍定。 但耳听为虚,他还是决定亲自去见一见。 这日午后,他借故告假半日,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衫,按照打听来的消息,来到周显常去的一家位于城南、颇为清雅的茶楼。 他选了个二楼临窗的僻静位置,点了一壶茶,目光留意着门口。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目标出现了。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头戴方巾的年轻人,在两名同样光鲜的同伴簇拥下,谈笑着走进茶楼。 那人面容尚算周正,举止也合乎礼仪,但眉宇间缺乏精气神,言谈间话题不离最近得了什么古扇,某家戏班子新来的角儿唱功了得。 偶尔谈及朝政,也是人云亦云,并无真知灼见。 “周兄,听闻陛下金口玉言,说坤兴公主日后成婚,木兰营还是归她管?这...” 就在这时,话题被周显旁边一个面皮白净的同伴提起,他脸上带着夸张的诧异,“这要是真的,那你日后岂不是要让人笑话?自家夫人整日在军营里,跟些粗使婆子、武婢混在一处,抛头露面,喊打喊杀的,这成何体统?” “...女子嘛,就该像坤仪公主那般,温婉贤淑,相夫教子,那才是正理!” “是啊,周兄,”另一人附和道:“听闻那坤兴公主在军营里晒得黝黑,举止也全无闺秀风范,这娶回家,怕是连琴棋书画都谈不拢吧?令尊怎会...” 周显被二人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哎,你们当我愿意了?” 不远处的郑森听到前面那些议论,神情已是不快,此刻再听周显说这话,眉宇间更是深深蹙了起来。 什么? 他还不乐意了? 要知道,想要娶坤兴的俊杰不知凡几,他一个平庸之辈还不乐意了? 他算哪根葱! 第八百零四章 茶楼冲突 “都是家父的意思,说是公主身份尊贵,若能尚主,于家门有光,如今陛下既然都这般说了,金口玉言,难道我还能让公主改了性子,关在家里不成?只能...只能依着陛下的意思办呗!” 郑森听着,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隐约有些发白。 “反正,公主嘛...” 周显继续道:“身份摆在那里,她爱钻营里就钻营里去,我在外头自有我的消遣,大家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话语间,听不出半分对坤兴本人才干或志向的欣赏,只有对既定事实的被动接受,以及潜藏在心底对尚公主一事的优越感。 郑森心中的放松已被一种强烈的愤怒与不屑所取代! 原来如此! 竟然是怀了这样的心思! 周显,乃至他周家背后的心思,不过是将尚公主视为一桩提升家族地位的政治交易。 他们对坤兴本身毫无理解,更无尊重,只将她视为一个需要勉强接纳的,带着瑕疵的尊贵符号。 郑森心中气血翻涌,坤兴那样鲜活、明亮、充满力量的女儿家,在他们眼中,竟成了需要容忍的麻烦? 他们根本配不上坤兴的一片赤诚与满腔热血! 不能让坤兴落入这样的婚事之中,坤兴若嫁给这样的人,该是何等痛苦与压抑? “哐当!” 郑森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力道之大让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 他几步便垮到周显那桌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兵刃般扫过几人,最后钉在周显脸上。 “我当时谁在此大放厥词,原来是一群井底之蛙,在此妄议天家,诋毁公主!” 郑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冽与压迫感,字字清晰传入三人耳中,“木兰营乃陛下特许,公主殿下亲掌,整顿军纪,演练女兵,为国储才,此乃巾帼不让须眉之壮举,在尔等口中,竟成了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你是什么人?” 三人看着突然走过来的郑森,怒从心头起。 他们也算是京师贵门子弟,好好地坐在这里说话,这人无缘无故地跑来说这些话,有病吗? 郑森没理会他们的文化,目光直视着面色涨红的周显,“周公子,令尊让你攀龙附凤,那是你家的事,但就凭你这般心胸见识,连公主殿下万分之一的气度与志向都理解不了,只知守着那套腐臭的妇德陈规,也配谈尚主?周家,也配!” 最后几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让周显脸色由白转红。 他周家虽不是特别煊赫,但也没人会在他面前如此无礼,再说了,尚公主是他家的事,心里如何打算的,再怎么也轮不到眼前这人来说三道四。 他身边两个同伴同样恼羞成怒,尤其见郑森孤身一人,衣着普通,胆气一壮。 “哪来的狂徒,敢如此无礼!” “口出狂言,诋毁周伯父,找打!” 两人骂骂咧咧,挥拳便向郑森扑来。 他们平日里也是横行惯了的纨绔,有些粗浅拳脚。 然后,他们这些拳脚在郑森看来,犹如花拳绣腿。 只见郑森身形微侧,避开当先一拳,左手闪电般叼住那人手腕一拧,那人顿时惨呼一声,攻势瓦解。 同时,郑森右脚如鞭弹出,精准得踹在另一人扑来的膝盖侧方。 “砰!” “哎哟!” 电光石火间,二人一人捂着手腕踉跄后退,另一个则抱着膝盖痛呼倒地,狼狈不堪。 茶楼里顿时一片惊呼,客人纷纷躲避。 周显吓得魂飞魄散,连退几步,靠着柱子指着郑森,声音发颤,“你...你打了他们,就...就别打我了哦!” “软骨头!”郑森更是鄙夷。 那二人为他出头,没想到周显却急于撇清自己。 他踏前一步,逼视周显,一字一句道:“你刚不是问我是谁吗?” 周显咽了口唾沫,忽然不是很想知道了。 “我告诉你!” 郑森盯着周显,“我乃郑森,今日之言,句句肺腑,尔等若是不服,尽管来郑府找我,带多少人,我郑森都候着,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此诋毁天家,轻薄公主!” “郑...郑森?” 周显如遭雷击,脸色更白了几分。 福州郑家,或者说南洋郑家的名头,在京城也是响当当的。 更别说如今郑芝龙是陛下亲封的靖海侯,郑森也是陛下亲口令其在六部观政。 他们郑家,绝非是一个太仆寺少卿可以轻易招惹的! 对...对了... 郑森同公主都跟着方掌印习武,难怪郑森会替公主出头。 哎,今日当真是触了霉头,早知道就不出门了! 郑森说完不再看他们一眼,抛下一块碎银算作打坏物件的赔偿,转身大步流星得离开了茶楼,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三人。 周府,当晚。 周显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同父亲周国辅哭诉今日之事,尤其强调了郑森如何嚣张跋扈,还动手打人。 “打人?”周国辅打量了周显几眼,见他似乎没有带上,不由疑惑。 “没打我,”周显不想说自己如何胆小逃避,快速掠过这个问题,“只是他颇受陛下看重,今日这事,会不会传到宫里去?” 周国辅“哎”了一声,他如今已是后悔万分,万不该起了攀龙附凤的心思,让自己儿子求娶公主。 不说陛下那对公主的承诺,今后真娶了公主怕是要家宅不宁,更是今日这事,不知如何才能解决。 周国辅脸色变幻不定,最后眼眸一亮,看向周显,“儿啊,为父有个办法,但是...苦了你了!” 翌日,郑府门前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几辆装饰不算奢华却十分齐整的马车停下,周显带着数名捧着礼盒的仆从,穿戴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惶恐与诚恳,站在郑府大门外。 周围的街坊,还有一些恰好路过的行人,都不由放缓了脚步,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只见周显深吸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紧闭的郑府大门,深深一揖,声音朗朗,足以让半条街的人听清。 “南洋郑公子森兄台鉴,昨日茶楼之中,是在下酒后失言,言语无状,冲撞了兄台,更对公主多有冒犯,回府后父亲严加训斥,在下亦深感悔愧,彻夜难眠,特备薄礼,登门致歉,万望郑兄海涵,原谅在下年轻识浅,口不择言之过,在下保证,今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 第八百零五章 赔罪 周显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将冲突原因全部揽到自己酒后失言,年轻识浅上,绝不提郑森动手打人和那些尖锐的嘲讽,更是将对公主不敬一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重点是突出自己知错能改、登门赔罪的诚意。 这一下,围观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这不是周家公子吗?怎么给郑森赔罪来了?” “听说是昨天在茶楼起了冲突,你看,他脸上这青一块紫一块的,可不是郑森打的?” “出手这么狠?果然是郑家啊!” “人家父亲是靖海侯,怕什么太仆寺少卿这么一个闲散官职?” “说的是!” 周国辅说的要周显吃点苦,便是让他脸上也挂点彩,郑森没有动手,他便自己来动手。 别人问起来,就说是不小心摔的,反正姿态做足了,不是郑森打的,也是他打的。 舆论风向,在周显这番表演下,开始悄然转变。 人们更容易同情弱者和认错者,而郑森当街打人,仗势欺人的形象,也被不知其为人的围观者坐实了几分。 郑府门房早已将情况报了进去。 郑森正在书房,闻报先是一愣,遂即眉头紧锁,他瞬间就明白了周家的算计。 出去接受赔罪,相当于默认了昨日冲突只是口角,自己动手打人反而理亏。 闭门不见,就正中周家下怀! 周显可以继续在门外诚恳表演,而他嚣张跋扈,连登门赔罪者都拒之门外的恶名,转眼就会传遍京师。 到时候,周家是委曲求全、识大体的受害者,而他郑森,则是恃宠而骄、得理不饶人的跋扈衙内。 “好一招以退为进,毒辣得很!” 郑森心中冷笑,他沉吟片刻,对门房吩咐道:“让他去偏厅等我。” 避而不见不是办法,必须面对。 很快,郑森来到偏厅,周显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堆满歉疚,“郑兄,昨日实在对不住...” 郑森抬手打断了他,见他脸上淤青忍不住问道:“你这脸...” “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周显诚恳道:“没关系,不妨事。” 郑森哪里会信他这话,做戏做全套,还真是狠得下心。 “昨日茶楼之事,起因为何,你我心知肚明,你今日登门,若真为反省对公主殿下不敬之言,我郑森无话可说,但请你记住,公主清誉,非你我可以私下讨论,更不容轻慢!” “至于赔礼,”郑森扫了一眼那些礼盒,神情不屑,“郑家不缺这些东西,东西请带回去,我郑森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昨日若有冒犯令友之处,我亦可致歉,但若有人以为,以此等惺惺作态便可混淆是非,抹黑公主,那便是大错了算盘。” 周显没有料到郑森如此直接犀利,脸上那伪装的诚恳有些挂不住,支吾道:“郑兄言重了,在下绝无他意,确是诚心赔罪...” “诚意与否,天知你知,你知我知。” 郑森不再与他纠缠,端茶送客,“周公子若无他事,便请回吧,我还有公务在身,恕不奉陪了。” 周显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只得讪讪告辞,礼物,自然是 没能送出去。 然后,他这场登门赔罪的戏码,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 好事者口耳相传,短短数日,已是衍生出不同的版本来,确实给郑森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木兰营中,消息总是慢上几分。 当郑森殴打周显,周显登门谢罪一事伴随着添油加醋的细节传到坤兴耳中时,她正在校场上演练新阵法。 “郑森...当街打人?”坤兴蹙起眉头,挥手让女兵继续练习,自己走到校场一边,叫来报信的内侍仔细问了几句。 “是周显言语冒犯殿下,郑大人才出手教训他们的...” 坤兴听到这里,紧蹙的眉头松了开来,嘴角微微弯起,“原来是这样,这个郑森,怎的如此冲动。” 至于周显被揍得如何,她毫不在意。 “殿下,只不过外头传得不好听,都说郑大人是仗着家世,仗着陛下宠信,还有同您的同门之谊才如此放肆...” “清者自清,”坤兴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我相信郑森不是这样的人,至于周家,哼...” 朝堂上自然也有大臣们听说了这个消息,他们很快拼凑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 冲突议论因公主而起,郑森悍然维护,周家以退为进,皇帝沉默观望。 然而,真正让这些老狐狸屏息凝神、反复揣摩的,并非年轻人之间的意气之争,而是这件事背后折射出的,更加深层次的信号。 陛下对郑家的态度。 “郑芝龙盘踞南洋、麾下水师精锐,战船如云,贸易网络遍布东西,其势已隐隐有听调不听宣的藩镇之嫌。” “近年来朝廷革新,火器日利,南方新军与水师也在国防部与发展部支持下稳步壮大,但最新式的石油火器,却没有像南洋输送啊...” “陛下...莫不是有了收权之心?” “只是郑芝龙恭顺,又有功于国,且南洋局势复杂,骤然动手,恐生大变,陛下...莫不是在等,等一个契机,一个既能彰显朝廷威严、又不至于逼反郑家的契机。” “此番郑森之事,岂非天赐良机?” “郑森年少气盛,授人以柄,陛下若借题发挥,敲打郑森,便是敲打郑芝龙,顺势整顿南阳人事,甚至...逐步接管水师,都显得顺理成章!” 这种揣测,很快在部分官员中悄然蔓延。 他们根据自己的逻辑,坚信看透了皇帝的深意。 如今的谏议院,一位新入职的、热衷揣摩上意以求进身的御史,听闻同僚间这些私议,心中一动,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此时不表现,更待何时?”他心中暗忖,“陛下是自己不好下旨严惩,以免显得刻薄寡恩,寒了功臣的心,此时正需我等言官出面,替陛下唱这个白脸!” 御史激动取来奏本,“弹劾郑森,我来!” 他没有按照规矩与谏议院的上官深入商议,唯恐功劳被分走或走漏消息,很快就将弹劾奏本写好。 谏议院隶属于办公厅,明日御前会议后就能递交到陛下的案头。 第八百零六章 表白 “...观政郑森,恃其父南洋之威,倚陛下之宠,年少骄狂,跋扈京师,光天化日之下,于闹市茶楼,因口角之争,竟悍然出手,殴伤太仆寺少卿周国辅之子周显等官宦子弟,致人伤痛,有损国体...” “...事后周显深明大义,不究其咎,反登门致歉,然郑森不知收敛,拒礼冷面,骄横之态毕露,此等行径,非但有违圣贤教化,更孙朝廷颜面,助长勋贵子弟奢靡暴力之风...” “...伏乞陛下明察,严惩不贷,以正法纪,以儆效尤!” 弹劾奏本摊开在御案上,朱由检看完后,将其递给御前会议几位大臣,“此事,你们都知道吗?” 御前几人看了弹劾奏本,一时诧异怎的谏议院会通过此等弹劾奏本。 他们几人自然是知道的,街头巷尾这几日谈论的最多的就是这件事了。 他们也知道陛下定然知晓此事,锦衣卫不是吃干饭的,涉及郑森和公主,陛下说不定比他们知道的还要细节。 首席大臣范复粹蹙眉道:“许是办公厅疏漏,不过依臣之见,这奏本上写的东西,纯属无稽之谈。” “臣附议,”宋应星当即开口道:“郑森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几个都清楚,他观政期间兢兢业业,为人谦逊,断不会无缘无故殴打他人,其中必有误会。” “是啊,臣听闻,是这个叫周显的言语冒犯公主殿下,郑森同公主有同门之谊,出言教训也是应当。” 他们一个个都为郑森说话,倒让朱由检忍不住笑出声来。 “朕要是不了解诸卿为人,还真以为你们都被郑芝龙给收买了!” 御前大臣闻言,脸上变色,忙不迭下拜道:“陛下明鉴,臣等万万不敢。” “行了行了,朕开玩笑的。” 朱由检摆摆手,“郑森为人,没有人比朕更清楚明白,这份弹劾,不用管!” “是,臣等遵旨!” 这日后,皇帝并未对弹劾郑森一事发表什么言论,可宫外却又流传了起来,甚至都有赌坊暗暗下注,赌皇帝最后是否会处置郑森。 眼看着事态并未平息,郑森便进了宫。 他要同皇帝亲自解释这件事! “陛下,臣来请罪!”郑森入了武英殿后,撩袍下跪。 “你觉得自己错了?”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茶楼之事,闹得满城风雨,此事,臣有错!” 郑森跪在地上,承认的只不过是因为自己而闹得沸沸扬扬,言语间却没有承认自己打人是错。 “你将那日情形,原原本本,再说与朕听。” 郑森颔首应是,他没有从冲突开始讲,而是从自己为何去茶楼说起。 听闻周显有意尚主,心中不安,欲观其为人。 他将自己当时的焦虑,以及对公主婚事可能所托非人的担忧,坦然陈述。 “...臣至茶楼,亲耳听闻周显与其友议论公主殿下。” 郑森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将那日情形详细说出,尤其是他们口中对坤兴的言语冒犯。 什么“抛头露面”、“不成体统”、“晒得黝黑”、“无闺秀风范”,更将尚公主视为家门沾光之交易,言语间毫无敬重,只有算计。 郑森抬头,目光清澈,“陛下明鉴,公主殿下赤诚为国,志存高远,木兰营乃陛下特许,殿下心血所系,在我大明乃开风气之先之壮举,在他们腐儒眼中,竟成笑柄谈资,乃至以庸俗妇德尺度妄加衡量...” “...臣,臣闻之,实在忍无可忍!” 他每说一句,眼中火焰便盛一分,到最后,拳头都紧紧攥了起来,若他们三人此刻在殿中,他说不得还得再揍一次。 “周家不配,”郑森声音都忍不住大了几分,“公主殿下如九天皓月,皎洁高华,其志其行,当配真正理解她、敬重她、能与她并肩之人,岂是周显那般只知墨守成规、心胸狭隘、只视婚姻为交易之辈所能企及?” 郑森越说越激动,连日来的压抑、对公主的维护、对周家做派的鄙夷,乃至内心深处日益清晰却不敢言明的情感,在此刻面对皇帝的诘问时,如同决堤之水,汹涌而出。 话语间,那份对坤兴由衷的欣赏、爱护,乃至倾慕,已无法掩饰,流淌在每一个字句之间。 朱由检静静听着,目光深邃,他看到了郑森的愤怒,更看到了这愤怒背后那不容玷污的珍视。 当然,还看到了殿门口闪过的独属于木兰营的红色戎装一角。 “郑森,你如此维护坤兴,不惜得罪同僚,惹来弹劾...除了忠君体国,除了同门之谊,是否,还有别的缘由?” 朱由检面色凝重,直视郑森,“你,可是想娶朕的坤兴公主?” 没有迂回,没哟铺垫,直指核心! 郑森浑身一颤,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没有想到皇帝会问得如此直接,如此突然。 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辩解、说辞,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世间仿佛凝固。 殿外的风声,殿内烛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郑森看着皇帝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否认? 搪塞? 那是对陛下的不敬,更是对自己真心的背叛。 他没有犹豫,哪怕只是一瞬。 “是!” 一个字,重若千钧。 郑森抬起头,眼中再无遮掩,只有一片坦荡的赤诚与炽热。 “臣郑森,倾慕公主殿下久矣,臣倾慕殿下英姿,更敬重殿下胸怀志向,臣自知粗陋,然此心天地可鉴,若蒙陛下不弃,许臣尚主,臣必竭尽此生,敬她、爱她、护她,支持她所有利国利民之志业,绝不负陛下厚恩,更不负公主殿下!” 他将自己洗衣,连同对未来婚姻的承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皇帝面前。 朱由检看着殿下这个年轻、激动却又无比真诚的臣子,久久没有说话。 郑森不知皇帝何意,只觉得自己胸口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第八百零七章 代价 短暂的沉寂仿佛让郑森觉得过了沧海桑田般。 之后,他听到皇帝再度开口。 “若朕允你尚主,”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传入郑森耳中,“但条件是,你郑森,此生不得再踏入朝堂,只做一个富贵闲散的驸马都尉,你可愿意?” 郑森心头剧震,仿佛被重锤击中。 不得踏入官场? 这意味着他所有的抱负、所学,以及观政所积累的点滴希望,都将化为泡影。 他将与父亲期望他光耀门楣,为国效力的路径彻底背离,成为一个依附于公主的闲人。 这个代价,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但,一想起坤兴会同他人成婚...... 郑森没有过多犹豫,再次叩首,“臣...愿意,若能陪伴公主殿下左右,支持其志,闲散富贵,于臣而言,亦是圆满。” 说这话是,他心中虽有万般不甘,却无半分虚假。 为了她,他愿意放弃那条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仕途金光大道。 朱由检眉头微挑,心中暗笑,没想到郑成功竟然还是个恋爱脑,这个条件都能答应下来! “第二个条件!” 朱由检继续道:“若朕要你郑家,交出南洋水师之主导权,由朝廷直辖,作为聘礼呢?” 交出郑家水师! 这一问,如同惊雷炸响,比此前放弃个人前程还要让郑森心神俱颤。 交出水师,等于自断臂膀,将家族安危与未来完全寄托于朝廷的仁慈之上。 郑森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此事关乎重大,南洋水师乃家父一生心血所系,亦是我大明海疆屏障,臣...臣为人子,为人臣,岂敢擅自做主,以父之基业为聘?此非忠孝之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陛下此问,绝不仅仅是为了公主的婚事讨价还价,这是在试探,是在警告,是在敲打! 陛下对父亲,对郑家这支海上力量,始终存有戒心! 想明白了这一点,郑森心中反而生出一股决绝的清明。 他知道,此刻的回答,不仅关乎自己的婚事,更关乎整个郑家的未来。 他再次叩首,“陛下,臣父子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家父常教导臣,郑家之富贵,皆赖朝廷赐予,郑家之水师,乃是大明之水师,只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守土,绝无半点私心!若有异心,天地不容,神人共诛!” “...臣在此立誓,若家父、若郑家任何一人,将来有负圣恩,行不臣之举,臣郑森...愿受千刀万剐之刑,死无葬身之地!” 以己身为质,发下如此毒誓! 这是他能想到的表达忠诚、消除陛下疑虑最彻底的方式。 他没有能力替父亲交出水师,但他可以交出自己对家族的监督责任,乃至自己的生命! 武英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郑森急促的呼吸声,和那番掷地有声的誓言在梁柱间隐隐回荡。 朱由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起身缓缓走到郑森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你的心意,朕知道了!” 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起来吧!” 他没有对郑森的回答做出任何决定,“茶楼一事,朕自有主张,你且回去,该做什么便做什么,记住今日说的话!” “是,臣...叩谢陛下!”郑森心中五味杂陈,他并不清楚皇帝是什么意思,坤兴,到底能不能许给自己。 “对了,朕第三个条件,”朱由检补充道:“坤兴的婚事,要她自己点头。” 郑森脚步虚浮,脑中“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以及“要坤兴自己点头”这两句在脑中碰撞个不停。 殿外阳光有些刺眼,郑森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正要迈步... 他的脚步,猛地僵住了。 就在殿门外,廊柱的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站着他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坤兴公主朱媺娖。 她显然是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木兰营那身便于行动的红色劲装,发髻因快步行走而略显松散,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谁施了定身法。 往日那双明亮锐利、充满活力的眼眸,此刻怔怔地望着从殿内走出来的自己。 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被巨大信息冲击后尚未完全理解的懵懂。 坤兴在看到郑森出来后,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微红迅速变得绯红,甚至蔓延到了耳根。 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郑森也彻底懵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坤兴会在这个时候,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他。 皇帝最后那句,“需要坤兴自己点头”再次在耳边炸响,而此刻,需要点头的正主就在眼前,而且显然,听到了殿中对话的全部。 世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巨大的窘迫、慌乱,以及一种被窥破内心最深处的无措,瞬间席卷了郑森。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来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却发现自己喉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方才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谈、甚至立下毒誓的勇气,此刻消失地无影无踪。 坤兴在最初的巨大冲击后,猛地回过神来。 她像是被火烫到一样,倏地收回了扶着栏杆的手,背到了身后,指尖却不自觉掐着自己的掌心。 她飞快移开与郑森对视的目光,转向地面,却又不知该看哪里,眼神慌乱地飘忽着,脸颊的红晕越来越深,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 是因为听闻有人弹劾郑森,他请见入宫,自己担心父皇会责怪他所以想着为他求情,证明他不是嚣张跋扈之人。 可现在,她听到了什么? “我...我...”坤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细如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想说自己的来意,但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最终也没有完整地说出口来。 “坤兴,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了皇帝的声音,这句话入宫赦令,又像是另一道惊雷。 坤兴几乎是下意识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低头从郑森身边跳了过去,脚步有些凌乱地冲进了武英殿中,甚至没再看郑森一眼。 郑森僵立在原地,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只觉得方才殿内经历的一切考验,都比不上此刻这短短一瞥的对视与擦肩而过,更让他心跳失序,神魂震荡。 第八百零八章 再问心意 坤兴几乎是逃进武英殿的。 心跳如擂,脸颊滚烫得仿佛要烧起来,她草草行了一礼,手足无措地站在御案不远处,眼神慌乱地瞟向地面,不敢抬头看御座上的父皇。 朱由检将女儿这副前所未有的羞窘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大致了然。 这丫头对郑森想来也是有好感的,只是自己不明晰罢了。 要不然,听见郑森这番话,怕不是早打过去了。 他并未立即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殿内过于安静,便是王承恩,虽心中觉得有趣,但面上也不敢表露分毫,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良久,朱由检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打破了寂静。 “匆匆赶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是担心父皇会触发郑森?” 坤兴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对上父皇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又飞快垂下,回道:“儿臣...儿臣听闻有人弹劾郑森,他不是这样的人!是那周显...” 她想复述自己听来的冲突缘由,为郑森辩解一二,可一想到自己在殿外听到的那些话,辩解的话便堵在了喉咙口,脸颊更红了。 “哦?不是那样的人?”朱由检语调微扬,带着一丝玩味,“那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他...他...” 坤兴语塞,脑海中闪过郑森在校场上沉稳的身影,在营房中递出套娃时的笑颜,以及,在西宁卫护着自己对付刺客时坚毅的脸庞... 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认真仔细思考过“郑森是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但此刻,许多细节纷至沓来。 “他为人正直,行事有分寸,并非嚣张跋扈之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观,“此次冲突,定是周显等人言语过分在先。” “仅仅如此?”朱由检追问,“方才他在殿中所言,你在门外,想必也听到一二,他不仅维护你,更愿以自身前程、乃至性命为质,这,又当如何解释?” 皇帝毫不留情地将最核心的问题抛了出来! 坤兴感到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儿臣...儿臣不知。” 坤兴声音细弱,“或许...或许是他为人仗义,看不惯周显等人轻慢天家...” “仗义到愿意放弃仕途?仗义到发下毒誓?” 朱由检打断了她,语气不再平淡,带上了一丝父亲的威严与审视,“坤兴,你是聪明有主见的孩子,在父皇面前,不必遮掩,你且告诉我,你对他...是何看法?” 对郑森是何看法? 同门之谊? 欣赏其才干? 喜欢与他切磋较量的感觉? 还是...在得知他为了自己不惜一切时,心中那无法抑制的悸动与暖流? 她忽然想起郑森说的那句“公主殿下如九天皓月,皎洁高华,当配真正理解她、敬重她、能与她并肩之人”。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某个紧锁的盒子。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虽然脸颊依旧绯红,但眼神逐渐清晰坚定。 “父皇!” 坤兴的声音不再颤抖,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又多了几分少女的柔软与认真。 “郑森...他与旁人不同,他从不因儿臣是女子而轻视,也不因儿臣是公主而一味奉承,他待儿臣,如同待一同习武、可托付后背的同袍,如同可谈论实务、交换见解的友人...” 她顿了顿,脸上红晕未褪,语气却愈发坦然,“今日他所言...儿臣虽觉突兀,却...却不觉讨厌,他能看到儿臣所求,理解儿臣之志,甚至...愿以自身相护,这份心意,儿臣...感受到了。” 坤兴没有直接说喜欢,但不讨厌已是足够。 朱由检静静听着,看着女儿眼中那逐渐坚定的光芒,心中已然有数。 他脸上严肃的神情渐渐缓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朕知道了,”他缓缓道:“此事,朕自有主张,你且回去,木兰营之事,不可懈怠。” “是,儿臣告退!” 坤兴几乎是飘着走出宫门的,脸上热度未消,心中乱麻一团。 不料,就在宫门外不远,一个挺拔的身影让她骤然停下了脚步。 是郑森。 坤兴的脸不争气地又红了起来,心跳也快了几分。 她强作镇定,抬步上前。 郑森一直盯着宫门,此刻见坤兴出来,眼神微动,快步上前,却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 他直起身子,目光清澈,没有闪躲,也没有炽热到令人不安的逼迫感,只有一片坦荡的真诚。 “殿下,”他开口,“方才在武英殿外,想必...殿下都听到了。” 坤兴没有想到他如此直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眼神飘向一边,轻轻“嗯”了一声。 “那些话,本是我心中所想,在陛下面前,自当坦诚,但...本不该让殿下如此听见,唐突了殿下,是我思虑不周,再次赔罪!” 郑森道了歉,遂即话锋一转,目光恳切得看向坤兴:“事已至此,隐瞒无益,殿下既然听到了,我郑森便斗胆,问殿下一句真心话,殿下对我郑森,究竟是何心意?” 坤兴更是手足无措起来。 在此,在这个时候,郑森问自己是何心意? 眼下的他看起来不聪明,实际也是真傻! “若殿下对我,仅有同门之谊,战友之情,绝无男女之思,那便请殿下明言...” “...殿下放心,我郑森绝非纠缠不休、死缠烂打的小人...” “...今日殿下所言,一切后果我自承担,绝不会以此作为要挟,令殿下为难...” “...殿下可当我从未说过那些话,今后我郑森,仍旧是殿下的同门,是愿为殿下效力、支持殿下志向的臣子,绝不会有半分逾越,更不会让殿下因我的任何承诺誓言而感到负担。” 他的语气诚挚无比,“婚姻乃终身大事,关乎殿下一生喜乐,我郑森心中所愿,是殿下能得偿所愿,寻到真正两情相悦、彼此成全的良人,若那人不是我,我虽遗憾,却绝无悔恨,一切,但凭殿下本心。” 第八百零九章 好大儿 说完,郑森静静站在那里,等待着坤兴的裁决。 没有逼迫,没有哀恳,只是将选择权,完完全全、干干净净得交到了她的手中。 郑森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坤兴拒绝,他此次去陕州,大不了多待些日子,等此事平息他再回来。 之后,他便退回同门的位置,做好分内之事,将这份情感深深埋藏。 而在坤兴这边,郑森的这番话却如同清泉,瞬间涤荡了她内心的纷乱与羞窘。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郑森,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真诚。 “你方才在殿中,说周家不配...”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是鼓起勇气。 “...那你说,谁配?” 郑森先是一愣,继而看见少女明亮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独属于她的狡黠与羞涩的光芒,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巨大的喜悦让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若蒙殿下不弃...我郑森,愿竭尽此生,努力去 做那个,配得上站在殿下身边的人。” 这是承诺,也决心,更是将彼此放在平等位置上的尊重。 ...... 诏令很快下达,郑森正式同宋应星等人前往陕州,充任三门峡工程督办衙门的协理官,协助宋应星等人处理勘测、物资调配及与地方协调等实务。 这次任务,是郑森又一次参与敌国宏伟工程的机会,无疑,也是皇帝对他的一种肯定与栽培。 虽然,在那日之后,宫里并没有传出什么赐婚的消息或旨意,但皇帝说的“坤兴的婚事要她自己点头”这一点,足以让郑森放心去陕州上任。 离京前几日,郑森忙碌异常。 他没有再私下求见坤兴,也为曾传递只言片语,那日宫门外的对话,已然足够。 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更需要的是沉淀与行动,而不是儿女情长的牵扯。 离别之日,晨光熹微。 郑森轻装简从,便踏上了西去的官道。 坤兴没有来送行,郑森也不希望她来。 他不想让离别的愁绪冲淡那份刚刚明晰的心意。 城门外,唯有秋风送爽,车马辚辚。 郑森最后回望了一眼晨曦中巍峨的北京城墙,眼中没有留恋,只有一片坚定与灼热。 就在郑森西行之际,朝堂上关于他的最后一丝波澜,也以雷霆之势被平息。 朱由检对那份弹劾奏本作出了批示。 然而,被惩处的并非郑森,而是那位自作聪明、妄图揣摩商议博取进身的御史。 内务大臣倪元璐的一道严厉文书,以“风闻不实,妄加揣测,离间君臣,扰乱朝纲”为由,将其贬谪出京,发往偏远之地任职。 这道旨意,也让所有人看明白了,郑家圣眷未衰,所有企图生事者,严惩不贷! 周府内,周国辅听到这个消息时,沉默了许久,最终只对周显长叹一声,“往后,谨言慎言,莫要再与郑家,乃至天家亲近之事,有任何牵扯,陛下心意已明,非我等可以揣摩。” 周显纵然心中不甘,也只能喏喏应下。 其后不久,周家出面给周显定了一门亲事,尚主一事,也就这么结束了。 五个月后,一封家书沿着驿站快马,又通过明轮官船,日夜兼程送到了巴达维亚,郑芝龙的手上。 信中,郑森除了例行汇报自己近况外,在末尾,用极其含蓄却坚定的笔触,添上了至关重要的一段。 其大意便是他与坤兴公主日久生情两情相悦,且陛下也不反对,让郑芝龙赶紧准备聘礼,且要隆重些,不能失了郑家和公主体面,等他从陕州回来,就让郑芝龙去提亲。 “好!好小子!” 郑芝龙用力一拍桌案,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欣慰、骄傲,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不愧是我郑芝龙的儿子,有胆识,有眼光!” 本来还想着要非一番功夫,没成想郑森同公主彼此有意,真乃天作之合了! 笑过之后,郑芝龙也将此事同方正化联系到了一起,定然是他在陛下跟前美言,才促成了此事。 郑芝龙心中笃定,认定了方正化居中斡旋之功,哪里知道,是他自己儿子凭借一腔热血、一番担当,在皇帝面前考出来的机会。 郑芝龙立即命人又备了一份大礼,让人赶紧作为谢礼送去京师方正化处。 既是师父又是媒人,怎么都得置办得隆重些。 而后,郑芝龙命官家清点库房,将那些南洋上等的珍珠、珊瑚、龙涎香、犀角、象牙,以及各色宝石,更是命人搜罗罕见的丁香、豆蔻、檀香木等名贵物品备好,分类造册,妥善存放。 再派人去苏杭,重金寻找最好的绣娘,以金线、孔雀羽线,提前开始绣四季华服、百子千孙被等吉庆物件,料子点名了要用最好的云锦、宋锦、缂丝等。 他几乎想将南洋和江南能搜罗到的所有珍贵之物都列为聘礼,唯恐不够隆重。 联姻天家,意味着郑家同朝廷的捆绑将更加紧密,他郑芝龙的地位也将更加稳固,未来即使朝廷水师再强,看在这层姻亲关系上,对郑家也会多一份香火情。 “森儿...长大了!”郑芝龙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欣慰。 儿子已经有了自己的主张和道路,甚至走到了他未曾设想的一步。 他这个做父亲的,除了全力支持,似乎也需要重新调整与儿子、与朝廷相处的方式了。 “报!满剌加急报!” 就在此时,传令的亲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入了府中,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兰红毛夷舰队,前日黎民时分突袭满剌加港,炮火猛烈,我方与弗朗机守军猝不及防,港口炮台多被摧毁,战船损失惨重,和兰人已经强行登陆,驻满剌加陈将军...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什么!”郑芝龙豁然起身,脸上因喜悦而产生的红晕瞬间褪尽,化为铁青。 满剌加! 东西洋咽喉,贸易生命线! 和兰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突袭,而且是在他郑芝龙的眼皮子底下! 第八百一十章 满剌加军情 “详情如何?和兰人出动了多少船?何种火炮?弗朗机人反应如何?城内我大明商民损失如何?” 郑芝龙一连串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出,眼中寒光四射,方才的慈父温情早已当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海上霸王的冷厉与决断。 “具体情况不明!” 亲兵摇头,“信使冒死冲出,只知和兰舰队部下二十艘大船,其中数艘明轮战舰,速度极快,炮火异常猛烈精准,与此前大不相同,弗朗机人一部分抵抗,一部分似乎...” 亲兵脸上露出几分郑重,“似有和兰人妥协之意,城内大火,商馆区损失惨重,我大明子民多有死伤。” “明轮船?”郑芝龙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据传有番夷从松江府偷了蒸汽纺织机,三年前的番夷布一事就因此而起,之后在品鉴堂大败,后面就没了他们消息。 本以为他们就此作罢,没想到,却将蒸汽机用到了战船和火器上。 三年时间,他们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番夷,看来也不能小觑! 不过,他们将窃取的技术改装武器,选择在这个时候、在满剌加发难,这便是对自己最大的挑衅,也是对大明南洋权威的悍然践踏。 陈懋修下落不明,更是天大的事端。 “大使馆知道了吗?”郑芝龙问。 “已是着人去禀!”亲兵回道。 “好,立刻点兵!” 既然大使馆知道了,通知朝廷请求增援一事他就不用担心了。 和兰人占了满剌加,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下一步,是巴达维亚! “传令各港,所有战船进入最高戒备,补给弹药粮秣,郑鸿逵暂领巴达维亚防务与舰队集合,另...” 郑芝龙看向屋外,“派精锐探子与死士,不惜一切代价,查明陈懋修生死下落、和兰人军力部署、以及弗朗机人的真实态度!” 郑芝龙深知,此事处理稍有不当,不仅他郑芝龙威严扫地,更会严重损害朝廷颜面,甚至可能影响儿子在京的处境。 郑家若连南洋门户都守不住,还有什么资格与天家议亲? “备战,但不是立即开战!” 郑芝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巨大的南洋海图前,“和兰人占了满剌加,定有后手,或许是想逼我仓促救援,半途设伏...传令各舰,加强巡逻,封锁通往满剌加的主要航道。” “是!” “郑侯爷!”就在此时,大使馆使臣陈文钊以及宣慰使兼兰芳城城主周继宗二人急匆匆走了进来。 “红毛夷占了满剌加?可是真的?”周继宗当先开口,脸上满是急切之色。 要说南洋这里谁最不想让和兰人再来,便是兰芳城的大明商民了。 朝廷若是败了或者不想耗费兵力开战,他们可以回中原,可是爪哇这儿的大明百姓,他们难道要舍弃家族基业流散吗? 况且,眼下南洋这儿不仅兰芳城,只要有大明百姓的地方都是蒸蒸日上,不说吃住这些,就是地位,也是提高了不止一层。 哪里舍得放弃这些离开? “侯爷,下官不懂兵事,如何出战,如何布阵,听侯爷安排,”陈文钊拱手一礼,“大使馆和宣慰司这边,下官以是命人八百里加急,将此事报与朝廷,但路途必经遥远,一来一回,尚需时日。” 陈文钊是担心,这么长的时间,若朝廷援军来迟,他们这儿怕是得难保。 必经逃出来的信使说了,和兰人用的,可是大明的明轮技术和蒸汽技术。 眼下这些,南洋还没有! 郑芝龙颔首,看着南洋舆图,继而道:“以大明宣慰司的名义,向和兰东印度公司发出最严厉的质问照会,,要求其立即停止侵略行为,退出满剌加,释放我大明被俘人员,并就袭击事件做出解释和赔偿!措辞要强硬,但留有余地!” “他们不会听!”周继宗当即说道。 郑芝龙转头看向周继宗,“本将知道!” 周继宗一愣,还是陈文钊,轻声解释道:“侯爷这是要争取时间,一是等京师旨意,二是查探虚实,三是集结力量!” “原来如此!”周继宗点了点头,继而又道:“兰芳城赤焰盟愿为侯爷效犬马之劳,侯爷有用得上的,只管吩咐!” “赤焰盟!” 郑芝龙恍然想起这支队伍来,当初兰芳城经历和兰人屠城,他们还能活下来并时不时对其骚扰,更能探听出不少消息,在这个关头上,的确是能用! 且有大用! “正好有一事,需要赤焰盟的兄弟们相助!” 郑芝龙这话说得很是谦逊,周继宗见他完全没有侯爷的架子,当即点头,“好,林田雄就在外面,下官这就让他进来!” 一番布置安排后,陈文钊、周继宗以及林天雄离开郑府,很快忙碌了起来。 接近傍晚的时候,一艘小船从港口出发,消失在翻涌的浪潮之中。 宣慰司府发出的照会也由大明官员视死如归得前往满剌加,递交给和兰人。 郑芝龙站在港口,看着已然有了火药气息的巴达维亚港口,以及海面上的巡逻舰,脸上满是忧虑...... ...... 满剌加,曾经繁忙喧嚣的港口此刻浓烟滚滚,刺鼻的火药味与木头燃烧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昔日林立的商铺、货栈化为断壁残垣,港湾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杂物和不幸者的遗体。 港口中央,最高大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旗杆上,那面橙白蓝三色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仿佛是在傲慢宣示此地新的主宰。 码头和几处关键炮台,已经被和兰士兵牢牢控制。 一艘体型庞大、侧舷装有巨大明轮的旗舰上,总督维特正举着单筒望远镜,志得意满得俯瞰着他的战利品。 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残忍的快意。 “看到了吗?先生们!” 维特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人大声说道;“蒸汽的力量,这才是未来,那些明国人压根不懂得如何使用蒸汽,他们竟然用蒸汽来织布,而不是用在战舰和武器上,真是一群蠢猪!” 第八百一十一章 走陆路 “总督阁下,我们的明轮战船表现出色,火炮的威力也远超预期。” 一名工程师出身的军官恭敬附和,眼中也闪烁着对新技术成功的自豪,“明国人和葡萄牙人使用的,还是旧式的战舰,就算火器有改进,但也比不过咱们!” “是啊,在我们的新式武器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很好!” 维特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就是惹怒我们,将我们挤出南洋的代价,他们以为他们有了几台织布机,就能跟我们平起平坐?做梦!” 他转过身,对着负责港口官职和清理的军官下令,“传我的命令,从即日起,满剌加海峡,禁止任何悬挂明国旗帜的船只经过,所有试图通过的明国商船,无论大小,一律扣押,货物充公,船只...有用的拆解研究,没用的直接烧掉!” “那...人呢?”那人问道。 “人?”维特冷哼一声,“商人、水手...一个不留,全部处死!把尸体挂在桅杆上,或者扔进海里喂鲨鱼,我要让所有经过这里的船只都看到,挑战公司权威、拒绝我们好意的下场!” “就用他们的血,来洗刷我们这几年在南洋所受的委屈,也正好泄一泄我心头这股恶气。” “另外,派人去通知那些还在观望的土著苏丹,告诉他们,和兰人才是这片海洋唯一的主宰,顺从者,可以获得贸易许可和保护,反抗者,或者继续与明国眉来眼去的,满剌加就是榜样!”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很快,海峡入口处便出现了执行封锁任务的和兰巡航舰。 凄厉的警报声、绝望的呼喊声,燧发枪的爆鸣声以及火炮的轰鸣,开始在这条黄金水道上不时响起。 一些来不及得到消息或者试图硬闯的大明商船遭了殃,船毁人亡的惨剧接连发生。 满剌加城中,昔日繁华的街市已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焚烧的痕迹,散落的货物和来不及收拾的惨状。 和兰士兵粗鲁的呼喝声、零星的枪响,以及凄厉的哭喊。 在靠近港口旧区、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一户看似普通的商行后院,地面上的建筑也遭到了波及。 门板歪斜,窗棱破损,然后,在堆满杂物、看似已废弃的后厨角落,一块厚重的石板被悄悄移开,露出了向下延伸的狭窄阶梯。 地窖内,空气浑浊而潮湿,仅靠一盏昏暗的油灯照明。 陈懋修,这个大明派驻共治满剌加的将领,此刻正蜷坐在一堆麻袋上。 他官袍破损,沾满尘土和不知是水渍还是血迹的污痕,脸上有一道被飞溅木屑划出的血口子,形容憔悴,但眼中依然保持着官员的清明。 藏匿他的,是这家商行的弗朗机老板。 当初,这位老板曾因货物纠纷几乎破产,是陈大人依据共治章程公正裁决,保住了他的家业,自此对陈懋修感恩戴德。 “陈大人,您放心,这里隐蔽得很,和兰人搜不到。” 老板端着一碗清水和几块硬饼下来,压低声音道:“上面只是做做样子,我让伙计把之前又不打眼的东西胡乱扔了些,看起来像被抢过的空屋,地窖入口那块石板,下面垫了棉布,推开也没有声音。” 陈懋修接过水,感激颔首:“大恩不言谢,此番若非你冒险相救,我恐怕已遭毒手。” 想起那夜和兰人突如其来的猛烈炮击,府邸瞬间被火焰吞没,亲随为护着自己死伤殆尽,要不是遇上商行老板,恐怕已是死在炮火之下。 “大人说的哪里话!”商行老板连忙摆手,“和兰人这次发了疯,见明人就杀,见船就抢,连...连妇孺也不放过,海峡那边已经封了,好几艘明国商船,连人带货...都没了...” 陈懋修面色凝重,他知道情况远比想象的更糟。 和兰人这是彻底撕破脸,以血腥手段垄断海峡,打击大明在南洋的根基。 “此地虽隐蔽,但非久留之计,”陈懋修缓声开口,“和兰人站稳脚跟后,必会全城搜捕漏网之鱼,尤其是朝廷官员。” 陈懋修冷静分析,他必须要设防将这里的消息送出去! 和兰舰队的规模、新式火器的威力、他们的布防情况啊,还有...他们屠杀我大明子民、封锁海峡的暴行,必须让朝廷知道! “可是大人,现在满城都是和兰人和他们的爪牙,港口被看得死死的,连只舢板都出不去啊!” 陈懋修沉吟片刻,脑中浮现满剌加的地形图,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走不了海路,就走陆路!” 他压低声音,“我早年巡查岛屿,曾听当地土著说过,从满剌加西北方,有隐秘的山间小径,可以绕过海峡最狭窄处,通往暹罗边境,虽然艰险,但并非绝路。” 陈懋修说完,看向商行老板,“你在本地经营多年,可认得可靠又熟悉山林路径的本地向导?最好是受过我们恩惠、憎恨红毛鬼暴行的,我们需要人带路,也需要人分散红毛鬼的注意力。” 老板眼睛一亮,“有,有个叫阿山的猎户,他妹妹的男人就是在码头做苦力,今天早上被红毛鬼无缘无故打死了,他一定愿意帮忙,他对西北边的山林熟得很。” “好,事不宜迟!” 陈懋修站起身,朝商行老板拱手道:“请你秘密联络阿山,准备些干粮、饮水、防身的短刀和火折子,我们不能带走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文件,但我必须记住所有关键情报。” “好,我这就去!” ...... 满剌加共治衙门,如今改成了和兰人的临时总督府。 总督维特坐在橡木桌旁,空气中弥漫着肉豆蔻、潮湿的木头和从窗外飘进来的火药味道。 他眯着眼睛朝外看了看,清晨有一处火药库起了火,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爆炸,他总觉得这件事太过蹊跷。 眼下满剌加虽然被他们占有,可人心却没有都向着他们,难保不是有人故意。 “总督阁下!” 就在这时,负责调查这起火灾的官员推门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些东西。 “这些是什么?和起火有关系吗?” 维特看着桌上放着的半块硬饼、棉木碎片以及破碎的叶片,脸上露出几分不耐。 “是的,总督阁下!” 这位官员躬了躬身,指着桌上的东西道:“这是在鬼哭坳附近发现的,有巡逻官兵巡查丛林边缘时,发现了这些东西。” 维特身子前倾,仔细打量起这些东西来,“你的意思,是有人进了密林?” “是的!” “这有什么奇怪?”维特坐了回去,“满剌加还没平稳,自然有胆小怕是的逃跑,这些不重要!” “不,总督阁下,这不一样!” 军官将硬饼拨到一边,拿起那块棉布,“这是明国官员才会穿的布料,还有这片叶子上留了脚印,我和明国士兵脚上的靴子对比过,是一样的,而且...” “而且什么?”维特也感觉到了不寻常,追问道。 “而且,今早仓库起火时,有两艘渔船要出海,时间太巧了,我审问了被抓的渔夫,他们只是收了钱,不知道雇主是谁,但他们的行动,恰好吸引了我们大部分的注意力,直到午后我们才恢复西北方向的巡逻,发现了这些东西。” 维特蹙起眉头,“如果是普通人想要逃,不会有人给他们打掩护,只有...大明的官员。” “是的总督阁下,满剌加和弗朗机共治的是个叫陈懋修的明国人,但到现在为止,我们也没能从城里找到他,有人说他死了,但没有找到尸体,这说法非常可疑。” “陈懋修...”维特轻轻吐出这个名字,“不管是不是陈懋修,派一支精锐去把人带回来...” “如果追上了?” “陈懋修必须死在丛林里,”维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和波澜,“不能让他回到明国的土地上,还有那些给他带路的人,一并杀了。” “还有...”维特补充道:“如果在他身上发现任何文件、图纸或者笔记,全部带回来,一张纸都不能少!” “是!” 军官领命后迅速离开。 维特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拿起那块面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粗糙、寡淡、带着一股陈粮的味道。 这就是那个大明的将军正在咀嚼的食物。 很好,这将是他吃到的最后一种食物! 第八百一十二章 血途 陈懋修感觉自己的肺在燃烧。 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不知哪里的伤口,连日的奔波,或许那处伤口已经化脓,但他不能停止。 停止,意味着死亡! 陈懋修有军人的毅力和坚持,可别人不一样,带路的阿山已经到了他的身后,还有几个随行人员也都气喘吁吁落在了后面。 “将军...歇...歇一下吧...”阿山喘得话都说不全,他肩上还扛着半袋干粮,这就是他们这一路所有的食物了。 “还有多久到暹罗?”陈懋修停下脚步朝阿山问道。 “穿...穿过前面那片沼泽,再走三十里左右就是暹罗的界碑 了。”阿山的声音很轻,唯恐声音大一些就惊动了什么人。 “好,那就歇息一会儿—” 陈懋修突然顿住,侧耳倾听。 所有人瞬间静止。 身后满剌加方向,远处传来了鸟群的惊飞声,那不是自然散开,而是成片从树冠中炸起。 “有人追来了!”阿山的声音发紧,“快走!” 陈懋修的心脏狠狠一缩,他原以为丛林能给他们争取至少五六天的优势,但显然和兰人雇佣了同样熟悉山林的猎户。 “走!快!”陈懋修转头再次朝前方疾步走去。 小队再次移动,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们精神紧绷,加上连日不分昼夜的赶路,体力已然达到极限。 而身后的声音愈发清晰,甚至能听到树枝折断以及和兰人说话的声音,还有...猎狗的吠叫! “这样不行!”一个随从停下脚步,“将军,你和阿山赶紧走,我们留下来挡一挡!” “胡闹!”陈懋修低吼,“一起走!” “走不掉的,将军!” 随从的脸此刻显得异常平静,他手中拿着一把染血的刀,“一起走,谁也走不了了!” “将军,你要把消息带出去,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还请以大局为重!” 另一人说完,朝陈懋修拱了拱手,转身朝来处而去。 没有更多告别的时间。 陈懋修和阿山头也不回地扎进更深的丛林中去。 身后很快传来了火铳的轰鸣、喊杀声,还有随从故意弄出的大片动静。 陈懋修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他们又奔逃了大约半个时辰,直到枪声完全被密林吞没。 “应该...应该没事了!”阿山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头看向丛林,眼神中说不出的难过。 可话音刚落,丛林里却突然传来了新的动静。 不是从后方,而是从侧翼。 “躲起来!”陈懋修立即低声喊道。 他们闪身进入旁边低矮的灌木丛,刚藏好,就见和兰人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 以及...还有两三只龇着锋利牙齿,留着口水的黑色猎犬! 陈懋修心中已是觉得不好,若只是人,说不定还能躲得过去,可是猎犬! 他们身上有伤口,有血,人闻不到,狗还闻不到吗? 陈懋修看了看身边禁不住颤抖的阿山,用口型命令道:“等会我出去,你赶紧跑!” 阿山看懂了陈懋修的意思,却是拼命摇头! 他是来做向导的,但没有将陈将军送出去,怎么还能让陈将军为了自己拖住红毛鬼呢? 他们这行人并未再往丛林深处去,而就在这里停下脚步,猎狗开始狂吠,意味着人就藏在这里。 和兰人大叫着搜索这块区域,同时手中的火铳和刀也不断朝着灌木丛中捅去。 眼看着就要到他们这儿,陈懋修朝阿山推了一把,遂即站了出来。 “不用找了,我在这里!” 和兰人看见陈懋修自己站了出来,脸上露出震惊神色,下一秒,黑色的火铳枪口就对准了陈懋修的脑袋。 “将军!”阿山却也没有离开,他其实知道是跑不掉的,对方有那么多人,还要善于追踪的猎狗,还有...火铳! 