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审讯监控室。
隔着单向玻璃,审讯室内的灯光惨白得有些刺眼,将空气中的每一粒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
嫌疑人赵辉坐在审讯椅上,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即使已经在这里坐了近二十个小时,他的发型依然不乱,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优雅。
他甚至还有闲心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江诗丹顿“纵横四海”。
是自信,也是挑衅。
“还有两个小时。”
林疏影站在监控器前,声音里透着一丝焦灼,她指着屏幕上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这家伙心理素质极好,他知道我们掌握的证据,不够定他重罪。那个离岸账户的密钥在他脑子里,只要他不开口,几十亿的资金一到时间就会自动分散,再也追不回来。”
“三重加密锁,强行破解会触发自毁程序。”旁边的技术李科长也是一脸无奈,“这就像是个拆不掉的定时炸弹。”
“几十亿,那是几万个家庭的血汗钱。”林疏影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陆铮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卷宗,快速地翻阅着。
赵辉,32岁,哈佛商学院金融系硕士,曾在华尔街顶级投行任职,三年前回国,表面上是一家投资咨询公司的合伙人,实际上是那个已经跑路的P2P老板“老鬼”的御用白手套。
这个人智商极高,心理素质极强。他把所有的账目都做平了,甚至所有的关键签字都是那个傀儡法人签的。警方目前掌握的只有间接证据,只能证明他和这笔资金有“关联”,却无法证明他有“控制权”。
“他在赌。”
陆铮合上卷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赌我们不敢动那笔钱,赌他的合伙人‘老鬼’会为了那笔钱,想办法把他捞出去。”
“他认为自己是不可替代的。因为只有他手里有那个动态秘钥。”
林疏影点头:“没错。他现在的沉默,就是他最大的筹码。”
“但是……”
陆铮的目光突然定格在技术科传来的一张资金流向监控图上,那是一条红色的曲线,显示这笔资金在离岸账户的“中间态”已经停留了超过12个小时。
“这里有问题。”
陆铮的手指点在那条曲线上,“按照常规的洗钱逻辑,资金在‘中间态’停留的时间越长,被监管发现的风险就越大。通常这个窗口期不会超过15分钟。但他却让这笔钱挂了整整12个小时。”
“为什么?”林疏影一愣,“技术科说可能是因为网络延迟或者他在等待确认指令。”
“不。”
陆铮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如果我是他的合伙人,在赵辉被抓的这种高风险时刻,我会第一时间切断所有联系,甚至……甚至希望这笔钱永远不要动。”
“什么意思?”
“囚徒困境。”陆铮转身看着林疏影,眼神锐利如刀,“林支,你信不信,现在的赵辉,其实已经被他的合伙人当成了弃子?但他自己还不知道。”
“这笔钱出不去,对那个合伙人来说,或许比出去更有利。”
林疏影也是极其聪明的人,一点就透:“你是说……那个‘不可抗力条款’?”
