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柙虎樊熊 1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杀,张斓=张狂
“张斓。”
趴着屋檐上的小姑娘僵住了,她一转身, 结果连带着蹬落了几块瓦片, 噼里啪啦地掉到地上。
她握着根竹条,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追的大花猫身子一摆, 跳上树看不见了。
“你在那做什么, 还不快下来?”
男子手中拿着卷书目,皱着眉头, 又喊了一句。
张斓不情不愿,道:“知道了爹爹, 这就下来。”
张斓扶着墙沿, 探头探脑地瞧着底下,然后一跃便落了下来。她望着约摸髫龀七八岁, 身手却极好,落下来时布鞋轻软着地,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爹爹!”
小姑娘的声音清亮, 带着些许稚嫩,溪流般叮叮咚咚地蜿蜒而下。
男人笑着, 道:“子兰, 过来让爹爹抱抱。”
张斓开心了,蹦蹦跳跳地就冲了过来, 扑到那人怀中。男人被她一扑,似乎牵动了什么地方。他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带着厚茧的手抚上女儿软软的头发,男人笑了笑, 轻声叹道:“好斓儿,去玩吧。”
一位女子听到屋外的声响,推门走了出来。她梳着妇人髻式,衣着朴实,相貌平平。她快步走来扶住了男人,语气又震惊又心疼:“恒郎,你——”
张恒指指抱着自己的张斓,对着妻子比了个“嘘”的手势,道:“桑槿,斓儿可还听话?”
桑槿叹道:“都跑到墙沿上去了,还听话?天天就知道往练武场跑,跟着将军整天练武,没日没夜的。”
张斓有些不高兴,娘亲似乎不是很喜欢她,整天只顾着爹爹。还是爹爹对自己最好了,虽然会逼她背书来着。
只是爹爹身子一直不是很好,每天早上要上朝觐见那皇帝,晚上还要挑灯写奏折,烛火一点便是一整晚,又忙又累。
张斓不满地抬起头,道:“我上墙是为了抓猫呢,那野猫老是溜进来偷东西吃,又肥又大。”
“罢了罢了,”桑槿道,“你别扰了你爹爹,自己去玩吧。”
张斓点头,一步三蹦地跑了……
架子上摆满了武器,张斓抄起红缨枪在手中转了一圈,枪尖被抖成一个圆圈,好似游龙般腾云驾雾、锐气四溢。
“嘿!”
她扶着那外栏,推都懒得推,直接足间轻点一跃而起,轻巧地翻了过去。
练武场上稀稀落落的,就没几个人。
一个始龀少年正耷拉着头挨训,整个人都蔫吧蔫吧的。而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位稍年长些的女子,正是桑槿口中的当朝大将军——江雁秋。
江雁秋征战十余载,为江国打下山河社稷无数。此刻她虽身着朴素,但气势凌然,脊梁骨挺得笔直,眉目间浸着沙场磨砺而出的锋然寒气。
说了半晌,少年却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女子无奈叹口气,转身走开了,留下少年一个人呆在练武场里。
少年愤愤地把剑扔在地上,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太子!你又挨训了!”
这声音脆生生的,带了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江煜城抬起头,愤愤道:“张家的,你怎么又来了?”
张斓衣袂翩飞,那红缨枪被她握着,顺着微风在空中轻盈地舞了一圈,好似火云如烧,衬着阴沉沉的天际划开一道艳色。
江煜城抱着手臂,哼了一声:“你还敢来练武场?不怕你爹爹逼你背书?”
张斓一甩头,墨色长发纷扬散开。她把那红缨枪拢入怀中,在少年身旁坐下,兴奋道:“爹爹今天有事忙,没空理我呢。”
她抿抿嘴唇,有些不满地道:“说实话,那些什么深明大义,国强固、圣德明啦,我反反复复不知道背了多少遍——”
“我都背得烦了!”
江煜城嘿嘿笑了几声,道:“我父皇最好了,从来不会逼我背书,倒是将军查得有些紧。”
张斓羡慕道:“真好啊。”
江煜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道:“那可不,将来我可是要继承皇位的人。”
这几天天色都不是太好,乌云厚沉沉地从南边压过来,掠过耳畔的风也带了些微冷水汽。
张斓道:“那你岂不是可以锦衣玉食、美人在怀,喜庆欢宴一开便是数十日?”
江煜城晃晃头,道:“父皇他太铺张浪费了,听那什么尚书说东边旱灾又加重了,好多人都没米吃。”
他想了想,道:“等我当上皇帝,只开一日就好啦!”
张斓回想起上次的花灯节,满城花火烂漫,红艳艳的丝制灯笼从城头一直挂到城尾,又气派又好看。
一连十几日宫中都喜气洋洋,还有皇上的欢宴可以参加。宴上几百个美艳舞姬轮流跳舞,一展一舒,红衣灿灿,比那晚霞还要绚烂几分。
当时的桃花酥可好吃了,据说要厨子收集材料做上好久,才能达到这样的芳香四溢、入口即化……
“长公主。”
江雁秋负手站在兵器架前,一头青丝松松地绾着,那五花八门的兵器泛着冷光,映在她面上,将眉眼都描摹出几分寒意。
她闻声转过头来,望着俯身那人,道:“何事?”
那人一身黑衣,弓着身子行礼,极为恭敬:“仙道那边已经全部问过了,没有一个回话的。”
江雁秋叹口气,道:“罢了。”
“他们终究还是高高在上,何必与掺和进这些凡间琐事。”
“臣还有一事禀告,”那人低垂下头,半跪在地上,“皇上那边颁了条”
半晌后。
“砰——”大殿的门被人撞了开来。
江雁秋手握长.枪,逆光而立,她望着那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眼中只有荒漠似的冷冽,毫无跪拜之意。
“我需要个解释。”
敢拎着武器这样堂而皇之闯入主殿的,大概只有江雁秋一人了。她拎着红缨枪,咄咄逼人,语气不善:
“你好好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打压忠臣良将,听尽谗言佞语——这万里江山岂是用来如此挥霍的?!”
她面色算不上很好,脸颊被寒冽的风画下道道白痕,只有那眼睛如若寒星,好似大漠中自天际翱翔的苍鹰。
“长公主。”
那人终是缓缓开口,道:“朕尊为帝王,富有四海,受命于天,目之所及皆为臣妾,又何来挥霍之说?”
他缓缓抬手,道:“来人。”
登时,侍卫团团涌了进来,江雁秋不愿出手,只得任由着侍卫将她生擒住。不详的预感愈来愈重,她眉头突突直跳,望着那人厉声道:
“江鸿,你——!”
“你可是要将自己血亲之人擒拿入狱?!”
江雁秋气到说不出话来,她望着自己同父胞弟,或者说是当今圣上,只觉得周身好似浸入了玄冰之中,连带着一腔热血也变得冰凉刺骨。
“长公主,予安大将军江雁秋以下犯上,冲撞圣上,依法理应当斩首。”
江鸿把玩着手中的物件,似乎已有了些困意,道:“但念其征战有功,功过相抵罪不至死。”
江雁秋被囚困在原地,冷汗自额头渗出,砸落在地面上晕开一泽水渍。
“哈哈,很好,”江雁秋被人擒住胳膊,动弹不得。
她仰起头大笑一声,声音中皆是嘲讽之意,“臣算是明白了征战十载,戎马千里,守下的山河社稷究竟是给了怎样的一个人。”
江鸿倚在龙椅之上,冕旒上垂着白玉珠帘,每一粒皆是细腻通透,乃上等美玉磨制而成。他透过那珠帘望向江雁秋,手覆在扶手上点了点,轻飘飘掷出二字:
“禁足。”。
难得的,今日练武场上空无一人。
张斓又可以霸占整个场地,她搓搓手,一蹦一跳地拿兵器玩儿去了。
剑拿着太轻了、刀拿着太沉手、棍棒看起来不威风、那鞭子软趴趴的她不会耍,反正就是没有一样称心如意的。
张斓挑挑又拣拣,地上乱七八糟地扔了一堆兵器。最后都没有找到喜欢的,她厌厌地用脚挪了挪地上的兵器,打了个哈欠。
“你这是作甚?”
听到声音,张斓诧异地转过身来,道:“太子?您居然有闲情逸致来练武场啊?”
江煜城晃晃手中的蛐蛐笼子,道:“我来抓蛐蛐。”
将军出不来、父皇不管他、那些大臣们见了他也只是阿谀奉承,江煜城四处晃悠,想出宫就出宫,不知道有多自在。
周围没人,张斓胆子也大过天,拽着江煜城衣袖就是一阵摇,“江煜城,你有见到过将军吗?我这几日都没见过她。”
江煜城不满地把胳膊拽回来,道:“你不知道吗,父皇将予安大将军禁足了,她这阵子都不能来了。”
“禁足?!”张斓失声喊道,“为什么要禁足将军?”
江煜城道:“你问我作甚,我哪知道。”
“将军被禁足了你都不着急,没心没肺!”张斓跺脚,拽着他往外拉:“走,我们找她去!”
江煜城被她拽得跌跌撞撞,一路被拖了出去,“张斓,我是太子!太子你懂吗!”
“闭嘴吧你,小声点!”
张斓对将军府的位置熟的不行,她拉着江煜城左拐右拐,轻车熟路地到了目的地。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躲在檐下的阴影里,窥伺着一堆身着甲胄的守卫在门前来回巡视着。
江煜城挠挠头,道:“父皇这是做什么,禁足而已,还要派这么多人看着?”
“啧,”张斓也是一样纳闷,“不知,但看这阵势我们是别想进去了。”。
两个人最终无功而返,张斓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家的府邸,她望着牌匾上那笔走龙蛇的“张府”二字,伸出手拉着铜环敲了敲。
“咚——咚——”
门被拉开一道小缝,张斓措不及防地被拉了进去。她看着桑槿将门严严实实地关好,一头雾水:
“娘,怎么了?”
她四周张望了下,爹爹平时就十分节俭,府邸中本就没几个下人。此刻的下人都不知上哪去了,院落更显得空空荡荡,连娘亲栽种的花草都无精打采,耷拉着叶片。
桑槿蹲下身,握着张斓的手,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斓儿,不要害怕,娘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张斓懵懵懂懂地点头,道:“诶?好的。”
桑槿站起身,柔软而温润的手覆在张斓眉眼之上,蓦然间,耳侧是模糊的风声,沁心的木槿花香缭绕在鼻稍,连带着她身体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半晌后,花香逐渐褪去,呛鼻浓烈的血腥气息猛然涌入鼻腔,掺杂着腐朽的霉味,使人一阵反胃恶心。
张斓被一激,没忍住,“咳咳”地干呕了起来。
第62章 柙虎樊熊 2
张斓使劲眨了眨眼,才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她被带到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牢中, 地面泥泞而肮脏, 周围都是覆着苔藓的腐朽铁柱, 形成了一间间牢房。
带着腥味的液体黏腻地爬过顶梁, 滴落在地上溅开一片潮湿。
“唔——呃——”
一声沙哑的嘶吼让张斓吓得一抖, 她紧紧攒着娘亲的衣袂,望着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佝偻人形, 浑身都在颤抖。
那人形伸出手握在铁柱上,手枯瘦得吓人, 好似骨头上覆了层干瘪的皮囊。他喉腔中咕噜地说着什么, 漏出的笑声阴阳怪气,阴冷而渗人。
桑槿拍了拍她的背, 温柔安抚道:“别看。”
说罢,她拉起张斓。左右两边都是牢房,两人顺着中间的过道, 快速向前走去,
张斓被她拽着往前走, 眼中已经涌上一层蒙蒙水光, 声音中也带了些猫儿似的哭腔:
“娘娘,我好害怕, 我们回去好不好?”
“求你了”
桑槿却是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紧了紧女儿的手,轻声道:“斓儿再忍一下,马上要到了。”
张斓只觉得娘亲不讲道理, 一阵委屈涌上心头,泪眼汪汪地点头。
明明只是段很短的距离,张斓却觉得仿佛走了好几个时辰。她望着不远处牢房中关押的人,忽然松开桑槿的手,整个人扑了上去:
“爹爹!!”
牢房中蜷缩着的身形猛然一僵,从已经枯黑的柴草堆中抬起头。他望向那个握着栅栏,已然是满脸泪痕的稚嫩面孔,不可置信道:“子兰?”
“爹爹,你怎么被关在这里?出什么事了吗?”她声音又急又害怕,望着对方那被划开无数道裂口的衣袍,似乎从缝隙窥见了凝固的黝黑血痕。
“没没事。”
张恒咳了一声,缓缓地挪来牢房前,在女儿手上安抚似的拍了拍,道:“你怎么在这里?”
张斓摇摇头,哭到说不出话来。
桑槿也顾不得地面肮脏,她俯身跪坐在地上,将张斓拥入怀中,道:
“恒郎。”
温热的掌心覆上张恒的五指,桑槿道:
“跟我走,好不好?”
张恒望向妻子,相伴数十载,她依旧古雅而端庄,那朗若明星的眼眸温温润润地望着自己,似乎悠悠地沉了下来,凝成一片幽深的湖畔。
“若我们未曾踏进这乱世,本该隐于山林粗茶淡饭。”
烁光抚过枝叶,晃晃悠悠地落在眉梢。书生望着那颜如舜华,好似仙人般慵懒倚靠在树上的女子,脸霎时红透了。
“斓儿可以平平安安地长大,我们可以相守白头。”
书生激动地满脸通红,小心翼翼地搂着襁褓中的婴孩,如同捧着世上独一的珍宝。
“恒郎,你可曾后悔?”
