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堡,中军大帐。
王大山面色凝重,看着案几上摊开的地图,以及刚刚由夜枭以最快速度送来的数份密报。
他刚刚清剿穿林燕残部归来,甲胄未卸,征尘未洗。
“将军,穿林燕覆灭,其匪首燕青在逃,疑似携残部北窜,意图投靠北燕。”副将禀报。
“北燕那边,暗影卫似乎加紧了活动。我们潜伏的暗线回报,云内城、乃至更北的几处北燕军营,近期粮草调动频繁,斥候活动范围明显加大。
另外,有数支不明身份的商队,携带大量禁运物资,如强弓硬弩部件、铁锭、皮革等,出现在边境黑市,交易对象很可能是北燕军方背景的人物。”
夜枭在磐石堡的负责人低声补充。
“草原方面也不太平。”
另一名参军指着地图上苍狼部更北方的区域,“几个原本臣服于苍狼部的中小部落,最近有异动,与北燕的使者接触频繁。苍狼部巴图那边压力不小,派了信使来,询问王爷的态度,并请求必要时予以支援。”
王大山浓眉紧锁,手指在地图上的寒渊-北燕边境线上重重划过。
“穿林燕不过是疥癣之疾,背后北燕的蠢蠢欲动,才是心腹大患。他们这是看咱们刚灭了匪,年节方过,以为有机可乘?还是觉得,靠着收买几个草原墙头草,弄点山匪捣乱,就能让咱寒渊自乱阵脚?”
“王爷的意思呢?”副将问。
“王爷的军令,今晨刚到。”
王大山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展开。帐中诸将立刻肃立。信是萧宸亲笔,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北燕异动,草原生波,穿林燕之事,仅为前奏。敌欲趁我立足未稳,根基尚浅,内外勾连,南北夹击。”
“然,我寒渊新立,人心方聚,仓廪虽实,久战必疲。且北燕铁骑,草原控弦,皆非易与之敌。若固守待敌,处处设防,则兵力分散,正中其下怀。”
“今,敌欲来,则开门揖之。”萧宸的指示,让帐中诸将心头一跳。
“着令:北线,着苍狼部巴图,可相机后撤,收缩部众于水草丰美、易守难攻之谷地,避敌锋芒。必要时,可弃部分边缘草场,以空间换时间。寒渊将提供粮秣、军械支援,并遣护商军一部,协助防御、游击袭扰。”
“东线,乃此战关键。着磐石堡、青河镇及沿线各堡寨,即日起,实行坚壁清野,诱敌深入之策。”
具体如下:
“一、加固磐石堡、青河镇等核心堡垒城防,囤积充足粮草、军械、火药、箭矢。疏散堡垒外围、防线前沿之零散村落、屯田点百姓,将其人口、粮食、牲畜,尽数迁入堡内或后方安全区域。无法迁走之房屋、水井,予以破坏或污染。”
“二、对北燕可能进军路线之沿途五十里内,所有非核心堡垒之小型寨堡、哨所、粮仓、工坊,能拆则拆,能毁则毁,能搬则搬。水井投毒,桥梁焚毁,道路掘断。不给敌军留一粒粮,一口干净水,一处安稳宿营地!”
“三、在清野范围之边缘,可预设少量防御薄弱、粮草充足之诱饵据点,派精兵伪装守卫,示敌以弱。主力则隐蔽于侧翼之山林、谷地,养精蓄锐。”
“四、以护商军、夜枭及精锐斥候为主,组建多支游击小队,配强弩、火药、毒箭。散入敌后及敌进军沿线,袭扰粮道,猎杀斥候,焚烧辎重,疲惫敌军,制造恐慌。”
“此策之要,在于让。”
萧宸在信的最后写道,“让出土地,让出空堡,让出焦野。将北燕铁骑,引入我预设之战场,引入无水无粮、处处陷阱、步步杀机之绝地。待其师老兵疲,锐气尽失,补给断绝,军心涣散之时,便是我寒渊铁军,”
“瓮中捉鳖,一举歼敌之日!”
“此战,不为寸土之得失,而为一战打出十年太平,”
“一战打断北燕脊梁!”
“望诸君,深体此意,严格执行,勿有犹疑,勿存侥幸。寒渊之安危,北境之未来,系于尔等之手。”
“——萧宸,手令。”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尤其是那“坚壁清野,诱敌深入”八字,透着一股壮士断腕、刮骨疗毒的决绝与狠厉。帐中一时寂静,唯有火盆中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主动放弃前沿土地,甚至毁掉自己辛苦建立的屯田、工坊?疏散百姓,让他们背井离乡?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担当?更需要百姓何等的信任与支持?
