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纹镜将疼痛模拟得十分真实,这一点,唐梨已经在过去的循环中领教过太多次了。
哪怕现实中的身体并没有受伤,她却能够无比“真实”地体会到疼痛。
小疯子那一枪其实瞄得很准,差点就击中了心脏的位置,唐梨整个肩膀都是麻木的,就连站立都有些勉强。
但身体上的疼痛是一回事,物理伤害咬咬牙就能忍住,老婆难过那可是魔法伤害,直接把她防都给破了。
面对着小助手的指责,唐梨很是沧桑:“你别说了,看迟思这么难过,我也想哭啊。”
奚边岄:“…………”
楚迟思站在寥寥的冷风中,她最后看了一眼唐梨,紧接着快步向前走,在小疯子的面前停下来。
两人都是一模一样的黑衣黑裤,单肩挎着黑色背包,长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已,昏暗间身影重叠,恍然成了一个人。
楚迟思神色漠然,她看着眼角泛红,狠狠瞪着自己的小疯子,只轻叹一句:“别哭了。”
她在对自己说,别哭了。
眼泪没有用处,伤心没有用。你哭得再难过,再惶恐,都已经挽回不了将倾的大厦,都无法阻止“极限”的逼近。
至少,不要在她面前哭。
不要让唐梨难过了。
两人之间本就靠得很近,相隔的距离连半米都不到,在有些暗沉的路灯下,很难看清楚表情与动向。
小疯子抬眼望向她,那眼角仍旧是红的,倏地扬起,挑着一个娇娇俏俏的笑:“是么?”
话音刚落——
小疯子骤然暴起,她眼底一片血丝,猛地掐住楚迟思脖颈,将对方推倒在地。
楚迟思“嘭”得撞上地面,剧痛窜上脊骨,呼吸被抑在掌心,唇边溢出一丝闷哼:“唔!”
小疯子披散着发,像坟墓间爬出的亡者,肋骨间攀满了漆黑的藤,秃鹫停在肩头,啄食着她的血肉。
“还给我,全都还给我!”
她死死地勒着楚迟思的脖颈,五指绷紧,连筋脉都清晰可见:“把那些记忆全都还给我!”
小疯子嘶吼着,吼得自己每根骨头都在颤抖,耳朵里灌满了嘈杂的声音,脑海里全是模糊的记忆。
“她先找到的是你,发生危险她帮着你,半夜离开为了找你,哪怕到现在,她还是也只会看着你!”
“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拥有她?凭什么你可以有那么多美好的记忆?!——而我什么都没有!”
那字句是零落的,颤抖的,从喉腔中一个接着一个砸落,碎在昏黑的夜晚中。
“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她了!”
小疯子眼底血红,手下愈发用力:“到现在,你连她也要带走?!”
楚迟思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只能断断续续地咳着,被掐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一切发生得都太突然,唐梨快疯了,满眼都是楚迟思,她不顾自己的伤势,想要上前阻拦:“迟思!”
她踉跄了一步,却被未曾想到的人给拦住了去路,不由得皱了皱眉心:“小奚,让开。”
奚边岄抖抖索索地挡在唐梨面前,她咽了咽喉咙,小声开口:“少…少将……”
唐梨吼道:“给我让开!!”
“——少将!”
奚边岄一向胆小怯懦,被唐梨吼地缩成一团,怕得要命,却还是战战兢兢地不肯让开去路。
“少…少将,我们的定位还差三分之一,”奚边岄声音都在颤,“必须要销毁第二台镜范,不然我们没有任何机会。”
唐梨声音哑了:“可是……”
她的气势太过强势,Alpha信息素凛冽而暴戾,奚边岄被完全地压制住,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深呼吸一口气,强压着恐惧,慢慢解释:“少将,您不是计划好了吗?”
“这次循环必须要结束,”她小声说着,“过载强制重启会造成很多损伤,最好的办法其实——”
“最好的办法,”
“就是让迟思结束。”
唐梨接过了话,她捂着肩膀的伤口,又向前踉跄走了一步,然后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身子倒塌,她颓唐地跪在地上。
从来都是强大、沉稳,又满身傲气的一个人,被割断筋脉,踩碎骨骼,就这样跪在奚边岄的面前。
“我知道,我都知道。”
唐梨闭上眼睛,额间抵着粗粝的地面,喃喃自语着:“可是,你让我怎么办?”
“就让我这样看着,什么都不做吗?”
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迟思痛苦,看着她挣扎,看血色一点点从脸上消褪,呼吸干涸,心跳停止,再次离开自己。
奚边岄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表情,不知道说什么:“少将……”
唐梨仰起头,大半个肩膀已经被血迹染透了,褐金长发掩着苍白面颊,浅色眼睛里空无一物。
血气涌上喉咙,模糊了原本清亮的声音,她闭了闭眼睛,说:“小奚,你杀了我吧。”
奚边岄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少将,您别这样。”
唐梨说:“我没有开玩笑。”-
当迟思一遍又一遍经历那些循环的时候,她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她是否也一遍又一遍地渴求着死亡?
死亡是安宁的,寂静的。
再也没有人会来打扰,脱离了时间的束缚,像雨滴一样下坠,静悄悄地渗入土壤之中。
你会变成飘落的雪花,变成光线中的灰尘、被吹散的蒲公英、提着灯的萤火虫、亦或是毛衣上一个小小的线团-
无比宁静,无比心安-
直到可怖的爆。炸声响起,撕裂了平静的夜空,震得鼓膜嗡嗡作响,在胸膛之中不住回荡:
“轰隆——!!”-
楚迟思被掐着脖颈,眼前一阵阵发黑,终于摸到手中藏着的引。爆。器,颤抖着,用力按下了开关。
火焰腾地便吞噬了整座Mirare-In大楼,浓烟滚滚上涌,无数碎片从半空中落下,骤密地砸在地面上。
小疯子却像是没看到一样。
她架在楚迟思身上,用力勒着对方的脖颈,五指持续地收紧着,掐出数道血色的红痕来。
火光充盈了整个天空,那炽热的、明艳的色泽,就这样涂抹在她视网膜之中,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
楚迟思倒在地上,长睫半阖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喉骨震动着,传递到小疯子的手心中:
“对不起,我骗了你。”
她呼吸微弱,声音叹息一般,轻而缓地散在漫天的烟尘与灰烬中-
唐梨,你老说我不会撒谎,什么东西都写在脸上,特别容易被骗。可是你看,我这不是成功了一回吗?
虽然欺骗的人是我自己,听起来有点不公平——但我都没有其他的机会了,就让我作弊一回吧。
你一定会同意的。
唐梨-
“在9号区域的时候,我骗了你。”
“记忆只能在纹镜中被暂时分割,离开镜范后便会立刻融合。”
楚迟思轻声说着,够到腰间藏着的东西,扣带解开,金属紧贴手心,蔓开一阵刺骨的凉意。
“我没有办法忘记这三万次循环的记忆,也没有办法将它们剥离,我们终究还是一体的,无法分离。”
金属抵上小疯子的额心。
楚迟思看着她,如同面对着一面光滑的镜子,面对着自己倒映而出的模样。
“我已经彻底疯了,我已经不再是原本的那个楚迟思,那个唐梨爱着的,她想要带回家的人。”
她不会喜欢你。
她不会喜欢你。
她不会喜欢你。
她不会爱你。
那声音平静而温柔,寥寥几声里藏了无边的温存,就像是那个人口中的童话故事,总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没有任何迟疑地,楚迟思扣动了扳机,“噗嗤”一声细弱的轻响,小疯子的动作停住,她向前栽了下来。
小疯子无声无息地倒在她怀里,黑发簌簌散开来,楚迟思稍微直起些身子,将她轻轻抱在了怀里。
“所以,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我们逃不出去。我们会一起死在这里,将最漂亮,最美好的楚迟思留给她,永远留在她的回忆里。”
楚迟思喃喃自语着,将金属抬起,对准自己的额心,呼吸颤抖着,连带着手指也在颤抖-
这是我第三次独自面对死亡。
我还是很怕疼,哪怕这是一瞬间的事情,我也觉得很可怕,很恐怖-
唐梨,我好害怕。
我真的好害怕-
她闭上眼睛,将一切画上句号-
【第四条法则】:镜范之中,存在着一个被自净/维护系统(9号区域)严密保护着的“极限”。
飞溅的砂石,燃烧的火光,互相撞击的碎片,崩塌陷落的楼层,都造成了大量的物理运算,直将整个系统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没有了自净系统的维护,所有的粒子都被纳入考量。镜范竭尽全力地运转着,密密麻麻,令人窒息的运算之下——
倏地便重归于寂静-
【检测到“主控人”已死亡】
【重新启动镜范中,请稍等】-
注意事项:
1:相信她
2-3:【读取错误】-
【更换调用路径,读取数据中……】
【数据读取成功,请您注意查看更新】-
注意事项:
1:相信她
2:保护她
3:【读取错误】
4:不要相信其他人
5:要牢记,你一直爱着她-
房间之中已经安静很久了,只能听见几人的呼吸声,还有机器嗡嗡运转的声音,平静却又让人感到烦躁。
派派好几天没睡好,她打了个哈欠,强撑着精神紧盯屏幕,短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有几缕撇在眉眼上。
桌上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包括迟思姐的咖啡杯,纯白色的瓷马克杯,只有边角被人用笔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爱心。
唐梨把杯子洗得干干净净,一直都没有用过,也不肯把杯子收起来,落了灰尘就再洗一遍。
她有时会看着杯子发呆,喃喃一句:“我要是偷用你的东西,你会回来说我吗?”
可是能够回应她的人并不在这里,唐梨无论是砸了杯子还是扔了杯子,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不行,信号还是不足,”派派嘟哝着,用指腹压着额心,“明明可以搭建远程连接,怎么就无法定位呢?”
薄薄的亮光映在脸上,派派紧盯着屏幕,每当数字跳动一下,她的心也跟着跳动一下。
忽然之间,有些模糊杂乱的信号变得规整起来,有条不紊地读取入电脑中,逐渐拼凑解析着坐标。
派派又惊又喜,大喊出声:“信号!!镜范的信号忽然强了好多!”
就像是回应她似的,一阵细弱的咳嗽声随之响起,从不远处传来:“咳,咳咳……”
奚边岄醒来了,她慢慢摘下仪器,有些艰难地呼吸着,一点点坐起身子。
派派喊道:“边岄姐,你醒了!”
她小步跑过来,将早已准备好的毛巾与清水递给奚边岄,兴奋地嚷嚷着刚刚传来的好消息:
“快看屏幕,刚刚忽然收到了大量镜范释放出的信号,应该很快就能定位了!”
奚边岄脸色苍白,却还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有些不可置信:“真的吗?”
她从派派手中接过了毛巾,稍微擦了擦覆满薄汗的额心,想走过去看看屏幕,可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
“唔!”奚边岄踉跄着向前栽下,她撞在不远处的桌沿,一阵头晕眼花,勉强支撑着身体才不至于滑落。
派派吓坏了,连忙过来扶她:“边岄姐你小心点,远程连接镜范对身体伤害很大。”
以前和迟思姐测试镜范功能,收录志愿者数据时还没有实感,如今自己真正体会一次,奚边岄才感受到所谓“伤害”的真正威力。
她心脏跳得极快,所有血液都像是在往脑子里涌,胸膛闷痛不已,浑身上下都使不出力气。
奚边岄缓了一会,终于能勉强站稳,她扶着桌沿,忽地想起了什么:“少将呢?”
派派这才回过神来:“对啊,少将和你一起进去的,应该也醒了才对。”
就在这时,另一边传来“哐当”轻响,有人摘下仪器,随意地摔在了旁边。
唐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只不过一直没有出声,她用手背挡住眼睛,胸膛不止地起伏着。
血气囤积在喉腔中,又腥又甜,被她生生咽了下去,然后轻咳了好几声。
“派派,去继续盯着镜范。”
唐梨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在砂纸上反复磨砺着,“我要再连接一次。”
派派一愣,刚想问为什么,便被奚边岄捂住了嘴巴,往屏幕那边推了过去,小声说:“你先看,我慢慢解释。”-
屏幕盈盈亮着,可是上面所显示出来的事情,却让她皱紧了眉头-
“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意识体都脱离镜范了,唯独楚迟思还被绑在里面?”
倪希桐咳了几声,盯紧屏幕:“第二台镜范的状况很不好,虽然还在运转着,但是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基地中忙成一片,吵吵嚷嚷的,因为银之前所下达的命令,所有人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准备撤离雪山。
用飞机撤离的风险太大了,哪怕她们目前正位于中立国里面,都很有可能在起飞时便被北盟检测到。
思虑再三,并且与南盟高层请示过后,银决定采取比较稳妥的运输车方式,哪怕慢一点,胜在隐蔽性与机动性高。
“我们没有时间了,”银冰冷地命令着,“抛弃镜范,带上楚迟思,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倪希桐“噗嗤”笑了,她转过身子来,看着银摇了摇头:“长官,您没听懂我的意思。”
“我说为什么之前尝试了那么多次,可只要‘核心’不是楚迟思,镜范就跟死机了似的,完全无法启动。”
倪希桐眯了眯眼睛,笑意愈浓:“原来如此——她把自己和镜范绑定了,还真是破釜沉舟啊。”
银皱了皱眉:“解释。”
倪希桐撇了撇嘴:“这都要解释……好吧,简而言之,楚迟思和镜范是一体的。”
“镜范只能通过她的意识启动,而作为代价,只要镜范被销毁,楚迟思也会跟着死亡。”
她补充说:“我们当然可以带走楚迟思,但很有可能到最后,只是带走了一具没有意识的植物人。”
银将眉心皱得越深,身后的基地人员们忙着收拾东西,将各种各样的资料,仪器都装入运输车之中。
楚迟思就在不远处,她低垂着头,墨发柔软地散下来,苍白而又安静,像是一块剔透的古玉。
她确实…和楚怜长得很像。
只不过,比起楚怜年轻时那嚣张肆意,高高在上的样子,楚迟思似乎总是安静的,乖巧的,沉默又寡言。
银不顾一切地在她身上寻找着楚博士的影子,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哪怕是她是楚博士的亲生女儿,两人除了容貌外,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直到大楼顶层,在燃烧着焰火之中,小疯子向她蹲下来,抿唇轻笑的时候——两人的身影才蓦然重合。
银沉默片刻,问道:“如果我们带走那两台仪器的残骸,你能够复刻出镜范吗?”
倪希桐愣了愣,旋即失笑:
“唉,虽然我很想说可以——但是不好意思,我可不是楚迟思那种天才,你就是给我几百年我也做不到。”
她摊摊手,无所谓地叹口气:“我已经拦不成镜范的自毁程序了,大概还有一两个小时,楚迟思就会死。”
就在倪希桐的身后,屏幕上的数字跳跃着,代码一行行地飞速滚动,自毁进度条逐渐填满,逼近极限-
“云雾森林”:【关闭】
“模糊镜面”:【关闭】
“十字路口”:【关闭】
#8号区域特殊保护机制
“锁定保护”:【关闭】
“授权保护”:【关闭】
“香蕉皮”:【损毁】-
派派看着屏幕,人都快傻了:“边岄姐快来看,保护机制几乎全部都被关闭了!”
“云雾森林是保护机密文件的,而模糊镜面是保护使用者隐私的,8号的两个机制是用来保护9号自净系统的。”
派派一条条浏览下来,忽然看到了有个陌生的东西:“咦,十字路口是什么?”
奚边岄说:“是那个迟思姐还在研究的项目,可以将记忆分割成不同的意识体,分别投放入纹镜中。”
“十字路口”(the_crossroads)的关闭,也就意味着在当前纹镜中,只有一个楚迟思的意识体存在。
有着完整现实记忆,与完整三万多次循环记忆的楚迟思。
派派说:“可是镜范已经濒临崩溃,自毁程序正在不断删除数据,现在连接风险太大了!”
唐梨声音沙哑:“迟思还被绑在里面,我要想方法带她出来。”
派派一边重新设立着连接,一边有点犹豫:“啊?那这次还是您去吗?您撑得住吗?”
唐梨说:“撑得住。”
她想要站起身,却在两人的注视下晃了晃,然后整个人狠狠地摔到地上,砸出“咚”一声闷响。
“咳咳,咳咳咳——!”
唐梨“扑通”跪倒在地,五指间全是咳出的血泽,她面色极为惨白,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两个小助手都吓了一大跳,派派连忙去倒水,而奚边岄慌忙过来扶她:“少将!你还好吗?”