她想,若他后悔,那定是愿意和她离开的。她尊为仙灵之位,破开这小小牢房只能说是易如反掌。只要打点好行程,带上女儿,收拾好盘缠,那便是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了。
天大地大,五湖四海,哪里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到时候找个僻静的小地方,就这样安静地渡过一生——
“未曾悔过。”
桑槿指尖微微颤抖着。
张恒长叹一声,道:“寒窗十二载,殚诚毕虑、鞠躬尽瘁,唯有一愿。”
一字一句,从那沙哑干涸的喉腔中溢出,混着汩汩热血将苍然白骨都一并点燃。
“但愿圣贤德,物阜人熙、民和岁丰,无犬吠之警,无干戈之役。”
“唯此痴愚念头,死不足惜。”
张恒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张斓泪眼朦胧中,在那眼底望见了——
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吵嚷喧闹、咒骂诉苦悄然散去,地牢中一时静寂无比,似乎都在屏息静听,听着他声音沙哑、絮絮念叨。
“桑槿,你是个好姑娘。”
他望向妻子,眉眼深情,一如冬日晨光煦煦:“我死后,你便带着子兰找个好人家,改嫁了吧。”。
“好,很好。”
“好一个清高傲骨,好一个死不足惜,你当真以为长跪苦谏、死于诏狱便能使那‘明君’顿悟?”桑槿厉声道,
“固步自封,愚不可及!”
“我负了你,阿槿。”张恒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艰难道,“若有来世,定不负”
桑槿猛地站起,拽着张斓也跟着一起站起,“我们走。”
来生?不会有了。
世间本就没有一个名唤桑槿的女子,也再没有阿槿可以唤你一声夫君——秦之说得对,本就是殊途陌路,还能有何奢望?
她力气很大,张斓一边被拽得踉踉跄跄,一边用力地将她向后拖,“我不走!不走!”
“你要上哪去,你要抛下爹爹吗?”张斓扯着嗓子喊道,拉着栅栏不肯走。她拼命摇着头,束好的长发都被甩得散开来,黏连在面颊中。
“留下作甚?”桑槿头也不回地走着,笑声中掺杂着隐隐哭腔,“你爹爹让我们改嫁。呵,改嫁”
张斓还想喊些什么,口中却猛然灌入了风,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那个冷清的院落中。
桑槿松开手,任由张斓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张斓吸吸鼻子,望着桑槿打开门进了屋子。她慢慢地爬起来,也跟着走进屋内。
桑槿随手拿了个包袱,正在四处翻着东西。她把所有柜橱都打开,也不细看,不顾一切地往包袱中塞着东西。
她动作太大,将书案上不少笔墨纸砚都带了下来,砸在地上摔碎了不少。
碎裂声响在耳畔,桑槿却恍若未闻,好似摔碎的只是什么不值钱的物什一样。
张斓站在门口,不哭也不喊,怯怯地开口:“娘?”
桑槿动作一顿,恍然大梦初醒。她放下手中的包袱,来到张斓身前,为她抚开面上的碎发,勉强地笑笑:
“斓儿,跟娘亲走可好?”桑槿再也忍不住,将女儿揽入怀中,语气哽咽,“娘带你走,我们回崖山去”
屋外风声瑟瑟,一只伶仃寒鸦落在干枯枝头,“哑哑”的叫了两声。
张斓不知该说什么,无力地点了点头……
烛光渐弱,两人皆是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早,张斓拿着自己整理好的小包袱,坐在石阶上等着桑槿出来。她望着暗沉的天色发呆,忽然觉得辽阔天地就剩下了自己孑然一人,孤单得很。
桑槿推开门走了出来,便望见女儿坐在石阶上,怀中抱着个鼓鼓的包裹,头一下下点着,一副困倦的模样。
“斓儿,”桑槿牵起张斓的手,“走吧。”
两人走出张府,厚重的木门自身后砰然关上,张斓回头望着那“张府”的牌匾,忽然道:“娘,我们带上那个可以吗?”
桑槿回头,便望见那遒劲有力“张府”二字,她点点头,纤长的五指在空中划了道线,那匾额便失了力般坠落在地,边缘被砸的粉碎。
桑槿站在原地未动,张斓冲上前去,把那黏附在木板上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扒了下来。她将那题字卷成一个小筒状,揣进怀中紧紧抱着。
桑槿没有制备马车,两人游魂似的在街上走了一阵,茫然而不知目的。
不多时,桑槿忽然俯身询问到:“斓儿,你可知将军府在何处?娘带你去找予安大将军可好?”
“将军?”张斓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地点了头。她望了眼周围的景色,拉着桑槿朝一个方向走去……
江雁秋正坐在树下饮酒。
美酒甘甜而烈喉,入口却只余了无尽苦涩。她好似浑然不觉,就着满目疮痍,伴着寒风萧瑟,将心事皆灌入肠。
紧缩的厚重木门忽被推开了一条细缝,一名身着甲胄的守卫侧身闪入。江雁秋冷笑一声,足间挑起红缨枪握着手中,翻身便将那长.枪冲着门口直直掷去。
那锋寒枪.头呼啸而来,扎入木门几寸有余,还在犹自微微颤着,直将那守卫吓得心惊胆战。
“怎么?禁足多日终于觉得——我这个将军还有些许用处?”江雁秋望抬眉望向门口,冷冷讽刺道:
“已是强弩之末,还有何仗可打?”
那守卫一言未发,他侧过身子,让身后的两人走了进来。
进来的那妇人瑟缩着,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她眉眼低垂,衣着寒碜朴素,右手牵着个明眸皓齿的精致小姑娘。
小姑娘怀中抱着个包袱,望见江雁秋后眼睛亮了亮,但那光转瞬而过,很快便黯淡了下去。
守卫将两人送入后迅速出门,一刻钟也不愿多待。“咚”的一声,大门被严丝合缝地关紧。
江雁秋不可置信地将手中的酒碗搁置在桌上,急忙起身迎上前去,道:“张夫人,你怎么来了?”
桑槿轻叹一声,将之前作出的瑟缩样子收了,牵着女儿往里走。
小姑娘看到她,喊了声“将军”。
桑槿握着女儿的手,轻声道:“我将斓儿带过来,希望将军您能帮忙照料一下。”
“自然无妨,”江雁秋一口应下,只是目光稍有犹豫,“只是我这将军府如今被牢牢困住,我也如同陷身囹圄,只怕——”
桑槿摇摇头,道:“将军,不会太久的,我不多时便会回来将斓儿带走。”
江雁秋终究还是将喉中的话语咽了下去,道:“好。”
桑槿弯下腰,揉了揉女儿的头,温柔道:“子兰,你去屋内找些东西玩可好?”
“——答应娘,不要出来。”
张斓乖巧地点头,跑进屋子将门关上。桑槿望着江雁秋,缓缓道:
“将军,今日是恒郎行刑之日。”
第63章 贯盈恶稔 1
“怎么回事?!”
江雁秋好似失了重心,向后踉跄了几步跌坐在石座上。她胳膊无意间扫到桌上酒罐, 那酒罐滚了两圈, “啪”的一声在石砖上摔得粉碎。
她用五指捂住失了血色的脸颊, 颤抖道:“他何必赶尽杀绝抱歉, 我很抱歉。”
桑槿摇了摇头, 道:“无碍。”
她缓缓踱步自庭院中央的大树下,骨节明晰的手覆上那皲裂树皮。
“我昨日带着子兰去那地牢中见过他一面。”桑槿道, “我问他是否愿意与我一同离开,他不愿。”
江雁秋望着她, 心生疑惑:那地牢可谓是戒备森严, 重重守卫不断巡察,只可进不可出, 她是怎么带着一个髫龀女童来去自如的?
桑槿并未留意对方神情,自顾自地说道:“将军,他不愿啊。他让我带着张斓, 找个好人家改嫁了。”
江雁秋道:“夫人”
桑槿将额头靠在树干上,道:“入秋了, 这花季也便过了。”
说着, 桑槿伸手摘落了一片黄叶,她将那叶片捻在指尖, 并无用力,那叶片便化为零落碎片,烟尘似的散在风中。
风掠过树梢,带的枝叶簇簇作响, 她背靠着那百年古树,轻声道:
“我要劫刑场。”
江雁秋没有料到桑槿竟有如此意愿,她沉默了片刻,哑声道:”这……恐怕有些难度。”
面前的妇人与张恒结婚十余载,一直温柔贤惠、安分守己,从未展露过任何武功甚至是过人之才。这样一位平淡无奇的女子,要如何在森严萧杀的刑场上救下人来?
“将军,不必为我担心。”
桑槿叹口气,道:
“——我并非凡人。”
话音刚落,满天繁花如雨而至。江雁秋一惊,刚想开口,却见桑槿望向自己。
她道:“他不走,我便带他走。”
那再普通不过的眉眼此时面若舜华,竟比那繁花还要艳丽几分。
江雁秋虽说听过许多仙道传闻,但也只是传闻罢了。她从未见过此般浩大场景,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桑槿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握,那纷繁花瓣便自发聚拢,形成了一把凌然长剑。
她御剑腾空而起,衣袂翩飞,望着远方冷冷道:“皇帝,待我救出夫君,就是你身首异处之时!”
崖山戒律第十则:不得对凡人出手,不得扰乱凡间秩序,不得干预凡间兴亡。
仙灵不可杀生,既然如此,那我便自堕为妖。
——万年仙灵坠入杀道,天地为之骤变……
“真是晦气”
士兵们押着囚车,往地上啐了口唾液,道:“这骨瘦嶙峋的,看着也不像个贪官,怎么这差事就轮上了咱们。”
“你少说两句,小心引火上身。”
张恒被抬下囚车,压着跪在行刑台上。刽子手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转而喷在鬼头刀上。他拎着那刀提气沉身,刀上铜环跟着一阵叮叮当当地响。
监斩官也懒得等时辰了,将火签令掷出,道:“斩了吧。”
刽子手点头,谁料行刑台上忽然狂风四起,大片大片的花瓣不知从何而来,裹挟着飞沙走石,迷了眼睛。
“怎么,怎么回事——”
监斩官活了一辈子,还没见过此等场景,惊得他连签筒都打翻在地,里头的火签令撒了一地。
一名红衣女子踏着长剑,自天际俯冲而下,瞬息间就将整个刑场搅得天翻地覆。
那满天花瓣本是如雪洁白,却在逡巡间层层染上似血般的殷红。
鬼头刀被花瓣划过刀身,蓦然间便被斩为四段。而那刽子手与其余人也被花瓣紧紧地绑了几圈,直接扔出了行刑场。
迅速处理完那些人后,桑槿没有一刻迟疑,她转身,一剑便将张恒身上的锁链镣铐尽数斩断,然后——
张恒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头足相就如牵机状,已然是死亡多时。
桑槿愣住了,她望着夫君头足佝偻,手中的长剑再也握不稳,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囚车游街,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皇上连这最后一日,都不想他活……
“秦之,走了,出山伏妖降魔去!”
“怎么了?”秦之懒懒地倚靠在榻上,动也不想动,“让小辈们去不就好了?何事要劳烦我们出门?”
“嘿,”水镜峰峰主抚了抚自己的大胡子,道,“你可别偷懒了,北部那边妖气冲天,似乎有个大妖横空出世,不光是咱的水镜峰,就连月痕峰、火蝉峰、烟泷峰——咱们十三环衔峰全部一个不落地派了人!”
“什么大妖?”秦之倒是起了些好奇心,“竟然如此兴师动众?”
胡子摇摇头,道:“不知,但看那架势起码有万年修为,不好对付。”
秦之翻身跃起,召出长剑一跃而上,她负手而立,衣袂白光粼粼,道:“走!”
两人随着大队伍,向那妖气弥漫之地急速赶去,众人都神情严肃,也就水镜峰那胡子乐呵呵地,有空和秦之唠嗑一两句。
他道:“你这瑞鹤倒是整天懒洋洋的,啥事不干,你可知道我们崖山前阵子抓了个大魔头?”
秦之不屑道:“我白鹤一族擅长织梦造境,本不就是主攻,要真对上你说的那魔头还不得第一个阵亡。”
胡子道:“好好好,我且跟你说,那魔头据说是北界魔王之子,不安分守己地在魔界呆着,来了人界兴风作浪,被我们抓来封在锁魔楼里。”
秦之道:“不错,算是近来听到的最好消息了。”
不过说了几句话,众人已经逼近了那妖气纵横之地。
胡子率先冲了出去,他提着大刀灵力四溢,道:“看招!”
那妖怀中紧紧搂着什么,模模糊糊看上去像是个人。
她跪在行刑场中央,那熟悉面容让秦之为之一震,吼道:“全部住手,那是木槿仙灵啊!!”
“秦之,小心——!”
秦之愣了愣,下一个瞬间,磅礴妖气猛然炸开。
她一个躲闪不及,被妖气自肩膀狠狠砍了一刀,顿时血花四溅,伤口深可见骨。
说实话,皮肉伤倒是不打紧,直当是作笑谈说。但那妖气太过霸道,直接凶狠地侵入她魂魄,噬了一块。
秦之眼前一黑,再也站立不稳,从长剑上直直坠下……
“将军。”
江雁秋抬头,见小姑娘坐在树枝上,晃着双腿,眼睛漆黑如墨。
张斓低头看着江雁秋,那是她最崇拜的将军,却只能被困在这个寒冷而破败的地方。张斓想问她几个问题,却最终没法开口。
爹爹会回来吗?