但旋即,王大山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王爷圣明!此计大妙!北燕人,还有那些墙头草的草原部落,不是眼馋咱寒渊的富庶,想来抢吗?好啊,老子把地方腾出来,把东西都搬空,把地给你弄成一片白地、死地!看你们抢什么?喝西北风吗?!”
“传我将令!”
王大山豁然起身,声如洪钟,“即刻起,磐石堡、青河镇及所有前线堡寨,进入战时状态!按王爷方略,执行坚壁清野,诱敌深入之策!”
“韩老丈!”
他看向刚刚赶到的韩烈,“疏散百姓、迁移物资之事,最为紧要,也最易生乱。需你亲自督办,务必向百姓陈明利害,妥善安置,若有不愿迁离或趁机生事者……”
韩烈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坚定取代:“王将军放心,王爷已有明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助之以力。
我会亲自带人,会同地方官吏,逐村逐户宣讲。王爷承诺,凡响应迁移者,损失之房屋、田地,战后由府库双倍补偿!
暂居堡内期间,口粮由军需供给,并安排工役,给予酬劳。但若有无理阻挠、散布谣言、甚或通敌者……”
他语气转冷,“军法无情,格杀勿论!”
“好!”
王大山重重点头,“有韩老丈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刘一刀!”
“末将在!”刘一刀出列。
“你的护商军,还有夜枭的好手,化整为零,给老子撒出去!像狼一样,盯着北燕人可能来的每一条路!我要他们在踏进我寒渊地界第一步起,就不得安生!具体怎么打,你比我在行,我只要看到效果——让北燕人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得令!”刘一刀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其余诸将,各司其职!加固城防,囤积物资,整训士卒,操练新兵!把咱们的弓弩,磨得更利!把咱们的城墙,垒得更厚!把咱们的陷坑、拒马、铁蒺藜,布置得更多!要让北燕人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战意高昂。
军令如山,迅速传递下去。
整个寒渊北境、东境前线,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冷酷地运转起来。
首先动起来的是宣传队和基层官吏。他们敲着锣,挨家挨户,不厌其烦地向百姓解释:北燕贼子要来抢掠,王爷为了保护大家,决定暂时放弃一些外围的土地,请大家带着粮食、牲口,搬到更安全的堡垒里去。
王爷承诺,损失的,战后双倍赔偿!现在搬进去的,管吃管住还有工钱!
大部分百姓虽然不舍家园,但经历过战乱,更信任带来安定和好日子的靖北王。
加上官府组织有力,车马齐备,还有军队维持秩序,迁移工作虽有波折,但总体推进迅速。
一队队扶老携幼、赶着牛羊、推着粮车的百姓,如同溪流汇入大海,从四面八方涌向磐石堡、青河镇等大堡垒。
与此同时,一支支工兵和辅兵部队,在少量战兵保护下,开赴前线。
他们面无表情地执行着“清野”命令:拆毁无法带走或防御价值不高的房屋、哨塔;将带不走又可能资敌的木材、草料堆点燃,浓烟滚滚;在水井中投入大量苦蒿、石灰等物;在道路上挖掘陷坑、设置拒马、撒上铁蒺藜;将一些小河的简易桥梁焚毁……
曾经炊烟袅袅的村落,变成了断壁残垣。曾经平整的道路,变得坑洼难行,甚至被彻底挖断。
曾经清澈的水井,飘散着古怪的气味。一片片即将成熟的庄稼,在田地里被付之一炬……一幅焦土千里、满目疮痍的景象,在寒渊边境迅速蔓延。
而在这一切的废墟与荒芜之中,磐石堡、青河镇等核心堡垒,却如同巨兽般沉默地矗立着,城墙被加高加厚,垛口后架起了更多的床弩和投石机,壕沟被挖深挖宽,吊桥被检修加固。
堡内,粮仓堆满,兵甲如山,士兵们日夜操练,杀气盈野。
王大山站在加固后的磐石堡城头,望着远方被自己亲手制造出的那片焦土,眼神冷硬如铁。
他知道,此刻一定有许多北燕的斥候,在远处窥伺着这片荒凉。
他们要看的,就让他们看个够吧。
“来吧,北燕的崽子们。”
王大山低声自语,嘴角咧开一个凶狠的弧度,“爷爷把地方给你们腾出来了,就看你们……有没有命来拿,有没有命回去了!”
寒渊,这个新生而充满活力的势力,在敌人即将兵临城下之际,没有选择被动固守,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残的决绝,主动后撤,清空边境,将家园化为焦土。
这不是怯懦,而是最高明的防御,最大胆的进攻。
他们在用空间,换取时间;用一时的损失,换取敌人的疲惫与破绽;用焦土,为入侵者掘下坟墓。
一场围绕着“坚壁清野,诱敌深入”策略的、惨烈而狡猾的猎杀与反猎杀,即将在这片被主动放弃的土地上,血腥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