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
“…别碰我。”
楚迟思猛地挣脱开唐梨的手,她呼吸有些微微颤抖,胸膛不止起伏,声音微哑:“你别……”
唐梨打断了她:“楚迟思,我是你老婆。”
“我是从小就认识,相处了许多年,再熟悉不过——在现实之中的老婆。”
唐梨说着,慢慢攥紧了拳。她看着楚迟思的眼睛,那里面的暗色灼伤了她,灼得皮肉焦黑一片。
“不是那些披着我的皮,以各种各样莫须有的理由,来利用你、伤害你、背叛你的所谓攻略者。”
她平静地叙述着:“我在意你,我关心你,我也绝对不可能不管你。”
唐梨一字一句,分明是再轻柔不过的声音,却又无比清晰有力。
楚迟思垂着头,指下的床铺皱皱巴巴,似揉成一团的纸团,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勇气去看唐梨的眼睛。
“我…我只是……”
她揉着被单,声音愈发底气不足,小声地狡辩着:“我只是有些……”
唐梨说:“有些什么?”
沉默,良久的沉默,楚迟思哑了嗓子:“我,我只是有些想要去验证的…事情。”
她并没有说实话。
但其实答案再清楚不过,一次,两次,三次,不断不断不断重复,杂乱又混沌的记忆藏在脑海里,缓慢蚕食着她的理智。
【楚迟思已经有点分不清,什么是虚假,什么是现实了。】
那些压抑的、黑暗的、不堪的、狼狈的情绪,像隐没于深海之中的火山,终究有一天会爆发,将她吞食殆尽。
唐梨已经“失去”过她太多次了,她绝对,绝对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
那极深、极深的安静,就如同浩瀚无垠的大海,海水将她温吞地包裹起来,漫过四肢,漫过腰际,将她淹没至顶。
楚迟思扑进她怀里,将唐梨紧紧地抱住。她在哭,她在颤抖,她体温本就偏低,此时更是沁满凉意,淌在她的怀里。
“唐梨,唐梨……”
楚迟思声音全哑了,她依靠在唐梨肩头,泪水洇透衣物,一滴一滴,一层一层,满腹心事,满怀忧虑,都被折叠成花。
那一声“唐梨”嵌到深处,无关风与月,无关情与欲,只是下意识的,呢喃出的一个名字,直叫她心脏都颤抖。
唐梨垂下头,手臂环过肩颈,将楚迟思慢慢搂进自己的怀里,指节覆着她的头,抱得很紧很紧。
“对不起,对不起,”楚迟思脑子乱糟糟的,人也是乱糟糟的,只知道道歉,“我真的知道错了……”
唐梨问:“哪里做错了?”
楚迟思揪着她衣领,将布料都揉皱了,可能因为喘不上气来,所以声音有点结结巴巴,“我不应该碰…碰那把刀。”
她垂着头,喃喃自语一般说着:“我…我不应该有想要割伤自己的想法。”
唐梨又问:“迟思,之前在纹镜里面,我是怎么和你说的?”
平日里清晰无比,串联成线的记忆,此时此刻变成了一圈乱麻,除了那件事情,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楚迟思鼻尖红红的,唇瓣都快咬出血:“我…我不记得了,我已经记不清了……”
浅淡的梨香忽然靠过来,一个有些温热的东西贴上面颊,触感让楚迟思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是她的指尖。
唐梨慢慢摘掉黑色眼罩。
大量光线猛然向她涌来,楚迟思忍不住闭了闭眼睛,被泪水浸湿的睫垂着,在脸颊染开一片漉漉水色。
“没事的,”唐梨柔声说着,一字一句极为缓慢,“你要是忘了,我就再说一遍。”
楚迟思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极干净、又极清澈,眼角染着满树桃花,一闭眼,桃花瓣便簌簌落地。
她肌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耳尖也沾染着水色的红,面颊被唐梨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捏出个小团子来。
“迟思,我是很在意你的,”唐梨慢慢说着,“我不希望你收到任何,哪怕是极其微小的伤害。”
“我希望你可以好好的,每天都开开心心,不为什么事情所忧虑,不因外界干扰而变得焦躁不安。”
楚迟思看着她,眼睫湿润。
那些泪水被唐梨吻去,她修长的手抚上额间,将湿漉漉的墨发拨去边侧。
唐梨轻声说着:“迟思。”
“伤口就是伤口,没有大与小的区别。这里不是纹镜世界,你没有第二次机会。”
那触碰太轻柔,又太温暖,一下子便将空落落的心填满:“你不能习惯了这一句能重置的身体。”
楚迟思点了点头:“好…好。”
唐梨抚着她额头,又补充了一句:“迟思,你不能养成了习惯,更不能去伤害自己。”
她嗓音绵密,在耳旁轻轻地咬:“迟思,答应我好不好?”