“咳,咳咳。”唐梨咳得说不出话,往日里平静的Alpha信息素再也压制不住,汹涌地向外蔓延着。
那信息素磅礴而凌冽,如同深夜涌起的潮水,阴沉沉地奔涌着,霎时便充盈了整个小小的房间,顺着缝隙向外流淌。
连奚边岄这种Beta都受到了一点影响,她被压制得胸闷气短,有些喘不上气来:“少-少将。”
唐梨断断续续咳了好久,血液浸透了毛巾,顺着指节滴滴答答往下淌,淌得满地都是殷红颜色。
她灌下一口水,终于缓过来不少,Alpha信息素也慢慢回拢,被重新压制在腺体之中。
然而,还是为时已晚。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嘭”一声巨响,唐弈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逆着走廊中的光线,看不清楚神情。
唐弈棋也是Alpha,她应该是感受到刚才唐梨释放出的信息素,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才匆匆赶了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唐梨与满地的血痕上,蹙紧了独眼:“不能再继续了。”
唐弈棋一步迈进来,挡在派派面前:“远程连接对身体伤害过大,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耗损下去。”
唐梨仰起头来,她面上毫无血色,那双浅色眼睛空洞得吓人:“耗损?”
“我同意你寻找楚迟思的前提,是你不能够伤害到自己,现在已经太过头了!”
唐弈棋声音骤冷:“北盟已经失去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我们绝对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人!”
“…失…失去啊……”
唐梨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勾着唇,扑哧笑出了声:“是吗,你害怕失去我?”
她跪在地上,金发簌簌散落肩膀,面色苍白得厉害,那双浅色眼睛却依旧明亮,锋芒毕露。
金属从腰际拔出,“咔嗒”一声轻响,保险装置开启,然后毫不犹豫地,抵在了自己的额角。
唐弈棋愣住了:“唐梨!!”
唐梨眉梢轻抬,向对方从容地笑了笑:“上将,你没有选择。”
“只要我立刻开-枪,你会直接失去两个,不管是科院还是武装全乱作一团,你就慢慢收拾烂摊子吧。”
唐梨慢条斯理地说着:
“或者,你可以选择别干预我的事情——至少这样你还可以赌,赌我和迟思能够安然无恙。”
【要么一下子失去两个人;要么抱着渺茫希望,赌两个人都能够活着回来。】
正如唐梨所说,她没有选择。
金属压在太阳穴上,而指尖扣着扳机,随时都有扣动的可能,她在警告着唐弈棋,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就这样一步步地,将唐弈棋逼到悬崖上,斩断了所有选择的分支,只留给她唯一的退路。
唐弈棋早就知道,面前的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她将生命作为赌注与筹码,牢牢地掐死了自己的软肋。
两人僵持了片刻。
最终,唐弈棋叹口气,让出了道路:“好吧,你赢了。”
你还要再连接一次对吗?”
唐弈棋言简意赅:“我会留在这里,帮你稳定住信息素以及身体的情况。”
对面可是北盟的上将,另一位高等级的Alpha,这样送上门来的棋子,不利用一下可就太可惜了。
唐梨答应了:“好。”
现实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派派很快便重新搭建好了连接,随着眩晕感袭来,唐梨很快坠入黑暗中……
这次耳畔的嗡鸣声持续了很久,比上次循环还要久上整整一倍,才慢慢地消退了些许。
唐梨头疼得厉害,稍微恍惚了一会,才慢慢地能够睁开眼睛。
眼前的一切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她的重置点仍旧是唐家的书房,只不过整个房间变得凌乱而怪异,给人一种空间交叠的感觉。
阳光透过窗沿,洒落在红木地板上,周围摆着好几个檀木书架,里面陈列着许多书籍——本应该是这样的景色。
无论是窗户的玻璃,地上的木板,还是架子上的书籍,都有着一些零碎的【无法读取】部分。
由于这一部分的数据从后台消失,无法被读取,所以,镜范便自动调用了另一种容易读取的资源来填补。
于是,就形成了这副景象。
书架中间突兀地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缺口,而在那缺口之中,怒放着无数漂亮、柔软的绣球花。
窗沿分为四个格子,而其中的一格玻璃消失了,绣球花攀过窗沿,绽开一朵接着一朵细小的花瓣。
地面有一块木板消失了,绣球花从“土壤”中生长而出,填满那一块长方形的空隙。
视线所及之处,只要是缺失的部分,全部都被替换成了“绣球花”,小小的花朵簇拥着,在风中沙沙作响。
虚幻缥缈,却又无比浪漫。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绣球花?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楚迟思曾经说过——“绣球花”是她的锚点。
唐梨有些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用手去触碰那些花朵。
小巧玲珑的花瓣贴合着手心,触感柔软得像是云朵,在手中轻晃着,顽皮地挠了挠她的痒痒。
更离谱的是,四周都怪异成这副模样了,系统界面居然还是完好无损,甚至弹了一个提示音出来:
“叮咚,【意识体信息】中的【喜爱】有更新内容,是否立刻查看?”
唐梨正揉着花瓣,被这冷不丁的声音吓得震了震,颇有些不可思议:“啊?解锁了什么?”
程序还挺智能,估计检测到了什么关键词,勤勤恳恳地用机械音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唐梨犹豫片刻,说:“查看。”
意识体信息:
姓名:楚迟思
身份:主控人(Master Control)
分化:Omega
喜爱:
1:【待解锁】
2:很大只的毛绒玩偶
3:咖啡味的零食和甜点
4:唐梨往家里塞的各种东西【新】
讨厌:
1:黑漆漆的地方
2:被喜欢的人抛弃
3:疼痛,流血的伤口
唐梨有点惊奇,她没想到楚迟思一直锁着的第四项【喜爱】,居然会是自己往家塞的东西?
要知道,每次唐梨买除了可爱之外一无是处的东西回家,楚迟思的反应都很平淡,甚至有点不满。
她通常都是一副冰块脸,任由唐梨把房间摆得乱七八糟,从来都不干涉自己,只偶尔嘟哝几句浪费钱。
果然,老婆只是口是心非!
唐梨立刻振奋起来,想着等带迟思回家以后,自己就把早已盯上的那一套小花家具全买回家,堆在餐厅那里。
她又翻了翻系统页面,发现地图也缺失了几块,1号、6号、8号和9号都变成了乱码,只剩下23457区块还亮着。
她思考了一会行动路线,然后便快步走出房间,沿着楼梯往下,猛然推开了唐家的大门。
镜范濒临崩溃——
纹镜世界全都乱套了。
就和刚才的窗沿、书架一样,周围的建筑与树木都有不少缺失的地方。这些【空洞】则无一例外,全都被绣球花所替代。
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间,诡异地出现了无数绣球花丛,就连树冠上的某一处的层叠枝叶,也绽开着绣球花朵。
唐家大宅被砍出了一道三角形的豁口,那里生满绣球花枝,大团大团地簇拥着楼层,宛如连绵的软云。
真的很古怪,但也很漂亮。
头顶也是一样的,湛蓝天际碎裂开来,突兀地缺失了许多菱形碎片,有些庞大无比,有些细小零碎,缺口处黑漆漆的,不知道藏着什么。
在这样混乱的世界里,NPC也全都消失了,没有任何能够交互的地方,四周像是一潭死水,安静得可怕。
唐梨费了点时间才弄开车库的门,谢天谢地,汽车并没有缺失什么部位,可以正常地启动,汽油也是满的。
排除掉乱码的1689号与自己所在的4号区域,剩下的2357号区域,楚迟思会在哪一个呢?
镜范正在逐渐地崩塌,剩余的时间并不多了,想要找到楚迟思并将她带走,唐梨只有一次机会。
2号是别墅,3号是海边,5号是市中心,7号是研究院遗址,楚迟思应该就在其中的某个区域里面。
唐梨只思考了一分钟,然后便毫不犹豫地向7号区域冲了过去。
那是最开始的地方,是楚迟思出生长大的地方,也同时是她们两人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是起点,也是终点。
4号与7号紧挨着,两个区域之间距离很短,唐梨只需要走一条直边,也就是大概1个纹镜时间段就能赶到。
不得不说,唐梨真的太了解老婆了,因为她刚刚赶到遗址,便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个本应“死去”的人。
在零落缺失的天空之下,楚迟思坐在研究院的废墟中,她背靠着烧融倒塌的文件柜,正看着手里的东西发呆。
研究院爆-炸的时候,文件柜倒塌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刚好能躲进个小孩子,却躲不进一个大人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楚迟思抱着膝盖,指间掂着一朵蒲公英,那毛绒绒的小球晃啊,晃啊,被吹散在了绵长的风中。
耳畔的声音很远,亦或是很近。记忆里那熟悉而又温暖的人啊,会柔声询问她:
【迟思,你的愿望是什么?】
在第二次循环中,楚迟思的答案是“我没有愿望”,哪怕她心中填着再多的东西,也只能说:“我没有愿望。”
但是这次不同,这次只有她一个人了,真真正正的孑然一身。她终于可以说自己想说的东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因为不会再有人倾听。
寥落的风拂过树梢,将枝叶卷得婆娑作响,那风声穿透了她,浸透了她的呼吸,吹散了她的骨肉。
那呼之欲出的,难以言喻的情感逐渐填满了肺腔,让视线莫名有些朦胧,滑落一滴透明的孤独。
“我的愿望……”
楚迟思盯着蒲公英,喃喃地说着:“我想要再见她一次,最后一次就好,我不贪心。”
白色绒毛乘着风,慢悠悠地飘散开来,飘得很远、很远,飘到看不见的地方,飘到可望不可即的尽头。
在蒲公英被全部吹散的时候,她的愿望实现了: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向自己大步跑来。
唐梨远远地喊:“迟思!”
作者有话说:
蒲公英在#36章出场过。?
第87章
蒲公英花茎落在地上,她呆住了,就这样坐在原本的位置,直到唐梨跑到身前,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一直看着我不说话?”
唐梨冲她笑了笑,干脆利落地也跟着坐下来,还把楚迟思往旁边挤了挤:“给我留点位置。”
楚迟思说:“我……”
她声音小小的,“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听起来茫然无措极了。
褐金长发拂到肩膀上,有着干净的梨花香气,发梢金灿灿的,像白色花瓣中间小小的鹅黄花蕊。
“蒲公英?”唐梨注意到那小花茎,拾起来瞧了两眼,“你还要么,我帮你去再摘两朵?”
楚迟思默默地看着她,眼眶中有些微不可见的红,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
“叮咚,【意识体信息】中的【喜爱】有更新内容,是否立刻查看?”
喜爱:
1:唐梨【新】
2:很大只的毛绒玩偶
3:咖啡味的零食和甜点
4:唐梨往家里塞的各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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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字句被淹没在朦胧的水雾中,被淹没在潮水般的思念中,零落得不成样子,被她慢慢拼凑起来:
“唐梨,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楚迟思闭了闭眼睛,将涌出的水雾压回去,声音有些沙哑:“你不该回来的。”
唐梨转着花茎,浅色的眼睛盯着她,没有回答楚迟思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问了一句:“你许了什么愿望?”
楚迟思垂着头,默不作声。
“不想说也没关系,”唐梨笑着,将头依偎在她肩膀上,半阖着眼帘,“迟思,你记得吗?”
“我答应过你了:只要吹散蒲公英,你许下的一个愿望就能成真。”
唐梨说到做到。
楚迟思不敢说,也不敢告诉她,其实自己的愿望是“再见她一面”。
因为这是一件无论从理智上,从逻辑上来说,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可唐梨就是来了,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她清晰地认得路,怎样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怎么都甩不掉。
唐梨倚着她的肩膀,听着心脏在胸膛中跳动,轻声喊她的名字:“迟思。”
手心被人极轻地挠了挠,有一点点痒,然后便在楚迟思注意到之前,悄悄将她扣在了五指之间。
掌心的皮肤柔软而温暖,两人的五指穿插在一起,紧密地贴合着她,不留任何的缝隙。
“迟思,我有好多好多愿望。”
唐梨轻声说着,温热呼吸吹拂着发梢,衣领染上了她的温度,有些湿漉漉的:“猜猜都有什么?”
楚迟思沉默片刻,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不知道。”
山顶风声萧萧,寂然无声。
为了更方便地进行各种实验,研究院位于偏远的山顶,也正因为这一点,当发生那场声势浩大的爆-炸时,山脚下的贫民窟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第一条法则在耳畔低语着,讲述在不同情况下,时间会以不同的速度流逝。
也就是说,哪怕极其微小,时间在山上时会流逝地更快些,而海平面时会流逝地更慢些。
这是楚迟思看待世界的方式。
直到有人对她说:“迟思你看,我们在这么高的地方,是不是更加靠近天空了?”
她说:“你看,那些星星离我们好近,仿佛只要伸出手,星星就会掉进你的手心里。”
好奇怪的想法。
也很可爱。
她的爱人聪明而狡猾,最知道怎么“乘人不备”,指腹缓慢辄过肌肤,将她捧在了手心间:“愿望都和你有关。”
【我的所有愿望都和你有关。】
在现实之中,自毁程序需要运转一两个小时,才能将镜范彻底摧毁。而在第二层纹镜之中,时间被“延缓”了64倍。
她们有那么多的时间。
呼吸落在面侧,细小的气流融在耳朵里,湿热的触感包裹着耳廓,暂时蒙蔽了其他的声响。
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她下意识的小动作,都被唐梨尽数捕捉在眼底。
整个世界都乱套了,
山顶的研究院也不例外。
由于储存大部分数据的8号区域陷入乱码状态,研究院中许多的“数据”也缺失了,被其他的“资源”所代替。
在一片死寂的废墟间,在被烧至焦黑的土壤中,绣球花从叶簇中探出头来,那灿烂而热烈的颜色,点缀了这片荒芜。
楚迟思仰面躺在花丛中,那细小花瓣像是层叠的云,温柔地将她捧在怀里;她的触碰像细密的雨,沿着肌肤游走。
“其实,我的愿望……”
楚迟思将她抱进怀里,鼻尖抵着脖颈的肌肤,声音细密地颤了下:“也和你有关。”
唐梨“扑哧”笑了,笑意蔓在她耳廓里,舌尖舔了舔那早已通红的软骨,烫得仿佛要融化了:“真的吗?”
那细雪淡香被嚼进骨子里,一丝一缕的甜,湿痕顺着轮廓下滑,咬舐着脖颈间一小块薄薄的肌肤。
“真的。”楚迟思眼帘低垂,浓睫细密分明,淡色的唇被她咬着,盈出一丝淡红的水意来。
她又软又烫,像快要融化的软糖,像流动的牛奶,撇开的衣角搭在绣球花上,随动作轻轻地晃。
绣球花摇动着,层叠花朵与枝叶婆娑作响,在耳旁窃窃私语着,在耳旁悄声呢喃着什么: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唐梨吻着她的唇,指腹浅浅蹭着她的眼角,那里已经红透了,沾染上一点零星水意。
楚迟思眨眨眼,长睫扫过她肌肤,留下一点细细密密的痒意,直挠到唐梨心坎深处去。
她又开始露出那一副纠结的表情,唐梨可太了解老婆了,每次楚迟思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都会露出那副表情。
唐梨闷笑着,笑声闷在细长的锁骨间,齿贝轻啃着,磨得她有一点点疼,极为勾人的微疼。
“我猜一猜,”唐梨游刃有余,指尖拨弄着半敞的领口,揉了揉那湿润的一角,“比如,你想见我?”
楚迟思愣住:“你怎么猜到的?”
唐梨又笑了,浅色的睫弯弯的,像树梢上挂着的一轮月牙:“原本没确定,谢谢你肯定了我的想法。”
楚迟思:“……”
这人真的是坏透了。
她看着自己,乌发微有些凌乱地散落开来,柔暖肌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一揉便能涌出水来。
唐梨看着有点馋,于是低下头,亲了亲对方的唇角:“这样算是见到了吗?”
楚迟思垂着头,用指尖拨弄着她的纽扣,偷偷解开了一枚:“你不应该来的。”
她还想再解开一枚,手却被人握住了,唐梨拢着她,指尖在手心里挠了挠,然后将她压紧。
掌心贴合着锁骨下方,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她触碰到了柔软的骨肉,触碰到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是不应该来,”唐梨压着她的手,心跳被递入掌心,脉脉地跳动着,“还是你不想我来?”