和兰人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杀了这两个人,砍下他们的脑袋,就能回去复命了! 陈懋修握紧了手中的刀,只要躲过第一发火药,等他们重新装填之际,他便可以将对方胳膊砍下。 但... 陈懋修数了一下对面的和兰人,足有七八人之多。 他能砍一个,但砍不了全部! 算了... 他在心中苦笑,能杀一个是一个,也算给了港口的兄弟们一个交代了! 就在这个时候,陈懋修眼角余光看到对方身后丛林中似乎有异动,继而,一支弩箭破空而来,“噗嗤”一声射穿了举着火铳的和兰人的胸口! 和兰人睁着眼睛倒下,瞳孔中带着迷茫之色。 所有和兰人在一瞬间全部转向身后,陈懋修则举刀,砍向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和兰人的脑袋。 更多的箭矢从林中射出,精准的射穿和兰人的咽喉或者脑袋,他们只来得及放了几枪,在重新装填火药前,便已经全部倒了下来。 临死前,甚至没有看清袭击他们的人是谁! 陈懋修大腿上的伤口崩裂开来,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他握着刀,紧盯着丛林中的人。 一支约莫十来人的小队走了出来,看容貌,是明国人! 陈懋修心中提起的一口气,瞬间就泄了! 他再也站不动,杵着刀半跪了下来,不住得喘着粗气。 “陈将军!”为首的正是赤焰盟林天雄。 他们得了命令前来打探消息,凭借这几人的隐匿的本事,很快得知陈懋修的去向,立即就追了上来。 幸好赶上了! 林天雄也是后怕,要是晚上哪怕一息,陈将军怕也救不回来。 “你们是...”陈懋修哑声问道。 林天雄伸手扶着陈懋修,让他靠在大树上做好,朝后看了一眼,立即有人带着上药上前来。 “我们是赤焰盟的人,奉郑侯爷的命令前来。” 赤焰盟? 陈懋修听说过,是巴达维亚兰芳城自发组织的护卫队,后来因为有功,陛下还特意赞赏过,让他们领兰芳城防卫事。 “你们来的时候,可有见到...有几个人为我们引开追兵,他们...”陈懋修眼中露出几分希冀。 林天雄略带遗憾得摇了摇头,“我们到时,他们已经死了,我们留了兄弟给他们就地掩埋...” 陈懋修眼中的光暗了下去,“是我对不住他们,多谢...多谢你们...” 遂即,陈懋修又问道:“郑侯爷...郑芝龙他知道满剌加的事?我以为和兰人封锁了港口消息,你们在巴达维亚还不知晓,若是如此,大明会有更多商船被杀害,是以...我本想绕暹罗送信出去。” 他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带着情报逃出去的人,以为满剌加的消息要很久才能传出去。 只是不知道,郑芝龙竟然已经知道了! “侯爷知道,当日就有信使冒险逃了出去,郑侯爷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禀报陛下。”林天雄道。 “好,那就好...”陈懋修重新靠在树干上,神情明显放松了下来,“如此,我便不用穿过暹罗去寻援军了。” 陈懋修放松之后,连日来凝聚的一股心气眼看着要散。 衣裳撕开,看着大腿上的伤口已是血肉模糊,混合着白色的脓和黄色的不知何物,看得阿山跪在一旁不住得流泪。 “有些发热,不大好...”旁边给陈懋修治伤的人摇头说道。 林天雄看着陈懋修陡然苍白的脸色,突然开口道:“将军,郑侯爷还等着你去,和兰人怎么会攻占满剌加,他们的船和火器都比不上咱们的,郑侯爷说了,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不叫他们如此放肆!” “侯爷...来了?”陈懋修看向林天雄问道,语气中满是急色。 “还在整军,不过...应当快了!” “不,不行,”陈懋修抓住林天雄的胳膊,“带我回去,我有重要的事同侯爷禀报,和兰人这次的船和武器...不一样了,还有他们在海上的布防...” 陈懋修脑袋昏沉,情急之下也没有余力去想其中蹊跷,既然信使能逃去巴达维亚报信,既然赤焰盟的人能上岛打听到自己下落,如何会不知道和兰人开的什么船,用的什么样的武器呢? “竟然如此!”林天雄做出一副惊讶模样,立即道:“陈将军,你可要千万坚持住,我们这就回巴达维亚,将这里的一切详细禀报给郑侯爷知道才好!” “好...好!”陈懋修靠着树,身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心里那团即将濒死的火焰,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满剌加主城的方向,也是那些为自己命替自己换来活路的随从倒下的方向。 “我们会回来的!”陈懋修低声道,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死去的兄弟。 带着更锋利的刀,更猛烈的火,把红毛鬼从我们的土地上赶出去! 林天雄听到了,他什么也没说。 热带丛林的黄昏来得很快,夕阳的余晖穿透层层树冠,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鸟鸣,悠长而哀伤...... 第八百一十三章 风暴 满剌加总督府内,维特愤恨地撕碎了巴达维亚送来的照会。 在这个时候,竟然还敢用如此强硬措辞的外交文书来威胁自己,明国真以为荷兰东印度公司还和三年前一样吗? 他们错了! 大错特错! “总督阁下,不好了!”就在这个时候,门外走来一个军官,脸上神情凝重,带着隐约的愤怒。 “又是什么事?”维特问道。 “是那个明国将军,姓陈的那个...” “不是让人去追了吗?怎么,让人给逃了?”维特问道。 “是,还有,”军官将手上拿着的弩箭恭敬放在桌上,“这是在丛林里发现的,有人来救了他。” 维特看着染血的箭镞,目光冰冷。 窗外的港口里,那几艘蒸汽明轮战舰正安静地停泊着。 它们的烟囱没有冒烟,因为维特下令紧急检修,不知什么原因,经过长途跋涉以及战斗之后,蒸汽的效能出了点问题。 可是现在,维特觉得不能再等了。 陈懋修被救走,也就是说,满剌加的情况已经被明国人知道了,一定要趁明国援军抵达南洋之前,将巴达维亚夺回来。 “瑞典的舰队到哪里了?”维特问道。 “即将抵达锡兰,不过,瑞典除了派遣了两艘明轮战舰外,其他都是盖伦船,还有陆军精锐,据传也不过千人。” 维特深吸了一口气,他们给瑞典输送了最新的技术,让他们得以享受蒸汽的力量,作为交换,便是在这次出击中,要他们的陆军精锐为辅助。 可他们倒好,明轮船才两艘,陆军也不过千人,那他们来干嘛? 站在一旁加油助威吗? 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眼下,传信回去痛斥一顿也来不及,等到战役结束后,会叫瑞典付出他们的代价。 “记录命令!”维特沉静下令道。 “第一立即召回所有在外巡逻舰只,满剌加港口进入最高战备,第二,命令船厂不惜一切代价,三日内必须完成所有战舰的紧急检修和强化改装,第三,派快船前往锡兰,催促增援舰队全速航行,五日内必须抵达。” “总督阁下,”军官听了这命令面上露出惊异,“是要主动攻击吗?可是,咱们的船...” “不错,便是要趁着郑芝龙以为我们会固守满剌加、趁明国援军还在路上的时候,主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维特道。 “就算我们有明轮,但是巴达维亚毕竟被郑芝龙掌控了三年多,防御...” “正因为是他掌控着,他才想不到我们会攻去。” 维特打断他,“郑芝龙现在一定全力准备进攻满剌加,他的舰队主力可能已经离港,在海上集结或演练战术,巴达维亚的防御反而会相对空虚。” 他走到窗前,看着港口里那些蒸汽船,“集中力量打击巴达维亚,这是明国在南洋的心脏,一旦巴达维亚遭到攻击,郑芝龙必须回援,那时,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 “你要知道,”维特转过身朝那军官道:“海战的第一原则,永远不要让敌人选择战场和时间。” 现在,满剌加是敌人预期的战场,所以他要改变战场。 “可是如果失败...”军官犹豫。 明国这个对手太过可怕,他们曾经出其不意过,曾经信心满满过,但无一例外,并未从明国手上讨到任何好处。 相反,他们还丢了南洋,也丢了罗刹这个盟友! 维特沉默,他当然知道有风险,一旦他们这支耗了不知多少钱财成立的蒸汽舰队被歼灭,和兰东印度公司的百年基业将 毁于一旦。 公司董事会把他钉在耻辱柱上,他的名字会成为欧洲所有交易所的笑柄。 但如果不冒险呢? 维特的目光落在那些碎纸片上,其中一片刚好是郑芝龙的签名,龙飞凤舞的汉字他看不懂,但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这个明国海盗出身的提督,从一个走私贩子变成南洋的霸主,现在又要变成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掘墓人。 “不,”维特摇头,“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传达下去,”维特看向军官,“所有船长两小时后到总督府开会,告诉军需官,打开所有储备仓库,弹药、煤炭、补给,全部装船,告诉士兵们...” 他顿了顿,“告诉他们,我们要去巴达维亚,给明国人一个教训,也将属于我们的东西,抢回来!” “是!”军官当即领命而去。 维特继续看着窗外,夕阳即将沉入海面,天空被染成血色。 他想起从前父亲同他说过的一句话。 大海从不怜悯弱者,要么驾驭风暴,要么,被风暴吞噬。 现在,风暴来了! 而他决定,不做那个等待风暴的人。 他要成为风暴本身。 ...... 巴达维亚,郑府的西洋钟指向亥时三刻,夜已深沉,但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郑芝龙披着一件深蓝的的绸缎外袍,内里是简单的松江新布做的短衫。 墙上的南洋海图新添了几道墨迹,从满剌加延伸出来的虚线像蛛网般散开,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巴达维亚。 “九艘蒸汽舰,五艘盖伦,全部生火备航!” 这是赤焰盟的人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以及陈懋修被救,如今就在返回的路上。 “他们刚拿下满剌加,不固守港口,反而倾巢而出...不合常理。” “合乎常理,”郑芝龙开口,“正因为拿下满剌加,才要趁热打铁。”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从满剌加划到巴达维亚,那条四百海里的航线上,他的指尖轻轻敲了三下。 “满剌加孤悬海外,若无舰队护卫,迟早会变成一座渴死的孤岛,他也知道,给我时间集结力量,满剌加就守不住。” 陈文钊恍然,“所以他必须主动出击,在我们准备好之前...” “在我们准备好之前,先打乱我们的节奏。” 郑芝龙接过话头,“一旦巴达维亚告急,我们就必须回援,到那时,战场的主动权就在他手里了。” 周继宗倒吸一口凉气,“好狠的算计,那我们现在...” 第八百一十四章 应对 “我们现在有两条路,”郑芝龙转身,“一是集结所有战舰,在海上与和兰人决战,但他们的船快炮利,我们硬碰硬,胜算不足五成。” “而是固守港口,依托岸防炮台消耗他们。”陈文钊接话道。 郑芝龙摇了摇头,“巴达维亚港阔水深,岸防炮台主要针对海盗和小规模袭扰,对付不了成建制的蒸汽舰队。” 郑芝龙说完,凝眉思考片刻,眼下郑鸿逵带领的舰队在海上巡航,没有遮掩,和兰人稍加刺探便能得知。 他想了想,抬起头说道:“我们要走第三条路。” 郑芝龙走回桌边,看向诸人道:“和兰舰队从满剌加到巴达维亚,走主航道顺风三天可到,但他们要途径龙牙水道,那里暗礁密布,最窄处不到两里,大舰队难以展开。” 陈文钊眼睛一亮,就听郑芝龙继续道:“我要在那里设伏!” 副将李魁奇忙道:“可是侯爷,和兰人的船有明轮,逆风也能航行,暗礁队它们的限制不如对帆船大啊!” “我知道,”郑芝龙颔首,“所以不是要全歼他们,而是要拖慢他们,消耗他们。” 说罢,他展开一张更为详细的爪哇海海面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十几个红点。 “龙牙水道全长十五里,最险要的是中段,被称为鬼门关,那里暗礁如犬牙交错,退潮时连吃水浅的福船都可能触礁。” 郑芝龙的指尖点在鬼门关的位置,“我要在这里布下三道防线。” 李魁奇凑近细看,陈文钊和周继宗虽不懂兵事,但也都凑了上去。 “第一道,由三十艘火攻船组成,”郑芝龙说,“这些船不要大,要快,每艘配四名死士,等和兰舰队进入水道前半段,火攻船顺流而下,不求击沉敌舰,只求制造混乱,逼他们减速,转向。” “火攻对蒸汽船有用吗?”李魁奇怀疑。 “蒸汽船也是木船,甲板、帆索、烟囱外的木结构,都能烧,”郑芝龙说,“而且浓烟会遮蔽视线,干扰观测手的判断。” 他指向第二道防线,“和兰人闯过火攻船后,会进入水道最窄处,这里,我要用二十艘老式福船装满礁石,沉在航道上。” “沉船阻路?” “不是完全堵死,而是把航道从两里宽压缩到半里,”郑芝龙解释,“蒸汽舰的明轮需要宽阔水域才能灵活转向,半里宽的航道,九艘战舰就得排成长蛇阵,到那时...” 他看向李魁奇,李魁奇眼睛一亮,接口道:“到那时,埋伏在两侧岛礁后的主力舰队就可以集中火力,攻击领头的几艘敌舰?” “不错,”郑芝龙点头,“我们船多,他们有十四艘,我们三四十艘可战之舰,在水道狭窄处,数量优势就能发挥出来,就算一艘换一艘,我们也换得起。” 李魁奇却是想到另一个问题,“可是侯爷,如果和兰人不走龙牙水道呢?爪哇海还有别的航道啊。” 郑芝龙笑了,那笑容里有猎人般的狡黠。 “所以我在另外两处水道也做了布置,”郑芝龙看向海图,“每处放了八艘哨船,日夜监视,一旦发现和兰舰队,立刻禀报。” “三处都守?我们兵力够吗?” “不是守,是预警,”郑芝龙说,“只要提前知道他们走哪条路,我们就能调整伏击位置,爪哇岛海域星罗棋布,处处可藏兵,这是我们的主场。” 他走到窗前,推开百叶窗。 “这场仗,我们不求速胜,只求三样,拖时间、耗补给,挫锐气。” 拖时间,等朝廷的援军。 耗补给,蒸汽船的煤炭消耗应该不少,满剌加库存有限,只要拖上七八天,他们的锅炉就要熄火。 挫锐气,和兰人仗着新式战舰所向披靡,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南洋这片海,不是有几条快船就能横着走的。 “可是侯爷,”陈文钊虽然听了郑芝龙的布置心中振奋,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如果所有这些布置都挡不住他们的?如果和兰人的舰队真冲到了巴达维亚港外...” 郑芝龙沉默了片刻。 “那就打巷战,”郑芝龙转身,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巴达维亚城高三丈,城墙上有两百门火炮,港口里还有十二艘老舰,我让人在船舱里装满了火药和碎铁,必要的时候可以当浮动炮台,或者...火船。” 郑芝龙负手而立,面上满是睥睨之色。 “我十七岁下海,从一条舢板开始,跟过李旦,跟过颜思齐,跟过朝廷也反过朝廷,我见过葡萄牙人的卡拉克巨舰,见过西班牙人的盖伦战船,见过英吉利人的快速帆船,每一次,他们都以为自己的船最快,炮最利,就能在南洋称王称霸。” 郑芝龙说着走到兵器架前,拔出那把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倭刀,刀鞘上的漆已经斑驳,但刀锋抽出来时,寒光 依旧刺眼。 “这片海,认的不是船,是人!” 刀锋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和兰人想来,就让他来。 龙牙水道是第一道礼,鬼门关是第二道礼,如果他真有本事闯到巴达维亚港外... 还有第三道礼,本侯亲自送给他! 命令在深夜下达。 巴达维亚瞬间如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活动筋骨。 火攻船连夜装载硫磺火油,沉船队开始挑选最破旧但结构稳固的老福船,主力舰队分批驶出港口,借着夜色掩护驶向各自的伏击位置。 李魁奇率领一支舰队出发,他将同郑鸿逵分别埋伏在龙牙水道两侧。 郑芝龙站在港口,看着舰队没入海雾,直到最后一艘船消失在视野中。 亲兵端来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鱼,两个馒头。 郑芝龙接过,就着咸腥的海风慢慢吃。 “侯爷,”亲兵小声问,“您说和兰人真会来吗?” 郑芝龙咬了口馒头,看向北方。 “会来的,狼闻到了血腥味,就不会只舔一口。” 海鸥从头顶飞过,叫声尖锐。 远处的爪哇海,晨光真一点一点撕开夜雾,照亮那些潜伏在岛屿背后的战舰,照亮那些装满火油的死士船,照亮那些即将沉入航道的石船。 也照亮了郑芝龙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沧溟。 第八百一十五章 交战 五日后,清晨。 爪哇岛海面的雾气从诸多岛屿间升腾而起,将龙牙水道的入口吞没。 能见度不足百尺,海面平静地诡异,连惯常的浪涌声都低了不少,仿佛整片海域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郑鸿逵站在战舰的三层舰楼上,这是一艘大明目前为止最好的木质战舰,四桅硬帆,船身以铁力木和柚木双层加固,船舷侧边有四十八个炮窗,配备着工部火器局的红衣火炮。 从前,有这么一艘船,遇到什么样的情况他们都不惧,但今日不同,他们知道面对的会是什么。 和兰人就是靠蒸汽船和武器,打下了满剌加。 他们面对的,是一场硬仗。 “都准备好了?”郑鸿逵声音很轻,却充满力量。 副将点头,“四十八门炮全部装填开花弹,燧发枪队也已在船舷侧就位,每人配备六十发,火药袋全满。” 郑鸿逵望向东方,雾气缝隙间,隐约可见十二艘战舰潜伏在礁石后的阴影里。 帆已半降,炮窗紧闭,像一群暂时收拢爪牙的猛虎。 而在看不见的对面,是李魁奇的船队。 “报—”瞭望塔上的哨兵压低声音,“敌前哨,三艘,已过第一道防线。” 郑鸿逵举起千里镜,他看见三艘造型怪异的战舰正缓缓驶入水道,船侧巨大的明轮搅起白色浪花,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甲板上人影稀疏,但舷侧那些黑洞洞的炮窗却让人心头一紧。 “是探路的。”副将说道。 “不全是。” 郑鸿逵盯着中间那艘最大的,“看他的吃水,比另外两艘至少深三尺,甲板上有测量仪器架,这是旗舰的前导测量船,和兰人在测绘水道。” 他放下千里镜,手心沁出汗。 侯爷猜对了,和兰人果然谨慎,先派精干小队探路。 “发信号,让他们过去。”郑鸿逵道。 “可是将军,这样他们就会发现水道的沉船障碍...” “就是要他们发现,”郑鸿逵眼中闪着冷光,“和兰人太谨慎,我们就用他们的谨慎做文章。” 信号旗在晨雾中无声升起,潜伏的各舰保持静默。 三艘和兰前哨舰缓缓驶过埋伏区,空气中传来明轮转动时的水声。 三艘舰船并未发现什么异常,继续朝着水道深处驶去。 辰时初,和兰主力舰队驶入龙牙水道。 维特站在主舰的舰桥上,手持最新的双筒千里镜。 前哨送回的消息很详细,水道前半段安全,但中段疑似有沉船障碍,建议谨慎通过。 “减速,保持战斗队形。”维特下令。 九艘蒸汽战舰排成双纵阵,明轮的转动声在水道中回荡,与两侧峭壁产生共鸣,发出低沉的轰鸣。 武装商船跟在后方,甲板上堆满了备用煤炭。 “总督阁下,”大副指着前方水道道:“那里水面颜色不对,有漩涡。” 维特再度举起千里镜,确实,前方水道的水面上,漂浮着大量碎木和油渍,水流在此处形成不自然的漩涡。 “沉船障碍...”维特喃喃。 就在这时,水道两侧的峭壁上,突然想起尖锐的哨音。 不是一声,是数十声,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在山壁间反复折射、放大,变成刺耳的鬼哭。 水手们惊慌四顾,炮手本能地冲向炮位。 但攻击不是来自水面。 “上面,看上面!”瞭望手尖叫道。 只见两侧峭壁半腰,数十个隐蔽的洞穴和石缝中,伸出了一根根黑色铁管。 燧发枪! “放!” 悬崖上,埋伏好的士兵们点燃引信。 “砰砰砰!” 无数铅弹朝着和兰船舰甲板而去。 除了燧发枪,还有小型震天雷,也不要钱地朝着甲板扔去。 铁壳炸裂,内部填充的铁珠、碎瓷片、毒蒺藜呈扇形泼洒。 甲板上的水手、炮手成片倒下,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明轮的轰鸣。 “寻找掩体,灭火,反击!”维特躲在一处舰桥护板后,大声怒吼。 第一波袭击刚过,第二波紧接着跟上。 这次射的是商船上的煤炭堆。 “开炮!向两侧悬崖开炮!”和兰舰长们下令。 炮窗打开,但调整角度还需时间,而悬崖上的士兵们发射完就缩回了洞穴里。 就在和兰舰队陷入混乱时,真正的杀招来了。 水道前方,二十艘老旧的福船突然从隐蔽的湾汊中冲出。 它们没有风帆,全靠水流推动,船身吃水极深,因为船上满载着礁石。 “沉船!他们要堵住水道!” 维特瞳孔收缩,他明白了,刚才的攻击不是为了造成多大杀伤,而是为了拖延时间,为了让这些沉船能冲到预定位置。 “集中火力击碎它们,快!” 和兰剑开始轰鸣。 实心弹呼啸着射向那些老福船,木屑霎时横飞。 三艘福船在途中被击碎,礁石沉入水道,但更多的福船冲到了水道最窄处。 船上的明军死士点燃导火索,跳海逃生。 “轰隆—轰隆—” 一艘接一艘的福船在水道中段炸裂、沉没,巨大的礁石滚入航道,激起冲天水柱、 狭窄处,水面开始出现漩涡和乱流。 航道被堵塞了大半,只剩一条不到半里宽的曲折通道。 “过不去了...”一名和兰军官喃喃道。 “还没完!”维特咬牙,“命令各舰,成单纵阵,全速通过,只要能冲过去,前面就是开阔海域。” “可是总督,这样我们的侧舷会完全暴露给...” “执行命令!” 荷兰舰队开始艰难变阵。 九艘蒸汽舰排成一字长蛇,试图从那狭窄处快速通过。 “就是现在!” 郑鸿逵的令旗狠狠挥下,“起帆,出击!” 十二艘大明战舰从礁石后的阴影中冲出,风帆在瞬间拉起,炮窗同时推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正在通过水道的和兰舰队。 “第一轮,链弹,放!” 郑鸿逵的吼声被炮声淹没。 四十八门炮齐射,每门炮射出的是特制的链弹,两个半圆铁球用铁链相接,专打桅杆和帆索。 但今天的目标不同。 “哗啦啦!” 铁链在空中展开,旋转着飞向和兰战舰侧舷的明轮。 “铛!锵!咔嚓!” 金属碰撞声刺耳。 第八百一十六章 援军 铁链缠住明轮的叶片和传动轴,在高速旋转中被绞紧、拉扯。 一艘和兰舰的左侧明轮突然卡死,叶片扭曲变形,另一艘的传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有效!”副将兴奋大喊。 但和兰人的反击来得很快。 那些受损的和兰舰没有后退,反而加速前冲,同时,两侧火炮对准了明国舰船。 “轰轰轰—” 和兰舰炮开始还击。 他们的火炮经过改良,射速极快,几乎不用清理炮膛就能再次装填,实心弹如雨点般砸向明军战舰。 郑鸿逵所在的战舰剧烈震动,左舷中弹,木屑飞溅,一发炮弹击穿护板,在甲板上弹跳,撞碎了一门副炮的炮架,三名炮手当场死亡。 “不要停,开花弹,放!”郑鸿逵扶着桅杆下令。 明军火炮再次轰鸣。 开花弹在和兰舰队上空和周围爆炸,弹片如雨。 这不是针对船的,而是针对船上的人。 一艘和兰舰的舰桥直接被开花弹命中,指挥官和舵手倒在血泊中,战舰失控撞向礁石。 战况激烈,双方并无半点停歇交战半日。 午时三刻,龙牙水道的海水已经被染成暗红。 郑鸿逵的左臂被流弹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随军医官用烧红的烙铁烫合了皮肉,此刻正用麻布紧紧捆扎。 烙铁灼肉的焦臭味混合着硝烟和血腥,在爪哇海域上空弥漫。 “还剩多少炮能用?”郑鸿逵问道。 副将半脸都是血,不是他的,是旁边炮位被开花弹击中时溅上的。 “左舷二十门炮,炸了八门,卡膛三门,能用的...九门,右舷稍好,还有十四门,火药只剩下三成了。” 主舰上的前桅已经折断,倒在甲板上压死了七名水手。 主帆千疮百孔,勉强还能兜风。 最致命的是水线处的三个破洞,虽然用棉被、木板紧急堵住,但海水仍在渗入,底舱的抽水手已经累倒三批。 放眼整个战场,景象更加惨烈。 十二艘出战的大明战舰,此刻还漂在水面上的只有七艘,且全部带伤。 两艘试图接舷时被和兰人的蒸汽连发铳扫平了甲板,整船官兵几乎死绝,此刻正缓缓下沉。 三艘老式福船在火攻中冲得太近,被和兰打成了筛子,已不见踪影。 大明损失惨重,但和兰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九艘蒸汽舰,两艘沉没,一艘搁浅在礁石上燃着熊熊大火,浓烟滚滚。 五艘武装商船全军覆没,要么沉没,要么成了漂浮的火堆。 剩下的六艘蒸汽舰个个带伤,明轮大多受损,航速大减。 但最让郑鸿逵心悸的,是那些和兰战舰甲板上的新式火器。 是利用蒸汽之力、威风赫赫、给他们造成巨大死伤的新式火器。 “李魁奇那边如何?”郑鸿逵问道。 传令兵喘着气道:“李副将的八艘快船还剩三艘,他烧了两艘和兰商船,但和兰人的那种火器太厉害,跳帮的兄弟死伤大半,李副将肩膀中了一弹。” 郑鸿逵望着水道出口方向。 和兰旗舰左侧明轮虽然完全损毁,靠右侧明轮勉强维持着诡异的斜向航行,但它甲板上的那种连发武器最多、最密集。 和兰总督显然把最精锐的装备和人员都集中在了旗舰上。 “将军,和兰人在重新编队。”瞭望手突然喊道。 郑鸿逵举起千里镜。 果然,残余的六艘和兰蒸汽舰正在艰难地调整阵型,试图以主舰为核心,重新组成防御圆阵。 他们的炮火虽然减弱了,但那些连发火器的威胁依旧。 “我们还有多少开花弹?”郑鸿逵问道。 “不到四十发了!” “全部装填,瞄准和兰主舰的甲板!”郑鸿逵咬牙,“打不掉他的船,就打光它的人。”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号角。 不是明军的,也不是和兰人的,号角音调古怪。 维特听见这声音,原本紧绷的脸立即就笑了起来。 是瑞典援军! 龙牙水道入口处,六艘陌生的战舰正全帆驶入。 两艘和和兰一样,是明轮战舰,另外四艘造型更为修长些,吃水也更深,帆装复杂而高效。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艏,那里不是传统的撞角,而是一门巨大的,短粗的臼炮。 “瑞典人...”郑鸿逵显然也认了出来,不由眼睛发红。 他自然知道这些瑞典人出现在这里不是来帮他们,他们可是和兰人最忠诚的合作者。 只是没有想到,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更没想到的是,这些瑞典战舰一入战场,就立即开始了攻击。 六艘舰分两组,三艘向左,三艘向右,迅速抢占水道两侧的射击阵位。 然后,舰艏的臼炮开火了! “轰—” 六发特制的爆炸弹划出高抛物线,在空中几乎垂直落下。 目标,对准的是明军战舰最密集的区域。 “规避!”郑鸿逵嘶吼。 但太迟了。 实心弹落在甲板上,轰然炸开一个大洞,海水瞬间涌入。 第二轮袭击紧随而来。 这次用的是铁链,但不是打击桅杆,而是专门瞄准明军战舰的帆索和舵轮。 链弹在空中旋转展开,缠住主舰尾舵连接杆,猛地一拉。 “咔嚓!” 舵轮失控,战舰开始在水面上打转。 “稳住!砍断铁链!”郑鸿逵从甲板上爬起来,左臂的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麻布。 但瑞典人的攻击还没有完,他们持续发射着炮弹,让明军战舰毫无还手之力。 趁着这个时候,和兰受伤的战舰沿着水道返回。 他们知道,现在就算穿过龙牙水道抵达巴达维亚,但在如此损伤的情况下,他们也没有办法攻下巴达维亚。 毕竟,郑芝龙还没有出现。 不过,打击了郑家军在南洋的嚣张气焰,维特总算舒了一口气。 只要调来足够多的明轮战舰,打下巴达维亚,甚至打开明国港口大门,指日可待。 看着和兰舰队撤去,大明战舰也开始缓缓后撤。 他们的任务是拖延时间,是不让和兰人通过水道,此刻既然他们退了,任务也就完成。 虽然...损失惨重。 第八百一十七章 退守 酉时末,残阳如血。 大明主舰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缓缓驶入满剌加和巴达维亚之间一座岛屿的隐蔽港湾。 这岛屿形如巨龟,岛南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半环形深水湾,四周礁岩环绕,入口隐蔽,是郑芝龙入驻南洋后开辟的一处避风港和补给点。 郑鸿逵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甲板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整条手臂都是木得,心也是木得。 港湾里,先一步撤回的其他伤舰已经下锚。 五艘,只有五艘。 出征时的十二艘战舰,整整七艘永远留在了龙牙水道,或者正在那片血海上燃烧、沉没。 “将军,先下船巴扎吧。”副将的声音嘶哑,他脸上也被碎片炸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草草缝合,黑线在皮肉间狰狞如蜈蚣。 郑鸿逵没有动,他站在残破的舰桥上,看着港湾里的景象。 主舰的整个上层建筑都被炸没了,只剩光秃秃的甲板,上面横七竖八躺着伤员,呻吟声此起彼伏。 李魁奇率领的主舰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舵轮被链弹彻底搅碎,是靠其他船硬拖回来的,船尾还插着半截折断的瑞典臼炮的炮弹。 另外三艘快船靠在最内侧的礁石边,船身满是弹孔,那曾经威风赫赫的新式火炮的炮筒已经变形。 “清点...人数。”郑鸿逵终于开口。 半个时辰后,统计数字送到了他面前。 出征时十二艘战舰,官兵总计三千二百七十六人。 撤回来两艘主舰,五艘盖伦战舰,生还者,一千四百三十五人。 其中重伤需要救治的,二百八十七人。 将近六成的伤亡率。 郑鸿逵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纸在颤抖,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钝痛。 这些兄弟们,很多父辈都在自己船上,还有些十几岁的年轻人,更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可是,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将军...”副将看着郑鸿逵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脸上的伤口又在渗血,混着眼泪往下淌。 “召集还能动的军官。”郑鸿逵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贴在胸口。 “另外,让医官把所有伤药集中使用,先救重伤的,轻伤的...忍一忍。” “是!” 岛上原有几间简陋的木屋和仓库,现在所有屋子都腾出来安置重伤员,连仓库的地面都铺上了干草,躺满了人。 医官只有三个,加上略懂巴扎的士官,不到二十人。 他们穿梭在伤员间,剪开血衣,清理伤口,用烧酒消毒,缝合,上药。 没有麻沸散,重伤员嘴里咬着木棍,呻吟声压抑在喉咙深处,变成野兽般的呜咽。 郑鸿逵巡视了一圈,走出医棚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海岛上空没有云,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如一条乳白色的伤疤横贯天际。 副将跟着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和半块咸鱼,“将军,你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郑鸿逵接过,却没动。 他看着星空下那些战舰的影子,桅杆折断的折断,帆烧的烧破的破,船身千疮百孔,很是刺目。 “红毛番、瑞典人...”他喃喃。 “他们竟还敢跟着和兰人,岂有此理!”副将说道。 “和兰人给了他们蒸汽技术,都是为了利益罢了,”郑鸿逵神情冰冷,“派人去将战况加急送往巴达维亚,请示将军。” 不止瑞典,所有西方的番夷都在看着南洋,只要他们败退一步,只要守不住巴达维亚,此前的种种卖好,种种阿谀,都会瞬间变成嘶哑上来的锋利牙齿。 这些人,永远不可信! “是!”副将立即领命。 郑鸿逵独自走在岸边礁石上。 海水拍打着岩石,浪花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海水,冰冷刺骨。 海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来自龙牙水道,还是他伤口的伤口。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年轻,跟着侯爷,那时候还不是侯爷,是大哥。 跟着大哥郑芝龙纵横南海,打和兰人、打弗朗机人、打各路海盗。 那时候他们的船不如人,炮不如人,但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硬是在南洋杀出了一片天。 后来大哥被朝廷收用,先是成了水师提督,后来又做了靖海侯,有了朝廷的船、有了新式火炮。 打下巴达维亚,让南洋各藩国视大明为主。 他们以为,好日子来了,以为那些红毛鬼再也不敢来犯了。 可今日这一战,把他打醒了。 不是红毛鬼不敢来,是他们一直在等个,等在暗处磨牙,等新的利器,等联合的机会,等大明松懈的瞬间。 然后扑上来,咬下最狠的一口。 “王八蛋...”郑鸿逵低声咒骂。 伤兵的呻吟还在继续,破损的战舰还在渗水,星空下的南洋依旧浩瀚无垠,危机四伏。 但他是郑鸿逵,是自小跟着大哥的人。 在得到大哥的命令前,在把这支残存的舰队带回巴达维亚之前,在给那一千八百四十一个兄弟报仇前— 他不能倒! 远处,信使船已经升起风帆,悄悄驶出港湾,没入黑暗的水道,驶向巴达维亚...... 残军在这座岛屿等了两日,第三日黎明,海雾比前两日更浓,将整座岛屿裹成一片惨白的茧。 郑鸿逵站在岛东北角的瞭望岩上,左臂的伤开始化脓发热,随军医官警告他必须静养,但他哪里静得下来。 每日拂晓他必登此处,用那架已是破损的千里镜,一寸一寸扫视北方海域。 可巴达维亚方向,却始终没有信使船回来。 “为何还不回来?”郑鸿逵放下千里镜喃喃,脸上焦躁明显。 “怎么,还没有消息?”李魁奇胳膊上绑着绷带,走上前来问道。 “没有。” “满剌加那边呢?还有船来吗?” 这几日,和兰与瑞典联军退回满剌加后,虽没有趁势追击,但也派了些快船远远窥探。 这不得不让他们心中警醒,他们...怕是在准备更大的动作。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迎接他们的再一次攻击。 “若还等不来侯爷的指令,那咱们就只有死守了。”李魁奇坐在礁石上。 郑鸿逵放下千里镜,“对,死守,赔上我这条命,也不能让他们过去!” 第八百一十八章 贺礼 和大明残军所在岛屿的气氛不同,满剌加这里带着胜利的喜庆。 虽然这胜利是他们自封的,但因为将大明舰队也打了个元气大伤,他们便视为大胜。 就在他们大胜的第七日,迎来了第一份实质性的贺礼。 三艘吃水极深的锡兰货船缓缓驶入港口,船上没有悬挂任何旗帜,但船员操着浓重的泰米尔口音,将一份用蜡封好的礼单呈给了总督府。 礼单用和兰语写就,措辞谦卑地几乎谄媚,主要便是锡兰祝贺和兰东印度公司取得辉煌胜利,献上粮食、煤炭、红茶等物资,聊表心意。 锡兰愿与公司保持历来之友好通商关系 ,并期待在未来南洋新秩序中,继续为公司提供所需之咖啡、肉桂以及...阿芙蓉! 据大明的命令,凡同大明继续贸易者,不可再种植阿芙蓉,锡兰自然也不例外。 可他们知道阿芙蓉的利益,眼看着和兰能抢回南洋商路,阿芙蓉,他们也能再继续种植,获取巨大利益。 维特总督看完礼单,冷笑一声,扔在办公桌上。 “墙头草!”他嘲讽道:“三年前,他们可是同郑芝龙签了咖啡供应协议,把最好的豆子都运往大明。” “那这些粮食和煤炭...”有军官问道。 “当然要收下!” 维特毫不犹豫,“我们现在需要一切补给,告诉锡兰人,公司记得他们的友谊,以后定会优先考虑他们。” 军官会意,这既是警告,也是承诺,只要锡兰不倾向大明,公司就可以不追究他们之间的摇摆。 但维特心中清楚,这种墙头草般的忠诚,一旦战情有变,锡兰会毫不犹豫地转向下一个胜利者。 “更重要的是,还有六艘明轮战舰已经从阿姆斯特丹港口出发,还有五日便等抵达满剌加。” 维特眼睛一亮,他们出发时,船厂里还有几艘在做最后检修。 前几日若加上这六艘战舰,说不定他们就已经过了龙牙水道,眼下已经在巴达维亚港口喝酒了! “五天...”维特点头,“好,那就再等五天,对了,瑞典人那边有什么反应?” “瑞典人说了,要尽快发兵巴达维亚,不然等大明援军来了,再打说不定就来不及了。” “他说的对,但我们还需要准备,损伤的战舰也需要修理,弹药需要重新分发,战术也需要重新制定...” “还有龟背岛上的那支明国残军,他们守在那里,也不会轻易让我们过去。” “不过就是一支残军,怕什么?”军官道。 “不是怕,在巴达维亚之前,没有必要折损战力,”维特道:“明日开始,派出双倍侦查船封锁龟背岛所有可能的水道,不要强攻,只要让他们知道,他们被围死了就好。” “那粮食和饮水...” “给他们留一线生机,”维特道:“东方人的战术,围三阙一,懂吗?逼得太紧,困兽犹斗,给他们一点希望,一点逃回巴达维亚的幻想,等他们真的开始移动,就是我们半路截杀的最好时机。” 军官记下命令,“锡兰送来的补给,要不要分给瑞典一些?” “拿出一成,告诉他们,这是公司的诚意,剩下的,全部入库,做好分配计划,五天后,等增援一到...” 他没有说完,军官就明白了。 五天后,满剌加刚加上能修理好的战舰,至少十五艘明轮战舰,加上辅助舰只,总规模将超过三十艘。 这将是一支足以撼动整个南洋格局的力量。 而目标,只有一个:巴达维亚! 只是,他心中也有不安。 龟背岛定是会派人去巴达维亚报信,可他们这几日在海上巡逻,却并未发现巴达维亚方向过来的船只。 郑芝龙是没有收到消息? 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不应该! 郑芝龙是什么人? 他身经百战,就算明知打不过,但也不会完全没反应! “巴达维亚,出了什么事?” ...... 第五日傍晚,龟背岛的浓雾稀薄了些,能看清海面上游弋的黑色影子。 那是和兰人的巡逻舰。 “和兰人把岛屿包围了,”李魁奇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眼神凌厉,“昨日还只有三艘,今日又多了两艘,特地给我们留了一缺口。” “哼,他们用咱们汉人的兵法,这叫什么?” “班门弄斧!”李魁奇道:“不过有用,我们虽知道,可若要强攻出去,只能从那一阙突围。” 李魁奇转头看向港口的破船,“不然,凭我们现在的残兵,还有什么好办法?” 郑鸿逵眼睛眯了眯,“若不走,就只能等粮尽水绝,等我们伤员撑不住,等我们自己崩溃。” “所以...” “不能再等了,妈的,红毛鬼这算盘打得精,咱们就要等死?” “不等!”李魁奇转身,看着港湾那七艘勉强修补过的船。 “召集还能战的弟兄,把重伤的转移到岛内洞穴,留足十天的粮食和清水,剩下的,今夜子时,突围!” “早该如此!”李魁奇指着岛屿西南方向。 “将军,可是,和兰人是蒸汽舰,速度快,不受风向影响,咱们就算成功突围,要追...如何追得上?”副将问道。 “用命追!”郑鸿逵转身,“追得上,就从背后咬他们一口,哪怕只能拖慢他们一个时辰,也能给巴达维亚争取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追不上...” 他顿了顿,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追不上,就死在追的路上,至少面朝敌人,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像老鼠一样,窝在这岛上等死,等红毛鬼收拾完巴达维亚,再回头像踩死臭虫一样踩死我们。” “对,追不上也要追!” “死在海上,总比烂在岛上强!” 不知什么时候,还能一战的士兵们走到了他们身后,举起胳膊吼道。 李魁奇笑了,“哈哈哈,我们郑家军没有怂蛋,好,今夜子时,老子给你开路!” “不是给我开路,”郑鸿逵纠正他,“是给大明开路,给侯爷开路,给死去的兄弟们开路!” 郑鸿逵说完,转身面对着将士们,喊道:“这一去,十死无生,我们的船破,人残,追不上那些喷烟的怪物,但—” 他猛地拔出刀,刀锋指向北方,指向巴达维亚的方向:“我们是南洋水师,是郑家军,是大明的勇士,我们可以死在海上,可以死在敌人炮口下,可以尸骨无存喂了鱼虾,但是—”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红毛鬼去打我们的家,不能龟缩在这里等别人告诉我们巴达维亚陷落的消息!” “今夜子时,七艘破船,千余残兵,追着和兰人的舰队北上,追上了,就撞上去,咬下一块肉,追不上,就死在追的路上,让后来人知道,我大明的兵,宁可战死,绝不苟活!” “有没有怕的?现在可以出列,留在岛上,本将不怪你!” 没人动! 一个连上还带着稚气的士兵脸上带着恨意,“我不怕!我爹我哥都死在龙牙水道,我要去找他们了!” “对!找弟兄们去!” “黄泉路上,凑一桌,接着喝!” 笑声中带着哽咽,笑声中混着泪,这群伤痕累累的残兵,这群明知赴死的人,竟在夕阳血色下,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士气。 “李魁奇!” “末将在!” “你带两艘快船做先锋,不要缠斗,不要回头,就一个目标,冲进和兰舰队里,点火,能烧一艘是一艘,能乱一阵是一阵。” “放心,老子这把骨头,能烧红半边天。” “其余各船,随主舰,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胜利,目标是拖延,是骚扰,是用我们的命,换巴达维亚多一份准备的时间。” 郑鸿逵举刀向天,“此去,无归路,诸君,可愿与我同行?” 千余个声音嘶吼,“愿!” 声浪惊起了海岛上的海鸟,在血色天空中盘旋哀鸣,像是提前唱起的挽歌。 第八百一十九章 追 子时的海黑得像泼了墨,只有龟背岛港湾内几点微弱如鬼火的灯光,在五艘战舰的甲板上摇曳。 郑鸿逵扶着舰船残破的舷墙,左臂的绷带隐隐又有了湿意。 他能感觉到伤口化脓的灼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钝刀在骨头上刮。 随军医官今日第三次恳求他停下来挖去腐肉上药,他第三次拒绝。 现在,他握旗的手在夜风中颤抖,但旗杆插在甲板上的卡槽里,纹丝不动。 副将陈平从瞭望台上滑下来,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跳动。 “将军,北面三十里外,烟柱更多了,瞭望哨熟了,至少十五股,方向正对着巴达维亚,还看见...似乎有瑞典人 的旗帜。” 十五艘... 龙牙水道出了九艘,不算被他们打沉的,这次竟然又多了几艘。 郑鸿逵心头那点微弱的侥幸彻底熄灭。 和兰人不是虚张声势,他们是真的倾巢而出,用绝对优势碾碎巴达维亚。 “将军,时辰到了。”副将提醒道。 郑鸿逵深吸一口气,海风里的咸湿混着港湾内伤口的腐臭,令人作呕。 但他需要这味道,至少能提醒自己几还活着,还能战!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三艘破船率先驶离港口。 刚一出口,立即被和兰的巡逻舰发现。 三艘快船从暗处杀出,侧舷的连发火器喷吐出致命的铁砂。 “不要停!冲过去!”郑鸿逵嘶吼。 李魁奇的两艘快船一马当先,船身被打得木屑横飞,甲板上不断有人倒下,但速度不减反增。 在距离巡逻舰不足三十丈时,快船突然转向,不是避开,而是斜着撞了上去。 “点火!” 船头的柴捆被点燃,快船化作两支燃烧的巨箭,狠狠扎进两艘巡逻艇的侧舷。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海面。 缺口打开了,但只有短短一瞬。 “冲!”郑鸿逵挥刀。 郑鸿逵的主舰从火海中穿过,船身被火焰舔舐,帆索起火,但速度不减。 最后一艘舰船趁机转向,朝着西南方的黑暗中全速驶去。 剩下的四艘舰船,不要命得向北冲。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海面上不断有和兰巡逻舰拦截,不断有炮火从黑暗中袭来。 李魁奇的主舰在黎明前被链弹击断了主桅,速度骤降,渐渐落后。 郑鸿逵没有等,他也不能等。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那艘舰艇被一枚炮弹击中,在海面上慢慢燃烧。 但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郑鸿逵终于看见了,前方海平线上,一片移动的黑色山脉。 那是和兰同瑞典的联合舰队的主力,至少二十艘战舰排成庞大的阵列,正浩浩荡荡地驶向巴达维亚。 而在庞大阵列的最后方,跟随着那些老式盖伦武装商船和补给船。 距离,大约五十里。 以当前主舰桅杆折断、船身渗水、全靠意志力在支撑的破船,根本不可能追上。 但就在此时,老天爷开了个残酷的玩笑,或者说是,最后的怜悯。 舰队后方,一艘盖伦船似乎发生了故障,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渐渐脱离了主阵列。 更巧的是,海风突然转向,变成了顺风。 “天助我也...”郑鸿逵喃喃。 等等,不是天助! 举着千里镜的郑鸿逵眯起了眼睛,是那艘船刻意减慢了速度,并且,在慢慢转向。 而炮窗中,也伸出了黑色的炮筒。 “满帆!全速!撞上去!” 郑鸿逵来不及细想,大声嘶吼下令。 那艘补给船没有想到明军的战船能追上来,追上来后还能不要命得撞来,甲板上水手的脸色都是变了。 “开炮!”大副下令道。 炮火轰鸣,打在了本就破烂的船身上。 郑鸿逵觉得,他的胳膊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左臂本是剧痛,可现在却是麻木。 过了许久,他耳中才传来清晰的呼喊声,而左臂的麻木,又瞬间转为深入骨髓的钝痛。 还好,郑鸿逵心想,还没断! 此刻,周围的海面已成炼狱。 主舰在被炮弹命中后没有停下,如预料中地撞在了补给船上。 剩下四艘突围的战舰,炮火朝着联军的舰队发出猛烈的轰击。 “将军,他们...又要来了!”副将陈平从甲板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指着前方喊道。 郑鸿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三百丈外,三艘和兰蒸汽舰正缓缓转向,将完好的右侧舷对准了他们。 炮窗已经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中泛着死亡的光芒。 更远处,和兰主舰没有减速,继续朝着巴达维亚的方向驶去。 结束了! 郑鸿逵心中异常平静。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郑芝龙出海,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在风浪里吐得昏天黑地。 郑芝龙拍着他的背说,“鸿魁,记住,郑家的人,可以死在海上,但不能死得窝囊!” 今天,应该不算窝囊吧!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还活着的弟兄们。 那个断了一条腿却依旧在给燧发枪装弹的少年,那个眼睛被碎片击中,只能摸索着摸炮弹的炮手,那个腹部中弹却用腰带死死勒住伤口,咬牙站着的旗手... 还有,血流如注却始终咬牙站在自己身侧的,副将陈平。 没有一个人脸上有惧色。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团不肯熄灭的火。 “准备!”郑鸿逵深吸一口气,准备下达最后的命令。 点燃底舱最后那点火药,和冲上来的敌舰同归于尽。 但就在这时,有人突然侧耳,“等等,将军...你听...” “听什么?”郑鸿逵下意识问。 “炮声...前方,密集的炮声...” 郑鸿逵一愣,遂即也凝神细听。 确实。 除了正前方和兰舰队蒸汽轰鸣声外,从更远的方向,隐约传来连绵不绝的闷响。 那不是单艘舰炮的声音,是数十门。 不是,是数百门火炮齐射,声音沉闷而厚重,如同天上滚滚雷鸣。 而且那声音...在靠近... “瞭望哨!”郑鸿逵嘶声喊着,尽管他知道瞭望台早就没人了。 但奇迹般的,一个满脸是血的小水手从折断的桅杆顶部探出头来,朝着远处看去,“将军,海平线,有船...好多船!” 第八百二十章 反击 郑鸿逵心脏猛地一抽。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挂在脖子上的千里镜,镜片早就碎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举起来,朝着前方看去。 起初,什么也看不清。 但渐渐地,雾霭撞开了一角。 他看见了。 东南方的海平面上,一片黑色的剪影正缓缓升起。 不是几艘,不是十几艘,是浩浩荡荡、铺天盖地的舰影,至少五六十艘,正排成庞大的战列线,全速驶来。 最前方的几艘船,船型奇特,低矮的船身,粗短的烟囱,侧舷巨大的明轮正在转动,搅起白色的浪花。 蒸汽明轮船! 但那些烟囱冒出的黑烟上方,飘扬的旗帜...... 郑鸿逵的手开始颤抖。 他用力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失血过多出现了幻觉。 可那旗帜还在。 在晨光中,在硝烟里,猎猎招展。 深蓝的底,金色的日月,盘绕期间的五爪金龙,那是大明的龙旗,是朝廷水师的标志。 “朝廷的援军?”陈平眨了眨眼睛,“可怎么这么快就...按理说,就算从福州集结出发,还有半个月他们的援军才能赶来...” 而且,还都是蒸汽明轮船! 但此刻,这些问题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些船正在全速驶来。 领头的那艘巨型蒸汽舰,排水量至少是和兰舰队的两倍,船身覆盖着厚重的装甲,明轮外有可开放的护板,就算敌人有链弹,只要放下护板,也不会搅碎叶片。 另外,船舷两侧的炮窗已经全部打开,泛着光泽的炮口对准的,是和兰和瑞典的战舰。 更惊人的是,那艘巨舰的舰艏,是一门前所未见的巨炮,炮管粗短,炮口朝天,像是放大版的瑞典臼炮,但看上去更狰狞。 而在这支庞大舰队的上空,另外一面旗帜在主桅顶端飘扬。 上面黑底红字—郑! 是郑芝龙的旗! 难道,这支援军舰队,是侯爷率领前来? 就在这时,那艘巨舰突然打出旗语,“南洋水师全体,接敌,郑鸿逵部,坚守待援。” 信号刚刚打出,那片海域,变了。 不是一发炮,不是一轮齐射。 是整整三十二艘蒸汽战舰的侧舷,超过一千门火炮,在同一瞬间,喷吐出毁灭的火焰。 “轰轰轰轰轰轰轰—” 天地失色。 一千发炮弹划破黎明,在空中形成一片死亡的铁云,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向正在转向的联军舰队。 第一轮,就有一艘和兰战舰被三发开花弹同时命中甲板,整艘船从中间炸成两截。 另一艘瑞典护卫舰的明轮被链弹缠住,传动轴断裂,船身开始打转。 而领头的那艘大明蒸汽巨舰,舰艏那门巨炮开火了。 “咚—” 不像火炮的声音,似是巨神跺脚。 一发特制的开花弹划出高抛物线,精准落在和兰旗舰后方一百码处。 不是没打中,是故意的。 炮弹如水后数秒才爆炸。 不是普通的水柱,而是火焰,在海面上燃烧了起来! 郑鸿逵看直了眼睛,不明白火焰为何能在从海底燃起来。 但这只是开始。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这一次,大明舰队明显在集中火力打击瑞典战舰。 超过五十发炮弹同时飞向瑞典的船舰,其中至少有十发命中,那门舰艏巨炮这一次直接打在了船上,瞬间燃起一片火海。 联军舰队彻底陷入混乱。 他们本是要去巴达维亚给明国人一些眼色瞧瞧,可不知为何,现在却成了被猎杀的一方。 而且猎手的火力、精准度、舰船性能,都远超他们。 “明国...竟然...” 维特心中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惧,他本以为明国将蒸汽技术用在织布机上,可没有想到,他们走得比他们更远。 郑鸿逵,笑着放下手中的千里镜,靠着桅杆滑坐了下来。 手臂的伤口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看着那只仿佛从梦境中驶出的舰队,看着那些喷吐黑烟却飘扬这日月旗的钢铁巨兽,看着它们以碾压之势,将不可一世的红毛舰队打得七零八落。 “畅快...哈哈,畅快!” 甲板上所有还活着的人,此刻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希望来了! 这片海,终究还是,大明的海! 耳边炮火越来越密,联军舰队阵型已经开始崩溃,开始有船升起白旗,开始有船试图逃跑。 那支半个时辰前还不可一世,准备给予他们最后一击的钢铁洪流,此刻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三十二艘大明蒸汽舰,已经完成合围。 这些战舰的战术简洁,高效。 两艘一组,左右夹击,用侧舷密集的炮火轮番齐射。 他们不打船体,专打明轮和烟囱。 “轰!咔嚓—” 一艘和兰蒸汽舰的明轮被绞碎,叶片变形卡死,另一艘船的烟囱被开花弹命中,炸开一个大洞。 黑烟从破口处倒灌回锅炉舱,船的速度骤降。 “撤!快撤!”维特此时已顾不上他的失败会不会嗤笑,董事会要如何惩罚他,他现在想的只有快点离开这里。 但在转向时,被三艘大明蒸汽舰盯上,一轮交叉齐射,至少二十发炮弹命中船体。 虽然没有击沉,但甲板上人员伤亡惨重,炮位哑火大半。 联军开始突围,但他们似乎忘了,在他们的来路上,还有大明的船。 虽然是几艘千疮百孔,即将沉没的破船,此刻却成了联军撤退道路上最致命的一根刺。 “堵住他们!”郑鸿逵也看出了联军撤退的意图,虽然也知道此刻船上能动的人不足十个,能开的炮一门都没有,但他就是不能让联军这么顺畅过去。 “把船横过来,横在航道上!” “将军,我们的舵手...” 舵手已经阵亡,躺在甲板上睁着眼睛。 “用桨,用橹,就算用你们的手划,死也要把船横过来!” 奇迹般地,这艘垂死的盖伦船在最后几个幸存者的拼死努力下,开始缓缓转向。 它拖着燃烧的船体,漏水的破洞,和满船的尸体,以一种悲壮而缓慢的姿态,横在了荷兰舰队撤退的主航道上。 郑鸿逵的人,天生就知道怎么用一条命,堵住十倍百倍的敌人的退路。 维特看到横在海面上的舰船,脸上露出了绝望的愤怒。 “撞开它!”维特怒吼。 主舰的速度因明轮损坏而提不起来,但还有护卫舰,在维特的命令下,护卫舰全速朝着郑鸿逵的船撞去。 第八百二十一章 血债血偿 郑鸿逵咧着嘴,他不怕死,能为侯爷挡一下这些船的去路,让他们体会一下绝望的心情,他死得其所! 但,和兰护卫舰并未撞上他们的船,大明蒸汽主舰上那枚巨大的火炮“咚”得一声,让那艘护卫舰瞬时就烧了起来。 但也正是得益于此,和兰主舰在其他战舰的拼死掩护下,侥幸冲出了包围圈,拖着浓烟消失在西北方的海平线。 剩下的,不是沉没,就是投降。 当最后一面白旗升起,炮声渐息。 海面上漂浮着燃烧的残骸、翻覆的船体、和无数挣扎求生的落水者。 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阳光刺破烟尘,将这片刚刚结束杀戮的海域染成一种诡异的金红色。 大明蒸汽舰队开始收拢阵型,放下小艇打捞大明落水者,至于和兰人和瑞典人,他们选择无视。 而郑鸿逵,在确认最后一艘敌舰消失后,看着没有追击的大明舰队,眼中露出不解。 “为什么不追?他们船坏了,没有道理追不上,为什么不追?”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蒸汽逐渐驶向自己,直到看到了郑芝龙的身影。 舷桥搭起,郑鸿逵甩开来扶自己士兵的手,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 “侯爷,为什么不追?” 郑芝龙迎上郑鸿逵的目光,平静道:“因为要救人。” “救谁?” “救龟背岛上还活着的重伤员,救你们主舰上还吊着一口气的弟兄,救李魁奇...” 郑芝龙顿了顿,“我以命人去那片海域搜索,若他命大,会活着回来的。” 郑鸿逵浑身一震。 “医护船已经全部派了出去,”郑芝龙继续道:“朝廷带来的舰队里,有四艘是医用补给船,满载药品和净水,还有两艘运煤船,蒸汽舰队不能没有煤炭,这些船速度慢,跟不上追击,如果我现在下令全军追击满剌加,这些伤员,这些弟兄,就真的没救了。” 郑芝龙说着,转身朝船舱里走去,郑鸿逵抬步跟上,说不出话。 船舱中,还有两个身影站在舆图前,一个是从满剌加逃出来的陈懋修,他腿上也绑着绷带,但精神尚好。 还有一个,竟然是施琅。 “郑将军...辛苦!”他二人见到浑身负伤的郑鸿逵,上前一步重重抱拳道。 郑鸿逵没有回礼,他胳膊压根抬不起来,片刻后,他又道:“可是,那些死在龙牙水道,死在龟背岛上的弟兄的仇呢?不报了?我郑家水师,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亏?” “我没说不报!”郑芝龙将郑鸿逵按在椅子上,命守在一旁的医官给他救治。 “侯爷什么意思?”郑鸿逵任由医官摆弄他的手臂,撕破他的袖子,抬起头看向郑芝龙道。 “满剌加,跑不了!” 郑芝龙走到桌前,点了点桌上舆图,“和兰人三艘伤舰逃回去,满剌加港内最多还有两三艘留守的旧船,等我们将伤员安置妥当,舰队完成补给,我们随时可以拿回来...” 说完,他手指在海图上慢慢移动,语气冰冷,“再者,谁说我们只打满剌加?” 郑鸿逵闻言愣住。 施琅此时上前接话道:“郑将军,末将这次奉皇命南下,本意是将工部新交付的三十二艘新式蒸汽舰送来,我们刚过澎湖,就遇见从巴达维亚北上的信使船,得到消息后,我们加快了速度,快了进五日的时间抵达巴达维亚。” 陈懋修颔首,“末将到达巴达维亚时,侯爷已经集结了所有能动的船只,我们等了三日,等到施琅将军的舰队抵达,立即装载了港口所有的煤炭、弹药、药品,兰芳城的百姓把自家存粮都捐了出来,说是不能让水师的将士饿着肚子去打红毛鬼。” 郑芝龙的声音插了进来,“满剌加,我们自然要拿回来,还要打去阿姆斯特丹,要让那些红毛鬼知道,大明的人命,不是他们账簿上的数字,大明的海,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抢就抢的池塘!” 舱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郑鸿逵呆呆地看着郑芝龙。 这一刻,他终于从那张冷静到冷酷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火焰。 那是当年纵横四海、快意恩仇的郑芝龙,那是会为了死去的弟兄红了眼,提刀追砍三百里的郑一官。 只是这火焰,烧得更深,更烈,也更...可怕。 “可是,打去和兰,陛下,会答应吗?” 郑芝龙笑了,他看向郑鸿逵,“我已经加急禀报陛下,不管陛下应不应,这支舰队,我郑芝龙,都要带出去。” “不过,”郑芝龙又道:“依照陛下的性子,兰芳城被屠,他命我前来攻占巴达维亚,如今满剌加被屠,陛下想必,只恨不得不能亲自去和兰泄愤!” 