楚迟思胡乱点了点头。
唐梨俯下身,细细吻着她的眼角,蜻蜓点水,却能激起水面的汹涌涟漪。
(……)
温淡的室光落在身上,楚迟思仰着头,四周都是熟悉的家具,她还记得那些装饰品与画作,都是唐梨买回来的。
画框之中空空荡荡,那一幅本应该装在里面的水彩画不见了,本来应该是片寂静的海面,有着一艘小帆船驶过。
画框里面很空,可是记忆却太过于沉重,忒修斯之船坏了又修,修了又坏,早就不是最初的模样。
她需要崭新的木板,光亮的螺钉,漂亮的颜色,去填满那些空缺的地方。
她想要揉着头的手,温柔的声音,耳畔的低语,什么都好,只要那个人肯将她抱进怀中…什么都好。
非常、非常、非常想要。
而她如愿以偿。
那个人坚定地告诉她:无论是怎样的你,我都爱着。
褐金长发散在她的肩膀上,稍有些坚硬的肩骨抵着下颌,可那个拥抱又是如此柔软,温暖到令人怔然。
楚迟思红了眼眶,将她抱紧些。
天色似乎逐渐亮了,乌墨一般的夜幕悄然褪去,窗外被人用颜料涂满,淡淡粉色,温柔水红,还有灿烂的金……
第二天清晨,楚迟思是独自醒来的,唐梨并不在身旁,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窗帘被拉开了,玻璃也被打开了一丝,微风沙沙吹拂着枝叶,树梢站着一只嘀嘀唱着歌的小鸟。
她枕着松软的枕头,身下是干燥整洁的被单,有一点淡淡的香气。
是什么香气呢?
楚迟思垂着眼睫,将自己埋进枕头里,抵着布料,轻嗅了嗅上面的淡香。
幽幽的,甜甜的,水果一样的香气,不是她熟悉的梨香,更有点像是苹果。
估计是唐梨买回来的香水。
楚迟思又浅睡一会,这才慢慢直起身子来,她转过头,蓦然注意到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细长的玻璃瓶。
瓶里清水荡漾,插着一朵漂亮的红色玫瑰花,凑近些许去,便能嗅到缕缕淡香。
楚迟思不禁有些失笑。
她对花朵之类的装饰品毫无兴趣,对于这种终将凋零的植物更是始终如一保持着“买回来就是浪费钱”的态度。
会对自己“质疑”置之不理,每天勤奋买花,放花,给花添水,把花瓣夹进书本里做干花的人——除了她的老婆还能有谁。
脑海里的记忆有些混乱,不是齐整有序的线形,更像是年久失修的齿轮,或者一摞被拆散又拼好的积木。
楚迟思捂着额头,指节压着太阳穴,她回想着一些事情,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她就这么在床上坐了好久,才终于回过神来,决定去洗漱一下。
身侧空无一人,楚迟思用手探了探,发现唐梨那边都是冰冷的,要么是这人早就走了,要么就是不肯和自己睡觉。
楚迟思莫名有点委屈。
唐梨这人去哪里了?昨天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今天居然连个影子都没有,消失得无影无踪。
昨天实在太疯了。
她咬了咬唇,踩着棉拖鞋,扶着墙慢吞吞地向外走,像是个小老太太。
房门被推开,“咔嗒”一声响,眼前的景色却让楚迟思蓦然愣在了原地。
家里从头到尾被换了一副模样,家具与摆饰全被都被挪动了位置,墙上挂着的装饰品也全换了,和昨天完全是不同的光景。
唐梨穿着件小背心,正坐在沙发上面割家具包装,褐金长发被绑成马尾,松松软软地搭在肩侧。
“迟思,你怎么起来了?”