楚迟思扯着她衣领,纽扣又被扯掉一枚,之后便很轻松了,因为唐梨就没有想要阻止她。
褐金长发散落在手背上,缠着细白的指节,楚迟思顺着面颊抚过去,摩挲她的后颈。
她的吻很轻,细绵宛如羽毛,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唐梨,细嫩的指尖下滑,下滑,糯糯贴合着腰际。
楚迟思埋在她怀里,手臂环抱着腰间,枕着唐梨的绵柔,小声说了句:“好软。”
唐梨的温度要高些,抱着她的时候,总能触碰到满怀的暖意,那是传递的热量,是她那一颗赤忱跳动着的心脏。
信息素悄然涌动着。
更近些,更深些。
交织一起,不分彼此。
唐梨将她抱在怀里,气流漏进发隙间,轻柔地像是一个个吻,在她耳旁低语着:“那就将我抱得更紧些。”
楚迟思乖乖把她抱紧。
发间沾着扯落的花与枝叶,幽幽的草木气息缠着梨花淡香,她们注视着彼此,在这个即将崩塌的世界尽头。
破碎的天空,缺失的大地。
那用以填补世界空隙的绣球花啊,被虚拟而出的风吹动,被她指节拨开,拂落几滴露珠。
虚假的…亦或是真实?
早已没那么重要了,楚迟思垂下头来,任由那绵绵的风包裹着自己,任由花瓣簇拥着拂过手心,围绕在她身旁。
那一双漆黑的眼睛蒙着雾,眼神湿漉漉的望着她,长睫缀着微烫水珠,细雪淡香如熏入骨髓。
沙沙着,婆娑着。
楚迟思向后退去,栽倒在漫天的花瓣之中,绵密花朵蹭着她的面颊,她的耳尖,磨蹭间沙沙作响着,一层接着一层涌动。
唐梨握惯了枪与刀柄,却也喜欢给她做蛋糕,喜欢将玻璃瓶装饰上不同的鲜花,喜欢把乱七八糟的东西买回家,堆得到处都是。
那双手修长而有力,虎口与骨节上覆着一点薄茧。轻些,会有些痒痒的,重些,能磨出绵麻的疼。
楚迟思垂着眼帘,喉音细弱,慢慢拽紧衣领,在耳侧轻声央求:“唐-唐梨。”
眼前是顶楼上燃起的光与火,盛大燃烧的邀请函,那漂亮的颜色将夜空的星星都遮盖住,楚迟思曾经站在高楼边缘,摇摇欲坠地向下望。
天地像是琴弦,一拉便断。
四周都是虚拟的尸体,散落的烟尘包裹着她,呼吸间淬着火星,楚迟思享受这种踩在边缘,下一刻便会坠落深渊的感觉。
“唐梨,不要离开我。”
最后一个字颤抖着砸落,全融化成滚烫的思念,楚迟思将她抱得很紧,深深绞着指节,“不要走了。”
花瓣上洒满了晶莹的水滴,可能是泪水,在阳光下折射着细碎的光点。
原本完好簇拥的绣球花丛,被折断了好多支,花瓣零落成泥,被碾成细细的水沫,附着在唐梨的指节间。
四周总能闻到些幽幽的花香,不过也可能是楚迟思心虚的缘故,其中似乎糅杂了一缕海潮留下的细盐。
唐梨此人无所不能,装备齐全,她连衣领纽扣还没来得及系,先熟练地摸出一包湿巾来。
楚迟思:“……”
唐梨坦然自若:“有备无患。”
柔长的黑发下,藏着一双通红的耳廓,楚迟思想去扯湿巾,被唐梨转移走了:“不给你。”
楚迟思:“…………”
“给我。”楚迟思伸手要去抢,结果根本没有她动作快,唐梨低头亲她的鼻尖,笑得像只金毛小狐狸。
纸巾仔细地擦拭着,将黏腻一点点揩去,不似她的温度,有些微微的凉。
楚迟思忍不住了,一口咬在她脖颈上,齿贝磨了磨,忍不住心想:我就该给她戴个项圈。
漆黑的项圈,带个小银铃。
她根本没用力,整个人都软在怀里,但唐梨是谁,立马开始“委屈”了:“老婆嫌弃我了,呜呜呜呜呜。”
楚迟思说:“对,可嫌弃你了,赶快给我离开纹镜,别回来了。”
唐梨泰然自若:“我就不走,你也没办法把我赶出去,是不是?”
楚迟思:“……”
“唉,”楚迟思叹了口气,将衣服拢紧些许,“唐梨,我没有在开玩笑。”
唐梨揽着她的肩膀,一歪头,金发便散在阳光下:“我也没有开玩笑。”
“楚迟思,你也知道吧?”唐梨笑了笑,“远程连接对身体的伤害很大,哪怕是我也撑不住。”
“上次循环结束之后,我心肺一抽一抽地疼,跪在地上咳了满身的血,把小奚和派派两个都吓坏了。”
唐梨靠着废墟的墙沿,手腕搭在楚迟思面侧,苍白而又瘦削,隐约得能望见青色的筋脉。
“我的身体应该也快不行了。”
唐梨转过头来,抵上了楚迟思的额心:“迟思,我陪着你好不好?”
那双浅色眼睛里有无边的缱绻与温存,只是望一眼,便能让人沉沦其中。
她笑意轻柔,简单一句话,炸响在楚迟思耳畔:“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楚迟思瞬间僵住了,血液倒灌着向上流,冲入她的脑海里:“不,不行!”
她猛地扑了过来,指节揪起了唐梨的衣领,眼眶红透了,撕扯着喊道:“不可以!”
唐梨任由她拽着,神色平静一如,漂亮的眼睛里万籁俱寂,从来都只能映出她的轮廓。
“这样的话,我一直以来都是为了什么?”楚迟思颤声说着,“唐梨,我想要你好好地活下去,而不是,而不是——”
【而不是死在这里。】
她说不出话来,泣不成声。
楚迟思弯下身子,她将自己深深埋藏起来,死死拽着肩膀处的衣物,脊背不止地颤抖着。
唐梨轻抚着她,“迟思。”
不知过了多久,楚迟思被慢慢推开,唐梨低下头来,牵起她的手,轻轻吻着她的指节。
她说:“那就活下去。”
唐梨依上前来,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声音那么轻,像是乖巧窝在身旁的小动物,蹭着她的衣袖。
“楚迟思,好好地活下去。”
唐梨一声接着一声,如斯温柔,顷刻便侵入了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带你的小狗回家,好不好?”
那双浅色眼睛注视着她,微翘的睫稍稍抬起,蕴着一种玻璃般脆弱,却又异常强大的力量。
楚迟思。
活着,
活下去。
为了我,为了自己,
努力而勇敢地活下去。
楚迟思怔怔地看着她,那声音包裹着微弱却细小的光,撕裂她费心搭建的伪装,击溃了坚硬的城墙,不管不顾地向她而来。
于是满是伤痕,枷锁遍布的心也能够再次跳动,每个角落都被洒满炽热的阳光,跳动着,燃烧着。
“唐…唐梨……”
“唐梨,我不想死。”
“唐梨,我好想好想你。”
楚迟思扑到她的怀里,用力地将唐梨抱紧,她埋在肩窝里,泪水浸透了衣服:“我真的好想你。”
唐梨也将她抱紧,很紧很紧。
褐金长发散在朦胧的视线里,像是穿透云层的阳光,从很远的地方向她传来:“我也是。”
“唐梨,我还有好多好多想要和你一起做的事情,还有好多想和你一起去的地方,我们说好了的,要养猫,要织围巾,要买很多好吃的,用玩偶把房间都堆满。”
“唐梨,我不想死,”楚迟思哽咽着说,“我们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她为了她亲手压制下求生意志,又被她重新燃起求生意志,就像对年幼自己所说的那样,所谓的“喜欢”——
非常可怕,
也非常有力量-
怀里的人不住颤抖着,眼泪没有声音,却砸得她心都碎了。唐梨抱着对方,自己也红了眼眶。
不行,不能哭。
你还要带着她出去。
唐梨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等楚迟思呼吸平稳下来之后,捧着她的脸,亲了亲泛红的眼角:“好些了吗?”
楚迟思抿着唇,点了点头。
她平日里一贯都是清冷疏离的,还是头次哭得这么凶,剔透眼睛蒙着水雾,面颊上都是泪痕。
唐梨仿佛被闷锤重击了一下,狠狠砸在心坎,咬紧了牙关才没发出声音。
楚迟思重新垂下头,想把自己藏起来,刚藏了一半,又被唐梨给拽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抱紧。
“刚才你说的话,我可都已经牢牢记住了,”唐梨攥紧她的手,字句都认真,“可不许哭完就反悔了。””
楚迟思声音低弱,“没反悔。”
“那好,我们那边的情况其实很不错,派派说已经差不多能定位到你的位置了,这次循环一结束,我就立刻赶过去。”
唐梨捏了捏她,软软的:“边岄说3号区域的香蕉皮机制损毁了,我们或许可以试着跨越边界?”
楚迟思犹豫片刻:“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并不确定跨越边界…有什么后果。”
“小奚也和我说了,”唐梨接过话来,“你们曾经让NPC跨越过边界,结果NPC的数据彻底消失,找不回来了。”
楚迟思沉默着,点了点头。
唐梨继续说:“但我的想法是,既然你将自己与镜范绑在一起,如果你能够越过边界的话……”
“会无法被读取数据。”
楚迟思忽地开口,眼睛亮了亮:“虽然风险很大,但确实是有可能的。”
当初小楚故意破坏“香蕉皮”机制的时候,极有可能也是想到了这点,才给她留下了这一线生机。
唐梨笑了:“反正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一起死在这里,还不如放手一搏。”
她把楚迟思握紧,又将她拉起来,五指严丝合缝地扣着,能从紧贴的皮肤间汲取到一丝暖意。
“走走走,”唐梨说,“虽然说时间充足,但我还是想快点见到你,见到现实中的你。”
楚迟思说:“我得警告你,希望其实并不大——”
话刚说了半截,唇瓣就被人堵住了,唐梨把她吻得快喘不过气,这才慢悠悠地离开:“你说什么?”
楚迟思:“……”-
汽车从7号区域出发,走的是横跨整个纹镜地图的斜边(7-5-3),从地图的角落,来到了另一个角落。
天空中涌着密密的云,透过厚重的云层,隐约能望见缺失的黝黑色块,棱角尖锐,似高悬于头顶的刀刃。
原本平整的道路也缺失了许多块,不管是的沥青地面,还是高速栏杆上,都能随处看见盛放的绣球花。
幸好有唐梨在,七拐八拐各种极限操作,居然还能把车子开得稳稳当当,很快便接近了3号区域。
“话说回来,”唐梨一边开车,一边还有余力聊天,“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绣球花?”
楚迟思解释了一下数据缺失,程序自动匹配其他资源的原理,唐梨若有所思,又问:“可绣球花不是有毒吗?”
“这又不是现实中的绣球花,没有毒,只是建模而已,”楚迟思说,“用来测设镜范的运算能力。”
唐梨有点好奇:“那么多种花,你怎么偏偏就选了绣球花?”
楚迟思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可是,你不是最喜欢绣球花,觉得他们很漂亮吗?”
唐梨说:“啊?没有啊。”
她虽然热衷往家里塞东西,但对花朵之类都是无所谓的态度,一般买来都是送楚迟思的,并没有自己的喜好。
楚迟思:“……”
楚迟思看向她的眼神都变了,要不是唐梨在开车,一个枕头砸过的可能性都有。
“上次我们去陶瓷店的时候,你说旁边的绣球花很漂亮——但我不是很理解为什么。”
楚迟思小声嘀咕:“我以为你很喜欢绣球花,所以才把建模导入镜范里,种在别墅的后院。”
唐梨立刻说:“喜欢!我非常喜欢,从今天开始,绣球花就是我最喜欢的花。”
楚迟思:“…………”
说着说着,两人便已经抵达了三号区域,码头边风声凌冽,海面上涌动着磅礴的雾气。
在镜范之中,“集体潜意识/集体无意识”被具象化地呈现出来,以“白雾”的形态在虚拟世界中存在着。
那些涌动着的白雾就像是四散的意识,渗透了人类的每一个行为,每一个想法,潜移默化地影响着选择。
能够开车的道路被绣球花阻断,两人只能步行前往,唐梨握紧她的手,带着楚迟思一步步往前走。
虽说其他区域【缺失】的地方也很多,但三号区域似乎尤为严重。
整个码头的店铺与轮船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了零落的绣球花丛,以及空荡荡的海面。
海风汹涌凛冽,一阵阵地向岸边涌来,撕扯着花瓣刮过两人身旁,吹乱了她们搭落在肩膀的长发。
怎么看,都不像是出海的天气。
唐梨牵着她走在码头上,木板在脚下咯吱作响,耳畔除了风声,就是翻涌不息的海浪声。
“香蕉皮真的损毁了吗?”楚迟思又开始担心起来,心算着各种可能性,“如果被阻拦的话,我们——”
唐梨说:“你又想我亲你吗,亲到你说不出来话,乖乖跟我走的那种?”
楚迟思:“……”
想是想的,不过没那个气氛。
好几艘游艇都坏了,油箱中与引擎都开满了绣球花,唐梨费了点功夫,才终于找到一艘可以正常使用的。
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楚迟思看唐梨娴熟地操作着,蹲在岸边打量着她,将自己缩得小小的:“你还会开游艇?”
唐梨说:“那当然,你的老婆是无所不能的,我什么东西都会。”
片刻后,唐梨察觉到什么,默默补充了一句:“除了和镜范有关的任何东西。”
楚迟思“扑哧”笑了:“你要是睡前能好好听我说话,指不定也能自己造个出来。”
“我老婆会就行了,”唐梨心安理得地说,“我不用会。”
游艇很快便启动,唐梨踩在边缘,向岸边的楚迟思伸出手:“来,我拉着你。”
楚迟思将手放进她掌心,被唐梨紧紧地握住,海风将她的长发吹乱,比初生的阳光还要耀眼。
眼前都是雾蒙蒙的海面,根本看不清楚方向,也没有任何罗盘或者地图可以提供参考。
轰鸣声中,游艇向着雾气驶去-
镜范显示得并没有错,“香蕉皮”保护机制真的失效了,哪怕海风再凌冽,波涛再汹涌,她们还是顺利跨越的边界。
纹镜边界之外有什么?
答案是海面,一望无垠看不见边际的海面,雾气消散,风声停息,光线穿透云层,映得水面一片波光粼粼。
游艇行驶了很久、很久,可是海面却像是没有尽头一般,无论走出多远,都还是同样的景色。
唐梨有些发愁,甚至一度怀疑她们是否真的越过边界了,望着远方皱紧了眉心。
两人仍旧紧紧牵着手,唐梨感觉自己被拉了一下,转头就望见她水盈盈的眼睛:“唐梨,可以停一下吗?”
游艇停在海面上,比起在边界之前的波涛汹涌,这里的海水要清澈许多,给予她们一片令人安心的平静。
楚迟思蹲下身子来,用手拨了拨水面,涟漪在她指尖漾开,一圈接着一圈重叠,扩散。
“这里并不是纹镜。”
楚迟思拢着手,轻声解释说:“这里是水镜,我的水镜。”
她自言自语着:“原来如此,我一直以来都想错了,我误解了纹镜与边界之间的关系。”
由电脑搭建而成,具有严格逻辑性的世界叫做“纹镜”,而个人意识倒映而出的世界叫做“水镜”——这是笼统的说法。
“我们之前尝试了很多种方法,可搭建而出的纹镜都无法【独立】运转,也无法载入意识体。”
楚迟思解释说:“必须要一个人的意识作为【枢纽】,作为世界的核心,才可以让纹镜运转起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纹镜,也可以看做是搭建在水镜之上,严密而复杂的楼阁,倘若跨越边界,你就会‘掉’进水里。”
如果说白雾是“集体潜意识”,那么海洋就相当于“个人潜意识”,在水镜之中,是可以触碰到的实体。
唐梨想起之前第三次循环,楚迟思毁了研究院遗址向她递话。
而在暴雨与火焰消褪之后,唐梨便发现自己一片清澈的海水之中,现在看来,那应该就是迟思的水镜了。
唐梨的思路很清奇:“那我岂不是在迟思你的意识里?”
楚迟思:“……”
“客观上来说,”楚迟思无奈地叹口气,“你一直都在镜范里…或者说,我的意识里。”
视线所及之处,都是平静无澜的海洋,那清澈而透明的海水,折射着点点光线,在她们身下悄然涌动着。
无比温柔,无比宁静。
“这样的话,”唐梨迟疑了片刻,询问说,“我们该怎么出去呢?”
