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南都市委家属大院一片肃穆而静谧的氛围下,一草一木似乎都被修剪得规规矩矩,连路灯投下的光影都显得格外严谨,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陆铮熄火,解开安全带,看了一眼身边的林疏影。
“准备好了吗?”
林疏影清冷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得体的、属于“林家二小姐”和“贤惠妻子”的微笑,她挽住陆铮的手臂,指尖轻轻扣住他的袖口,低声道,“妈最近更年期,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你。你多担待。”
陆铮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去,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放心。”
两人并肩走进别墅。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保姆吴妈迎了上来,接过两人的外套,脸上堆着笑:“二小姐,姑爷回来了。快进来,大家都等着呢。”
客厅里灯火通明,空调开得很足。
林母周曼华正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神看到陆铮时,目光依旧是不咸不淡,既没有热情,也少了些往日的刻薄,多了一种看“透明人”的漠然。
“妈。”林疏影喊了一声。
“妈。”陆铮也跟着喊了一声,语气平静恭敬。
“嗯,回来了。”周曼华放下茶杯,并没有起身,“洗手准备吃饭吧,今天家里有客人。”
客人?
陆铮目光微动,看向客厅另一侧的沙发。
岳父林怀明,南都市委书记,此刻正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大概三十多岁的男人。
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英和一种久居机关的傲气。
高志杰。
省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海归经济学博士,林怀明的得意门生,在陆铮入赘之前,这位高博士可是林母心中最理想的女婿人选,即便现在,他也依然是林母的座上宾。
“疏影回来了?”
高志杰看到林疏影,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立刻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好久不见,风采依旧。”
他热情地伸出手,却在看到林疏影挽着陆铮的手臂时,眼神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带点优越感的笑容,转而看向陆铮:
“这位就是陆警官吧?久仰。听说陆警官最近去北京深造了?怎么样,基层工作还适应吗?”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绵里藏针。
“深造”那是给林怀明面子,谁都知道陆铮以前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辅警,而自己可是省里的智囊。
陆铮并没有伸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还好。为人民服务,在哪都一样。”
高志杰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推了推眼镜,掩饰眼底的一丝不悦。
“行了,都别站着了,入席吧。”
林怀明站起身,威严地发话。
餐厅里,长桌已经铺好。因为大嫂带着小侄子回娘家过年了,家里显得有些冷清,但饭菜依然丰盛精致,每一道菜都彰显着林家的门第。
林怀明坐主位,高志杰作为贵客坐在他右手边,林母作陪。林疏影和陆铮坐在左侧。
高志杰显然是想在恩师和曾经的“女神”面前表现一番,频频举杯,侃侃而谈。
“老师,关于南都未来的城市定位,我最近刚写了一份内参。”
高志杰放下酒杯,指点江山般说道,“我认为,目前南都面临的最大问题是‘首位度’不足,GDP总量虽然在省内排第二,但与省会城市的地位不匹配,我们的实体经济太虚,尤其是制造业。”
林怀明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高志杰受到了鼓励,声音更高了几分:“所以我建议,南都应该放下身段,大力引进劳动密集型产业,比如纺织、代工、组装,利用我们的人力成本优势,快速拉动GDP增长。这叫‘筑巢引凤’,先把盘子做大,再谈转型。”
他说得唾沫横飞,引经据典,满嘴都是西方经济学的专有名词。
林母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虽然她也未必全懂,但觉得这就叫“有学问”、“有见识”。她看了一眼正埋头干饭的陆铮,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高志杰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端着酒杯,看向陆铮,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
“陆警官,你在基层抓贼比较辛苦,对于这种城市经济的宏观话题,您可能……听不太懂吧?毕竟抓贼和搞经济,隔行如隔山嘛。”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林疏影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解围。
“是啊。”
林母却抢先接过话茬,有些刻薄地附和道,“小铮只要把家顾好,别在外面惹事就行,这些国家大事,他也听不懂,你也别难为他。”
高志杰得意地笑了,仿佛已经赢得了这场无声的战争。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林疏影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意,在这个饭桌上,打陆铮的脸,就是打她的脸。
“高主任。”
林疏影放下筷子,声音冷得像冰块撞击玻璃,“术业有专攻。陆铮虽然不搞经济,但他守护的是这座城市的平安。没有他们在一线拼命,你的GDP再高,也就是个空中楼阁。”
她在维护他。
陆铮剥虾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原本没打算理会这只跳梁小丑。在他眼里,高志杰这种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连让他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但林疏影的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那潭静水。
被护着的感觉……似乎还不错?
但作为男人,总不能一直躲在女人身后。
陆铮将手里剥好的虾放到林疏影的盘中,优雅地擦了擦手,抬起头,深邃如渊的眸子第一次正视了高志杰。
眼神,平静,淡漠,却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压迫感。
高志杰被看得心里一毛,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高主任。”
陆铮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你的理论很完美,数据详实,逻辑自洽。”
高志杰脸上的笑容更甚:“过奖……”
“但是。”
陆铮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
“那是十年前的逻辑。”
高志杰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那套‘筑巢引凤’,放在十年前的南都或许管用,但在现在的国际局势和产业升级背景下,那叫‘饮鸩止渴’。”
“南都是什么地方?”
陆铮转过身,目光如炬,这一刻,他身上的气场竟然压过了在场的所有人,甚至让林怀明都感到了一丝心惊。
“这里是东部战区的指挥枢纽,是长江经济带的咽喉,更是拥有五十多所高校的科教重镇。”
“你让这样一座城市,去发展纺织和代工?去和苏北、皖北抢低端饭碗?”