郑鸿逵听了这话,蓦地笑了起来。 陈懋修此刻也道:“侯爷的加急禀报上,末将也署了名,将满剌加被攻占时的惨状报与了陛下,按照咱们那位陛下的脾气,不会不应,说不定...还要派更多的水师前来助阵!” 毕竟,南方水师练了三年了,还没经过一场实战呢! 这可是送上门的,天大的机会! “我要用红毛鬼一万条命来还我大明将士的命,”郑芝龙冷声道:“一条大明将士的命,换五条红毛鬼的命,一条大明百姓的命,换十条。” “他们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港,偷我们的技术,以为天高皇帝远,以为大明只会忍气吞声。” “那这次,我们就打到他们家门口,让他们看看,大明的炮,够不够远,大明的兵,够不够狠!” 他走到郑鸿逵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道:“鸿逵,你带还能动的弟兄,去接伤员,收敛尸骨,然后回巴达维亚,好好养伤。” “接下来的仗,”他直起身子看向施琅和陈懋修,“施琅,你为先锋,陈将军,你熟悉满剌加,你为向导。” 二人同时挺胸,“末将领命!” “舰队休整三日,补给完成,伤员转运完毕后,”郑芝龙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然后,第一站,满剌加,不留俘虏,不纳降兵,港内所有和兰、瑞典舰船,全部击沉。” “第二站,锡兰,给那些墙头草三天时间,交出所有和兰东印度公司人员及资产,逾期,炮轰科伦坡。” “第三站,”他指向海图最西端,“绕过好望角,去西方,去阿姆斯特丹港外,让和兰人看看,他们派来东方的舰队,是怎么被我们一艘艘,打成碎片的。” 为了死去的兄弟。 为了流血的南洋。 为了告诉这个世界,大明,不是可以随便招惹的睡狮。 “侯爷,我的伤,不要紧,让我去...” 郑芝龙看着他,然后摇头,“你要活着,活着看我们凯旋,活着看红毛鬼跪下认罪,活着...万一我们回不来,你要告诉后来人,我们为什么去,为什么死。” 郑鸿逵还想争辩。 但郑芝龙已经转身,朝施琅和陈懋修下令,“去准备吧,三日,只有三日。” 二人行礼离开。 医官也处理好了伤口,将舱室留给他们。 郑芝龙走到角落的酒柜,那里面没有酒,只有清水。 他倒了两杯,递给郑鸿逵一杯。 郑鸿逵接过,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怕吗?”郑芝龙问道。 “不怕死,”郑鸿逵道:“但,怕再也见不到你。” “那就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二人碰杯,清水入喉,竟比烧酒还烈。 窗外,南洋的天空彻底放晴。 硝烟散尽,阳光普照,海面泛起粼粼金光。 但那金光之下,是未寒的尸骨,未干的血迹...... 有些债,必须用血来还。 有些尊严,必须用炮火来争! 新的风暴将起,名为,血债血偿! 第八百二十二章 仓皇西顾 当维特总督回到满剌加港口时,他没有下船,他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座夺取还不到三个月的港口。 港口内仍旧能看出硝烟的痕迹,城内也只见萧索。 不重要了! 因为他只能走了! 维特下令,立即装载所有能带走的物资,十二个小时,只有十二个小时,时间到了后,立即出发回和兰,所有带不走的物资,就地焚毁。 命令下达,没有人有异议。 就算是没有跟随舰队前去攻打巴达维亚的士兵,从他们狼狈的神情上,以及破损得不像样子的明轮舰,也猜出了这必定是场惨败。 只是他们不明白的是,公司有如此威力的舰队和武器,怎么还能被打成这样? 他们到底是遇到了什么? 但他们不敢问! 这些问题就是一把扎向维特总督的尖刀。 和兰水手们把煤炭一筐筐搬上船,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他们中有些参与了夺取满剌加的战斗,还记得当时冲锋时的热血,记得明国守军最后的顽强抵抗,记得把和兰旗帜插上总督府时的狂喜。 现在,他们要把这面旗帜亲手降下来。 而且,要赶在明国舰队抵达之前。 一艘瑞典的舰船慢慢驶入港口,甲板上,瑞典受伤的指挥官斯滕博克从船上下来,得知维特没下船之后,急忙登上主舰。 “范.德林特.维特!”斯滕博克冲进舰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我们响应你们的号召,派出最精锐的士兵参战,现在,两艘舰船都沉没了,一千精锐,现在活着的不到两百,损失如此惨重,谁来承担?” 维特缓缓转身。 斯滕博克第一次在这位总是冷静的的总督脸上,看到一种近乎崩溃的神情。 除了战败的沮丧之外,还有一种更深的,来自认知层面的恐惧。 “承担...损失?”维特喃喃重复,忽而又笑了起来,“斯滕博克指挥官,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现在该想想,怎么能安全地回到和兰,而不是在这里讨论谁来承担责任,这不是我们应该烦恼的事了!” 斯滕博克闻言,指着甲板外道:“不是下令撤退了吗?我们一走,明军难道还会追过来?” “我不知道...”维特摇头,“不过郑芝龙这个人,比海盗还要像海盗,如果他发起狠来...” 斯滕博克脑中想起今早的景象,这怕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噩梦。 明国舰队如黑色山脉般从晨雾中升起,三十二艘蒸汽战舰喷吐着浓烟,排成完美的战列线。 他们的火炮齐射时,整个海面都在震颤。 那门巨炮开火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斯滕博克打了个冷颤,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那之前说的,南洋的掌控权...” “南洋的掌控权...哼...不说满剌加,”维特白了他一眼,“我们在南洋的所有还剩下的据点,只怕都保不住,所以,我们要赶紧回去,把消息带回去,不是增援,是警告!” 警告阿姆色特丹,警告伦敦,警告巴黎! 东方那头睡狮,不但醒了,而且长出了钢铁的爪牙! 舰桥里死寂。 只有港口传来焚烧声,和蒸汽锅炉苟延残喘的嘶鸣。 “我们这次远程,是亲口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放出了一个怪物啊!” 而自己,承载着瑞典希望的指挥官,将成为把这个噩耗带回去的那个人。 更有可能...他自己会成为噩耗! “可我的船...”斯滕博克看了一眼外面,他的蒸汽舰都损失在了海上,只有一艘盖伦船逃了回来,此刻也正在紧急修补。 可就算修好,也跑不过明国的舰队! “我这里可以加你一个,但,只能加你一个!”维特听出了他的意思。 “一个?”斯滕博克瞪大了双眼,他还有一百多士兵,难道就要抛弃他们了吗? 维特没有再说什么,但态度很明确。 斯滕博克,要么一个人上自己这艘船,要么回他自己的盖伦船,同他的士兵同生共死! 斯滕博克转身,踉跄离开舰桥。 “总督,”这时,留守满剌加的军官小心翼翼走近,“总督,港内,没什么可烧的了,煤炭已经全部装船,但总量只有一千七百吨,只够舰队航行到锡兰,食物和淡水,勉强够二十日。” 二十日。 从满剌加到好望角,正常情况下需要四十天。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途中补给。 而沿途的葡萄牙据点、法兰西商站,会愿意把宝贵的食物和水,给他们吗? 维特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走。 十二个小时后,和兰、瑞典组成的逃亡舰队,缓缓驶出港口。 三个月前,他意气风发地率领舰队攻占这里,以为这是公司重返南洋霸权的起点。 三个月后,他像条丧家之犬,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离,身后留下的不是基业,而是耻辱。 更讽刺的是,他们这次联合远征,本来的目标是夺取南洋控制权。 结果呢? 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比那更糟。 他们亲手把明国这头沉睡的狮子惊醒了,还递上了磨刀石。 现在,狮子磨利了爪牙,睁开了眼睛。 “上帝啊...”维特喃喃,第一次感受到无力,“我们到底...惹了什么样的对手...” 没有回答。 只有海风呼啸,伴随着他们驶向未知的、充满恐惧的未来。 ...... 武英殿的铜壶滴漏指向戌时三刻,煤油宫灯次第亮起,将墙上那张世界地图映照地纤毫毕现。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着航路和据点,南洋一带密密麻麻,是朱由检这些年根据郑芝龙的战报亲手标上的。 此刻,他正看着手中一份军情,这是八百里加急刚从福建转送来的。 内容简介,和兰东印度公司,以六艘新式蒸汽船突袭满剌加,满剌加陷落,守将陈懋修下落不明。 郑芝龙已命南洋水师全面戒备,召回商船,并派出巡逻舰巡航海面。 巴达维亚尚在,然敌锋正锐,后续战况再禀。 朱由检看完,心里并未有什么急色,他还有闲暇端起手边的龙井茶抿了一口。 而后朝侍立在殿中的卢象升道:“送往巴达维亚的蒸汽船,算时日,该到了吧!” 卢象升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回陛下,三十二艘蒸汽明轮舰由施琅率领,与九月二十五日自泉州港启程,若无意外,应当是到了。” “弹药和煤炭呢?” “随行有八艘补给船,满载新式开花弹、链弹、燧发枪、速然发射药,煤炭分三批,第一批随舰,还有两批会在舰队出发的十日后离港。” 朱由检点点头,指尖在御案上轻敲。 有三十二艘新舰,加上郑芝龙手上的老底子,守住巴达维亚甚至夺回满剌加应当不是难事。 只是陈懋修... 若他牺牲在满剌加,当真是遗憾。 朱由检本想挥手让卢象升退下,不想外头又是一阵紧急脚步,一个信兵入了殿,手中捧着军情。 “陛下,巴达维亚加急军报!”李若琏快步走入殿中,,双手高举着一个铜桶。 军报到了泉州后走锦衣卫的通道入京,比八百里加急还要快上几日。 “拿来!” 打开后是两份。 第一份已然是郑芝龙的笔迹,但字迹比上一封狂放得多,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他已是收到了新式舰队,并有信心击溃和兰瑞典联军,收复满剌加,但他想做的是,率领南洋水师全军,远征西洋。 “路线已定,先复满剌加,再扫锡兰、印度诸红毛据点,而后绕好望角,直抵欧罗巴,炮指阿姆色特丹,剑悬海牙城,不要赔偿,不纳降表,只要一事—” 朱由检的手指停在这里。 接下来的字,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了他的眼睛: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彼杀我一人,我屠其十人,彼占我一港,我焚其十城,此仇不报,臣郑芝龙,无颜再见南洋碧波,无颜受陛下隆恩。” “舰队已起航,奏报到京时,臣应离开满剌加,陛下若怪,待臣凯旋,自缚请罪。若允,请调新军水师接防南洋,并预备谈判使臣,待臣将红毛鬼打跪在地,再谈新约。” 落款处,郑芝龙的签名如刀劈斧凿,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 朱由检沉默了许久。 殿内寂静,卢象升屏住了呼吸,他没见过陛下有如此神情。 当初打建奴,多的也是愤怒和急迫,打流贼,是势在必得。 这一次,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更复杂的、真不见底的凝重。 终于,朱由检放下郑芝龙的奏报,拿起了第二封文书。 这份字迹不同,更加工整,却隐隐颤抖。 是陈懋修。 他没有死! 太好了! 朱由检打开,刚凝聚一点的笑意在看到陈懋修的陈情后立即又淡了下来。 “罪臣陈懋修,泣血谨奏......” 奏疏中描绘的,是和兰攻打满剌加时的惨状。 “满剌加三千守军,无一人退,港内积尸成山,炮台尽毁...将士有断臂而犹持刀者,有肠出而犹冲锋者,有身燃烈火而犹抱敌跳海者...” “...臣幸有百姓藏于暗道,而后穿越丛林,遭红毛追击...” “...今靖海侯欲远征西洋,罪臣请为先锋,不求生还,但求战死红毛国土,以告慰满剌加英灵,告慰龙牙水道、龟背岛万千亡魂。” “南洋之海,已被鲜血染透,此仇不报,天理不容,此恨不雪,人心不甘。” “伏乞陛下,允战!” 最后两个字,墨迹被水滴晕开,不知是泪,还是血。 第八百二十三章 锡兰的选择 朱由检放下文书。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面地图前。 手指从满剌加开始,向西移动,划过马六甲海峡,划过印度洋,划过好望角,最终停在欧洲的西海岸。 这条航线,他太熟悉了。 前世历史书上,那是欧洲列强的殖民之路,是东方血泪的屈辱之路。 但现在...... “卢卿,”朱由检开口,“郑芝龙说,奏报到京时,他应该 已经离开满剌加了...” 卢象升闻言颔首,“以靖海侯的能力,的确已经收复了满剌加,起航回巴达维亚去了!” “不,他离开满剌加,是朝西去。” 卢象升一愣,眼睛看向墙壁上的地图,“朝西,靖海侯这是要去哪?” “去欧罗巴,打红毛鬼!”朱由检道。 卢象升闻言,眼神轻颤,李若琏揉了揉耳朵,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陛下,可要下旨命他们回来?远征欧罗巴,事关国战,若无朝廷明旨,恐...” 不知为何,朱由检从卢象升的这话里头,没有听到什么担忧或者急躁,反而是有些兴奋。 朱由检转身,摇头道:“追不回来了,况且,为什么要制止?” 朱由检走回御案,重新拿起郑芝龙的奏报,看着那字迹说道:“彼杀我一人,我屠其十人,彼占我一港,我焚其十城。” 读完,他轻轻笑了。 “卢卿,你知道朕这些年,最怕什么吗?” 卢象升一怔,陛下怕什么? 怕的无非是建奴势大,流贼猖狂,天灾难治,但眼下这些,都已经被陛下解决了,陛下想来,不怕什么了吧! 总不会,是怕红毛鬼吧! “朕最怕的,不是北方的旱灾流寇,甚至不是建奴,是这大明朝野上下,习惯了退让,习惯了绥靖,习惯了以和为贵,习惯了用百姓的血,去换一时的安宁。” “满剌加三千守军,战至最后一人,宁死不降,龟背岛将士,明知必死,依然冲锋,郑芝龙手握新式舰队,本可固守巴达维亚,等待朝廷旨意,稳妥收复失地,可他偏不,他偏要追出去,偏要打到红毛老家,偏要用最血腥的方式,告诉这个世界...” 朱由检一字一句,“大明,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肥羊,大明的血,很贵,贵到要用一个民族的尸骨来还。” “所以,朕不制止,”朱由检坐了回去,“不光如此朕还要助他,至于他不请示朝廷旨意的罪过,就按他说的,待他凯旋再算!” “传,御前大臣,立即入宫来见朕!” 范复粹等人很快进了宫,大晚上的,他们也不知道皇帝是有什么大事。 最近好似挺太平! 当他们听到皇帝的旨意后,一个个差点都站不住。 第一,命蓬莱郑芝虎速速赶往南洋,接管巴达维亚驻防,南方水师率精锐,即刻南下,追赶郑芝龙舰队。 第二,命财政部拨银三百万两,于泉州、广州增设蒸汽船厂,全力建造新舰,命发展部调拨所有库存新式火药、速燃火药、弹药、火炮,由海路急运锡兰,供远征舰队补给。 第三,命外务部遴选精通和兰、瑞典、弗朗机语的官员,组建使团,待郑芝龙舰队抵达欧罗巴,使团即刻出发,赴海牙、斯德哥尔摩、伦敦、巴黎。 朱由检抬起头,看着眼前几脸震惊的大臣门。 “朕要亲自拟定新约条款—” “第一,和兰东印度公司赔偿大明白银五千万两,割让南洋所有据点。” “第二,瑞典赔偿白银两千万两,解散远东舰队,百年内不得东渡。” “第三,所有欧罗巴国家,欲与大明通商者,须重新签订条约,关税大明定,法权归大明辖,舰船入港须卸炮受检。” “第四,”朱由检冷笑,“红毛诸国,须在阿姆斯特丹港,为满剌加、龟背岛战死之大明将士,立碑谢罪,国王亲王,须亲往祭拜!” 范复粹听得胆战心惊,“陛下,这些条款,红毛诸国恐怕...” “不会答应?” 朱由检看向他们,“那就打到他们答应,郑芝龙不是要报仇吗?朕给他这个底气,他不是要远征吗?朕给他补给弹药,续煤炭,派援军。” 他将王承恩拟好的旨意递给卢象升,“传旨吧,告诉郑芝龙,朕在京师,等他凯旋,等他带着红毛鬼签好的新约,等他带着阵亡将士的牌位,等他...把大明的龙旗,插到欧罗巴的海岸线上!” 卢象升双手接过圣旨,感觉那卷轴重如千钧。 御前会议大臣面带骇然,但他们却无一人出声反对。 他们知道,陛下所说所做,都是对的! ...... 锡兰,科伦坡港。 和兰、瑞典联军的船驶入港口,锡兰驻港官员脚一软,差点跌下海去。 和兰再次战败了啊! 这谁能想得到呢? 之前他们驾驶着威风赫赫的、冒着黑烟的、有巨大叶片的舰船气势汹汹朝着满剌加去,也如他们所预料得攻打了下来。 可这才三个月啊! 他们就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了回去! 都有这么厉害的船和武器了,怎么还是打不过明国? 他们海上马车夫的名号看来...已是名不副实! 内心吐槽归吐槽,锡兰官员还是很快乘着小艇靠近和兰主舰。 登上舷梯时,他闻到了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伤口化脓的腐臭。 “总督阁下!”官员上到甲板,见到维特时蓦地吓了一大跳。 维特总督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制服上沾满污渍,手上的地方打着绷带,绷带边缘渗血迹。 看样子很是狼狈! “您这是...”锡兰官员试探着问。 但他知道和兰人这个时候进港是为了什么。 “补给!”维特打断他的话,“煤炭,至少一千吨,淡水,能装多少装多少,粮食、药品、帆布、绳索...所有远航必需的物资,立即装船。” 军官没有猜错,和兰人要的就是补给。 但这量...却是太多了。 况且,明国要是知道他们给了联军补给,他们这小地方,怕也保不住。 之前已是看走了眼,这次可不能再站错了。 “总督阁下,锡兰的库存...”官员危难道。 “我不管你有什么库存,”维特盯着他,眼中满是血丝,“我们是和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你们知道,违背我们的命令是什么后果!” 锡兰官员心里飞快盘算。 从前锡兰就是和兰东印度公司的属地,他们家族世代为和兰人服务,锡兰生产的一切,尤其是咖啡豆,都被东印度公司卖去了世界各地。 然后明国来了,没有像和兰人那样将锡兰这小地方占为己有,只是让商队前来收咖啡。 比起来,比起被奴役的日子来,的确有了些人样。 如果按照这么想,他们的确不该提供和兰补给。 可他们这种弹丸小国能怎么办呢? 之前送补给去满剌加,也是希望和兰重新掌握南洋之后,能善待他们锡兰。 现在... “总督阁下,锡兰确是储备了一些物资,但大多数供应本地驻军和商船队的,如果要调拨这么多,需要总督府的批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总督最近身体不适,恐怕...” “那就让他抱病来见我!”维特快要失去耐心,一巴掌拍在舷墙上,震得伤口崩裂,“或者我现在就派兵上岸,请他过来!” 赤裸裸的威胁! 锡兰官员脸上却是镇定,他抬起头,直视维特的眼睛,“总督阁下,请恕我直言,您...真的还要继续与明国为敌吗?”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和兰军官和士兵全都看向维特,眼神复杂,他们也想知道维特的回答。 维特却是盯着锡兰官员,忽然笑了,“你以为...我们还有选择吗?明国的舰队就在后面,他们会追来,会一路追到锡兰,追到好望角,追到阿姆斯特丹,我们现在不逃,等他们追上...” 维特说到这里,笑意忽然一收,凑近那官员低声道:“你猜,明国舰队抵达时,他们是会因为你曾经给过我们补给而宽恕你,还是会因为你曾经是公司忠犬,而把你吊死在科伦坡的码头上?” 锡兰官员脸色瞬间惨白。 “所以,别废话了,去准备物资,十二个小时,必须装船完毕,否则...”维特看了一眼港口方向,“我不介意用炮手,提醒你们谁才是你们的主人。” 锡兰官员最终低头,“...是!” 他离开和兰主舰后,并没有去仓库准备物资,而是去了科伦坡总督府。 锡兰总督确是抱病,是心病。 “不能给!”他摇头,“明国的舰队就在后面,如果我们现在给和兰人补给,等明国人到了,我们就是同谋,到时候...” 他想起和兰人攻占满剌加时,他们已经送过去一次补给,已是犯下大错,这次要是再给,郑芝龙真的不会放过他们。 “可是总督,和兰人威胁要炮轰港口...”锡兰官员说道。 “他们敢吗?”总督冷笑,“他们正在逃亡的路上,弹药就算不剩多少,也要想着省点用,炮轰港口?他们就不怕明国舰队追上后,他们无还手之力?”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港口里和兰舰船的黑色烟囱。 “拖延,告诉他们物资需要时间调配,需要从内陆运来,拖到明国舰队抵达,或者拖到他们自己放弃...” “如果...”官员走到总督身后,“如果他们真的炮轰港口呢?” 总督沉默了片刻,遂即脸上倒是扬起一抹笑意,“如果真的炮轰港口,倒也不错,至少像明国证明了咱们的忠心!” 第八百二十四章 站边 锡兰官员明白了总督的意思,领命而去。 但他低估了和兰人的凶残。 当他再度登上和兰舰船,用准备好的说辞搪塞时,维特没有听完。 他只是转身,下令道:“瞄准港口仓库区,实心弹,三弹齐发。” “总督!”官员大惊喊道。 但是没有用,很快,穿上的炮筒伸出炮窗,三枚实心弹射出,呼啸着掠过港口上空,击中了仓库。 “轰!轰!轰!” 港口顿时一片混乱,水手、商人、码头工人四散奔逃。 “下一轮,瞄准总督府!”维特冷冷下令,“装填开花弹!” “总督阁下,”官员扑通跪下,“请住手,我立刻去办...立刻!” “你只有四个小时了!”维特冷冷看着他,“四个小时后,如果煤炭没有装船,下一轮炮弹就会落在城里,我保证。” 和兰一贯的海盗行径! 但败军之将,已无底线可言。 锡兰官员连滚带爬下船,这一次,锡兰总督没有再犹豫。 样子已经做足了,接下来就是保命。 四个小时后,装载了物资的联军舰船驶出了港口。 虽然没有装满,但时间紧迫,也只能装多少是多少了。 维特最后看了一眼科伦坡。 这座城市曾经是和兰东印度公司在印度洋最重要的据点,是肉桂和宝石的贸易中心,是无数和兰商人发家的起点。 现在,他像个贼一样,抢了这里,然后逃跑...... 锡兰总督站在被炮轰的仓库前,看着远去的舰队,咬牙切齿。 “去重新准备物资,要更好的煤炭、更好的食物和更纯净的淡水,还要准备肉桂和宝石,作为...给明国的赔礼!” 只要他们到了港口,看到被炮轰的痕迹,不用他解释,明国就知道他们是被胁迫的,是逼不得已! ...... 两日后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印度洋的晨雾时,科伦坡港的瞭望哨看到了他们这辈子最震撼的景象。 东方海平线上,先是一道黑色的烟墙,不是几股,是一片,连绵不绝,像移动的山脉。 然后,烟墙下,舰影开始浮现。 几十艘吞吐着黑烟的钢铁巨兽,以及后面数不清的盖伦帆船,排成整齐的两列战列线,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朝着科伦坡港口全速驶来。 港内所有钟声在同一时间敲响,不是欢迎,是惊恐。 锡兰总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总督府冲出来,一边跑一边扣着制服的扣子。 “快!快!把东西都摆出来!”他对身后的官员嘶吼,“肉桂、宝石、象牙,还有那面旗...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总督,可是...” “没有可是!” 码头上,锡兰官员和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将一箱箱货物从仓库搬出,在码头空地上堆成小山。 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一面连夜赶制的大明日月旗。 旗面用的是最好的丝绸,金线绣出的日月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这些礼物。 是态度! 郑芝龙从“靖海”号主舰上缓缓走了下来,锡兰总督已经带着所有的官员跪在了码头上。 不是单膝,是双膝,额头触地,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锡兰总督府全体,恭迎大明靖海侯郑大人,锡兰...锡兰永远是大明最忠诚的藩属!” 郑芝龙停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码头每一个人心上。 许久,郑芝龙才开口,声音平静,却让锡兰总督浑身一颤,“抬起头。” 锡兰总督战战兢兢抬起头,看见了一张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不是想象中的凶神恶煞,而是一张平静的,带着一丝疲惫的中年人的脸。 但那双眼睛,深得像海,冷得像冰,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你说,锡兰是大明的藩属?”郑芝龙问。 “是...是!从永乐皇帝开始,锡兰就像大明称臣纳贡,这些年...这些年是和兰人强占此地,逼迫我们...” “逼迫你们什么?” 郑芝龙打断他,“逼迫你们给和兰舰队补给?逼迫你们帮他们储存抢来的宝石和香料?逼迫你们...在满剌加被攻陷后,继续给和兰商船提供便利?” 没问一句,锡兰总督的脸就白一分。 “大人...大人明鉴!”他几乎要哭出来,“和兰人有炮舰啊,他们...他们前两天刚来过,炮轰了港口,抢走了所有煤炭和粮食,您看...看那边。” 他指向码头西侧。 那里确是有一座仓库被炮轰塌了半边,焦黑的木头和散落的货物还堆在那里。 郑芝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然后,笑了。 “被胁迫,是真的。”他缓缓开口,“想自保,也是真的,墙头草,两边倒,还是真的。” 他走到那堆礼物面前,随手拿起一块拳头大的蓝宝石,在手中掂了掂,又扔了回去。 “这些东西,收回去吧,大明不缺宝石。” 锡兰总督的心沉到谷底。 “满剌加已经收复了,”郑芝龙又继续说道:“不费一兵一卒,港内设施开始修复,再过几日,海峡就会重新通航,所有商船,悬挂大明日月旗,照常通行。” 码头上所有锡兰商人都竖起了耳朵。 “但是,”郑芝龙话锋一转,“我不希望,等我从西洋回来的时候,在锡兰港里,看见任何一艘悬挂和兰旗、瑞典旗的商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一艘,都不可以!” 锡兰总督浑身一震。 他听懂了,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和兰人完了,瑞典人完了。 所有和明国作对的西方国家,在南洋的贸易,都完了。 而锡兰,此时此刻必须选边站,不是像以前那样左右逢源,是彻底站队。 他深吸一口气,而后大声吼道:“请大人放心!从今日起,锡兰港所有和和兰、瑞典有关的商行关闭,所有和兰东印度公司的资产,全部查封,锡兰,只认大明日月旗!” 郑芝龙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冰冷的满意。 “记住你说的话。”他转身,朝麾下命令,“除了煤炭、粮食、淡水,其他不要,占地方!” “是!”士兵齐声应道。 两个时辰后,物资上船,舷梯收起,蒸汽锅炉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靖海”号缓缓调转船头,庞大的舰队跟随主舰,一艘接一艘驶出科伦坡港。 锡兰总督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去的舰队,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旁边官员赶紧扶住他,“总督...我们...” “我们?”锡兰总督苦笑,“从今天起,没有我们了,只有大明,和...等待大明归来的锡兰。” “明国舰队速度看上去比和兰的要快多了,说不定再两天,就能追上了...” “不,不会追上。” “为什么?他们的舰队...” 锡兰总督摇头,“不是舰队的问题,他们是不急着追。” 是要让和兰人一路逃,一路传播恐惧,一路告诉所有沿途的据点,明国的舰队来了,带着碾压一切的力量来了。 等恐惧弥漫整个印度洋,等所有墙头草都主动倒向大明。 那时候再收拾残局,易如反掌。 “高明啊...”锡兰总督喃喃,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和一丝庆幸。 码头上,那面崭新的日月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第八百二十五章 会合 “他们又停下来了。”维特总督放下千里镜,声音里混着疲惫、恐惧和愤怒。 甲板上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话,朝舰队之后的海面看去。 东方海平线上,那道熟悉的黑色烟墙清晰可见,距离大约二十里,刚好在目视极限,却又近得让人无法忽视。 从锡兰出发已经十五天,这十五天里,那支钢铁舰队就像幽灵,时隐时现。 有时他们整日不见踪影,让和兰人产生一丝侥幸,或许明国人放弃了,或许他们补给不足返航了,或许... 毕竟远征,不是见容易的事。 然后第二天清晨,瞭望哨就会惊恐发现,那道烟墙又出现在东方,距离甚至比前一天更近一些。 就像猫捉老鼠。 不,比那更恶劣,猫至少会扑上来,给个痛快,而明国人...他们在玩。 “他们在羞辱我们。”维特声音嘶哑,眼睛通红。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总督,如今像个行尸走肉。 “他们明明可以追上来,可以一炮击沉我们...但他们偏不,他们就像猎人驱赶受伤的猎物,让我们一路逃,一路流血,一路...甚至给所有人看:看这就是跟大明作对的下场。” 从锡兰到印度,从印度到阿拉伯海,他们沿途经过的所有据点,葡萄牙的果阿,英吉利的孟买,法兰西的本地治里,态度一个比一个冷淡,一个比一个...幸灾乐祸。 果阿的葡萄牙总督甚至没有让他们进港。 当和兰主舰拖着残躯进果阿港时,港口的炮台全部转向,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他们。 一艘葡萄牙快艇驶出,艇上的军官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和兰语喊话,“奉葡属印度总督令,果阿港不欢迎和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请立即离开,否则...我们将视为敌对行为。” “我们只需要一点煤炭,一点淡水。”总督的副官站在船舷边嘶吼,“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是盟友。” “盟友?”葡萄牙军官冷笑一声,“满剌加是我们同明国共治,你们攻打满剌加的时候,想过我们是盟友吗?现在想起来了?” 他顿了顿了,压低了声音,但字字句句依然清晰地传到和兰人耳中。 “明国舰队就在你们身后,我们葡萄牙人,不会为了你们这群丧家之犬,得罪未来南洋的主人,快滚吧,别把麻烦带到我们港口。” 快艇掉头离去,留下一船绝望的和兰人。 他们敢炮轰锡兰,是知道锡兰没有武力也没有勇气对抗他们,可面对戒备森严的果阿,他们甚至都不能再前景一步。 舰队继续朝前驶,到了英吉利的孟买。 还好,他们至少进港了。 但英吉利官员在听完和兰人的请求后,优雅地颔首,“煤炭。淡水,都有,但是,你们该用什么付账?” 和兰人愣住了。 “东印度公司的信用...” “啊,信用,”英吉利绅士笑了起来,“一个在爪哇海被明国人打成筛子的公司,有什么信用?” 他看着和兰破损的战舰,“这样吧,你们主舰上还有多少门能用的炮,拆下来,一门抵十吨煤炭,至于食物和淡水,听闻 你们从锡兰抢了不少好东西,拿来吧,我们可以施舍一些!” 施舍! 这个词像一记耳光,扇在所有和兰军官脸上。 但和兰人咬牙接受了。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接受,他们的舰队根本撑不到好望角。 法兰西在本地治里更过分。 他们倒是大方地给了煤炭和水,但派来交接的法国军官,从头到尾都用一种看马戏团小丑的眼神看着和兰人。 交接完物资后,那军官甚至好心提醒。 “对了,总督阁下,我们昨天收到消息,明国舰队在锡兰宣布,所有帮助过和兰舰队的港口,都会被视为敌对,所以呢...你们最好快点走,如果明国人追上来,看见你们还在我们港里...我们可不好解释。” 他说着,还指了指港外,那里,法国战舰已经升帆起锚,炮口若有若无地指向和兰舰队的方向。 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现在,驶离阿拉伯海,进入亚丁湾,前方就是红海入口了。 而那道烟墙,已然如影随形。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大副喃喃,这么多日子的精神紧绷,他已经快要崩溃,“为什么不追上来,为什么不给我们个痛快!” “因为他们要给所有人看。” 瑞典指挥官斯滕博克不知什么时候上了舰桥,他的船在几天前,因为一次风暴散了架,只有他,被允许上了和兰主舰。 他看着东方,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这就是挑战明国的下场,一支曾经纵横南洋的舰队,如今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着跑,所有的欧洲据点,没有人敢收留,没有人 敢帮助,所有人都在看笑话...” 他苦笑一声,“而我们,是这个笑话的主角。” 其实,也怪和兰东印度公司之前太过嚣张,他们霸行海上无法无天,以为他们一直能威风下去,面对欧洲的其他国家颐指气使,制定符合他们利益的规则。 所以当他们落难之际,没有人会施以援手,就算英吉利、法兰西他们内心知道,明国这次不仅仅是针对和兰和他们瑞典,或许是要重整南洋秩序。 “我曾经听教授讲过东方兵法,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善胜者,胜于无形...” 当时他觉得这些东方人在故弄玄虚,战争就是战争,火炮就是火炮,哪有什么不战而胜。 现在他懂了! 明国人根本不需开炮。 他们只需跟在后面,让沿途据点都看见和兰人的狼狈,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明有了碾压一切的力量,而且这力量,记仇。 于是,葡萄牙人关上了门,英吉利趁机敲诈,法兰西落井下石。 “高明啊...”维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看起来更瘦了些,脸上毫无血色。 “郑芝龙,你赢了!” ...... 好望角洋流湍急,黑色的海水和碧蓝的印度洋在此分野,形成一道清晰的水线。 当明国蒸汽舰队绕过这座非洲大陆最南端的岬角时,瞭望哨突然发出了惊呼。 “后方,后方有舰队!”片刻后,他看清了船上的旗帜,大呼起来,“是我们的船,好多船!” 海平线上,一道更庞大,更浓密的黑色烟墙正在迅速逼近。 烟墙之下,是至少四十艘蒸汽明轮战舰,清一色崭新的深灰色涂装,船型比送来南洋的那些更修长流畅,明轮护甲更厚重,烟囱更粗短,甲板上炮台林立。 最醒目的是领头那艘,船型要比郑芝龙的靖海好大一轮,舰艏装着一门前所未见的线膛巨炮,炮管长得惊人,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舰桥上方飘扬的,除了日月旗之外,还有一面新的旗帜。 深蓝底金日月环绕麦穗齿轮旗。 “是...是周将军!”瞭望哨又大喊一声,他看见了,越来越近的那艘舰船最前方,站着的是曾经的郑家军军官,周全斌。 郑芝龙眉头一挑,陛下除了将施琅派来,还将周全斌派来了? 曾经的郑家旧部基本都在了,陛下就不怕自己拿着这么多船和武器干些出格的事? 哦,对了,郑森还要求娶公主呢,他倒是忘了这一茬。 这次去欧罗巴,顺便找些新奇的西洋玩意儿,给公主做聘礼! 郑芝龙想着想着就想到了不知哪里去,直到周全斌上了靖海号,他才回过神来。 周全斌比郑芝龙小几岁,但鬓角也已染霜。 他看着郑芝龙身上那件沾满硝烟和海盐的旧披风,看着靖海号甲板上还没来得及修补的弹坑和血迹,眼圈倏地红了。 “大哥...”他声音有些哽咽。 郑芝龙拍拍他的肩膀,“全斌,长进了,都能率领这么多水师了。” “是陛下的恩典。”周全斌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金漆密封的铜桶,双手奉上,“陛下密旨,务必让我在大哥抵达欧罗巴前追上大哥。” 郑芝龙接过铜桶,拧开密封盖。 里面是皇帝的亲笔手谕,命他好好打,打出大明的气势,让世界都看看大明能不能被欺负! “陛下命我率领蒸汽舰四十艘,携足额弹药煤炭,主舰那台炮可打十二里。” 郑芝龙点了点头,已是看到了最后,“朕只有三令,一,既战,便要红毛百年不敢东顾,二,扬威可,屠戮不可,三,凯旋之日,功过另论。” 落款处,是朱由检的私印和一行小字,“此舰队暂归卿节制,然全斌为副,有直奏之权。” 郑芝龙看完,沉默良久。 然后抬头问周全斌,“陛下还有别的旨意吗?” 周全斌点头,压低声音,“陛下口谕,告诉郑芝龙,朕准他打这一仗,是准他报仇,不是准他灭国,和兰要打疼,但不能打死,欧罗巴要震慑,但不能结死仇,分寸,他自己把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脸上也露出几分担忧,“陛下还说,等这一仗打完,不管赢得多漂亮,回来第一件事,给朕跪在太庙前,好好反省擅启国战这四个字,功,朕记着,过,朕也记着。” 郑芝龙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种被理解的欣慰。 他以为皇帝会生气,会忌惮,会把他召回去狠狠发落,甚至会影响森儿和公主的婚事。 但没有想到,陛下如此圣明! 第八百二十六章 选择 大明战舰继续不紧不慢跟着和兰瑞典联军的残破蒸汽船,而此刻的阿姆斯特丹,东印度公司总部。 十七人董事会的长桌边,此刻只坐着十二人,另外有五人在过去两个月里陆续因病告退。 但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那是怕了,所以提前抽身。 怕? 他们东印度公司从来不知道怕是什么! 尤其是在海上! “今早得到的消息,明国舰队已过好望角,舰只数量,至少七十艘,一半为蒸汽战舰,预计十日内抵达和兰海域。” 听到这个消息,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燃烧着,混着窗外偶尔响起的船夫号子。 “七十艘...”董事长终于开口,“他们竟然派来了七十艘战舰!” “事实就是如此,”海军董事扬.弗里斯将一叠素描画像推到长桌中央,“这是高家从英国佬手里买来的,船身全钢铁覆盖,旋转炮塔,粗短的烟囱,巨大的明轮,明轮还有防护板,还有这门炮!” 他的手指点在一张模糊但依然能看出狰狞轮廓的舰艏巨炮素描上,“据英国佬说,这门炮开火时,射程至少是我们舰队的两倍。” 又是一阵沉默。 “维特呢?”有人问道:“他是总督,他把舰队带出去,就该带回来...” “带回来?”弗里斯冷笑,“他要是有本事带回来,也不会让明国舰队跟着来了。” “所以,我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董事长深吸一口气,“谈判,或者开战。” “谈判?” 贸易董事科内利斯猛地站起来,“跟一群东方野蛮人谈判?他们在南洋杀了我们多少人?抢了锡兰,现在还追到我们家门口,如果这都能谈,和兰在东方的百年基业就全完了。” “那开战?”弗里斯冷冷反问,“用我们剩下的二十三艘蒸汽舰,其中七艘还在船坞修理,去对抗明国至少三十艘,且火炮射程比我们远得多的明国战舰?你想让阿姆斯特丹变成第二个满剌加吗?” “在家门口又怎么样?这是欧洲,是我们的海,英吉利、法兰西,西班牙、葡萄牙...他们会眼睁睁看着明国舰队在北海横行吗?” 这话让会议室安静了一瞬,他们都在思考,那些原先对和兰唯唯诺诺的国家,眼下会出兵相助吗? “我已经联系过了,”外交董事奥兰治缓缓开口,“英国佬说他们的舰队正在加勒比海,调回来需要时间,法国人说他们刚和西班牙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不能擅自调动舰队,西班牙说,他们记得六十年前和兰是怎么从他们手里独立的。”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至于瑞典,他们损失了所有的船和一千精锐,现在正忙着跟明国驻巴达维亚的代表秘密接触,想用出卖我们的情报,换回被俘的船只和人员。” “这群背信弃义的...” “这就是现实...”董事长疲惫得揉了揉眉心,“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现在明国人展示了他们的力量,所有人都在观望...” 说着,他抬起头,扫视在座的每一个人,“所以,两手准备,第一,立即调集所有能动的战舰,蒸汽战舰也好,还有老式盖伦船,全部集结在阿姆斯特丹港外,炮台全部今日戒备,沿岸布置观察哨。” “第二,准备谈判代表,如果明国人愿意谈...我们可以答应一些条件,恢复满剌加的通商权,可以,要赔偿,也可以谈,甚至,暂时退出南洋贸易,也不是不能考虑。” “董事长!”有人惊呼,“这等于投降!” “这叫保存实力!”董事长厉声道:“如果开战,输了,我们是去的不只是南洋,是整个东印度公司,赢了...你觉得我们可能赢吗?” 他指着窗外,指向北海的方向,“七十艘战舰,就算我们侥幸击退他们,要付出多少代价?要死多少人?要损失多少船?到那时,英国佬、法国佬,会放过这个吞并我们海外贸易的机会吗?” 所有人沉默了下来。 他们明白,董事长说的是对的,这不是意气之争,是生死存亡。 “那就...先备战,再谈判。”弗里斯最终妥协,“但如果明国人态度强硬,非要我们无条件投降...” “那就打!”董事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在家门口,在我们的海上,让那些东方人知道,欧洲,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决议通过。 命令迅速下达。 阿姆斯特丹港内,所有战舰开始紧急生火。 煤炭从仓库源源不断运上船,炮弹从军火库搬出,水手和士兵被紧急召回。 港口的炮台上,新式的岸防炮调整角度,对准外海。 五十三艘战舰,这是和兰能集结的全部海上力量,在港口外排成防御阵型。 蒸汽舰在前,盖伦船在后。 而城市里,恐慌开始蔓延。 商人们急着转移资产到巴黎或者伦敦,市民囤积粮食和淡水,港口区的居民甚至开始向内陆疏散。 谣言四起,有人说明国舰队有会喷火的巨龙,有人说他们的炮弹能炸毁整条街,有人说明国的将军要血洗阿姆斯特丹,为南洋死去的将士报仇...... 议会里,争吵不休。 主战派和主和派几乎在议院里打起来。 而欧洲其他国家。 伦敦,白厅。 “让他们打!” 克伦威尔刚夺取了对国王的主导权,他所领导的军队已经超过议会成为实际权力中心。 下一步...他看着北海地图,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和兰人这些年垄断香料贸易,也该吃点苦头了,等他们两败俱伤...东印度,就该换主人了。” 巴黎,凡尔赛宫。 “告诉海军部,按兵不动,”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把玩着一个刚从东方运来的青花瓷瓶,“但,如果明国人真的打赢了,立即派使团去接触,和兰人能给的,法国也能给,只要南洋贸易...” 斯德哥尔摩,王宫。 “秘密联系明国代表,”瑞典国王对大臣下令,“把我们掌握的和兰东印度公司情报,全部打包送过去,条件只有一个,要回我们的船和人,还有...以后东方的贸易份额。” 马德里,里斯本...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支从东方而来的钢铁舰队,等那场从未在欧洲海域出现过的龙旗,等一场注定改变世界格局的碰撞。 十天。 只剩十天。 阿姆色特丹港外,和兰水手们站在甲板上,望着海平线,海风寒冷刺骨,但更冷的是心中的恐惧。 他们中很多人去过东方,见过南洋的碧海蓝天,见过满剌加的繁华。 现在,报仇的人来了。 “上帝保佑和兰...”一名老水手在胸前画着十字,喃喃祈祷。 但上帝会不会保佑,没有人知道... ps:实际上,和兰东印度公司没有董事长,它是由六个城市的分部(称为卡梅尔)组成,包括阿姆斯特丹、泽兰省的密德堡市、恩克华生市、德夫特市、荷恩市荷鹿特丹市,他们各自拥有造船厂,并独立负责航海活动。 最高决策机构是董事会,由约六十名代表组成,下设十七人会议,由十七名核心成员构成。 反正这个董事会快要无了,就从简写了。 第八百二十七章 血债血偿 第十日的清晨,北海的海雾稀薄如纱。 和兰主舰,当然,如果这艘破船还能称为舰的话,因为经过近三个月的航行外加漂流,它的明轮只有一侧还在勉强转动。 而火炮已经抵给英国佬换取食物和水。 维特虚弱得站在舰桥上,身旁是同样面色不佳的斯滕博克,他们二人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从海雾中逐渐清晰的轮廓。 低矮的堤坝,成排的风车,尖顶的教堂...... 阿姆斯特丹。 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 “上帝啊,”大副跪在甲板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抽动。 不仅仅是激动,是一种劫后余生能、却又深知劫数未尽的复杂情绪。 其他船上,幸存的和兰水手们涌上甲板,看着越来越近的家乡。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还有人,回头看向东方,那里还有一片如影随形的影子。 “发信号...”维特嘶哑着开口,“请求...入港。” 信号旗艰难升起,港口方向,立即有了回应。 却不是允许入港的信号。 是警报。 刺耳的汽笛声从港口方向传来,紧接着是钟声。 港口的警钟,急促、尖锐、充满了不祥。 港口的炮台上,士兵们奔跑着传递命令,岸防炮口开始调整角度,对准了他们身后。 明国战舰! 追上来了! 海雾正在被晨光驱散,在他们后方约五里的海面上,那片跟了他们三个月的黑色烟墙,此刻愈发清晰起来。 烟墙之下,是钢铁的巨兽。 深灰色的船身反射着冰冷的晨光,粗壮的烟囱喷吐着浓密的黑烟,巨大的明轮搅起白色的浪花,甲板上密密麻麻的炮台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全部指向,不是港口,是他们。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艘,有蒸汽明轮战舰,也有盖伦帆船,排成三列完美的战列线,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压向阿姆斯特丹港口。 而在这堵城墙的最前方,那艘巨大的旗舰舰艏,巨炮已经扬起炮筒,炮口对准了维特所在的和兰主舰。 “不...不...”维特看着这一幕,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们...他们真敢...” 真敢在家门口,在和兰的都城,在全体国民的注视下... 给予最后一击。 就在和兰舰队距离港口入口仅剩两百丈时,明国战舰突然整齐划一转向,将左侧船舷对准了港口 这个动作,和兰海军太熟悉了。 这是战列线的标准接敌动作,侧舷齐射的前奏。 “不...”岸防炮台的指挥官失声喊道:“他们要...” 他的话音未落,明国旗舰靖海号的舰桥上,郑芝龙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周全斌低声道:“侯爷,进入射程了。” 郑芝龙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前方那些破船,看着船上那些劫后余生的和兰水手,看着他们眼中残存的、可怜的希望。 然后,他想起了满剌加。 想起了陈懋修同他说的话,“...炮台尽毁,将士十之九死...” 想起了龟背岛。 想起了郑鸿逵浑身浴血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想起从海中将李魁奇救起时他仍然咧嘴笑的样子,想起了那些明知必死却依然赴死的弟兄们。 血债,必须血偿! 在家门口偿! 在所有人眼前偿! “传令,”郑芝龙的声音平静又冷酷,“目标,和兰残存舰队,开花弹,全舷齐射。” “一轮。” 命令通过旗语传遍整个舰队。 所有战舰的侧舷炮塔开始同步旋转,炮口缓缓下压,对准了那几艘已经进入港口警戒线之内的和兰破船。 港口里,岸防指挥官意识到了什么,嘶声大喊,“开闸,快让他们进来!” 但来不及了。 靖海号的舰桥上,郑芝龙举起了右手。 然后,狠狠挥下。 “放!” 超过千余枚火炮,在同一瞬间,喷吐出毁灭的火焰。 “轰轰轰轰轰轰轰—” 天地失色。 开花弹划破晨空,在空中形成一片死亡铁云。 炮弹的尖啸声压过了海浪,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港口里士兵们惊恐的呼喊声。 第一波炮弹落下时,和兰主舰上的水手们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些越来越大的黑点,看着它们在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然后... “轰隆!”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整片海域。 开花弹不是实心弹,它们在空中炸开,铸铁弹壳碎裂成数百片锋利的破片,呈扇形泼洒。 海面好似被巨人的铁犁耕过,炸起无数道冲天水柱,水柱里夹杂着木屑、铁片、帆布残骸以及...人体碎块。 一轮。 仅仅一轮齐射。 当硝烟被海风吹散,海面上只剩下燃烧的残骸和漂浮的碎片。 残余战舰,全部消失。 连一块完整的船板都找不到。 只有海面迅速扩散开来的血沫,证明那里曾经有过船,有过人。 死寂。 阿姆斯特丹港内外,一片死寂。 和兰士兵们呆呆地看着那片燃烧的海面,看着那些曾经是同袍、是同胞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了海上的浮尸和碎木。 然后,恐惧像冰水般灌进每个人的骨髓。 这...这是什么火力?这是什么射程? 残余的战舰距离港口只有两百丈,明国舰队在五里外! 五里! 他们阿姆斯特丹最先进的岸防炮,最大射程也不过三里半。 蒸汽战舰的炮更短! 而明国人,在五里外,一轮齐射,精准覆盖。 这不是战斗。 是屠杀。 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武力炫耀。 就在这时,明国舰队再次动了。 战舰缓缓转向,将炮口...对准了港口。 对准了那些岸防炮台。 对准了那些排列在港口外的和兰战舰。 郑芝龙的声音通过旗舰上的铜制扩音器,在蒸汽锅炉低沉的轰鸣中,清晰地传遍海面。 “和兰人...” 他用的是和兰语,字正腔圆,得心应手。 “你们在满剌加,就是这样打我们的。” “炮轰港口,屠杀守军,抢占领土...” “今日,我郑芝龙,南洋水师提督,大明靖海侯,奉大明皇帝陛下之命...”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和兰人的心上。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开炮!” 第二轮齐射,目标不是破船,是港口。 是那些岸防炮台。 是那些和兰战舰。 炮弹再次升空,这一次,其中有用石油提炼物特制的燃烧弹,在空中炸开时,化作一片火雨,覆盖了整个港口区。 “轰!轰!轰!” 岸防炮台被直接命中。 最先进的炮架被炸飞,炮兵被破片扫倒,弹药堆被引燃,发生了二次爆炸。 冲天的火柱和黑烟瞬间吞没了半个港口,就是在城中也清晰可见。 港外的和兰战舰试图还击。 “反击!快,填炮,发射!” 狼狈的岸防指挥官的帽子已经不见,脸上也是一片黑灰,袖子上不知被火燎去了一截,露出被灼伤的皮肤。 在他的命令下,蒸汽舰的明轮开始转动,炮手冲向炮位。 但太慢了。 明国战舰的第三轮齐射已经到了。 这一次是链弹,专门打击桅杆和帆索。 粗大的铁链在空中旋转展开,缠住和兰战舰的桅杆,猛地一拉。 “咔嚓!” 桅杆断裂声此起彼伏,失去风帆的战舰速度骤降,成了活靶子。 第四轮,实心弹。 第五轮,开花弹。 第六轮... 明国舰队的炮火像永不停歇的雷霆,一轮接着一轮,精准、冷酷、高效。 他们的射程优势被发挥到了极致,在和兰战舰的炮火根本够不到的位置,单方面倾泻着死亡。 港口外的和兰防线,在十分钟内崩溃。 五十三艘战舰,七艘直接击沉,十二艘燃起大火,剩下的全部带伤,桅杆折断,甲板起火,水手伤亡惨重。 而岸防炮台...已经哑火大半。 “还击!还击啊!”岸防指挥官还在嘶吼。 但还击什么? 炮弹根本打不到。 和兰战舰的最大射程只有两里半,而明国战舰始终保持在四里到五里的距离,像在戏耍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猴子。 第七轮齐射! 这一次,目标集中在了港口的入口处。 数十发特制的穿甲弹,弹头是淬火钢芯,专门对付坚固工事,精准地命中了港口闸门和防波堤。 “轰隆隆!” 石屑横飞,水柱冲天。 厚重的橡木闸门被炸开一个大洞,防波堤出现裂缝,海水倒灌。 港口的防御,破了。 直到这时,明国舰队才终于开始前压。 明国战舰缓慢地、威严地、如同移动的钢铁山脉,压向已经一片狼藉的阿姆色特丹港。 炮口依然指着港口,但不再开火。 只是逼近。 用绝对的力量,绝对的威慑,逼近。 港口里,幸存的和兰士兵开始溃逃。 他们扔下武器,跳下炮台,朝着内陆狂奔。 战舰上的水手也开始跳海,拼命游向岸边逃生。 而明国舰队,在他们惊恐的目光中,在距离港口仅剩一里时,停下了。 再次下锚。 硝烟在晨雾中缓缓飘散。 海面上,燃烧的和兰战舰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缓慢下沉。 岸防炮台还在燃烧,黑烟滚滚上升,将阿姆斯特丹的天空染成灰色。 死寂重新降临。 只有海浪拍打残骸的声音,和火焰燃烧的嘶嘶声。 郑芝龙站在靖海号的舰桥上,放下了扩音器。 他望着那片燃烧的港口,望着那些溃逃的和兰士兵,望着这片从未被东方武力踏足的海域。 然后,缓缓开口,“兄弟们,看见了吗?” “满剌加的仇、龟背岛的仇,龙牙水道的仇...” “今天,讨回来了!” 甲板上,郑家军每一个士兵眼中,都有泪光闪动。 他们追了三个月,追了半片大洋,终于在这里,在家门口,用最直接、最暴利、最不留余地的方式... 讨回了血债。 周全斌走到郑芝龙身边,低声道:“侯爷,接下来...” “等,”郑芝龙说,“等和兰人,自己出来谈。”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们,我们就在这里等。” “等到他们愿意签新约,愿意赔偿,愿意...跪下认罪为止。” 第八百二十八章 等 炮火停歇后的港口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现在,明国的炮轰停了。 但是...没有一艘船敢动,没有一个和兰士兵...敢动! 和兰人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明国舰队突然就停了火? 难道...是炮火不够了? 耳边充斥着燃烧船体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以及受伤士兵痛哭的嘶喊。 眼中所见是一片废墟和狼藉,火焰、黑灰、碎片、废墟... 这让他们觉得惶恐而又心痛。 当然,若他们看到满剌加被他们士兵攻破时候的惨状,想来也会理解明国今日的炮轰行为。 港口指挥室内,弗里斯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们...为什么停了?”他哑声问副官,“弹药打光了?还是...” “大人,他们一轮齐射就能打出几百发炮弹,刚才至少打了十轮,如果弹药不足,不可能这么挥霍。” “那为什么...” “他们在等。”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弗里斯抬头,看见董事长走了进来,他脸色惨白如纸,虽表面维持着镇定,但从他颤抖的双手,仍能看出他内心的忐忑不安。 “等什么?”弗里斯问道。 “等我们...自己走出去。”他走到窗前,望着海面上那支沉默的舰队。 “他们不是来灭国的,如果真想灭国,刚才就不会停火,而是直接炮轰城市,然后登陆。” 他顿了顿,声音苦涩,“他们是来谈判的,用大炮指着我们的脑袋,逼我们坐到谈判桌前。” 弗里斯猛地站起身来,“谈判?他们杀了我们这么多人,轰了我们的港口,现在要谈判?” “不然呢?” 董事长转身,眼神凌厉,“你还有船能打吗?你还有炮台能用吗?还是你觉得,城里那些民兵,能挡住郑芝龙的登陆?” 弗里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现在议会那边已经吵翻天了,”董事长缓和了语气,继续道:“主战派要求调集所有陆军,在海岸线布防,和明国人决一死战,主和派...主和派已经收拾行李,准备逃亡海牙或者鹿特丹了。” 他苦笑一声,“至于十七人董事会,呵,现在还剩几人?” 副官低声回道:“海伦董事昨天就坐船去了伦敦,奥兰治董事称病在家,实际上联系了法兰西,想申请政治避难,还在总部的,不到八个,而且都拿不定主意。” “八个...”董事长闭上眼,“东印度公司纵横四海百年,何曾如此狼狈过。” 就在这时,传令兵冲了进来。 “议会...议会派人来了!” 来的不是普通议员,是议会议长本人,亨德里克。 这位以强硬著称的政治家,此刻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议会要求东印度公司立即处理此事,明国舰队必须离开和兰海域,不能让他们继续攻击,更不能让他们上岸。” 议长没有寒暄,入了会议室就直奔主题。 “处理?” 董事长惨笑,“议长先生,您觉得我们现在还有能力处理什么?我们的舰队残了,炮台毁了,港口破了,而明国人,就在一里外,炮弹随时可以落到阿姆斯特丹城里。” 亨德里克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所以议会的意思是...谈判,尽快谈判,无论什么条件,先让他们停火,先让他们...离开。” “无论什么条件?”董事长盯着他。 “只要不涉及国土割让,不涉及王室退位,其他的,都可以谈。” 亨德里克声音更低了,“赔偿、贸易权、殖民地,甚至解散东印度公司,都可以。”