楚迟思回答:“脱离水镜的方法和脱离纹镜一样,那就是死亡。”
不同于过去三万次用以耗损纹镜,不断折磨自己与对方的死亡,这次的死亡,也是希望。
被希望所驱动着,向死而生。
-
【更换调用路径,读取数据中……】
【数据读取成功,请您注意查看更新】
注意事项:
1:相信她
2:保护她
3:带她离开这里
4:不要相信其他人
5:要牢记,你一直爱着她-
海水四溢开来,绵密地将她们包裹其中,呼吸凝成了细小的气泡,向头顶涌动着,与湛蓝的天际融为一体。
而她们一同坠落,坠落,溺在深邃无边的海底,鼓膜灌满了水,耳畔都是朦胧而温柔的暗响。
【你会接住我吗?】
【当然。】
哪怕已经很深了,唐梨仍旧能看见一点海面上的光,明亮温暖,像是她们床头那一盏小小的海螺灯。
思绪逐渐散开,被另外一个意识所占据了脑海,那些画面与声音向她涌来,陌生而又熟悉,在耳畔窃窃私语着,吐露着最为深沉的思念与情感。
起初是乌沉沉的黑暗,那是别墅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夜色转为密密麻麻的黑色数字,那些公式整齐地罗列着,将纸张填得满满当当;黑色逐渐褪去,深紫与安蓝交错,铺成了梦一般的晚霞,她被爱人牵着手,说什么也要去拍几张照片;
晚霞被永远地定格在照片中,日落时那热烈的炽红,是小木屋间燃烧的壁炉,有人从背后抱住她,褐金长发拂过耳尖,挠得她又软又痒;眼前都是那灿烂的颜色,微风将长发扬起,有个小孩坐在研究院高高的墙沿上,向着自己看过来。
那个小孩掉了下来,砸在她的身上,很轻,也没什么重量。金发毛绒绒地散开,她眼睛也是浅色的,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你为什么要接住我?”
漆黑、秋灰、棕褐、深紫、安蓝、炽红、白雪,所有的颜色,所有的记忆交错着、融合着,定格在一片灿烂的金色。
最终归于……
寂静-
【IOError:没有相应的文件和目录】
【数据读取失败,检测到“意识体”源文件缺失,无法追溯,“绑定”已自动失效,请重新设定后再尝试开启镜范。】-
【主控人尝试登入,检测验证码中……主控人登陆成功,请输入指令:】
【指令已接收,请查看更新】
注意事项:
3:和她离开这里【更新】-
眩晕感持续了许久,撕扯着肺腔中本就所剩无几的氧气,她咳了好几声,唇边溢出一滴血液来,“啪嗒”砸在地上。
“楚迟思醒了?”
银皱起了眉心,第一时间看向倪希桐:“你不是说她的意识和镜范绑定了吗?”
倪希桐说:“我怎么知道她怎么解绑的,天知道镜范的代码有多复杂,没准她给自己开了个后门呢。”
银蹙紧了眉,不悦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锁定在不断咳着血,脊背颤抖的楚迟思身上。
长靴踏过地面,踩皱了散落在地面上的纸张,窸窣声响灌入耳廓,让她缓缓地抬起头来。
楚迟思仍旧被束缚着,墨发簌簌垂落,衬得面色愈发苍白,似一片被绑在绳索间的落叶,一碰便会碎裂。
她微仰着头,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轻声说:“我醒了,你很失望吗?”
“还是说,我死了之后的样子,和我的母亲楚博士,和你的楚怜更为相似?”
楚迟思微笑着说:“很可惜,你没能救得了她,也就只能折磨我了。”
寥寥几字比刀刃还锋利,直扎入银的肺腑间,又或许银终究如愿以偿,用三万次循环造出了一个疯子。
与楚怜相似的一个疯子-
长靴踏过长廊,在她的身后,北盟的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五枚星星缀在头顶,缀在她的胸前。
唐梨一边跑一边换衣服,长发全都乱了,她急匆匆地往对讲中吼着坐标,把肩带与腰带扣紧。
派派抱着一堆文件,跌跌撞撞地跟在身后跑:“少将!少将你慢点,我要跟不上了!”
“迟思就算了,你们两个怎么也跟着懒洋洋的,平时都不多运动一下?这才几下就跑不动了?”
唐梨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向前跑,声音异常冷酷:“给我抓紧时间!”
派派泪流满面,跑得气都快没了。
北盟星政的停机坪早已准备好了数辆运输直升机,两支Alpha队伍排列齐整,等待着唐梨两人的到来。
雪山阵服不同于少将制服,腰际与腿侧都系得很紧,她本就高挑偏瘦,黑色长靴踩着地面,稳稳当当地站在风中。
“A队跟着我走,”唐梨吩咐说,“B队分成两支,从左右翼包抄。”
简单两个指令,队列齐刷刷地应好,随着运输机逐渐被填满,唐弈棋也匆匆赶到了,拦下了正准备离开的唐梨。
唐梨面无表情地看向她:“怎么?”
“尽量将银带回来,”唐弈棋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她是南盟的高层,不能随意处决。”
唐梨听着,“扑哧”笑了。
螺旋桨嗡嗡运转着,激起湍急的气流,金发被狂风拂逆而起,四散着翻涌开来:“你是说抓活的?”
唐梨笑意既轻又浅,声音懒懒地浮在半空中,几乎要被那巨大的轰鸣声掩盖过去:
“废话,当然要活的。”
作者有话说:
海洋水镜:#55章
床头海螺灯:#56章
-
【碎碎念】
小楚立大功——!!!
其实“小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象征着楚迟思最纯粹的“求生意志”,不被对唐梨的感情所“干扰”,想要活下去的意志。
我方派出甜梨同学,下章一鼓作气,直接把老婆捞回来!!
第88章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细密地覆在窗沿与屋顶,玻璃因为温差而凝出霜纹,远远看着像绽开的花朵。
比起窗外宁静的雪景,窗内则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喧闹而杂乱。
因为突然而来的命令,基地人员都在忙着收拾资料,能带走都带走,带不走则要立刻销毁。
楚迟思被锁在椅子上,手腕被固定着,细针埋在静脉中,正“滴答”,“滴答”,维持着她的生命。
银垂头看着她,楚迟思也望过来,那一双眼睛幽黑而深邃,与她的母亲像到了极点。
【你救不了楚怜。】
【你就只能折磨我了。】
轻飘飘几个字,让银的脸色变了变,淡色的眼瞳微微凝起,像是蒙着灰尘,颜色晦暗的水晶。
不过,她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表情,在楚迟思面前俯下身,掂起了那一条细长的输液管。
银掐着管道,然后倏地一拔。
输液针黏连着胶布,猛地从她手背上被撕扯下来,细针划破皮肤,带出一串细密血珠。
“嘶!”楚迟思吃痛,咬紧了唇。
血液顺着手背滑下,浸湿了拘束服的袖口,沾染在禁锢着手腕的金属周围。
“是啊,我没能救得了她,”银将带着血的输液针扔到一旁,慢条斯理地说,“我也不可能救下她。”
“毕竟……”
“只要战争结束,北盟就不再需要一个‘疯子’博士了,为了维护安定,为了平定人心——楚怜必须死。”
银的笑意愈凉,愈冷:“想要她死的人可是北盟上将,又有几个人能够逃得过去?”
银色长发自肩膀滑落,那身繁琐的白色制服上,本应该缀着北盟星的地方,换成了荆棘中的一把长剑。
【那是南盟的标志。】
【她是叛徒,也是被害者。】
在第二次循环中,楚迟思曾经问过唐梨这样一个问题:人类永远无法操控什么?
她给出的回答是“时间”,可这个答案并不正确。因为只要拥有了镜范,她就可以“减缓”时间流逝,获得“更多”的时间。
同样,只要拥有权利——
人也可以操纵他人的生死。
比如研究院的“事故”,比如楚迟思交付的那份“神经毒素”。
楚迟思默不作声,思忖着银刚才的那一番话,心中已然有了些猜测。
“没想到吗?”银垂眉看着她,目光怜悯,“你敬仰与信任的上将,竟然能够做出这种事情。”
楚迟思愣了片刻,心中失笑。
【银似乎猜错了什么。】
【我信任的人,只有唐梨。】
只要还没获得完整的镜范技术,只要南盟还在不断施压,银就不敢杀她——楚迟思笃定这一点。
这次的追逐游戏,胜利条件是活下去,撑到北盟救援队到来,所以要尽力拖延时间。
而她现在要做的,一是观察形势,二便是伺机而动,捕捉任何可能出现的破绽为己所用。
她的筹码有两个:
①:让南盟获得镜范的“希望”。只要南盟/银认为己方还有获得镜范技术的可能性,就暂时不会杀她。
②:这一具孱弱无力,被困了三个月,能够让人轻易掉以轻心的身体。
镜范是她创造的世界,是一场具有严密逻辑性的游戏,对方在没有其他筹码的情形下,只能和她互相折磨下去。
但和纹镜里面不同,在现实之中的游戏——她可以作弊。
而这次的关键……
是信号。
在雪山上足够庞大,足够剧烈,能让唐梨瞬间定位,找到自己的信号。
“不管你再怎么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上将是顾全大局的人,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
楚迟思咬了咬唇,她缩着身子,有些微颤抖:“我相信她的为人。”
银打量着楚迟思,目光从被墨发遮掩的面容上掠过,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
刚才的小疯子似乎只是“昙花一现”,现实中的楚迟思,似乎还是那个谨慎理智,思绪周全的性格。
“打开她的锁扣,”银对身旁的Alpha护卫吩咐说,“然后押着她上1号运输车,和我一起。”
金属环被“咔嗒”一声解开,Alpha护卫握着她的胳膊,被楚迟思猛地甩了一下,不过没有甩开。
“别碰我,我自己可以走。”
楚迟思侧着身,忽地笑了笑:“就这么害怕一名被绑了三个多月,仅靠营养液维持生命的Omega?”
由于被制着动作,楚迟思根本动弹不得,墨发凌乱地堆积在肩膀上,衬得面色苍白似纸:
“我的资料还挺齐全,可是关于唐梨,你们似乎什么都没找到。”
哪怕因为咳嗽而稍显沙哑,楚迟思的声音依旧很清晰,无论是银还是坐在旁边的倪希桐,都能够听清楚。
“唐梨连天罗地网一样的8号区域都能闯进去,你们面对她的胜率,可能比1除以我的循环次数还要低。
说着,她弯了一下眉,嗓音淡淡:“好好想想吧,真正的威胁可不是我。”
一字一句,正中靶心。
果不其然,银皱了皱眉心,她直接无视了楚迟思,对两名护卫吩咐说:“还是按照原计划走。”
“把楚迟思关在1号运输车,派多几个人看紧点,别让她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两名Alpha护卫押着人走了。
倪希桐转着椅子,懒洋洋地问道:“长官,那您也是按照原计划,亲自看着楚迟思吗?”
银迟疑片刻,说:“不,我们要稍微更改一下策略,不能走原定的路线。”
虽然刚才那一番话导向性明确,很可能有隐藏的目的,但银不得不承认,楚迟思的逻辑很清晰。
她的妻子才是最大的威胁——哪怕整个基地的Alpha护卫加起来,可能都没办法在唐梨手下撑太久。
对上唐梨,银毫无胜算。
“我们一共有三辆运输车,尽量把资料拆分开来,将所有人分成三支队伍,从不同的方向撤离。”
银揉着额心,声音愈沉:“唐梨带来的威胁太大了,我们必须要降低风险。”
倪希桐挑了挑眉:“随你。”
四周吵吵嚷嚷,银有些烦躁地在基地中踱着步子,目光落到一旁的桌面上,那里摆放着两份资料。
楚迟思那一份很厚,详尽无比,而她妻子那份却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大片大片的空白上,只有寥寥几字的,与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
穿着正装的女人侧身而立。
胸前的北盟星映着冷光,褐金长发散落下来,她目光冷淡,脊背笔挺,对镜头微微皱眉-
唐梨弯腰系着鞋带,褐金长发便从肩膀上滑落下来,金帘子似的,在面侧轻轻晃动着。
派派晃了晃腿:“少将,您还是准备披着头发吗?我看其他人都是束发的。”
在纷争中,长发其实是大忌,容易妨碍自己的动作,而且容易被敌人抓到破绽,从而进行攻击。
何止束发,整个北盟的Alpha小队中不是短发就是寸头,就唐梨一人长发飘飘,在人群中特别显眼。
“可是迟思喜欢长发啊。”
唐梨理直气壮,说:“我可是要去见老婆的人,这样比较漂亮。”
派派:“…………”
这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吗!
A队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全员都是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已经习惯了她们不太正经的队长和她不太正经的言论。
距离出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们位于万丈高空之上,镜范的坐标说远不远,但说近也绝对不是很近。
碍于镜范对于“温度”的限制,南盟只能将临时基地设立在飞机迫降地点周围,也就是其中一个中立国的雪山上,没办法将镜范转移进南盟领土。
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唐梨娴熟着穿戴着装备,浑身上下都塞满了武器与各种各样的设备,她翘腿坐在边缘,望了眼窗外。
透过机舱玻璃向外看,刺目的阳光下,是晦暗不明的厚重乌云,在眼底悄然翻涌,将连绵不断的雪山埋藏其中。
满山的风雨欲来之势。
唐梨眯了眯眼睛。
螺旋桨嗡鸣作响着,掩盖住了她激烈的心跳,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溯流而上,倒着涌向大脑。
唐梨呼吸有些急促,隐着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意,她捏紧指节,浅色眼瞳中映出万里雪原。
“队长,我们已经到了!”
金属门应声而开,湍急的气流奔涌机舱中,瞬息间便搅乱了她原本柔顺的长发,震得鼓膜生疼不已。
派派缩在位子上,被这个仗势吓得发抖,别说跳伞了,她一看窗外的高度都能被吓晕过去。
嘈杂的噪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而炫目到近乎于刺眼的光线中,有个身影站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唐梨逆光站着,磅礴的光源将轮廓剥离而出,强烈而又棱角分明,宛如一枚子弹,一把被锻造至精的刀刃-
只一晃眼,那身影便不见了-
凌冽的风刮过耳际,长发散落风中,身形下坠,下坠,无边雪原躬身迎接着她,等待着她回来。
从万丈高空到落地,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长靴凶狠地踩入地面,金发簌簌垂落身侧,松软的雪花被重量压实,印刻出一道极深的痕迹。
唐梨仰起头来,环视着周围。
仪器上的红点闪着光,正是最后一次收到镜范信号所标识的位置。
只不过,原本平滑的雪面之上,现在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车辙印,粗略来看应该有三辆不同的运输车,全部去往了不同的方向。
这种型号的速度一般,但胜在机动性强,银很可能想要分散她的注意力,牺牲其中一两支队伍来拖延时间。
唐梨正思索着,身旁不远处有队友在喊她:“少将,我们找到临时基地的入口了!”
她赶紧向那边跑过去。
“砰砰”几声枪响之后,大门被长靴毫不留情地踹开,门板砸在了墙上,震下阵阵尘埃。
基地里早已空无一人,地面上全是杂乱的碎纸与摔碎的仪器,可见她们撤离得也很匆忙,没办法销毁所有东西。
其中也包括了两台镜范。
唐梨将金属收回腰间,她从地上捡起一张没来及粉碎的纸,随意打量了两眼。
那是“唐梨”的调查报告。
唐梨嗤笑出声,随口说:“她们对这张照片倒是情有独钟,甚至还用在了纹镜里。”
报告对她来说毫无用处,被随意扔在一旁,唐梨继续在基地中寻找起线索来。
她动作利索地翻着文件,忽然之间,有一张夹杂在纸张里面的照片滑了下来,“啪嗒”落在地面上。
唐梨一下子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开心,眉睫弯弯的,白纱衬得肌肤温润又细腻,被唐梨抱在了怀里。
那是她们的结婚照,一共印了两张,偷亲那张是唐梨的,拥抱那张是楚迟思的。
怪不得在之前的循环中,楚迟思和说,自己把照片弄丢了,怎么也找不到。
原来是落在这里了吗?
唐梨一时有些失神,她将照片捡起来,指腹轻轻摩挲着边缘,忽地注意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对劲,照片有点太沉了。
唐梨拧紧了眉心,她将结婚照反过来,果不其然,在照片的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那是一块塑料薄膜,贴着两枚小巧的药片,颜色一红一白,唐梨见过好多次,对其功能再熟悉不过。
那是被俘时自尽用的毒药。
唐梨瞬间僵在了原地,耳畔嗡嗡作响,不自觉地咬破了唇,使得腥甜的血气在喉咙中蔓延开来。
楚迟思口中丢失的照片,黏在照片背后的药丸,还有危机处理程序的第三条——“立即自杀。”
记忆碎片骤然串联起来,撞钟一般砸碎了唐梨的理智,照片从手中滑落,她跪倒在地,攥紧了拳。
自从与唐弈棋签署保密条款之后,楚迟思就将自尽药片黏在了结婚照后面,是随身携带的保障,也是对自己的提醒。
幸好,幸好——
可能是由于飞机迫降时的颠簸,亦或是南盟冲进来得及时,结婚照从她手中滑落,也就断了自杀的可能。
唐梨没有丝毫怀疑,假如再给楚迟思多那么一丝时间,她会毫不犹豫地将药片吞下去,直接死在失事当天-
额心刺痛着,高原压迫着鼓膜,耳畔一片嘈杂噪音,什么都听不真切。
“少将,少将!”