“对。”
陆铮整理了一下衣领,从旁边的衣架上拿下一件备用的警服衬衫,一边换上一边说道:
“你是猎人,负责把枪架好,把数据摆出来。我是诱饵,负责去戳破他的幻想,让他自己撞上来。”
“走,会会这个哈佛高材生。”
“哐当。”
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
赵辉听到声音,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看到走进来的林疏影,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那是胜利者的微笑。
但紧接着,他看到了跟在林疏影身后的陆铮。
这个男人穿着警服,虽然没有肩章,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让赵辉本能地坐直了身体,那是一种同类相斥、甚至被上位者俯视的不适感。
林疏影坐在主审位上,打开电脑,神色冷峻。
陆铮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赵辉对面。他没有像之前的审讯员那样拿出笔录本,也没有摆出威严的架势。他只是双腿交叠,身体后仰,用一种极其放松、甚至有些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赵辉。
“赵辉。”
陆铮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哈佛商学院,罗伯特·默顿教授的得意门生。那个拿过诺贝尔经济学奖、以‘期权定价模型’闻名的老头子,要是知道他带出来的学生,居然还在用‘分层对冲’这种十年前的老套路来洗钱……”
陆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啧,你的才华,退步了啊。”
赵辉的瞳孔微微一缩。
之前进来的警察,要么是拍桌子吼叫,要么是苦口婆心地讲政策,从来没有人一上来就质疑他的专业能力。
对于这种高智商自恋型罪犯来说,质疑他的作品,比打他一顿还要难受。
“警官,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赵辉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稳,“我只是个做咨询的。至于我的才华,不需要向你证明。”
陆铮笑了。
他身体前倾,目光直刺赵辉的眼睛:
“你有洁癖吧,刚才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你调整了三次坐姿,为了避开桌角那一块小小的污渍。你的江诗丹顿‘纵横四海’,表盘永远保持在正上方。这说明你有着极强的控制欲,甚至有些强迫症。”
“你把账目做得那么平整,甚至连小数点后两位的汇率损耗都计算得天衣无缝。你不是为了那个只会玩女人的土老板,你是为了炫技。”
“你觉得警察都是蠢货,看不懂你的杰作。你在享受这种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对吗?”
赵辉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被看穿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冷笑一声,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看得懂又怎样?那是艺术。警官,法律讲的是证据链,不是艺术鉴赏。如果你想跟我聊金融美学,等我出去了,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慢慢聊。”
他在示威,他在告诉陆铮:你们没证据,能奈我何?
陆铮并没有被激怒。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疏影。
林疏影心领神会,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然后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赵辉。
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监控图。一条红色的曲线正在微微跳动,显示着那笔巨额资金的状态。
“我们确实破解不了你的第三层密码。”林疏影声音清冷,“但是,赵辉,你作为哈佛的高材生,应该能看懂这张图吧?”
“根据国际资金清算系统的反馈,这笔钱在离岸信托的‘中间态’,已经停留了超过12个小时。”
赵辉扫了一眼屏幕,神色微变,但很快掩饰过去:“那又怎样?也许是网络延迟,也许是银行在做合规审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吗?”
陆铮接过话茬,语气陡然变得森寒:
“按照你设计的模型,资金一旦进入中间态,15分钟内如果没有收到接收端的‘确认指令’,就会自动触发回流机制…….”
“但现在,它停了12个小时,没有触发机制,既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
陆铮身体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
“赵辉,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接收端,也就是你的好合伙人那边,虽发起‘握手’了,但……他在主动拒收,让它停下了。”
赵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扶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警官,你说的我听不懂。”
“你当然懂。”
陆铮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博弈模型图。
“但在现在的局势下,对于已经逃到国外你的合伙人来说,最好的结果不是钱出来,而是——钱被冻结。”
陆铮手中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
“如果钱成功转出去了,按照你们的约定,他要分给你20%。而且,这笔巨额资金的流动会立刻引来国际刑警和反洗钱组织的追踪,他就像是抱着个定时炸弹。”
“但如果这笔钱因为‘技术故障’或者‘冻结’卡在中间态……”
陆铮抬起头,眼神玩味地看着赵辉:
“根据离岸信托架构中那个不起眼的‘不可抗力条款’,这笔无法完成交割的资金,会自动归入信托的‘劣后级资金池’。”
“而那个资金池的受益人,只有他一个人,这笔钱会变成他的私产,虽然暂时动不了,但他也彻底甩掉了向P2P投资人兑付的责任,也甩掉了你这个分钱的累赘。”
“而你赵辉,会因为这笔钱,‘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判个十年八年,而这笔钱就彻底安全了。等风头一过,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怎么把它们像蚂蚁搬家一样慢慢弄走。”
陆铮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击在赵辉心理防线最薄弱的地方:
“他在等你死。等你坐牢。等你变成哑巴。”
“你在这里为了所谓的‘义气’和‘职业操守’守口如瓶,他在那边开着香槟,庆祝你的‘牺牲’。”
“你以为你是合伙人?不。在资本的眼里,你已经没价值了,用完即弃。”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换气扇嗡嗡作响的声音。
赵辉的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开始游离,在疯狂地计算着陆铮所说的这种可能性。
作为金融专家,他比谁都清楚离岸信托的那些猫腻。
“不可抗力条款”……“劣后级资金池”……
如果“老鬼”真的利用这一点……
逻辑上是完全成立的!