娘会回来吗?
——不会了。
她望着将军,小声道:“将军,我有些许饿了。”
江雁秋走来她面前,小姑娘从树枝上一跃而下,接连带下簇簇树叶,乖巧地站着。
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头上,轻轻地抚了抚,似是安慰,更多的是无奈。
“从今往后,你便住在西院。”
“知晓了。”。
张斓本身是个挺活泼伶俐的姑娘,但自从那日起便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安安静静地住在着将军府中。
她懂事,不吵不闹,倒也让江雁秋省心不少。
只是她这年龄却忽然成了这样阴沉的性子,让江雁秋也说不上来是好、还是不好,只是每每望着那孩子形单影只,便又觉得心中愧疚更添几分。
所以在张斓提出想练武时,江雁秋终是没有忍心拒绝她。
平日她往练武场里跑,不过是喜欢那氛围罢了,心思并没放多少在习武上,大多是舞了两下便蹦跶着跑开。故而“练”了几年,还是个半桶水,连基础都不甚扎实。
但这次不同,她说了要练,那便是斩钉截铁,无论如何也要练。
基础不好,便从头练起,天赋不好,便后天弥补。她发狠似得对待自己,没日没夜的练习,每一个招式部反复琢磨,直到烂熟于心。
整整五六年,皇上都没有撤回禁足令的意思,于是江雁秋也就在这将军府中困了五六年。
江雁秋在大漠呆的久,早就养成了节俭的性子。将军府本身下人就不多,禁足后更是强硬地被皇上点名夺走了几个。
虽然下人少,但对于江雁秋和张斓来说已经足矣。外面会定时送入食材,张斓也有过偷溜出去帮忙采购物品。
但江雁秋本就因常年征战落下了隐疾,每到寒冷日子便会疼痛不已。在一个雪格外大的冬天,她病倒了……
冬日之中露水重,砖也切的不甚严密,冷风嗖嗖地吹进来。
“咳咳”,江雁秋从噩梦中惊醒,只觉得自己身子滚烫,手脚却冰冷。她艰难地歪过头,便看见一个纤瘦的女孩。
女孩衣衫单薄,坐在地上。面前有个火盆,而她手中拿了本古籍。她面无表情,望着那灼灼火光,骨瘦的五指扯着几页纸——
“刺啦”几声,那纸便若扯皮断骨般被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火焰之中。她望着那火焰似乎很是不满意,“啧”了一声,将那书往火里面一抛。
登时灰烬四散,火舌被压了压,却转眼腾起将那古籍舔舐,吞噬入腹。
江雁秋望着那古籍,只觉得熟悉,定眼一看便发现是张恒生前的藏书之一。她怒吼道:
“张斓,你干什么?!”
张斓听到声音后转过头,江雁秋被她吓的一颤。十几岁的姑娘,眼神却如同饥肠辘辘的雪山苍鹰,杀气蒸腾四溢。
张斓慢吞吞道:“反正爹爹已经走了,留着这死物有何用?不如撕了,烧了——”
火光映在她脸上,带上了几分刺骨寒意。
“给将军暖暖身子。”
第64章 枯骨之余 1
“你,你——”
江雁秋被气得发抖, 张斓紧闭着眼睛, 不言不语。她低垂着头, 已经预料到了即将到来的一巴掌。
谁料, 一声叹息落在自己耳畔, 沉沉地坠了下来。
“抱歉,”她说, “你本不因与我同困于此。”
张斓抬起头。
那带着厚茧的双手抚上了张斓脸颊,留下一阵沁凉的冷意, 漫到心中, 灼灼燃烧了起来……
这天,被围住的将军府来了个人。那人背着木箱子, 穿着一身白色长袍,一副瘦瘦弱弱的样子。
张斓认得他,那人名叫何川柏, 数百年药房、号称杏林何家的第十代掌门。从小便识得百草,将数百篇药谱倒背如流, 医术高超绝伦。每当他来时, 将军是最开心的,那零碎的喜悦能从眼中看出来。
将军府被围困这些年, 他买通了守卫时不时便过来看看,带来自己制作的各种药品。有时候闲着没事,何川柏还会教张斓认药材。
这人看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据说当年瞒着何家长老们, 直接追着江雁秋去了大漠。一追就是数年,最后还是江雁秋回来他才跟着一道回来。
何川柏和张斓一人一个小木凳,坐在飘着细雪的室外给江雁秋煲药。
“张斓如今是出落的越发英英玉立了。”
何川柏见张斓盯着药煲不出声,笑着说,“好像之前你还是个瘦弱的小姑娘。”
张斓托着下巴,道:“何伯,你这是什么药?”
何川柏填了些枯枝作为柴火,道:“调理身子的,雁秋她在大漠中落下了病根,每到这种阴寒天气便会隐隐作痛。”
他叹口气,“若是能将她接回何府就好了,只可惜,这禁足令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
张斓点点头……
一转眼,到了大年三十的日子,宫殿中里里外外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大殿之中灯火通明,端着美味佳肴的宫女们鱼贯而入,众人在各自席位端坐,而江鸿则坐在位于高台的龙椅之上。
这庆宴极尽奢华,琥珀为饰、翡翠为杯、金玉为灯,就连自垂落的轻薄红纱都是由蚕丝编织而成。
丽酒香茗、珍馐佳馔应有尽有,大臣们上贡的礼品洋洋洒洒地摆了一排,各式各样、琳琅满目,可谓是花空了心思。
“咚——”
鼓声起,身着轻幔红纱的舞姬们一曼一舒,应和着丝竹管弦翩然而舞。
纤细腰肢被那霓裳裹着,显出几分曼妙身姿。众人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一众舞姬,只叹赏心悦目。
特别是那领头舞姬,面上系了块红纱。那薄纱搭在鼻梁上,遮去部分面容,只余了双眼,却仍搅得人心猿意马。
乐声愈烈,舞步也变得急促起来。
舞姬们以身为轴,在殿中犹自旋转着。水袖纷纷扬扬地荡起,落在眼中如若灯影幢幢,一时有些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江鸿坐在龙椅之上,颇有兴致地观望着霓裳舞,想着或许可以留下个最好看的,收做后宫慢慢享用。
那领头舞姬也是个明白人,袅袅婷婷地舞至江鸿面前,足间踏在阶上,却是没有再前一步。
江鸿微微颔首示意,领头舞姬这才嫣然一笑,踏着细碎的步子走了上来。
漆黑的眸子望着人,氤着水光,含着怯怯情意,直叫人升起一阵怜爱之情。
“皇上小心——!”
那舞姬前一秒还是柔弱稚怜模样,却在下一秒猛然暴起,自袖间摸出一把苍白匕首,直直地朝着皇上腹部刺去。
她动作虽快、且时机得当,却还是低估了皇上身旁侍卫的实力。
那匕首堪堪划破龙袍,那舞姬便被御前侍卫狠踹了一脚,从台上滚落,摔在大殿中央。
“护驾,护驾!”
侍卫们一涌而进,把那领头舞姬给制住。朱弦玉磬霎时停了,其他舞姬们全部傻在原地,大殿内一时吵吵嚷嚷。
那领头舞姬腹部疼痛不已,没法反抗,只得任由侍卫攒住自己胳膊,迫使着被跪在地上,破口大骂:
“狗皇帝!”
遮面薄纱在挣扎间散了,坠落在地,露出那原本的清媚模样。
她生的实在太好,即使怒不可遏,却也比那画中仙子也要美上几分。
“江鸿你狼心狗行,不得好死!”
“——身供兽啃、尸余蚁噬!”
“大胆!”那摁着舞姬的侍卫被她一番大不敬之话吓得为之色变,他拽着舞姬头发,将她的头一把扣到地上:“竟敢如此辱骂圣上!”
舞姬的头被猛地砸到地上,磕出一片血丝,在那若白如玉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你这女娃真有意思,凭你一人也敢来刺杀朕。”江鸿慢条斯理道,“生的这么美,杀了可惜了。”
“哈哈哈哈,”舞姬大笑一声,声音清亮,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江鸿轻笑一声,道:“那便杀了吧。”
他用手指指了指大殿中央,道:“不用拖出去了,直接在殿中斩了就好。”
舞姬的头发被人死死攒住,她上身被压得弓起,头则是被掼在地上。
侍卫气力太大,她艰难地抬起一丝头,望见一双黑靴向缓步自己走来。
长剑出鞘,锋白的剑尖直着地面,泛着明晃晃的白光……
这时,有人来了。
一人倚靠在宫门处,没人知道她如何赶来的,她握着红缨枪,道:“住手。”
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殿都静了下来。
那声音太过熟悉,舞姬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失声道:“将军!你不要过来!”
江雁秋叹口气,她身子还尚未完全恢复,但那周身的萧杀之气却让殿内众人都为之一颤。
江雁秋一步步走进殿中,在张斓身旁停下。她将红缨枪随手扔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还请皇上,饶她一命。”
江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悠闲地品了口美酒,风轻云淡道:“长公主,这人可是要杀了朕,岂有饶命之理?”
江雁秋缓缓跪了下来,重复道:“还请皇上饶她一命。”
张斓疯狂地挣扎,侍卫都被她拉着摇摇晃晃,只得加大力度。她胳膊上被拽出数道红痕,却毫不在乎,大喊道:
“将军——!”
“您凭什么要跪他?!凭什么?!”
束好的长发散落开来,拖曳在地面上,张斓狼狈不堪地被困在原地。她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只能发出几声无力的呜咽。
江雁秋伏着身子,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叩头。
“咚,咚,咚…”
室内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
骨头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下砸在张斓身上,直叫她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直到江鸿轻飘飘的说了声:
“停下,吵得朕心烦。”
江雁秋这才抬头,额头已是鲜血淋漓。
她抬手,用袖口抹掉淌下的血液,声音平静:“恳切皇上饶她一命。”
江鸿并未回答,只是高高在上的望着两人。
这时,又有一人从原先座位走了出来。他一撩下摆,抖抖索索地也跪了下来,正是太子江煜城。
江煜城心里慌得很,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恳、恳求父皇饶她一命。”
江鸿的神色这才有些波动,道:“太子?怎么,看上了想要带回去?”
江煜城吓得一抖,话都磕磕巴巴地说不清楚:“不,不是,只是儿臣觉得这,大年三十,不宜不宜”
江鸿摆摆手,意示他不用再说了,道:“好好好,准了。”
江煜城松了口气。
江雁秋面上这才露出些喜色,她正准备道谢,江鸿却再度开口,悠悠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望着张斓,思考了片刻,道:“五十大板。”
“皇上,她受不住的!!”
张斓已经哭到无力,她也不再反抗了,任由自己被拖出了大殿。
漆黑的眼眸中泛着红色水光,乌沉沉地映出殿内的场景……
张斓最后是被江雁秋抱回来的。
鲜血汩汩地淌了一地,在白玉砖上肆意漫延,将天空都映出一片浅红色泽。
五十大板结结实实地落下去,张斓被打没了半条命,浑身骨头都仿佛碎了一样。
当天她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人倒在被褥上烧得神志不清,口中嘟囔着胡言乱语。
昏昏沉沉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恍惚着睁开眼,朦胧中似乎看到两人坐在她身旁,一人像是将军,另一个人像是何伯。
声音断断续续地落在她头顶,似乎隔着层纱般,听不真切。
“求你了这孩子陪了我这么久”
“尽力瞒着长老带出了若是撑过今晚还有救只是”
困倦似潮水般涌来,将她轻柔地搂在怀中,张斓阖上双眼,坠入那一片暖意之中。最后一丝意识在黑暗中飘荡着,逐渐沉了下去。
床前点着一盏烛光,明明灭灭,似乎马上要燃尽……
江煜城偷偷偷摸摸地带了些药来,只是他不懂药材,只能胡乱拿了些过来。他不能久留,放下药草便走了。
何川柏收到江雁秋的书信,急急地赶了过来。他瞒着何家长老,把各种极为珍贵的草药全带了过来。
上好药后,他和江雁秋守了张斓一夜。
直到天光乍破,张斓还在昏迷着。何川柏探了探她鼻息,尚有一丝微软的呼吸。
他呼了口气,让江雁秋先去休息下,自己则拿着药罐去煲药。江雁秋也是极度疲惫,等她醒时天已大亮,她披着件长袍走出门,恰好看到何川柏还在煲药。
何川柏一夜未归,得赶回何家才行。
他嘱咐了江雁秋服药的事项,江雁秋全都一一记下。何川柏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
“张斓她体质与常人不同,似乎有些奇怪?总之她恢复的很快,你且放心。”
江雁秋点头,将他送到门口,何川柏有些留恋地回头望了一眼,轻声嘱咐道:
“雁秋你也要注意身子,多歇息下。”
江雁秋这才露出些笑意,道:“知道了,呆子。”
何川柏走了,门被重新关上,江雁秋将手覆在木门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哐当——”
一声巨响,江雁秋吓了一跳,连忙转身望去。
只见张斓衣衫单薄,不知什么时候从屋中走了出来,她瘫坐在地上,面前是落在地上的红缨枪。
“将军。”
她眼睛空茫茫地一片,连最后的光也熄灭融入了寂寥黑暗之中。
“我我拿不动兵器了,我不能习武了。”
“说什么胡话,”江雁秋急急忙忙地走过来,在张斓额头上探了探,然后就被那滚烫给吓了一跳。
“胡闹,出屋做什么。”她解下长袍披在张斓身上,将她推回了屋子里面,“受冻了怎么办。”
张斓重新躺回床上,她一边说,一边哭了出来:
“将军,我好没用啊。”。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南边的乌云滚滚而来,而宋国的大军也一路北上,势如破竹,不过大年初二便已压境。
宋国太子宋祺领兵,此人容貌俊美、才诀无双,用兵如有神助。他领着十万精锐重兵,将江国最后的城池团团围住。
火光连绵了十里,一时城内人心惶惶,达官显宦、望门贵族全在收拾家当准备连夜逃出城。
只是当他们好不容易出城后,却又被宋国的军队给吓得逃了回来,瑟缩着躲在自家大院中,祈求无果。
张斓睡了几日,神识还不甚清醒。
她昏沉间被何川柏抱了起来,只觉得有些奇怪:“何伯?我们这是上哪去?”她稍稍抬起头,却只见何川柏一脸严肃,默不作声。
将军府的门大敞而开,而江雁秋一身精铁甲胄,拎着红缨枪,已经候在门外。
她手中牵着两匹骏马,马上已经驮着包袱,而江煜城换了一身朴素白衣,正怯怯地站在江雁秋身旁。
“快点,时间不够了。”
江雁秋帮着把张斓抱到马上。江煜城独自一人一匹马,而何川柏带着还有些发烧的张斓一匹马。
江雁秋将几人安置好,自己却没有要跟着一起来的意思。她将缰绳递到何川柏手中,嘱咐道:“你们从城后的小门出去,绕过宋军翻过山,便是辽川了。”
张斓靠在何川柏怀中,愣愣地望着江雁秋,道:
“将军?”