不远的队友在喊她。
唐梨转过头来,她将那张照片拾起,不露声色地放进口袋中:“发现什么了吗?”
她顺着指引走过去,眉心锁得更紧了,声音里压着滔天怒火:“真是不想活了。”
那是一张束缚用的椅子,旁边的输液管针沾着血,扣着手腕的金属上也有些血泽,还是鲜艳的。
地面血痕斑驳,有些踩过的痕迹。
唐梨俯下身子观察着。
大多数痕迹都是脚步造成的,只有其中一处血痕有点奇怪,三滴血液砸落在地,被人为地划了一道,连接起来。
“三辆运输车,迟思在1号。”
唐梨直起身子,掷地有声:“走,我们顺着1号的车辙追过去!”
运输机将雪地车降下,轰鸣的引擎声之后,压出了数道深深的车辙。
AB两队分为四组,三组追赶不同的车辙,而一组留守原地回收资料与镜范,继续寻找有用的线索。
凛冽的风吹过面颊,在皮肤上划出道道白痕,她们轻装上阵,速度自然要比运输车快上许多。
唐梨眯了眯眼睛,隐约望见了远处的轮廓,她抬了抬手,声音沁冷:“狙击给我。”
黑洞洞的金属对准前方的轮廓,唐梨俯下身子,浅色眼瞳注视着瞄准镜,在不断的颠簸之中——
倏地扣动了扳机。
只听一声轻响过后,不远处的运输车骤然抖动了一下,整个车身向着右后方塌陷。
为了躲避不远处的悬崖,运输车猛然右拐,硬生生地摩擦着壁沿:“呲啦——!”
浓烟滚滚冒出,直奔天际而去,空气中都是燃烧的火星,后胎被子弹击中,整辆运输车都陷在雪地里。
她们的雪地车甩开一道圆弧,在前方横停下来截断了运输车的道路,不让对方有重新启动的机会。
她们动作迅速地跳下车,三名队友冲往车头,准备先控制住司机,而唐梨独自来到车尾。
她卸下金属,利落地打开保险,然后瞄准着车门上的电子锁:
“砰砰——!”
两声枪响破开了门锁,唐梨近乎于急切地砸开门,然而眼前的一切让她血液倒灌,僵在了原地。
车厢中空空荡荡,只散落着一些文件与纸张,本应该在1号车厢里面的人,不知为何不在这里。
怎么回事?
我看错暗信了吗?
唐梨心跳都快停止了,她怔怔地看着空旷的车厢,五指死死地扣着车门,快要把金属把手都给掰下来。
“少将,快过来!”队友的声音从车头传来,“我们找到银了!”
银被压着手臂与头颅,有些狼狈不堪地跪在雪地里,咳出几滴血来:“咳,咳咳!”
月色长发被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间,将银“咚”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那人力道又凶又狠,下了死劲,额心磕着细雪与砾石,霎时被划破了数道口子。
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人猛地拉了起来,她断断续续地咳着,被迫直视那双浅色的眼睛。
唐梨拽着她的头,眼底一片血丝,嘶哑着吼道:“迟思在哪里?!”
Alpha信息素在一瞬间被释放开来,如喑哑撕咬的兽,尖牙倏地衔住脖颈,压迫感极为强烈。
银颤抖着仰着头,血珠顺着唇角滑落,面上却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你说楚迟思吗?”
银笑着说:“已经死了。”
“只要看到浓烟,就证明有一辆运输车被你截停,她们将会立刻杀了楚迟思,确保她无法回到北盟。”
厚重的浓烟弥漫着,四周都是四散的烟尘,呛得喉咙沙哑,四肢百骸都灌满了铅。
银猜到了楚迟思极有可能会给唐梨留下暗信,于是干脆在运输车出发的前一刻,将1号与3号的路线调转。
如果能将楚迟思带回南盟自然是最好的,但如果“看见浓烟”,就“立刻杀了她”,以绝后患。
“哈哈哈哈——”
银肆意大笑着,长发尽数散开,淡色瞳仁倒映着昏暗天空,倒映着隐没在烟灰之中的雪山。
“唐梨啊唐梨,你亲手杀了自己的爱人,”银笑意越深,“这滋味如何?”
攥着长发的手骤然松开,银砸到了地面上,唐梨高居临下的看着她,眼睛里空洞一片,将手压在刀柄上-
匕首被猛地拔出,挑起一丝银色冷光,紧接着狠狠扎入那人胸膛-
楚迟思用力抽回匕首,刀尖带出了一串温热的血珠,Alpha护卫连退了好几步,捂住了受伤的肩膀。
运输车被切断了油管,被迫停在一处悬崖边缘,天际乌云密布,雪花在空中瑟瑟翻涌。
楚迟思握紧匕首,胸膛犹自起伏着,她被三名Alpha包围着,脚下踩着随时都有可能坍塌的雪堆,一步步向后退去。
“不行,完全没法靠近她,”护卫捂着伤口,皱眉向同伴喊道,“枪呢?”
有人回应他:“在这里!不过之前浪费太多子弹了,必须省得点用,一击毙命才行!”
楚迟思退到了一处死路。
她背后就是截停的运输车,车门敞开着,资料与文件散落了一地,都是有关于镜范的研究。
赶来的同伴掏出了金属,管口对准了楚迟思的额心,那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噗嗤”一声轻响,金属被楚迟思躲了过去,她利用那轨迹,让子弹扎入车厢的气罐中。
随着气体“嘶嘶”从孔洞冒出,楚迟思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金属方块,向几名Alpha挥了挥。
她笑容很甜:“谢谢。”
打火机划出一道抛物线,被点亮后扔入车厢中,火苗将气体引燃,熊熊大火顷刻便吞没了整台运输车。
一起都发生的太快,几名Alpha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全都愣在了原地。
楚迟思抓紧时机,她拽起一罐掉落在地上的化学气罐,拧开气闸,然后猛地往火里扔去-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在山顶响起,剧烈的火光点亮了黯淡的天空,就连乌云也仿佛要燃烧起来-
唐梨远眺着那一片火光,橙红颜色涂抹在侧脸,将眼睛映得极为明亮。
那是【信号】,
是迟思给她的信号。
唐梨将扎入银手背的匕首抽了回来,那刀尖染着红,滴落在皑皑白雪间。
“不好意思,”唐梨笑了笑,“你的计划很好,就是好像低估了我老婆的战斗力。”
手腕的筋脉被尽数割断,疼痛在脊骨间炸开,银蜷缩在雪中,不至于死,却又被疼痛折磨的死去活来。
“她还在等着我,先失陪了。”
唐梨将人扔给几名队友,转身就往火光那里冲去,长靴踩得雪花四溅,只恨不得能快些,再快些-
深渊中狂风呼啸,卷得长发纷乱不已,也把火光撞得摇摇晃晃,越燃越烈-
楚迟思被爆-炸的冲击力撞到一旁,肩膀中被刺入几块碎片,血液汩汩涌出,将拘束服染红了一块。
“咳,咳咳……”
楚迟思勉强爬起身子,眼看那几名Alpha护卫也马上要起来了,她咬紧牙关,将各种文件都抱到怀中。
她跌跌撞撞,猛地一抛。
纸张像是腾飞的白鸽,展翅飞往天际,却又纷纷扬扬地向下坠,坠进滔天大火之中。
那一道明红的线迅速蔓延,纸张仿佛被看不见的红兽啃咬着,很快便化为了苍白的灰烬。
楚迟思跪在雪中,支起身。
她多年的心血与研究,成百上千次模拟实验,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火中,再不留一丝痕迹。
“快点快点!”Alpha护卫在身后叫喊着,“赶快压住她,不能让她跑了!”
爆-炸震得心肺有些疼,楚迟思压着额心,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决定不和那些人硬拼。
她天生有些畏寒,森然寒气没入骨髓中,直冻得人发抖,一脚深一脚浅,踉踉跄跄向着远方跑去。
喉腔干涸得吓人,每一次呼吸都似撕扯着肺腑间的血肉,从唇边溢出些腥甜的血星来。
Alpha护卫们追了过来,身后一片吵嚷声,都被她急促的呼吸给盖了过去-
快些,再快一点!-
唐梨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短短十分钟,她已经冲到了火光之处。
那辆运输车燃烧着,雪地上全是错乱的脚印与鲜血,不远处还躺着一名Alpha护卫,剩余的人正向悬崖冲去。
那几人的目标很明确,其中一人手中正拿着把银色金属,正对着前方,看得唐梨呼吸都停止了-
她遥遥地看见了那个人-
身后就是万丈深渊,雪山如一头沉卧的巨兽,阴沉沉地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落入腹中的祭品。
楚迟思站在悬崖边缘,四周已是退无可退,眼看着那些Alpha护卫步步紧逼,用那银色金属对准了自己-
“砰砰砰——!!”-
连续三声枪响,两枚子弹洞穿了不同护卫的心肺,他们应声倒地,身躯砸进厚厚的雪层中。
然而,唐梨还是晚了一步。
最开始的那枚子弹划破空气,淬着火星,扎入楚迟思的肩颈,将她狠狠向后推了几步。
楚迟思面色惨白,踩着悬崖边缘,不自主地向后倒去-
那寂然的黑暗包裹住她。
楚迟思咳出一口血来,她恍惚间想抬头看看阳光,却只看到了一片乌云。
她的身形急速下坠着,就连刮过耳畔间的风,都好似困兽低沉的呜咽。
耳畔嘈杂的噪音褪去,干哑的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肩膀的疼痛似乎也消失了。
生平头一次,她觉得自己是那么轻盈,宛如一根悠悠飘落的羽毛,飘浮在这浩然天地之间-
……-
好安静-
好安静啊-
风声好像停止了-
刀刃深深扎入悬崖中,不止向下滑动着,刺耳的刮擦声响起,把快要飘散的意识都给硬生生扯了回来。
楚迟思睁开眼睛。
这次她没有看到乌云,而是看到了那人被风吹散的长发,那颜色总让她想起鹅黄的花蕊,想起毛绒绒的小狗。
让她想起很小的时候,缩在站在研究院的窗帘后面,见到过的那一缕穿透层叠枝叶,令人眩晕的日光。
“迟思……”
唐梨哑声说:“你吓死我了。”
幸好唐梨动作够快,一手揽住楚迟思的腰际,一手则紧握刀柄,止住了两人不断下坠的趋势。
身下就是万丈深渊,摔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唐梨的脉搏突突直跳,手腕还有些颤抖。
“你抱紧些,我先带你上去。”
唐梨缓了口气,瞥了眼悬崖深处,顺口叮嘱了一句:“千万不要向下看。”
谁知道,楚迟思“扑哧”笑了。
那一贯疏离冷淡的眉眼间,仿若霜雪消融,藏不住的潋滟笑意,一层层次第晕染开来。
楚迟思搂紧了她的脖颈,整个人都是软绵绵的,在怀中落下零星凉意。
她悠悠说道:“你带我多坐几次过山车,再买一个超大的草莓棉花糖,我就不怕高了。”
唐梨:“…………”
完了,老婆还记得这茬。
等两人回到悬崖边缘的时候,恰好遮掩天空的乌云也跟着散去了,阳光透过云层,铺洒在皑皑白雪间。
湛蓝的天际铺展开来,那些切切实实,真实存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烘的周身都暖洋洋的。
不再是虚拟的世界,不再是空洞的建模,不再是实现录好的影像,在这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动着,不会被数据流所影响。
阳光好漂亮啊,她想。
“迟思,我能看一眼你的伤口吗?”唐梨得到她同意之后,稍微拽开了些许肩膀的布料。
唐梨看得蹙紧了眉睫,指节颤抖着,在身上摸索着什么:“止血针,我的止血针呢……”
楚迟思揽着唐梨,枕在她肩颈上,长睫软软地拂过,细绒般蹭着肌肤,稍微有些痒痒的。
“肩膀中弹了而已,一点小伤,”楚迟思倒是很冷静,嗓音淡淡,“又不会死。”
唐梨生气了:“迟思!”
摸索大半天,唐梨终于找到了止血针,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扎在楚迟思的肩膀伤口处。
环形的数枚针尖没入皮肤,将药物注射进血液里,唐梨紧蹙着眉头,看起来比楚迟思还要疼。
她声音沙哑:“这不是小伤。”
唐梨咬着唇,似是不服气般,又小声嘟哝了一遍:“迟思,这不是小伤。”
楚迟思歪在她怀里,眉睫弯弯的,笑着应了句:“好好,我疼到走不动了,得你背我回去。”
那干净而澄澈的阳光啊,落在她带笑的眉睫上,为她渡上一层薄薄的光,惹得眼中繁星如沸。
迟思,她的迟思。
每次看向她的时候,心里就像是装满了蓬松的羽绒,柔软得不可思议,轻飘飘浮在云朵中。
“上次在雪山是我背你回来的,”楚迟思轻声说着,“这次轮到你背我了,好不好?”
唐梨一时哑了声,喉咙间被什么堵着,又苦又涩,大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
楚迟思肩膀上不止有枪伤,还有爆-炸时飞溅的碎片,深深浅浅地扎在皮肤间,染开大片红色。
那手腕细得能轻易扯断,皮肤薄而透明,针孔已然泛着淡淡的青色,能望见清晰的血管与脉络。
她受伤了,她在流血,她消瘦得厉害,她的唇畔毫无血色,她三个多月没好好吃饭,她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可她还在对自己笑。
唐梨死咬着唇,鼻尖酸涩得厉害,苦意在喉腔中流淌着,心口似被钝刀反复割磨,干涸得溢不出血来。
她闭了闭眼帘,正想转过头去,却被一双细柔的手捧住脸颊,又将自己给掰了回来。
“……别哭,别哭呀。”
楚迟思软声哄着她,那声音柔柔的,缭绕在心尖:“别难过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不,一点都不好。】
【迟思,我快要气疯了。】
唐梨拧着眉,浅色长睫都被水汽压弯,湿润的水雾从下眼睑蔓上来,遮盖住了她的视线。
她说:“我没有哭。”
那眼眶蒙着一层薄红,泪水不止打着转,映得浅色瞳仁近乎透明,似被水浸透的琥珀。
一道透明的水线滑落面颊,悄无声息地滴落在黑色的衣领间,倏地便看不见了。
唐梨攥紧了拳,脊背微微起伏,骨节都用力得泛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没有。”
布料摩挲着,发出细弱的窸窣响声,她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如密不可分的网,缠绕的藤。
楚迟思捧着唐梨的面颊,向她靠近些许,轻声唤她的名字:“唐梨。”
唐梨垂睫看向她:“嗯?”
两人离得很近很近,近到她能望见楚迟思面上细细的绒毛,近到两人之间只能容纳一个吻。
鼻尖氤氲着些许她身上的淡香,那气息湿润而清甜,似覆满细雪的枝叶,无声间融化了些许。
楚迟思仰起头,亲吻着她泛红的眼角,一下接着一下,带走了那些湿润的水汽。
细弱的气流滑过肌肤,热热的,痒痒的,将心跳都吻得停了几拍,停在她温柔的触碰之中。
那吻太轻,又太细腻,像天空中的云,又像阳光下融化的雪,让全世界都变得安静而美好。
楚迟思环过她的脖颈,抱得很紧,说话和小猫一样,总会在心间挠着痒痒:“我也很想你。”
她说:“唐梨,带我回家吧。”
第89章
背上的人太轻了,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唐梨背着她慢慢走,步伐稳稳当当,在雪上踩出一条绵长的路。
楚迟思环着她,枕着细软的褐金长发,在唐梨脖颈间蹭了蹭,软声喊她:“唐梨。”
唐梨说:“怎么了?”
“只是喊你一下,”楚迟思揽着她,“因为你的名字很好听,喊起来甜甜的,像是蜜糖包裹的梨子。”
唐梨:“……”
要命,这句话听起来好熟悉?
可不就是唐梨刚遇到“小楚”意识体的时候,随口逗了一句老婆,说她名字像“奶糖”很甜,结果就被楚迟思给记住了。
唐梨心虚:“是-是吗?”