而且,“老鬼”最近确实在转移资产,而且对他隐瞒了离岸信托的最终受益人条款。
“不……他答应过我的……”赵辉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信念崩塌的前兆。
“还有20分钟。”
林疏影看了一眼时间,适时地补上了最后一刀。她的声音冷静、客观,却残酷无比:
“如果你不提供撤回秘钥,我们会立刻向开曼群岛法院申请‘冻结令’。虽然流程复杂,我们可能拿不回钱,但这正好帮你的合伙人完成了‘不可抗力’的最后一步闭环。”
“你帮他省了数亿的分红,还帮他背了所有的锅。赵辉,你真是个大好人。”
陆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作势要走。
“林支,走吧。看来赵先生是个‘大公无私’的人,他愿意燃烧自己,照亮合伙人的豪宅。我们成全他。”
说着,陆铮转身走向门口。
一步。
两步。
他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像是死神的倒计时归零。
那种被抛弃、被愚弄、被当作傻子的愤怒,终于冲破了赵辉理智的堤坝。
“那个王八蛋!!!”
赵辉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却被手铐扯得踉跄了一下。他的面容扭曲,眼睛赤红,原本的风度荡然无存。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想独吞!那个吸血鬼!”
他冲着林疏影大吼:
“给我电脑!快给我电脑!”
“秘钥是动态的,每分钟都在变!只有我能撤回!我要让这笔钱回来!那是我的杰作!他别想白嫖!一分钱都别想!”
林疏影并没有立刻动,而是看向陆铮。
陆铮转过身,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洞悉人性的淡漠。他点了点头。
林疏影将笔记本电脑推到赵辉面前。
赵辉那双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那一串串复杂的代码如同流水般在屏幕上滑过。
那不仅仅是代码,那是他反击的武器,也是他认罪的铁证。
“回车!”
赵辉狠狠地敲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那条原本僵持的红色曲线,瞬间变成了绿色。
进度条飞快走完。
【System:Withdrawal Confirmed. Funds Transferring to Designated Account...】
(系统:撤回确认。资金正在转入指定账户……)
“滴。”
林疏影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发来的消息:
“林支!资金回流成功!已全部进入国内监管账户!”
林疏影立刻上前,一把扣上电脑屏幕。
“赵辉,根据《刑事诉讼法》,你刚才的操作已经构成了对涉案资金拥有实际控制权的直接证据。现在,我们正式对你进行逮捕。”
赵辉瘫软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看着天花板,惨笑出声。
“呵呵……呵呵呵……”
他转过头,看着陆铮,眼神里既有恨意,也有一丝佩服。
“警官,你刚才说的那些……那个不可抗力条款……老鬼真的会这么对我吗?”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赵辉,淡淡地说道:
“我虽没见过他,但我看过太多的人心。”
“在几十亿面前,没有人是无辜的,更没有人,是忠诚的。”
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原本还在焦急等待的经侦警察们,在看到那条变绿的资金曲线后,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苏小雅更是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这几十亿要是追不回来,那就是无数个家庭的家破人亡。
林疏影站在陆铮身边,看着这个男人挺拔的侧脸,眼中光芒闪动。
“你这套‘杀人诛心’,简直比任何测谎仪都管用。”
“术业有专攻,你们前期的工作已经很充分了,我只是最后的临门一脚。”
陆铮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夏娃的薄荷糖递给林疏影。
“不管怎么说,谢谢。”林疏影接过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驱散了熬夜的疲惫。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悄悄地对陆铮说。
“案子破了,钱追回来了,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给副支队就行。”
“走吧。回家。”
“爸妈还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