江雁秋站在风中,长.枪之上红缨飘舞,一如灼热焰火。
“一路向北,莫回头。”。
城墙之上,江雁秋将手搭在布满青苔的砖上,望着墙下一片肃穆的江国士兵们。
没人说话,他们望着江雁秋,等待着她开口。每人都知道江国已经被全部围住,但是他们还是留了下来。
江雁秋的披风散在风中,猎猎作响。
“若是有家室,有妻子儿女之人,可卸甲退军。”
江雁秋道,“其余之人,随我来。”
“此仗不得不打,要败,也需败的光明磊落,要死,也将死的慷慨淋漓。”
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皮肉可剜,脊梁不能屈,不可断。”
“吾等将用头颅与热血,来留存泱泱大国、百年基业的最后一丝颜面。”。
马蹄奔驰,疾速地踏跺着积雪,留下一个个小坑。雪花四溅,而几人颠簸着,一路来到了江雁秋所说的山前。
江煜城望着被大雪覆盖着的山头,犹豫着问:“何伯,我们走哪条路?”
何川柏将马停下,仔细地观察了下,用手指指了个方向,道:“向北走,你们看着这种状似镰刀的赤草,哪边赤草多往哪边走。”
江煜城望着他,愣神问道:“何伯,你说的‘你们’是什么意思?”
何川柏望着他笑了笑,道:“你带着张斓走。”
他还是背着自己的药箱,一副瘦弱的医者模样,那长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
骨节分明的五指紧紧攒着缰绳,何川柏道:
“——我要回去,找雁秋。”。
张斓咳了几声,胸口一阵气闷,有些喘不上气来。
江煜城回头看着她,担心道:“喂,张斓你还好吗?”
张斓说不上话来,她一直断断续续地咳着,五指攒着胸口的衣物,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江煜城将马拉停了,不容置疑道:“我们休息一会。”
“江煜城。”
张斓有气无力地说了句。
“怎么了?”江煜城小声道,“你还发着热呢,咱们先休息一会。”
张斓终于攒出一口气来,道:“江煜城,你给我滚开。”
江煜城愣住了:“诶,什么意思?”
张斓翻身跃下马,在落地瞬间她膝盖一软,有些站立不稳,但她很快便稳住身形,回头望向江煜城,道:
“你听不懂吗?——给我滚开。”
“张斓?你什么意思?!”
江煜城不明白了,他也翻身跃了下来,牵着马匹的缰绳想去拉张斓。
张斓一把拍开他的手,目光阴寒:“江煜城,我恨你。”
“张斓你到底什么意思?”江煜城有些急了,“为什么,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哈哈哈哈——”
张斓笑得好似疯魔,纤瘦的五指猛地攒住江煜城衣领,青筋暴起。她冷冷地望着江煜城,一字一句道:
“你的好父皇,杀了我爹娘,害了这天下百姓,现在就连将军都要为他而死。”
“你叫我如何不恨?”
江煜城无言,他无法反驳。
尽管江鸿待他确实是好,每个生辰皆有礼物,在后宫中将他护下,但他也没法否认江鸿做下的那些极为残忍的事情。
“现在明白了?”
张斓松开他的领子,将自己身上披着的白袍拉紧了些,道:“现在滚开吧,我不同你一道走。”
江煜城用袖口抹了把眼泪,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张斓站在原地,大雪落在她发隙间,涌入袖袍中,化作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卸了累赘,自己走吧。”。
寒风瑟瑟,张斓紧了紧衣袍,冻得发颤。
她什么都没拿,就把张恒那副题字给揣入怀中。张斓摸索着找到来时的小径,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雪愈下愈大,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茫茫大雪,什么都看不清,晃得人眼睛疼。张斓一步步走着,咳了两声,嘟囔道:
“我讨厌雪。”
都说下雪不冷,化雪那才是真的寒冷侵骨。但张斓只觉得自己每走一步,头就昏几分。她到最后都已经失了方向,只是凭着本能在向前盲目走着。
寒气从足间窜上,将血液都拽得冷了几分。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化为白雾,袅袅地升上天际。
张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倒在地上。
她扑在雪上,雪花簇簇地涌进衣领,触到肌肤便缓缓地融化。张斓埋在雪中,竟然觉得有些温暖,有些不愿起来了。
意识变得很沉,她有些困了。
耳畔掠过一阵风声,腥味呛入口鼻,张斓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她就着在雪地中打个滚,翻身面对扑过来那阵腥风。
兽牙啃入她挡在自己面前的手臂,将一块血肉生生地撕裂了下来,温热的鲜血落在雪上,泅开一块梅花似的形状。
那是一匹瘦弱的母狼。
那狼好似幽魂般盯着自己,颚中嚼着撕下的血肉,向自己步步逼近。手臂撕裂般的疼痛将张斓的神识拉回一些,她向后挪了几步,也咬牙盯着那匹狼。
一人一狼对峙着,那母狼瞧着也是饿了许多天,饥肠辘辘、应该是没有什么力气。她踏在雪上,耐心地和张斓周旋。
幸好是左臂,右臂还有少许力气。张斓用右手探入自己腰际,摸出了一把将军给自己带上的小匕首,紧紧攒在手里。
——我不会,死在这里……
张斓赢了,不过赢得有些惨烈。
匕首终于没入那母狼的脖颈,她呜咽着惨嗥了几声,狼身挣扎着,最后逐渐疲软了下去,死了。
张斓状况也不算好,她身上全是鲜血淋漓的伤口,有被咬的、有被树枝划伤的,基本没几块好地方。
她拔出匕首,那狼的尸体倒在雪上,蔓开一片血渍。衣袍被撕裂,伤口浸入了雪水,疼的她一阵头晕目眩。
张斓坐在原地,张开五指,满是血水、伤口深可见骨的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
一枚惨白兽牙。
刚才那母狼就要咬上她脖颈之时,张斓绝望地挣扎着,竟然生生地将那兽牙给掰了下来……
“呜——”
长角响起,城破了。
山上厚实的积雪被长角声一激,霎时离析崩塌,浩浩汤汤地自山头一涌而下。
张斓早就没有力气了,她对那汹涌而来的滚滚大雪恍若未闻,望着远处的滚滚浓烟,眼里什么都没有。
将军死了,江国亡了,她又该何去何从?
如同蝼蚁般苟延残喘,拿着这条捡回来的命,继续一无是处的活下去吗?
“哈。”
“哈、哈哈哈……”
笑声被溢上喉咙的血呛得断断续续,她笑得泪都出来,无尽悲凉。
张斓闭上眼睛,汹涌而来的雪将她淹没……
一位身披战袍的皇子,他脸庞上沾满了血迹,正在无数尸身上不断的寻找。
不远处,一个身着布衣,背着药箱的男子也在急切的寻找着什么。
皇子问:“你寻何人?”
那人道:“我找我的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皇子神情怔然,道:“我找一位盖世英雄,一位驰骋沙场的大将军。自她十六岁那年将我于马上击落,我便忘不了她。”
那人笑了笑,“愿你能找到她。”
皇子道:“嗯,你也是。”
第65章 书缺有间 1
张斓在漫天水光中醒来。
指尖灵力满溢而出,烁光四散如若微芒。而她心念一动。天地间磅礴灵力都任她差遣。
她对自己说:
“张斓, 你无需再怕了。”
一霎间, 身体离析涣散, 化为无数纷繁花瓣, 将天地都染上烂漫颜色……
茶楼中, 一位教书先生要了壶茗茶,摇着折扇, 端着茶盏慢慢品着。
一位五大三粗的农人抱着个襁褓,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前, 问道:“先生, 听说你会给孩儿起名?”
先生道:“若是有缘,未尝不可。”
农人嘿嘿笑了两声, 不好意思道:“先生,我家刚得了个大胖小子,不知您可否赏脸, 起个名?俺姓夏,村里都喊我夏老头。”
先生上前瞧了那婴孩两眼, 道:“这孩子瞧着挺有福, 便叫做夏炮辉吧!”
农人得了名字,抱着儿子便冲先生鞠躬道:“谢谢先生赐名!”
他想着这名字:炮辉袍辉, 有“炮”,有“辉”,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儿子以后要有大作为?一想到之后能依仗着儿子住上大院,他便喜不自禁, 连带着嘴角都笑的咧开。
先生摇了摇折扇,忽然指着旁边一位抱着小孩的妇人,开口问道:“这位可是妻室?”
农人点头。
妇人忽然被点到,她抱着孩子,声音细细弱弱:“先,先生”
她望着自己丈夫,犹豫了两下,最终鼓起勇气道:“先生,这是我家二女儿,已经一岁了还没有名字,只是当做丫头丫头的唤着——”
“不知您可否,起个名字?”
农人不屑一顾,拽着她想离开:“一个女娃娃罢了,蹭吃蹭喝的,起什么名?”
“且慢,”先生啪的一声将折扇合拢,道:“这女娃与我有缘。”
那娃娃不过一岁,却是异常的乖巧安静,漆黑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着那教书先生。
先生不急不缓地点点头,道:
“——叫做夏知陶,可好?”
“夏知桃?”农人皱眉道,“既然是先生起的,那定是好的。”
知桃知桃,他想,名字里带个“桃”字,和蔬果扯上边,贱名好养活。
于是,被喊了整整一年“丫头”的夏知陶一脸冷漠,就这样任由自己大字不识的父亲将自己名字任性地篡改成了夏知桃。
没错,夏知陶,不,现在来说是夏知桃,也加入了穿书大军期中一员。只不过别人穿书不是带个系统就是带个金手指的,她倒好,只有一本小破书。
老伯的案子打赢了蛮久,这天张狂精神有些不好,她好不容易把人给哄睡了。只是下来便利店买瓶牛奶,结果就莫名其妙的穿越了,还是魂穿到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身上!
在玄幻世界里,她出生在古陵柳州小镇中,父母亲都是农人,自己排名老二,上头有个大姐而下头有个小弟。
夏知桃叹口气,也不知道张狂在现代该有多着急……
她手中的书就是《邯郸游记》,不过详细内容全部被删去,替换成了十分精简的时间表,只罗列出所有事件。
235年,辛月之变,江国覆灭。
235年,张斓落下悬崖。
……
241年,秦之冲阶失败,堕入妖道自保。
……
XXX年,张狂灭了修罗道,自立岐陵峰魔教。
XXX年,张狂毁了崖山锁魔楼,救出北界魔少君。
等等之类的。
这本书很是神奇,不管是火烧、水浸、还是刀砍都无法被损坏一丝一毫,而且就算被人偷了或者丢了,都会在凌晨十二点的时候准时回到夏知桃身边。
上面的事件内容是固定的,但是“年份”会随之改变。以现在的时间为节点,之前的年份全部会显示在书上,但是现在年份之后的时间全部都是模糊的。
譬如之前书上写着“XXX年,郦谷骤变”,有一天她翻书时忽然发现“XXX”不见了,变化为“261年,郦谷骤变”。她本来还有些疑惑,但是一想就明白了——今年,正是261年。
也就是说,书上有着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但是她无法得知具体的年份。只有当时间走到这个节点上,“XXX”才会变化成为具体的时间。
自己来到的这个时间点着实很微妙。
在这个节骨眼上,宋国皇子宋祺已经登基,而江国也已经覆灭了许久。张狂(在这时间还叫张斓)被大雪推落悬崖,还在灵脉之中尚未苏醒。
夏知桃心神不宁地翻着书,她拿着自己自制的树叶毛笔,在书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
穿越的必要条件——“死亡”
她思考了下,在“死亡”两个字后默默写了个问号。
不对,有两个疑点。
第一,张狂穿越之前正在召开晚宴,她并没有和秦之一样有着清晰的“死亡”记忆。
第二,不同于秦之的魂穿,张狂她是整个人穿了过来,甚至带上了乾坤袋和玄幻世界中的各种物品。
也就是说,死亡并不是既定条件?那穿越究竟需要什么?可供分析的穿越案例太少了,也就秦之和张狂两个,没有足够的数据供她来得出结论。
犹豫了片刻,夏知桃将书翻到最后一页。
XXX年,张狂被斩,滚落白玉长阶,力竭而亡。
“力竭而亡”四个字明晃晃地落在最后一页,格外刺眼。
那墨黑小楷比那刀刃还要锋利几分,一刀刀地划在她身上,直至遍体鳞伤。
夏知桃眼睛有些泛红,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带出几分腥甜的血丝。手指紧紧地攒着书页,她对自己说:
“夏知陶,放心,你现在还有时间,你有很多的时间去准备、去筹备——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她声音很轻,却镌刻在骨骼之上,在灵魂上留下烙印。
“——无论如何,我会改变这个结局。”
就在她思考的时间,书中悄然发生了变化。“XXX”将是被潮水冲刷一般渐渐褪去,有些泛黄的纸张上面像是有人执着细豪毛笔,在那空白的地方写下了几个数字。
265年,张斓自灵脉中苏醒……
“夏知桃!”