“对啊,还有三十厘米的安全距离,”楚迟思悠悠说,“我们现在好像太近了,是不是应该离远点?”
唐梨:“…………”
完了,迟思记得太清楚了。
不过,楚迟思会翻旧账,唐梨的账本子可不比她短多少,上面可是写满了东西,准备等老婆身体好一点,和她一条条算过去。
“安全距离是一回事,”唐梨说着侧过头,斜眼望着她,“迟思,你翻翻我上衣口袋。”
比起少将正装的花里胡哨来,雪山的作战制服要简朴许多,有许多口袋与暗扣可以装东西。
楚迟思伸手来摸,手臂绕过身侧,面颊贴在唐梨脖颈上,触感又软又绵,不小心蹭了她几下。
制服口袋太多了,她摸来摸去,一会找找这个,一会翻翻那个,简直就是把唐梨扔在雪山上面烤。
翻了好一会,楚迟思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口袋,让唐梨暗暗地松了口气。
楚迟思看着失而复得的结婚照,指腹摩挲着边缘,又惊又喜:“你找回来了。”
唐梨笑着说:“嗯,在基地里找到的。”
“不过,还找到了点额外的东西,”这次轮到唐梨幽幽开口了,“背后那药片是怎么回事?”
楚迟思既然有那药片,甚至还贴到了结婚证后面,她不可能不知道,那药片到底有什么作用。
面对唐梨的问题,这次轮到楚迟思心虚了,她趴在唐梨身上,假装睡着似了的不吭声。
唐梨斜头睨了她一眼,便见楚迟思埋在肩膀上,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讨好般向自己眨了眨。
“算了,暂时不和你计较,”唐梨又心软了,“你身上还有伤,我们先回到运输机那边再说。”
楚迟思揽着她,闷声应了句。
不远处,那辆运输车仍旧燃烧着,不过火势没有之前那么剧烈了,掷入火中的文件与纸张被烧得坑坑洼洼,看得楚迟思有点心疼。
两名Alpha队员也赶到了车旁,远远地向唐梨挥手。两人见她背着个人,不由得心中有点好奇,多看了几眼。
楚迟思的照片是严格保密的,很少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一是因为她的研究与工作性质,二则是因为她与楚怜(楚博士)长得有几分相似,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舆论。
楚迟思倒也乐见其成,她巴不得在实验室宅一辈子,能不出门坚决不出门,把拿快递的事都丢到了唐梨头上。
见两个队友探头探脑,唐梨不露声色地挡了挡,将楚迟思背下一点,说:“看什么,雪地车呢?”
队友说:“就在旁边!”
几人登上雪地车,唐梨将楚迟思小心地放在后座,俯身为她“咔嗒”一声扣上了安全带。
哪怕已经打过止血针,那些伤口看起来仍旧很吓人,楚迟思披着唐梨的外套,在位置上缩了缩身子。
随着肾上腺素褪去,疼痛感也席卷而来,因为失血过多,楚迟思的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她低垂着头,打了个寒颤。
“迟思,你还好吗?”唐梨留意着她神色,有些担心地询问。
楚迟思靠过来些许,拽紧了唐梨的衣角,“…我有点冷。”
她又靠过来些许,鼻尖被冻得有些微红,声音听着委屈极了:“我的伤口也很疼。”
很疼,很疼,要人安慰。
唐梨避开伤口,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怀里,热气落在耳畔:“迟思,这样会好些吗?”
楚迟思似乎冷得厉害,整个人都贴了过来,手臂环过唐梨腰间,轻轻颤抖着,将她抱得更紧些。
她依在肩颈旁,轻细的呼吸声钻入耳朵,在车辆行驶的轰鸣声中,竟然显得格外清晰,就像是有什么舔舐着耳垂。
唐梨悄悄收拢指尖,攥成拳。
雪地车顺利抵达临时基地时,楚迟思已经抱着她,因为伤势与失血过多的种种后遗症而昏睡了过去。
她本来只是靠着唐梨肩膀,没想到路上一个颠簸,整个人栽进了怀里。
外套从肩膀滑落,露出一小截细白的颈部,奶糖似的诱人,被唐梨扯起外套,默默盖住-
运输飞机停在不远处,基地周围都是人,接到唐梨这边的消息后,医疗部队与医疗舱都早早地准备好了。
楚迟思昏睡在医疗舱中,被紧急带走去查看情况与处理伤口,唐梨进去也只是碍事,于是便在外面等着。
追逐其他运输车的队伍陆陆续续地回来,带来了好消息,也同时附加了一个坏消息。
她们确实成功拦停了运输车辆,并且抓获了不少南盟的护卫,回收了些许有关于镜范的资料。
可奇怪的是,本应该在2号运输车的倪希桐,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们三支队伍分别把运输车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仍旧没有她的影子。
“那家伙狡猾得很,”唐梨嗤笑,“她可能根本就没有登上运输车,直接自己偷偷用其他手段逃跑了。”
只可惜没有任何用处。
跑吧,跑吧,跑得远远的——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把你给揪出来,让你获得零星希望,再将你狠狠踩入泥中。
“你们继续追踪,”唐梨声音淡淡,“她应该还在这片雪原之中,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她又吩咐了几句,转身进入基地。
派派也在基地里,她穿着一身厚厚的羽绒,被冻得瑟瑟发抖,指挥着身旁人将镜范残骸装好,抬上运输钢板。
“麻烦大家了,”派派喊道,“请小心一点,不要碰到边侧的屏幕!”
身后忽地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悄然落在她的耳边:“派派。”
唐梨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没有一点脚步声,差点把派派给吓出心脏病来:“少少少将!”
“慌什么,”唐梨瞥了眼周围,抬了抬眉,“为什么要带走那两台破烂玩意?”
猜都不用猜,唐梨口中的“破烂玩意”,就是那两台南盟梦寐以求,却又在最后被楚迟思所亲手摧毁的镜范。
“镜范当然要回收了!”
派派义正言辞:“这可是迟思姐好多年的心血呢,怎么可以不带走。”
唐梨想想也是,遂了她的意。
“虽然电脑和仪器都被人为破坏了,但是我有信心将她们删除的数据重新复原。”
说着,派派拍了拍身旁的电脑:“不过,我需要实验室的设备帮忙才行。”
唐梨询问:“如果全部带回去的话,你可以获得多少信息?”
派派纠结地看了一眼冒着烟的镜范,斟酌着言辞:“不好说,要看数据的损毁程度。”
唐梨似笑非笑,伸手轻飘飘地拍了一下派派的肩膀,把小姑娘拍得魂都快吓没了:“加油。”
“我想要一个名单,”唐梨垂了垂睫,眼中晦暗不明,“所有与这次计划有关的人。”
唐梨气势太强,哪怕只是随意抱着手臂,漫不经心地扫过来一眼,都是十足十的冷漠与慑人。
派派就差没有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她都快哭了,抖抖索索地说:“我我我,我会尽力的!”
唐梨微笑:“我相信你肯定会尽力的,毕竟迟思掌握着你的工资,我可是掌握着你的小命啊。”
派派:“…………”
迟思姐!救命!救救我!
威逼利诱一通小助手后,唐梨也帮着收了收散落的资料,只不过在拿起其中一份文件时,五指忽然颤了颤,没能拿稳。
纸张飘落在地,身旁的队员担忧地看着她,询问说:“少将,您还好吗?……您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
唐梨拢紧颤抖的指节:“没事。”
随着两台镜范的残骸被小心放进机舱中,她们决定兵分两路,唐梨先带着楚迟思回去,剩余的人暂时留在基地中,负责一些收尾工作。
医疗人员和唐梨解释着情况:“院士已经清醒过来了,子弹击中了肌肉,伤势不算太严重,但身体状况很糟糕,需要住院一段时间。”
过去三个多月里,由于楚迟思的激烈反抗,南盟只能靠输液吊着她的性命,也就导致楚迟思目前身体极度虚弱,营养全面失衡。
唐梨拧着眉心,咬紧牙关问道:“她能承受飞机的颠簸吗?”
“不是能否承受的问题,”医疗人员叹口气,“我们设备不够齐全,必须尽快带着院士回去。”
唐梨哑声:“……我知道了。”
医疗人员们对视了几眼,忽然有位较年轻的人站出来,与唐梨低声说:“院士她对于疼痛的耐受度,似乎提高了许多。”
因为机舱空间有限,医疗队伍并没有带麻醉设备与药品出来,楚迟思是在清醒的状态下,看着她们一点点地取出碎片与子弹。
她全程默不作声,表情都没有变化。
“寻常人都很难忍受这种疼痛,况且她又是一名Omega,”医生说,“她醒来就一直在找你,你作为伴侣要多照顾她。”
唐梨说:“嗯,我知道了。”
她小心地推开房门,医疗室里静谧无声,空气中有些未散的血腥气,混合着药膏的味道,氤氲在她周围。
楚迟思换了一身衣服,她坐在医疗舱中,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玻璃似的,看起来格外脆弱。
唐梨刚走到旁边,便被老婆扑了个满怀。楚迟思抱紧她的腰,声音都是哑的:“唐梨,你去哪里了?”
“我去基地里看了一眼,”唐梨解释说,“她们正在收集证据与其他线索。”
怀里的人颤抖着,脊背微微起伏,将自己埋得更深:“不许扔下我,不可以不声不响地就离开。”
唐梨无声地抱紧她,等楚迟思身子没那么冰冷,稍微暖上一点了,这才小心地将她推开些许。
“唐梨,我伤口好疼。”
楚迟思看着她,那双眼睛似在水中浸过的黑石,含着微微的水波,清冽得叫人不敢直视。
“迟思。”唐梨轻声说着。
唐梨抚上楚迟思面颊,撩起散落边侧的长发,柔柔地帮她挽至耳后:“对不起。”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可语言苍白而无力,声音堵在喉咙之中,最后凝成沉重而脆弱的三个字:【对不起。】
亲吻落在唇畔,并没有深入,而是浅浅厮磨着,温软地依偎在她的怀里。
唐梨靠得好近,绵绵亲着她。
睫上的雪花融化了,映得眼睛剔透温润,她一下又一下地吻着,指节慢慢摩挲着楚迟思的后颈。
楚迟思揽过她脖颈,将唐梨整个人向后拽,仰头将这个吻加深了些许。
唐梨上半身都撑在医疗舱上方,被楚迟思紧紧抱在怀里,多怀念,多依恋,就像是她们从前的日子。
回来了,回来了。
真好啊。
唇瓣轻软的贴合着,呼吸声静静的,热气缠绕上舌尖,融化成满心的甘甜。
两人的信息素缠在空中,骨子里蛰伏的思念全被这个吻给引了出来,在耳畔窃窃私语。
楚迟思背靠着墙,向她轻笑。
墨发拂过唐梨侧脸,鼻尖都是浅浅的香气,凝在枝头的细雪融化了,“啪嗒”一声滴落心尖。
楚迟思拨开微坠的长发,唇畔依偎着耳垂,软软地亲了一下,亲的她又绵又痒。
唐梨一个激灵,将她推开。
楚迟思眼角微湿,唇瓣盈着一层润润的红色,黑眼睛茫茫然然地望了过来。
她满是委屈意味:“唐梨?”
指尖攥着衣角,她仰起头来,声音里含着一丝颤音:“你不喜欢我了吗?”
唐梨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将扣子一枚枚扣好,动作认真又仔细:“怎么可能。”
“你身体还没好,我害怕伤到你。”
唐梨声音轻柔,跟哄小猫似的,“等伤口恢复了,养好一点再说。”
衣领被扣到最顶,把底下景色藏得严严实实,唐梨将褶皱细细抚平,然后碰了碰她的脸颊。
楚迟思压住唐梨的手,绵绵地蹭了一下她的掌心:“好,以后再说。”
唐梨捏了捏那软肉:“你好好休息,我出去看一眼她们收拾的怎么样,待会要启程回北盟了。”
她眉睫微弯,满是笑意:“迟思,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医疗室中暖气开得足,甚至于有一点点闷热,但凡走出门去,便是寒风凛冽,天寒地冻。
唐梨被寒风迎面一吹,脑子没有清醒多少,反而愈发有点昏昏沉沉起来,有些困倦。
她站在飞机旁,看身旁人来来往往地搬着东西,只觉得头越来越疼,下意识地按住了额心。
有几名队员看她神情颓靡,过来询问了一下情况,却都是被唐梨挥挥手,几声“没事”给应付了过去。
耳畔嗡嗡作响,视线模糊。
朦胧的灰白颜色之间,有个人向自己走过来,清脆的女声传入耳朵,有点惊慌失色:“少将?”
唐梨睁开眼睛:“怎么了?”
派派抱着一个黑色背包,得仰头才能看见唐梨的表情,她神色迟疑,小声说:“少将,您还好吗?”
“……应该是远程连接的后遗症,”唐梨皱着眉心,用指腹压着额角,“我稍微有点不舒服。”
唐梨这身体素质,她口中的“有一点不舒服”放到别人身上,指不定就是撕心裂肺的疼意了。
就来派派都看得出来,唐梨脸色苍白得厉害,步伐都有些许虚浮,风一吹就能倒下似的。
派派想起之前唐梨跪在地上,不止咳血的骇人场景,至今还有点后怕。
她连忙说道:“远程连接对身体伤害太大了!少将您应该好好休息,去医院检查一下才行。”
唐梨低声说:“我没事。”
她勉力睁开一丝眼睛,立刻就注意到派派手中熟悉的黑色背包,伸手接了过来:“这是迟思的东西。”
派派:“对,是迟思姐的背包,刚刚有一名您的队友在基地中找到的。”
她顿了顿,神色有些惋惜:“只可惜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很多东西都不见了。”
东西不见了都是小事,关键人找回来就好。唐梨打开看了眼,发现里面还有不少东西。
整整齐齐的衣物被翻乱后又塞回去,剩下的还有一些洗漱用具,唐梨翻了翻,翻出一个贴着小花贴纸的马克杯。
果然!老婆就是口是心非!
之前唐梨买了一叠小花贴纸,在家里到处乱贴的时候,楚迟思看向她的表情很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又默默忍住了。
直到唐梨往她的平板上贴了一朵小花,又往马克杯上也贴了一朵,楚迟思终于忍不住了:“你在干什么?”
唐梨说:“我在贴贴纸。”
楚迟思:“…有什么作用吗?”
“没有什么作用,”唐梨理直气壮,凑过去亲了一口老婆,“我觉得很可爱。”
楚迟思唇瓣软软的,被她亲的耳尖泛红,嘴倒是一如既往地硬:“可爱并不能提供什么实际价值。”
唐梨指了指自己,恬不知耻:“但是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开心的老婆,这难道不是实际价值吗?”
楚迟思:“…………”
最后楚迟思被唐梨的歪理打败,根本说不过她,只能放任老婆把自己大大小小的东西都贴上一朵小花,就连背包都没有放过。
想起这段往事,唐梨眉眼间露出些笑意,她将杯子放回去,将链子重新拉上。
“我拿进去给迟思看一下,”唐梨说,“告诉她结婚照找到了,背包也找回来了。”
派派点头:“好!”
唐梨拿着背包往回走,长靴踩着松散的雪层,忽然像是没踩稳,身形倏地晃了一下。
近乎于撕裂般的疼痛顺着脊骨往上窜,猛地在额心炸开,积攒数日,硬生生压下的后遗症终于控制不住了。
派派只听到了“咚”一声闷响。
她慌忙转过头去,便见唐梨倒在了地上,砸的雪花四溅,怀里背包却被保护得很好。
“少,少将——!”-
耳畔的声音逐渐模糊,似乎有许多人围了过来,又逐渐散去,机器嗡嗡的运转声响起又停歇,归为寂静。
唐梨想起许久之前,自己也是这样倒在雪中,浑身都是伤口,看着苍茫天地,枕着松软雪床。
安静地,寂静地等待着死亡。
那次雪山围剿是北盟的一次自杀式袭击,军犬6队本不应该有一个人活下来,可是迟思却救了她。
世上真就有这么凑巧的事。
楚迟思瞒着科考队,偷偷摸摸抹黑上山做实验,唐梨浑身是伤跌跌撞撞地一路逃亡。
然后,她们就碰到彼此了。
唐梨梦了许多,等她在阳光中睁开眼睛时,那些浓郁厚重的情感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在岸边留下一丝水纹。
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深深地藏在身体最深处,变成下意识的动作,无意间吐露的字眼,构建成为她的一部分。
“唔,头好疼……”
唐梨坐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病床上,身上是松散的睡衣,手背还连着输液管。
真是狼狈,唐梨心想。
看来自己还是没能撑住,直接晕倒在了雪地里,估计把派派和A队都吓了一跳,兵荒马乱地把她搬上飞机。
更头疼的是,运输机只有一间医疗室,也就是说楚迟思肯定知道了,肯定又在为她担心。
唐梨长长叹口气,有点烦躁。
她抓住进来的护士问了几句,这才知道自己足足昏迷了两天,她们早已回到北盟,消息也跟着传了出去。
“这是您的专属病房,上将来看过您好几次,”护士说,“还有不少其他人也来过。”
唐梨抓着她问:“迟思呢?”