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解散东印度公司? 这可是和兰的立国之本。 “议长,这...” “这是议会的底线!”亨德里克突然拔高声音,但遂即又压低,“听着,现在不是维护公司利益的时候,是维护国家存亡的时候,英国佬在海峡对面看着,法国人在南边等着,瑞典人已经倒向明国...如果我们再不尽快结束这场灾难,等明国真的登陆,或者其他国家趁火打劫...”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到时候,失去的可不就是东印度公司,是整个和兰联省共和国。 “所以...”董事长艰难地问,“谁去谈判?” 亨德里克看着他,“你是东印度公司的董事长,这次冲突的根源就是公司擅自攻打满剌加,当然是你去!” 擅自? 攻打? 董事长心中冷笑。 公司给和兰带来了多少利益,当初分钱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擅自”,怎么不因为“擅自”而少拿一些? “我一个人?” “我会派两名议员陪同。”亨德里克顿了顿,“还有...带上白旗,大一点的白旗。”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但董事长没有拒绝的资本。 半小时后,一艘小艇从破败的港口缓缓驶出。 艇上除了三名划桨的水手,只有三人,董事长,以及领命议会指派的议员。 都是主和派中相对有分量的人物。 而小艇中央,一面巨大的白旗迎风飘荡,白得刺眼。 港口里,所有还能站立的和兰士兵,所有躲在废墟后观望的军官,都看着这艘小艇,看着...那面白旗。 看着他们曾以为傲的东印度公司的董事长,像罪犯一样被送往敌舰。 耻辱。 刻骨铭心的耻辱。 但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和远处明国舰队蒸汽锅炉低沉的轰鸣。 小艇划到明国舰队前方时,靖海号放下了舷梯。 董事长抬头望去。 舷梯顶端,郑芝龙依然站在那里,负手而立,俯瞰着他们。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海面上,如同一柄悬在和兰头顶的剑。 周全斌站在他身旁,面无表情。 更后面,陈懋修按着刀柄,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小艇靠上舷梯。 董事长深吸一口气,第一个爬上去。 “和兰东印度公司董事长,约翰.范.德.威特,”他尽量挺直腰背,用和兰语说道:“奉和兰议会及联省共和国之命,前来...谈判。” 郑芝龙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向舰桥。 老约翰和两名议员跟上去。 两旁肃立的明国士兵站得笔直如松,看着他们的眼光中闪烁着仇恨的火焰,但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甲板上一尘不染,炮塔旁对着一箱箱的弹药,连缆绳都盘得一丝不苟。 这就是明国将士的纪律。 多可怕啊! 老约翰心中一万个后悔,同意维特总督冒然攻打满剌加。 至少,他们应该再多了解一些明国的实力,而不是有了蒸汽明轮舰就洋洋得意。 “坐!” 舰桥内,一张长桌已经摆好。 郑芝龙再桌首坐下,周全斌和陈懋修分坐两侧,对面三个位置,空着。 老约翰三人坐下,感觉屁股底下的座椅冰冷地好似审判席。 “首先,”郑芝龙开门见山,“我不是来和你们谈判的。” 老约翰闻言一愣,两个议员脸上也凝重起来。 不谈判,是要接着打吗? 那他们上来做什么? 会不会被明国人吊死在这艘舰上? “我是来给你们念条件的。” 郑芝龙的这句话,让三人的心又定了下来,遂即又高高吊起。 他们已经拟好了条件? 三人心中直觉不会是简单的条件。 郑芝龙朝周全斌示意,周全斌摊开面前一份文书,用和兰语大声念起来。 “一,和兰东印度公司即日起解散,所有资产、船只、殖民地,全部移交大明。” “二,和兰赔偿大明军费及南洋损失,共计白银五千万两。” “三,和兰割让所有南洋据点予大明。” “四,和兰海军蒸汽舰不得超过十艘,且不得装备线膛炮。” “五,和兰商船欲经过满剌加海峡,须悬挂大明日月旗,接受大明水师检查,关税由大明定。” “六,和兰须在阿姆斯特丹港、海牙议会大厦前,为南洋战死之大明将士立碑谢罪,国王、议会、东印度公司董事会,须全体前往击败。” “七...” 老约翰听不下去了,要不是坐着,他绝对会一头栽倒在地。 他抬起头,声音颤抖,“郑大人,这些条件...和兰不可能接受,这等于...等于让和兰变成大明的附属国啊!” “那就打!”郑芝龙平静地说,“我的舰队还有足够的弹药,可以把阿姆斯特丹轰成平地,我的军队虽是可以登陆,听说,和兰的陆军主力还在南边和西班牙人对峙?”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我可以等,等英吉利、法兰西、西班牙人,看到和兰的虚弱,看到你们连家门都守不住,然后一起来分一杯羹。” 老约翰如坠冰窟。 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如果谈判破裂,明国继续攻击,或者干脆围而不打,和兰就完了。 “大人,”一名议员颤声开口,“能否,稍作让步?比如赔偿金额,五千万两实在...” “满剌加死了三千人!” 陈懋修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龟背岛死了一千八百人,龙牙水道死了两千人,这些人的命,不值五千万两吗?” 他盯着老约翰,眼中血丝密布。 “还是你们觉得,我们大明将士的命,比和兰人的命贱?” 三人嘴唇嗫嚅,没有一人敢开口反驳。 他知道,没有讨价还价的理由。 要么签,要么死! “我...”他艰难道:“我需要时间,需要...和议会商议...” “可以,”郑芝龙站起身,“给你们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如果还没有答复...” 他走到舷窗前,望着远处的黑烟。 “下一轮炮击,目标就是城市。” “记住,你们只有六个时辰。” 他转身,看着老约翰,“现在,滚回去,告诉你们所有人...” “要么跪下签字,要么...跪下等死!” “你们选。” 第八百二十九章 礼物 老约翰都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回到的港口会议室,只感觉踩在一团棉花上,眼前的光亮得发白。 他紧紧捏着那份新约,直到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被灌下一杯酒,才慢慢缓了过来。 “完了!”他瞪着浑浊的眼睛,看向议会长亨德里克,“都完了!” 桌上摊着那份新约,和兰大明双语,谁都能看得懂。 还在总部的董事,加上亨德里克还有两名议员,每个人的呼吸都异常困难。 “解散公司...五千万两赔款...割让所有东方据点...”一名董事喃喃念着,“这等于...等于把和兰一百年在东方的基业,连根拔起。” “限制海军,关税...明国定...”另一名董事惨笑,“从此以后,我和兰的商船,在南洋,岂不就得看明国人的脸色行事?” “太过分了!”亨德里克拍案而起,“在海牙和阿姆斯特丹立碑谢罪?还要集体祭拜?他们把我们当成什么?战败的蛮夷吗?” 老约翰靠在椅背上,浑身冒着汗,嘴唇嗫嚅,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来。 能怎么办呢? 打? 港口外的残骸还在燃烧,岸防炮台被毁,而明国的舰队,弹药充足,士气也是充足,恨不得他们不同意这新约,好将炮弹轰到城里去泄愤吧! 逃? 能逃到哪里? 英吉利、法兰西? 他们可都等着看笑话呐,等着他们彻底倒下,好瓜分东印度的贸易份额。 拖? 明国只给了六个时辰,到时间后,下一轮炮击的目标就是阿姆斯特丹。 老约翰从郑芝龙以及他身后那两个将军的神情中,确定他们不是吓唬自己! “议会长...”老约翰终于开口,“或许...我们可以讨价还价?五千两白银,太多了...分期付款...” 老约翰有些语无伦次,不过亨德里克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摇了摇头,“分期,明国定然要算利息,到时候,就不是五千两这么简单的事了,再说...” 亨德里克瞟向老约翰,“东印度公司横行百年,连五千两都要分期?” 老约翰看着亨德里克,“您的意思,这钱是公司来出?” “自然,”亨德里克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你们捅出来的祸事,该你们自己解决。” 老约翰愣了片刻,遂即苦笑一声。 公司都要解散了,这些钱,就算不是赔偿给明国,也会被议会瓜分,都一样...都一样... “那限制海军...” “我们还有海军可以限制吗?”弗里斯指着窗外,“剩下的船,能凑出什么像样的海军?” 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这就是绝对实力下的谈判,没有讨价还价,只有接受或不接受。 而不接受的代价,谁都承担不起。 “该死!该死!”亨德里克突然暴怒,一拳砸在桌上,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那些建州人呢?” “什么建州人?” “之前来寻求结盟共抗明国的建州人,”亨德里克说道:“现在明国的舰队就在外面,把他们推出去啊!” “是啊,用建州人,就算能换一些明国的优待也好。”老约翰恢复了点血色,而后立即看向亨德里克,“你带人去他们住处,快,把他们都抓过来!” ...... 阿姆斯特丹城西,紧邻运河的一栋三层石砌小楼内,气氛凝重。 被多尔衮派来执行秘密任务的阿济格,此刻脸色阴沉地站在窗口看着港口方向。 他们一路从赫图阿拉跋涉抵达阿姆斯特丹,请求合作的商议才刚有半年,一切还未落入正轨,便全部被打乱了。 就在一个月前,港口突然戒严,所有商船禁止出港,然后,城里开始流传各种匪夷所思的消息。 什么和兰舰队在东方惨败,丢失了重要据点。 什么明国出动了前所未见的钢铁舰队,那支舰队正追着和兰人往西方来... 阿济格起初不信。 就算如今的明国的确比他们大清要厉害一些,可钢铁舰队? 还追到红毛人的地盘上来? 不是明国人失心疯就是红毛鬼失心疯了! 但是就在刚才,隆隆的炮声从港口方向传来时,他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大人,”派去打探的亲兵冲了进来,“港口出大事了。” “说!”说话的是鳌拜,多尔衮虽信任阿济格的忠心,但不信任其办事的能力,思考了良久,还是命鳌拜随阿济格一同来了此地。 “奴才爬到港口附近的钟楼楼顶上,看见海面上...全是船,明国人的黑铁船,冒黑烟的,炮轰了港口,和兰人根本敌不过。” 阿济格心头一震,“多少船?” “数不清,至少六七十艘,每一艘都比和兰人的船大,炮弹也比和兰人的打得远...”他咽了口唾沫,眼神中仍旧有着惊惧,“然后,奴才看见和兰人带着白旗上了明国人的船...” 阿济格听得心头烦躁,忍不住狠狠砸了一拳桌子。 “和兰人上了明国人的船?”鳌拜看向那亲兵,“然后呢,现在还在船上?” “不,不在了...奴才在钟楼等了一会儿,后来见他们回了港口。” “那明国那边...有准备攻击的迹象吗?”鳌拜又问。 “没...”亲兵摇头。 鳌拜眉头紧蹙,倏地一声大喊,“不好,我们得赶紧走。” 阿济格闻言怒道:“走?本王什么事也没做成,怎么能走?回去如何同陛下交差?” “明国人远赴重洋追杀红毛鬼,说明南洋的战事,明国占了上风,和兰定然败得很惨...”鳌拜看向阿济格,“红毛鬼知道明国和我们有仇,如果...” “你是说,和兰人想要拿我们要...”阿济格没有说下去,他的心沉到谷底。 和兰人和明国人开始谈判,那他们就再无半点可能,而留在这里,他们甚至可能为了讨好明国,将他们当做礼物交出去! “王爷,咱们得走,马上就走!”鳌拜又道。 阿济格深吸一口气,立即做出决断,“收拾东西,立刻离开。” 他看着窗外,街道上,和兰人拖家带口奔逃着,马车堵塞了街道,哭喊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港口方向,黑烟依然滚滚上升。 “咱们骑马,走小巷,避开主街,先出城了再说!”阿济格发布命令,“把文书全部烧掉,金银细软打包,笨重的东西就不要了。” “是!” 使团众人立即行动起来,半年来的心血瞬间化为乌有,但现在没有心思考虑这些了,保命要紧。 鳌拜从床板的暗格里取出一份地图,这是他在和兰从一个商人那里买来。 不能走海路回去。 得走陆路,往东,穿过德意志诸邦,进入波兰,再往罗刹走,虽然绕远,但至少安全。 第八百三十章 宽限 半盏茶的功夫,当和兰士兵冲进小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逃跑前的凌乱模样。 “追!”弗里斯下令。 马蹄声在石板街上炸响,惊得逃难的市民纷纷躲避。 城外,开阔田野上,麦田空旷无人,只有风车在缓缓转动。 “快!再快!”阿济格催马。 马队扬起烟尘,沿着田间小路狂奔。 但很快,和兰骑兵的影子已是隐约可见。 阿济格回头,脸色骤变。 “砰砰!”枪声响起,这远在射程之外,但目的是警告,让他们停下。 有人坐骑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差点将他摔下马背。 前方出现一片树林,鳌拜没有多想,大喊道:“进林子。” 马队冲进树林,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但没人顾得上疼。 光线昏暗,小路崎岖,和兰骑兵的速度也降了下来,但他们显然对这片林子很熟悉,并没有跟丢,反而仗着人多,开始两侧包抄。 “王爷!”鳌拜突然勒马,调转马头,“你们先走,我断后。” “什么?”阿济格一愣。 “这样跑下去,谁都走不了。”鳌拜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带三个人留下,挡他们一阵,这是地图,按照上面的路线走,一定能回赫图阿拉,把这里的事告诉陛下。” 他从怀中掏出那份地图扔向阿济格,阿济格伸手接住。 “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回去!”鳌拜说完,点了三个亲卫,“你们三个,跟我留下。” “是!”三人毫不犹豫跟随鳌拜调转马头,与鳌拜并排而立。 他们都是跟随阿济格多年的亲卫,此刻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王爷,快走!”鳌拜最后看了阿济格一眼,咧嘴笑了,“告诉陛下,鳌拜,没给他丢脸。” 说完,他猛地一抽阿济格坐骑的屁股。 马匹吃痛,嘶鸣着朝林子深处冲去,剩下的亲卫护送着阿济格,头也不回地狂奔。 鳌拜看着他们消失在树林深处,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佩刀。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林间回荡,“今天咱们可能回不去了,但能为主子断后,能死在这万里之外的异域...不亏!” “不亏!”三名亲卫齐声吼道。 马蹄声更近了。 和兰骑兵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将他们四人团团围住,带队的军官勒马,问道:“其他人呢?” 鳌拜听不懂,和兰军官这才意识到,匆忙之间没带通译,眼下两拨人完全无法交流。 但语言不行,行动可以。 鳌拜举起手中的刀,大喊一声,“你爷爷在此,有种来战!” 不用通译,和兰人也知道他想做什么。 “砰!” 阿济格听见身后枪响,没有停下,他记住鳌拜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停,一定要回去! ...... 六个时辰的期限到了。 夜幕完全降临,阿姆斯特丹港外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明国舰队上有烛火。 港口里,和兰人连一盏多余的灯都不敢点,生怕成为明国炮击的目标。 靖海号的舰桥上,郑芝龙看着窗外,望着那片黑暗的港口。 他身后,周全斌看了眼西洋钟,“六个时辰,到了。” “他们来了吗?” 话音未落,瞭望哨的声音传来:“港口有动静,一艘小艇出来了,挂着白旗!” 郑芝龙举起千里镜朝远处望去。 果然,一艘小艇正从破败的港口缓缓驶出,艇首挂着白旗,在探照灯的光束中白得刺眼。 艇上有五个人,三名划桨的水手,两名乘客。 但这次,小艇后面还拖着一样东西。 准确的说,是一个人。 那人被粗麻绳捆着双手,绳子另一头系在小艇船尾,他就这样被拖在海里,时沉时浮,显然已经喝了不少海水,但还在拼命挣扎。 “拖了个人来?”周全斌皱眉,“搞什么名堂。” 郑芝龙放下千里镜,“让他们上来。” 舷梯放下。 老约翰带着两名议员再度爬了上来,而后是被水手拖上来的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 那人一上甲板就瘫倒在地,大口呕着海水。 他穿着一身已经被海水泡烂的建奴袍服,头发是金钱鼠尾的样式,脸色因窒息和寒冷而青紫,但那双眼睛依然凶悍,死死瞪着围上来的明军士兵。 “郑大人,”一名议员先开口道:“我们...带来了礼物,建州女真的使臣,鳌拜,他们的重要将领...” 鳌拜? 郑芝龙并不熟悉,但周全斌和侍郎二人却是知晓。 二人快步上前,围着鳌拜仔细打量。 “真是他,”周全斌转头看向郑芝龙,“松锦大战那一年,就是多尔衮带着他在觉华岛。” “对,鳌拜,正黄旗的悍将,有巴图鲁的称号。” 郑芝龙听到“巴图鲁”三个字,这才重视起来,走到那人面前,俯视着问道:“你是建奴?来和兰做什么?” 鳌拜吐出一口带血的海水,用汉语喊道:“要杀便杀,废什么话!” “郑大人,他们来和兰,是想跟我们结盟,学习火器技术,用来对付你们大明!”老约翰替鳌拜说道。 “对对对,不过大人放心,我们没有答应他们。”一个议员急忙补充。 郑芝龙笑了笑,仍旧看着鳌拜道:“你看,他们都把你绑来换取好处了,你不说,自然有人会替你说。” “郑大人还要知道什么,我们一定不敢隐瞒大人。”议员谄媚笑着回道。 鳌拜闭上了眼睛没有开口,他腿上中了一枪,铅弹还在血肉之中,适才又浸泡了海水,此刻疼得厉害。 既然到了这一步,他说不说,实在没那么重要。 “郑大人,我们将此贼献上,以示诚意,只求...大人在条约上,能有所宽限。”老约翰斟酌着开口。 “宽限?”郑芝龙缓缓走回去,在椅子上坐下,“比如?” “比如...赔偿金额,五千万两实在太多,能否减至四千万两,还有海军限制...” 老约翰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郑芝龙的脸色越来越冷。 “就这?”郑芝龙淡淡道:“用一个建奴人就想换一千万两赔款和海军限制?” “这...”议员额头冒汗,接口道:“此人 确是重要人物,对大明必有价值...” 郑芝龙看向周全斌,遂即抬了抬手。 周全斌会意,抽刀上前,遂即一刀抹了鳌拜的脖子,血液喷溅而出,在甲板上流淌。 鳌拜睁着眼睛倒了下去,脸上还留有那么讥诮。 也不知是笑和兰人太天真,还是笑自己,好歹一个巴图鲁,竟沦落到这个地步! “现在,他没有价值了!”郑芝龙看着断了气息的鳌拜道:“回去告诉你们的人,第一,条约一个字都不能改,第二,明天日出前,我要看到能签字的人,亲自登上我这旗舰,在这份条约上签字。” “第三...”郑芝龙眼中寒光一闪,“如果再耍这种小聪明,用别人的命来换自己的利益,下一轮炮击,就不会只打港口了。” 三人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敖包,浑身一颤,连声道:“是...是...我这就回去传话...” “对了,”郑芝龙指着甲板,“我这旗舰清理费,不多,算十万两吧,记得付一下。” 三人脸色更难看了些,没有得到宽限,竟然还又多了十万两,回去要如何交代啊! “是,是,我们这就回去传话。” 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下了舷梯,小艇仓皇划回港口。 PS:圣诞节快乐呀宝子们! 第八百三十一章 签约 子时过半,阿姆斯特丹议会大厅里烛火通明,但气氛比墓地还冷。 议会长亨德里克坐在长桌尽头,脸色灰败,他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明国的条约,一份是财政部估算的赔偿款偿付计划。 东印度公司所有资产加起来,不是没有五千万两白银,但大多在南洋,在印度。 就算把东印度公司所有资产变卖,也凑不出五千万两。 为了不让明国炮轰城市,议会长无奈,只能命财政部凑钱。 “还有那十万两甲板清理费...”一个议员提醒道。 “这钱给了,我们怎么办?和兰人民怎么办?” “那你的意思是,不签?”亨德里克缓缓抬起头,看向说话的那人。 大厅里安静下来。 不签,谁有这个胆子说不签! 港口外那些战舰的炮筒还指着城市,只要明国人愿意,他们可以在一天之内,不,或许更短,就将阿姆斯特丹轰成废墟。 “签吧!”老约翰哑声开口,“至少...国家还能存续,至少...我们还能活着。” 老约翰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大厅里所有人目光都瞪向了他。 要不是公司自作主张要去攻打满剌加,屠杀了明国人,哪里会有今日这局面? 老约翰对于这些恶狠狠的眼神也没那么在意了。 从前公司风光的时候,这些议员哪个不是巴结着,奉承着,要多买些东印度公司的股票。 现在公司有难,一个个像吃人的豺狼。 “那就准备吧!”亨德里克疲惫得挥了挥手,“日出前,我和约翰董事亲自上船签约,其他人...在议会厅等消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十万两白银单独准备,装船。” 所有人都觉得“加班清理费”这五个字极其羞辱。 但有什么办法呢? 战败者,没有资格谈尊严。 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一艘装饰着和兰国徽和东印度公司徽章的木船,从破败的港口缓缓驶出。 船上没有白旗,到了这个份上,挂不挂已经没有意义了。 船上只有三个人,亨德里克议会长,老约翰董事,一个捧着文书的议员。 这一次,郑芝龙并没有在甲板上等他们,只一个普通士兵站在舷梯口,用和兰语朝他们道:“大人在舰桥等候,请随我来。” 舰桥的门开着。 郑芝龙坐在长桌一端,周全斌、施琅、陈懋修坐在两侧。 桌上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还有那份条约文本。 “坐。”郑芝龙没有起身,指了指对面的位子。 亨德里克是第一次见郑芝龙,这个面色坚毅的中年男子很是威严,和东印度公司从南洋带回来的那些奴隶截然不同。 “十万两清理费,带来了吗?”郑芝龙开门见山。 亨德里克颔首,指着不远处的木船道:“带来了,在船上,随时可以过船。” 郑芝龙点头,朝施琅道:“去点数,少一两,就开一炮。” 施琅领命离去。 亨德里克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没敢说话。 “那么,条约...”郑芝龙指了指桌上的文件,“看清楚了,一个字都不能改,签,还是不签?” 亨德里克翻开文本,条款和老约翰带回来的那份一样,没有任何让步,五千万两的赔款,解散东印度公司,割让所有据点,限制海军...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插在他的心脏上。 “郑大人,”亨德里克还想再争取一下,“关于赔款金额...和兰实在无力承担五千万两,能否...” “不能!”郑芝龙打断了他,“你们在东方抢了一百年,抢走的金银、香料、瓷器、丝绸,何止五千万两,现在让你们吐出来,很过分吗?” “可那时贸易...” “贸易?” 郑芝龙冷笑,“用炮舰逼着别人开港,用垄断压榨产地价格,用屠杀镇压反抗,你管这叫贸易?这叫抢劫!” 他顿了顿,继续道:“签,或者不签,我只等三炷香的时间。” 说完,周全斌取了三炷香来,而后想了想,从中间折断,将三炷香同时点燃插在了香炉里。 “三炷香...” 就算亨德里克再蠢,也看出来明国这是故意羞辱。 谁家点三炷香是这么点的。 香烟袅袅,仿佛和兰正在流逝的国运。 亨德里克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签名处,久久落不下去。 这一笔下去,东印度公司的百年基业,就此终结。 这一笔下去,和兰的海上霸权,就此拱手让人。 这一笔下去,他将成为和兰历史上最大的罪人。 “议会长...”老约翰声音哽咽。 议会长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笔尖落下。 轮到老约翰。 他拿起笔,手抖得更厉害。 “快点,香要燃尽了。” 老约翰咬牙,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放下时,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郑芝龙拿起条约,检查签名,然后递给周全斌,“用印。” 周全斌取出南洋水师提督的大印,蘸了朱砂,重重盖在条约上。 “好了!”郑芝龙将条约收起。 “从现在起,条约生效,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解散东印度公司,所有资产造册移交大明驻和兰代表,付清赔款,所有东方据点的和兰驻军,三个月内撤离。” “是。”亨德里克和老约翰低声应道。 “滚吧,”郑芝龙起身,“回去准备执行条约,我会派人留在这里看你们执行完毕,记住,三个月,逾期一天,我就派人来收,到时候,条约就不一定是这一份了。” 没有更多的话。 三人踉跄下了舰,回到自己船上,遂即看着十万两白银搬到靖海号上。 太阳跃出海平面,刺得眼睛有些疼! 老约翰揉了揉眼睛,再也站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甲板上。 亨德里克转头看向港口,那里,士兵、官员、市民,都默默得看着他们。 没有欢呼,没有咒骂,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 合约签订的第二天,整个欧罗巴的外交圈炸了锅。 消息从阿姆斯特丹飞向伦敦、巴黎、马德里、里斯本... 所有国家的大使都在疯狂传信,所有宫廷都在紧急召开会议。 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和兰完了,和兰东印度公司解散了,南洋...要变天了。 斯德哥尔摩的反应最快。 郑芝龙派出的使船抵达瑞典港口时,瑞典国王亲自接见了使者。 当看到那份和和兰几乎一模一样的条约时,瑞典国王也只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签了,明国保证不攻击瑞典本土吗?” 使者点头,“是。” 瑞典国王当即拍板,“签!” 他甚至没有召开议会商议,因为根本不需要。 瑞典在东方的那点利益,和本土安全比起来,不值一提。 而且明国舰队如今就在阿姆斯特丹港外,今天能炮轰和兰,明天就能炮轰斯德哥尔摩港。 签,损失的是东方的贸易权。 不签,损失的可能就是一个国家。 这笔账,他会算! 条约在当天下午就签署生效,瑞典成为第二个正式向大明屈服的欧洲国家。 消息传开,其他国家坐不住了。 一周后,阿姆斯特丹港外出现了一副奇景。 明国舰队依然横亘在海面 上,但在战舰周围,数十艘各式各样的小艇、快船,正排着队等待接见。 英吉利、法兰西、西班牙、葡萄牙、丹麦、甚至奥斯曼帝国... 所有在东方有利益、或者想来分一杯羹的国家,全部派来了使者。 他们只求一件事,见郑芝龙一面,打听南洋贸易的新规矩。 靖海号的甲板上,临时搭起了一个凉棚。 郑芝龙坐在棚下,面前摆着一张桌子,周全斌和施琅分坐两侧。 接见从辰时开始。 第一个上来的是英吉利使者,也是英国东印度公司董事托马斯,上船后,他规规矩矩行礼,语气谦卑。 “尊敬的郑大人,我代表英国东印度公司及国王陛下,向大明皇帝陛下致以最诚挚的问候,我们对和兰人的野蛮行径表示强烈谴责,并愿意与大明清除误会,建立全新的贸易关系...” 郑芝龙打断了他,“直说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托马斯干笑两声,“我们想知道,南洋的贸易,以后该怎么进行?关税多少?港口准入条件?还有...和兰和瑞典退出后,留下的贸易份额...” 第八百三十二章 贸易新规 郑芝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然道:“这些问题,等你们正式向大明递交国书,朝廷自会答复,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几条基本原则...” 他站起身,声音传遍甲板,也传到周围其他国家其他竖起耳朵的使者耳中。 “第一,从今往后,所有进入南洋海域的商船,必须悬挂大明日月旗,不是公司旗,不是国旗,是大明的日月旗。” 满场哗然。 悬挂他国国旗,这是最彻底的臣服象征。 “第二,所有商船入港前,必须接受大明水师检查,火炮必须卸下,由港口暂管,离港时归还。” 又是一阵骚动。 卸炮,等于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第三,关税由大明定,税则由大明颁,不得讨价还价,不得私下交易。” “第四,所有贸易纠纷,由大明市舶司或驻各岛宣慰司、大使馆裁决,诸国法律,在南洋无效。” “第五,”郑芝龙顿了顿,声音冷,眼神更冷,“所有胆敢在南洋走私、劫掠、贩卖奴隶、阿芙蓉,或与海盗勾结者,一经发现,船只没收,人员处决,所属国家连坐问责。” 五条规矩,条条如铁。 一片死寂。 所有使者脸色发白。 这哪里是贸易规矩?这是把欧洲各国当成藩属国来管理! 托马斯硬着头皮问,“郑大人,这些规矩,是否太过严苛,比如悬挂日月旗,这等于...” “等于承认大明对南洋的主权,”郑芝龙接过话头,“有问题吗?南洋自古以来就是大明的海,你们来贸易,我们欢迎,但既然是来做客,就要守主人的规矩。” 郑芝龙扫视全场,“如果觉得严苛,可以不来,大明不缺那点关税。” 不来? 可能吗? 和兰和瑞典退出后,南洋的香料、丝绸、瓷器、茶叶,这些在欧洲价比黄金的货物,谁不想分一杯羹。 可要分这杯羹,就要跪下,就要低头,就要... “另外,”郑芝龙补充道:“鉴于和兰、瑞典的恶劣行径,大明皇帝陛下决定,自即日起,所有欧洲商贸公司,必须购买南洋贸易许可证,年费十万两白银,有效期一年,无证贸易者,视同海盗,格杀勿论。” 十万两白银! 年费! 这简直是抢劫! “郑大人,”法兰西使者忍不住开口,“十万两年费实在太高了,这会让贸易无利可图...” “那是你们的事,”郑芝龙面无表情,“大明开放南洋,不是来做慈善的,你们在欧洲卖我们的茶叶、瓷器、利润何止十倍?十万两,买一年的平安贸易,很贵吗?” 郑芝龙自己就是做海贸的,他还能不知道南洋贸易能有多少利润? 十万两,那还是收少了。 没一条船收十万两都是郑芝龙心软。 “还是说,你们想像和兰人一样,用炮舰来谈贸易?”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所有人。 是啊,和兰的下场就在眼前,港口还在烧,尸体还在捞,条约墨迹未干。 实力...就是规矩。 “我...明白了。”托马斯低头,“我会将郑大人的话,如实转达给国王陛下和董事会。” 其他使者也只能纷纷附和。 没人敢说不。 所有使者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他们知道,回去后,这五条规矩和十万两的年费,会引起怎样的渲染大波。 “侯爷,十万两的年费,陛下真的有提过?”在使者都离开后,周全斌忍不住问道。 “当然不是,”郑芝龙摇头,遂即又叹了一口气,“陛下没有将我召回去,还派了你来相助,此等厚恩,本侯无以为报,只能给陛下多带些银子回去了,森儿说,陛下开山通隧需要很多银子...” 周全斌哑然,心中却不得不给郑芝龙竖了个大拇指。 看来侯爷还是担心回去会面临陛下的责罚,但有了银子开路... 俗话说,拿人的手段啊,就算陛下这巴掌落下来,也会轻上几分了。 “侯爷不怕他们联合起来?”陈懋修走上前来,“南洋的贸易于大明至关重要,若他们...” “联合起来?”郑芝龙哼笑一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要是能联合起来,当初我们炮轰港口的时候,也不会都袖手旁观了。” “欧罗巴,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以前和兰强势,他们敢怒不敢言,现在大明强势,他们会争先恐后来讨好,只要给点甜头,比如给英吉利多一点茶叶配额,给法国多一点丝绸份额,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陈懋修恍然,“所以那十万两年费...” 郑芝龙笑了起来,赞许地看向陈懋修,“的确是要给陛下送钱,但最重要的,是立威,也是筛选...” “能掏出十万两的,才是真有实力、真想贸易的,那些小国、小商行,趁早别来添乱,南洋的贸易,以后要规范化,不是谁都能来掺一脚。” 郑芝龙放下茶盏,看向诸国使者离去的方向,“我们要让欧罗巴的人明白,从今往后,想从东方赚钱,就要按东方的规矩来。” “想站着挣钱,可以,先跪下学会规矩。” 周全斌突然笑了,“侯爷,我现在明白,陛下为何会同意您打这一仗了。” “为什么?” “不止为了报仇,就像您说的,立规矩,为南洋立规矩,也是为世界...立规矩!” 郑芝龙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是啊,陛下...比我们想得都要远。” “好了,”郑芝龙收回神思,“血债讨了,威立了,规矩定了,咱们也该回家了。” “回去?那这儿...”周全斌问道。 “施琅留下就够了,三个月后,待一切尘埃落定,就回京禀报陛下。”郑芝龙朝施琅命令道。 “是,末将定不辱命!”施琅立即行礼应下。 “回南洋,回大明!” ...... 大明京师,武英殿。 雪花飞扬在琉璃瓦片上,红墙白雪,赏心悦目。 当然,也是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什么都觉得好看。 朱由检自然不是因为南洋的事高兴,此刻和兰的消息还没这么快传来,是从宣府传来的消息。 漠北蒙古喀尔喀三部联名上表,使臣已至宣府,请示入京朝见。 文书是用蒙汉双语写的,措辞极尽恭顺,对因天灾受到大明救济而表示感谢,所以,他们想着要永为大明北藩,岁岁纳贡,代代称臣。 这一次,就送来良马二百匹,貂皮两千张,东珠二十斛,沙金五百两,赴京朝贡,叩谢天恩。 朱由检看完,内心并无太大波动。 要说喀尔喀因为大明的救济而想着归附,那他们早几年就该归附了,但等到现在,无非是因为看到建奴没了前景,大明愈发强势才有此决定。 而在肃州的油田发展,他们也是看在眼中的,尤其是那些石油火器,想必也是见识过其威力了。 另外,大明同罗刹的贸易往来,给边镇百姓带去了不少利益,但因为绕过了蒙古诸部,他们倒没有得到什么好处。 朱由检也听张佳玉禀报过,有蒙古商人偷偷去到边境参与贸易,挂的是大明商行的旗号。 若要严查,这些拿了贸易许可的商行都要处罚,但彼时,朱由检并未让张佳玉声张,等的就是这一日。 他本以为,喀尔喀蒙古会先来协商贸易一事,没想到,竟然直接谈了归属。 “李若琏。”朱由检看向殿中侍立的锦衣卫指挥使。 “臣在!” “喀尔喀三部带了多少人来?” 文书上没有写,但锦衣卫定然是查清楚了。 “回陛下,使臣一共五十三人,除贡品外,还带了二十名贵族子弟,说是仰慕天朝文化,愿入国子监附学。” 朱由检听到这话,眼中才闪过一丝精光。 送子弟入学? 这可不是简单的朝贡、归附了,这是政治表态,是文化投诚啊! “传卢象升、蒋德璟二人。” 半个时辰后,国防大臣卢象升和外务大臣蒋德璟携手进入殿中。 听完朱由检的叙述,二人脸上神情也难掩异样。 “陛下,喀尔喀三部来朝,绝非仅仅为了感恩或是贸易,臣以为,是想找一个靠山。”卢象升当先开口。 “如何说?” “辽东已复,漠南科尔沁在布木布泰遇刺一事后,态度也有所摇摆,喀尔喀北部有罗刹国东扩压力,东有建奴残部威胁,西有准噶尔虎视眈眈,他们急需一个稳固的靠山。” “其二,”卢象升继续道:“前几年连续天灾,他们虽有大明赈济,但远不足以恢复元气,他们需要稳定的贸易渠道、获取粮食、布匹、铁器,尤其是铁器,草原缺铁,这是命脉。”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们看到了大明的实力。” 卢象升的观点和朱由检如出一辙,朱由检听完后欣然一笑,“所以,卿以为该如何决定?” “臣建议,可准其参与与罗刹国贸易,但需在大明获取贸易资格,以大明商行名义,同样也要纳税,这是我大明应得的,同时,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罗刹那边...” 朱由检颔首,“罗刹可不一定想和蒙古人做生意,那贵族子弟入学一事,蒋卿,你如何看?” 蒋德璟微微颔首,应道:“可准其子弟入学,但必须分散安置,不得集中,且需有专人教导。” “比如成立理蕃院学堂,唐时有鸿胪寺学馆,宋时也有蕃学,如今不少外族子弟,也还是在鸿胪寺学馆中,届时,可将他们都移入理蕃院学堂之中,彰显天朝教化...” “不妥!” 朱由检断然出口,蒋德璟微微一愣,卢象升也抬起头来,目光中露出些许疑惑。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怎么不妥了? 朱由检看出他们的疑惑,开口解释道:“正是这专教外蕃,不妥。” 第八百三十三章 华夷一体 “诸卿可曾想过,为何千百年来,中原王朝对四夷羁縻不断,却始终难有长治久安?为何匈奴降而复叛,突厥和而又战,蒙古归而又乱?” 殿内安静,只有朱由检的声音回荡。 “因为始终有‘你们’和‘我们’之别。” 朱由检说着,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长城一线。 “长城之内,是汉,长城之外,是胡,即便他们来朝贡,来称臣,甚至在朝为官,在心里,他们仍是胡人,而我们, 也始终视他们为外藩,这层隔阂,从未真正消除。” 卢象升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 “文化认同,身份认同。” 朱由检一字一句,“要让外族人,从心底里认为自己是大明人,而不仅仅是大明的藩属。” 说着,他环视诸臣,“设立专门学堂,将他们隔离开来,学得再好,他们也只会觉得自己是被特别对待的外人,将来回到草原,说起在大明的经历,他们会说‘我在你们汉人学堂里学了什么’,而不会说‘我在我们大明的学堂里学了什么’。”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蒋德璟闻言,谨慎开口道:“陛下圣见深远,只是,若让外藩子弟与汉人子弟同堂就学,恐生事端,言语不通,习俗不同,若起冲突...” “那就让他们通,让他们同!” 朱由检声音提高,“朕要设立的,不是理蕃院学堂,是大明汉语言学堂,先让他们在这里学大明的语言,而后入国子监,同大明的学生一起学儒学,学西学!”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喀尔喀国书,“喀尔喀送来二十名贵族子弟是好事,但不是让他们学成回草原继续当喀尔喀的台吉,而是让他们学成后,愿意留在大明为官,或者在回草原后,以大明官员的身份治理草原。” 卢象升眼睛一亮,“陛下是说,流官制?如同云贵土司改流?” “不止!” 朱由检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光芒,“朕要的是大融合,让蒙古最聪明的子弟,来大明读书,与汉人同窗,习汉文,读汉书,学汉礼,他们中优秀的,可参加科举,可入朝为官,即便回草原,也要带着大明的官职,用大明的律法,行大明的教化。” 他顿了顿,眼睛看向地图,声音坚定,“十年后,草原上新一代的贵族,是在大明读过书、考过试、当过官的人,他们说起话来,会夹杂汉话,写起文书,会用汉字,治理部众,会参照《大明律》,到那时,还需要分什么汉人蒙古人吗?都是大明人。” 殿内鸦雀无人。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个宏大的构想震撼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羁縻,这是...文化融合,身份重构。 “可是陛下,”蒋德璟仍有顾虑,“若如此,汉人学子恐怕...” “恐怕觉得被抢了名额?觉得外族人占了便宜?” 朱由检笑了,“那就扩大名额,国子监扩招,地方官学扩招,大明现在不缺钱,南洋贸易、海关税收,还有即将收回的欧罗巴赔款,国库充盈得很,朕要办的不是几个学堂,是一整套从蒙学到大学的完整教育体系。” 他越说越快,眼中光芒愈盛。 眼下大明各衙门也建立了不少,将来还会增加,从经济到民生、再到军事,以及南洋、罗刹、欧洲大使馆,都需要官员,眼下扩招,也是为了将来能有更多的有用之人。 “蒙古子弟来,学好了,可以做官,可以经商,可以从军,他们的部落会因他们而受益,会看到归顺大明的好处,其他部落见了,也会争相送子弟来,一代人,两代人...草原上说的不再是‘我们蒙古如何’,而是‘我们大明在草原上如何’。”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陛下此策,若能成...漠北可永定。” “不止漠北,”朱由检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更广阔的疆域,“朝鲜、琉球、南洋诸国...将来都可以走这条路,让他们最优秀的子弟,来大明学习,认同大明,效忠大明,然后,留在大明,或回去掌权...” “到那时,大明不需要派一兵一卒,文化、制度、语言、思想...自然会让这些地方,心向中原。” 他转身,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刀剑枪炮能征服土地,但征服不了人心,科举能选拔人才,但选拔不了忠诚,唯有文化认同,身份认同,才能让征服成为融合,让统治成为共治,让‘你们’和‘我们’,变成‘我们’。” 殿中所有人的眼中都绽放出光彩来,仿佛通过皇帝的描绘,已然看到了那样的未来。 卢象升第一个躬身,“陛下圣明!此乃...长治久安之根本大计。” 蒋德璟紧随其后,“臣愿全力推行此策。” “好!”朱由检坐回御座,“那就这么定了,喀尔喀部二十名贵族子弟,便由你来安排。” “另外,”朱由检看向蒋德璟,“你们外务部编纂《大明通用蒙学教材》,以汉文为主,蒙语为辅,内容需强调华夷一体,天下大同。” “还有...”朱由检扣了扣御案,“在喀尔喀设立大明驻漠北宣慰使司,首批官员,就从今年科举中选拔懂蒙语的进士担任,让草原人看到,大明官员中,可以有汉人,将来也可以有蒙古人。” 一条条命令下达,整个帝国的文教机器开始转向。 很快,北京城中但凡有子弟在国子监读书的,都知道皇帝要办大明汉语言学堂,外藩子弟来大明读书,先学汉话,再入国子监,将来也一样能考科举。 如蒋德璟所预料,很多人会担心名额的问题,当知道皇帝在吸收蕃帮学生也会扩招之后,他们的心,也就定了。 国子监,十二岁的福临正在临窗练字,宣纸上是工整的馆阁体。 窗外,几个同窗正在议论着喀尔喀部贵族子弟将要入学一事。 “蒙古人也能来?” “真的假的?” “陛下说华夷一体,凡大明子弟皆可入学...” “那将来岂不是连建奴都可以...” 话音未落,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看向窗边的福临。 福临握笔的手微微一颤,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团,但他很快稳住了,抬起头,脸色平静,“先生说了,有教无类,既是陛下旨意,自有深意。” 孩子们讪讪散开。 他们知道福临身份特殊,是建奴送来的质子,但几年同窗下来,他们也知道福临聪慧用功,先生喜欢他,宫里似乎也并没有将他当做质子,还允许他考大明的科举。 这不,二月考童生,先生将他名字也报上去了,还说他一定可以考上。 散学钟声再响,福临收拾好笔墨,走出国子监大门时,雪似乎更大了些,门口停着一辆青幔小车,车夫穿着普通,但福临知道,这是个锦衣卫。 半个时辰后,福临下了马车走入质子府。 布木布泰在正堂核对这个月的账目,见福临进来,放下账本笑着问道:“今日学得如何?” 福临走到布木布泰面前行了礼,“先生说我资质不错,让我参加二月的县试,若能中童生,来年便可考秀才。” 屋子里安静下来。 许久,布木布泰才开口,“福临...你真想好了?若不愿意,娘可以入宫请求陛下,咱们娘儿俩,在京师就在宅子里生活,也是不错。” “儿子想好了。” 福临抬起头,神情坚定,“靠我们自己,这辈子都回不了赫图阿拉。” “靠陛下,陛下若打赫图阿拉,那是为了大明的版图,不是为了让我们回去做大清的主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要报仇,要让多尔衮后悔,要让死去的阿玛...皇太极后悔把我们送来为质,只有一条路。” “做大明的官!” 布木布泰眼圈红了,但强忍着眼泪没有落下,她知道这些年福临吃了多少苦。 初来时,他哪哪都不习惯,日日担惊受怕,后来渐渐习惯了,却又闹出回赫图阿拉被行刺一事。 眼下,福临也明白了,赫图阿拉不欢迎他们母子,但他们就不回去了吗? 不,要回去! 要光明正大,轰轰烈烈得回去! “儿子知道这条路很难,就算我中了科举,朝堂上那些汉臣会有针对,但那又如何?” 福临声音提高,“陛下都说了天下大同,谁敢明着反对?只要我考得好,只要我官做得大,总有一天...”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总有一天,我会回赫图阿拉,至于是以什么身份,不重要,我只要让多尔衮跪在我面前,我要让他知道,当年他想杀我们母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少年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带着不甘,带着恨,也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 布木布泰看着儿子,看着这张越来越像皇太极的,却又截然不同的脸庞。 “好,”布木布泰点头,“既然你决定了,娘...支持你,二月县试,那就准备,从今日起,府里一切以你读书为重,我会让厨房每日炖参汤,让下人不许打扰你温书,需要什么书籍笔墨,尽管开口。” 说着,她看向屋外纷飞的雪花,“这是我们母子唯一的出路,要么,一辈子在这座府邸里,被人指着脊梁说那是建州来的俘虏,要么,考出去,走出去,让所有人看到,我们,也可以为大明治理天下。” 第八百三十四章 以利治夷 喀尔喀三部,如今实力最强、历史也最久的,便是占据克鲁伦河流域最丰美草场的土谢图汗部。 此次前来的,是汗王胞弟巴图,年约四十,身材魁梧高大,汉语也说得流利。 这次出使,便是他的建议。 除此,还有车臣汗部,以盛产良马闻名,占据鄂嫩河上游草场,北边就是罗刹国。 此次出使的,是汗王堂弟,乌力吉,三十余岁的年纪,从未来过大明,一路上对中原的繁华很是新奇。 最后一部,便是三部中领地最西,与准噶尔、和硕特部接壤,长期处于战争前线的札萨克图汗部。 前来的是汗王的叔父巴雅尔,年仅五十,为人精瘦,看着竟像六七十的老头。 三人各自带着使臣以及本族贵族子弟数人,在十五日后入了北京城西官驿之中。 迎接他们的是外务部的大臣,将他们送入官驿后,留下一沓宝钞,让他们可自行领略中原风情。 当然,若是不想出门,官驿也是管饭的。 三部中土谢图汗部势力最强,巴图也就隐隐有了首领的样子,他当先询问何时可以进宫见到皇帝。 “明日,会有马车来接诸位,外务大臣会在衙门见诸位贵客。”外务部大臣这么说了,而后便告辞离开。 “见外务大臣?竟然还不让咱们见皇帝?”乌力吉脸上呈现出不满来,他们带着满满诚意来了中原,中原皇帝竟然还不见? “不急,不然也没办法,”巴图深吸一口气,“准噶尔人在西边虎视眈眈,罗刹人在北边步步紧逼,咱们自己的草场去年因白灾毁了七成...不求大明,求谁?” “是啊,等几日就等几日,要是明国皇帝也能像对土默特部那样慷慨对待我们,多等几日也是不要紧。”巴雅尔看向窗外。 炭火噼啪作响,混合着京城特有的嘈杂声,喧闹得让人有些头晕脑胀。 “可咱们的要求...”乌力吉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归附是真,但让大明出兵帮咱们打准噶尔...他们会答应吗?” 巴图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份草原舆图来,舆图简单,只几笔简单的线条代表山川河流,但他们三人都能看懂。 “大明皇帝赶走了建州女真,收复了辽东,准噶尔这些年吞并和硕特部、杜尔伯特部,势力已经扩张到阿尔泰山,下一步就是咱们喀尔喀,单靠咱们三部...挡不住。” “但大明凭什么帮我们?归附...大明皇帝要是不稀罕呢?”乌力吉又道。 “大明的确兵锋正盛,如果他们想要草原的土地,也不是不能打下来,可是,草原广阔,他们若要完全占下,得花费多少时间,多少钱粮?” 巴雅尔点了点舆图,“但归附,就可以把藩属变成实土,若他们愿意出兵,准噶尔占的地盘,打下来后,一半归大明,一半归咱们,阿尔泰山以西,天山以北,多少草场,多少盐湖,多少金矿...” 乌力吉眼睛一亮,“你是说,咱们给大明当先锋,带他们去打准噶尔?” “不是咱们带他们,是他们带咱们。” 巴图纠正,“大明出兵,咱们也出兵,一起打,打下来的地盘,按功劳分,这样既解决了准噶尔的威胁,又能给大明一块飞地,这可是个好机会。” “就怕...大明皇帝不会信咱们的诚意啊!”巴雅尔又叹了一声。 “所以咱们送子弟来读书,就是诚心,”巴图道:“等咱们见了大明皇帝,跪得低一点,话说得软一点,只要大明肯出兵,就算派几千人,让准噶尔和罗刹国知道咱们有大明撑腰,他们还敢打吗?” 乌力吉和巴雅尔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确实。 准噶尔再强,也不敢正面挑衅大明,罗刹如今又和大明结盟贸易,若为大明藩属,他们也就不会动手了。 “好,明天就去见什么外务大臣,把咱们的意思透一透,如果他觉得可行,自然会告诉皇帝,如果觉得不行...” 乌力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咱们就跪在宫门外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求天兵援助。” “为了喀尔喀的未来,我这张老脸,不要也罢。”巴雅尔点头道。 三人商议完,各自回房休息,只是这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归附是真。 但归附之后的路,要怎么走? 土默特部早三年前就归附,眼下背靠大明,遇到灾害也不怕了,自然会有粮食布匹送去。 日子是好过了,可是这片草原,也渐渐将他们遗忘。 而他们想要的,是借助大明的刀,解决自己的敌人,然后在其羽翼下,重新壮大。 ...... 乾清宫,朱由检披着外袍歪在榻上读一本游记。 他难得有如此清闲的时候。 从前要处理的事务太多,头顶悬着的剑也太多,让他不得不绷紧了弦。 现在御前会议能处理大部分事务,有时候他也让朱慈烺做些决断,锻炼锻炼他的能力,他的确是省了不少心。 书翻过一页,殿外传来声音。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求见。”王承恩禀报道。 “让他进来吧!”朱由检挥了挥手,眼睛仍在手中的游记上。 “是!” 很快,脚步声踏在金砖上,李若琏的声音传来,“陛下,臣命人在官驿盯着,探听到一些事。” “喀尔喀三部?”朱由检又翻过一页,“他们是不是想要借兵?” 李若琏闻言一愣,不知陛下又是怎么提前知道了,“是,因为准噶尔同罗刹国的挤压,加上草原受了灾,想要借大明之力,震慑准噶尔和罗刹国。” 朱由检笑了笑,他自然知道,草原上这些部落这些年可不消停,未来几年会更不消停。 几十年后,准噶尔汗国将在噶尔丹手中崛起,一统漠西蒙古,然后东侵喀尔喀,南压西藏,成为雍正、乾隆两朝的心腹大患,耗费无数钱粮兵力才勉强平定。 但现在,历史已经改变。 朱由检“啪”得合上游记,看向李若琏问道:“具体,怎么说?” 李若琏忙躬身道:“三部想拿我大明当枪使,咱们出钱出人出枪炮,打下来的地盘还要分他们一半。” “五五分?”朱由检嘲讽得笑了一声,“想得还真美!” 说罢,他朝李若琏问道:“是你,你怎么看?” 李若琏没想到皇帝会问他的看法,他皱了皱眉,斟酌着措辞道:“五五分,能得到阿尔泰山以西部分的草场,但那些地方不像土默特部,离三边也近,那地方苦寒偏远,驻军、补给皆难,怕是得不偿失。” 朱由检闻言摇头,“你的眼界,还是太窄。” 李若琏忙拱手,“臣妄言。” 朱由检摆了摆手,说道:“咱们要的,不是几块草场,是整盘棋!” “棋?”李若琏不明。 “第一步,借喀尔喀求援之机,出兵漠北,但不是帮他们打准噶尔,是调停,以大明皇帝的名义,召集喀尔喀、准噶尔、和硕特部等会盟,重新划定牧区边界。” “谁听话,就给谁划定丰美的草场,谁不听话,就支持他的对手,让蒙古人自己斗,咱们居中调停,做那个执掌天平的人。” “可若是准噶尔不买账...” “那就打,”朱由检语气平淡,“但不是大明亲自打,是支持喀尔喀打,提供火器、粮食、情报,让蒙古人用咱们的武器,打咱们想让他们打的仗。” 朱由检扣了扣御案,“这叫...代理人战争,用最小的代价,消耗对手的实力,同时将咱们的影响力,渗透进草原每一个部落。” “那打下来的地盘...” “自然都是大明的,”朱由检斩钉截铁,“但不是直接统治,便如你所言,中原离草原太遥远,眼下直接统治,分配不出足够的人手和物资,咱们就设立一个...” 朱由检思考了片刻,“设立漠北都护府,驻军关键隘口,掌控盐湖、矿产等资源,草场嘛...可以租借给听话的部落,收草场税。” “你看,阿尔泰山有金矿,杭爱山有铁矿,这些,都要抓在大明手里...” “此乃,是以夷制夷之策。”李若琏颔首道。 “不止,还要以利制夷。” “草原部落为何反复无常?因为生存资源有限,咱们要做的,就是控制他们的经济命脉,粮食、铁器、茶叶、布匹...这些他们必需的物资,只能通过大明的榷场获得,想要更多的话,就用其他来换。” “同时,推行贵族子弟入学制,喀尔喀这次送来二十人,是好事,将来让他们送更多的人来,在京城读书,考大明的科举,做大明的官,十年后,草原新一代的领袖,是在大明读过书、拿过大明俸禄的人...” “反正不管如何,先让蒋德璟见了他们再说,”朱由检说着取了笔墨,片刻后递给李若琏,“你出宫将这个给他,他自会知晓该如何做。” 入夜的京师很是安静,雪落在地上厚厚一层,更夫瞧着梆子,声音在街道回荡。 蒋德璟刚脱下官袍,准备洗漱歇息。 他今日同外务部同僚商议了许久,明日接见喀尔喀三部使臣时应该要说些什么。 大抵就是按照惯例,接受朝贡、赏赐回礼,重要的是陛下此前说的,贵族子弟先学语言,之后入国子监,准予参与大明科举。 同罗刹的贸易,也可,但要挂在大明的商号下,依法纳税。 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老爷!老爷!”管家在门外急匆匆喊道:“锦衣卫指挥使李大人来了!” 第八百三十五章 皇帝的条陈 大晚上的被锦衣卫找上门,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放在从前,亦或者放在旁人身上,此刻的心应当是高高吊了起来,怕也打好了遗书的腹稿。 但作为御前大臣之一的蒋德璟,他自不会认为李若琏上门是要捉拿他。 此刻,他手中拿着皇帝的手书,看着李若琏大步离开的背影,脑中回荡李若琏适才的话。 说是陛下有了明日接见使臣的方案,让他好好看看,莫要误了明日大事。 陛下的手书不薄,看着写了不少。 蒋德璟展开,才看了第一条,神情便已是震惊。 “喀尔喀求援,可允,但非借兵,乃调停...” “开设蒙古部落会盟,凡大明划定之牧区,各部不得私自攻伐,违者,大明将支持其对手,并永久取消其贸易资格...” “战后所得土地、人口、牲畜,尽归大明...” “各部按人口比例,送贵族子弟入京求学,费用自理,学成后可留京为官,或回部任大明驻该部宣慰副使...” “漠北设立大明漠北都护府,驻军三千...” “准噶尔若拒不参会,或参会而违盟...大明将支持喀尔喀联合和硕特,予以剿灭,战后土地分配,依上述条款...” “罗刹若干涉,取消同罗刹所有贸易、技术合作...” 最后,手书中写了,此方案为除此谈判底线,自己酌情让步,但核心原则不可退。 蒋德璟看完,手心已全是汗水。 这哪里是接受朝贡,分明是要将整个漠北,从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全面纳入大明掌控。 本以为陛下是要徐徐图之,但看来因为准噶尔的介入,让陛下收服喀尔喀的进程也加快了。 只是,此策是否太过? 喀尔喀的人,当真会答应? 蒋德璟思考了片刻后,轻叹一声,自己如何想不打紧,明日,只能按照陛下所写来行事。 “去,将外务部几位大人喊来,今夜..怕是没法睡了。” 子时过半,外务大臣府邸的书房烛火通明。 蒋德璟已经换上了官服,他面前摊着皇帝那份亲笔条陈,周围围坐着唤来的外务部的几位核心人员。 如今的外务部,以蒋德璟为首,下面还有左右两位协理大臣,左协理为原苏州知府陈洪谧,右协理大臣是从翰林院中选拔出来的黄景昉。 此外,还有外务部丞吴甘来,四夷馆、国子监等官员一同参会。 眼下,他们各个睡眼惺忪,手边都摆放了一杯咖啡。 虽然难喝,但于提神的确是个好物,况且,初时觉得苦,喝着喝着,也就习惯了,苦还是苦的,但苦得别有滋味。 “诸位,”蒋德璟点了点桌案,“陛下旨意在此,明日接见喀尔喀使臣,非比寻常,今夜必得重新议定全套章程为好。” 陈洪谧颔首,“下官细读了陛下条陈...这条件,是否太过严苛?喀尔喀虽求援心切,但终究是来朝贡的属国,若一开始就抛出土地尽归大明这些条款,恐...” “恐什么?”蒋德璟打断他,“恐他们翻脸?恐谈判破裂?” 蒋德璟摇了摇头,“锦衣卫打听到的消息,准噶尔铁蹄已踏至杭爱山,喀尔喀三部,明年春天再找不到靠山,水草最丰美之时,便是他们族灭之际。” “他们走投无路,所以咱们可以要价!”黄景昉看向陈洪谧,“这是我们的好机会。” “不错,可以要价,但不是漫天要价,”蒋德璟继续说道:“陛下条陈的精髓就在此,咱们要的,恰恰是他们给得起的,而咱们又最需要的。” “土地归大明,但他们可以租赁,驻军漠北、子弟入学,每一条,都给了他们留了活路,甚至是甜头。” 吴甘来若有所思,“所以谈判时,咱们不能一口气全抛出来,得...分层递进...” “对!” 蒋德璟点头,“而且,还要针对他们三部,给出不同的条件。” 其余几人听到这话后,脸上若有所思。 “喀尔喀三部,可并不团结,确切来说,此次前来,各有私心。” 当然,这些也都是锦衣卫打探来的消息,且这些消息压根不费什么力气,喀尔喀三部的人,恨不得将对方老底都抖露出去。 “土谢图汗部,他们本就是三部中势力最强的,眼下除了要保住克鲁伦河的草场,还不能让另外两部超过他们势力去,至于车臣汗部,最想要粮食、铁器,札萨克图汗部,他们最想要借助大明之力反攻准噶尔,夺回阿尔泰山牧场。” “好,那咱们就对症下药!” 