有个声音在喊自己,夏知桃将书揣入怀中,从炕上跳了下来,回应到:“来了!”
夏老头把手中拎着的箩筐扔给她:“拿着!进山摘些茄瓜回来!”
地上有个小胖墩在玩泥巴,听到这话抬起头冲夏知桃做了个鬼脸,正是她那个名叫“夏炮辉”的弟弟。
夏知桃:呵,什么时代还重男轻女,要放在现代看我不告死你。
她接过箩筐背上,问道:“爹爹,去哪摘呀?”
夏老头肩膀上扛着个斧头,思考了片刻:“去南边,北边山头最近不太安宁,好几人进山后都看到了被撕裂的野兽尸体,据说是有妖魔作祟。”
夏知桃:“好的,知道了。”
说着,她头也不回就去了北边山头……
夏知桃漫无目的地走着。
树林中十分静谧,春光煦煦,如若流水般落在叶片上。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夏知桃找了块地方席地而坐,她现在还算是个七八岁的小孩,走这么久肯定受不住。
说好的野兽尸体、妖魔作祟呢怎么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自天边刮来一阵风,夏知桃用手挡了挡风,在树叶沙沙声中听见了极细微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坠落在地上。
她连忙起身往那方向赶过去,因为心中惦记着事情,脚步加快了不少,布鞋踩在地上,发出一阵细微的簇簇声。
蓦然间,有人说话了:
“滚。”
那声音响在林间,在空中荡开层层涟漪,如若银铃坠地、泠泠作响。
那声音极冷极寒,但夏知桃不退反进,朝着那个方向又走了两步。
“你是聋了还是听不懂人话——我让你滚开!!”
一个身影趴在地上,她似乎刚刚从身旁的巨石中摔了下来,砸到地上。
她扶着巨石,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那极好看的眼睛望向夏知陶的方向,漫延开一阵刺骨寒意。
夏知桃终于再次望见那熟悉面容,她揉了揉的眼角,将涌上心头的酸楚与泪意压了下去。
“又是一个不惜命的。”
那人讽刺地笑了笑,声音极尽凉薄,“若是找死,那可怨不得我了。”
话音刚落,两道猛烈的狂风从夏知桃两侧刮过,以摧枯拉朽之势呼啸而过,斩断了一大片树木,连带着枝干都全部震碎,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哗,好家伙。
张斓没想到那个小姑娘看着弱质芊芊,胆子还真的大。被两道灵力一打,不仅不怕,还直接冲了过来。
“你想死吗!”
张斓吼道,她想在手中凝聚起一道灵力,但那灵力却不听话,流水似的逃逸开来。
那小姑娘眨眼就来到自己面前,张开双臂扑了上来。有些瘦弱的胳膊环过张斓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中。
“你,你——干什么?!”
小姑娘搂的可紧了,怎么都不愿放手,那软糯的声音落在耳廓,像是绒毛般带来丝丝缕缕的微痒:
“我不怕,我终于找到你了。”
张斓从来没有这样被人抱过,竟是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半晌,小姑娘终于放开了她。
两人面对面站着,张斓注意到她眼角似乎有些泛红,她警惕地望着那人,开口质问道:
“你是谁?”
温润阳光如同水珠般顺着叶脉滴落,落在小姑娘眉眼之上,将眼角眉梢都附上了细碎的光晕。
夏知桃抬头,认真地说道:“我是你老婆,你也是我老婆。”
她望着自己,露出一个笑容——像漫长昼夜后破开暗雾的光,灼热而透亮。
张斓问:“老婆是何意?”
夏知桃不语,牵起张斓的手,踏过万千落叶,带她回家。
第66章 书缺有间 2
都说夏老头家捡了个顶顶漂亮的姑娘。
那姑娘看着约莫碧玉年华,美得不似世间之人, 只可惜整日整夜冷着张脸, 寒气四溢。她也不愿与其他人说话, 也就夏家小女儿可以和那仙人儿聊上几句。
夏知桃她家在一个叫做“古陵”的地方, 离张斓以前所在的“京都”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也就两天马车的距离。
古陵里有个繁华的小镇叫“柳州”,小镇旁边有个小村, 里面住着耕农人家,而夏知桃便出生在那。
夏知桃头一天牵着张斓把她带回家时, 不止夏老头一家、全村都快被她, 或者说她带回来的张斓给吓死了。
夏炮辉被夏老头养的白白胖胖,玩完了泥巴用清水洗了手, 正在晃着腿坐在木墩上,抓着只鸡腿美滋滋啃着。
他远远看到二姐正在往家走回来,便三下五除二把鸡腿给啃干净, 把鸡骨头扔在地上,抓了把泥巴打算去戏弄二姐。
他刚刚蹦过去, 就看到老姐正牵着个身着月白长裙的女子, 正在往自己这边走。
小屁孩哪里见过这般颜色的女子,惊得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扯着嗓子吼道:
“二丫绑架了仙子——!!!”
这一声吼那是一个惊天地泣鬼神,天地都为之色变,震得村里的人全都探出头来,想要看看夏家二丫头又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好事。
张斓:“二丫?”
夏知桃:“我家中排名老二。”
村里人都爱看热闹, 已经团团把两人给围住,对两人指指点点着。隔壁李大婶嗑着瓜子,啧啧惊叹道:“二丫头啊,你这是拐了哪家闺女回来啊?”
黄大妈也跟着碎嘴:“莫不是真的绑了个仙子?二丫你这可是要给咱村降下灾祸啊?”
不好意思,确实是拐了个小仙女回家。
只是小仙女大概以后会进化成魔教教主、终极大BOSS啥的,就暂且盖过不论。
夏知桃把张斓护在身后,六七岁的小姑娘气势却丝毫不输。她手一摊,不容置疑道:
“没什么好看的,还请回吧。”
张斓望着夏知桃一副护犊子的样子,皱了皱眉,有些不太懂她的目的。她将五指从夏知桃手中抽离开来,疏远地站在离对方一尺之外。
四周吵吵嚷嚷的一片,张斓神色晦暗不明,声音中渗着凉意:
“闭嘴。”
各位大妈大婶们被她吓得一抖,连忙散开来,只是回屋后还开着窗沿,探头探脑地向外观望着。
而夏炮辉被这一吓,“哇哇”地哭了出来。
夏老头听到哭声急急忙忙地赶出来,心疼道:“我的乖乖炮辉,二丫你干甚——”
下半句话被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夏老头震惊地看着张斓,道:“这,这??”
夏知桃淡定道:“爹,这是我老婆。”
夏老头:“啥?啥老婆?”
夏知桃也不管老爹一脸懵的愣在了原地,转身去看张斓的情况。
张斓被一堆村民吵得有些心烦,她正神色不悦地抚摸着自己指节。
修长的五指间隐隐有灵力流溢,只不过那灵力十分杂乱无章,火星似的在空中溅跃着,完全不受张斓的控制。
忽然,自己头被人摸了一下。
张斓皱着眉头,就看到那个带自己回来的小姑娘高举手臂,用力踮着脚,才堪堪够到自己头顶。
她笑着说:“不错呀,很有气势了。”
张斓将她手默默地推开,不耐烦道:“别碰我。”
小姑娘倒也不生气,眉眼盈盈,道:“牵手可以吗?这不都一路牵回来了。”
张斓噎住了,自己刚才鬼迷心窍了一样,好像确实没反抗,就这样直接被牵了一路牵到这个小村里。
她憋了半天,最后默默道:“随便。”。
夏知桃牵着张斓就往屋子里走,直接把人拉进了自己的小房间里。
张斓被夏知桃摁下坐在木板床上,然后夏知桃及其自然地挨着她在旁边坐下。
张斓不是很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她稍稍躲开了些,一脸戒备地望着夏知桃,道:“你有何目的?”
夏知桃瞧着她这样子,笑着戏谑道:“把你拐回家啊。”
张斓皱眉,道:“拐我?你这人真怪。”
她向后缩了缩,靠着墙坐着,右手紧紧攒着什么,不愿意松开。墨色长发柔顺地垂下,落到月白衣裙上便成了斑驳的墨痕,
小姑娘问:“我叫夏知桃,你叫什么?”
张斓沉默了很久,久到夏知桃准备扯开话题时,她才开口,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微弱声音道:
“张斓,字子兰。”
原来她原本叫这个么,张狂以前从未说过。
“很好听。”
像是不够似的,夏知桃又重复了一遍,道:“很美的名字。”
张斓闷闷地“嗯”了声,谁料对面那小姑娘忽然狡黠地笑笑,道:“以后就唤你小兰花。”
张斓愣住了,“啊?”
张狂她老是“桃桃”,“小桃子”的叫,这次风水轮流转,到夏知桃来起外号了。
——有“兰”有“花”,这不很符合么。
夏知桃原本只是想逗逗她,没想到张斓敷衍地“嗯”了声,没什么反应:“无所谓。”
张斓还在出神,却忽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张斓略有些迟疑地转过头,便望见那个小姑娘看着自己,她不过六七岁,却比看上去要成熟的多。
夏知桃早就从《邯郸游记》已经得知了以前发生过什么,她见张斓神色恹恹、沉默不语,心像是被揪起似的一阵生疼。
这样想着,夏知桃搂着张斓晃悠,语气都柔和了许多,听起来软软糯糯,像是哄孩子似的:
“没事的,我会陪着你。”
那天两人聊了很久,其实说是聊,基本都是夏知桃一个人在说话。
她知道这时候的张斓最在意什么,于是她便将张斓沉睡三十年间发生的事情串联成线,慢慢地说给她听……
这几天,夏知桃深刻的体验到了——魔教教主并非一日炼成。
张斓坠入灵脉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她现在可以瞬间暴走砍掉一个山头,也可以摇摇晃晃路都走不稳。
自从张斓表演了一个“魔教教主教你在线平地摔”,整个人面朝下砸在地上,夏知桃就再也不敢让她一个人瞎走了,基本去哪都是牵着,生怕她又“啪叽”摔了。
为了不吓死村里人,夏知桃都带着张斓去山上练习灵力。
张斓试图在手中凝出一道灵力,但那四散的光点每聚集一点,便会哗啦一下散掉,怎么都不听话。
夏知桃在不远处坐着,绞尽脑汁地回忆现代中张狂使用灵力的方法,建议道:
“呃,那个,你打个响指?”
张斓:“”
她试着打了个响指,然而并没有用。
“那个,你用手指画个圈?”
张斓:“”
她试着用手指画圈,然而并没有用。
望着张斓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夏知桃拽住她,道:“休息一下吧。”
张斓点点头,两人在树下坐下。平常张斓都不怎么说话,但今天忽然开口了:
“我肉身融在灵脉之中了,”她道,“我现在只有灵体。”
说着,张斓举起一只手,白润的肤色层层褪去,五指变得透明如若熔金。
她垂下眼睑,手掌顷刻散为万千繁花,而剩余的手臂孤零零地竖着,看起来颇有些恐怖。
“看到了吧,”张斓声音很轻,“是不是很可怕?”
夏知桃瞅着她,道:“一点都不恐怖,很漂亮啊。”
张斓疑惑:“你不怕?”
夏知桃淡定无比:“为什么要怕?”
张狂现代追她时动不动就化作漫天繁花,翻窗跳阳台就算了,防盗网都能溜进来,花样百出不择手段,夏知桃已经身经百战见怪不怪了。
张斓:“你真怪。”
夏知桃望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现代的霸气张狂越潇洒、越恣意,现在这个迷茫而无措的张斓就越发让人心疼。
“疼吗?”
夏知桃问。
张斓蜷缩着身子,苍白的五指没入墨发间。她烦躁着拽着如丝长发,繁复心绪却在那个小姑娘的注视下,渐渐平静了些许。
疼吗?夏知桃问。
坠入深崖,被磅礴灵脉所吞噬,疼吗?
