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眼神交汇,瞬间达成了无声的共识。
棚中还有工匠、民夫和卫军走动,人多眼杂,绝不可打草惊蛇。
“咳!”方以智清了清嗓子,声音略微提高,恢复了平常讨论的语调,“这几块碎岩看下来,岩性、断口与预计相符,看来崩塌主因,确系前期勘探未能识别的隐蔽软弱夹层,与爆破振动耦合所致。”
黄宗羲立即会意,“不错,宋大人改良的火药配方,初衷是好的,意在减少震动,但可能恰恰在这种特殊岩层结构下,产生了未曾预料到的结果。”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用布将那带着痕迹的石块盖住,收在了袖中。
郑森也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既如此,清理工作当继续按方主事的安全方案进行,当务之急是评估既有隧道稳定性,然后后续开砸也要改进。”
三人的对话听起来就像是技术总结和下一步工作安排,没有任何异常。
棚内外的工匠、民夫听了,也只当是几位大人在深入分析事故原因。
片刻后,三人若无其事离开棚内,郑森说要回去休息,黄宗羲称要回去整理文书,方以智则要回去同宋应星商议后续流程。
他们各自走开,一盏茶时间,全都汇合在了宋应星住宅中。
“细作就在工地上,且熟悉宋大人的习惯,甚至能接触到爆破点的最终确定。”郑森一进屋子便迫不及待开口,“必须立刻控制住所有参与第七段爆破点测量、标记、装药的核心人员。”
“不可,”方以智立刻否决,“我们不知道对方有几人,也不知是否有后手,贸然抓人,若抓错了,或走漏了风声,真凶可能就销毁证据或狗急跳墙,况且,能做出如此精细模仿和破坏的,绝非普通工匠。”
黄宗羲点头附和,“此事已超出工程事故范畴,涉及阴谋破坏,当属锦衣卫职权,我等当下应立即报知宋大人。”
正说着,三人踏入偏厅,得知他们三人同时前来的宋应星也穿戴整齐从内院走来。
“什么事要报给老夫知?”宋应星问道。
方以智转身走上前,躬身将发现的事详细禀报,又从袖中取出那块碎石,只见宋应星越听眉头蹙得越紧,脸上也愈发凝重起来。
再看自己做好的记号被擦去,更是怒不可遏。
“竟有此事?何人如此歹毒,欲毁工程,更欲置老夫于不义之地。”
宋应星怒而落座,思索了片刻后道:“此事,应立即禀报入京...”
他看了屋中几人,视线落在郑森身上,“方主事,此事便交于你了,你身手最好,且你父亲也回了京师,于情于理,你该回去一趟。”
郑森颔首,“好,此事就交给下官!”
......
油灯如豆,将两张掩在阴影中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窝棚里弥漫着汗味和土腥味。
此刻,其中一人手中小心展开的,却不是家书,而是一卷用粗糙羊皮纸仔细描摹的图纸。
图纸上线条虽显笨拙,却清晰勾勒着隧道截面、支撑木架结构、甚至还有蒸汽钻地机关键部位的简化图样。
旁边用满文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料和推测的功能说明。
拿着图纸的是个满脸风霜、手掌粗粝的汉子,看上去与周围卖苦力的民夫毫无区别,只是眼神在等下偶尔闪过与外表不符的精光。
“章京,隧道开凿法,还有熟铁条加糯米灰浆的调配方法,这里都记下来了,宋应星那老二和几个汉人官儿天天琢磨的东西,也偷听到不少,这趟差事成了,回去定有重赏。”
“嗯,图样虽粗,但大致咱们都学成了,熟铁条加糯米灰浆可以加固隧道,定然也可以加固城墙,到时也不怕明国人的火炮了。”
二人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叫章京的遂即又皱眉道:“只是可惜了,才塌了一小段,还以为动动手脚,前面几段都保不住呢!”
“这不就正好说明熟铁条加糯米灰浆牢固嘛!”另外一人并没放在心上,又道:“你看,咱们是先把这图纸送回去,还是继续留在这儿?”
“现在回去不得!”章京将羊皮纸卷好,塞进一个防水的油布筒里,藏入墙壁的一道隐秘夹缝。
“现在走,太刻意,工地上刚出了人命大事,管束定会严,我们突然不见,立刻就会引起怀疑。”
他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不过我做得小心,那些汉人官儿应当察觉不到什么,何况,石头都碎了,要查起来也得好几日功夫,刚才在棚里,我看那三位可没看出些什么来。”
“你说的也是。”
“等这阵风头过去,找个家中老母病重或者家乡遭灾的借口,顺利成章领了工钱,才不会引人注意,顺便,还能再学一点,那蒸汽钻地机,我还有好些没搞明白的。”
另一个民夫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但心中始终惴惴,“可就怕他们查出点什么。”
“查出来又如何?”章京冷笑,“无凭无据,他能指认谁?工地上这么多民夫、工匠,来来去去的,就算他们怀疑有细作,没有真凭实据,也不敢大肆搜捕,免得人心惶惶,工程就要彻底瘫痪了。”
他吹熄了油灯,窝棚陷入黑暗,“睡吧,明日照常去上工,多看,多听,少说话。”
“是,章京。”
......
翌日一早,两个细作如往常一样,混在清理碎石的队伍里,埋头干活,眼睛却是四处打转,耳朵也竖得老高。
“姓郑的那个今日没来?”
“会不会是在处理文书?他也不是日日来工地。”
可二人等到晌午,也不见郑森的身影,这多少让他们有些不安。
晌午放饭休息时,章京笑呵呵得开了口,“诶,怎么不见郑大人?”
“哦,郑大人回京了。”旁边一个工匠啃着饼说道。
“回京了?这时候,事故不还没处理完么...”
“也就差个清理了,”工匠指了指隧道:“事故总要先禀报给陛下,要我看啊,也就是个意外。”
“我还听说了,”旁边一个人插入进来,“郑大人他爹,靖海侯郑老大人,打了胜仗回京去了,郑大人自然是要回去团聚庆贺的。”
“郑侯爷又是打了什么胜仗?南洋不都是我大明的了吗?”章京不咸不淡问道。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一个卫军闻言走了过来,“郑侯爷带着我大明水师,达到红毛鬼家门口去了,逼得那些红毛鬼跪在地上叫爷爷,还配了好几千万两白银,送了好多黄头发蓝眼睛的女人,这么大的战功,郑小大人还不得回去恭贺一下?”
“可不是,这下咱们大明在海上,算是彻底立住脚了,看谁还敢来犯!”
“对了,那黄头发蓝眼睛的女人,不都是妖怪了,有我大明的女人好看?”
话题就这么越扯越远,显然,郑芝龙远征和兰大捷而归的消息,已经通过官方或者非官方的渠道,在底层流传开来。
当然,流传过程中夸大是不可避免的,歪曲事实也是正常的。
章京和他同伴却没有兴趣去打听和兰的女人什么样子,他们得知郑森在这个节骨眼回京,起初还有些不安,但听到是因为郑芝龙打了胜仗回去恭贺团聚,心底的一丝不安也很快消散。
只是...郑芝龙打到了和兰家门口?
这话狠狠砸在了二人心上。
他们奉多尔衮之命前来窃取技术、破坏隧道,他们出发的同时,多尔衮为了获取更犀利的火器和船舶技术,以及能对抗明国的外援,还派了一队商人伪装的使臣,前往和兰。
那现在...
这支使臣队伍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