书房中的烛火到了天明才熄灭,门打开后,出门的几位大臣脸上不见疲惫之色,反而一个个眼冒红光,脸上带着一股志得意满,以及说不出的兴奋和激动。 ...... 午时,阳光穿透冬雾,在雪地上洒下一片金光。 喀尔喀三部使臣的马车在大明侍卫的护卫下,驶向位于皇城东南的外务部衙门。 沿途,北京城已然喧嚣热闹起来,叫卖声不绝于耳,更有摊贩上吃食的香味飘进车马之中。 “这么大阵仗,都是给咱开道的啊!”乌力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前方两列鲜衣怒马的侍卫骑兵,语气中带着惊讶,“这是不是说明,中原皇帝还挺重视咱们这次会面的。” 巴图端坐车内,神色沉稳,但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他们这次来归附,中原皇帝竟然派了这么多人开道,当真是因为重视? 巴雅尔没有开口,但神情却显得凝重,看样子,他不相信这番排场,只是因为重视。 马车停了下来。 三人下车,抬眼望去,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衙门前,红毯从台阶顶端一直铺到街面,两侧各立十八名礼兵,盔甲鲜明,长戟如林。 正门上方,“大明外务部”鎏金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三位使臣到—” 通赞官一声长喝,鼓乐齐鸣。 三人整理衣冠,而后昂首挺胸,踏上红毯。 巴图在前,乌力吉、巴雅尔紧随其后。 第八百三十六章 大明的礼遇 每一步,红毯两侧的礼兵便依次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铠甲碰撞声清脆悦耳。 登上九级台阶,外务大臣蒋德璟已经率领众官员在门前等候。 “喀尔喀三部使臣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蒋德璟拱手行礼,笑容温和,“本官蒋德璟,忝任外务大臣,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待三位使臣。” 巴图三人立即躬身还礼,“外臣等拜见诸位大人,承蒙天朝礼遇,惶恐至极。” “使臣客气了,请—”蒋德璟侧身让路,姿态谦和却不失威仪。 一行人穿过三重仪门,来到外务部正堂落座。 堂中布置并不奢华复杂,不过就是寻常桌椅,但其中一面巨大的屏风霎时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这屏风上可不是绣的梅兰竹菊、亦或是飞禽走兽这些,而是大明混一图。 从朝鲜到西域,从漠北到南洋,尽数囊括。 舆图用金线绣出疆界,朱砂标注重镇,气势磅礴。 舆图本是国家机密,可这幅图放在这里,一点都不担心被外人看去。 是啊,看了又如何呢? 你还能按照这舆图来攻打不成? “三位使臣请上座。” 蒋德璟开口,将三人神思拉了回来,按照主次分别落座之后,命人奉茶上点心。 茶,是今年江南头采的龙井,香气馥郁,配上景德镇御窑烧制的青花瓷。 除了茶,还有咖啡,南洋来的价值千金的咖啡,怎么也要让蒙古人开开眼。 然后是点心,苏式鲍螺、广式莲蓉酥、京八件...每一样都精致得不像食物,倒像是艺术品。 尤其是一种金黄色的酥饼,按照陛下的吩咐研制给几位后妃吃的,咬开后,里面是流沙般的奶黄馅,甜而不腻,名为奶黄流沙酥。 乌力吉眼睛都亮了,压低声音用蒙语对巴图说道:“这东西...就是大汗寿辰都不一定能有。” 巴图不动声色,但心中也是震撼。 他尝了一口茶,茶香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划下,暖意直达丹田。 这茶...克鲁伦河畔最富有的台吉,也未必尝过。 “茶不难得,可是这咖啡,还请诸位也尝尝,”坐在蒋德璟下首的陈洪谧笑呵呵得开口,“陛下日日要饮上两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从前觉得难喝,如今倒也懂了陛下的喜好。” 乌力吉听了这话,端起手边的咖啡杯,看着黑色的咖啡,不由皱了眉头。 “这玩意儿,当真好喝?” 说罢,他也不等回答,张开嘴巴就饮了一大口,遂即,“噗”得一口吐了出来,“苦!这是药吧,只有药才是如此又苦又黑的,你们别是耍我们玩儿?” 陈洪谧“哈哈”一笑,轻抿了一口手中咖啡,“诸位有所不知,别看着东西黑乎乎的还苦,可做这咖啡的豆子,在海外价值千金,就诸位手上这一杯,怎么算...都要值个五两银子。” “五两?”乌力吉瞪大了眼睛,“这么贵!” 巴图不动声色,他瞄了一眼咖啡,却没有端起来喝。 “此前草原白灾,还要多谢大明,多谢陛下施以援手,才得以让我三部度过难关,是以,此次特来朝谢陛下,并送贵族子弟入京,好学一些中原文化,待学成回去,也能将我三部发展壮大,不受准噶尔部袭扰。” 蒋德璟听了这话,依旧笑容满面,“不瞒诸位,早在诸位来京前,陛下已命我等备好五万石粮食,两万件棉衣,不日就将运往张家口,援助草原的兄弟。” 巴图闻言心中一动,他们说的是草原的兄弟,没有是哪一部,可能是给他们的,也可能是给土默特部的,这话,可不简单啊。 不过若是给他们的,足够他们熬过冬春了! “天朝恩德,山高海深,喀尔喀三部必永世不忘!” 蒋德璟语气温和,“使臣言重了,大明与喀尔喀部,本就是君臣一体,君忧臣劳,乃是本分。” 这话出口,使臣三人虽有些尴尬,但也能认。 他们既已递了归附文书,便是大明的臣。 乌力吉凑到巴雅尔耳边轻声道:“大明对咱们这么客气,借兵的事肯定能成,等打退了准噶尔,再和大明做贸易,咱们部的马匹、皮毛换粮食、铁器,用不了几年,就能恢复元气。” 巴雅尔点头,是啊,如果能借到大明的兵,打退准噶尔... 如果能开通贸易,用草原的物资换中原的粮食铁器... 那喀尔喀不仅能有救,还能发展起来! 到那时候,他们不用再看准噶尔的脸色,甚至...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蒋大人,”巴图放下茶盏,语气更加恭敬,“实不相瞒,喀尔喀此次来朝,除了朝贡谢恩、送子弟入学,还有一事相求...” 蒋德璟虽心知肚明,但面上仍旧一派和善,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使臣请讲。” 巴图先是叹了一声,脸上多了几分愁苦,“准噶尔部近年不断东侵,已夺我阿尔泰山多处牧场,去岁白灾,三部损失惨重,今春若再遭兵祸,恐...恐有灭族之危。” 巴图说到动情处,眼眶微红,“恳请天朝念在喀尔喀忠顺的份上,出兵相助,击退准噶尔部!” 乌力吉、巴雅尔同时起身,躬身行礼,“恳请天朝出兵!” 堂内安静了一瞬。 蒋德璟与陈洪谧、黄景昉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陈洪谧缓缓开口,“三位使臣莫急,此事...咱们慢慢谈。” “大明既为宗主,自然不会坐视藩属受侵,只是如何相助,怎么相助,需从长计议...” 谈判,正是开始了! 蒋德璟放下手中的青花瓷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桌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脸上的笑容并未褪去,反而更添了几分深思熟虑的沉稳。 “三位使臣的忧虑,本官明白,但诸位要知道,兵戈一起,生灵涂炭,喀尔喀去岁已遭白灾,今春若再动刀兵,部门何堪?” 巴图连忙道:“蒋大人体恤,外臣感激,只是准噶尔贪婪成性,若不动兵戈,恐怕...” “所以,咱们可以换个法子,”蒋德璟继续道:“不动兵戈,也能让准噶尔退兵。” 第八百三十七章 会盟条约 不出兵,但也能让准噶尔退兵? 三位使臣听了这话,齐齐看向蒋德璟。 “会盟!”蒋德璟吐出两个字。 “会盟?”乌力吉皱眉,“蒋大人的意思是...让咱几个开会?” 陈洪谧捋了捋胡须,颔首道:“大明以宗主国的身份,召集漠北、漠西各部会盟。” “喀尔喀、准噶尔、和硕特、土尔扈特...凡在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部落,皆可与会,地点就设在归化城,安全、中立。” 归化城在漠南,自从土默特部归顺后,大明就在漠南设立了城镇,驻扎边军。 在归化城会盟,除了地理位置优越,还有一个,便是要让这些漠西、漠北的蒙古人,看看归顺大明之后,草原部落的日子,到底是过得好,还是不好! 陈洪谧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三人的神情,见他们都没有完全抵触,才又继续说下去道。 “会盟之上,大明主持,重新划定各部牧区边界,准噶尔这些年侵占的阿尔泰山牧场,该还的还,该赔的赔,各部立下盟誓,从此互不侵犯,违者...共讨之。” 巴雅尔眼睛一亮,遂即又暗了下去,“此计是好,可是,准噶尔桀骜不驯,他们要是不肯来会盟,或是来了,也未必就会答应这些啊。” “不错,”蒋德璟颔首,“这就是关键所在。” “什么关键?”三人同时开口。 “会盟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才是真正的保障。” “还请蒋大人明示。” 蒋德璟笑着重新端起茶盏,陈洪谧接过话头,“三位使臣,会盟若成,自然最好,若不成,或成了却被违背,那时,大明才会考虑动兵。” “但不是借兵!”黄景昉补充,“大明不会把军队借给喀尔喀。” 乌力吉一听大明不会借兵就急了,忙道:“那怎么...” “大明会提供喀尔喀三部火铳、火炮,派遣教官团,亲赴克鲁伦河畔,训练喀尔喀勇士使用火器...” “大明会通过锦衣卫,向喀尔喀提供准噶尔军队的动向、粮道、营地情报。” “届时,喀尔喀的勇士拿着胜过准噶尔武器的火器,吃着足够的粮草,掌握敌军的动向,准噶尔还能肆虐多久?” 巴雅尔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场景,呼吸不禁急促起来,“蒋大人的意思是,大明不出兵,但给军械、给训练、给粮草、给补给?” “正是!”蒋德璟点头,“喀尔喀是大明的藩属,藩属有难,宗主自然要助,但助的方式,未必是亲自下场。” 黄景昉补充道:“如此,喀尔喀既能保全部落勇士的荣耀,又能亲手夺回牧场,不好吗?” 而大明,既履行了宗主国的义务,又免了劳师远征之苦。 双赢!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巴图脑中飞快盘算,大明如此做,的确是比直接出兵更好。 借来的兵终究是外人,打完了要是不走,他们怎么办? 眼下这方法,便不用考虑如何赶人了。 但是,战后怎么分战利品? 这又是个问题。 “代价...是什么?”巴雅尔开口。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蒋德璟,是啊,大明不会因一个“宗主国”的名头,白白相助。 “代价有三。” “第一,战后阿尔泰山金矿、杭爱山铁矿、色楞格河盐湖的开采权,归大明,大明雇佣当地部民开采,工钱从优。” “第二,喀尔喀三部需按人口比例,送贵族子弟入大明学习,费用自理,学成后可参加大明科举,留大明为官,也可回草原任职。” “第三,战后,漠北设都护府,由大明军队驻扎屯田。” 堂中的气氛,在听到这三个条件之后,从最初的融洽急转直下。 巴图看着草案,目光扫过上面的细则,尤其是大明可以提供的军械数量时,眼睛的确闪过兴奋激动。 可当他看到下面的条件,关于矿产开采、子弟入学以及成立都护府时,眉头又深深皱了起来。 乌力吉的反应更是直接,他指着文书朝蒋德璟他们说道:“蒋大人,这金矿...那是草原的命脉啊,若都给了大明,喀尔喀今后...咱们怎么办?” “不是给,”蒋德璟纠正他,“是卖,大明买下开采权,且开采时会雇佣当地部民,给工钱,而且开采出的金子,一部分会留在当地,平价售给各部,这不比让金矿埋在地下,或者被准噶尔抢去强?”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 巴雅尔放下草案,老迈的脸上露出苦笑,“喀尔喀三部按人口比例送贵族子弟入京,这...我三部本就没多少年轻人...” 还参加科举,做大明的官! 送子弟去大明学习,他们早有准备,不然这次也不会带来二十个贵族年轻人。 但学成后要考科举,考上了还要做大明的官。 这把部落的未来交给大明,有什么区别? 巴图拿着草案的手指节发白,斟酌着措辞开口道:“蒋大人,子弟入学,喀尔喀万分感激,只是...科举为官一事,可否从长计议,草原子弟粗通汉文已属不易,要与中原学子同场竞技...” “所以才要学啊!” 黄景昉接过话头,“陛下有旨,已是开设大明语言学院,所有外藩子弟来京,首先便是学大明官话,学成后入国子监,从蒙学开始学起,当然,科举考试,外藩子弟的试卷会另外出,这点,使臣不必忧心。” 说得好像巴图在担忧考不上似的。 但话中意思很明白,学了,一定要考,考了,定会考上,授官了,可以留大明,也可以回草原。 只是...将来这些子弟回了草原后,屁股坐在哪边? 是心向喀尔喀,还是心向大明? 堂中再度沉默下来。 炭盆里的火劈啪作响,茶汤渐凉。 蒋德璟看着三人变幻的脸色,心中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些条件对于草原部落来说,确实太重了。 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来权衡利弊,甚至需要...内部争吵。 “三位使臣,既然今日做不了决定,改日咱们再议,诸位可以先商量一下。”黄景昉开口道。 “三份文书,你们先带回去,细细研读,三日后,咱们再议。”蒋德璟笑着道。 巴图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多谢蒋大人体谅,此事...确实需再议。” “不过,”蒋德璟话锋一转,“有件事,不管你们接不接受,都得定下来。” 三人心中一紧。 第八百三十八章 没得选 “漠北都护府!” 蒋德璟缓缓开口,“无论会盟成与不成,军械援助与否,大明都将在漠北设立都护府,驻军三千,屯田自给,地点,就在克鲁伦河与鄂嫩河交汇处。” 他看着巴图骤变的脸色,补充道:“当然,都护府不干涉各部内政,只管三件事,第一,监督会盟盟约执行,第二,保护大明在漠北的商队、矿工,第三,调节各部纠纷。” “至于驻军草场,大明会向土谢图汗部租赁,至于租金,按草场产出折价支付,巴图使臣,你看如何?” 克鲁伦河与鄂嫩河交汇处,那是土谢图汗部最丰美的夏季牧场之一。 驻军三千,还要屯田...... 但反过来想,有大明驻军在那里,准噶尔部,还敢从西边打过来吗? 而且...年租金。 草原部落什么时候收过租金,都是谁拳头大谁占。 “此事...”巴图却也不敢就应下,“外臣需禀报大汗。” “当然,”蒋德璟点头,“本官只是先告知,都护府之事,是大明国策,不会因会盟与否而改变。”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明示:这件事,没得商量。 巴图只能躬身,“外臣明白。” 送走三位使臣后,蒋德璟起身拍了拍官袍,“行了,本官这就进宫禀报。” ...... 时值傍晚,宫门还未落锁。 蒋德璟禀报完喀尔喀三部的反应,殿中一时寂静。 “他们没得选。” 朱由检缓缓开口,“准噶尔的骑兵不会让他们犹豫太久,他们要说个不字,等待他们的就是灭族。” “陛下,若他们咬牙硬撑,宁可战死也不接受这些条件...” 蒋德璟还是有所顾虑,草原人有血性,他们要是真不接受... “那就换人谈,”朱由检抬起头,“和硕特部、杜尔伯特部,甚至...” 他笑了笑,“准噶尔部,总有部落愿意接受条件,替大明守北疆。” 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蒋德璟心头一凛。 换人谈。 是啊,喀尔喀不是唯一人选,他们只是在这个时候选择入京朝贡罢了。 既然他们打开了这扇门,大明就有选择人选的权利。 漠北、漠西,总有部落愿意接受大明的条件。 大明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漠北屏障,至于是喀尔喀、和硕特还是准噶尔... 对陛下而言,有区别吗? “臣明白了。”蒋德璟深深一躬。 “李若琏,”朱由检开口,“命人将喀尔喀部朝贡,以及归化城会盟一事,尽快在草原上散布出去。” 李若琏领命,刚要出宫去办,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紧急军情。” 朱由检眉头微挑,“宣。” “陛下,南洋八百里加急,靖海侯郑芝龙舰队已从西洋返航,目前行至满剌加,预计半个月内可抵广州。” 蒋德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喜。 朱由检脸上也绽放笑意,“知道了,舰队状况如何?” “回陛下,舰队完好,带回和兰赔款五千万两,瑞典赔款两千万两,以及,购买南洋贸易资格一千万两。” “购买南洋贸易资格?”蒋德璟一愣。 朱由检却是明白了,不由哼笑一声,“好大胆的郑芝龙,竟还私自出售大明南洋贸易资格,也不知他自己收了多少钱。” 话虽这么说,但殿中李若琏和蒋德璟看得出来,皇帝是一点儿也没有生气。 毕竟一千万两白银,可以给大明造多少火器,开设多少船舶厂。 钱啊,永远都不嫌多! 朱由检看完郑芝龙的奏本,里面详细述说了此次战役经过,从收复满剌加开始,到沿途各据点,而后是抵达爱姆斯特丹港后如何炮轰港口,逼和兰人上船签约,定下贸易新规等。 朱由检看得心潮澎湃! 后殿,西洋钟的报时隐约响起。 朱由检突然响起了另一个时空的钟声。 那是南京下关江面。 英舰“康华丽”号的舷炮在阳光下泛着冷铁的光,炮口指着前年古城的垛堞。 那份用满汉英文写就的条约,每一笔都是滚烫的耻辱。 然后是天津,是北京,是烟台,是香港岛、九龙司、新界... 一片片土地像被撕下的血肉! 殿外,琉璃瓦上薄薄一层雪,在月光下如同撒了盐。 多像虎门的海盐,掺着林则徐烧化的阿芙蓉烟灰,掺着邓世昌的致远舰沉没时迸溅的浪沫。 可现在,雪,是紫禁城的雪。 手中奏报上,郑芝龙还写了,“港口设立纪念碑,和兰国王和议会亲赴祭奠,朝纪念碑三鞠躬。” 三鞠躬! 朱由检眼眶微红,在另一个故事里,旗帜坠落在刘公岛炮台,坠落在南京中山码头,坠落在卢沟桥破碎的月光里。 而现在,大明日月龙旗在巽他海峡飘扬,满剌加港口停驻的是大明蒸汽舰! 真好啊! “好,传朕旨意,舰队抵达广州后,命郑芝龙率主要将领进京述职...领罪!” “是!” “陛下,”信兵退下后,李若琏开口道:“郑侯爷此时返航,时机...” “太巧了,是吧?” 朱由检嘴角微扬,“喀尔喀使臣在京犹豫不决,郑芝龙就带着远征西洋的大胜回来了,你说,若是这个消息不经意传到喀尔喀使臣耳中...” “三部使臣必受震动!”蒋德璟立即道。 “何止震动。” 朱由检笑着道:“郑芝龙此战,打的不只是和兰人,打的是整个欧洲的胆气,连万里之外的西洋红毛都被大明打得求和赔款,漠北的准噶尔...算什么?” “李若琏,让北京城里的说书先生,还有唱戏的,都好好说一说郑芝龙远征的事,炮轰阿姆斯特丹,逼他们签订城下之盟,说得详细些...编一些夸张一些也无妨。” “是!”李若琏颔首。 “有此东风,喀尔喀必不敢再犹豫。”蒋德璟深深一躬。 “不是不敢,是 没资格,”朱由检纠正,“他们如今犹豫,是觉得还能同朕讨价还价,现在,该让他们认清现实了!” 现实就是,大明有碾压一切的实力。 愿意合作,给你活路。 不愿意,换人合作就是了! 第八百三十九章 签约 大明京师,官驿。 喀尔喀三位使臣已是商量了两日,明日就该要那个章程出来,这条约,到底是签,还是不签。 “砰!” 乌力吉烦躁得一拳砸在硬木桌案上,“其他都好说,可是送子弟入京...咱们已经送了二十个人来,足够展示诚意,可他们竟然还要按人口比例来送,这样下去,最优秀的子弟全成他大明的了!” 巴图闭着眼睛,手指捏在眉骨处,乌力吉吵得他头疼,可不得不说,这话没有错。 “可要是不签,开了春,准噶尔人来了,咱们怎么挡?”巴雅尔斜睨了一眼乌力吉,“没有火器、没有粮食,咱们靠什么去跟准噶尔拼?” 屋中又静默下来,问题回到了原点。 “哐当!” 就在这时,院门被猛地推开,三名贵族子弟连滚带爬得冲了进来,其中一个手上还攥着外务部送来的大明宝钞。 “叔父!巴图台吉,出事了!”为首的少年气都没喘匀,瞪着一双大眼睛朝巴图喊道。 乌力吉正心烦,见状怒斥,“慌什么?慢慢说!” 另一个青年开口,“我们今日上街,听到外面都在传,大明的舰队...打赢了!” “打赢了谁?”巴图睁开眼睛,心中并没有觉得惊讶。 “大明的舰队打到了西洋人的老巢!”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 “ 什么?”巴图豁然起身,乌力吉和巴雅尔二人目光中也透出震惊来。 “郑芝龙,大明靖海侯,南洋水师提督,他带着大明的蒸汽舰队,不用帆也能日行千里,从南洋出发,一路打到了红毛鬼和什么瑞典国的家门口,炮轰了他们的港口,逼着红毛鬼跪地求饶,赔了几千万两白银...” 另一个青年迫不及待接口道:“还有,逼他们签了新约,以后要想来大明贸易,就得付银子,还得守大明的规矩!” 三个子弟你一言我一句,几乎是把他们在茶馆、戏园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儿倒出来。 “现在满京城都在说这个!” 他们适才去买东西,连商铺的伙计都说,“咱们大明的舰队能打到天边去,你们草原上的事还算个事吗?” 当然,这话他们没敢说。 但这些话,已是如同一道惊雷,劈进了这座官驿。 乌力吉张着嘴,适才的怒火和急躁瞬间冻结在了脸上。 巴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耳边嗡嗡作响,他缓缓坐了回去,却感觉压根没坐在实处,身下是软的,脚下也是软的。 大明的蒸汽舰队? 远渡重洋打败了和兰? 那个连罗刹国都要忌惮三分,指望他们给予合作的海上强国? “条约,得签了!”巴雅尔脸色煞白,喃喃道:“不签,他们会看着准噶尔将我们灭族,然后...” “然后打着宗主国为藩属撑腰的旗号,再灭准噶尔,到时候,草原就都是大明的了!” 大明现在给出这个条件,说明还愿意给他们效忠的机会,而不是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准备一下,”巴图仿佛用尽了一身的力气,“派人去外务部衙门,说我们,签!” 乌力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颓然垂下头,长长叹了一声。 巴雅尔看着窗外,京师繁华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戏园铿锵的锣鼓点,和茶楼里轰然叫好的喝彩声。 ...... 翌日,三人依旧一辆马车来接,入到皇城外务部衙门大堂,蒋德璟、陈洪谧几人已是在等着。 “外臣来迟,劳几位久等!”巴图声音带着几分滞涩,脸上勉强堆起了几分笑容。 蒋德璟心中有数,抬了抬手道:“等一等也无妨,主要是莫要误了大事。” 说罢,他伸手作请,身后小吏捧着拟好的条约细则走上前。 “诸位再看一眼,若有问题,还有时间再谈。”蒋德璟又道。 巴图三人颔首接过,心中却是想着,哪里还能有什么问题,再谈,也是谈不拢的。 拟好的条约用蒙汉双语写就,比起草案来要详细不少。 诸如成立漠北都护府,写明了建衙地点,屯田规模,以及驻军从宣府、大同、开原等城镇轮调。 又比如阿尔泰山金矿、杭爱山铁矿的开采权购买,也写明了数额,甚至将来雇佣草原牧民开采的工钱都写了进去。 还有贵族子弟入学、同大明开展贸易等,一条条清晰明了,越看,三人心中不满情绪便越来越低。 只能说,若这些条约都能运行起来,对于喀尔喀利大于弊。 不说准噶尔再无法灭族占他们的草场,便是在大明的扶持下,喀尔喀三部即便再次遇到白灾,也不怕渡不过去。 草原的牧民,除了放牧这条出路,还能学中原人在合适的土地上种地,有了稳定的粮食产出,生机也就得到了保障。 条约上还写了,除了提供火铳、火炮之外,大明还会提供农具、作物种子,派农业司的官员前去亲授。 草案上没有提到这些,他们自己也没有想过,可是,大明竟然在条约上拟了上去。 蒋德璟将他们的神情尽数看在眼中,直到他们在感慨什么。 陛下说的“酌情”,蒋德璟仔细思考过,拿了人家的命脉,自然也要回馈一些,不然积怨深了久了,便又是一桩麻烦。 而民生,无非就是吃饱穿暖。 “没有问题,签吧!” 双方各自在条约上签下名字,用了印,至此,条约已成。 “三个月后归化城会盟,朝廷已命人送信至漠西、漠北各部,”蒋德璟命人将条约收好,朝三人道:“届时,准噶尔来参会最好,若不来...” 蒋德璟这话没有说完,但在座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准噶尔的人要是不来,大明的火器,就会让他们后悔这个决定! 蒋德璟本还想多留使臣几日,好好逛一逛京师,可他们三人哪里有心情,恨不得长出翅膀立即飞回草原上去。 他们安排好二十个贵族子弟,交代他们莫要在京师生事,听大明的安排好好读书,而后就急匆匆告辞离去。 直到出了城门,巴图赫然想起,他们此次入京,竟然连皇帝的面也没见着。 心中虽有一丝被怠慢的感觉,但想起那份条约,只觉得无奈更多些。 他们如今已成藩属,陛下要见,也只会见喀尔喀三部汗王,他们...没有资格! 第八百四十章 打赌 大明要在归化城举行草原会盟一事,很快通过各种渠道送了出去。 归化城中,驼队、马帮、勒勒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把泥土和牲畜粪便的味道搅得满街都是。 道路两旁,原先土默特人扎毡的空地,如今建起了一排排带着飞檐的铺子,招牌都是蒙汉双文并列,谁都能看得明白。 铺子大多是明国人开设的,也有少数没了牧场的蒙古人开设的,挤在一起丝毫不见违和,好似天生便该这么一样。 官办的学堂下课铃一响,从里头走出的孩子有蒙古人,也有汉人,勾肩搭背的也没有因为身份而有所隔阂。 热闹的还不止这一处,南门外的官市上,三丈高的旗杆上,大明日月龙旗高高飘扬,在它旁边,稍矮一些的,是漠南土默特蒙古的旗帜。 旗杆底下,十几个蒙古汉子正围着一张红纸榜单指指点点。 “一匹上等马,换三百斤精米,又涨了,去年不是换二百八十斤嘛!” “说明收成好!”旁边有人接话,笑着道:“说不定啊,明年还得涨。” 旁边一处衙门,一个背着火铳的少年走了进去,找到里头一个匠人,将背上的火铳递过去,“昨日打黄羊卡壳了,能修吗?” 大明工匠接过去看了一眼,“能,换一个钢片,三钱银子。” 少年毫不犹豫取出几张大明宝钞来递过去,工匠接了宝钞,手脚麻利得开始更换零件,不出片刻功夫就修好。 “上点润滑油,便宜你小子了!”匠人从手边一个壶中倒出一些抹在机簧上,而后递还回去,“可以了。” 少年重新背好,又笑嘻嘻道:“朝廷的燧发枪,能不能卖一把给我?” “小台吉莫要说这浑话,燧发枪朝廷规定不许买卖,只有这火铳每年送一百把过来,你能分到一把已经不错了,怎么还打燧发枪的主意?” 少年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下次不说这话就是了!” 少年背着枪出了门,走了小一刻钟,进了一座府邸。 这座府邸融合了蒙古和中原风格,看着怪异,不过里头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花园中,葡萄架下,新枝已经开始爬藤,石桌上摆着奶皮子、炸果子,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奶茶。 几个穿着锦缎蒙古袍的男子散坐着说话。 “喀尔喀那三个傻狍子,跑去京师求援去了。” “我也听说了,他们把阿尔泰山的金矿都卖了,说要求大明出兵抵御准噶尔。” “喀尔喀是被准噶尔逼到绝路了,他们找大明,不奇怪,想来也是看到咱们归附之后的日子,都好起来了,也没有人敢欺负,不过我前日听到的消息,大明准备在归化城举行蒙古部落会盟,不仅邀请了漠北蒙古诸部,还请了准噶尔部。” “鸿门宴!”右翼都统杭高,也就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如今被大明册封为顺义郡王,他不紧不慢地吐出了三个字。 归附大明后,他也去过京师几次,很爱京师的戏曲,尤其是《霸王别姬》。 “谁是项羽?谁是刘邦?”左翼都统,如今也被册封为忠义郡王的古禄格瞪眼,“准噶尔,还是咱们?” “同咱们有什么关系?”杭高瞪了眼睛,“咱们早就‘归化’了,陛下真要摆鸿门宴,咱们就是...在旁边斟酒布菜的项庄。” 话说得直白,几个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土默特自俺答汗之后,一代不如一代,比不上草原各部落,投靠建州女真又没投个明白。 依附大明,是无奈,也是唯一的活路。 这几年互市全开,粮食布匹源源不断,连火器大明都愿意给,虽然是淘汰下来的那些,但比起其他部落,那是好过了不少。 但腰杆,也彻底软了。 “说这些没用的。”古禄格摆摆手,换了话题,“要不咱们打个赌,我赌十匹上等马,准噶尔那帮狂徒,定不敢来。” “我赌他敢来!”另一个蒙古人一拍石桌,“我赌二十匹,准噶尔的胆子肥着呢,他连罗刹人都敢打,会怕来归化城,他肯定来,来了肯定还要闹事!” “堵就堵!”古禄格来劲了,“再加我南边那片五十里草场。” 杭高闻言突然开口,“马匹、草场我不要,我要你那把燧发枪,我的上个月哑火了,找匠人来修,说里头的簧片断了,替换的零件要从京师调。” 谁知道他们说的真的假的,说不定就是不给他们修。 等这次会盟结束,得想想,安排子弟入京进那什么大明技术学院,别进那劳什子国子监了,屁用没有! “你想得美,燧发枪陛下就赐了我们一人一把!” “怕输?”杭高挑了挑眉。 “谁怕谁!”古禄格哼了一声,“堵了,你拿什么押?” 杭高从怀里掏出一块用黄绸包着的令牌,放在石桌上,令牌纯金打造,正面浮雕蟠龙,反面是蒙汉双文,大明钦此顺义郡王府行走。 “御赐金牌够不够?凭此令,可直入京师外务部,面见蒋德璟。” 这令牌,也是因为杭高第一个归附,朝廷赐下的,他古禄格这个老二可没有。 古禄格看着那令牌,突然产生了一种荒谬感。 大明的舰队在万里之外打垮了红毛鬼,喀尔喀卖了祖产,准噶尔的铁骑在西北虎视眈眈...... 而他们,漠南最弱的一支,却坐在葡萄架下,用皇帝赏赐的枪和金牌,赌另一个强敌敢不敢来赴一场明显不怀好意的约会。 “爹,京师传文书来了。”说话的是那个少年,他在门口遇见了官家,顺便将官家手中的文书送了来。 “是会盟的谕旨!”杭高打开文书,“大明发展部勘探队先遣人员,已过张家口,五日后抵归化,说是要提前勘定会盟场地及矿业路线。” “矿业路线?咱们这儿又不要挖矿!”古禄格接过文书,文书的最后是一张简易舆图,用线条标出了从归化城向北,终点分别指向阿尔泰山和杭爱山。 “原来是要将漠北的矿产送入京,那咱们这儿就是个转运站?”古禄格道。 “是不是会有会冒烟的机器?”少年闻言激动起来,“我听说大明在罗刹挖矿用的就是那种机器,但我还没见过,我能跟着他们去漠北看看那机器怎么挖矿吗?” 杭高瞪了一眼少年,刚要开口拒绝,新年倏地一转,道:“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待大明官员来了,你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带你去。” “哦,太好了!”少年一蹦三尺高,“等我学会了,我就可以自己修枪了!” 少年一路笑着跑了出去,也不知又去哪里疯玩,杭高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了喀尔喀三部同大明签订的条约。 若是可以,他们也能多送些子弟入京,反正,已经‘归化’了,还能差到哪里去? 不抱着这颗大树,那才叫傻! PS:祝大家新年快乐!2026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实现自己的理想! 第八百四十一章 给准噶尔的敕书 草原上仍旧盖着一层雪,准噶尔部的二十人斥候小队正围着篝火,火堆上架着半只黄羊,油滴进火里“滋啦”作响。 香气混着马粪和皮革的味道飘出去老远。 带队的百夫长撕下一块羊腿肉,嚼得满嘴流油。 “喀尔喀那帮软骨头,牛羊都往南边缩了,再等一个月,等雪化了,咱们就可以将他们赶出去,这些草场,都是咱们的!” “对,罗刹也说了,要是喀尔喀往北逃,他们就帮咱们再赶出来,到时候只要将盐湖分他们一半...”其中一个士兵转头看向北边,“那么大一个盐湖,就算只有一半,也足够咱们部族吃的了。” “哼,原先喀尔喀还能巴望建州女真来救他们,现在,建州那些蛮子也逃回了赫图阿拉,他们还能靠谁?”百夫长咽下黄羊肉,哈哈笑着道。 “谁也靠不上!哈哈哈!” “是啊,他们死定了!” “就像和硕特那些狗崽子,最后全是咱们的奴隶!” 一帮人哄笑着,有人嚷着要抢喀尔喀的女人,有人惦记着他们藏在阿尔泰山的金砂。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规律的马蹄声,不疾不徐,和草原上任何一个部族的节奏都不同。 “戒备!”百夫长却是立即扔了骨头,手按上刀柄。 蹄声渐近,到了跟前,百夫长却发现只有三骑,当先一人穿着靛蓝色棉甲,外罩一件青袍,但腰间佩刀形制,看样子和草原上的不同,后面两人也是一样打扮。 “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王琰。” 来人勒马,看向准噶尔斥候小队,冲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绫面的文书,手腕一抖,展开,映着篝火念道: “大明皇帝陛下谕令,为定北疆、息兵戈,特召漠北、漠北、漠西蒙古诸部首领、台吉,于明年三月十五,会盟于归化城,共议疆界,永修盟好。” 他念得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尤其在“漠西”和“准噶尔部”上刻意停顿。 念完,他手腕再次一抖,文书卷起,轻轻扔向百夫长,“此乃敕书,还请收好!” 百夫长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明黄绫绢冰凉柔滑。 他不识汉字,但这黄绢上却也同时用了蒙语来写,加之那红色的印章刺眼,他只觉得一股荒谬的火气直冲头顶。 “会盟?归化城?” 百夫长冷笑一声,遂即将敕书往地上一掼,“蒙古人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明国皇帝来‘召’我们了?还定疆界?草原的疆界,是长生天定的,是马蹄和弯刀量的!”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王琰的马头,“你们明国,不就是把建州那些野人赶回山里了吗?占了辽东几个城,就敢把手伸到漠西来了?知不知道我们准噶尔的铁骑,去年刚踏平了哈萨克三个部落?” 王琰静静看着他,甚至没去捡地上的敕书,等百夫长吼完,他才缓缓开口,“辽东之事,是十年前了。” 百夫长闻言一愣,不明白对方这话是何意。 王琰也不理他,继续道:“至于喀尔喀三部,他们已归附大明,以及签订了互市善后条约,阿尔泰山金矿、杭爱山铁矿之开采权,已是大明的。” 准噶尔斥候们的冷笑僵在脸上,什么意思?什么叫是大明的了? 那盐湖呢? 盐湖是不是也是明国的? 这不也是抢吗? “什么意思?”百夫长还是张口问了一句。 王琰坐在马上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少许,“我说,喀尔喀,现在是大明的人,你们要打他们,就是打大明的矿场,打大明的商路,打...陛下刚刚安定下来的北疆。” 说罢,他直起身,调转马头,仿佛只是来通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走出几步后又回头,“对了,两个月前,大明靖海侯,南洋水师提督郑芝龙,率蒸汽舰队远征西洋,命和兰东印度公司赔款、道歉、解散!” 他看着百夫长茫然的表情,知道他没有听懂自己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只要百夫长将这些话带回去,准噶尔部的首领,会知道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两名手下,三骑很快融入苍茫的夜色中。 马蹄声远去,草原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百夫长站在原地,篝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慢慢弯腰,捡起那卷明黄敕书。 “百夫长...”一个斥候小心开口。 “先回去。”他攥着敕书,虽然没有听明白锦衣卫的话,但他有预感,草原的天,要变了。 斥候们慌忙行动起来,再没了之前的嚣张。 ...... 牛油巨烛将帐内照得通亮,浓烈的酥油味、汗味和毛皮的味道混在一起。 准噶尔首领巴图尔珲台吉盘腿坐在一块皮褥子上,那卷明黄色的敕书就摊开在他膝前。 他已经盯着朱红色大印看了许久,脸上的纹路都快凝成石雕。 百夫长巴尔特跪在下面,额头抵着羊毛地毯,大气不敢出,只把王琰说的每一个字又复述了一遍。 帐内还有几个人。 老喇嘛丹津闭目捻着佛珠,嘴唇无声翕动,对面坐着个穿袍子的汉人,正用一把小银刀慢条斯理的削着指甲。 其次子卓特尔巴图尔、四子卓里克图、五子僧格三个儿子也坐在一旁。 几个勇士按刀而立,听了百夫长的话,脸色阴沉得好似草原上暴雨前的天空。 “都听见了?”巴图尔浑终于开口。 “父汗,”卓特尔巴图尔先开口道:“明人狡诈,定是虚张声势,什么蒸汽战舰,什么打败了和兰人,定是喀尔喀三部与明人演的一场戏,诓我们去归化城!” “是啊父汗,我们大军已经备好,只等草绿马肥,便可踏平喀尔喀,夺其草场女人,占其金矿铁矿,干什么要去听明人聒噪。” “是啊大汗,”站着的一个勇士附和,“明国皇帝的手,伸得太长了,草原的事,何时轮到他们来做主。” 群情激奋,帐内空气燥热起来。 巴图尔珲没有说话,目光转向老喇嘛丹津。 丹津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十年前,明国皇帝打败皇太极,收复辽东,五年前,明国皇帝又同罗刹签下条约,开战贸易,若那锦衣卫所言非虚,则明国之力,已非漠西所能测度。” 他又闭上眼,手中佛珠捻得更快,“和兰...罗刹鬼提起时,也带三分忌惮,若明国真能让和兰跪伏...”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第八百四十二章 去不去 巴图尔珲台吉的目光又转向那个汉人,他是个汉人,但现在是准噶尔部的谋士,是他巴图尔珲台吉的谋士。 “鄂齐尔,你怎么看?” 鄂齐尔放下小银刀,抬起细长的眼睛,缓声道:“大汗,此事...宁可信其有,理由有二。”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喀尔喀卖矿求援,合乎其绝境求生之理,明国欲以北疆为屏障,插手干涉,亦合乎其国策,此事逻辑相通,不像临时编造。” 第二根手指,“第二,那锦衣卫深入我境,面对咆哮,从容不迫,言谈间对和兰、罗刹情形了如指掌,此并非边军探马所能有,必是中枢直属精锐,其所言必有倚仗。” 巴图尔珲台吉刚要点头,却听僧格开口,“还有第三,罗刹!”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僧格,这个巴图尔珲台吉最喜欢,也是寄予厚望的儿子。 “我们需要罗刹的火器对抗哈萨克,也需要提防罗刹侵吞草场,而罗刹...需要和兰的船队运来技师、图纸、更犀利的火炮,可几年前,罗刹同和兰的交易就减少,反而和明国做起了生意......” 他不必再说下去了。 巴图尔珲台吉的手掌猛地攥紧了膝下皮褥子,绒毛根根竖起。 是啊,如果大明已经强到可以碾压海上霸主和兰,那么陆上强国罗刹,又会如何选择? 是继续与准噶尔若即若离,还是干脆倒向这个新兴的、可能更强大的东方帝国? 如果罗刹和大明联手,东西夹击...准噶尔还有活路吗? 去归化城,可能是陷阱。 不去归化城,可能是死局。 “父汗。” 对僧格一向嫉妒的卓特尔巴图尔再次开口,“就算明国有些新花样,我们准噶尔的十万铁骑也不是吃素的,草原广阔,他们能来多少兵?粮草如何补给?我们...” “我们能打赢喀尔喀加上大明吗?” 巴图尔珲台吉忽然打断他,目光满是失望愤怒,“喀尔喀定有明国火器相助,这也只是开始,还有土默特部,他们就是大明的补给!” 卓特尔巴图尔噎住,脸涨得通红。 “更别说,”巴图尔深吸一口气,“若我们不去,大明便有十足的理由,联合喀尔喀,甚至,哈萨克、叶尔羌等,共同征讨,届时,我们就是草原的公敌。” “去,”巴图尔珲台吉松开攥着皮褥子的手,“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带上最好的礼物,最善辩的使者,最能打的勇士。” 巴图尔珲台吉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人,“你,带一队人,立刻去哈密,找那些畏兀儿商人,还有偷偷跑来贸易的罗刹毛子,不惜代价,打听一切关于明国新船、新火器的消息,我要在抵达归化城之前,知道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这命令下给带来敕书的百夫长,他立即磕头领命,出帐离去。 巴图尔珲又看向鄂齐尔,“你,草拟回文,语气要恭顺,但也要硬气,就说...准噶尔部愿遵大明皇帝陛下召令,如期赴会归化城,但,草原传统亦不可废,望皇帝陛下能体谅各部苦衷,予以公允对待。” “是。”鄂齐尔躬身应下。 “其他人,”巴图尔珲环视,“整军,备礼,暂缓对喀尔喀的攻势,一切,等从归化城回来再说。” “是,大汗!” ...... 草长莺飞,草原上的雪融化得很快,归化城也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 最先来的一批大明官员早早在城中选好了下榻之处,给朝廷来的大臣居住。 至于喀尔喀三部、准噶尔部以及其他草原部落的居所,都在靠近城门的地方,城门外,是大明士兵驻扎之军营。 官邸暖阁中,铜壶里的奶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奶香混着砖茶特有的醇厚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窗外传来市集的喧嚣还有驼铃声,还有孩童追逐嬉闹的蒙语汉话夹杂的喊声。 暖阁内,蒋德璟将一份会盟流程轻轻放在紫檀木茶几上,然后退后半步,躬身道:“陛下,这是最终议定的流程,请您过目。” 他口中的陛下,此刻正倚在一张铺着狼皮褥子的宽大圈椅里,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袍,外罩一件玄色羊皮坎肩,脚下是厚底黑布棉鞋。 除了身形清瘦些,看起来倒像个寻常的商号账房先生。 正是微服入归化城的朱由检。 这次,他提议要出宫参与这次会盟,说出这话时等着御前会议大臣们拒绝、反驳,也准备好了同他们争上一争。 反正,主意是不可能改变的。 自穿越过来这么些年,他可谓殚精竭虑,好不容易将大明带到了这个地步,自己打下的江山还没好好出去看看。 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亏。 再者说了,如今朝政都已上了正轨,太子年纪也不小了,监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一切都是正正好! 谁料,御前会议大臣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开口时出乎朱由检预料,谁都没有说一个“不”字。 范复粹更是信誓旦旦,说一定会好好辅佐太子,待陛下凯旋。 朱由检准备好的一大段说辞没了勇武之地,怔愣地看着御前会议大臣,怎么都觉得他们好似是迫不及待要将自己赶走似的。 难道最近给他们压力太大? 太子听闻这个消息也不惊讶,也没有说自己不行,看他通红的脸庞,朱由检觉得他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要不是自己相信这些大臣和太子的人品,朱由检甚至要以为,他们只等着自己离开就要逼宫造反了! 眼下,朱由检接过文书打开,笑着朝蒋德璟道:“蒋卿一路辛苦,朕看这归化城,倒比奏报里写得还要热闹几分。” 蒋德璟忙道:“全赖陛下威德,北疆绥靖,商路畅通,四方汇聚,自然兴旺。” 他顿了顿,忍不住还是道:“只是陛下万金之躯,亲临险地,臣等...” 蒋德璟比起其他几位御前大臣,还是要多承担一份皇帝微服的责任。 其余几个在京师陪着太子处理政务就好,他不一样,陛下要有点差池,给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险地?” 朱由检打断他的话,“喀尔喀已附,土默特本就是大明之篱,准噶尔...不也要来共商大计吗?何险之有?” 他语气平淡,“这些年,朕在紫禁城里,看的听的,都是你们递上来的奏本,画出来的图,朕是写戏本子的人,可戏怎么演的怎么唱的,朕却不知。” 他看向蒋德璟,“这回,朕想看看真切的江山,听听真切的人声,看看朕的百姓,朕的兵,朕的...对手。” 蒋德璟肃然,不再多言。 反正锦衣卫已布在城中,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定会第一时间禀报上来。 朱由检低头看了流程,“第一日的行程,不妥。” 第八百四十三章 博览会 三月十五的会盟,三月初就有部落首领陆陆续续前来,按照流程,十四日晚上会有一场接风宴会,而后十五日正式会盟,首日便是同各部落商议贸易一事。 但朱由检却绝不妥。 蒋德璟心头一跳,躬身道:“还请陛下明示。” 朱由检将流程放在桌子上,抬头看向蒋德璟,“四方部落首领,千里迢迢而来,你以为,他们最想看什么?最怕什么?又最想得到什么?” “是...看我朝虚实?怕大明的...火器?”蒋德璟道。 “对,他们想要活下去,想要得到更好的机会,”朱由检从案上取来白纸,“第一日,不议事,改为大明物产暨格致神器博览会。” 蒋德璟眉头一皱,博览会? 陛下是要先给个下马威? “博览会分四区,”朱由检边写边说,“民生区,松江棉布、苏杭丝绸、景德瓷器,还有茶叶,这些老物件要有,但不止这些,宋应星农政司培育的新作物摆上,南洋的咖啡豆、香料摆上,对了,咖啡豆先煮,给想要品尝的都尝一尝...” 朱由检停下笔,看向蒋德璟,“记住,杯子小一些,一口的量就好,这么贵的东西,朕都舍不得喝。” 蒋德璟闻言失笑,连连点头。 “再有,能源化工区,肃州石油分馏出来的东西,煤油、润滑油,不要只摆瓶子,煤油灯点上,润滑油涂在齿轮模型上,转动起来给他们瞧瞧效果。” “机械区,不要大的蒸汽机,就摆小型的,提水机、钻地机、碾路机,还有最新的蒸汽织布机,找几个织工现场操作。” 蒋德璟听得心潮起伏,这已不是展示,更是赤裸裸的生产力宣告! “最后,武备区,”朱由检放下笔,将纸往前轻轻一推,“从永乐年间的老式火铳,到最新的燧发枪,演进一目了然,火炮,从弗朗机到红衣大炮,再到发展部最新研制出的石油炮,摆开了给他们看。” “石油猛火油柜旁边放一罐汽油,开花弹剖开一半,展示里面的预制破片和延时引信结构,震天雷...就算了,但可以把当初做实验用的钢板放在旁边,总不能什么家底都给他们透干净。” 不过朱由检也有信心,制造出这些东西,可不是看了就能明白,其中火药配比,机簧配件,金属配比都是毕懋康他们一点一点试验出来的。 再加上自己带着穿越过来的那么些知识,这才可以造出来。 “陛下,这些...是否过于骇人,只怕引起恐慌...”蒋德璟拿着纸张说道。 “恐慌?”朱由检轻笑一声,“蒋卿,咱们为何要这会盟?是要他们来和我们聊天喝茶?还是要让他们看清楚想清楚,是搭我大明这条船,还是想要砸穿船底?” 他起身踱到堂中,“要是想要砸穿船底,可就要掂量掂量,他们能不能先扛住船上的雷霆!” 蒋德璟捏着手中这张还泛着墨香的纸,躬身道:“是,臣这就去安排。” ...... 城西有一座宅邸,本是归化城一个商人的住宅,但在过去三天里成了整座城最神秘也最勾人的存在。 每日天不亮,就有沉重的双轮大车从北门、西门络绎驶来,车轮深深碾过新铺的石板路,拉车的骡马鼻孔喷着粗重的白气。 车上货物用被厚实的青色油毡盖得严严实实,边缘用粗麻绳捆扎得死紧,任凭墙外探头探脑的人把脖子伸成长颈鹿,也窥不见半分内里乾坤。 只有一些不寻常的声音,偶尔穿透墙壁,飘散在初春清冷的空气里。 杭高派来两个机灵的仆人,在宅子对面茶馆二楼包了个临窗的雅间,轮班盯着。 而后将琐碎的情报汇总,送到杭高和古禄格手中。 “故弄玄虚。”有人拍着桌子喊道:“大明就喜欢搞这一套,足足吊起胃口,说不定就是一座普通宅子。” “不像虚张声势,倒真像搬东西。” 杭高把写着情报的羊皮纸放在桌上,面上露出几分了然,“无非就是那些机器,怕是要给准噶尔部的一个震慑。” 古禄格疑惑,“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杭高点着羊皮纸上零星字眼,眼中露出几分不奈,“上头不是写了,黑色油渍、怪异气味,你不老说你那把燧发枪一抹油味道就奇怪得很?” 古禄格恍然,但也不肯承认杭高说的就是对的,“也用不着猜,等就是了,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 不仅土默特部的人在猜,连早几日抵达,住在城南的一些小部落使者也议论纷纷。 还有从更西边得到消息的畏兀儿商人也来凑热闹,想从这次会盟中寻得几分商机。 “我去过京师,京师格物司里就有那种声音,一定是机器。” “不知道大明卖不卖,要是能买一台回去,这辈子不愁吃穿了!” “想得美,连归化城都没有机器,你还想大明能卖给你!” 流言在归化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里发酵,给本就因为会盟而沸腾的城镇更添了一把火。 赌局甚至新开了盘口,猜那宅子里到底是什么。 选项千奇百怪,从藏兵洞,银库到皇帝行宫,还有什么镇压龙脉的法器,各部进献的美女应有尽有。 直到三月初十的清晨。 一队穿着整齐号服的衙役小跑而来,肃清了宅邸门前街道,紧接着,几个穿着官服的官员缓步走出。 一名书吏模样的年轻人手脚利落地将一张宣纸公告,端端正正贴在朱漆大门左侧的粉墙上。 几乎同时,另一个小官指挥着匠人,将一块丈许长、黑底金字的竖匾,问问挂上了门楣。 贴公告的书吏退开,朱漆大门再次被关上。 守候多时,几乎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识字的拼命往前挤,不识字的急得直跺脚。 “写的什么?快念一下,写的什么?” 有嗓音清亮的读书人,已经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第八百四十四章 接风宴 “大明物产暨格致神器博览会...” “主办:大明外务部、发展部...” “宗旨:宣示皇恩,展示物华,交流技艺,共谋发展...” “开放日期:三月十五日至三月二十,每日辰时至酉时...” “参观须知:凭各部使团关防或归化城官府核发之参观券入内,不得携带兵器,不得喧哗滋扰,须遵指引,依次观览...” “特别提示:内分民生、能源、机械、武备四区,实物陈列,现场演示,天朝物阜工精,尽在于斯,望诸部使臣、有识之士,踊跃观瞻,洞明时势,共赞太平。” 公告念完,人群先是一静,遂即“轰”得一声炸开了锅。 “博览会?啥叫博览会?” “就是...就是摆出来给大家看,所有东西!” “民生...能源...机械...武备...还分区?” “实物陈列!现场演示!” “武备区,真有兵器看?” 议论声、惊呼声、询问声混杂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许多人抬头,死死盯着那块刚悬挂的鎏金竖匾。 对面茶馆二楼,土默特人连滚带爬,上气不接下气得往郡王府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全城。 土默特部:“摆出来?他们疯了不成?不怕准噶尔那些狼崽子学了去?” 喀尔喀部:“现场演示,好!好!好!给准噶尔部的看看大明的实力,咱们有了靠山,不怕他们还敢打进来!” 准噶尔部:“这是阳谋!” 不藏着,不掖着,就摆在那里,请你来看。 看你敢不敢看。 看你看了之后,还能不能睡得着觉,还能不能硬得起心肠,回到那条靠刀剑和马蹄争夺水草的老路上去。 整个归化城,因为这一纸公告、一块牌匾,陷入了更炙热、更焦灼的等待。 原先的猜测、质疑、不屑,此刻都化作了强烈到极致的好奇与隐隐的不安。 三月十四,戌时三刻,归化城官邸正厅。 厅中点了不少烛火,没用煤油灯,博览会尚未开始之前,总要保留一些神秘感。 “这也太暗了!”古禄格忍不住嘟囔。 坐在他身旁的杭高举着杯子,低声道:“蒋大人特意吩咐的,厅中所有煤油灯都撤换下来,特意换上了牛油烛,你看看他们,丝毫没觉得不对。” 他们用惯了煤油灯,自然对牛油烛晦暗的光不满,可喀尔喀、准噶尔以及其他部落,并未有此有什么疑问。 甚至还可能因为厅中点得多而觉得分外明亮。 主位之上,蒋德璟带着得体的微笑,举杯邀饮,言辞恳切,尽显天朝上邦的雍容气度。 左手一侧,便是作为半个主人的土默特部众。 真正汹涌的,是右侧席位。 喀尔喀三部使臣,仍旧是巴图、乌力吉、巴雅尔三人,穿着崭新的大明赐服,腰佩御赐的鎏金腰牌,坐得笔直。 他们面前的案几上,除了传统奶食,还特意摆上了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仿佛在无声彰显他们与大明新建立的特殊关系。 对面,准噶尔部的席位截然不同。 为首的卓特尔巴图尔,依旧是传统的蒙古皮袍,粗狂的辫发上缀着沉重的金环,腰间弯刀的宝石刀柄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与周围渐染汉风的服饰格格不入。 他们带来的几名侍卫也个个鹰视狼顾,即便在宴会场合,手也不离刀柄左右。 丝竹暂歇的间隙,卓特尔巴图尔端起银碗,将烈性的奶酒一饮而尽,摸了摸嘴,目光斜睨向喀尔喀席位,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 “巴图台吉,”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蒙古诸人听得清楚,“听说你们把阿尔泰的太阳、杭爱的脊梁,都换成了明人的银子和...烧火棍?” 太阳是金矿,脊梁是铁矿,烧火棍...便是火器。 他故意这么说,喀尔喀三人脸色顿时一沉。 乌力吉最是性烈,按着案几就要起身,被巴图用眼神死死按住。 巴图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的青花瓷杯,里面是温热的江南黄酒,他慢慢啜饮一口,才抬眼看向对面,“金银换不来操场的安宁,但火铳可以,总好过某些人,心心念念想着抢别人的太阳和脊梁,最后怕是要被真正的烈日烤焦,被真正的铁脊梁撞碎骨头。” “你!”卓特尔巴图尔身后一个年轻气盛的侍卫按刀怒目。 卓特尔巴图尔却哈哈大笑,“安宁?跟着汉人就有安宁?巴图,别忘了你祖父是怎么教训那些妄图南下的部落?草原的规矩,从来都是狼吃羊,强者为王!你们现在跪下去舔汉人的靴子,就不怕长生天降下雷霆?” 巴雅尔忍不住冷声回道:“长生天的雷霆我们没见到,但准噶尔的马蹄和刀锋,我们可是看得清楚,不找大明,难道等着被你们抢光杀绝,让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在你们的皮鞭下哭泣吗?” 这话戳中了喀尔喀最深的痛处,也撕开了准噶尔南侵的野心。 席间顿时一静。 土默特、和硕特等部落也交换着眼神,沉默不语。 连上首的蒋德璟也放下了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双方。 卓特尔巴图尔脸色阴沉下来,手指摩挲着银碗的边缘,“好一张利嘴,就是不知道,你们换来的这些刀枪,到时候对准的豺狼,还是,把自己也变成了汉人圈养的看门狗!” “二哥!”坐在旁边的僧格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皱眉,他们此次来是为了探明人虚实,若可以,也能和明国合作,甚至可以将打下的喀尔喀领土分他们一些。 眼下重要的,不是结仇! 鄂齐尔垂着脑袋,心中却是沉了下来。 巴图尔珲当初让老二和老五前来,他就不同意,这两人明面上兄友弟恭,背地里却已是剑拔弩张,只怕等巴图尔珲一死,就要打个头破血流。 可巴图尔珲却没有听他的,固执地让他兄弟二人一同前来。 “卓特尔台吉,”蒋德璟温和而清晰的声音适时响起,他举杯示意,脸上笑容不变,“今日之宴,乃是为远道而来的各部使臣接风洗尘,共叙情谊,草原辽阔,容得下万马奔腾,大明胸襟,亦容得下百川汇海...” “过往纷争,譬如昨日霜雪,春日既至,当化于无形,明日博览会开启,方是瞻仰未来,共商大计之时,还请满饮此杯,暂息议论,欣赏歌舞。” 第八百四十五章 看展 蒋德璟给了双方台阶,也将诸人的吸引力引到了关键的博览会。 杭高立即举杯附和,“蒋大人所言极是,歌舞上来!” 乐声再起,舞姬蹁跹而入。 “哼,看门狗!”卓特尔巴图尔轻蔑地哼笑一声,不过这次被丝竹所掩盖,除了僧格和鄂齐尔,并没有其他人听见。 宴会得以继续,丝竹依旧,歌舞照常。 但经此一番唇枪舌剑,看似融洽的氛围下,裂痕已清晰可见。 蒋德璟面上含笑,心中也如明镜。 这场接风宴不过是大戏开场前的小小序曲,真正的较量、试探、震撼与抉择,将在明日,在那座博览会的宅邸之中,毫无花巧地展开。 ...... “陛下。” 官邸后院,蒋德璟躬身行礼。 “嗯,回来了?”朱由检头也没抬,手中翻着一册旧书,“宴上如何?肉吃饱了,酒喝足了,话...也听够了吧?” 蒋德璟低声笑了笑,“陛下英明!” 遂即,他将宴会上准噶尔与喀尔喀的言语交锋,土默特诸部的沉默观望,以及自己如何转圜,简要禀报一遍。 末了,他轻声道:“准噶尔卓特尔巴图尔,桀骜难驯,似对喀尔喀依附我朝,尤为不满,言谈间屡屡挑衅。” 朱由检听完,唇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那弧度极淡,辨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不满就对了,”他放下书册,“他若满面堆笑,恭顺有加,朕反而要担心,这头西边的狼,是不是在憋着什么更坏的主意。”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清亮带着些许寒意的风涌入。 “喀尔喀是迫于无奈,把身家性命都押了上来,自然要处处彰显与我们的亲近,好让准噶尔投鼠忌器。”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无波,客观冷静地分析着,“准噶尔自恃强横,视喀尔喀为盘中餐,却忽然被我们截了胡,还被告知要按新规矩吃饭,自然满腔怨恨,要寻衅滋事,试探我们的底线,也想在喀尔喀和那些部落面前,维持他强者的脸面。” 他转过身,看向蒋德璟,“蒋卿,你觉得,他们吵的那些话,是冲着喀尔喀,还是冲着朕?冲着大明?” 蒋德璟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表面是讥讽喀尔喀,实则...句句都在质疑陛下之威,大明之策。” “没错,”朱由检颔首,“他们在问:你大明凭什么插手草原?你给的承诺靠不靠得住?你的刀、你的枪,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所以...”