——很疼。
那灵脉侵入口鼻,没入胸膛,将心肺压迫,将所有骨骼都硬生生地折断成无数碎片。
每一丝脉络,每一分血肉都被生生的从骨骼撕扯开来,剥离融进那熔金长河之中。
她想哭,却悲哀地发觉自己根本哭不出声,早已被腐蚀得没了个人样,连自己到底算个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是比起那些成年累月的、灼骨噬心的悲惘,比起那些国破家亡、无处可归的绝望——似乎也算不上什么。
张斓摇摇头,道:“不疼。”
夏知桃身子前倾,向张斓靠了过来,引得她一阵紧张,不安地想要离开。
夏知桃把她摁下,顺手摸摸她的头:“你这才多大啊——疼、难过、甚至是不高兴都要说出来,我听着呢,别什么都憋在心里。”
张斓一把拍开她的手,神色中带了几分厌气与不耐,斥责道:“小孩?你倒是看看自己再来说我。”
夏知桃:“”
夏知桃低头,望着自己现在纤细的胳膊,还有比张斓整整矮了两个头的身高,忽然觉得无限郁闷。
仔细算算,张斓在灵脉中沉睡的三十年不算,她撑死也就是十六七岁的心智。我一个现代穿越过来的大龄女青年,又在玄幻世界呆了六七年,年龄怎么算都要比你大上一轮好不好?
第67章 书缺有间 3
张斓不需要进食,夏老头看着这点, 勉强地让她住了下来。反正什么都是夏知桃在安排, 他也懒得去管了。
只是, 一副美皮子又不能当饭吃、芊芊弱弱的也不能下地干活, 夏老头心中还是对女娃没什么好感的。
“二丫!”夏老头扯着嗓子喊。
房间内, 张斓安静地坐着,夏知桃站着她身后, 正拿了把木梳帮张斓束发。
她轻轻托着一把发丝,木梳没入似墨的发间, 顺顺当当地滑了下来, 没有丝毫卡壳。发丝落入手隙间,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甚至有着隐隐的木槿花香次第蔓延开来。
夏知桃一边梳,一边感叹道这发质真的好,纯天然、没有受到现代各种化学要素的侵害。她帮张斓把长发束起, 垂下一个利落的马尾。
“二丫!”
夏老头又喊了声,夏知桃才不慌不忙地放下梳子, 推开窗道:“怎么了?”
夏老头等着两人走出房间, 把一箩筐蔬菜塞给她:“去,把镇子上把这些给卖了。”
夏知桃倒也没有推辞, 把箩筐背上,牵起张斓的手冲她笑笑:“走,我们去镇子上玩。”。
柳州小镇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很大, 时不时便能见到各种各样的商铺与地摊。
夏知桃走到一个摆地摊的老奶奶身前,潇洒地把蔬菜放下:“奶奶,送你了。”
张斓:“?”
不是要卖蔬菜吗?
夏知桃拉着张斓,径直走到了一家装潢精妙奢华的饭店前,领着张澜走了进去。
那掌柜的一见夏知桃来了,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夏小姐,您来了呀,快请快请。上次您教咱做的卤味可真是大畅销啊,回头客络绎不绝呢!”
张斓:“??”
掌柜笑得那两撮尖胡子一颤一颤的,阿谀谄媚到:“不知您可否赏脸,再教两道菜?”
夏知桃淡淡一笑,道:“时候未到,你们先按照我所说的半价促销,等过些日子我教你们有关于会员卡的事。”
掌柜忙不迭地点头:“好咧好咧。”
说着,他从腰包中掏了一大沓厚厚的银票递到夏知桃手中,道:“您点点数,和您要求的数量一分不差。”
张斓:“???”
夏知桃及其自然地接过,快速点了点确认数量,证实没少才满意地点点头,道:“合作愉快。”
夏知桃瞬间化身超级无敌土豪。土豪牵起自家魔教教主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有了钱,夏知桃又带着张斓晃了一圈,把钱大部分存入钱庄,然后留下一些用来花。
她往张斓怀中塞了一沓银票,风轻云淡道:“随便花,你老婆我有的是钱。”
张斓拿着一堆银票,愣住了。
“那是我开的,”夏知桃指指街头的香粉店,“那是我买的。”她又指指不远处的一家大宅子,最后悠悠道:
“这些可都是我老婆本。”
老婆本?。
既然根本不用卖菜,夏知桃就带着张斓在镇子上玩。两人路过一家买珠宝首饰的店铺,夏知桃忽然停了下来。
“小兰花,你不是一直攒着一颗兽牙么?”
张斓将攒紧的五指松开,掌心间躺着一枚惨白的兽牙。
她落下悬崖时,带着的东西只有张恒的题字与这枚兽牙,题字融在了灵脉之中,可这兽牙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陪着张斓直到她苏醒。
夏知桃道:“我给你打条链子,戴在脖子上怎么样?”
张斓没说话,夏知桃便拉着她手进了店铺。她看了半天,忽然看到了一条熟悉无比的银链子。
那链子质地细腻,链身由无数椭圆细环组成,环环相扣,面上则泛着细碎的银光。
就是它了!和张狂戴着的那链子完全就是一模一样啊!
张斓犹豫着把兽牙交给掌柜,不多时,掌柜便将成品交给了夏知桃。
夏知桃踮起脚,帮忙把项链戴到张斓脖子上,自言自语道:“好啦,这样你就不用一直拿着那兽牙了。”
张斓没有说话,她微微低下头,指尖轻轻搭在那颗惨白的兽牙上。
那兽牙上沾着几点殷红血迹,也不知是谁的……
夏知桃也不知道张斓喜欢什么,反正她有钱,什么东西都买一点总有张斓喜欢的。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张斓到最后已经捧了一大堆东西,从笔墨纸砚到香粉金钗,应有尽有。
逛到最后夏知桃反而累了,捧着一大堆东西的张斓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终于开口犹豫着提了个要求:
“夏知桃,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夏知桃抬头,冲她粲然一笑,那笑容太过温柔,喜悦感层层蔓延开来:“小兰花,你终于喊我名字了。”
张斓抿唇,没有说话。
夏知桃呼口气,带着张斓走回刚刚那家、也就是整条街最豪华的饭店中,掌柜见她俩回来的自然是十分欢迎。
恰好二楼的雅间都被占完了,夏知桃也不介意,带着张斓就在大厅中坐了下来。她点了些清淡的菜,叫了壶上等茗茶——反正不收钱,随便点。
张斓被夏知桃盯得受不了,才执起双筷夹了些蔬菜。她动作矜重而端庄,一举一动皆是经年累月中学会的繁琐规矩。
夏知桃看着她,就想起现代张狂似乎没这么多讲究,大气了不少,她吃得本来就少,一般都是笑盈盈地陪自己吃。
她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有两个人高马大、身材魁梧的大汉闯了进来,口中骂骂咧咧道:
“金子、银子——全部给老子交出来!!”
那两人一人肩上扛着一杆大锤,另一人则挥舞着一把大砍刀。两人皆是豹头环眼、凶神恶煞,周身邪气缭绕,腰间则佩着一枚墨黑令牌。
“恶贯满盈,罪不容诛”——岐陵修罗道。
扛着大刀的人挥了两圈,汹汹一劈,面前的桌子便霎时被斩为两段。
登时汤水四溅,碟碗碎了一地,客人都连滚带爬、惊恐地向外跑。
掌柜也被这魔修吓得点头哈腰,战战兢兢地道:“两,两位爷,您等等咱马上就去把银子拿来。”
夏知桃拽着张斓想跟着人流一起跑出去,谁料刚刚跑到门口,那把大锤便自面前劈下,将地面石砖都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霸道地拦住了去路。
夏知桃被那斧风打在面上,一时腿软向后倒去,落入一个有些冰凉的怀抱中。木槿花香缭绕在鼻稍,张斓缓缓道:
“这是何意?”
“嘿,你这俩小姑娘还想走?”那魔教之人嬉笑着,“一进门可就看到你们了,乖乖地跟爷们走,带回修罗道给兄弟们爽爽。”
张斓将夏知桃扶起,骨节明晰的手第一次握紧了夏知桃的手。她的皮肤很凉,带来些微的冷意,不像现代的张狂一样无论何时都是温热的。
张斓神色晦暗不明,冷冷道:
“给我滚开。”
那魔教之人完全不把她当回事,大笑出声:“哟,美是美,脾气太冷,爷可就不太喜欢了——”
他将斧子一拔,拎在手中晃了晃,接着毫不留情地向着张斓身子劈了过去:
“那便杀了吧!”
夏知桃被张斓猛地推开,撞到桌椅上,她眼睁睁看着那斧子砍入张斓身子,失声大喊:
“张斓!!”
张斓回头,望了她一眼。
那个斧子劈了个空,她的身子瞬息间便分崩离析,纷纷扬扬地化为漫天繁花。大片的花瓣在空中卷动层叠,与错落光束逡巡而舞,将屋中映出一片似月般的浅白色。
“这小娘们怎么回事?”拿着大斧的魔修不知所措,愣在原地惊愕不已,“人呢?!”
他同道忽然大吼,“喂,看身后!!”
那魔修回过头,便见那无数花瓣自发聚拢,一名女子的身形渐渐显露出来。
繁花如沸,在空中剧烈地翻涌着。衣袂卷动好似湍急游云,她唇角勾起,声音中带了几分狂妄:
“我大概,有些懂了。”
往日嘈杂而无章的灵力此刻汇连成线,服服帖帖地萦绕在她指尖,只要她心念一动便任君差遣。
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握,那花瓣便自发形成了一条锁链,圈圈缠绕上了那魔修脖颈,将其死死绞住动弹不得。
张斓拽住花链向后一拉,花链便似蟒蛇缠食般猛地勒紧。
只听“咔嚓”一声,那魔修连抄起大斧反抗都机会都没有,便被直接拧碎了颈骨,如同干瘪烂肉般轰然倒地。
“大胆!你这娘们竟敢——!!”
张斓余光见另一人挥着大刀,掌心魔气聚集,冲自己打出了一道暴击。
她身形未动,翻涌花瓣便迎面对上那暴击。磅礴的灵力外溢,完全压制地压制住那魔气,顷刻便将其尽数吞噬殆尽。
张斓立于纷繁花海间,轻声道:“去。”
花瓣霎时化为森然长剑,裹挟着疾风破空而去,直接毁了护体魔气,准确而狠辣地扎入胸腔将他钉在墙上。
那花瓣侵入他心脉后便散了开来,那魔修尸体沿着墙缓缓滑落,胸口大洞正汩汩涌着黑血。
宾客们望见这骇人场景,命都快被没吓没,挤着涌着只愿赶快逃离。
张斓一袭白衣,神情淡漠地站在原地。
几日来她好似在暗中行走,直到今日才豁然开朗。
控制灵力比想象中要简单很多,张斓在指尖凝出一片花瓣,比起以前懦弱无能的自己,她现在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
——报仇。
——可以报仇了。
手忽然被紧紧地握住了,张斓低头,夏知桃拉着她手,使劲拽了拽:“不怕不怕,那俩是修罗道的魔修,本来就无恶不作,死了是为民除害!”
张斓:“别碰我。”
夏知桃焦急道:“你傻吗,别愣着了。”
“我们一起走。”
第68章 书缺有间 4
“你放开!”
张斓厉声道,她想把手抽回来, 谁料到夏知桃握得紧紧的, 怎么都不肯松手, 道:“不放。”
她比对方矮了两个头, 仰着头盯着张斓, 目光透露出坚定不移的决心:“你不走,大不了咱俩就在这杵着。”
张斓:“”
魔修在修炼的过程中早已舍弃了肉体, 将血肉献祭以求得无上气力。那两个修罗道的魔修被张斓杀了之后,尸体正在一点点的毁坏崩塌, 碎裂成无数黑色灰尘, 连带着涌出的黑血也一并缓缓蒸发散在空中。
眨眼间,大厅中已经只余下两道漆黑碳痕, 两套魔修衣物和腰间令牌坠落在地,却没人敢去动了。
掌柜的抹了把头上的汗,招呼抖成一团的小二:“过来!把地擦一擦, 然后把那些乌漆嘛黑的东西给扔了。”
夏知桃确认张斓没有乱跑的意思后,走过来和掌柜商量。她望着那焦黑痕迹, 神色凝重:“要处理的干净些, 修罗道可不是什么善茬。”
掌柜都快哭了:“诶哟,谁不知道啊——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夏知桃凑上前去想要碰碰那令牌, 手腕却被人抓住了。她顺着那手臂望上去,便见张斓面无表情,道:“别碰。”
那令牌普通人望着只是个漆黑木块罢了,但张斓却能望见其蒸腾而起的阵阵黑气。她打了个响指, 花瓣便一涌而上将令牌与衣物扯的粉碎。
夏知桃歪着头看她:“你已经会打响指了?”