护士愣了愣,神情有些犹豫:“楚院士是Omega,她想要过来的话,稍微有点不方便……”
她不方便,唐梨就过去。
护士根本就拉不住她,只能帮唐梨拆了输液管,看她推开门大步向外走。
走廊中摆着一堆花朵果篮,写着“早日康复”之类的字眼,应该都是队友们或者武装那边送过来的。
唐梨对这里熟悉得很,自然知道Omega的病房应该在哪里,她轻车熟道地摸过去,在前台做着登记。
楚迟思也在专属病房中,位于住院楼的顶端,据说保护措施十分严密,能够前来看望的人也少。
唐梨当然不包括在内。
反正也没人能够拦得住她。
她“叩叩”两声,敲了敲病房的门,只不过里面十分安静,并没用得到回应。
唐梨试探地喊了声:“迟思?”
旁边的两名Omega护卫也有些奇怪:“院士一天前就醒了,按理说应该还在房间里面才对。”
唐梨说:“你们没有进去过?”
两名Omega护卫连连摇头,说她们从没有进去过,只是在外面看守着。
唐梨又说:“所以她跑了也不知道?”
Omega护卫:“…………”
果不其然,房间里面空空荡荡的,窗户大开着,病床上面的人早就不见,只给几人留下一丝冷风。
唐梨耸耸肩:“我都说了。”
两名护卫兵荒马乱地找人,唐梨在房间里晃了一圈,思考片刻,然后便转头回到自己的病房中-
果不其然,病房中的小沙发上缩着一个人,听到声音后猛地抬起头,眼睛中亮了亮:“唐梨!”
“我们还真是想到一块去了,”唐梨失笑,“我找到你那边,你找来我这边——我们两个刚好错开了。”
楚迟思窝在沙发上,松垮长裤被卷在小腿处,露出一小截细巧玲珑的脚踝,在室光下白得晃眼。
她半踩着羊绒地面,长睫微垂着,眼里含着雨,盈着露,向着唐梨张开双手:“抱我。”
唐梨俯身抱住她,手臂刚环过肩颈,便被楚迟思反身压在沙发上,手腕撑在面颊旁,垂落几缕长发。
衣领微微敞开着,隐约能望见陷下的锁骨,一双微凉的手覆上唐梨的脸,软软抚摸着她的下颌。
唐梨的心底满是笑意。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浅色眼瞳中盛满了温柔的水光:“迟思。”
唐梨将对方衣领又解开了一枚,看着包裹着厚厚纱布的肩膀,皱了皱眉心:“伤口好些了吗?”
楚迟思说:“小伤而已。”
“迟思。”唐梨声音重了点,她直起身子来,两人挨着彼此坐在沙发上,气息交织着,有些若有似无的淡香。
“中弹可不是什么小伤,”她将衣领又全部扣好,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怎么从顶楼逃跑的?”
楚迟思眨眨眼,直往她怀里钻。
“那些看守说是保护我安全,实际上根本就不厉害,”楚迟思枕着她肩颈,冒出半个头来,“一下就甩开了。”
唐梨没忍住,“扑哧”笑了:“那两个可是武装里的最顶尖的Omega护卫,怎么在你嘴里这么惨?”
楚迟思说:“有你厉害吗?”
“那当然没有,你老婆是最厉害的那个,”唐梨笑着说,“你这样比较的话,我可是要狠狠吃醋的。”
楚迟思躺在她怀里,用指尖戳了戳唐梨的面颊,那儿软极了,一戳便陷下去一小块。
唐梨任由她戳,模样很乖。
“那不就行了,”楚迟思说着,“我呆在你这里就是最安全的,用不着那两个护卫。”
唐梨憋着笑,亲亲她的额心:“我们真是想到一块去了——我待会就去‘轰炸’唐弈棋,让她换个房。”
沙发太小了,坐一个人还好,坐两个人可就有点紧巴巴的,更何况还是交叠起来的身影。
她们亲着亲着,从沙发一路亲到了病床上,楚迟思背后垫着个枕头,周围全是梨花淡香,比呼吸还要湿润。
散落四周,无处不在。
她的脸颊很红,唇瓣也被咬出几分水色,舌尖舔舐过边缘,软声开口:“唐梨。”
唐梨回应:“怎么了?”
“摆在走廊里面那些,”楚迟思停顿了片刻,然后才接着继续说,“是谁送你的?”
唐梨说:“我昏迷了两天,什么都不知道,听护士说应该是武装那边送过来的慰问品。”
楚迟思小声“嗯”了一下。
她虽说是环着唐梨脖颈,心思却像是有一点飘走了,眼神时不时瞥向门口,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见老婆疯狂分心,唐梨不满地咬了一下她的唇,将楚迟思的心思咬回来些许:“迟思。”
“门外那堆东西里面,我看有个果篮挺新鲜的,”唐梨说,“要不要拿进来,我们分着吃?”
楚迟思点点头:“好。”
唐梨松开她,捋了捋散乱的长发,她出门把果篮拿进来,楚迟思便乖乖地坐在床旁等她。
果篮里面有一串又大又漂亮的紫色葡萄,能嗅到些甜腻的果香。
唐梨将葡萄装到瓷盘里面,拿去洗手间冲洗,顺便洗干净了自己的手。
楚迟思在果篮里乱翻,她推开各种各样的水果,在果篮边侧找到了一张合起来的信卡。
她瞥了眼半掩的洗手间门,听着里面还未停下的流水声,偷偷摸摸地将卡片打开了一丝。
卡片内容还挺简单的,就只有一两句“少将您要注意身体”,“快点好起来”之类的话,署名是整个Alpha小队。
这让楚迟思松了口气。
唐梨正巧端着一盘葡萄回来,看着楚迟思拿着卡片上上下下地研究,没忍住笑了:“迟思,你这是干什么?”
“检查有没有年轻的小Omega给你偷偷送情书。”楚迟思头也不抬,继续研究着卡片。
唐梨:“…………”
完了,在纹镜之中没忍住逗了几下小楚,结果现在就被老婆给惦记上,这账本不知何时才能算完。
唐梨在床沿坐下,挑选了一颗最圆润,最饱满的紫葡萄,准备塞给楚迟思吃。
她叠着修长双腿,慢悠悠地剥着葡萄皮:“所以呢,检查到什么了?”
楚迟思将卡片塞回去,说:“暂时没有,这果篮是Alpha小队送给你的。”
“那帮兔崽…咳,那一群人平时老偷懒,关键时刻还是挺贴心的。”
唐梨淡笑着:“还知道给我送个果篮过来,比唐弈棋那混蛋强多了。”
“这几天唐弈棋来看了你好多次,有一次还堵到我了,”楚迟思懊悔地咬了咬唇,“然后她才安排了护卫。”
唐梨:“…………”
迟思怎么到处乱跑?在我昏迷的两天里面,究竟还错过了什么精彩的事情?
楚迟思也去洗了个手,回来后继续锲而不舍地翻着果篮,不过这次不是找书信,而是找她自己喜欢吃的水果。
水果没找到,倒是找到了一小包果仁,她拨开塑料包装,往嘴里塞了几颗开心果。
唐梨还在剥葡萄,倾过些身子,逗她说:“好吃吗?”
楚迟思垂头嚼着,细响被闷在口腔中,莫名有点像一只藏着食物的小仓鼠,把“宝物”全都牢牢地看守在自己怀里。
她声音含混不清:“好吃。”
楚迟思在小袋子里面挑了挑,选出最大的一颗腰果,动作自然地递到唐梨嘴边:“给你。”
唐梨低头咬下来,用舌尖卷走果仁,心中却存了几分坏心思。
趁着楚迟思还没收回手,她用齿贝咬了咬对方的指尖,舌尖轻舔,卷走一点果仁上沾着的盐粒。
咸咸的,潮水一样。
楚迟思措不及防,被老婆啃了口手指,顺势瞪唐梨一眼:“干什么?”
唐梨坦坦荡荡,鬼话连篇:“你都递到我嘴边了,怎么能不趁机咬一口?”
楚迟思:“…………”
算了,每次和唐梨讲逻辑讲道理,讲到最后话题都会被老婆逐渐扯远,彻底偏离主题。
甚至有好几次,唐梨讲不过她就会开始耍赖,直接把楚迟思的嘴堵住,把她上下都堵得很满。
有太多的前车之鉴了。
楚迟思摩挲那一小包果仁,塑料袋被她捏得有点皱,发出些许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看唐梨剥葡萄剥得认真仔细,忍不住问道:“唐梨,你喜欢吃葡萄吗?”
唐梨说:“还好吧,一般。”
楚迟思不解:“我看你剥了好几个。”
小瓷盘边缘放着好几个葡萄,圆滚滚地挨着彼此,果皮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清甜的果肉。
“都是剥给你的啊,”唐梨冲她笑了笑,“这样吃起来会方便很多。”
塑料袋又被捏紧一点点,楚迟思将下颌压在她肩窝上,小声问道:“那你喜欢吃什么?”
【那肯定是喜欢吃老婆。】
这句话当然是不能说的,唐梨思索片刻,说:“我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你给我的东西我都喜欢。”
楚迟思闷闷地“哦”了一声。
唐梨将葡萄压开一道小口子,浓郁的果香便涌了出来,缭绕在两人周围。
她一瓣瓣地剥着葡萄皮,葡萄香气越来越浓,汁水将指尖染湿,顺着骨节缓缓向下流淌。
葡萄就快要剥好了,汁水慢悠悠地滑落着,在唐梨手上留下一道透明的水痕。
空气中都是葡萄香气,浓稠得似乎要落下雨来。眼看着汁水要落进袖口中,楚迟思忽地凑过来些许。
殷红的舌尖触上手腕,像是舔牛奶的小猫,接走那一滴晶莹的汁水。
她顺着那道湿润的水痕,轻柔地、缓慢地向上舔舐,将唐梨指尖含入口中。
第90章
葡萄香气浸了水,湿漉漉的。
小瓷碟装满了葡萄,那清甜的香气,那晶莹的果肉,是她一瓣又一瓣,悉心为自己而剥出的。
楚迟思垂着头,微乱的发垂在眉睫间,发梢染着点点阳光,以那温软的唇贴上她的指尖。
她轻吻着唐梨指尖,像那种啜水的小猫,触碰的地方只有分毫,将那一滴流淌的葡萄汁带走。
只是很小的一个动作,在唐梨眼里却像是放慢了,放大了,她听见心跳声响在耳侧,咚,咚,咚。
不安分地鼓动着。
楚迟思慢悠悠地将沾染的葡萄汁舔干净,又复而亲了亲她的指尖,这才直起身子来。
那枚差不多剥好的葡萄也被她咬了过去,葡萄汁将唇瓣润出一层水色,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葡萄很甜。”
那一缕本身淡淡的葡萄清香又浓了些许,楚迟思轻咬着果肉,评价说:“味道很好。”
她声音很淡,表情神色都如常,只有一丝微微上扬的睫,透出几分藏起来的笑意。
毕竟是特意送来,慰问受伤生病的礼物,这一大篮子水果都很新鲜,味道也十分好。
唐梨“扑哧”笑了,向她凑过去,手指搭在楚迟思的手背上,在皮肤上划了几下。
她笑道:“就只有葡萄的味道好?”
楚迟思挑眉看她:“你说呢?”
两人就跟打哑谜似的,你一眼,我一句,都没怎么能搭上边。可比起零零落落的言语来,交织的目光倒要更加缠绵。
唐梨天生温度要高些,她刚刚才剥了一小盘子的葡萄,还没来得去洗手,指腹上都还是微黏的果汁。
她指腹有些粗糙,肌肤却是温软的,薄而瘦的皮肉贴着骨头,更显得关节玲珑,隐着一丝力量感。
那双手,轻轻覆着她。
温度一滴,接着一滴滴坠落,初触及肌肤时有些微微的凉意,指尖一勾,一绕,在手背上画圈。
趁着她不注意,指尖转而抚上她的手腕,将袖口撑开些许,往里悄悄探去,在手腕间挠了挠。
楚迟思抽回手,“痒。”
唐梨还是那个唐梨,歪理一箩筐:“你吃了我剥的这么多葡萄,怎么连挠一下都不给我挠了?”
楚迟思有点无奈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成绩不合格的头疼学生:“这两者之间,有任何联系吗?”
唐梨说:“没有。”
楚迟思:“…………”
唐梨逗老婆计划大成功,闷笑着直起身子。她倚在床边,懒声说着:“可不是只有葡萄的味道好。”
她恬不知耻地指了指自己。
纹镜之中的楚迟思,冷静又克制,总是隐忍不发,但她在自己的金毛老婆面前,其实是很容易被逗笑的。
她眉眼弯弯的,颊边有个小小的酒窝,就这样凑过来,亲了亲唐梨的唇角。
唇瓣一触即离,蜻蜓点水。
唐梨颇有点失望,掌心覆着楚迟思的手臂,破有些坏心眼地,将她向下压了压:“就只有这样?”
床铺被压得微微下陷,布料之间摩擦着,细微的响动如蚁爬上脊背,散落在寂然无声的房间里。
楚迟思反手扣着她,两人十指相拢,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她再次倾过身,这次依上唐梨唇瓣,绵绵地亲吻着她,呼吸很轻,动作很慢,让流动的时间都停滞不前。
温度一点一滴,顺着指尖渗入皮肤里,渗入身体深处。
病房中悄无声息,万籁寂静。
她的唇畔很软,唇齿间都是葡萄的香气,唐梨能尝到些许清甜的汁水,甜得快让人心都醉了。
楚迟思抚着她的面颊,指尖顺着皮肤下滑,搭在唐梨的脖颈上,划了一下。
那里的肌肤柔暖细腻,奶油一样白皙。很适合…戴些东西。
她心想。
忽然间,唐梨停下了动作,她直起身子,往紧闭着的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有人来了。”
哪怕及其微弱,她还是敏感地感受到了另一名Alpha的信息素,正在从远处往这边走来——甚至还是个熟人。
楚迟思直起身子来,敛了敛神色:“这是专属医院,能在这个时间点会找过来的人不多。”
她看起来仍旧清冷、疏离,只有眼角的淡淡微红,透露出些许方才的意乱迷离。
唐梨点点头。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肩膀忽地一沉,楚迟思趴在身后,稍微抬起头来,往房门方向看了一眼:“95%是上将。”
“就是她,”唐梨压低些声音,比了个嘘的手势,“你想见她吗?”
楚迟思摇摇头。
“那我来对付她。”唐梨翻身下床,顺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在楚迟思头上,“很快。”
被单将楚迟思罩的严严实实,她探出半个头来,长发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像是戴着白纱的新娘。
唐梨没忍住,又亲了她一下。
楚迟思被她咬得唇瓣可红,伸手推了推唐梨,说:“你先去开门。”-
“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果然是唐弈棋的声音,冰冷沉稳,听不出一丝起伏:“唐梨。”
里面安静了片刻。
不多时,唐梨打开了一道缝,她抵着房门不让其扩大,抱起手臂来:“怎么?”
唐弈棋面无表情地站在走廊之中,独眼微微眯起,打量着唐梨脸上的表情。
她背后还跟着之前那两个Omega护卫,两人都是神色慌张,深深低着头,生怕与两人中的其中一名对上视线。
“我听说你醒了,”唐弈棋言简意赅,“过来看一眼。”
唐梨挡住门,悠悠闲闲地说:“那你现在看到之后,是不是应该回去了?”
唐弈棋一身正装,眼罩遮着空洞的眼窝,剩下那只独眼看了看唐梨,正想往门里往去,被唐梨给挡住了。
唐梨懒洋洋地抱着手臂:“不好意思,这里是我独自的病房,除了医生与护士外,谁都不可以尽量——当然,也包括您。”
唐弈棋只皱了皱眉:“楚迟思在你这里?她现在去哪了?”
她声音太过平淡,根本不像是问句,而是早已猜到了结果的陈述句。
唐梨嗤笑,说:“迟思想去哪里是她的自由,我无从干涉她的选择。”
“她或许在我这,或许在隔壁住院楼,甚至于回去北盟科院的研究室了也说不定。”
唐梨懒懒倚着门沿,抬了抬眉:“倒是上将您安排这两名护卫,用意为何啊?”