朱由检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书册,“朕懒得去宴会上跟他们打机锋,费唇舌,口水辨不出输赢,也吓不退豺狼,让他们吵,让他们怒,让他们把所有的不服、不屑、不信都攒足了。” “然后呢?” “然后,明天,让他们自己走进那座院子,亲眼看看,朕凭什么插手草原!” 朱由检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如钉,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陛下圣明,明日博览会,必成犁庭扫穴之势,尽破其疑,尽夺其气!” 朱由检摆摆手,“也不必说得那么重,博览会,终究是展,是览,我们摆出来,他们自己看自己想,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选,顽固不化的...” 他顿了顿,看向屋外,“草原这么大,总要留点地方,给愿意睁眼看世界的人。”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蒋德璟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 “陛下,明日您可要去?” “朕?” 朱由检收回目光,“朕当然要去看,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看看朕的子民如何操演机器,看看那些台吉首领们,第一眼见到朕的这些格致神器,是什么样的表情!” 一定,比宴会上好看多了! “好了,你也累了一天,去歇着吧!”朱由检挥手,“养足精神,明日可是重头戏。” “臣告退!”蒋德璟行礼退出。 室内重归安静。 朱由检独自坐下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润的瓷壁。 明日之后,草原的棋局将彻底改变。 或许会有不甘的反扑,或许会有暗中的勾结,但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他很是期待明天。 期待看到,当那些草原的豺狼和雄鹰见识到属于钢铁和火药的力量后,他们眼中会迸发出什么样的光彩。 是恐惧? 是狂热? 是迷茫? 还是...终于认清时代方向的清明! “博览会...”朱由检低声念着这三个字,起身吹灭了烛火。 ...... 晨光刺破归化城头的薄雾,将“大明物产暨格致神器博览会”鎏金竖匾照得金光流转。 朱漆大门洞开,瞬间吸引了门外早已等候的所有人的目光。 但这一日,能进去的只有草原各部落的首领、台吉。 蒋德璟没有亲自前来,陈洪谧、杭高、古禄格领着诸部等一干人等,踱步入内。 土默特人脸上虽挂着从容的微笑,但从他们眼神中,也能看出些好奇来。 首先是民生区。 桌子上放着几种作物,有麦子、水稻、还有他们不曾见过的块茎、红色的果实等。 “这是耐寒旱藩属,沙地可活,亩产逾三十石。”站在桌子旁的是农业司的官员,他粗糙的手指捧起块茎递给凑上来的巴图,“尝尝。” “生的!”巴图皱眉。 “生的也可食!”官员道。 巴图将信将疑接过,咬了一口,没什么水分,有些甜,的确可食。 “熟的更香甜。”官员说着,招了招手,旁边站着的仆从打开旁边放着的食盒,一股香味飘了出来。 巴图看着手中的块茎,不知说什么好。 有熟的还给自己吃生的。 “这叫番茄,”官员拿起红色的果子递过去,“生食美味。” 巴图狐疑,接了却没立即张开,等着官员再取熟的来,谁知这次却没了。 “熟的可作菜肴,生的便是果子。”官员解释。 巴图这才小心翼翼咬了一口,汁水入喉,瞬间睁大了眼睛。 “如何?”乌力吉咽了一口口水问道。 “酸甜可口,甚是美味。”巴图文邹邹拽了一句,而后三两下就将番茄吃了个干净。 准噶尔部的人在一旁忍不住撇嘴,到底是没落了,一些吃食也值得他们这般作态。 “此物名为咖啡,产于南洋,一两金子一两豆,这位大人尝尝,可提神。” 卓特尔巴图尔面前出现一只杯盏,里面是褐色的汤药。 但一两金子一两豆,却是被他听进去了。 这么昂贵的东西,不尝试一下的确可惜。 他接过杯盏喝了一口,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这东西是人喝的?你们不是在耍我?” 第八百四十六章看展(二) 陈洪谧上前一步,端起一杯咖啡笑着道:“如何敢耍人?这东西初时,本官也是喝不惯,但喝多了,的确是好物,但凡有紧急要务,此物确可提神醒脑。” 说罢,他端起杯盏饮了一口,面上并未显出有何不妥。 卓特尔巴图尔这才放下杯盏,朝别处看去。 此刻,喀尔喀的巴雅尔却是盯着一个小瓶上,瓶上写着“金鸡纳霜”,他知道,这是治疟疾的。 部落里多少勇士没有死在刀下,却被一场寒热带走。 他喉咙发干,看向巴图,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活路! 他们投靠大明,不仅有饭吃有衣穿,能让给准噶尔不敢对他们骑兵,还能...有药医病! “诸位这边请!”陈洪谧在前领路,穿过民生区,门口的牌子上写的是“工业区”三个字。 厚重的门推开,诸人看快看出了问题。 这座房间的窗户全部关了起来,不仅如此,还用厚厚的帷幔遮挡,但他们走进,却丝毫没有觉得昏暗。 十几盏用玻璃罩子的灯高悬,火焰稳定得燃烧,还没有烟。 巴雅尔仰着头,指着那些灯道:“这是怎么做的?这些火,怎么就自己燃起来了?” “煤油,自石油中分馏而出。” 屋中的官吏拿起一瓶淡黄色的液体,又指向旁边黏稠的琥珀色油膏,“此物乃润滑油,可使铁器运转无声,磨损大减。” 说罢,他便将润滑油滴在旁边一个生了锈的小型齿轮上,片刻后,就见小型齿轮运转如初,丝毫声音也无。 卓特尔巴图尔想起自己帐中那些牛油巨烛,已经是草原上足够珍贵的东西了,但还是劈啪作响、烟雾缭绕。 眼前这东西,光亮十倍,无烟,还是从石头里榨出来的? 他无来由感到一阵焦躁。 僧格的神情同样凝重,他看着那些黑色的石头,不明白大明用了什么办法,才能榨出可以燃烧的油来。 “诸位,这边请!” 陈洪谧看着明显安静下来的诸部台吉,面上浮现一丝笑意,他伸手作请,恭敬有礼却又不乏大国风范,将诸人带进了第三个展厅,机械区。 “这台是蒸汽纺织机。”展厅中,一个织工早已准备好演示,等人齐了,才开动机器。 煤炭在炉膛里开始燃烧,“呼哧—呼哧—”的声响有节奏地响起。 连杆推动,飞轮开始旋转,起初缓慢,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发出持续不断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嗡鸣。 棉布从机器里流淌而出,带着温度,草原诸部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面露惊诧。 这么快! 而且这布匹紧密,质量上乘! “这台是钻地机。”陈洪谧步履从容走向旁边,“便是用来开采矿产,人力所不能及的,便用钻地机就成!” “这是提水机,”陈洪谧指向钻地机旁边,“矿区渗水容易发生塌坍,但用这提水机,便可将水排出,保证安全。” “这是碾路机,诸位可知晓我肃州官道已用沥青铺就?便是用这碾路机压平来的,大道平坦,不惧雨雪。” 可看在草原诸部人眼中,这些机器不是在织布、也不是在提水。 而是纯粹的,被驯服的、肉眼可见的力量本身,正不知疲倦地展示它的存在。 喀尔喀的乌力吉全程张着嘴,脑子里嗡嗡作响,大明用这些东西,只需一年,便可开采他们需要十年才能开采出的矿产。 巴图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窜上,心中却是庆幸,庆幸他们选择站在拥有这力量的一边。 僧格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他看着稳定转动的飞轮,感觉旋转的不是铁,而是他的理智和所有的认知。 大明能做出这种东西,还能像玩具一样展示出来,丝毫不惧他们会学过去。 是啊,如果仅仅靠看就能学会,他们也不会就这么简单拿出来办这个博览会。 卓特尔巴图尔双拳紧握,指节捏的发白,盯着蒸汽机的眼睛里有震撼,但更多的是烧得发红的贪婪。 他不经意瞄了一眼身旁的僧格,他的这个弟弟,最受父汗喜爱,将来父汗死了,草原那些草场、兵马,都会给他。 自己哪里比他差了? 他转头,看向出口的方向,那里有牌子指引,武备区。 他很好奇,大明将要展示的武器是什么模样? 若有可能,他是否也可同明国达成合作,以不攻打喀尔喀,来换取一些利益,将来...... 武备区不是一间封闭的展厅,而是一个宽敞的校场。 空地上,长桌一字排开。 上面摆着的不是弯刀,不是弓箭,是火铳。 也不是只一种,从最初的火门枪,到最新式的燧发枪,一支一支,冰冷地陈列着。 “列队!”军官倏地发令,将诸人目光吸引。 二十名大明士兵出列,动作整齐,装药、填弹、压实、举枪,一气呵成。 “第一列,跪姿,放!” “砰!砰!砰!砰—” 一轮齐射,白烟次第腾起,百步外的木靶瞬间木屑横飞,千疮百孔。 “第二列,站姿,速射!” 更快的装填,更密集的弹雨。 燧石击发的脆响和铅弹破空的尖啸交织成死亡的乐章。 喀尔喀三人看得血脉偾张,不久之后,他们也将拥有这些火器,同土默特的这两个台吉一样。 这就是他们用矿山换来的倚仗! 准噶尔那边,僧格的冷汗滑进眼角,一阵刺痛。 他死死盯着士兵们稳定到可怕的动作,和那几乎没有间隙的致命火力网。 他腰间镶嵌宝石的弯刀,此刻感觉轻飘飘的,像个玩具。 骑兵冲锋,在这片弹雨前,就是个死! 卓特尔巴图尔闭上了眼睛,那节奏分明的枪声,每一响都敲在了他的心脏上。 待重新睁开时,眼中贪婪更盛。 操演结束,士兵肃立,白眼缓缓飘散,只剩下远处一片狼藉的靶子,和一群死一般寂静的围观者。 “火炮就不演示了,”陈洪谧打破寂静,指着空地上几门火炮说道:“本官怕一开炮,这座府邸都要给轰平了去,诸位看看就好。” 说罢,他指向一边,“对了,哪里还有大明的炮弹,诸位若有兴趣,也可参观,旁边牌子上写了性能和射距,若有疑问,可问格物院的大人们。” 说罢,站在火炮和弹药前的几个官吏微笑着朝他们颔首,笑容亲切有礼。 可在见识到了火枪的威力后,蒙古诸部的人才不会觉得他们亲切有礼。 第八百四十七章 选择 宅邸西北高楼窗口,朱由检放下手中千里镜,对身后的蒋德璟问道:“准噶尔部来的是谁?” 蒋德璟立即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陛下,是巴图尔珲台吉的次子卓特尔巴图尔,与第五子僧格。” “卓特尔巴图尔...僧格...” 朱由检缓缓念出这两个名字,唇角不由上扬,“可真是巧了,竟然是他二人来了归化城。” 蒋德璟听闻皇帝的语气,怎么好似知道他们似的。 他偏头看向李若琏,但李若琏眼观鼻鼻观心,站在角落中毫无存在感。 朱由检没有留意蒋德璟的神情,他想到了原来历史走向中,便是僧格继承了巴图尔珲的一半领土,另一半,则有巴图尔珲另外八个儿子平分。 但也就是这个决定,让准噶尔陷入了长达六年的内战。 卓特尔巴图尔联合车臣台吉叛乱,最后,僧格死于车臣台吉之手,其弟,远在西藏的噶尔丹,还俗复仇,扫平诸敌,终成一代雄主。 朱由检重新看向校场,僧格拿着燧发枪,不知在问些什么,他身后,卓特尔巴图尔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扫过僧格的背影,又迅速垂下,那瞬间的眼神复杂难明。 “有趣!” 朱由检转头看向蒋德璟,“明日会盟正式场合,有些事要改一下。” 蒋德璟立即上前领命。 “对僧格以准噶尔继承人之礼相待,座位略高于其兄。” “李若琏,”朱由检又看向角落的锦衣卫指挥使,“让锦衣卫设法,将卓特尔巴图尔在博览会上对火器、蒸汽机近乎贪婪的模样,以及他对继承权的野心,无意间透露给僧格知道。” “是,臣遵旨!” “陛下,此计甚妙,然...”蒋德璟开口,“若那卓特尔巴图尔并无野心,或僧格能容人...” 朱由检微微一笑,“若兄弟和睦,父慈子孝,咱们这点小手段,自然无用,但蒋卿,你看卓特尔的眼神,是甘心久居人下的样子吗?僧格被宠着长大,骤然见到如此广阔天地与神兵利器,其心态还能保持平衡吗?” “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他们立刻打起来,而是要让他们内部的裂痕,在我们希望的时候,以对我们有利的方式显现,僧格若真能压服兄长整合部落,那我们需要一个更强大但或许更理智的对手?还是更希望看到一个内耗不断、无暇他顾的准噶尔?” 答案不言而喻。 “更何况,”朱由检重新看向窗外,“还有个噶尔丹...” 这个还未登上历史舞台的人物,朱由检不能不放在心上,好在眼下他还小,并没能成气候,他要做些什么,也还来得及。 “臣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朱由检颔首。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归化城镀上了一层金边,博览会已金尾声,人群散去,但这座宅邸中展示的力量,想必已深深烙在所有观者心中。 ...... 准噶尔部驿馆。 今日牛油烛已经换成了煤油灯,这不得不让人联想此前用牛油烛,都是明国人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在今日博览会让他们震撼。 僧格盘腿坐着,手里把玩着一串牛骨。 白日博览会所见的一切,依旧在他脑子里轰鸣,搅得他心神不宁。 大明提前来的勘探大臣们早几个月便在城中搭建起了一座汉白玉圆坛,此刻在塞外清澈的阳光下,泛着冷冽而威严的光泽。 赤金龙旗在坦周猎猎作响,大明外务部、发展部等诸多官员身着隆重朝服肃立两侧。 受邀前来的漠南、漠北、漠西各部首领、台吉、使者,依序立于坛下,依照亲疏与实力,位置分明。 土默特杭高和古禄格领着本部头人居于最前左侧,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与有荣焉。 喀尔喀三位使臣领着自己部落的人紧随其后,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坚定。 而右侧,则是以准噶尔僧格为首,卓特尔巴特尔略后半步站着,脸色都不大好看。 尤其是看到喀尔喀人那副“自己人”的做派。 “鄂齐尔,”他仍旧垂着脑袋,开口道:“明人这阵势...你怎么看?” 鄂齐尔坐在阴影里,削瘦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黑暗,只有眼睛微微泛光,“台吉,他们不是在吓唬人,那些铁疙瘩和火管子告诉我们,他们站的台阶,我们得仰断脖子才能看得见。” 僧格腮帮子的肌肉都绷紧了。 仰断脖子? 他自小便是巴图尔珲台吉最宠爱的儿子,什么时候需要仰视别人? 可是,今日看见,那些机器,那些火器,实实在在告诉自己明国现在的实力有多厉害。 “所以,明天会盟,我们只能像喀尔喀那三个软骨头那样,低头认栽?”僧格不甘心得攥紧手中的牛骨,指节握得发白。 “低头是为了活命,但光低头,活不出滋味...” 鄂齐尔抬起头看向煤油灯盏,“明人摆出这些金山银山,还有刀山火海,图什么?图北疆安稳,图底下的矿,图商路畅通?喀尔喀把命卖了,土默特早就是看门狗,可草原西边这么大,命人的手再长,也需要有鞭子替他们抽打不听话的羊...” 僧格的心脏猛地一跳,抬头看向鄂齐尔问道:“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 “合作!” 鄂齐尔吐出两个字,“我们准噶尔,可以做那把鞭子,明人要安稳和矿产,我们可以给,但要他们的火器、他们的机器来换。” “可他们愿意吗?”僧格问道。 “所以要谈,”鄂齐尔盯着那火光,“眼下草原上,谁能同我们争锋?只要明人承认我们准噶尔是卫拉特的话事人,到时候,我们替明国打理西边,扫平哈萨克,震慑罗刹人,而明国...给我们撑腰,给我们利器,草原的规矩,未必不能改一改,改成我们和明国,共分这片天地!” 这设想大胆得近乎疯狂,却瞬间攫住了僧格全部心神。 是啊,为何不能利用明国这股力量,这么一来,他说不定能借着这股力,抵达他父汗,甚至先祖都未曾抵达的高度! “可明国这么强,凭什么选我们?”僧格还是有疑虑。 第八百四十八章 根基三条 僧格同鄂齐尔相商的时候,卓特尔巴图尔独自坐在城中一家酒馆的角落,面前堆着空酒坛。 周围的喧嚣仿佛离他很远,他脑子里只有僧格对火器好奇的模样,还有鄂齐尔那老家伙亦步亦趋跟在僧格身后的样子。 鄂齐尔是父汗信任的谋士,僧格是他最喜爱的儿子,这次出使,自己名义上是使臣,实际就是个摆设,是父汗给僧格这小子装点门面,用来显示兄弟和睦的工具! 自己年长,也更悍勇,为草原立下多少功劳,在部落勇士中更有威望,凭什么? 他们现在关起门来,肯定在算计怎么跟明国讨价还价,想捞好处。 好处?凭什么都是他们的! 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僧格想通过正式的谈判从明国那里分肉? 那他卓特尔巴图尔,就要抢先一步,把一块更大的肉,直接叼到自己嘴里。 他需要的不是鄂齐尔弯弯绕绕的算计,是直截了当的投靠,是足以掀翻棋盘的筹码! “砰!”卓特尔一拳砸在木桌上,打定了最后的主意,遂即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连酒意也掩盖不住的狠戾。 他要去找明国人! 不是那些外务部迎来送往的小官,要找就找能拍板的,对,还有锦衣卫,不是说明国的锦衣卫只听皇帝的话吗? 僧格不是想合作吗? 他卓特尔可以给的更多,更彻底,准噶尔的兵力布防、父汗对罗刹人的真实态度,部落里哪些人对僧格不服,甚至...某些关键时刻,他能调动哪些力量配合大明! 只要让他继承父汗的草场,将僧格踩在脚下! 他踉跄着冲出酒馆,冰冷的夜风让他打了个寒颤,脑子瞬间清明。 卓特尔停下脚步,晃了晃脑袋。 不,这么做,自己就是准噶尔的罪人! 父汗要是知道,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自己! 得慢慢来,不要着急! 卓特尔抬手揉了揉脸颊,遂即转了个身,朝着驿馆方向走去。 在他离开后,酒肆中一名客人抬起了头,不是李若琏又是哪个? “可惜呀,没想到他还能有些理智,要不然,今夜已成定局!” 李若琏将宝钞放在桌上,起身离开酒馆。 他不着急,会盟还没正式开始,该着急的,从来不是他们! ...... 大明提前来的勘探大臣们早几个月便在城中搭建起了一座汉白玉圆坛,此刻在塞外清澈的阳光下,泛着冷冽而威严的光泽。 赤金龙旗在坦周猎猎作响,大明外务部、发展部等诸多官员身着隆重朝服肃立两侧。 外围是穿着明亮铠甲,拿着火器、刀枪的大明军队。 在他们后面,还有几十台火炮,同展览会上的不一样,这些看着更大、更新。 而且,博览会上不会发射炮弹,这些...真的可以。 受邀前来的漠南、漠北、漠西各部首领、台吉、使者,依序立于坛下,依照亲疏与实力,位置分明。 土默特杭高和古禄格领着本部头人居于最前左侧,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与有荣焉。 喀尔喀三位使臣领着自己部落的人紧随其后,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坚定。 而右侧,则是以准噶尔僧格为首,卓特尔巴特尔略后半步站着,脸色都不大好看。 尤其是看到喀尔喀人那副“自己人”的做派。 吉时到,钟鼓齐鸣。 蒋德璟作为大明代表,缓步登台。 一身绯红仙鹤补子的一品官袍,将他衬得威严十足。 蒋德璟目光平静地扫过坛下众多草原豪杰时,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那是背后国力的重量! “奉大明皇帝陛下谕旨,召北疆诸部会盟于此,意在消弭兵戈,划定秩序,共谋生业,永续太平!” 蒋德璟的声音通过发展部制作的扩声装置,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不急不缓,却字字千钧。 “今,大明作为北疆诸部共同认可之宗主,立《归化盟约》根基三条,望诸部共遵之。” 说罢,他展开一卷明黄诏书,朗声宣读: “其一,止兵戈。自盟约既成之日起,北疆草原各部,无论漠南、漠北、漠西,须立誓止息相互攻伐,旧有仇怨,可由大明驻归化都护府主持调停、裁定,再有私启战端、侵夺他部草场人畜者,视为悖逆盟约,大明身为宗主,有权并必将出兵干预,以武力恢复秩序,惩戒首恶。” “轰!” 坛下顿时骚动起来,尤其是准噶尔和几个与喀尔喀有旧怨的西边部落使臣,脸色顿时变了。 不得相互攻伐?还要大明来裁定?这意味着他们再想吞并弱小、扩张势力,将受到直接制约。 大明...这是要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不让他们乱动! 僧格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鄂齐尔在他耳边低声劝慰,“台吉,沉住气,这只是第一条......” 蒋德璟仿佛没有看见下面的反应,继续宣读: “第二,通贸易。大明将于归化、张家口、多伦诺尔等地常设大型互市场所,取消过往诸多限制,盐、铁、茶、布、药材、粮种、农具等,皆可自由公平贸易,大明发展部设北疆平准仓,以平价保障粮食、盐茶等必物资供应,遏止奸商盘剥,惠及草原众生。” 这一条让不少中小部落的使者面露喜色。 稳定的贸易,平价的必需品,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喀尔喀人更是挺了挺胸,从前说他们卖祖产,现在可还觉得他们这选择有何不妥的? 大明如此厚恩,实实在在给了草原部落活路! 但僧格却没有喜色。 贸易渠道和关键物资掌握在大明手中,就等于掐住了命脉。 给你,你才能活得好,不给你,或者抬高价钱...... “其三,授生计。大明怀柔远人,体恤草原生计艰难,除互市外,诸部送子弟、工匠若干入京师,学习大明儒学、或耕种、畜牧技术,学成,可留大明为官,或回部落将所学授与众人,对于诸部,大明售耐寒寒之高产良种,可于适宜之地,指导兴修小型水利,以抗白灾黑灾。” PS:草原白灾:指冬季雪过厚掩埋草场,导致牲畜无法采食;草原黑灾:指冬季少雪或无雪,牲畜缺乏饮水。 上一章有部分写错,已改,等待刷新就好 第八百四十九章 犁庭扫穴之威 传授技术? 给种子? 帮助兴修水利? 这些条款听起来仁慈无比,甚至有些部落使者已经忍不住交头接耳,眼中露出渴望。 谁不想部落更富裕,人口更兴旺,少受天灾之苦? 但僧格和鄂齐尔,以及少数有远见的首领,却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 这是软刀子,是比火枪大炮更可怕的同化! 当草原上的牧民开始学着汉人种地,住进固定的房屋,使用大明的农具和种子,接受大明的技术指导... 一代人,两代人之后,他们还是驰骋草原的雄鹰吗? 他们的子孙会不会更认同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的大明,而不是需要他们流血争夺草场的部落台吉? 蒋德璟念完三条基石,合上诏书,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准噶尔使团的位置顿了顿。 “此三条,乃陛下为北疆长治久安所定之基,亦是大明身为宗主之责,凡遵此约,睦邻友好,勤勉生息者,大明不吝赏赐、扶助,共享太平富足,凡阳奉阴违,恃强凌弱,乃至勾结外敌...” 蒋德璟停顿片刻,语气更深、更冷,“危害北疆安宁者...则视为自绝于天朝,自弃于诸部,届时,王师北指,勿谓言之不预,大明既有四海宾服之仁,亦有犁庭扫穴之威,何去何从,望诸部首领,三思而定!”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坛下每一个人的心头。 “犁庭扫穴”四个字,配上昨日博览会所见,每人会怀疑大明有没有这个能力。 规则已经摆出来了,很清晰,也很霸道。 坛上一片肃穆,坛下,心思各异。 喀尔喀人松了一口气,这规矩,对他们来说是保护伞。 土默特人微微颔首,他们早已习惯,觉得这也并无不妥之处。 许多小部落使者眼神闪烁,在权衡利弊。 而准噶尔使团中,僧格脸色不豫,他甚至能感觉到卓特尔巴图尔那蠢蠢欲动的气息,以及周围一些部落使者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 蒋德璟说完,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负手等待着回应。 压力,凝成实质弥漫在绥远坛上下。 服,还是不服? 这已不是简单的选择,而是关乎部落未来百年气运的抉择。 “敢问蒋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突兀响起,诸人循声看去,见准噶尔僧格台吉站了起身,行了一个草原部落礼,朝蒋德璟开了口。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 卓特尔巴图尔脸色一黑,袖中的拳头捏得更紧,今日会盟,他的位置安排在僧格之后,这已是让他心生不悦,但在外人面前,他也不愿动怒惹他人笑话。 可僧格,丝毫不在意他这个兄长,自己还没发话,他竟就越过了自己。 但他没有动,只是阴冷的盯着弟弟的背影。 蒋德璟目光平静地投向僧格,微微颔首,“僧格台吉有何疑问?” 僧格吸了口气,挺直了腰板,尽管在这代表大明国威的坛下,他的姿态显得有些徒劳和倔强。 “蒋大人,大明皇帝陛下仁慈,欲止北疆兵戈,通贸易,授生计,此乃天恩浩荡,我等边鄙之人,感激涕零。” 他先捧了一句,话锋遂即一转。 “然则,草原辽阔,各部情形迥异,大人方才所言不得相互攻伐,自然是为苍生计,可我准噶尔部,居于漠西,毗邻哈萨克、布鲁特诸部,更与北方罗刹时有摩擦,草原的规矩,弱肉强食,乃是长生天定下的法则...” 说到这里,他不由上前一步,继续道:“若我部谨遵盟约,罢兵休战,而周边强邻窥伺,侵扰不休,又当如何?难道要我准噶尔勇士束以待毙,坐视草场被夺,部众流离吗?” 僧格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再度跨步上前,“再者,我准噶尔部先祖筚路蓝缕,方有今日之基业,控弦数万,牧场千里,这些,是我们用血汗和性命挣来的,并非大明所赐,如今盟约只言止戈、通贸、授技,却对我等已有之疆界、权益,未有只言片语的认可与保障,莫非,遵从此约,便以为着我准噶尔要自缚手脚,放弃历代先祖沐血奋战得来的土地和威严,任由他部...” 他目光扫过喀尔喀方向,充满蔑视,“或...其他势力,来裁定我部的生死荣辱吗?” 这番话,说得可谓直白,甚至带着些许火药味。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你大明的规矩听起来好听,但没保证我们准噶尔现有的利益和地盘,我们凭什么要听话? 听话了,万一别人来打我们,你管不管? 如果不管,那我们岂不是亏大了! 坛下再次骚动起来。 不少原本慑于大明威势、打算认命的中小部落使者,此刻也竖起了耳朵。 是啊,大明是强,可强龙不压地头蛇,万一这止戈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锁,而大明又远水解不了近渴... 喀尔喀大的巴图等人面露怒色,僧格这话明显意有所指。 蒋德璟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几分了然,他等僧格说完,才缓缓开口,“僧格台吉所虑合情合理,陛下早有明见,岂会令恭顺者寒心,令守约者受损?” 说罢,他朝旁边示意,一名外务部小官立即捧上一份裱糊好的舆图,在坛前展开。 所有人在看到这副舆图后,心中震撼不已,情不自禁站起身来,想要看得更清晰。 这是一副比他们手上所有舆图都精细多的北疆及西部部分地区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和线条标注了山川、河流、部落大致游牧范围,甚至有一些关键的隘口、水源地。 僧格神情更是凝重,此前还觉得大明不了解草原地形,就算要打,他们也不一定能找多部落所在。 可今日见到这份地图,僧格明白自己想错了。 大明竟已将草原形势了解得如此透彻,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殊不知,朱由检在后世研究明史,除了大清之外,也很是将草原各部放在心上。 研究,除了有微观意识,宏观也必不可少! “此图,乃外务部多方查证堪绘...” 蒋德璟指着地图上准噶尔部的大致区域,“凡于会盟前,各部实际有效控制之牧场,冬夏营地、传统驻牧范围,只要并非强取自他部,大明皆予承认,并载入盟约附件,以为凭证,此乃保障诸部已有之基业。” 第八百五十章 私聊 准噶尔部的人都盯着那张舆图,撇过心底震撼不提,此刻仔细审视,生怕大明做了什么手脚。 但看起来,大体范围确实与目前控制区域相符。 “至于台吉所忧之外患,”蒋德璟继续说道:“盟约所言不得相互攻伐,乃指大明北疆诸部之间,若有外敌,无论哈萨克、布鲁特,乃至更北的罗刹,无端侵扰签约各部,大明身为宗主,岂会坐视?届时,或遣使者交涉,或提供军械物资支援,甚至...视情况派遣王师,协同防御,以彰天朝护佑藩属之责!” 协同防御! 王师! 这几个字,让僧格眼皮一跳。 这听起来像是保障,但...视情况三个字,又留下了太多操作空间。 而且,协同防御...主导权在谁手里? “然...” 却听蒋德璟再度开口,“此护佑之责,亦有其前提,那便是签约各部,须切实遵守盟约,不生内衅,不主动启衅于外,并按时朝贡,遵大明外务部、都护府调度,若有一部阳奉阴违,私下攻伐他部,或勾结外敌,危害北疆大局,则其自动丧失此护佑之资格,届时,莫说外患,便是内忧,大明亦有权过问。” 僧格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看似尖锐的提问,其实早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大明摆出的姿态,根本就不是来和你商量的,是来通知你,并给你划下道道。 你可以讨价还价,但只能在他划定的框架里,为一些细节争一争。 他想到了昨夜与鄂齐尔商议的合作设想,现在看来,想和大明平等合作近乎奢望,最多是争取一个更有利的藩属地位,从中多捞些火器技术之类的实惠。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什么,可蒋德璟已不给他机会。 “僧格台吉还有疑虑,可于后续细则商谈中,与外务部官员具体磋商。” 蒋德璟直接结束了这场公开质询,目光扫过全场,“今日,乃立盟基之誓,愿遵此三原则者,请于盟书草案之上,用印署名。” 坛上,外务部官员已经捧出了蒙汉双语书写的盟约草案,以及朱红印泥。 压力,回到了各部落使者身上。 僧格脸色变幻不定,鄂齐尔摇了摇头,在他背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回头看了眼脸色不定的卓特尔,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观望、或依然意动的小部落使者。 喀尔喀三部的人最先站起来,他们本就是为这盟约而来,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巴图、乌力吉、巴雅尔代表喀尔喀三部用印签字,不过片刻重新坐了回去。 有小部落三三两两地起身,在盟书上用了印。 僧格最后还是没有签下盟书,此事太过重大,他还得再斟酌斟酌。 蒋德璟自然也不会逼迫他,今日不过是第一日,还有的是时间。 只是蒋德璟没有想到,晚上他刚准备歇息,就听僧格求见。 “让他前厅稍坐!”蒋德璟重新穿上官袍,大步走出了屋门。 此刻,僧格坐在前厅酸枝木椅上,背挺得笔直,试图维持某种姿态。 他身旁只鄂齐尔一人,削瘦的谋士垂首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木雕。 脚步声自外头响起。 僧格当即起身,看见来人后行礼道:“蒋大人,白日盟约之事,我部还需与父汗及各部长老详细参详,并非有意拖延,实则,我准噶尔上下,对大明皇帝陛下怀柔远人、安定北疆之宏愿,亦愿竭力相助,共成此不朽功业。” 蒋德璟在上首坐下,朝僧格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遂即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问道:“哦?僧格台吉有何高见?” 僧格重新坐下,身体却微微前倾,“高见不敢当,只是一点拙见,陛下欲治草原,无非求一个安字,一个利字,喀尔喀三部,孱弱不堪,畏首畏尾,且与漠南土默特等部并非一心,依靠他们,怕是事倍功半。” 僧格说到这儿观察着蒋德璟的神色,见对方依旧淡然,便继续道:“我准噶尔则不同,控弦之士数万,牧场辽阔,西拒哈萨克,北慑罗刹,威名远播,若大明愿与我准噶尔携手...” 他压低了声音,却更显诱惑,“我们可以替大明,扫平那些不听话的部落,廓清草原,届时,整个漠北,甚至更西之地,尽在掌握,我们可以与大明...共分其利!” “共分?如何共分?”蒋德璟抬眸问道。 僧格见似乎有门,精神一振,语速都快了几分,“简单,漠北之地,打下来后,咱们一家一半,金矿、铁山,这些最肥美之地,尽数划归大明,我准噶尔只要草场和人口,而且...” “开采之事,无需大明劳心费力,现成的喀尔喀人,就是最好的矿工,让他们为大明免费开采,岂不是比花钱雇佣,或者像现在这样买他们的开采权,要划算得多?”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几乎能看到未来准噶尔铁骑在大明默许甚至支持下席卷草原,而大明坐收矿产之利的双赢场景。 “如此一来,大明不费一兵一卒,即可坐拥漠北矿藏,而草原...则由我准噶尔替大明打理得服服帖帖,这才是合作!”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蒋德璟盖碗接触杯托的轻响。 鄂齐尔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蒋德璟那看不出喜怒的脸,不知为何,心中倏地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僧格台吉。” 蒋德璟缓缓放下茶碗,抬眼看向僧格,那目光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让僧格止不住得心头一跳。 “你可知,陛下为何要召开这会盟?为何要定下那止兵戈、通贸易、授生计三条规矩?” 僧格一愣,下意识回道:“自然是为了...北疆安宁,大明边患永绝...” “错!”蒋德璟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了三分。 “是为了这片草原上,千千万万的牧民,能活下去,能活得像个人样,而不是像你们所谋划的那样,沦为无休止征战的工具,或是...免费开采矿山的奴隶!” 第八百五十一章 兄弟阋墙 这番话大义凌然,可僧格和鄂齐尔并不会真的相信。 大明这么做,说是为了草原各部,实际上还不是为了他自己疆域,为了要那些矿产,为了要草原各部的资源货物? 眼下施恩,不知什么时候就能为了利益推翻盟约,仗着兵多火器强悍,将他们赶尽杀绝! 只是,僧格自然不能表现出来,“蒋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喀尔喀三部已归附大明,其部众便是我大明子民!” 蒋德璟根本不给僧格辩驳的机会,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推行新政,开矿山,是为发展,是为互利,契约清楚,付款公道,雇工给薪,何来免费一说?你竟想将大明子民,视为可疑随意驱使、剥夺的奴役?此念,与禽兽何异?”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青白的僧格,“至于你说的共分草原,更是荒谬至极,陛下欲在北疆建立的是秩序,是法度,是让各部各安其位,各谋其生,长治久安...” “...不是要扶持一个更大的霸主,去碾压、吞并其他部落,那不是治世,那是养蛊!” “...终有一日,蛊王反噬,战火重燃,今日之合作,便是明日更大的祸根!” 僧格被这一连串疾言厉色的驳斥打得头晕目眩,又羞又恼,额角青筋跳动,“你...大明难道就不想要那些金山铁山,就不想掌控草原?” “当然要!” 蒋德璟负手而立,“但大明想要的,是一个繁荣、稳定、心向中原的北疆!” 僧格一愣,突然明白了大明做这一切的原因。 是啊,若是靠武力攻打下草原,不说耗费多少兵力粮草,打下来的牧民会只会暂时屈服,但更多的是想要反抗,仇恨累积在心中,总有一日会爆发成火焰。 但大明,给了草原牧民足够的好处,让他们安居,给他们食物,还让他们有机会求学。 攻伐,短时间内可以占领草原。 但这种方式,只要时日够久,草原,便真正属于大明,牧民,也会真正心向中原,再也起不了争端! “僧格台吉,本官奉劝你,收起这等不切实际、且包藏祸心之念,陛下仁德,给准噶尔,也给所有部落,指出的是一条活路,一条正道,若尔等只盯着眼前的草场、人口、还有那些损人利己的所谓合作,而看不到陛下为草原万民谋福祉的深意,那便是自绝于天恩!” 一番话,掷地有声,正气凛然,将僧格那点基于丛林法则和贪婪野心的合作提议,驳斥得体无完肤,更抬到了违逆天恩,背离正道的高度。 僧格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有想到,自己认为极具诱惑力的合作方案,再明国这位高官眼里,竟然是如此不堪。 巨大的落差和羞愤让他几乎要当场爆发,但残存的理智和对大明实力的忌惮,又让他强行压下火气。 蒋德璟看着僧格变幻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盟约草案在此,三条基石,乃不可更易之原则,准噶尔是愿意遵从此正道,与大明及其他部落,共享太平,共谋发展,还是要执迷于旧日弱肉强食的幻梦,最终...” 蒋德璟摇了摇头,“望台吉与贵部首领,慎思之,明辨之。” “送客!” 僧格浑浑噩噩地带着鄂齐尔离开了官邸,夜风一吹,他感到一阵透骨的凉意。 合作的路,彻底被堵死了。 明国要的,是彻底的臣服和改造,而不是一个平等的、能一起吃肉的伙伴。 如此,准噶尔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是要咬牙签下那看似憋屈的盟约,暂时蛰伏,还是...? 他脚步虚浮得走出官邸大门,穿过一条较为僻静的回廊时,隐约的说话声从廊柱阴影后飘来。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颇为清晰。 “...你说怪不怪,白天僧格在坛上跟蒋大人较劲,晚上又巴巴得跑来私谈,谈就谈吧,怎么还是卓特尔前脚刚走,他就来了?” 听到卓特尔三个字,僧格立即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鄂齐尔不要出声。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另一个声音道:“卓特尔见的可不是蒋大人。” “哦?那见的是哪个?”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那个李指挥使!”那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显得更神秘,“就在西跨院那小书房里,关门谈了得有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卓特尔那脸色...反正不像挨了训。” “李指挥使?他可是直接听命于陛下的,这卓特尔,绕过蒋大人,直接找上锦衣卫,他们准噶尔部,到底谁说了算啊?这兄弟俩,这么路子走得还不一样?” “谁知道呢?许是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算盘,咱们呐,只管看好门,别多问。” “不过这兄弟不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瞧着吧,有热闹看喽!” 话音渐渐远去,显然是巡逻或者交班去了。 僧格的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方才的憋闷和茫然瞬间被一股更猛烈、更冰冷的怒火和惊疑取代。 卓特尔巴图尔,他这个兄长,竟然背着自己,去见大明的锦衣卫指挥使! 蒋德璟是外务部大臣,主管会盟谈判。 可锦衣卫是什么人? 那是皇帝的耳目爪牙,是能直通天听、也最能做那些见不得光交易的人。 卓特尔去找他,想干什么! 那二人闲谈的字句,什么“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算盘”,什么“兄弟不睦”... 此刻像毒针一样刺进僧格的耳朵里,刺得他脑仁生疼。 白日里卓特尔在坛下阴沉的脸色,偶尔瞥向他时那复杂难明的眼神,原来不是不服,不是隐忍,而是在暗中筹划着别的事情。 他竟然想绕过自己,直接跟大明皇帝的亲军搭上线? 他想出卖部落利益换取个人前程,还是想借大明的手,来对付自己这个弟弟? 巨大的背叛感和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僧格。 “台吉?”鄂齐尔察觉到他的异常,低声唤道。 第八百五十二章 卓特尔的算计 僧格猛地回过神来,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铁青,眼神里翻滚着骇人的风景。 他一言不发,只是狠狠一甩袖子,几乎是咬着牙,用比刚才更快、更重的步伐,朝着驿馆方向走去。 “走,回去,回去再说!” 回到驿馆的房间,僧格“砰”得一声关上门,隔绝了外界。 他胸膛剧烈起伏,在房间里焦躁得踱了两步,猛地转身,盯着跟进来的鄂齐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刚才都听见了?” “台吉莫要着急,或许是明国人故意如此说,想要离间两位台吉。” “你信?”僧格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卓特尔对我不满不是一日两日的了,就算明国人不说,我也知道,何况...父汗又属意传位于我,他那个心高气傲的性子,能服气才是怪了!” 鄂齐尔没说说话,他不得不承认僧格说的都是对的。 僧格又踱了两步,“而且,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呢?卓特尔他就是去见了锦衣卫,咱们该怎么办?” “若是真的,此举...非同小可!”鄂齐尔道。 “宁可信其有,”僧格一撩衣袍坐下,“背着父汗,背着我,去勾结锦衣卫,他眼里还有没有部族!” 鄂齐尔沉默片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台吉喜怒,此事,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僧格瞪着他。 “至少,让我们看清了卓特尔真实的野心和动作,”鄂齐尔冷静分析,“他去找锦衣卫,无非几种可能,其一,对我部白日的表现不满,想绕过您直接对明国表忠心,甚至告状...” “其二,想从锦衣卫那里得到某些承诺或者支持,或许...是针对台吉您...” “其三,想私下进行某种交易,换取个人或他那一系的好处。” 每一种可能,都让僧格心头的怒火更盛,危机感更强。 “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账!”僧格咬牙切齿,“绝不能让他得逞!” “自然不能,”鄂齐尔在僧格对面坐下,“但眼下,我们不宜直接与他冲突,尤其是在明国人的地盘上,当务之急,是两件事。” “说!” “第一,立刻以商议盟约为名,召集使团中我们的人,统一口径,尤其是那几个可能被卓特尔拉拢的,必须让他们明白,谁才是汗王制定的使者,谁才能代表准噶尔的未来!” “第二,”鄂齐尔声音更低,“我们也要动起来,蒋德璟那条路被堵死,但明国朝廷,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以设法接触其他官员,比如...兵部的人,或者能影响皇帝决策的宦官,哪怕只是传递一些消息,表达我部的诚意和困境,尤其是...内部有些不和谐的声音,可能会影响盟约的执行。” 鄂齐尔的意思,便是反过来利用卓特尔的不忠,作为向明国其他势力讨价还价、甚至寻求支持的筹码,同时给卓特尔上眼药。 僧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鄂齐尔说得对,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卓特尔的背叛固然可恨,但未尝不能成为他的机会。 “好!就按你说的办,立刻去召集我们的人,至于接触明国其他官员...你亲自去办,要隐秘,该花的金子,不必吝啬!” 官邸之中,蒋德璟穿过花园,走进一座精致的院子中,李若琏守在门外,见了蒋德璟,轻轻扣了扣门,就听里头传来声音,“进来!” 蒋德璟推门入屋,就见皇帝弯着腰在看着什么。 “陛下!”蒋德璟躬身行礼。 朱由检闻言朝他招了招手,“你来看。” 蒋德璟上前,这才看清楚陛下面前的矮榻上放着几块毛皮。 这可不是寻常的羊皮或牛皮,而是最上等的雪貂皮和罕见的紫貂皮,毛发浓密柔软,在光线下泛着银灰与深紫的幽光,显然那是精心挑选,价值不菲的贡品。 朱由检的手指轻轻拂过一张雪貂皮光滑的脊背,触感冰凉柔顺。 “这貂皮毛色纯净,皮板柔软厚实,乃上上之品,应是极北或高山所产,颇为难得。”蒋德璟细看之后给出了评价。 朱由检颔首,“是啊,难得,李若琏送过来的...” 朱由检转过身子,“说是卓特尔送给他的。” “卓特尔巴图尔?送给李指挥使?” “对,卓特尔表示,愿意全力促成盟约,并且,只要大明肯助他,在未来继承准噶尔汗位,他保证,将来的准噶尔部,唯大明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这是想借我大明之力,行夺嫡之事?”蒋德璟说完,立即将僧格同自己见面以及提到的合作一事,详细禀报给了皇帝。 朱由检似乎并不意外,他将两张皮子卷了卷放在一旁,自己在矮榻上坐下,“一个是想当合伙的狼,一个是想当看门的狗,蒋卿,你觉得,哪条路,对我大明更有利?” 蒋德璟沉吟片刻,谨慎道:“回陛下,从短期控制北疆,落实盟约来看,扶持一个完全听话的卓特尔巴图尔,似乎更为便捷,然则,继承一事,凶险异常,极易引发准噶尔内乱,甚至波及周边,反而可能破坏陛下安定北疆的初衷,且...此等背弃父兄、以外部势力谋夺本族权位之人,其心性...恐难以长久信赖。” 他顿了顿,又道:“反观僧格,虽野心昭彰,难以驾驭,但 毕竟是巴图尔珲属意的继承人,在部中根基更深,若能慑服之,令其遵守盟约,或许政权更迭更为平稳,对草原大局扰动较小。” 朱由检听完,却是摇了摇头,“蒋卿所言,是老成谋国之见,但有时,太过平稳,反而不易打破旧有的桎梏。” “陛下何意?”蒋德璟直接问道。 “准噶尔,不同于已半汉化的土默特,也不同于被打怕了的喀尔喀,它强横,有野心,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巴图尔珲老了,这两个儿子一个骄狂,一个阴狠,都非易与之辈,指望他们平稳过渡后乖乖听话?难。” “那陛下的意思是...” “真的意思?” 朱由检蹙眉看向虚空,“朕要的,不是一个立刻听话的准噶尔,而是一个...持续虚弱、无暇他顾、最终不得不按照朕的规矩来的准噶尔。” 第八百五十三章 细则 朱由检目光瞟向那两张皮子,“僧格想合作,朕让他碰钉子,是告诉他,此路不通,大明不要狼队友。” “卓特尔想投靠,朕让李若琏收下皮子,听他说话,却不立刻答应,是给他希望,但又让他悬着。” “然后,再让僧格知道,他的兄长,已经背着他,向大明摇尾乞怜,甚至许下了汗位的承诺...”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布好的棋局。 “蒋卿你说,当僧格得知此事,他会如何?当卓特尔发现自己的秘密投诚似乎没有得到明确回应,反而可能被泄露,他又会如何?当巴图尔珲得知自己两个儿子,在归化城里,一个想撇开部落跟大明合作,另一个更想借大明之手夺他的汗位...他又会怎么想?” 蒋德璟听得后背微微发凉。 陛下这是要将准噶尔内部的矛盾彻底引爆,并且火上加油! “陛下是让他们...自己先斗起来?” “斗,未必是坏事,”朱由检淡淡道:“让他们斗,消耗的是准噶尔自己的元气,斗得越狠,他们对外就越无力,对大明就越依赖,越畏惧,等他们筋疲力竭,或者一方明显落败时,我们再出手...” 无论扶植一方,还是以调停身份介入,都将拥有绝对的主动权、 “所以,”朱由检看向僧格,“对僧格,继续晾着,施加压力,让他焦躁,对卓特尔,适当给一些暗示,让他觉得还有希望,但又不能轻举妄动。” “臣明白了。”蒋德璟躬身,“臣立即去安排。” “嗯!”朱由检颔首,目光又落在那两张皮毛上,遂即朝李若琏吩咐道:“这两张皮子派人送回京师,给坤仪公主!” 坤仪又得了一个女儿,这两张皮子,正好给小外孙女做几件斗篷,想来应当十分可爱。 朱由检已经十分习惯年纪轻轻就做外祖父这件事了,等这次回京,也该给太子物色太子妃人选了,总不能让他在坤兴之后成婚。 ...... 基石三条签订之后,外务部和发展部诸多官员也更加忙碌起来。 部落占据的草场不一样,地理环境也就不一样,物产资源也就不一样。 所以,这些部落们会根据自身情况,同朝廷的官员订立细则,这就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了。 这日,朱由检一身不起眼的常服打扮,看上去就像是个大明寻常官吏,他本要出门转转。 但在出门前,他先踱步到了官邸西侧临时辟出来的政务厅。 这里原本是偏院和厢房,如今门口都挂上了醒目的木牌,诸如“外务部北疆事务处”、“发展部塞上屯垦司”、“发展部北疆通贸司”等。 虽说是临时机构,但里面人声鼎沸,忙碌异常。 就在朱由检刚走到院中的时候,就被一个蒙古部落的小台吉撞了一下。 那台吉撞了人也没停下脚步,急匆匆朝着通贸司所在走去,倒是他身后两个随从,朝着朱由检打躬作揖,一个劲替他们主子赔不是。 这官邸里的官员哪能得罪啊,谁知道负责的是哪一块,要正好是他们急需的... 不能得罪不能得罪! 朱由检不在意,挥了挥手就自顾自走去,李若琏跟在身后,一面因为自己没有及时将人拦住撞了陛下而觉失职,另一方面,也着实被这场面给惊讶到了。 通贸区的屋中,几个蒙古打扮的头人正围着一名发展部主事,手里拿着单子,面红耳赤得争论。 “三抽一的税实在太高,我们部落路远,运点皮子过来不容易,能不能降一降,或者,用我们的牛羊抵税行不行?” 那主事不急不躁,快速翻了几页账册,“台吉你看,这是历年边贸抽税比例,给你们的已经是优惠,牛羊抵税亦可,但须按市价折算,且有疫病查验之规...” 朱由检朝旁边踱步,粮种区的屋子内更是热闹。 不同部落的人挤在一起,手里攥着写有部落名称和需求的条子。 一名发展部的年轻官员嗓子都有些哑了,“肃静!肃静!喀喇沁部的抗旱薯种苗配额已经记下,巴林部要的麦种,需待秋后新粮收上来,苏尼特部要固沙草籽,有,但数量有限,优先沙化严重地区...” “大人,我们部落靠近河湾,想种水稻,朝廷有耐寒的稻种吗?” 声音一落,引来惊异和好奇的目光。 官员擦擦汗,“有有有,不过耐寒稻,农业司宋大人研制出来没几年,种子不多,价格也高一些。” 水利区人就少一些了。 几个蒙古老者,盯着舆图同发展部的官员比划,“这里,春汛时常淹了我们的夏牧场,能不能修个矮坝,既能分洪,又能蓄点水给牲口?” 官员一边记录一边沉吟,“此处地势...或可考虑,但需实地勘测,朝廷有以工代赈和小型水利扶持款项,但主要也是针对中原的,待本官禀明,或也能申请...” 入学区。 “...入京的学生先进大明语言学院,待会官话之后,再入国子监,学汉文、算术、大明律基础,优异者考科举功名,将来可为官吏,或回部落...” “大人,女孩子能学医吗?我们草原缺医少药...” 官员愣了一下,显然这问题没有交代过如何回答,他想了想,说道:“目前招收的学生还是以男童为主,至于女孩子学医...下官需请示上峰。” 朱由检听到这里,朝身后跟着的王承恩道:“这提议可考虑,记下来,届时同蒋德璟提一提,可以适当招些女孩子,学医也好,或者去学些纺织都可...”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既然蒙古部落的女孩子能入学,咱们大明自己的姑娘也可以,就跟朕的坤兴一样,你先拟个提议,命人送回京师,让御前会议先商议商议,看怎么定个章程出来。” 王承恩立即应下,心想此事若办成,这天下又要变上一变。 朱由检继续看了几处,争吵、询问、解释、记录、计算...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墨味,还有各种口音的蒙语汉语混杂声,没有朝堂的肃穆,更像是一个嘈杂但目标明确的大市场。 第八百五十四章 如此归化 朱由检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个局面,让这些部落的人,不是来朝贡领赏,而是来为了自己的部落争取具体的、实实在在的利益。 更多的粮种,更低的税率,一道水坝,孩子上学甚至学医的机会... 当他们开始为这些“小事”锱铢必较、讨价还价时,他们就已经在无形中,接受并试图融入大明主导的这套新规则和秩序里了。 这些看似琐碎的争执和询问,比任何形式的跪拜宣誓,都更能体现“归化”的实质进程。 朱由检悄无声息地带着王承恩和李若琏离开了廊下,出门去了街上。 来了这么几日,他还未好好逛逛这座归化城。 这座城池并不是朱由检新建,它的历史,紧密交织着明蒙关系的变迁。 其前身可追溯到隆庆年间。 彼时,蒙古右翼土默特部的首领俺答汗势力强盛,屡犯明朝边境,然后,连年战争也使蒙古疲惫,且严重依赖于中原的物资交换。 俺答汗晚年,其宠妾三娘子力主与明和好。 经过多年战和与边境谈判,隆庆五年,明朝与俺答汗达成具有历史意义的隆庆和议。 明朝册封俺答汗为顺义王,开放边境互市。 为便于贸易和管理,俺答汗在阴山南麓、黄河支流大黑河畔选址,开始兴建城池与寺庙。 明赐汉名归化城,取归化远人之意,象征蒙古部众归附王化。 此后的数年间,归化城成为明蒙之间最重要的互市枢纽与经济文化中心。 然后,随着明后期国力衰微以及蒙古内部纷争,归化城的重要性有所起伏,但始终是漠南蒙古的政治和经济核心。 土默特部在归附大明之后,朱由检便将目光盯上了这座城池。 归化城是连接中原、漠南、漠北乃至通向西域的战略十字路口,重建并驻军于此,等于在长城防线之外,建立了一个强大的前进基地和预警哨所。 以此为圆心,可有效辐射、监控乃至干预喀尔喀蒙古、乃至更西的卫拉特包括准噶尔各部。 将会盟地址选在归化城,也正是这一功能的极致运用。 当然,军事是其一,经济融合便是其二。 归化城作为贸易口岸,可将大明丰富的商品、粮食、技术与草原的畜牧产业、原材料进行深度绑定。 通过控制交易场所、定价权、关键物资的供应,大明就能牢牢掌握漠南乃至影响漠北的经济命脉,使归附具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基础。 同时,削弱各部独立的资本。 其三,归化城就是个示范点。 只有这里繁荣、有序,百姓安居乐业,就能成为草原上最有力的宣传—跟随大明,有肉吃,有光明,有好日子过! 从官邸来到真正的市井,朱由检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流如织,比刚来那几日又多了几分生气。 因为会盟,草原来了不少部落贵族,还有的甚至带了孩子来开眼,更有闻着商机前来的商人在街上晃悠观察。 朱由检背着手,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和摊贩,因为博览会的缘故,卖煤油和番薯的铺子生意特别好,不时有蒙古人进出,手里拿着刚买的物件,脸上带着新奇和期待。 烤红薯的香味在街上飘荡,吸引了不少孩童的目光和...口水! 一家汉蒙文书局门口,竟然有几个人在翻阅蒙语版的《论语》和简单的图册。 而在一个卖炸油糕的汉人开的铺子前,他甚至看到一个穿着蒙古袍的半大孩子,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认真地数着铜板,“一、二、三...老板,三个,糖多给些。” “好嘞!”老板高声应和,丝毫没有因对方是蒙古人而有所区别对待。 同化的最高境界,莫过于此。 始于生存所需,融于日常生活。 他们信步走着,忽然被一阵吆喝声吸引了目光,“来尝尝,中原茶和蒙古奶的融合,新式奶茶,可盐可甜,都来尝尝咯!”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奶茶是咸的,带着浓重的奶腥和茶涩,是御寒解腻的实用饮品。 而中原的茶饮,或是清雅的绿茶红茶,或是加了各种香料的熟水,甜味的、奶味的饮品并非主流,更别说这种...仿佛带着现代街头气息的奶茶了! 朱由检抬头看去,这间店面不大,但窗明几净,门楣上挂着“融芳斋”的匾额。 门口立着块水牌,上面用蒙汉双语写道: 本店特色:草原古法咸奶茶,砖茶熬制,配炒米、奶皮。 京师新式甜奶茶,红茶为底,可选糖霜、蜜炼 另可加:糯圆子、红豆沙、酥酪粒、坚果碎... 价格公道,欢迎品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高家商行北疆分号特供,只此一家! 原来是高成磊搞出来的! 不然,朱由检还真以为是哪位穿越人士过来发财了! 店铺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有好奇尝试的蒙古人,捏着鼻子小口啜饮甜奶茶,表情从怪异到惊奇。 也有风尘仆仆的汉商,点一碗咸奶茶配着干粮,吃得大汗淋漓。 更有一两个穿着蒙古袍服的少年人凑在一起,分享一碗加了满满红豆和糯圆子的甜奶茶,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什么。 朱由检挑了挑眉,抬步走了进去。 店内陈设简洁,几张榆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草原风光的画。 柜台后,一个手脚麻利的伙计正用长柄木勺从一个冒着热气的大铜锅里舀出深褐色的茶汤,注入陶碗,然后根据客人 的要求,从不同的罐子里添加牛乳、糖霜或盐巴,最后撒上各种小料。 “客官,来点什么?咱们这儿咸的甜的都地道!”伙计热情招呼。 朱由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沉吟片刻后道:“来一碗甜的,红茶底,少少糖,加...红豆和那个酥酪粒。” 他说完,看向王承恩和李若琏,“你俩呢?喝甜的咸的?” 二人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但他们也知道陛下性情,并没有半分扭捏,很快做了决定。 王承恩也要了份和朱由检一样的甜的,李若琏则选了咸的。 第八百五十五章 打鸟 等待功夫,朱由检目光逡巡,看到柜台一角还摆着几个带木塞的玻璃瓶,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蜂蜜”、“糖浆”。 另一个小炭炉上,温着一锅煮得软烂、色泽红亮的红豆沙。 