张斓道:“一个‘指示’罢了,其实控制灵力比想象中容易,只是之前我都不得要领。”
夏知桃笑着说:“那是小兰花你悟性高。”
在《邯郸游记》中,作者用“天赐灵体,纵世奇才”八个字来描述张狂。在夏知桃看来她更倾向于后四个字,毕竟就算没有“天赐”,张狂她也是定然不会差的。
——因为,她是张狂啊……
因为这事情两人也没什么心情逛街,夏知桃带着张斓回到家中。至于买给张斓的一堆东西,夏知桃也淡定地在夏老头怀疑的目光下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张斓自从那事后便忽然开了窍,不过一日,便已经可以凝成各种武器,杀伤力也蹭蹭往上涨。
再几日,便到了一年一度的崖山派选弟子的时间。夏老头决定带着他儿子夏炮辉去京都测测根骨,毕竟家里要是出了个修仙者,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情。
这天一大早,村里好几户人家一起出发了。两天的颠簸后众人到了京都,在郊外小客栈中歇息了一日,第二日便来到京都中。
每当崖山派收弟子之时,京都便会多上许多从各地赶来的人,本地人倒也对这件事见怪不怪。
夏老头带着儿子去排队测筋骨,夏知桃对那崖山派根本不感兴趣,拉着张斓四处逛着。
宋国打下江国其实对百姓们影响不大,普通平民早就对江鸿恨之入骨,此刻来了个明君自然是无比拥护。
京都比张斓记忆中还要繁华许多。而且这种繁华不是江国那徒有其表的虚华,而是踏踏实实的殷实富足。
放眼所见,到处是楼庭画阁,绣户珠帘,开张叫卖的店铺一眼望不到头。只是比起其他店铺,有一家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唯独它一家紧锁大门,闭门谢客。
张斓猝不及防地望见牌匾上的“何家”二字,有些愣神。
夏知桃道:“那是杏林何家,百年药房,怎么今天不开门?”
一路人恰好路过,见两人在门口站着,好心提醒道:“今日是何家大夫人祭日,非命在旦夕不开门救人。”
张斓微微颔首,她低声对夏知桃道:“等我一下。”
她不顾那路人的劝阻,走上前去握着了那铜环。“哐,哐——”铜环敲击着木门,那浑厚声音在空中层层荡开。
不多时,一位小厮将门打开了条缝,探出个头来说:“请回吧,今日不开门。”
张斓斜睨他一眼,那目光把小厮吓得瑟缩了回去,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张斓负手而立,沉声道:“前朝臣子之女,张斓求见。”
小厮蓦然听到这名字,足足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将门打开,道:“请进吧。”
张斓侧身进入门中,小厮将门严严实实地关上,抖抖索索地给她引路:“那,这边请——?”
刚走了没两步,那小厮的领子便被人攒着,被张斓给蓦然提了起来。他脚够不着地,整个人在空中晃悠,胆都吓破了:“饶,饶命啊!”
张斓目光阴狠,一字一句道:“何老在哪?”
小厮快哭了:“这,我得先去请示一下”
“说不说?!”。
何川柏正执笔写着药方,苍老的手有些握不住笔,几滴墨汁自笔梢滴落,落在宣纸上染开豆大的墨痕。
耳畔掠过几道风声,何川柏疑惑地抬起头,便见眼前的光景忽然变得杂乱起来。
室内无端端起了风,无数花瓣不知从何而来,在巡回间拉扯出一个人影来。那人一身黑衣,一撩下摆跪了下来。她伏下身子,面对自己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磕完头,她直起身子,望向何川柏。
那人面容与三十年前毫无二致,仿佛岁月独独在她身上停滞了一般。只不过,她眉宇间洗褪了少年稚气,多增添了几分不可一世的狂妄。
“您只要一句话,我立马取他项上人头!”
何川柏自然明白张斓说的“他”是谁——宋国皇子宋祺,正是他领着兵马正面对上了江雁秋,最后破了江国的城门。
何川柏道:“你…回来多久了?”
张斓道:“不足十日。”
何川柏望着对方没有任何变化的面容,心中有了几分猜测,试探着问道:“那你可知,这人世间已过了三十余年?”
张斓点头。
何川柏叹口气,道:“这世间,你该去看看。”
张斓道:“您这是何意?”
何川柏并未回答,缓缓道:“待你走过一遍后,再来后山寻我吧。”
张斓嗤笑一声,她拂袖而起,厉声道:“懦夫!”
话音刚落,她便散为万千繁花。那花瓣犹自飘了一会,便仿若融入了空气一般,消失不见了……
夏知桃在门口等张斓,她坐在石阶上有些无聊,打了个哈欠。她揉了揉有些困倦的眼睛,再睁开时,面前便多了一个熟悉的黑衣身影。
夏知桃道:“诶,这么快?”
张斓戾气很重。但因为夏知桃在,她勉强压下几分火气:“还好,只是没什么好说的罢了。”
夏知桃:这孩子浑身都透露着“我很不开心,我超级不爽,快来哄我”的气息好吗。
她想起秦之放过的记忆片段:看来何川柏就是那开药房的老人,而张斓刚刚应该是去找他问报仇之事。
夏知桃上来挽住她胳膊,张斓不情不愿地撇过头,却没有什么抗拒的意思。
把人好不容易哄回客栈,这天夜里,夏知桃睡得迷迷糊糊的,只听见耳旁有轻微的“咔嗒”一声,像是窗户被打开了……
昏暗如墨的深夜中,殿中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宋国皇帝正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他用毛笔沾了些墨,望着奏折上的内容若有所思有。
蓦然间,紧闭的窗户哐哐作响,屋内的物件都跟着响个不停,摆在架上一些零碎物件已经落了下来,砸到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皇帝警觉地抬起头,手抚在自己随身佩剑之上。
“哐——”一声巨响。
窗户被人猛然打碎了,登时烟尘弥漫、木屑四散。气氛诡异而渗人,呜呜风声从那可怖破洞中漏进屋内,如同困兽囚笼的嘶吼。
浓稠的黑气仿若形成了实体,汹涌地涌进来,将那烛火搅动得明明灭灭。
而有人在那黑气中出现。
那女子眉宇之间带着几分戾气,四周黑气四溢,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她的指尖。
宋祺望着那女子,缓缓开口:“魔修?”
“魔修也好,正道也罢——与你何干?”女子开口道,语气之中满是狂妄与轻蔑,“来取你性命而已。”
宋祺望着那黑衣女子倒也不紧张,他笑着道:“你若是想要朕性命,直接杀了朕不是更好?还留一张嘴来添堵?”
话音刚落,那黑气便仿佛被激怒了一般,猛然向他扑去。宋祺被黑气撞到墙上,痛苦地闷哼一声。
那黑气比利刃还要锋利几分,霎时便将锦服给撕破无数裂口,落下数道渗着血珠的划痕。
张斓却忽然停手了,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宋祺,道:
“你是女的?”
如墨头发此刻披散在肩上,此刻更显得肤白若玉。宋祺此刻看着有些狼狈,却不急不缓地抹了抹嘴角的血珠,支撑着站起来。
即使卸下龙袍换上一身轻便白锦,她依旧是那尊无二上、英姿轩昂的宋国皇帝。
宋祺踏在那黑气之上,向张斓一步步走来。她神色平静,左手拎着那随身佩剑,修长五指则虚虚地搭在剑柄处。
“男也好,女也罢。”
她望着张斓,神情倨傲。眼中好似有着烽火灼灼,沿着万里城墙一路长燃不息,将漫漫长夜撕出乍破天光。
“朕尊为帝王,富域四海,横贯八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蓦然间,长剑铮然出鞘。一道疾风掠过,雪白锋利的剑面恰恰好好搭在张斓脖颈处,明晃晃地泛着寒光。
“承天地气运,传万载春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是朕的山河社稷——”
“这是朕的天下。”
第69章 书缺有间 5
张斓目光斜睨过去,那剑面锋亮而锐利, 映出自己半边面容。
她悠悠长叹一声, 不屑道:“真是天真, 你觉得这剑能威胁到我?”
话应刚落, 那长剑上便蓦然出现几道裂痕, 如同蛛网般层层蔓延,“咔嚓”几声便碎裂成无数碎片。
刚才还匍匐在地面的黑气此刻盘旋而起, 汹涌四窜,桌椅被掀翻, 而宋祺被黑气扼住咽喉, 整个人被掼在墙上。
“咳、咳咳。”
宋祺呼吸困难,有些喘不上气来, 断断续续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那黑气蒸腾而起,缠在张斓手间化为一把长剑。张斓反手握住那长剑, 挽出一个剑花来,道:
“——张斓。”
宋祺神情微滞, 喃喃道:“张斓?张恒之女?”
宋祺说出这句话后, 扼住她脖颈的黑气稍微散了些,向后退开。那黑气似乎被层层拨开, 褪显出原本模样——竟是由无数花瓣堆叠而成。
张斓在宋祺身前站定,疑惑道:“你认得我?”
宋祺咳出一口血来,她不甚在意地用袖口擦擦嘴角,道:“江雁秋进过一次宫, 就是在寻你与江煜城。”
“什么意思?”
黑气彻底散干净了,张斓俯身向宋祺伸出手。宋祺握住她,借力站了起来。
宋祺理了理衣袖,对张斓道:“你且随我来。”
她没有再用“朕”,而是换成了“我”。
“我在很小时见过江雁秋将军一面,”宋祺道,“在她十六岁时,我不过髫年七岁,还是个趾高气扬的宋国小皇子。”
“她不过三招便将我于马上掼落,自此我便再也忘不了她。所以辛月之变后,我去战场上寻她。”
宋祺带着张斓来到了一个柜子前,她掏出钥匙打开了上面的锁。柜门缓缓打开,显露出的东西让张斓愣在了原地。
宋祺道:“何川柏寻到了她,而我寻到了她的红缨枪。”
红缨枪依旧锋利,只是上面布满了斑驳裂痕,一道道血痕已然成了漆黑色泽。
“枪身被战火烧灼,精铁枪.头也一并碎于马蹄之下。我把所有碎片找了回来,整整三天三夜,才将红缨枪拼成原本模样。”
在重重尘土之上,在无人收敛的孤魂枯骨之中,女扮男装的皇子拾起一块精铁碎片,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
但那萧杀战场上的碎裂武器数不胜数,谁又知道她找到的是哪块碎片?
宋祺取下那红缨枪,握在手中掂了掂,似有留恋之情。但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将其递给对方:“拿着吧。”
张斓自她手中接过红缨枪,有些不可置信:“你真要给我?”
张斓见宋祺点头,便将红缨枪用黑布层层包裹起来。再开口时,她语气多了几分敬重:“宋祺,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若是有需要可来寻我。”
宋祺摆摆手,声音带了些落寞的笑意:“你拿去吧,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
张斓行至窗前,她回过头,便见那女皇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笑着看向她。
自古皇帝多孤傲,自古皇帝多寂寥。
前方是漫漫长夜,身后是灯火通明。而宋祺站在光影交错之处,守着山河社稷、护着万世长安。
“多谢。”
张斓道,“愿还有再见之时。”
她深深鞠了一躬,消失在黑暗之中……
天光乍破。
石碑立于崖边,目及之处皆为层叠群山。
一老翁坐于碑旁,拂去坟前落叶,其动作轻柔,仿若手捧珍宝。
“雁秋,已经十年了,你在那边可好?”
“我行医数十载,医了好无数人却没能救回你。放心吧,两个女儿都很好,待她们都嫁人了我便去寻你。”
风掠耳而过,他身旁多站了一名黑衣女子。那女子负手站着,衣袂在风中微微颤着,而她望着那老人与石碑,沉默了半晌。
张斓垂下眉眼,道:“何伯。”
老人并未望向她,而是将目光投向连绵数千里、浩浩不绝的群山,缓缓道:
“此乃前朝大将军之碑,将军戎马十载,然终殁于旧疾。宋帝慈悲,准予坟。”。
夏知桃做了个噩梦,她猛然惊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好险是个梦。
她望着窗外已经蒙蒙亮的天色,起身伸了个懒腰。房间里没人,夏知桃换了衣服洗漱一番后便走下楼去,恰好看到张斓肩上背了个黑色包裹,斜斜地倚靠在墙边。
“你起的好早啊。”夏知桃揉了揉眼睛,睡意朦胧道。
张斓道:“嗯。”
她抱着手臂看向夏知桃,忽然开口道:“今日是京都的花灯节,我对这里比较熟,要一起去看看吗?”
夏知桃笑语盈盈,道:“好啊。”
京都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
箫鼓喧空,琴弦齐奏,好不热闹。五湖四海的珍品奇货,荟萃九州的美味佳肴,皆可在这寻到。
两人在街上走着,张斓望着来往人群,道:“京都变了很多。”
夏知桃牵着她手,好奇地四处张望:“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呢。”
忽然,夏知桃感觉有人拽了拽自己的衣角。她低头望去,便见到一个捧着篮子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望向自己,一双杏眼大而圆,声音稚嫩而清亮:“姊姊,你要买簪子么?”
夏知桃喜欢小孩子,她蹲下身子揉了揉女孩柔软的头发,道:“我可以看看你有什么样式么?”
女孩高兴地点了点头,有模有样地把自己的小篮子放到地上,把上面遮着的红布掀开,露出里面放置着的手工簪子。
她把篮子推了推,道:“这些都是娘亲手工做的,可漂亮了!”