“现在的南都,不需要低端制造的堆砌。我们需要的是‘核’。”
“核?”林怀明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凝重。
“对,硬核科技。”
“随着全球供应链的重构,外资撤离低端制造是必然趋势。南都未来的出路只有两条。”
“第一,芯片之城。利用我们的高校科研优势,主攻半导体上游设计和材料,卡住产业链的咽喉。”
“第二,总部经济。利用江海联运的枢纽地位,做长三角的‘大脑’,而不是‘手脚’。”
最后,陆铮看着哑口无言、额头开始冒冷汗的高志杰,淡淡地抛出了一句绝杀:
“高主任,一座城市的尊严,不在于它生产了多少双袜子,而在于它能不能在关键时刻,卡住别人的脖子。”
“南都的未来,是长三角的‘硅谷’,而不是‘工厂’。”
“如果按照你的方案,不出五年,南都就会彻底沦为二流城市,被苏杭甩得连尾灯都看不见。”
静。
餐厅里落针可闻。
高志杰张着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理论,在陆铮这种高屋建瓴的战略视野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母周曼华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婿一样,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陆铮吗?
林疏影坐在那里,仰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刚毅的线条,他从容,自信,甚至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霸气。
这种光芒太耀眼,让她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心悸和眩晕。
她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崇拜”的光彩。
“好!”
一声低沉有力的喝彩打破了沉默。
林怀明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市委书记,此刻看着陆铮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更充满了深邃的欣赏。
“一座城市的尊严……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芯片之城’,‘卡住咽喉’!这才是南都该有的格局!”
林怀明站起身,走到陆铮面前,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甚至是尊重的目光看着这个女婿。
“陆铮,没想到,你肚子里藏着这么大的学问。是我以前……看走眼了。”
陆铮收敛了锋芒,重新变回那个谦逊的样子:“爸,我就是瞎说,您别见怪。”
“不,这不是瞎说。这是战略。”
林怀明拍了拍陆铮的肩膀,转头看向面如土色的高志杰,语气淡了下来:
“志杰啊,你的那个方案,回去再改改吧。有些东西,不能只看书本,要看大势。”
这一句话,直接判了高志杰“死刑”。
这顿饭吃到最后,高志杰几乎是灰溜溜地告辞离开的,走的时候,连看都不敢看陆铮一眼。
林怀明把陆铮和林疏影叫进了书房。
书房里茶香袅袅。
林怀明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人,神色变得温和而凝重。
“陆铮啊,刚才那番话,让我刮目相看。”
林怀明感叹道,“看来这次去北京,你学到的不仅仅是抓贼的本事。你的眼光,已经跳出了公安系统,有了大局观。”
“爸过奖了,我只是平时喜欢瞎琢磨。”陆铮谦虚地笑了笑。
“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怀明摆摆手,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今天叫你们进来,是有个家事,也是个难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是林疏桐在云岭支教时拍的,背景是连绵的大山和简陋的校舍。
“疏桐这丫头,打电话来说不回来过年了。”
林怀明叹了口气,这位在外面呼风唤雨的市委书记,此刻也只是个无奈的老父亲,“她要在云岭过年,还要和那边的村民搞什么篝火晚会。小婉也在那边。”
“胡闹!”林疏影皱眉,“那边条件那么艰苦,而且最近……”
“没错,最近那边不太平。”
林怀明神色严肃起来,“我收到内参,西南边境最近有些复杂的境外因素在活动。虽然不是大规模冲突,但治安环境还是有风险的。疏桐从小没离过家,更没在那种地方生活过。我和你妈过年都要忙工作,走不开。你大嫂带着骁骁也回了娘家,这个年家里也没人。”
他看着陆铮和林疏影,眼神殷切:
“所以,我想让你们两个去一趟。”
“去看看疏桐……你们在那边陪她过个年。”
林怀明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其实,她能去支教,能吃这份苦,我心里是高兴的,说明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但我终究是担心她不适应。”
“陆铮。”
林怀明看着女婿,目光深沉,“这次去西南,名义上是探亲。实际上,我希望你能用你的……‘专业眼光’,也帮我看看那边到底怎么回事,疏影跟着你一起,我放心。”
这是一个父亲的委托,也是一个市委书记的信任。
他把两个女儿的安全,都交到了陆铮手里。
陆铮看了一眼身边的林疏影。
林疏影也正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信任的光芒。
陆铮转过头,迎上岳父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爸,您放心。”
“我和疏影去找疏桐。不管那边有什么牛鬼蛇神,只要我在,她们就不会少一根头发。”
“好!好!”林怀明欣慰地点头,“那你们准备一下,这就定下来了。”
书房的灯光下,陆铮的身影挺拔如剑。
走出书房,二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壁灯投下昏黄而暧昧的光晕。
陆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疏影。
他刚想开口道别,衣袖却忽地一沉。
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
陆铮微微一怔,垂眸看去。
林疏影低着头,没有看他,原本修长优雅的颈项此刻正微微低垂,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动人的绯红,连带着那精致的耳廓都染上了羞意。
她没有松手,反而攥得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么晚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平时绝不会有的软糯和慌乱,却又异常清晰,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别走了。”
陆铮看着她,目光温润如玉,没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包容与温暖。
感受到头顶那道专注而柔和的视线,林疏影终于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霜、只装着案情和卷宗的眸子里,此刻水光潋滟,写满了羞涩,和某种不再掩饰的、纯粹的依恋。
她侧过身,目光投向身后那扇虚掩的房门,那间曾经属于他们,现在依然属于他们的房间。
“回房吧。”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带着不容错辩的坚持:
“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说完,她没敢再看陆铮的眼睛,转身快步走进了卧室,只留下一扇并未关严的门,和从门缝里透出的、暖黄色的灯光。
一道无声的邀请。
也是一种卸下所有骄傲后的挽留。
陆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虚掩的门,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化开,变成了深邃而厚重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