操作流程虽然原始,但分门别类、自由搭配的思路,已经透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定制化服务理念。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端了上来。 粗陶碗里,褐红色的茶汤与乳白的奶液融合出温柔的色调,面上浮着一层浅褐的奶皮,沉底的是煮得开花、绵密的红豆,以及一些白色、类似乳酪碎的小颗粒。 朱由检拿起木勺,搅动一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温润、丝滑。 红茶的醇香被牛乳柔和,甜度恰到好处,看来,少少糖的要求被伙计理解了。 红豆的沙糯和酥酪粒略带嚼劲的奶香在口中交织,除了容器和略微粗糙的茶渣感,这味道,几乎让他瞬间穿越回某个商场地下美食街的奶茶档口。 突然,外头“砰”得响起一声巨响,尖锐刺耳。 店内的笑谈声、碗勺碰撞声戛然而止,几个蒙古客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朝着腰间的弯刀摸去。 汉商们也脸色一变,惊疑不定地看向窗外。 李若琏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已经侧身挡在了朱由检与门口之间,手也按在了腰间,眼神锐利如鹰,迅速扫过店内与窗外。 暗处,几名穿着便装的锦衣卫的气息也骤然变得危险而隐蔽,无形的网瞬间张开。 朱由检端着奶茶的手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在归化城核心区域,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清晰的枪声,是意外,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但面色依旧沉静。 店内气氛凝滞,只剩下灶上铜锅里奶茶微微沸腾的咕嘟声。 很快,一名锦衣卫脚步匆匆靠近窗边,对李若琏低声说了几句。 李若琏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但眼神依旧冷冽,他退回朱由检身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禀报:“陛下,无事,是土默特部顺义郡王之子,在打鸟玩,流弹击穿了一家铺子的幌子,未伤人。” 打鸟? 在城里用火铳打鸟? 朱由检刚刚因奶茶生出的那点闲适心情,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着的愠怒。 火器,尤其是相对精良的燧发枪,他此前下过命令,是严格管制的,便算是京师神器营的将士,平日也不得带着燧发枪入城,需要用燧发枪必得经过审核报批才行。 况且,杭高这儿子的火铳,是大明赏赐给蒙古贵族以示恩宠,也附有明确的使用规范和保管要求,绝不允许如此儿戏! 店里其他客人显然也听到了些许风声,一个穿着体面的汉人老者,忍不住摇头叹气,“又是那位小祖宗,这个月第几回了?仗着郡王身份,拿着陛下赏赐的火铳当玩具,三天两头不时在街上放枪惊扰四邻,就是骑马带着火铳打猎,吓唬百姓的牛羊。” “是啊,这火铳是好玩的吗?万一走了火,或者打到人身上,那还得了?” 一个蒙古打扮的汉子也附和点头,“谁说不是呢,但那是陛下亲封的郡王的儿子,咱平头百姓,能怎么样?” 伙计见客人们议论纷纷,言语中带着不满和后怕,怕影响生意,更怕惹祸,连忙赔着笑脸打圆场。 “诸位客官消消气,喝奶茶,喝奶茶,小台吉年纪小,贪玩些,郡王爷定会严加管束的,没伤人就是万幸、万幸,咱们平头百姓,安稳过日子要紧,莫议、莫议哈。” 朱由检听着这些压低的抱怨,看着伙计那息事宁人又隐含畏惧的神情,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粗陶碗。 他心中的怒意,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思量。 高成磊用甜奶茶潜移默化得融合文化、拉近关系。 而土默特郡王之子,却用大明赏赐的火器,在破坏这种努力,制造着新的隔阂与恐惧。 如果连归化城这里,大明直接控制力量最强的示范城市,都出现这种权贵子弟肆意玩弄危险火器、百姓敢怒不敢言的情况,那么在更偏远、控制更松的部落,那些同样得到火器赏赐或交易的首领们,又会如何? 会不会更肆无忌惮? “与士大夫治天下”的旧难题,在草原上,以“与归附贵族共治”的新形势出现了。 但武器的危险性和权力的傲慢结合,其破坏力可能更大。 李若琏敏锐地察觉到皇帝周身气息的变化,那是山雨欲来的沉静。 他低声轻视,“陛下,是否...” 朱由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站起身,整理了下并不凌乱的衣袍,脸上恢复了些之前的平静,甚至对那试图安抚众人的伙计微微点了点头。 “走吧,茶喝完了,该回去了。”他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王承恩将茶钱放在桌上,始终在柜台后忙碌的掌柜此刻走了来。 “这位客官觉得如何?”掌柜得慧眼如炬,虽不知这三人是何身份,但一看就是大人物。 寻常客人受惊,要么惊慌失措,要们纷纷议论,要么赶紧结账走人。 可这三位...为首的那个只是眉头微蹙,旋即恢复平静,甚至还能慢条斯理得喝完碗里的奶茶。 他身后那个看似伙计、实则沉稳的中年人,动作快得惊人,几乎在枪响瞬间就完成了护卫动作。 另外一个虽然一直坐着,但看他神情,却也并无太过惊慌失措的模样。 这绝不是普通人。 城中来了那么多朝中的大人物,这位,说不定便是其中之一! 掌柜在边塞多年,眼里毒辣,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待到他们要起身结账时,掌柜这便迎了上来,“方才惊扰了,实在是小店的不是。” 掌柜轻轻悄悄一句话,将罪责揽在了自己头上。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与店家无关,意外而已,店家这新式奶茶,倒是颇有新意。” 第八百五十六章 小小的建议 掌柜一听对方主动提起奶茶,而且语气平和,心中一动,连忙顺势问,“承蒙客官夸奖,不知客官觉得这口味如何?可还入得口?小店初开,正需各方贵客指点。” 朱由检沉吟了一下,便随口道:“尚可,红茶底醇厚,奶也新鲜,甜度把握得不错,红豆茶煮得火候也好。” 掌柜眼睛一亮,这位客官果然是懂行的,他笑容更盛,身子也不禁微微前倾,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不瞒这位客官,这甜奶茶的方子,是我们东家费了好大心思琢磨出来的,就想着能让南来北往的客人都能喝个新鲜、舒坦,客官既然觉得尚可,不知...可还有什么能改进的地方?小的洗耳恭听!” 朱由检本不想多言,但想到高成磊也给朝廷缴纳了不少税,他这生意要是越做越好,朝廷的税钱也多。 以及,他这店确实带着几分令自己怀念的现代气息,说上几句,说不定就是个不经意推动小变革的机会,便落座思索。 “改进么...倒有些想法...” 朱由检点着桌子,“其一,温度,如今天暖了,甜奶茶可尝试冰镇,炎夏饮用,想必更加,也可备些碎冰,直接加入奶茶中,别有风味。” 古代用冰不少见,用冰做酥酪也就是古代版冰激凌的多得是,这一点,掌柜倒也不觉如何惊奇。 “其二,风味,”朱由检继续,反正开了头,也不介意多说几句,“除了红茶,或可尝试茉莉花茶、乌龙茶等作为茶底,或许能调配出不同的香气。” “其三,辅料,”朱由检指了指柜台上的红豆沙和糯圆子,“现有小料不错,但还可增加,比如时令水果,再如...南方的仙草冻粉、龟苓膏,清热解暑,甚至...” 朱由检看向掌柜,“用木薯粉可以制作一种小圆子,弹牙有嚼劲。” 掌柜神情已是变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这位客官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词,都像在他脑子里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这哪里是有些想法,简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奶茶经营宝典,而且思路之奇、搭配之妙,连他们那位被称为生意奇才的东家,恐怕都未必能想得如此周全、如此...诱人! “客官...”掌柜激动极了,“您真是神了,这些想法是点石成金啊,小的...小的...” 朱由检摆手,不欲多言,“随口之言,店家觉得有用便试试。” 说完,朱由检示意王承恩结账,掌柜哪里肯收,连忙按住王承恩的手,恳切道:“客官今日这番指点,价值千金,区区几万奶茶,算得什么?不仅不能收您的钱,小的还得再奉上一份,聊表谢意。” 说罢,他亲自跑到柜台,用最大的碗,盛了满满一碗甜奶茶,又加了双倍的红豆和酥酪粒,遂即盖好盖子,小心翼翼地端过来。 “客官,这碗您带回去,我们往后一定按您说的,把店经营得更好!” 朱由检看着那碗犹如粥的奶茶,又看了看掌柜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兴奋,心中那点因枪声而其的郁气,倒也散了些许。 也罢,微服出来,能顺手点拨一下民间商业,给百姓餐桌上添点花样,也算是件趣事。 “掌柜有心了!”朱由检微微颔首,示意王承恩接过那碗额外的奶茶。 掌柜一直将三人恭送到店门外,目送他们汇入人流,这才激动地搓着手回到店里,嘴里不住地念叨:“贵人,真是贵人啊,我得赶紧写封信给东家。” 而此时,朱由检已是带着人朝官邸回去,一边对李若琏吩咐,“回去后让蒋德璟即刻来见朕。” “是!”李若琏知道这是要处置火铳一事了,心下不敢怠慢。 朱由检回到官邸书房时,蒋德璟已经候在廊下。 看他神色并不轻松,想来已经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了。 “陛下,臣已查明,确是土默特部顺义郡王的儿子阿古拉,损坏店铺幌子,郡王府管事已赔付,然此事已在坊间传开,议论纷纷,颇有微词...” “百姓虽不敢明言,然恐惧与不满之情,溢于言表,长此以往,恐损陛下仁德之誉,亦伤新定盟约之根基。” 朱由检走进书房,脱下外袍,王承恩无声接过。 他走到案后坐下,“你们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蒋德璟沉吟道:“臣以为,当申饬顺义郡王府,令其严加管束子弟,收缴不当使用之火器,并公开赔偿、安抚受损民众,同时,可由外务部或归化府重申火器使用保管之律例,晓谕诸部。” 李若琏更直接,“臣以为,仅申饬恐难儆效尤,当按《大明律》对涉事者施以相应惩处,无论其身份为何,至少,应暂时收回赏赐该部之火器,待其整顿内部,确保不会滥用之后,再行考量是否发还,如此方能彰显法度,平息民怨。” 两人的提议,一个偏向传统的怀柔与训诫,一个则强调法度的刚性。 都是老成持重之言。 然而,朱由检听完,却摇了摇头。 “申饬?重申律令?这些,都是事后补救,是堵,朕要的,是疏,是让他们自己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碰都不能碰。”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二人,“去,将杭高和古禄格,以及他们的儿子,立刻过来见朕。” 此言一出,蒋德璟和李若琏同时色变。 “陛下!” 蒋德璟急道:“万万不可!如今归化城中,各方部落首领、使者云集,耳目繁杂,陛下在此的消息,一直严密封锁,若此时召见他们,陛下行踪必会暴露,届时,若有不轨之徒...” “是啊陛下,”李若琏也附和道:“陛下安危重于泰山,臣恳请陛下三思,城内虽在掌控,然龙潜于渊,方可从容布划,一旦现身,变数陡增,臣等万死不足辞其咎。” 他们的担心合情合理。 皇帝微服入归化城一事,若是泄露,那些本就对大明新规心怀不满、或内部矛盾激化的部落,会不会铤而走险? 会不会有刺客混迹其中? 风险实在太大! 第八百五十七章 召见 朱由检看着他们紧张的样子,却忽然笑了笑。 “暴露?怕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向窗外隐约可见的归化城墙轮廓,以及更远处连绵的军营旌旗。 “你们看,这归化城内,有多少朕的锦衣卫?城墙上,有多少新式火炮指着城内要?城外三十里,又有多少整装待发的铁骑?”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朕在这里,不是躲藏,是坐镇,召他们来,不是冒险,是立威!”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朕就在这里,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听着市井间的每一句议论,他们那些小心思,小动作,朕清清楚楚!” “杭高的儿子敢在朕眼皮子底下玩火铳惊扰百姓,朕就当他老子的面,问问他,这枪,真是赏给他保境安民的,还是给他儿子当烟花放的!” “要让所有在归化城的人都知道,”朱由检语气陡然转厉,“在这大明治下,没有什么郡王之子就能无法无天,没有什么传统特权能凌驾于百姓安危之上!” “火器,是国之重器,是朕赐予的信任,不是玩具,谁碰了这条底线,谁就得付出代价!” 他看着依旧忧心忡忡的二人,“至于危险,呵,该怕的不是朕!” “朕若在这归化城里,少了一根头发,城外朕的将士,就能把这座城,还有城里所有心怀叵测之辈,连同他们的部落故地,一并从地图上抹去!” “朕,有什么好怕的?” 书房内一片寂静。 蒋德璟和李若琏被皇帝这番毫不掩饰的、以绝对实力为后盾的强硬姿态所震慑。 他们忽然意识到,陛下这次微服前来,或许压根就没打算完全隐藏。 不然为何出京前,没有让御前大臣替他保守此事,就像此前去山海关见皇太极那样? 而且,王承恩也一并跟着来了! 蒋德璟深吸一口气,与李若琏交换了一个眼神,遂即齐声道:“臣,遵旨。” “记住,”朱由检最后吩咐道:“让杭高和他儿子,步行过来,不必遮掩,就从正街走,让该看到的人,都看到。” “是!” 二人出了门后,蒋德璟还是忍不住叮嘱道:“城中的锦衣卫够不够,陛下这一出,李指挥使可要盯紧了才好!” 李若琏颔首,“蒋大人放心,本官心中有数!” 蒋德璟又叹了一声,这才吩咐人按照陛下吩咐去请人,而李若琏,则是下达了警戒更高一层的命令。、 陛下虽如此说,但他们作为臣子,自是不能就这么听听了事。 ...... 顺义郡王杭高带着儿子阿古拉,在官邸门口遇见了同样带着儿子的忠义郡王古禄格。 阿古拉带着一脸满不在乎、甚至隐隐兴奋,古禄格的儿子稍显文静些,脸上还带着几分忐忑神色。 两位郡王在门口相遇,交换了一个略带疑惑和探寻的眼神,他们事先并未通气,也不知道为何被召见,更奇怪的是,点明了要带上儿子。 “蒋大人要见我们?还要带上他俩,会是什么事?”古禄格低声道。 “我也不知...”杭高说着瞟了一眼身旁东张西望的阿古拉,心头掠过一丝不太妙的预感。 不会是这小子惹了什么麻烦吧! “许是为了子弟入学一事,”古禄格猜测,“这次会盟,提到要送贵族子弟去京师读书,咱俩当时归附时没有这一条,怕是为了显示公平,让咱们也送几个过去。” 古禄格说起时语气并没觉得不妥,甚至还有几分期待。 他们反正是完完全全归附大明了,如果家族子弟能在京师读书,并且还能读得好,考上中原什么进士,那可真是莫大的恩宠和脸面。 到时候就算是留在京师做官,那也不错,至少朝廷有什么动向,他们也能及时得到消息来做应对。 杭高闻言,心头微微一松。 是了,很可能,陛下重视教化,或许蒋大人是要亲自看看各家子弟的品性,为将来培养心腹。 这倒不是坏事。 他看了一眼阿古拉,这小子虽然顽劣,但骑射尚可,人也机灵,若能被蒋大人看中... 想到这里,他低声对阿古拉喝道:“待会机灵点,要是能得蒋大人青睐,送你入京师最好的学堂,那是你的造化!” 阿古拉却撇撇嘴,“要去也要去那什么技术学院,去学堂有什么好的,我要学怎么造火铳,你给我的那把老是卡壳,找他们修了好几次,说零件磨损太厉害了,要是自己能造、会修,那多痛快!” 杭高脸一黑,低声斥道:“胡闹,那是朝廷机密技艺,岂是你想学就能学的?闭嘴,待会儿不许乱说话!” 古禄格听了,也对自己儿子说道:“若能学些格物致知之学,也是好的,总比整日只知骑射强。” “是,阿布(父亲),我也想学些新东西!” 他对火器倒不是那么有兴趣,倒是在博览会看到的蒸汽机,觉得神奇无比。 要是能去中原学这个,才真是符了他的心意。 这时,官邸侧门打开,一个锦衣卫千户走出来,对两位郡王一拱手,“二位,请随我来,小台吉,也请!” 二人立即整肃神色,带着儿子,跟着那锦衣卫千户走进官邸。 穿过几重庭院,越往里走,守卫越是森严,气氛也越是凝重,他们那点关于“子弟入学”的猜想,渐渐被一种无形的压力所取代。 这阵仗...不太像只是看看孩子这么简单。 终于,他们被引至一处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的书房外。 廊下站着大的,赫然是外务部大臣蒋德璟,以及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二人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两位郡王和他们身后的少年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杭高的心,沉了下去。 若是蒋德璟要见他们,绝不会自己在廊下等着,恐怕要见他们的,另有其人。 而能让蒋德璟在外候着的,怕是只有那位至尊了! 只是,他悄无声息来了归化城,点明要自己带着儿子这个时辰来见,怕也不是好事! “陛下,顺义郡王、忠义郡王携子觐见。”蒋德璟对着紧闭的房门躬身禀报。 “进来!”里头传出声音。 陛下? 第八百五十八章 一碗奶茶 古禄格这时才明白要见自己的是谁,整个人立时慌张起来,瞄了一眼杭高,却见他低垂着头,也是紧张地很。 房门被轻轻推开。 书房内,陈设简朴。 身着常服的朱由检坐在书案之后,手持一份文书,似乎刚刚看完。 同他们此前在京师紫禁城见到的皇帝不同,眼前的朱由检一身常服,没有带冠冕。 可是,但当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来时,他们却仍旧感觉自己身处威严的皇极殿前,接受这位天子的册封。 “臣,杭高(古禄格),参见陛下!”两位郡王毫不犹豫,拉着还在发懵的孩子,躬身行了大礼,用的是中原的礼! 朱由检没有立刻叫起,而是继续翻阅着手中的文书。 书房内落针可闻,无形的压力让两位郡王的额头渐渐渗出了汗珠,他们忽然无比后悔,刚才在门口那些猜测,太过于乐观了。 陛下亲自召见,带着儿子,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问罪! 而阿古拉,似乎还没意识到气氛的凝重,他偷眼打量着书案后的皇帝,心里还在转着念头:不知道这位皇帝陛下,能不能让自己去京师学造火铳! “免礼!” 片刻后,朱由检终于放下文书,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抬了抬手,“赐座!” 杭高和古禄格如蒙大赦,又带着满腹疑窦,小心翼翼直起身子,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两个少年也跟着起身,古禄格之子规规矩矩,阿古拉忍不住又偷瞄了皇帝一眼。 “今日朕微服出巡,在街上看到一家新奇的铺子,卖一种甜奶茶。” 朱由检仿佛闲聊般开口,甚至嘴角还带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与草原传统的咸奶茶不同,加了糖霜、红豆,倒也颇有些风味,朕尝着真不错,便让人带了些回来。” 他话音刚落,王承恩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四个一模一样、白瓷描青花的小碗,碗中盛着温热的甜奶茶,红豆沉在碗底,面上浮着些许奶皮和酥酪粒,香气随着热气袅袅散开。 两个郡王愣住了,面面相觑。 召他们漏夜前来,带着儿子,就是为了...请他们喝奶茶? 这未免太匪夷所思! 杭高心中那不安的预感更加强烈。 倒是两个少年,尤其是阿古拉,眼睛一下子亮了。 甜奶茶! 他今天玩了火铳后还邀着伙伴去尝,觉得比家里的咸奶茶有意思多了! “来,都尝尝。” 朱由检示意王承恩将奶茶分给四人。 阿古拉最是没心没肺,当下顾不得许多礼仪,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甜香顿时充满了口腔,小料可真多,比他白日喝地多多了。 他满足地咂咂嘴,脱口道:“陛下,这甜奶茶我知道,融芳斋的,我今天下午刚喝过,是比咱们草原上咸滋滋的奶茶好喝,尤其是加了红豆,甜丝丝的!” 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和兴奋,全然没注意到身旁父亲杭高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以及忠义郡王投来的惊愕目光。 天爷! 这小畜生! 在御前竟敢如此随意插话! 还敢评价“咸滋滋”、“甜丝丝”,杭高恨不得立刻把这逆子的嘴缝上,完全忘记了适才叮嘱他要机灵些的话! 反观另一个少年,则要稳妥多,得到父亲允许后才端起碗小抿了一口,而后重新放在旁边小桌上,规规矩矩坐好,也不插话。 然后,出乎两位郡王意料的是,朱由检并未动怒,反而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对阿古拉的直爽颇为包容,甚至顺着他的话问道:“哦?你也去喝过?觉得如何?” 阿古拉见皇帝接话,更加来了兴致,也忘了害怕,兴致勃勃地说:“回陛下,我觉得可好了!就是...就是有点少,一碗不够喝!我还听店里伙计说,他们又要又新品了,加什么水果,还要推出加冰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味...” 他越说越起劲,甚至还比划起来,“陛下,您说,要是把这甜奶茶的方子,跟咱们草原的奶皮子、炒米结合一下,会不会更好吃?咸的也加、甜的也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杭高听得冷汗涔涔,几次想要开口喝止,但在皇帝平静的目光注视下,硬生生憋了回去。 古禄格父子也是心惊胆战,一边小口啜饮着奶茶,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儿子没这么活泼。 朱由检一边耐心听着,没有打断阿古拉略显幼稚却充满活力的美食畅想。 他甚至偶尔还点点头,似乎真的在思考阿古拉的建议。 书房内,紧张的气氛因为阿古拉这通关于奶茶的高谈阔论,而变得有些...怪异。 两位郡王坐立不安,如芒在背;两个少年,一个说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好奇又羡慕。 直到阿古拉说得口干,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奶茶,暂时歇了下来。 朱由检这才缓缓放下自己手中的茶盏,目光从阿古拉兴奋的脸上,转向了面色苍白、额头冒汗的杭高。 “奶茶不错,新事物,有人喜欢,有人尝试,是好事。”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话锋,就在这平淡中悄然转向,“就像这火铳,也是新事物,比弓箭射得更远、威力更大,也是好东西。” “砰!” 轻轻一声,朱由检将一件东西放在了书案上。 那不是火铳,而是一枚黄澄澄的、略有变形的小铅弹头。 弹头表面还沾着些许木屑。 “这枚铅子,是今日午后,从西街刘记布庄大的幌子上取下来的。”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惊雷,瞬间披散了方才那点关于奶茶啊的轻松假象! 杭高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惨白如纸。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召见,为什么要带上阿古拉! 那碗奶茶,不过是暴雨前最后一丝虚假的宁静! 阿古拉也懵了,笑脸瞬间褪去血色,手里的奶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甜香的奶茶泼了一地。 他惊恐地看着那枚铅弹,又看看父亲,再看看面无表情的皇帝,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八百五十九章 处置 忠义郡王古禄格也是心头巨震,猛地看向杭高父子,又迅速低下头。 还好,惹事的不是自己儿子!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钉子,牢牢钉在杭高和阿古拉身上。 “朕赏赐火铳给土默特,是让你们保境安民,震慑外敌,巩固大明北疆,不是让某些人,拿来在闹市之中,当做打雀取乐的玩具。” “更不是让你们,仗着郡王的爵位,朕的恩赏,就视百姓安危如无物,视朕的法度如儿戏。” “今日是击穿了幌子,明日呢?若是打中了行人,若是走火,伤了自己呢?” 一连串的质问,并不高声,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杭高!” 朱由检直呼其名,“你身为顺义郡王,大明在北疆倚重的屏障,便是如此管教子弟,回报君恩的?” 杭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臣教子无方,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重重治罪!” 他知道,此刻他无论如何辩解,都是徒劳。 阿古拉也跟着跪下,哭丧着道:“陛下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觉得好玩...我不知道...” “好玩?” 朱由检打断了他的哭诉,眼神冰冷,“火铳击发,铅子飞出,瞬息之间便能夺人性命,你觉得好玩?旁人就要在惶恐中度日!你觉得是游戏,百姓便可能家破人亡!” 他站起身,古禄格父子见此也慌忙起身。 “一碗甜奶茶,能让人尝到新滋味,心生愉快,一枚乱飞地铅弹,却能让人日夜恐惧,敢怒不敢言。” “杭高,古禄格,你们告诉朕,朕想要在这归化城,在这北疆推广的,究竟是哪一种?” 地上泼洒的奶茶蜿蜒出浅褐色的痕迹,甜香混合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阿古拉的抽泣声压抑而惶恐,杭高跪伏于地,额头顶着冰凉的地砖,汗珠大颗滚落。 古禄格父子也紧张得垂首站在一旁,揣测陛下要如何处置他们。 会杖责吗? 还是申饬? 朱由检也在思考。 简单的惩罚,甚至案律法办,固然能平息一时民愤,彰显法度。 但对于这些根基深厚的归附郡王,尤其是要借此树立一个震慑整个草原的范例,光靠惩罚,力道或许还不够,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抵触和反弹。 他要的,是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到畏惧、感到羞愧、感到必须彻底改变,并且让其他所有部落都清清楚楚看到,皇帝的规矩,不容挑衅,百姓的安危,不容轻忽,给予的权力,必须伴随着同等的责任和约束。 片刻后,朱由检缓缓开口,“起来吧。” 杭高不敢动,直到王承恩上前虚扶了一把,他才战战兢兢起身,头垂得更低。 阿古拉也被拉了起来,笑脸煞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再不敢乱看。 “杭高,”朱由检坐回案后,“你管教不严,纵子妄为,惊扰市井,使百姓不安,更亵渎朕赐火器之厚望,此乃大过。” 杭高浑身一颤,“臣...知错...” “既然知错,就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同时,也要改错。” 朱由检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宣布处置。 “第一,顺义郡王阿古拉,禁足府中三月,闭门思过,期间,抄写《大明律》中《兵律》、《刑律》相关条例百遍,并撰写悔过书,详述其行为危害、内心愧悔,三月后,悔过书张贴于归化城四门及主要市集,公示于众。” 杭高和阿古拉闻言脸色难看。 禁足抄书还好说,将悔过书公之于众...这简直是让整个土默特部、乃至所有蒙古部落,都来看他们父子的笑话! 但他们面对皇帝的决定,半分异议也不敢有。 “第二,”朱由检继续道:“收回赏赐顺义郡王府之全部火器,交由归化城府衙统一保管封存,待顺义郡王府整顿家风,确保再无此类事端,且阿古拉悔过表现经府衙核查认可后,再行申请,酌情归还部分。” 杭高心如刀绞,却只能叩首,“臣...领旨谢恩。” 没了火器,他在部落内的威信,在面对其他潜在麻烦时,都会大打折扣。 “第三,”朱由检看向杭高,“顺义郡王杭高,罚俸一年,罚没之俸禄,用于赔偿今日受损之刘记布庄及近日受惊扰之邻里,余者充入归化城慈幼局,抚恤孤苦。” “第四,”朱由检的目光转到忠义郡王古禄格身上,“忠义郡王古禄格。” 古禄格心头一紧,连忙躬身。 “你虽未直接涉事,然同为首领,有督导、劝诫之责,此次便罚你,监督顺义郡王执行以上所有惩戒,若有徇私、懈怠,或你部子弟再有类似行径,朕便唯你是问,两罪并罚。” 古禄格暗自叫苦,这简直是无妄之灾,自己儿子向来懂事,对火器也不上心,却不想被阿古拉这小子一起连累。 但却也只能应下,“臣遵旨,定当严格督办,不敢有误。” “最后,”朱由检提高声音,“自即日起,由外务部、发展部,制定《北疆诸部火器持有管理细则》,凡大明赏赐、出售之火器,皆需登记造册,明确保管责任人,严禁在城池、村落等人烟稠密处鸣放、嬉戏,日常演练需在指定场所,并报备,若有违反,视情节轻重,处以罚没火器、罚金、降爵、乃至依《大明律》严惩不贷!” “此细则适用于所有部落,无论亲疏,一视同仁!” 说完这些,朱由检看向杭高和古禄格,“你们可服气?” 杭高深深拜下,“陛下处置公允,臣父子心悦诚服,定当痛改前非!” 阿古拉也跟着行礼,“服...服气,我再也不敢了...” “记住今日,”朱由检最后道:“退下吧!” 杭高和古禄格如蒙大赦,带着失魂落魄的儿子,躬身退出了书房。 李若琏仍旧在廊下,见到他们出来后,迎上前去。 “两位郡王,本官送你们出去。” 杭高和古禄格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反应过来锦衣卫指挥使亲自送他们出去,定然是还有别的事。 出了官邸大门,李若琏叫住二人,又道:“今日陛下训诫一事...” 古禄格立即反应过来,陛下来归化城,所有人都不知道,今日为了阿古拉一事才将他们召去。 “李大人放心,今夜陛下训诫一事,臣等必当谨记于心,绝不敢对外泄露半分。” 杭高也回过神来,拱手道:“犬子无知妄为,陛下天恩浩荡,不予重责,已是格外开恩,臣等感激涕零,岂敢再行滋扰。” 李若琏见他们领会,稍一拱手,转身回了府邸。 两人在门口对视一眼,古禄格深吸一口气,看向杭高道:“竟然是陛下...哎,这下好了,你那把燧发枪本就坏了,如今更是看都看不着了!” 杭高摇了摇头,转头看了一眼阿古拉,最后也只得长叹一声,抬步朝前走去。 书房中,朱由检对蒋德璟吩咐道:“将今夜处置结果,明发告示晓谕归化城全城,并传抄各部使团驻地,让所有人都知道,朕的规矩,立了,就要算数。” “是,臣遵旨!”蒋德璟道。 朱由检说着,从案上拿起适才看的奏本,递给蒋德璟道:“京师来的奏本,说郑芝龙已经抵京,朕已批阅,你命人送回去就是。” 蒋德璟闻言立即躬身接过。 郑芝龙立下大功,但也有大错,也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他还挺好奇的。 第八百六十章 暗潮涌动 次日清晨,用蒙汉双语工整誊写大的处置公告,就被贴在了归化城四门、主要集市、以及郡王府大门外的醒目位置。 告示以大明外务部、归化城府衙联合名义发出,措辞严谨,条理清晰地列明了顺义郡王世子阿古拉的过错、朝廷的训诫、以及具体的惩戒措施等。 同时,宣布将指定北疆火器管理细则。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全城。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绝大多数普通百姓和商户,脸上都洋溢着震惊以及有朝廷做主的安心。 被击穿幌子的刘记布庄掌柜,更是老泪纵横。 他不仅收到了远超损失的赔偿,更重要的是,这口气顺了。 于是,他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跑到官邸大门外,对着那扇威严的门楣,也不管里面人看不看得见,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的举动引来不少围观和交好。 在众人心中,这位雷厉风行、不畏权贵、为百姓撑腰的蒋青天形象,瞬间高大无比。 普通百姓以为,这一切都是蒋德璟力主甚至独断处置的结果。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这么想。 城内一家较为清净、多招待往来官员和有些身份的茶馆雅间里,几个消息灵通、心思缜密的人,正聚在一起低声讨论。 “蒋大人自是能臣,但此事...你们不觉得有些蹊跷?”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说道。 “哦?先生有何高见?”对面一个商人打扮的人问道。 “顺义郡王是什么人?归化城实际上的半个主人,陛下亲封的郡王,归附最早,根基深厚,他儿子犯错,按常理,最多是王府内部训诫,赔钱了事,至多...蒋大人出面申饬一番,罚点银子,给个台阶也就下了...” 山羊胡分析道:“可你们看这次,禁足、抄律、悔过书公示,这是把郡王府的脸面放地上踩...” 罚俸一年倒没什么,可用来经济赔偿,这就不一样了。 最关键的是,收回全部赏赐火器,这等于卸了郡王府一部分爪牙。 还有,让忠义郡王监督...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敲打?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如此严厉、周密、且直指核心,已超出寻常申饬的范畴,更像是一种...立威!” 蒋大人是外务大臣,位高权重,但以他的为官之道,若非有明确旨意,恐怕不会,也不敢如此不留情面,甚至可以说粗暴地对待一位根基深厚的归附郡王。 还是在会盟如此重要的节点上! 对面商人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蒋大人背后,另有其人授意?甚至是...直接下旨?” “不仅如此!” 旁边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你们注意到告示里引用上谕的措辞没,绝非蒋大人代拟所能有,必是陛下原话,或至少是陛下极为贴近的意思表达。” 他顿了顿,眼睛闪过一丝精光,“而且,处置如此迅速果决,昨日午后事发,今日清晨告示已出,各项惩罚立即开始执行,这等效率,若无更高层,甚至最高层的直接推动和坐镇指挥,怎么可能?” “正是如此,”山羊胡点头,“还有,昨日事发后,我曾见两位郡王被急召入官邸,许久方出,神色惊惶,若只是蒋大人召见商议,何至于此?” 几人交换了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想同的猜测。 这个猜测,让他们既兴奋,又凛然。 兴奋的是,若能有机会一睹天颜,或感知圣意,或许有莫大机缘。 凛然的是,天子暗临,意味着归化城的水,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此事,心照不宣即可,”山羊胡最后告诫道:“无论猜测真假,谨言慎行总是没错,那位小霸王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消息的传播总是超出预计。 关于处置顺义郡王世子背后可能隐藏天颜的揣测,如同暗夜中飘散的磷火,虽然微弱,却足以吸引那些在黑暗中急切寻找方向的眼睛。 准噶尔使团驻地,气氛比前几日更加焦躁不安。 僧格与卓特尔的裂痕已然公开化,两人几乎不再同席议事,僧格仍在为合作提议被蒋德璟严词拒绝而愤慨,又对兄长私下接触锦衣卫之事耿耿于怀。 更重要的是,那份盟约草案像一道越来越紧的箍,让他喘不过气来。 卓特尔则忐忑于自己向李若琏的秘密投诚石沉大海,没得到明确回复,反而加剧了于僧格的对立,让他进退维谷。 就在这僵局中,阿古拉被严惩,且背后隐约有皇帝直接干预的传闻,如一道闪电劈进了准噶尔使团的纷乱思绪中。 “皇帝...真的在归化?” 僧格在自己房间中踱步,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如果皇帝亲临,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何蒋德璟态度如此强硬不留余地? 为何处置郡王之子如此雷厉风行、手段老辣? 因为这根本不是蒋德璟的意思,至少不全是,而是皇帝的意志。 “鄂齐尔!”僧格猛地停下脚步,“若皇帝真在此地,我们何必再与蒋德璟周旋?我们应该直接求见皇帝!” 鄂齐尔眉头紧锁,“台吉,兹事体大,皇帝行踪乃绝密,岂是我等能轻易窥见?况且,就算真在,未经传召,贸然求见,恐犯天颜。” “难道就这么等着?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僧格烦躁道:“盟约催着签,卓特尔又不宁,再等下去,我们就被动了,必须搏一把,就算见不到皇帝,能探听到确切消息也是好的。” 几乎在同一时间,卓特尔也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一名心腹低语,“...皇帝若在,李若琏那边没有立刻回应,或许不是拒绝,而是需要他最终定夺,或者,观察我们兄弟谁值得扶持...”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僧哥那小子定会有所动作,我们不能落后于人,想办法,递话进去,表达我部,不,是我卓特尔巴图尔个人,对皇帝的绝对忠诚。 第八百六十一章 得见天颜 于是,这日后,官邸外便有络绎不绝的人递帖子或者前来打探消息,每个人都想成为被天颜注视的幸运儿,每个人都想在这场会盟中,为自己、为部落,争取到最有利的位置。 而官邸深处,朱由检通过锦衣卫的密保,对门外的喧嚣了如指掌。 “陛下,可要见?”蒋德璟问道。 朱由检摇头,“一概不见,所有流程依照外务部制定的来。” “那准噶尔兄弟俩呢?” 朱由检抬头看向屋外,扯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再晾几日。” 蒋德璟和李若琏的铁面拒见,如同在滚轴中又泼入一瓢冷水,非但没有平息准噶尔等部的焦躁,反而激起了更激烈的反应和更多的猜测。 僧格在驿馆内几乎坐立难安。 他派出的使者接连碰壁,礼物被原封不动得退回,所有的诚意文书和建议都如同石沉大海。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关在铁笼里的困兽,明明看到笼外有决定命运的食物,却怎么也够不到。 “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僧格对鄂齐尔低吼,眼睛因为焦虑和失眠而布满血丝,“明国人这是把我们耗死在这里,盟约就像套索,一天紧过一天,卓特尔那个混蛋,肯定也没闲着,说不定他已经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跟明国皇帝搭上了线。” 鄂齐尔也感到事态正滑向失控。 他沉吟道:“台吉,皇帝若真在此,如此避而不见,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根本无意真正理会我们,只想用盟约强压,第二,他在等,等我们开出更高的价码,或者,等我们内部先分出个结果。” “更高的价码?” 僧格咬牙,“我们还能开出什么?整个漠西?替他扫平哈萨克和布鲁特?只要他给足粮饷、火器,甚至派兵助阵,这些我都能做到!”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或者...我们把卓特尔和他那些不安分的手下,当做投名状送给明国皇帝?反正他们也是隐患!” 鄂齐尔心头一跳,这主意太过极端,一旦泄露,准噶尔立刻就会陷入内战。 但他没有立刻反对,因为他也意识到,常规手段似乎已经失效了。 于此同时,卓特尔同样心急如焚。 李若琏那边毫无音讯,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用完即弃的棋子。 僧格那边动作频频,更让他有种被抢先的危机感。 “李若琏不见,就去见别人,不管什么人,只要能见到皇帝 ,什么人都可以!” 于是,准噶尔兄弟二人的竞赛,从单纯得试图求见蒋德璟和李若琏,开始向更广泛、更隐秘的层面扩散。 他们动用一切可能的人脉和资源,千方百计想要绕过蒋德璟和李若琏,将信息、诚意乃至贡品,递送到可能影响皇帝决策的任何人手中。 其他一些较大部落的使者,虽然不如准噶尔这般急切和分裂,但也感受到了这种不寻常的气氛。 他们开始更认真地审视盟约条款,私下串联,权衡着是干脆签字以获得大明的好感,还是再观望一下,看看准噶尔这出戏到底怎么收场,能否从中渔利。 整个归化城,陷入了暗潮极度汹涌的状态。 流水一样的礼物送入官邸,甚至还有人送了声称是祖传的西域秘典。 终于,高墙内走出人来,从准噶尔驻地请了两位台吉前去。 当兄弟二人在偏厅门口不期而遇时,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和猜忌。 两人甚至连表面的客套都维持不住,只是目光冰冷地对视了一眼,便各自转开,跟随引路的锦衣卫走进厅内。 偏厅不大,陈设简洁,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蒋德璟和李若琏分立两侧,垂首肃立。 而端坐在正中主位上的,正是他们猜测多日,却始终无缘得见的,大明皇帝朱由检。 这一次,朱由检没有任何掩饰。 他穿着常服,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乾坤的气度,以及此刻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威压,让僧格和卓特尔甫一进门,便感到呼吸一窒,几乎下意识就要大礼参拜。 “不必多礼了!”朱由检的声音平淡响起,“赐座。” 二人心中一凛,谢恩后,在左右两侧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却绷得笔直,只挨了半边椅子。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朱由检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僧格强作镇定却难掩焦躁的脸,和卓特尔刻意恭顺却眼底闪烁不定的神情。 “二位台吉,”朱由检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盟约 摆在桌子,有些日子了,朕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单刀直入,没有任何铺垫。 僧格喉结滚动了,抢先开口,语气满是急切和试图展现的诚意。 “陛下,非是臣等拖延,实是盟约事关重大,臣等需与父汗及各部长老详细商议,且臣以为,盟约若能体现大明与我准噶尔之间的...特殊情谊与互利,必将更有利于北疆长治久安,臣愿率准噶尔部,为大明永镇西陲,扫清不臣,只要陛下...” “僧格!” 朱由检直接打断了他,目光锐利,“你说的特殊情谊、互利,指的是什么?是你此前从蒋卿朔的,平分漠北,驱使喀尔喀为奴采矿?” 僧格脸色一白,一时语塞。 朱由检不再看他,转向卓特尔,“你又如何?私下向李若琏献上珍贵毛皮,求他助你继承汗位,许诺将来准噶尔唯大明马首是瞻?” 这话,让僧格猛地抬起头来,眼神如刀般射向卓特尔。 卓特尔身体一颤,慌忙起身,“陛下,臣...臣绝无背叛父汗、兄弟阋墙之意!臣只是...” 他在心中想着措辞,额头的汗水滴落。 “只是忧心部族未来,臣一心仰慕天朝,只求能为陛下效力,保部落安宁。” “够了!” 朱由检声音不高,让还想辩解的两人都住了口。 他站起身,踱步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得看着他们。 “朕今日叫你们来,不是挺你们互相攻讦,也不是听你们开空头支票,许那些朕根本不需要的诺言。” “朕要看的,是实质!” 第八百六十二章 皇帝的质问 朱由检停下脚步,目光如电。 “僧格,你说你能为朕扫平西疆,好,朕问你...” 僧格立即挺直了腰板,目光中带出十分热切来。 “若朕现在给你一千支火铳,配套弹药,你何时能拿下哈萨克三个最大的部落?需要大明提供多少粮饷支援?打下来后,你如何治理?如何确保他们不再反叛,且心向大明?” “这些,你可有详细方略?可有把握控制住你部落内部,不会因为连续征战而生变?你父汗巴图尔珲,会全力支持你,还是忌惮你?” 一连串具体、尖锐、直指核心的问题,像连珠炮般砸向僧格。 僧格张口结舌,他所谓的合作更多是基于野心和幻想,何时想过如此具体细致的执行方案和风险管控? 尤其是最后关于父汗态度的问题,更是戳中了他的隐忧。 卓特尔在一旁听得差点就要拍手称好,可还没等他露出几分笑容,朱由检就转向了他。 “还有你,卓特尔巴图尔,你说你一心效忠,愿做鹰犬,好,朕若支持你,你打算如何解决你弟弟僧格这个麻烦?是囚禁、是流放,还是...”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让他意外身亡?” 僧格还在思考刚才的问题,眼下乍然听到皇帝说了这些话,猛地抬头朝卓特尔看去,眼神仿若淬了毒一般。 而卓特尔,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来。 这些心思他都有,他也知道僧格不会不知道,可知道是回事,这当着面说出来,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如何敢去承认? 甚至连给个眼神给僧格都不敢! 而皇帝还在继续。 “...你如何确保行动不会引发准噶尔内战?如何安抚僧格的母族和支持者?你坐上汗位后,第一件事是巩固权力,还是立刻履行对朕的承诺?若部落长老反对依附大明,你当如何?杀光他们吗?” 卓特尔冷汗涔涔,他那些阴暗的念头被皇帝如此赤裸裸的揭露和追问,让他感到无所遁形,更感到恐惧。 他猛然发现,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投诚和算计,在皇帝洞悉一切的目光和现实的拷问下,显得如此幼稚和不堪一击。 朱由检看着说不出话的二人,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嘲讽。 “一个空有野心,却无缜密谋划和掌控全局之能,一个心怀鬼胎,只知权力倾轧,却无担当重任之器,就凭你们这样,也想跟朕谈条件?也想让朕把北疆西大门的钥匙交给你们?” 二人垂首坐立难安,愈发骇然起来。 大明的这个皇帝当真如外界传言般洞若观火,他们那点虚幻的筹码,从来就没有被他瞧上过。 “朕可以明白告诉你们,盟约,必须签,规矩,必须守,这是底线,没有商量余地。” “至于你们准噶尔内部,谁上谁下,朕没兴趣替你们决定,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但是...” 朱由检加重了语气,“无论是谁,想得到大明的支持,无论是火器、贸易还是其他,光靠嘴皮子和一些皮毛不够,朕要看到能力,看到诚意,看到稳定。” 说罢,朱由检便起身拂袖而去,话说到这里,要怎么做,就是他们自己该考虑的事了。 厅内重归平静,坐着的两个台吉谁也没有看谁,脸上也没有了算计和怨毒。 蒋德璟和李若琏对视了一眼,心想陛下还真是残忍,这就当着兄弟二人的面彻底撕开了虚伪的外衣,将最残酷的现实和选择,摆在了他们面前。 如此一来,僧格和卓特尔之间最后一点虚伪的和平,将彻底粉碎。 他们要么各自拼命去琢磨如何满足陛下的要求,要么...就可能铤而走险,用更极端的方式,来向陛下证明自己的能力和决心。 无论哪种,对准噶尔都是削弱,对大明,都是利好。 僧格在偏厅那场冰冷彻骨、尊严扫地的面试之后,将自己关在驿站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 鄂齐尔被拒之门外,只能听到里面偶尔传来压抑的低吼和器物碎裂的闷响。 当僧格再次推开门,他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里燃烧的不再是单纯的焦躁或野心,而是一种混合了屈辱、狠厉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没有再试图求见大明任何官员,也没有再与卓特尔做任何无谓的争执。 第二天上午,他独自一人走进了官邸,在盟约下签下了名字,并用上了巴图尔珲授予他的使臣印鉴。 整个过程沉默得可怕,他甚至没再看一眼条约的内容,这已经不重要了。 签下后,他命令鄂齐尔留在归化城,细则的商讨由他带人进行下去。 而他自己带着十几名心腹,瞒着卓特尔快速离开了归化城。 他必须立刻赶回准噶尔去见父汗,将卓特尔的行径和野心全部告诉他。 当然,他知道卓特尔也会这么想。 此刻,谁先回去,谁就能掌控话语权! 卓特尔是在三日后一个深夜,被心腹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台吉,不好了,僧格台吉...不见了。” 卓特尔闻言一惊,似乎不是很明白“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僧格台吉的贴身侍卫和最好的马,都不见了,属下打听过了,他已经三天没在驿馆中出现了。” 卓特尔猛地起身,睡意全无,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三天! 僧格不见了三天! 自己竟毫无察觉! “那个汉人鄂齐尔呢?他在不在?”卓特尔急切问道。 心腹点头,“这几日商谈细则,都是鄂齐尔大人做主。” “他回去了!” 卓特尔笃定道,同时心中一股邪火窜了上来。 僧格提前回准噶尔,定是要在父汗面前编排自己,抢占先机。 甚至,说动父汗对自己下手。 “集合我们的人,立刻!马上!带上所有东西,立刻出城,追上僧格!” 还好,只是三天,只要马够快,选对路,说不定还能追上他。 这是一场事关生死的时速竞赛,谁先回到部族的核心,谁就握有主动权,甚至...能决定对方的生死! 不到一个时辰,卓特尔巴图尔带着自己的亲信人马,也顾不得礼节和程序,甚至没空去同外务部打招呼,便急匆匆出归化城而去。 自然,他们的离去,外务部乐见其成,自然不会去追究他们的无礼举动。 无边无际的草原上,一支规模不大、但护卫极其精悍的车队缓缓行驶着。 车队中央是一辆外表朴素、内里却舒适宽敞的马车。 朱由检坐在车内,手中拿着一份李若琏送来的密保,正是关于僧格和卓特尔离城的消息。 他放下密保,掀开车窗的帘布,回望了一眼在晨光中逐渐远去的归化城轮廓。 城池依旧巍峨,会盟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贸易的喧嚣仿佛还能隐隐传来。 “陛下,僧格抢先一步,卓特尔已然落后,准噶尔内乱,恐不可避免。”随侍在车外的李若琏低声道。 朱由检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合上车帘,靠回柔软的椅垫。 北疆的基石,已经打下,规矩,也已经立好。 喀尔喀、土默特乃至诸多小部,已渐入毂中,至于准噶尔...就让他们自己先闹一阵,等他们闹够了,闹弱了,或者闹出个结果了... 最终,都需要来自大明的认可。 而经过这番内耗,无论谁上台,都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依赖大明,也更容易被大明掌控。 马车轱辘,压过官道,朝着东南京师的方向平稳驶去。 ...... 京师中,郑芝龙听闻皇帝御驾回京,立即让人递了牌子去宫里,等着皇帝召见。 他这几个月来日夜不安,虽然打了胜仗吧,可到底也是违背了君心。 打是打爽了,十分爽,打完了回京途中,心底愈发虚了起来。 擅启国战...也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自己啊! 这几月来,他也去了国防大臣卢象升府邸数次,想从这位陛下看中的重臣口中打听一二,不想卢象升口风紧得很,愣是没透露几个有用的信息。 他又带着礼物上了方掌印的门,一来是谢他照顾郑森多年,还教授了他一身好武艺。 二来,谢他为郑森和公主牵线,了了自己一桩心事。 三来,还是为了打听陛下会如何发落自己。 但方正化的嘴比卢象升还要严,看似说了许多,回来仔细一想,每一句有用的。 他提心吊胆这么多日子,头上始终悬着一把剑。 还在,这把剑终于要落下了,只不过,不知是要砍了他的脑袋,还是砍了他的帽子。 朱由检在回京后第二日,便宣了郑芝龙进宫。 眼下已是初夏时节,京师的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殿中也早已备好了冰块解暑。 郑芝龙进了武英殿,当即就跪伏在地,冰冷的金砖让他头脑更是清醒。 他能感受到皇帝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如芒刺背,让他更是不敢动弹分毫。 第八百六十三章 降爵撤职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 “郑芝龙!” 郑芝龙身子动了动,始终没抬起头,轻声道:“臣在。” “和兰占我满剌加,杀我大明百姓官员,掠我商船,伤你水师将士,你怒而兴兵,一路打到阿姆斯特丹,签城下之盟,让和兰赔款割地,此战...” 朱由检提高了些声音,“扬我国威于万里之外,雪我商民之耻,壮我水师之胆。” 这番话,怎么都不像是责骂,但郑芝龙却丝毫不敢抬头,心中更是惴惴。 “按说,你该是大明第一功臣,朕该在午门外给你搭凯旋门,让万民敬仰。” “臣万万不敢!”郑芝龙忙道。 “你是不敢!” 朱由检哼了一声,“朕问你,你出兵之前,可曾有一封完成的敌情研判、战略方略、后勤预算、风险预估的奏本,正式递交到朕的案头?可曾想过,若此番远征失利,我大明刚刚重建的水师精锐尽丧于万里波涛,东南海防将洞开几何?” 郑芝龙无法回答。 便算他在同陈懋修联名写了军情奏报,也多是禀报和兰如何屠戮为多,仅在最后写了要达到和兰老家去。 为的,就是要让陛下共情,要让陛下看在死去百姓和将士的份上,无法阻止他的发兵。 况且,凭借他多年海上搏杀的经验,加上朝廷这些蒸汽舰队和新式火器,他胸中只有雄心与怒火! “你没有!” 朱由检替他回答了,“你凭的是一腔血勇,一份私仇,一股老子船舰利炮天下何处去不得的悍气...” 郑芝龙的脑袋伏地更低了,陛下可真什么都说对了! “你这打的是爽了,气也出了,脸也挣足了...” 朱由检说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可你有没有想过,朝廷以后,该如何统御这满朝文武,节制这四方将帅?”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今日你郑芝龙可以因为红毛番惹了你,就带着朝廷水师私启国战,达到和兰,明日,辽东总兵是不是也可因为几个建奴哨探越界,就点齐兵马直捣赫图阿拉?宣大总督是不是也能因蒙古部落抢了几头牛羊,就挥师北上犁庭扫穴?” “若都如此行事,还要朝廷法度何用?还要朕这个皇帝何用?还要御前会议何用?大家都凭着血气、私怨、手头的实力去快意恩仇好了,这大明天下,岂不是要倒退回藩镇割据、军阀混战的晚唐乱世?” 最后几句话如同惊雷,震得郑芝龙神魂俱颠。 他之前只想着自己的罪是擅战、靡费,却从未站在皇帝、站在朝廷的角度,想过如此深远的后果。 是了... 陛下可不怕他功高,他手头的这些舰队、火器,哪些不是陛下赐下,要是忌惮,直接断了他的供给就好了。 没了这些东西,他郑芝龙就算再有还上经验,还不是抓瞎。 陛下担心的是,他这把刀,不听握刀人的指挥,自己乱砍乱杀,坏了整个持刀的规矩和体系。 “陛下,臣愚鲁,臣知罪,臣万万不敢作此想!” 郑芝龙以投抢地,声音带着浓浓的悔意,“臣一时激愤,只顾要为我水师报仇,从未思虑朝廷法度之重!臣...臣愿领任何责罚,以儆效尤!” 朱由检没有立即回应,他负手在殿中踱了几步,“责罚,自然要有,若不罚你,何以正朝纲?何以告天下?何以让后来者戒?” “是!”郑芝龙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自己等待已久的宣判便要来了。 “郑芝龙,尔擅启国战,虽攻在社稷,然过在坏法,着,褫夺靖海侯爵位,降为靖海伯,罚俸三年,所罚俸禄充入国库,专项用于抚恤此番阵亡将士家属,公示天下,南洋水师提督之职暂解,由周全斌代领,尔留京候勘。” 每念一句,郑芝龙的心就沉一分。 夺爵倒没什么,大明如今的爵位本就是个虚的,再说,也就是降到伯爵。 就是南洋水师,陛下交到了周全斌手中。 虽然周全斌也算是郑家水师的人,但到底在登莱多年,后又转到江南新军水师营中,同郑家的牵绊也淡了不少。 难道今后自己就要留在京师,做个闲散伯爷了不成? 然而,朱由检的话还没说完。 “然,念尔破夷有功,于国有利,特准戴罪立功。” 朱由检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郑芝龙心头一动,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即日起,于大明军事学院设海军讲武堂,尔任总教习,给朕把此番远征的前因后果、得失利弊、西洋诸国详情、海战新法、后勤保障等,掰开了、揉碎了,给讲武堂的学员,讲个清楚明白,要让他们知道,海战不是儿戏,国战不可轻启,但该打的时候,又该怎么打,怎么赢,怎么善后!” 郑芝龙一下就愣住了! 这是惩罚? 像...但又不是那么像! 大明军事学院里先生可都是陛下信重之人,让自己去教习,是不是也意味着,如今的陛下也把自己当成自己人了? 虽然这不算是什么官职,估计薪俸也没多少,可就是冲着“自己人”这三个字,郑芝龙也觉得值了! “等你把该教的教完了,该反思的反思透了,朕会派人去考校,合格了,你的侯爵、提督之职,朕再考虑怎么还给你,不合格...” 朱由检冷笑一声,“你就一辈子在军事学院教书吧!” “听明白了?” “臣...明白!”郑芝龙再次叩首,只不过这次,心里还喜滋滋的。 “去吧!”朱由检挥挥手,“至于你带回的那些条款,交给外务部,他们会处理。” 郑芝龙回京,自然是将同和兰、瑞典、以及其他想在南洋做贸易的小国签署的合约带了来。 