夏知桃捏捏小孩的脸,道:“嗯嗯,很漂亮呢。”
张斓抱着手臂站着,看着夏知桃在那小篮子中挑挑拣拣,默不作声。
夏知桃似乎挑中了什么,她递给小孩一粒碎银,那小孩兴高采烈地接过来,蹦蹦跳跳地抱着篮子走了。
夏知桃走到张斓身边,道:“久等啦。”
张斓道:“嗯。”
忽然,夏知桃凑了过来,手中似乎拿着什么。她望着张斓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张斓一时愣住了,连带着心都跟着停跳了一拍。
夏知桃踮脚,拿着簪子为张斓戴上。细长的簪子没入束发之中,衬着那墨色马尾颇为好看。
那簪子上粘着几束流光羽毛,零落碎星被连成线,一串串簇簇坠下。
“翦翎赠你,星月赠你。”
她帮张斓理了理那头发,眉宇之间都是笑意:
“愿你自此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两人一直逛到晚上。
天色阴沉沉地暗下来,京都却丝毫不惧。沿路的灯笼首尾相连,汇成蜿蜒流淌的长河。
夏知桃给两人一人买了一个灯笼,她们提着灯笼,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只觉得心也跟着热闹了几分。
张斓提着灯笼,火光映在她脸上,望上去暖洋洋的。
“我带你去渡河旁,”张斓道,“那边应该有烟火看。”
夏知桃笑着点头,两人并肩走着,顺着那街道一路走下去,便到了同样是有着许多人的渡河旁。
河上有着不少画舫自水面悠悠划过,船舱内有着奏乐的伶人,而船头则站着腰肢纤细的妩媚舞姬,一边舞着一边软声唱着娇软小调。
两人避开人群,走到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中。张斓解下身后背的黑布包裹,揽在双臂之间搂着,与夏知桃一同席地而坐。
晚风裹挟着微冷的水汽,对岸的欢呼声愈来愈大,随之夜空中蓦然炸开绚烂的烟火。
张斓漫不经心地望着那烟火,光影交织,焰痕在夜空之中涌动,落在她眼中便化为了一片粼粼长河。
只是她心思并不在那上面,似乎越过那繁华盛景,走到了更加遥远而不可及的地方。
两人静静地看完那烟火,张斓开口道:“我小时候,每一年都会看到这烟火。”
可能是寂寞了,也可能是找不到人说话。张斓回过头,望着夏知桃道:“你愿意听么?”
夏知桃点点头。
她早就将《邯郸游记》翻透了,只是看文字是一回事,听张斓讲述却又是另一回事。
张斓声音很平静,语调也没什么变化,只是那些平淡句子仿佛温吞的细小焰火,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带来细密而灼热的疼痛。
夏知桃就这样静静地听着,直到所有的一切都被大雪所覆盖,再也看不到原来一丝一毫的痕迹……
故事讲完了,张斓却没有停下来,她自顾自地说着,像是说给夏知桃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曾经,我只愿复仇。”
“可当我醒来,日陵月替、石泐海枯,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陌生光景。”
“独我一人,还留在三十年前。”
她望着远方,像是在看着什么,却又什么也看不到、看不清、看不全。
“江鸿自尽,将军病殁,宋祺并非弑杀将军之人,反之,她不顾众臣异议保下了将军。我不知该如何复仇,也不知该寻谁——我很迷惘。”
有人忽然扑了上来,纤细的双臂环住脖颈,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中。
夏知桃埋在张斓肩膀上,道:“抱抱你,不难过了。”
张斓她声音很轻,带着微微颤抖的尾音:“我不知自己从何而来、要去往何处、要为何而活。”
夏知桃紧紧搂着张斓。
她不是那个肆意妄为,来去潇洒的魔教教主。她也有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她只是一个稍微有些倔强的、有些不服输的孩子罢了。
她只是张斓而已。
“若是不知道为何而活,那便为自己而活。”
张斓稍稍抬起头,却哑了声,不知说何是好。
“张斓,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你也不需要靠着其他人,或者一个虚无缥缈的“复仇”祈愿活下去。”
张斓本来揽在怀中的黑色包裹此刻落到了地上,发出哐的一声。那严密包裹着的黑色棉布散了开来,露出其中的红缨枪。
张斓没有去理红缨枪,而是反手抱住夏知桃。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仿佛过来很久很久,张斓开口道:
“夏知桃,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为什么?”
“你起不起?不起我找别人去。”
“谁说不起了。”夏知桃将张斓松开,扶着她肩膀冲她笑了笑。张斓绞着修长的手指,有些不自在。
繁星落在夏知陶身上,她仿佛融进了黑暗,落入磅礴银河之中。
声音比漫天星子还要温柔几分,一层层在夜空中染开绚烂颜色:
“你是一世无双,纵世奇才。”
“你该肆意妄为,意气风发。踏着万千繁花来去潇洒,这世间任何人都拦不了你。”
“张狂。”
第70章 句比字栉 1
张狂听到夏知陶喊自己的名字,抬头, 露出一个笑:“桃桃, 你真好。”
墨色长发落在夏知陶手背上, 像个不安分的小孩似的, 丝丝缕缕地沿着骨节, 溜入指缝间。
夏知陶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做什么。”
张狂摇摇头,道:“你在这里我就很开心了。”
夏知陶斟酌了片刻, 还是开口说到:“那个,既然你现在来到了这里, 那你就是活生生存在的, 不要太在意,做自己就好。”
说了一大堆, 夏知陶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抓到重点,颇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张狂。
张狂扑哧笑了,道:“嗯, 桃桃你说的对。”
夏知陶:“哦。”
算了算了,张狂她不纠结了就好, 难为自己一路超车冲了过来。
张狂直起身子, 随手将身旁的书册翻了翻,漫不经心道:“不过这书还真是有趣的紧, 让我知道了不少秘辛。”
夏知陶掏出手机查了查,说:“这书出来已经有四五年了。”
张狂问道:“可见过作者?”
夏知陶摇摇头,解释说:“没有,这本书的作者很神秘, 从来没有在公众面前出现过。”
张狂若有所思地点头,她用指尖在书本上点了点,花瓣便簇拥着将摊在地上的书托起合上,有序地放置在房间角落之中。
——既然这作者遮着掩着不愿出现,那我去寻他便是了。
我倒要看看,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二天,香德拉酒店某会议室中。
“哐当——”
十几册厚厚的书本凭空出现,叠成一摞落在玻璃桌上。张狂在最顶上的书面上拍了拍,对秦之说道:
“《邯郸游记》,听过没?”
秦之一脸无语地望向她,道:“教主大人,你一大早把我拖起来,就是为了这个什么游记?不管是拍戏剧本还是其他的总之,我可没那个闲工夫陪你看书。”
张狂冷笑一声,她垂下头,沿着书册找到了其中一本抽出来,随手掷于秦之面前:“自己看。”
秦之望着封面的《崖山卷》愣了几秒,接着有些不可置信地翻开了书册。张狂在一旁站着,抱着手臂等秦之的反应。
过来几秒,秦之看着翻开的一页猛地站了起来,手“哐”的一声拍在玻璃桌面上,连带着其他书也跟着晃了晃:
“这是何意?这书是怎么回事——谁写的?我们世界的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张狂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摊摊手,道:“我之前也是惊讶无比。”
秦之悻悻然地坐下,用手捂住头,低声道:“我没有想到杀我的黑衣人,竟然是她?为什么是她?”
张狂拍拍她肩膀,向那摊开的书页上面看去:
【秦之头颅被斩下,那黑衣人甩了甩沾血长剑。滚滚火焰包裹住尸身,辉光白羽霎时化为灰烬。】
张狂:“你死得好惨。”
秦之:“闭嘴。”
两人自有一套玄幻世界带来快速阅览群书的法子,不多时,张狂能买到的十几本实体书都全部看完了。
秦之默默感叹一句:“我知道你厉害,但没想到你居然直接落到灵脉中去了。”
大地灵脉之中所蕴含的是最为精纯的灵力,仅仅是用手触碰便有深入骨髓的灼烧感,更别说是整个人都掉进去——
秦之想着,忍不住又望了张狂几眼。
张狂无所谓地摆摆手,道:“相信我,你呆个几十年就习惯了。”
你当这是什么,习惯成自然吗?!
“其实我还挺庆幸的,”张狂轻声道,“若没有落下灵脉,我之后也不会遇到知桃。”。
《邯郸游记》实体书只出了十三册,而最新的一卷还在橘子文学城连载中,最后的更新时间是一年前的凌晨。
秦之上网找到小说网站,豪气地充了十万块,然后发现橘子文学城千字几分看书真的很便宜,两人花几十块就买了全文,剩下九万九千多不知道干什么。
张狂痛斥:“铺张浪费!”
秦之:“我不知道这么便宜。”
两人开始继续看书,很快便看到了最新更新的结尾。
【张狂自长阶滚落,纷繁花瓣枯萎蜷缩,最后化为一抹苍白灰烬,风一吹便没了。】
秦之:“哈哈哈哈哈哈你死得比我更惨。”
张狂:“?!”
张狂震惊了:“怎么回事?谁杀的我?”
秦之翻回去看,“这倒是从未说过。难不成是崖山派?或者是郦谷之人?”
张狂冷笑一声:“崖山郦谷那些废物没一个能抗下我三击的,怎么可能?”
“退一万步说,我肉身早已融在灵脉之中,”她嚣张地翘起腿,不屑道:
“以灵脉凝成形体,还是以本体显形——全凭我一念之间,谁能伤得了我?”
秦之道:“可能你顾得看夫人,没看到迎面而来的一击。”
张狂:“有可能。”
“但话说回来,确实不少古怪之处,”秦之翻回之前几页,用手指指平板上的文字,道,
“你来到琼玉台上被迎面砍了一刀——但你之前在哪?前言像是被抹去了,完全没有写到。”
张狂点头,补充道:“还有一个疑点,在书中水镜峰全是男子,根本就没有过一个师妹。”
“——‘夏知桃’这个名字,自始至终没有在书中出现过。”
秦之望向张狂,商议道:“所以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张狂将桌上书册尽数收到乾坤袋中,道:“我打算去‘橘子文学城’的总部,既然这书能被发表,便一定可以找到其作者。但在那之前——”
秦之有些紧张:“要做什么?”
张狂:“等我打个差评。”
秦之:“”。
在秦之的帮助下,教主大人顺利摸到了《邯郸游记》网络版的评论区中。张狂随便划拉了两下,就看到一堆“大大您回来啊”,“大大您快更啊”,“我有生之年怕是等不到结尾”的评论。
她思索一番,开始根据这个“胡编乱造”的结尾写长评:
【夫人在上】所评章节:623「打分:-2」
我认为结局多有不妥,简直就是胡编乱造、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张狂怎么可能被那种垃圾废物打中?依我看,balabala
洋洋洒洒几千字,写的十分详尽,遣词造句严谨无比,将所有的疑点甚至张狂本身的能力全部都罗列了出来。张狂读了一遍自己的小长评,感到十分满意,潇洒地点了发表。
刚发上去不久,很快就有回复了:
【咸鱼泡酒】:LZ真是好笑,书中根本没有写就自己编得很开心啊?张狂本身就着笔少,你倒好,瞎编一通发上来误导其他读者,你当自己是谁,魔教教主吗?
张狂:“”
你永远不知道你回复的人是谁,没准真的是个魔教教主……
张狂懒得管长评下面开始掐架的读者,让秦之在网上搜索到橘子文学城的位置,两人便立即出发了。
说来也巧,这橘子文学城还就恰好在南城之中。两人很快便来到了一栋摩天大厦前,若是网上资料准确,这文学城总部应该就在41和42两层。
秦之:“我们来规划一下,是潜入还是走后门?”
张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直接打进去便是。”
秦之:“你当这是动作游戏还是射击游戏?不行!”
张狂:“啧。”
秦之呼口气,望着那摩天大楼开始思索潜入计划,她正在纠结是伪装成保洁人员还是安保人员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秦之回过头,便见张狂一脸淡定,道:“准备一下。”
秦之:“准备什么?”
花瓣簇拥着涌上来,在张狂指尖上绕了两圈。下一秒,秦之就被那花瓣提着后领,猛地拽了起来。
张狂掐了个诀隐去两人身形,她轻轻巧巧地踩上花瓣,整个人蓦然腾空,接着带着秦之毫不费力地径直冲上那摩天大楼。
黑靴踏在玻璃窗上一点,疾驰而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束起的黑发纷扬在空中,张狂在心里默数着楼层,“四十层,四十一层。”
她在空中停住身形,衣袂翩飞,花瓣缭绕身侧。张狂望了望在身后一脸生无可恋的秦之,淡定道:“到了。”
秦之:“谢谢啊,我也能飞。”
张狂不屑道:“我带你快一些,不然要等到何时?”。
橘子文学城的老总姓郑。郑总正在看着文件,思考着这个季度的书本版权和影视合作,却忽然听到“哐”一声巨响。
他吓得赶紧回过头去,就见自己身后的落地窗被人踹了一脚,整块玻璃砸了下来,直接粉身碎骨,摔成无数玻璃小碎块滚了一地。
郑总:“啊,啥?”
踹玻璃的是位黑衣女子,她面上围着块黑布,那黑布遮去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女子原本是踏在花瓣之中,此刻黑靴搭上地面,踏着一地碎玻璃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也同样跟着名黑衣女子,两人皆是身形高挑,一身古装电视剧中的黑衣侠客装扮。
身后黑衣女子道:“你这还真是简单粗暴。”
前方的黑衣女子没理她,径直走到郑总书桌前。她随意看了两眼,拿起一本书。
那本书被她拿在手中,夺目火焰蓦然间腾起,将整本书吞噬入腹。灼灼火光映在她脸上,却将那眉眼勾勒出几分冷意。
那女子手中拿着燃烧书册,悠悠道:
“十分钟,我要《邯郸游记》作者的全部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