“北盟有责任保护她的安全,”唐弈棋解释说,“这两名护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只在门口站岗,不会进入房间……”
话刚说一半,被打断了。
唐梨摆摆手,歪着头说:“那现在她老婆醒了,也就不需要护卫了吧?”
唐弈棋:“那当然。”
她回头看了眼两人,又说:“我只是希望楚迟思离开时能与护卫说一声,她们自责地找了很久,还以为楚迟思又失踪了。”
唐梨耸耸肩:“见到迟思后,如果我心情好,就帮你转述给她。”
唐弈棋看起来略有些烦躁,独眼中透着些凶光:“楚迟思到底在不在你这里?”
唐梨说:“你猜?”
唐弈棋:“…………”
两人僵持在走廊中,唐弈棋不愿马上离去,唐梨则死死挡住门口不给进,硝烟无声无息地蔓延了半晌,倏地停止。
“那我先走了,”唐弈棋说,“如果有任何意外情况,或者需要任何安排的话,可以去找我…或者我的助理。”
唐梨说:“好的,再见。”
最后那声“再见”可谓是说的毫不留情,当着唐弈棋的面把房门给关得严严实实,不给她任何往里看的机会。
唐梨在门口又停了一会,从缝隙中偷瞄着向外看,直到感受到Alpha气息逐渐远离,这才回过身子来-
楚迟思从被子中探出头来,很是谨慎地用唇形问了句:“走了吗?”
“我没有感受到她的信息素,”唐梨在床沿坐下,“顺势叠起腿来,”应该是走了。”
腰间忽地一痒,楚迟思从背后将她抱住,下颌压在唐梨肩膀,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
唐梨“扑哧”笑了:“这是怎么了?”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身上的味道,”楚迟思依着耳廓,呢喃了句,“很雅致的香气。”
唐梨笑着说:“雅致这个词,怕不是和我八竿子打不着边。”
楚迟思说:“可是我喜欢。”
她搂着唐梨的脖颈,一声“我喜欢”听得唐梨心都融化了,转过头去,亲了亲楚迟思的鼻尖。
“嗯。”唐梨吻着她,气流软软地滑过面颊,“只要你喜欢就好了。”
【不需要别人,你喜欢就好。】
窗外阳光正好,云层叆叇,信息素在房间里悄然涌动着,带着新鲜水果一般的甜,清脆而甜。
唐梨剥好的那几枚葡萄都放在小瓷碟中,一颗挨着一颗,果肉晶莹剔透,汪着一层水光。
温度将凉意融化,变成水渗出。
(……)
唐梨拿了一枚葡萄,有些亲昵地压着她肩膀,眨了眨眼睛:“尝尝?”
楚迟思面颊微红,她小口咬住那颗葡萄,紧接着迎来了又一个吻。
葡萄圆润而饱满,果肉软得不可思议,能在唇齿间融化般,口感十分清甜。
唇瓣轻触,满是葡萄甜香。
不知不觉间,小瓷盘里的葡萄一颗接着一颗都被慢慢吃完了,葡萄汁水清甜,淡香氤氲了整个房间……
换房间的事情被楚迟思丢到了唐梨头上,她枕着干净的床榻,面颊还是红的,睡得很熟。
于是不久之后,医院门口就出现了唐梨拿着吊瓶,穿着病号服,和北盟上将当场吵架的场景。
当时场面十分热闹,引来了不少吃瓜围观群众,只可惜楚迟思又累又困,错过了这极为精彩的一幕。
总之,病房顺利合并了。
楚迟思迷迷糊糊醒来时,唐梨已经把她的那点东西都全搬了过来。
她的衣物被叠好,包括从基地里找回的黑色背包一起,放在不远处的小沙发上。
而唐梨正坐在那背包旁边,她曲腿窝在沙发上,手中掂着一支笔,正苦恼着看着面前的白纸。
听见些许声响后,唐梨抬头望过来,一眼便见到呆呆坐在床边的老婆,冲她笑了笑:“迟思,你醒了?”
楚迟思揉了揉长发,这才发现自己手背还连着一道输液管,看来她睡着的时候,应该有护士来过了。
老婆醒了,唐梨岂有不过来的道理。她将纸叠了叠,用笔盖扣住,然后动作敏捷地爬上了床。
“我问过医生了,除了肩膀的枪伤外,你最严重的问题应该是营养失衡,需要慢慢调理。”
唐梨说:“我和唐弈棋吵了一架,明天咱们不吃医院餐,我借他们的厨房给你做。”
楚迟思愣了愣:“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的,”唐梨扑哧笑了,凑上前来亲亲她的面颊,“之前不也是我负责做饭么。”
她衣领微敞,散出些热气来,两人分明没有紧贴在一起,楚迟思却有种被她温柔抱住的错觉。
楚迟思呼吸微顿,手不自觉地攥紧被单:“可是,远程连接的后遗症——”
“差不多都好了,”唐梨向后一坐,笑意灿烂,“我可是天天早上起来运动的人,身体挺结实的。”
楚迟思蹙紧眉头,一板一眼地纠正她:“我知道你身体素质好,但是远程连接造成的伤害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要不信,可以去问医生。”
眼看楚迟思要念上半个小时,唐梨赶快出击,挠了挠老婆的手心打断她,“我真的好了。”
“更何况做饭又不需要太多精力,这是我能够为你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唐梨抬手覆上她的头,揉了揉楚迟思细软的墨发:“就答应我呗?”
哪怕唐梨又是亲又是哄,楚迟思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老婆动摇的人。
她在唐梨的蜜糖攻势下不为所动,坚持等到了医生来,向对方详细地问了一圈唐梨的情况。
没想到,唐梨居然说的是实话。
Alpha本身恢复能力就强,更别说那些长年累月的训练与无数实战经验累积下来,更是让她恢复得很快。
楚迟思还有点不相信,本着多次实验验证的理念,又问了好几个医生和护士。
结果,小护士悄悄和她说:“少将其实检查后已经可以出院了,是她嚷嚷自己头疼腰疼,硬是赖着住院不走。”
楚迟思:“…………”
问了一圈,回答都八九不离十,楚迟思在心里感叹着,默默回到了病房中。
唐梨懒洋洋倚在床沿,那支钢笔被架在耳朵上,她乱翻着手中白纸,冲楚迟思笑:“怎么样?”
楚迟思叹口气:“好吧,姑且相信你一回。”
楚迟思洗了洗手,刚刚坐回床上,唐梨便蹭了过来。
褐金长发簌簌散落开来,唐梨支着下颌,小狗似趴在她腰上,一沓声地喊她:“迟思,迟思。”
楚迟思被她蹭的有些痒,忍不住缩了缩身子:“怎么了?”
“迟思,可以帮我个忙么?”唐梨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水汪汪地看着她,“求你了。”
楚迟思哭笑不得:“帮什么?”
她最怕的就是唐梨这一副表情,每次被那双委屈的浅色眼睛盯着,就心软得不得了,什么事情都能答应对方。
“可以帮我写点东西吗?”
唐梨将手中的白纸递给她,又把钢笔也递给她,用轻飘飘的语气说道:“写辞职信。”
楚迟思:“……”
楚迟思接过白纸与笔,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写什么??”
唐梨说:“辞职信啊。”
“我们两人工作性质不同,”楚迟思有点震惊,“你…你这不是能随便辞退的职务吧。”
唐梨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趴在老婆的腰上,眨了眨眼睛:“那又怎么样,把唐弈棋办公室掀几次她就不得不同意了。”
楚迟思:“…………”
“放心,我也不是真准备辞职,”唐梨支着下颌,浅笑了笑,“主要是准备吓一下唐弈棋。”
楚迟思拗不过她,答应了-
自从病房合并后,两人基本都是呆在一起的,唐梨包揽了所有的餐饮,每天定时定点把老婆投喂的很好。
楚迟思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很快便到了出院的时候,半个月前就应该出院的唐梨也跟着来了,陪着楚迟思办理出院手续。
她站在楚迟思身旁,声音软软的:“迟思,我们可以回家了。”
楚迟思也笑了,面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看起来很甜:“嗯,回家吧。”
她们所在的医院是星政的专属医院,保密措施做得很好,自然也就不用担心应付媒体之类的问题。
两人顺利回到家里,阔别已久,楚迟思推门走进来的时候,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怎么样?”唐梨有些得意地炫耀说,“我可是每天都会清理灰尘的。”
家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所有的东西和她离开时没有任何差别,被唐梨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可就是……
有些太干净了。
当初设计2号区域别墅的时候,楚迟思参考了她们家的构造和摆饰,两者有许多相似之处。
屋子仍旧是原样,唐梨也是原样,她却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楚迟思了。
住院时的陌生场景让她暂且忘记了那些事情,可再次见到熟悉的场景之后,被压抑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些黑暗越过温暖、越过阳光,如厚重的石棺砰然盖上,将她与她的声音都困在坟墓深处。
楚迟思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迟思?”唐梨注意到她的异样,有些担忧地望过来,“你还好吗?”
唐梨将手背触上楚迟思的额头,探了探她的体温,稍许有些不安:“你好像有点低烧。”
楚迟思心跳得很快,她深吸一口气,很快便把情绪都压了下来:“不,我…我没事。”
她脸色白得像纸,呼吸都急促了很多。更别提微微颤抖的指节——唐梨才不会相信楚迟思是真的“没事”。
“是我让你想起了什么吗?”唐梨小心翼翼地询问着,“我们要不要去酒店先住几天?”
唐梨太聪明也敏锐了,总是能及时捕捉到她细微的一丝情绪变化,并且及时地照顾她,安抚她。
可也正因为唐梨对自己太好了,处处体谅处处照顾,反而让楚迟思越发战战兢兢,越发惶恐不安起来。
那些记忆乌云般笼罩着心尖,兜头向她砸下来,反复、反复、反复,一刀刀刻到她骨骼里:
【你不配得到她的好。】
【你早就不是原来的楚迟思了。】
“迟思,迟思?”
熟悉声音将飘散的思绪聚集起来,楚迟思有些恍惚地睁眼,便见唐梨满脸焦急神色,一直注视着自己。
“走吧,我们不住这里了。”唐梨拽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将她拉向门口,“我去订酒——”
楚迟思将她挣脱开来。
“没事的,”楚迟思小声说着,“我去洗个澡,清醒一下就没事了。”
楚迟思怎么都不肯出门,唐梨到最后也拗不过她,只能叮嘱几句说自己就在外面,让她有事情随时喊自己。
热水被打开,雾气缓慢地蒸腾而起,很快就遍布了整个卫生间,楚迟思泡了个澡,确实感觉好多了。
她换了一身干爽的睡衣,拿了块毛巾来,对着镜子擦了擦湿漉漉的长发。
雾气不知何时散去了。
镜子中站着一个人,黑发黑眼,皮肤苍白,面上带着熟悉而又陌生的笑意,她懒洋洋地踩着高楼边缘,身后燃起了漫天火光。
“哐当——!!”
小疯子将五指攥成拳,而后猛地砸上了玻璃,她微笑着,笑容肆意:“你在看我吗?”
楚迟思:“……”
小疯子力气太大,敲得整块玻璃嗡嗡作响,可无论再怎么吵闹,终究还是被困在镜子的另一边。
浴室里面还是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楚迟思沉默着看着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在看你,也在看我自己。】
“我就是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疯子歪着头,笑得很甜,“你在惶恐,你在不安,你很害怕失去她。”
楚迟思轻轻点头:“是的。”
“所以你才更应该把她锁起来,”小疯子抚着镜面,蛊惑一般,“让她彻彻底底地属于你。”
楚迟思向镜子走去,将手覆在镜面之上,小疯子也凑过来,与她靠在一起。
两人依偎着,不分彼此。
热气在玻璃上印出些雾气,却又很快被她抹去了。楚迟思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血液与火光都消失了。
镜面里平静一如,只有地面湿漉漉的浴室,只有她苍白的面容,和那一双亮得吓人的黑色眼睛。
只有一个用各种谎言与蜜糖,将自己伪装得很好的骗子;一个藏在这副漂亮皮囊之下,彻头彻尾歇斯底里的疯子-
楚迟思洗澡洗了很久,洗的唐梨都开始有点担心,正思考要不要砸门的时候,老婆终于慢悠悠地出来了。
被热气一蒸,楚迟思脸颊看起来红润了不少,神色平静了不少:“唐梨。”
“来来,坐过来。”唐梨拍拍身旁的床铺,“我帮你吹头发好吗?”
楚迟思依言走过去,乖巧地背对着她坐下,长发披在身上,散出些湿润的水汽来。
唐梨动作很轻,也很仔细,指尖轻柔地揉着长发,将热风轻悠悠地吹过来,把那些残余的水汽吹干。
楚迟思舒服地闭上眼睛。
吹风筒嗡嗡运转着,热气四处流淌,将身体都烘暖了一点。她能闻到那人的梨花淡香,只觉得心都安静了许多。
楚迟思的头发很长,也很柔顺,丝缎一般垂在唐梨掌心,密密地被拢着又散开,手感十分好。
唐梨将她长发差不多吹了个半干,只剩下少许发梢的湿气,留着自然风干就好。
楚迟思凑过去亲亲她,亲的唐梨有点脸红:“谢谢。”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两人还在睡前看了一场电影,是部有点老掉牙的爱情片,看得她们有些昏昏欲睡。
电影看了半截,两人都决定要睡觉了,唐梨将灯光关闭,整个房间都坠入黑暗中。
夜色愈浓愈深,纱帘被微风轻柔地鼓动着,她的心帘也跟着轻晃,久久无法平静。
楚迟思依偎在她怀里,耳侧是清晰有力的心跳,呼吸声落在头顶,一滴滴凝成了露珠,滚落在耳廓之中。
……唐梨好像睡着了。
可是楚迟思却一直睡不着,哪怕被人抱在怀里,那些记忆仍旧在耳旁窃窃私语着,诉说着怪异的欲念:
她渴望鲜血,渴望疼痛。
她渴望枷锁与束缚,渴望暴烈的、偏激的、疯狂而沉重的爱意。
耳鸣声尖锐而刺耳,头愈发疼了,楚迟思慢慢坐起身子来,在一片黑暗中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深呼吸着,耳鸣声终于渐渐褪去,眼睛也逐渐适应了黑暗,而目光像是被什么索引着,落在床头柜上。
楚迟思的记忆力很好。
她记得唐梨习惯在床头柜里面藏一点武器,以备不时之需。而且为了能够在袭击时及时拿到,柜子一般都是不锁的。
楚迟思勾了勾拉环,果不其然,柜子很轻易地便被拉开,展露出与她幻想所契合的物品来。
里面摆着唐梨的金属,好几盒同样型号的子弹,还有好几把不同类型的刀刃。
楚迟思拿出一把折叠小刀来,“啪嗒”将小刀翻开,昏暗的夜色中,刀刃似乎泛着些许冷光。
如果我受伤了,如果我死了……会回到重置点吗?
那个原本很明晰的答案被三万次记忆冲刷着,无论是再怎么坚硬的岩石,都最终被撞碎成为无数砂砾,消失在滚滚长河之中。
楚迟思举起刀来,将刃尖轻压在自己手心间,她微微用力,便感受到了那久违的疼痛。
她害怕疼痛,她渴望疼痛,她厌恶疼痛,她着迷与疼痛——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楚迟思已经有些分不清楚了。
如果再深一点点,再用力一点点,刀刃就会划破皮肤,溢出血来。
楚迟思这样想着,正准备再继续用力,然后——
手腕猛地被人握住了。
唐梨的声音落在耳侧,于死寂之中轰然炸响:“迟思,你在干什么?”
楚迟思手腕一麻,那把折叠刀便落入了唐梨的手中,被她“啪嗒”一声合了起来。
唐梨拧着眉心,浅色眼睛浸在晦暗的夜色里,像一场老旧的电影,只余了灰白两色。
楚迟思哑声:“我……”
她不知道唐梨什么时候醒来的,可自己确确实实被抓了个正着,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我没收了,”唐梨一字一句,随手将刀刃扔到远处,“不许再用这个东西伤害自己。”
她声音冷静得出奇,可就连楚迟思都能听出来,那冷静之下,深深压抑着无数翻涌的情绪。
“迟思,你是睡不着吗?”
唐梨攥着她手腕,向前靠了过来,半压在楚迟思的身上:“我可以帮你。”
呼吸吹在耳侧,又热又烫,让楚迟思不禁打了个哆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