赔款的银子也已经入了库中。 至于之后的事,就是外务部的事了。 郑芝龙从地上爬了起来,刚要退出殿,突然想到什么,脚步就缓了一缓。 “怎么,还有事?”朱由检留意到他的模样,瞟了一眼道。 郑芝龙忙躬身,踌躇着开口,“陛下,郑森他并不知晓臣的所为,他同公主...” “你儿子是个人才,”朱由检立即明白了他的心思,“朝廷赏罚分明,罪在你身,不累及家小,但坤兴年纪尚小,朕也想多留几年。” 话说到这份上,郑芝龙知道不好再继续问了。 但心里那些担忧也散了不少。 郑森同坤兴公主的婚事,照旧。 但无论是陛下不舍得坤兴公主出嫁,想要多留两年,还是因为自己这次犯了错,想借此拿捏敲打从而要留两年。 至少没有说要取消婚事,这便是够了! 只是... 郑芝龙走出武英殿,看着天上缓缓飘动的白云,为自己儿子鞠了一把同情泪。 “对不住了森儿,要娶媳妇儿,还得再多等些时日了!” ...... “阿嚏!” 远在肃州的郑森打了个喷嚏,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奇怪道:“这么热的天,总不至于着凉了?” 旁边一个吏员听了笑着开口道:“白日这天是热,可晚上凉啊,大人可别是晚上贪凉?” 宋应星正从外边走来,听到这话关怀道:“你着凉了?” 郑森忙起身,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打了个喷嚏,估摸着是这里风沙大,沙尘钻了鼻子。” 宋应星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再叮嘱几句,突然听到一阵巨响,连脚下的大地都跟着颤了几颤。 屋中所有人面色一凝,同时转头朝外看去,“地龙翻山?” 还是...隧道出事了? 第八百六十四章 黄金三十六时辰 三门峡隧道总计两百丈,分十段开凿,前六段约六十长已成功开凿,让整个工地士气高涨。 前两日正是第七段的开始,开挖点选在一处看似坚实的岩层。 测量、打孔、装填由宋应星亲自改良配比的缓震火药,一切按部就班。 爆破成功,然后便是按照发展部的流程开始支护。 圆木入洞撑起隧道顶,再让蒸汽钻地机并人工一起开挖下半部分,同时,熟铁条镶嵌在洞顶用以支撑,再将石灰糯米浆的混合物填充进去,使得整个隧道顶部得以固定。 但却不知为何,这次固定到一半,却突然发生震动,先是有粉尘窸窣掉落,接着是小块的岩石。 好在监工及时发现了问题,立即让工匠们撤出去,眼下还在做人员的清点。 “里面是什么情况?” 宋应星带着发展部方以智、黄宗羲、郑森等一众官吏赶到隧道口,只见里头尘烟弥漫,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情况。 有伤者坐在隧道口,医官井然有序地开始包扎,还有不少匠人、民夫拿着工具在坍塌的隧道清理着。 “怎么就突然塌了?前面六段不都挺顺利吗?”郑森也立即问道。 监工灰头土脸,脸上除了汗水,还有被碎石子划破的血痕,他也顾不上处理,蹙眉摇头道:“下官也不清楚,所有流程都没有问题,爆破点是宋大人亲自点的,火药也是原来的配方...” 他的确是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宋应星亲自根据岩石纹理走向选的爆破点,而后会做上标记。 配好的火药都在库房中,有锦衣卫守着,出不了错。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宋应星到底沉稳不少,看着监工,“你慢慢说。” “是!” 监工定了定神,脑中浮现出出事前的画面。 “在设熟铁骨架时,还都是正常的,糯米灰浆糊上去时,下官看见有碎石掉下来,但这也是正常,爆破结束后连续几天都会有碎石,但这次...” 监工面上露出几分后怕,“碎石越来越多,糯米灰浆压根糊不上去了,后来,听到吱吱呀呀的声音,熟铁条变形,支撑的木头上也出现了裂纹...” 他立即知道要出大事了,忙让隧道中作业的所有工匠和民夫出去。 也就一盏茶时间,第七段还没挖完的隧道,就“轰隆”一声塌了。 “里面还有人,快来救人!”就在这时,隧道口有人大喊一声。 宋应星闻言抬头看去,郑森脸色肃穆,已是跑了过去。 经过初步清点,三名正在架设熟铁条的工匠和两名浇筑糯米灰浆的民夫被埋,生死不明。 另有七八人被飞溅的碎石砸伤,鲜血淋漓。 侥幸逃出的工匠们惊魂未定,瘫坐在地,望着被堵死的洞口,发出压抑的哭声。 伤者的呻吟和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未散的尘土与水泥灰,让原本充满希望的工地,瞬间笼罩在沉重与颓丧之中。 “快,都听令,陛下曾有明训,地动山崩之后,救人第一,尤重黄金三十六时辰,现在开始计时,三天,我们只有三天,三天内挖出的人,活命的机会最大,过了三天...”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话语。 黄金三十六时辰,山西那次大地动,陛下就亲自骑马奔驰而至,组织所有官兵一同加入抢险救灾。 因为陛下的重视,那次地动被救出百姓无数,从那之后,黄金三十六时辰也被所有人记在了心中。 此刻,隧道崩塌同地动无异,宋应星第一时间就按照朱由检所言,组织人手救援。 “郑森,”宋应星看向郑森,“立刻行文,调卫军前来支援,人手越多越好,轮番上阵,一刻都不能停。” “是,下官这就去。” 宋应星又看向黄宗羲,“里面埋了两台钻地机,你将库里剩下都调来。” “是,下官领命!”蒸汽机的事是由黄宗羲负责,他得了令立即带着人离开,同时命人去取煤炭。 钻地机需要在三日内不停开挖,没有足够的煤炭也没有用。 此时,方以智却站在隧道口,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卫军赶到,带队的是个姓王的守备,看到现场惨状先是吃了一惊,但听完命令和皇帝的黄金三十六时辰,立刻肃容抱拳。 “末将领命,全听宋大人调遣!” 近三百名军士的加入,瞬间让救援力量壮大起来。 以卫军为主的救援人员用最原始的工具,从洞口边缘开始,清理较小的碎石,拓宽作业面,并重新建立稳固的支撑和观察哨,防止二次坍塌。 而后,黄宗羲负责命工匠操作钻地机,将坍塌体边缘相对稳定的位置,尝试斜向钻入,目标是探测可能的空洞,并尝试开辟小型通风探查通道。 之后,是方以智自告奋勇,他带领人仔细研究崩塌的岩壁和碎石累积形态,凭借经验判断被埋者最可能的位置,并指导前两队作业方向,避免盲目挖掘引发新的危险。 隧道外,也早已建好了临时救助点,但凡有救援人员受伤,或者救出被埋的人员,担架、热水、失血药物立即就能用上。 同时,这个点还负责后勤,保证饮食饮水供应,让给救援人员能轮换休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白天过去、夜幕降临。 工地周围点起了数十堆篝火和无数火把,煤油灯也挂在隧道沿途岩壁之上,将现场照得通亮。 蒸汽钻地机的轰鸣声、铁器与岩石的碰撞声、号子声、偶尔传来的发现被埋人员的欢呼声...交织成一曲与死神赛跑的悲壮乐章。 第一天深夜,救出两名重伤但还有气息的工匠。 第二日下午,又挖出一名被卡在变形熟铁条缝隙中、奇迹般只受了轻伤的民夫。 但同时,也确认了两名工匠的不幸遇难。 希望与绝望交替冲击着每个人的心。 疲劳、伤痛、悲恸,折磨着救援者。 但三十六时辰的倒计时,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所有人,没有人退缩。 第二天子时,最后一台钻地机在尝试打通一个关键节点时,因负荷过重,主轴断裂,彻底趴窝。 “继续挖!”黄宗羲抹了把脸,抓起一把铁锹,“就差最后一点了,下面可能还有人。” 卫军和工匠们默默跟上,用手或者工具,继续抠挖着坚硬冰冷的碎石。 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当最后一块关键的巨石被撬开,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年仅五旬、被埋在最深处却因恰好深处一个微小三角形空间,而侥幸活下来的老石匠时,东方天际,正好露出了第一缕曙光。 三十六时辰,将尽。 五名被埋者,救出三人。 没有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 宋应星被劝着离开隧道口去歇息,现场交给方以智统筹。 事故的原因,得进行进一步的勘察,好避免下一次发生同样的情况。 经过这几年的历练,方以智原先跳脱的性格收敛,整个人成熟稳重了不少。 他又是现场官位最高之人,交由他统筹,合乎情理。 况且,方以智从前在工部,如今在发展部学习多年,无论从见识还是经验来讲,也是他们之中最令人信任之人。 “会不会是岩层的判定出了问题?”黄宗羲看着隧道口堆积的、清理出来的碎石,随后拿起一块看了看。 “要是爆破在松散岩层上,发生坍塌也不意外。” 方以智没有回答,他也不确定,但爆破点是宋大人亲自选的,根据他的经验和谨小慎微的性格,这种要人命的错误不会犯。 但也保不齐出了疏漏。 “把所有清理出来的岩石,分门别类进行检查、测量、记录,”他吩咐黄宗羲和郑森,“事故的原因,就藏在这些石头里了。” “说不定有工匠没有按照流程执行,想要省事惹下的祸。”郑森皱眉,脸色不大好看。 如果不是宋大人的问题,那就只能是人为失误,甚至...蓄意破坏? 想到这一点,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转念一想,大明境内,真的有人会蓄意破坏通隧工程? 图什么? 他很快就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再次以技术来分析坍塌出现的缘由。 很快,碎石都分门别类堆好。 有明显爆破痕迹的,有从顶部崩落的,侧壁滑移的,以及混杂着熟铁条和糯米灰浆的... 方以智蹲在碎石前一块块看过去,拿起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深灰色砂岩。 “这块是...” 黄宗羲和郑森一左一右俯身看去,这是一块从崩塌核心去清理出来的碎石。 “咦,上面这是什么?” 郑森眼尖,他伸手抹去石块表面的浮土,将煤油灯凑近了瞧,忽然,目光一凝。 方以智和黄宗羲神情了瞬间冷了下来。 那里,在岩石天然的深灰色底色上,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浅色痕迹。 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那痕迹呈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中间似乎还有道横线,像是某种浅色石粉或石灰随手画上去,但大部分已经被刻意擦拭过,只留下淡淡的、断续的残迹。 他们三人交换了个眼神,神情凝重。 对于这个标记,他们太熟悉了。 这是宋应星选择好爆破点后作下的标记,但现在,却被人擦去。 “果然有人蓄意破坏!” 第八百六十五章 此乃人为 三人眼神交汇,瞬间达成了无声的共识。 棚中还有工匠、民夫和卫军走动,人多眼杂,绝不可打草惊蛇。 “咳!”方以智清了清嗓子,声音略微提高,恢复了平常讨论的语调,“这几块碎岩看下来,岩性、断口与预计相符,看来崩塌主因,确系前期勘探未能识别的隐蔽软弱夹层,与爆破振动耦合所致。” 黄宗羲立即会意,“不错,宋大人改良的火药配方,初衷是好的,意在减少震动,但可能恰恰在这种特殊岩层结构下,产生了未曾预料到的结果。”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用布将那带着痕迹的石块盖住,收在了袖中。 郑森也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既如此,清理工作当继续按方主事的安全方案进行,当务之急是评估既有隧道稳定性,然后后续开砸也要改进。” 三人的对话听起来就像是技术总结和下一步工作安排,没有任何异常。 棚内外的工匠、民夫听了,也只当是几位大人在深入分析事故原因。 片刻后,三人若无其事离开棚内,郑森说要回去休息,黄宗羲称要回去整理文书,方以智则要回去同宋应星商议后续流程。 他们各自走开,一盏茶时间,全都汇合在了宋应星住宅中。 “细作就在工地上,且熟悉宋大人的习惯,甚至能接触到爆破点的最终确定。”郑森一进屋子便迫不及待开口,“必须立刻控制住所有参与第七段爆破点测量、标记、装药的核心人员。” “不可,”方以智立刻否决,“我们不知道对方有几人,也不知是否有后手,贸然抓人,若抓错了,或走漏了风声,真凶可能就销毁证据或狗急跳墙,况且,能做出如此精细模仿和破坏的,绝非普通工匠。” 黄宗羲点头附和,“此事已超出工程事故范畴,涉及阴谋破坏,当属锦衣卫职权,我等当下应立即报知宋大人。” 正说着,三人踏入偏厅,得知他们三人同时前来的宋应星也穿戴整齐从内院走来。 “什么事要报给老夫知?”宋应星问道。 方以智转身走上前,躬身将发现的事详细禀报,又从袖中取出那块碎石,只见宋应星越听眉头蹙得越紧,脸上也愈发凝重起来。 再看自己做好的记号被擦去,更是怒不可遏。 “竟有此事?何人如此歹毒,欲毁工程,更欲置老夫于不义之地。” 宋应星怒而落座,思索了片刻后道:“此事,应立即禀报入京...” 他看了屋中几人,视线落在郑森身上,“方主事,此事便交于你了,你身手最好,且你父亲也回了京师,于情于理,你该回去一趟。” 郑森颔首,“好,此事就交给下官!” ...... 油灯如豆,将两张掩在阴影中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窝棚里弥漫着汗味和土腥味。 此刻,其中一人手中小心展开的,却不是家书,而是一卷用粗糙羊皮纸仔细描摹的图纸。 图纸上线条虽显笨拙,却清晰勾勒着隧道截面、支撑木架结构、甚至还有蒸汽钻地机关键部位的简化图样。 旁边用满文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料和推测的功能说明。 拿着图纸的是个满脸风霜、手掌粗粝的汉子,看上去与周围卖苦力的民夫毫无区别,只是眼神在等下偶尔闪过与外表不符的精光。 “章京,隧道开凿法,还有熟铁条加糯米灰浆的调配方法,这里都记下来了,宋应星那老二和几个汉人官儿天天琢磨的东西,也偷听到不少,这趟差事成了,回去定有重赏。” “嗯,图样虽粗,但大致咱们都学成了,熟铁条加糯米灰浆可以加固隧道,定然也可以加固城墙,到时也不怕明国人的火炮了。” 二人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叫章京的遂即又皱眉道:“只是可惜了,才塌了一小段,还以为动动手脚,前面几段都保不住呢!” “这不就正好说明熟铁条加糯米灰浆牢固嘛!”另外一人并没放在心上,又道:“你看,咱们是先把这图纸送回去,还是继续留在这儿?” “现在回去不得!”章京将羊皮纸卷好,塞进一个防水的油布筒里,藏入墙壁的一道隐秘夹缝。 “现在走,太刻意,工地上刚出了人命大事,管束定会严,我们突然不见,立刻就会引起怀疑。” 他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不过我做得小心,那些汉人官儿应当察觉不到什么,何况,石头都碎了,要查起来也得好几日功夫,刚才在棚里,我看那三位可没看出些什么来。” “你说的也是。” “等这阵风头过去,找个家中老母病重或者家乡遭灾的借口,顺利成章领了工钱,才不会引人注意,顺便,还能再学一点,那蒸汽钻地机,我还有好些没搞明白的。” 另一个民夫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但心中始终惴惴,“可就怕他们查出点什么。” “查出来又如何?”章京冷笑,“无凭无据,他能指认谁?工地上这么多民夫、工匠,来来去去的,就算他们怀疑有细作,没有真凭实据,也不敢大肆搜捕,免得人心惶惶,工程就要彻底瘫痪了。” 他吹熄了油灯,窝棚陷入黑暗,“睡吧,明日照常去上工,多看,多听,少说话。” “是,章京。” ...... 翌日一早,两个细作如往常一样,混在清理碎石的队伍里,埋头干活,眼睛却是四处打转,耳朵也竖得老高。 “姓郑的那个今日没来?” “会不会是在处理文书?他也不是日日来工地。” 可二人等到晌午,也不见郑森的身影,这多少让他们有些不安。 晌午放饭休息时,章京笑呵呵得开了口,“诶,怎么不见郑大人?” “哦,郑大人回京了。”旁边一个工匠啃着饼说道。 “回京了?这时候,事故不还没处理完么...” “也就差个清理了,”工匠指了指隧道:“事故总要先禀报给陛下,要我看啊,也就是个意外。” “我还听说了,”旁边一个人插入进来,“郑大人他爹,靖海侯郑老大人,打了胜仗回京去了,郑大人自然是要回去团聚庆贺的。” “郑侯爷又是打了什么胜仗?南洋不都是我大明的了吗?”章京不咸不淡问道。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一个卫军闻言走了过来,“郑侯爷带着我大明水师,达到红毛鬼家门口去了,逼得那些红毛鬼跪在地上叫爷爷,还配了好几千万两白银,送了好多黄头发蓝眼睛的女人,这么大的战功,郑小大人还不得回去恭贺一下?” “可不是,这下咱们大明在海上,算是彻底立住脚了,看谁还敢来犯!” “对了,那黄头发蓝眼睛的女人,不都是妖怪了,有我大明的女人好看?” 话题就这么越扯越远,显然,郑芝龙远征和兰大捷而归的消息,已经通过官方或者非官方的渠道,在底层流传开来。 当然,流传过程中夸大是不可避免的,歪曲事实也是正常的。 章京和他同伴却没有兴趣去打听和兰的女人什么样子,他们得知郑森在这个节骨眼回京,起初还有些不安,但听到是因为郑芝龙打了胜仗回去恭贺团聚,心底的一丝不安也很快消散。 只是...郑芝龙打到了和兰家门口? 这话狠狠砸在了二人心上。 他们奉多尔衮之命前来窃取技术、破坏隧道,他们出发的同时,多尔衮为了获取更犀利的火器和船舶技术,以及能对抗明国的外援,还派了一队商人伪装的使臣,前往和兰。 那现在... 这支使臣队伍还好吗? 第八百六十六章 丧家之犬 三门峡因为开山通隧工程,除了朝廷派去的专业工匠之外,还有不少从当地征兆的民夫,按日给工钱。 也因此,三门峡下因为人流往来密集,慢慢形成了一个集市,很是热闹。 因为隧道坍塌,清理完碎石后,宋应星就只留工匠和官吏分析事故原因,而民夫,则让他们暂歇,但也不能离开三门峡。 棚所照旧给他们住,吃食也正常供给,就是工钱,这几日就不发了。 有人觉得不干活还有吃有住得也不错,就留了下来。 也有人要养活一家老小,没有工钱下来,他一人吃饱也没用,好在三门峡集市多了不少产业铺子,他们找个临时帮佣的伙计过渡一下,也是方便。 章京和他那同伴便是借着打短工的名头,去到集市中一家茶馆,一个做跑腿,一个负责烧水。 这日打了烊,三人却是坐在一起,看上去不像掌柜和伙计,倒像平起平坐一般。 这茶馆的掌管,也是一起随他们出来查探消息的其中之一。 多尔衮自然不会只派两个人前来,除了茶馆中这三个,外围还有好几个机动人员,随时听他们号令差遣。 “你是说,姓郑的回京了?”掌柜一听这话便瞪大了眼睛,“怎么不早来报?别是察觉了什么不妥,要是惊动了明国锦衣卫,咱们几个都走不脱。” “不会,”章京摇头,“隧道坍塌怎么也要先禀报给他们皇帝,听说,是郑森的爹,那海盗郑芝龙打了胜仗回京,郑森这才借着送奏本的名义,回去庆贺去了。” 掌柜狐疑,“当真如此?” 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不,此事还得稳妥为上,我会让人去跟着打探一下,要真是简单的奏本,就不管它,可要是...姓郑的这小子就算他倒霉了。” “听说郑森身手不错,真要去,得小心着些。” “哼,”掌柜面上露出不屑,“他才多大?还能打得过我们的巴图鲁?” 掌柜说完,再度看向他二人问道:“眼下情势如此,我们也出不去三门峡,可要让人先把图纸送回去?免得夜长梦多!” 章京略作思考状,遂即摇头,“怕是不妥,这事情刚出,明国的人定然盯得紧,况且,那图纸还有好几处没画明白,送回去,也就是个残次品。” 掌柜听了这话不禁又“哼”一声,“咱们现在可是一体的,别再动那些小心思,任务成功,咱们都有赏,若是失败,咱们都得死!” 不愿交出图纸,还不是怕功劳被自己独占了去? 可也不想想,明国朝廷要真来人查此事,一旦查到他们身上,别说图纸了,他们这几个也难全身而退。 眼下,还怕自己抢功,当真是目光短浅。 也不知当初是怎么选中,被派来执行如此重要之任务的。 “我哪敢有这等心思,”章京被说破后,尴尬一笑,又安抚道:“我是说真的,图纸还有几处不明,这要送回去也仿不出来啊,不信,你问他?” 那同伴闻言颔首,“的确如此,钻地机还有几处构造没有看分明,眼下那几台机器都坏了,还得等姓黄的修好,或者调来新的,才能补全。” 掌柜听完也只好摆摆手,“行了行了,那就抓紧,画完了赶紧让人送回去,等隧道再次开工,咱们再搞一次大的,也就能功成身退,好回去复命了!” “知道!” 二人起身说了,吹熄烛火各自回去休息。 ...... 赫图阿拉大衙门。 多尔衮面色阴沉的盯着跪在下方,风尘仆仆掩不住狼狈和惊惶之色的阿济格。 他的同母兄长,出发时带着好几十精选的勇士,自己还将巴图鲁鳌拜派去保护他,就是为了让他们将和兰的火器、船舶技术,还有同和兰结盟的条约带回来。 如今跪在下面的,只孤零零三个人,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如同丧家之犬。 “说!”多尔衮厉喝。 阿济格跪在地上,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怒气,“臣等抵达和兰后,一切都很顺利,明国是咱们共同的敌人,他们也愿意我们在东北牵制明国,好让他们重新拿回南洋,甚至攻打明国港口...” 阿济格自然不会只挑不利的说,先是美化了一番自己的成绩,反正多尔衮也无从求证。 “合约都拟好了,火器还有船舶的图纸也都装箱了,只要再有两天,臣就可以满载而归,可是谁能想到...” 阿济格的声音陡然拔高,膝盖一弯就想要站起来,可看到多尔衮板着的面孔又放了下去。 他这个弟弟做了皇帝,脾气比皇太极还要大,还是不要惹他为好。 “谁知道和兰港口突然就炸了,臣就看到,明国的舰队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到了和兰,二话不说就炮轰港口,和兰人引以为傲的战舰,在明国的大炮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连明国船舷的擦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和兰港口就废了!” 想到这里,阿济格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恐惧,身子颤了颤,抹了把额头的汗,“就算我们学了他们的造船技术也没用,明国现在的战舰都是用蒸汽的,还都是铁的,臣就没看到一艘木头船!” “那你们就跑了?”多尔衮怒道。 “要是不跑,臣现在就是明国的俘虏啦!” 阿济格说到这儿更是生气,“明国也不知逼和兰做什么,和兰转头就要抓我们去明国船上,臣几个当然要跑,不然被他们抓了,用来拿捏我大清可怎么办?臣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你可以去死啊!”多尔衮不耐道,“朕定然会给你定个忠义的封好,将你风光大葬,厚待你的福晋和子女,总比你现在这样,丢了爱新觉罗的脸要好!” 阿济格听这疾言厉色的话,心下一惴忙跪伏下来,哭丧着道:“皇上,臣办事不利,可换了谁去都一样啊,看在咱同一个额娘的面上,还请皇上恕罪!” 多尔衮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和兰如此不堪一击,听到明国的舰队有如此神威,他仍然感到一阵阵眩晕。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辽东面对明国的火器阵列时已感到吃力,如今这差距,竟已扩大到海上。 “鳌拜呢?”多尔衮强压着翻腾的血气,声音更冷。 阿济格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鳌拜他,为了掩护臣,带人断后...” “砰!” 多尔衮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硬木矮几上,杯盏震落,碎了一地。 也就是说,鳌拜生死不明,大概率是...没了! 那个英勇绝伦、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巴图鲁,是他麾下最得力、最可倚重的悍将之一。 竟然...竟然折损在了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连尸骨都...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压住。 更让他痛彻心扉的是,鳌拜不是死在正面战场的冲锋陷阵中,而是死在这种憋屈的,毫无价值的逃亡和掩护里! 为了一个已然破灭的、可笑的结盟幻想。 “说不定,他还活着,过些日子就回来了...”阿济格还有侥幸。 “够了!”多尔衮低吼一声打断了他,胸膛急剧起伏。 没有学到和兰的火器船舶技术。 没有联合到任何外援。 反而赔上了鳌拜这等无双战将。 还亲眼见证了明国水师是如何以碾压之势,将另一个海上强国踩在脚下。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冒险...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噗—” 多尔衮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触目惊心。 “皇上!” “皇上!” 阿济格和守卫惊恐上前。 多尔衮挥手制止了他们,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迹,脸色灰白,目光中爆发出一种极度不甘、极度怨愤、却又混合着无数悔恨的光芒。 如果...当初在辽东局势尚未彻底逆转,八旗士气犹在,明国内忧外患最深重的时候,自己能再狠心一点,手段再果决毒辣一点,利用某些机会... 索性掀翻了那个看自己不顺眼的皇太极,自己登上帝位,由自己来主导大清命运。 会不会...结局就不一样了? 会不会就能更早警惕明国的变化? 会不会就能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用人命去推,也要抢到、学到明朝那些可怕的新式火器和技术? 会不会就能在外交上更灵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找个像样的盟友都找不到,还白白折损大将? 可惜...没有如果。 一步慢,步步慢。 一着错,满盘输。 这天下之争...我爱新觉罗多尔衮,或许...真的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被那个关内的皇帝,甩下了再也无法追赶的距离。 第八百六十七章 查看 从三门峡到京师,骑马日夜不停,也要用上十五日。 这还多亏了朝廷近年来整顿驿站、修缮官道,已经有几段是用上了沥青,更为方便。 郑森倒也不会日夜不停,这日就歇在了官驿,取出自己勘合给了驿丞登记,要了一间上房。 “晚饭送上来,顺便再抬些热水!”郑森吩咐了一声。 就算是最好的客房,在不过就是一床一桌,屏风隔开了洗漱之处罢了。 很快,送饭菜的和送热水的一起上了楼。 “大人辛苦,还请将就一下。”送饭的仆从笑着将冒着热气的饭菜放在桌上,又从托盘里拿了一壶酒,“这是送的,大人不要嫌弃。” 郑森笑着谢过,刚要动筷子,却见送热水的也上了楼。 “本官先沐浴,不然这水就要凉了!” “凉了也无事,小人再送就是了。” “不麻烦了,饭菜放着待会再吃就是,你们先下去吧!”郑森已经开始宽衣解带,两仆从只好恭敬退下。 郑森朝外瞄了一眼,目光冷厉,透出几分嘲讽。 在本大爷面前动这种心思,当真不知道他们郑家的厉害。 不过...等的也就是他们了。 郑森没管,自顾自洗漱干净,起身后推开窗瞧了一眼,屋子后头是一片杂草。 他将饭菜酒水尽数倾倒,而后往桌上一趴,装作晕死过去。 片刻后,屋门再度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郑森,眼睛瞄准了床上的包袱。 他走过去,又看了一眼郑森,见他的确是不动弹,才小心解开包袱,在里面翻找一番,看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 奏本! 那人翻开,快速浏览了一番,眉宇间的褶皱此刻也舒展开来,而后轻手轻脚将奏本原封不动放了回去,又轻手轻脚退出了屋子。 这人,便是三门峡茶馆掌柜说的人了。 他此番前来,就是确认送去京师的奏本写了些什么,好在,当真只是禀报事故详情和救援情况,甚至提到了宋应星可能得判断失误,但只字未提事故原因。 他这便能回去复命了。 在他离开后,郑森睁开了眼睛。 “哼,奏本上自然什么都不会有,可本官长了嘴,会说话,等见了陛下,自当口述详情,你们...跑不了。”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确认细作已走,便重新闭目养神。 天一亮,他还要继续赶路。 又经过数日疾驰,风尘仆仆的郑森终于抵达北京。 他甚至来不及回府梳洗,直接持勘合赶到宫门口递牌子求见。 武英殿。 朱由检看着跪在下方面容憔悴的郑森,听完他关于事故、救援、技术反思的奏本后,微微颔首,“处置得当,救援及时,反思亦深,宋应星、方以智、黄宗羲和你,都辛苦了。” “陛下,”郑森抬起头,“臣此番急报,明面之事已具于奏本,然尚有隐秘要情,不敢形诸文字,须当面口陈。” 朱由检眼神微凝,开口道:“说。” 郑森遂将方以智发现岩壁标记被人故意涂抹,推断人为破坏,以及途中驿站遭细作探查奏本之事,原原本本,详细禀明。 “...臣等推断,细作潜伏工地,目标不仅在于破坏隧道工程,更在于窃取隧道开凿、混凝土、爆破等新技术,其背后主使,极可能是关外建奴,或与之勾结的势力。” “臣离京后,宋大人、方主事他们必加紧暗中调查,但恐打草惊蛇,或细作狗急跳墙,故臣斗胆,恳请陛下速派得力锦衣卫干员,秘密前往三门峡,一则保护诸位大人安全,二则暗中调查,揪出细作...” 朱由检听完,沉默片刻,脸上似乎并无多少惊讶。 “郑森,你做得很好。” 皇帝夸赞了一句,遂即看向李若琏,“李若琏,你都听见了?立刻挑一队精干之人,即刻启程三门峡,调查隧道坍塌以及细作一事。” “是,臣领命。” “记住,首要任务是确保宋应星等人与工程核心资料安全,其次,查清对方身份、目的,尽量活捉头目,最后,清理工地,确保隧道工程在排除隐患后能继续安全进行,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臣领旨!”李若琏躬身,眼中寒光一闪。 “郑森,你一路辛苦,回府休息,你父亲南洋大捷,也回了京师,你们父子许久不见,也该团聚团聚。” “谢陛下隆恩,臣愿再前往三门峡,协助锦衣卫办案。”郑森恳切道。 “不必了,”朱由检摆摆手,“你观政时日差不多也到,该给你安排个去处了,回去等消息吧。” “是...”郑森心中虽有遗憾,但听到要给自己个实职,心中又有几分雀跃。 看着郑森退下的背影,又见李若琏匆匆离去布置任务,朱由检重新拿去那份奏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建奴...真是无孔不入,贼心不死啊!”他低声自语,“陆上打不过,就想从海上找外援,海上也断了,还想窃技术、搞破坏...多尔衮,只可惜你遇到的是朕!” ...... 郑森快马回了府邸,心跳得也越来越快。 算算也有好几年没见到父亲了,也不知他见了自己,还能认出来否? 郑森咧嘴笑了笑,眼眶也有些热。 自己有好多话要跟他说,这些年在京师,可没给他丢脸,连陛下也很是看重自己。 直到进了府门,从管家口中得知父亲不在府中,而是在大明军事学院做了个讲习,不由一愣。 “讲习?我也去听听。” “少爷,好歹换身衣裳再去。”管家连忙拦住人道。 郑森换了身干净衣裳,出府上门就朝军事学院疾驰而去。 ...... 数百人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翘首以盼的学员和旁听的年轻军官。 空气闷热,却无人抱怨,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中央那个身影上。 郑芝龙,他今日一身利落的箭袖武服,在前方一块可以移动的黑板上,用石笔画着夕阳海岸线与港口示意图。 “今日,不讲风帆操典,也不讲蒸汽机维护,咱们讲一讲,怎么让万里之外的红毛夷,跪下来听你说话。” 台下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每个年轻的面孔上都燃起了炽热的光芒。 郑芝龙拿起一支细长的教鞭,“啪”得点在黑板旁,新绘制的、《堪舆万国全图》和兰的位置上。 “哈姆斯特丹,红毛夷称霸海上的老巢,是他们觉得最安全、最不可能攻破的地方,他们的祖祖辈辈,都以为大海是他们的护城河。” 教鞭移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凌厉的弧线。 “就在去年,我大明南洋水师主力,大小蒸汽舰三十五艘,其余战舰四十艘,总计七十余艘,横穿大洋,抵达阿姆斯特丹。” 他转过身,用石笔在黑板上勾出舰队阵型,“前锋由八艘舰组成,呈扇形展开,封锁所有进出水道,主力靖海号居中,另有十五艘二等战舰分列两翼,后勤补给舰拖后...” 他的画技不算精妙,但线条硬朗,带着硝烟味。 “仅剩的和兰残船马上就要入港,港口炮台对准了我们,所以老子...本总督下令,开炮,在红毛夷面前先击沉了残舰。” 第八百六十八章 父子谈心 “五里,港口外围炮台、船坞,他们够不着,本总督够得着,先把他们的爪牙敲掉!”郑芝龙声音陡然拔高,继续说着攻打阿姆斯特丹港口一战。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五里! 这已经超出了传统海战甚至大部分岸防炮的射程! “第一轮齐射,和兰人的炮台,石头砌的、木头搭的,在咱们的开花弹面前,跟泥捏的一样!”郑芝龙的手在空中狠狠一抓,“火光、浓烟、碎石乱飞。” “和兰人的战舰还想冲出来?咱们的炮更快,将他们的船坞都打没了,哼,那些船,变成了海上的死乌龟!” 他语速极快,手势凌厉,将一场跨越万里的降维打击,描绘得淋漓尽致。 “打了不到两个时辰,停火,咱们不是没弹药,也不是仁慈,火药都是钱造出来的,给了他们点颜色,他们也该知道要怎么做,很快,他们打着白旗过来,想谈判。” 郑芝龙冷哼一声,教鞭重重戳在阿姆斯特丹的位置上。 “谈?拿什么谈?老子舰队开到这里,不是来听他哭穷讲道理的!” “我告诉他,赔款、还有南洋的据点,遵照我大明南洋新约......” 郑芝龙调整着情绪,将这场谈判说得仔细,台下军事学院的学生和低阶军官听得也是心潮澎湃。 当听到和兰不得不赔款五千万两白银时,不禁大声叫起好来。 再听到瑞典同样赔款,而英吉利、法兰西等国更是排着队要和大明签订新约时,心中不由激荡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自豪来。 他们大明,很久没有如此扬眉吐气了! “这一仗,赢在哪里?船坚炮利,是根本,但更重要的是,”郑芝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这里!” “是知道自己的长处在哪里,敌人的短处在哪里,是敢把舰队开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是能用最小的代价,逼出最大的战果。” “你们将来,或许不会有机会带舰队去轰西洋国家,但道理是一样的,无论是海上,还是陆上,无论面对红毛夷,还是其他什么人,手里有硬家伙,心里有胆魄,脑子里有算计,这仗,就能打,就能赢!”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儿,散了!” 学员们意犹未尽,怀着满腔激荡,议论纷纷地散去。 郑芝龙拍了拍自己的衣袍,一抬头,又看到了教室门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郑森不知何时到的,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父亲,眼神复杂,有震撼,有思索,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 郑芝龙笑着走过去,“都听见了?” 郑森朝着自己父亲行了一礼,而后才抬起头来,“爹,你刚才讲的,比任何战报都要...震撼!” “光震撼没用!” 郑芝龙拍拍他的肩膀,“得想明白为什么能这么打,走吧,回家,给爹说说,你们那隧道,开得怎么样了...爹看你个子长了不少?京师的伙食看来还不错...” ...... 暮色四合,府内廊下的煤油灯次第亮起。 花厅里,郑芝龙和郑森对坐在一张紫檀圆桌旁,桌上已撤去了碗筷,换上了两盏清茶。 茶香袅袅,却一时驱不散父子间久别重逢后那份微妙的生疏与沉默。 郑芝龙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儿子明显晒黑了,也沉稳不少的脸上。 这小子,离开福州北上,自此甚少见过,气质的确不一样了。 “你不是在三门峡,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出事了?”郑芝龙终于开口,打破了寂静,“处理完什么时候回去?宋大人他们还在那边吧?” 郑森放下茶盏,坐直身体,“隧道发生了点意外,塌了一段,儿子奉宋大人的命令回来禀报此事。” “塌了?”郑芝龙立即上下打量起自己的儿子,眼中满含担忧。 “爹放心,儿子没事!”郑森立即解释,遂即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凝重,“但事后勘察,发现崩塌原因...恐非单纯意外导致。” “哦?”郑芝龙浓眉一挑。 “有人动了手脚,”郑森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儿子回京,就是向陛下密奏此事,陛下已遣锦衣卫前往三门峡,缉拿细作。” “细作?”郑芝龙“啪”一声将茶盏顿在桌上,“又是建奴那些阴魂不散的狗东西!陆上打不过,就玩这些下三滥的勾当,看来是想窃取我大明技术,哼,他们也配学我大明的开山之法?” 他胸膛起伏,显然动了真怒。 海上征战,虽也凶险诡谲,但多是明刀明枪的较量,这种潜伏破坏、戕害工匠、窃取心血的行径,更让他感到一种卑劣的愤怒。 更何况,自己宝贝儿子可是在三门峡,若崩塌的时候人在里面,这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爹息怒,”郑森劝道:“陛下已有安排,想来定能将他们都揪出来。” “揪出来?”郑芝龙余怒未消,“要我说,何必如此麻烦,等为父的水师休整完毕,直接绕过朝鲜,从北边冰海过去,沿着海岸线,一路炮轰过去,轰开他们的破木头寨子,看他们还敢不敢把手伸得那么长。” 这自然是气话,按照眼下这位陛下的想法,短时间内都不想再动兵戈,而是实实在在的休养生息,让大明的百姓都能衣食无忧。 有了足够的钱,兵强马壮了之后,那就不一定了! 郑森知道父亲脾气,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道:“另外,儿子这次回来,就不回去了,陛下说了,观政期已满,陛下对儿子这阶段的表现,似有考量。” “哦?” 郑芝龙的注意力被打了回来,怒气稍敛,“陛下怎么说?让你去兵部...国防部?还是去水师?” 郑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期待,也有一丝不确定,“陛下未明言,只说观政结束,当有实职,让儿子回府等候旨意。” 郑芝龙闻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陛下思虑周全,你既已引起细作注意,再回去反而掣肘,留在京师等候任命也好。” 他看着儿子,语气郑重起来,“森儿,为父在海上拼杀半生,挣下这份功业,是希望给你,给郑家子孙,铺一条更安稳、更光明的路。陛下让你历练,是栽培、也是考验,如今考验过了,接下来这实职,便是陛下真正要用你的地方,你可有想过,想去哪里?” 郑森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儿子但凭陛下差遣,无论陆上、海上,皆愿竭尽全力,只是...” 他略一犹豫,“经过三门峡一事,儿子深感,我大明如今疆域日扩,百工维新,无论是开山修路,筑城建港,还是父亲所说的远海征战,所需已不单单是勇武兵将,更需精通格物、善用新器、懂得筹划的新式将吏,儿子这些年所见、所学,皆在于此,若能以此报效朝廷,儿子...心之所向。” 他没有直接说想去水师,也没有说想去哪里。 但这并不是他优柔寡断,相反,他已经做好一个适应时代需求的新式将吏的打算。 郑芝龙甚感欣慰,儿子长大了,想的不是荫庇父辈功业,也不是贪图安逸,而是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这比他打赢十场海战更高兴。 “好,有志气!”郑芝龙哈哈笑着赞道:“不愧是我郑芝龙的儿子!” “无论陛下将你放在何处,记住为父今日在讲堂上的话,手里有硬家伙,心里有胆魄,脑子里有算计,陆上开山,海上破浪,其理相通!” “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郑森起身,肃然应下。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先前那些生疏,在这番关乎志向与未来的交谈中,烟消云散。 “对了爹,这次回来,可准备好了聘礼?儿子同坤兴...”郑森说着忍不住红了脸庞,他年岁也差不多了,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说到这个,郑芝龙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摸了摸自己鼻子,讪笑一声,“聘礼早准备妥当,爹还从和兰带了好些玩意儿回来,就是给坤兴公主的,那个...等时机合适,爹就进宫!” 说罢,郑芝龙起身伸了个懒腰,“上了一日的课可真累啊,你也才回来,早点休息哈!” 看着自家爹那副明显心虚的模样,郑森眼皮子直跳,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难不成说,陛下改主意了? 第八百六十九章 职位 乾清宫西暖阁,窗子开着,阳光洒进来,让殿中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温馨。 郑芝龙父子二人坐在圈椅上,手边是最新的贡茶,袅袅茶香氤氲,更添了几分暖意。 朱由检啜了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郑森身上。 “郑森,朕想听听,关于去哪里担任实职,你自己可有什么想法?是想留在京师,还是去边镇历练?或者...对你父亲经营多年的海商,有兴趣?” 郑森心中早有准备,再次躬身,“回陛下,臣年轻,阅历浅薄,不敢妄言去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无论将臣置于何地,臣必当竭尽全力,恪尽职守,以报陛下知遇之恩,父亲教诲之德,臣唯愿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纵使边陲海角,亦在所不辞!” 朱由检听罢,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嗯,不骄不躁,懂得本分,这很好。” 他话锋一转,“不过,朕既问你,便是真想听听,你父亲在海上为朕开疆拓土,你在山里为朕开山通路,都是开拓之举,如今,有一处地方,既需要开拓之勇,更需要治理之能,朕思来想去,觉得你或可一试。” 郑芝龙和郑森都凝神细听。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副巨大的坤舆图前,手指点在了东南海域,一个形似纺锤的岛屿上。 “这里,大员岛(台湾),红毛夷称之为福尔摩沙,他们占据多年,如今慑于兵威,已将其在岛上的热兰遮城、普罗民遮城等据点,人员物资,撤走得干干净净,将土地城池,正式交还我大明。” 他的手指在岛屿南北划过,“此岛孤悬海外,远离中原,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更有良港,和兰人、弗朗机人经营多年,岛上已有不少汉人移民,土著部落,以及混居之后代,情形复杂。” 他转过身,看向郑森,“此地,不能再仅仅是为一处前线据点或贸易中转站,朕欲在此设台湾府,直属福建布政使司,但给予高度自治之权...” “府下设两县,一南一北,分管民政,此地初归王化,百废待兴,需要一位既通晓海事、能镇抚地方、又懂得运用新法、更需忠心可靠的干员,前去担任这第一任知府。” 暖阁内安静下来,郑芝龙眼中闪过震惊、思索、遂即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 台湾,那是他早年经营过、也与红毛夷反复争夺的地方! 如今陛下竟要在此设府,还要让自己儿子去当开府知府? 郑森更是心头剧震! 知府! 一府长官! 而且是台湾这等刚刚收复、情形复杂、又极具战略价值之地的首任知府。 这胆子何其沉重,机会又何其难得! 这已远远超出了他对自己实职的预期! 朱由检看着郑森脸上变幻的神色,缓缓道:“此职,非同寻常,非但要处理寻常民政、刑狱、钱粮,更要安抚汉番,招徕流民,垦殖荒地,兴修水利,建立学堂,推广新式农具作物。” “同时,要整饬海防,清理海盗,保护商路,与来自日本、琉球、乃至南洋的商船打交道,还需逐步将朝廷的新政、律法、教化,推行于此。” “可是说,这是一个微型的封疆,却又处于帝国的最前沿,直面大洋,联系四方。” 朱由检坐回御案后,缓声道:“郑森,你年轻,有锐气,在三门峡展现了胆识与责任心,你出身海上世家,通晓海事,你学过新学,对格物、新政不陌生,你父亲在此地有旧日影响,对你开展工作亦有助益...” “当然,”朱由检话锋一转,“朕不会让你独立支撑,府、县佐贰官吏,朕会令内务部、福建布政使司,严格考核,选派干练,踏实、懂海情、通民务之人辅佐你,朝廷也会在钱粮、政策上,给予倾斜。” 郑森心头压抑着激动,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机会呀! 不仅是陛下对自己的看重,更是能将观政以来所学用于民事,能真正为一方百姓谋福祉。 郑芝龙也忍不住惊叹,陛下竟然对郑森有如此厚望? “朕欲将此重任交予你,是信任,也是磨炼,你可敢接此重任?可能替朕,将这海外新归之土,治理成我大明东南海疆的坚固屏障与富庶乐园?” 郑森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所有的紧张、忐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前所未有的豪情与责任感。 他起身撩袍跪倒,坚定道:“陛下信重若此,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臣郑森,愿领此职,必当鞠躬尽瘁,安抚百姓,开辟草莱,推行王化,使我大明龙旗,永耀台海,若有不逮,愿受国法严惩。” “好!” 朱由检抚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有胆识,有担当,这才像郑芝龙的儿子,像朕寄予厚望的青年才俊!” 说完,他又看向郑芝龙,“郑卿,你以为如何?” 郑芝龙早已心潮澎湃,跟着跪倒,“陛下天恩浩荡,犬子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器重!臣...臣唯恐犬子年轻,经验不足,有负圣望!然陛下既已决断,臣必当全力支持!” “有郑卿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朱由检笑道:“都起来吧,具体任命文书,关防印信,以及随行官吏名单,不日就会下达,郑森,你可先府准备,好好想想该如何行事。” “臣,领旨!”郑森再次叩首,起身时,只觉得肩上沉甸甸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亮与力量。 但同时,一抹忧色自他眼中闪过。 若去了台湾做知府,少说也要待个三五年,自己与坤兴的婚事... 郑森心中最大的隐忧,果然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朱由检端着茶盏,状似无意又开口。 “对了,你与坤兴的婚事...” 郑森立即抬头凝神,脸上显出紧张神色来。 “坤兴那丫头,年纪确实还小了些,这个女儿啊,朕还想多留些时日在身边,舍不得她早早嫁了。” 郑森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陛下这是...要变卦? 心口不由一阵窒闷。 郑芝龙也是暗自着急,却不敢插嘴。 “不过,你们二人有缘,朕也乐见其成,这样吧,朕择日便正式下旨,为你二人赐婚,先将名分定下,也好了却你们一桩心事,安安心心为朝廷办事,待你从台湾任上做些实在的政绩,坤兴也再长两岁,届时再择吉日完婚,岂不两全其美?” 郑森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冲进了脑海。 赐婚! 陛下亲自下旨赐婚! 有了这道旨意,他与坤兴的关系便是铁板钉钉,再无变数。 “臣...臣郑森,叩谢陛下天恩,臣定在台湾尽心竭力,做出成绩,绝不辜负陛下信重,亦不负...公主殿下!” 看着自家平时机灵果决的儿子此刻露出傻态,郑芝龙无语扶额。 但同时也长长舒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有了这道赐婚旨意,郑家和皇家的纽带便会更加牢固,无论是对郑森的前程,还是郑家的地位,都是莫大的保障。 “好了,此事朕会让人去办,都下去吧!” 回府的马车上,郑芝龙看着儿子依旧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呆傻模样,忍不住出声提醒,“森儿,陛下赐婚,是天大的恩典,你更要谨言慎行,不可因此骄纵,台湾知府之任,千头万绪,艰难无比,是你立业之基,儿女情长暂且放后,需以国事为重。” 郑森闻言立即肃然应下,“爹教训的是,儿子明白。” 话虽如此,他心中对坤兴的思念却如春草般滋生。 郑芝龙叹了一声,“罢了,今日也无事,你去见她一见,也好叫她心里有个准备,但记住分寸,莫要失了礼数。” “是,多谢爹!” 郑森如蒙大赦,也不顾上先回府,立刻让人停车,而后从护卫手中接过马,径直朝着木兰营的方向而去。 郑芝龙看着儿子那雀跃的背影,忍不住笑着骂了一句。 不过少年慕艾,也是寻常! 第八百七十章 儿臣也去 傍晚的微风中送来花草的清香。 郑森策马穿行在京师街道上,心中充盈着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期待。 三门峡的考校,陛下的重用托付,父亲的殷切期望,还有...与坤兴即将被圣旨定下的名分。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肩上的责任沉甸甸,却又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台湾,海外之地,他将要去那里,为陛下,也为自己的未来,开辟一片新的天地。 而此刻,他只想先见到那个在木兰营中,或许同样也在等待他的少女,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马蹄嘚嘚,穿过繁华的街市,朝着木兰营所在疾驰而去。 郑森抵达时,坤兴正从校场上下来,夕阳勾勒出他侧脸柔美又带着几分英气的线条。 “坤兴!”郑森远远站定,躬身行礼,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紧张。 坤兴看到郑森,眼中掠过一丝惊喜,遂即努力抿平嘴角,缓步走去。 她努力想显得端庄些,但微微加快的脚步还是泄露了心事。 自从郑森去三门峡后,白日里她练兵倒没什么,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时,也总忍不住想起他来。 想他此刻在做什么? 可有饿着冻着? 虽然知晓父皇定不会亏待通隧的官员匠人,但她还是会忍不住思念和担忧。 眼下见了人,她也想像从前一般相处,但总觉得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郑森,”她走到近前,“你从三门峡回来了?一切可都还好?什么时候还要再去?” “我一切都好。”郑森看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人儿,心中暖流涌动,他没有告诉坤兴三门峡发生的坍塌事故,只说自己观政结束,陛下安排了新的去处。 “父皇让你去何处任职?”坤兴对郑森的去处也很是关心,若能留在京师便是最好了。 但自己不能因为私情而去求父皇的恩典,郑森在六部观政定然学到了很多,父皇会给他一个合适的职位。 “陛下命臣赴台湾,担任新设的台湾府知府。”郑森说道。 “台湾?”坤兴眼睛一亮,“就是那个红毛夷占了许久,如今归还我大明的大岛?” 她对海事和地理的了解,显然比一般女子多得多,这得益于木兰营可以翻越国防部的图册,有问题也能找父皇解惑。 “正是。” 郑森点头,遂即,吸了一口气,“陛下...金口玉言,说将择日下旨,为你我二人...赐婚。” “轰”得一下,坤兴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脸颊,耳根都烧了起来。 尽管早有婚盟,但“赐婚”二字直接由他亲口说出,由父皇正式确认,意义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也是昭告天下的荣耀。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骑射服的丝绦,想掩饰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与羞涩,可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郑森看她这副模样,心中爱怜更甚,却也知宫规森严,周围还有侍卫,不敢过分亲近,只轻声道:“陛下顾念殿下年岁尚轻,且我需要赴外任,故旨意先行,完婚之期,待我在台湾做出些政绩,再行商议,公主...可愿意稍等臣几年?” 坤兴抬起头,飞快得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我...听父皇的。”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台湾...听说很远,海上风浪大,还有生番,你...你要当心。” “我知道,”郑森乐开了花,“定谨慎行事,不负陛下和殿下...期望。”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多是郑森简单描述西北风物,三门峡见闻,坤兴则说起木兰营近日的操练,读了哪些书,气氛温馨而略带羞涩。 直到天色渐暗,二人才依依不舍分别。 可这日直到深夜,坤兴躺在营房中,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脑中反复回响的都是郑森同自己说的,“台湾知府”、“赐婚”、“等几年”这些话。 台湾...那片刚刚回到大明手中的海外疆土,舆图上看着不大,但听父皇和郑森的描述,那里百废待兴,汉番杂处,治理之难,可想而知。 郑森要去那里,独自面对一切...... 很快,坤兴心中涌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大胆的念头。 翌日清晨,坤兴早早起身,仔细梳妆,没有穿骑射服,而是换上了宫装,坐着马车朝宫里而去。 御前会议刚结束,朱由检就听闻坤兴求见,心想定然是因为昨日的事,郑森这小子得了好消息,哪里会忍住不告诉坤兴? 这是来...谢恩了吧! 朱由检笑着抬手,很快传来坤兴脚步声。 坤兴走进暖阁,行礼后看向朱由检,直接问道:“父皇,儿臣听说,您要任命郑森为台湾知府,不日即将赴任?” 朱由检挑眉,“哦?消息倒是灵通,是啊,朕看他是可造之材,之前观政学到的东西可不能浪费,放到外面历练历练,才配得上朕的女儿。” 朱由检说完,瞟了一眼坤兴,问道:“怎么?是舍不得?想让朕改主意,让他留在京师?” “父皇,”坤兴却是向前一步,声音清脆而坚定,“台湾新归,地僻民稀,汉番杂处,百事待举,郑森虽有过人之资,,亦有佐吏相助,恐亦艰难,且其地远离中原,王化初播,正需彰显朝廷恩德,凝聚人心。” 朱由检听坤兴这话,本是笑着的脸庞也敛了起来,他大概是猜到坤兴打的什么主意了。 “你若想说,要随郑森一同前往,朕劝你打消了这个主意。” “父皇,”坤兴知道此事并不会容易,她继续道:“儿臣木兰营中都是女子,她们未入营前,有通晓医术者,也有擅长纺织、刺绣者,可教习当地妇女技艺,改善民生,有略通文墨者,可协助开设蒙学,教化稚童...” “就算这些都用不上她们,木兰营操演数年,如今实力早不必京营差,父皇为何不信任儿臣?父皇当初同儿臣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假的不成吗?” 朱由检一滞,当初建木兰营时,自己的确说了不少,可真让坤兴去台湾,皇后不得跟自己闹脾气? “儿臣身为大明公主,亲赴其地,更显显示朝廷对台湾之重视,安抚移民与土著之心,且...且郑森既为知府,儿臣随行,于公于私,皆可照应,使其更无后顾之忧,全力施政。” 朱由检听坤兴振振有词,有种儿大不由娘的痛感! 这丫头有了郑森,就不要爹妈了! 但她却也说得不错,公主随行,更能彰显朝廷看重,而木兰营中女子,也确实能将先进生产技术一并带过去。 只是...风险也大。 海路艰险,水土不服,甚至可能的动荡... 但,这何尝不是对坤兴,对木兰营的锤炼? 良久,朱由检缓缓开口,“坤兴,你可知道,此去台湾,非比京师,海上风波险恶,岛上瘴疠未消,民情复杂,或许还有残敌隐匿,绝非游山玩水,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儿臣知道!” 坤兴毫不犹豫,“木兰营平日操练,非为嬉戏,既受父皇教诲,享万民供奉,当此国家开拓之际,岂能安坐京中?儿臣愿意与营中志愿姐妹,同甘共苦,为父皇分忧,为大明尽力!” 朱由检看着坤兴坚定的脸庞,心中既有感慨,也有欣慰。 “此事,朕还需斟酌,同时,你母后那边,也需得她点头。” 坤兴一听这话便是有戏,脸上立即绽开笑颜,“儿臣谢父皇,儿臣这就去寻母后。” “同你母后好好说,万勿惹她生气忧心。”朱由检补充道。 “儿臣知道,母后深明大义,定会答应儿臣。” 坤兴行礼后直接离开大殿,朝着坤宁宫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