见楚迟思呆呆站在门口,唐梨将小刀一丢,连忙向她小步跑来:“怎么不喊我一声。”
她伸手想去抱楚迟思,但手刚摸过不少纸箱有点脏,在空中悬了片刻,又默默收了回来。
“这才早上九点,”唐梨说,“怎么不再多睡一会?”
楚迟思仰头看向她,那一双黑色眼睛水盈盈的,眼眶中蔓上一层微不可见的红,似乎马上就要落下泪来。
“迟思,这-这是怎么了?”
唐梨最看不得她难过,一下子变慌了神:“迟思,我只是换了换家具的位置,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换回去……”
话还没说完——
楚迟思就扑进了怀里。
她将唐梨抱得很紧,无声无息地落着泪,身体不止地颤抖,仿佛要在唐梨的怀里碎掉。
“没事了,没事了。”唐梨犹豫片刻,还是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迟思,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楚迟思却哭得更凶了。
掌心下的脊背起伏着,细弱的颤抖窜入指尖,一路延伸蔓延到心口,她每颤一下,便牵得心脏也疼几分。
唐梨哄了许久,楚迟思才慢慢平静下来,她眼眶红红的,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这么多事情……”
楚迟思哑得厉害:“你都弄了多久?”
唐梨不敢说自己是昨天深夜就开始换家具的,于是默默折了个中,说:“今天早上吧,我起得早。”
楚迟思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时间是很宝贵的,你、你…没必要耗费这么多精力和精力在上面。”
唐梨没忍住,弹了弹她的额头:“迟思,你说什么呢?”
她耸耸肩,声音懒散:“我这人闲得发慌,就是心血来潮想把家具全都换一个位置,怎么了?”
楚迟思咬着唇,不说话。
“话说回来,我把之前那一套有小花的家私全买了,”唐梨指了指不远处的纸箱,“喏,都堆在那里。”
楚迟思愣了:“全买了?”
虽然脑子被唐梨昨晚搅得还有点不清醒,但她勉勉强强还记得,之前和唐梨逛街时看到的那一套家私。
那套小花家私很齐全,起码有二三十件不同的家具,唐梨这人居然全都买了??
唐梨说:“对啊,全买了。”
楚迟思沉默了片刻,说:“买了之后摆哪里?家里已经快要没位置了。”
她们住的地方其实挺大的,刚搬进来时很是空旷,拜唐梨所赐,结婚这么多年下来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导致楚迟思每次整理地下室与储物间的时候,打开门看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可爱东西,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面对楚迟思的问题,唐梨非常淡定:“还没想好,等我把纸盒都拆了再说。”
楚迟思:“…………”
她那位神奇而又诡异的金毛老婆,每天都能在非常靠谱与极其不靠谱之间反复横跳……
虽说唐弈棋应允了楚迟思近乎于无限的假期,同意她在身体没有彻底恢复前,不需要来上班。
但楚迟思惦记着镜范,只在家里休息了几天,便重新回到了北盟科院。
为了庆祝她回来,一向古板严肃老掉牙的北盟科院,甚至破天荒给她开了一场欢迎晚会。
于是极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一大群两鬓斑白,笑容满面的老院士,老学者们,平日里操作仪器时又快又稳的手,却琢磨半天都拉不开礼花。
小助手蹦蹦跳跳地,嚷着“我来,我来”,把礼花小炮从老学者们的手中抢来,然后“嘭——”地拉开。
闪亮的彩片与彩条纷纷扬扬地落下,全都洒在楚迟思的身上,她笑得很甜,鼻尖上有一点亮晶晶的闪粉。
唐梨站在身旁,也跟着笑:“迟思,欢迎回来,大家都很想念你。”
迟思,迟思。
这迟来的思念。
房间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全都是大家给她准备的礼物,楚迟思根本没想到自己“人气”这么高,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由于东西太多,又太重,唐梨便弄了辆悬浮小平台来,帮着楚迟思把东西全都运送回她的实验室去。
据楚迟思所说,有一名院士不知道送什么,干脆买了小型激光机给她,那名院士的助手还在她耳畔嘀咕:“用来烤红薯很好。”
唐梨:“…………”
原来派派也是被带坏的吗!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往实验室方向走,楚迟思依次解开五道门锁,这才发现两名小助手都比她来的要早。
两个小助手一前一后地迎过来,笑容灿烂,开心得不行:“迟思姐!”
奚边岄性格腼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后方;而派派就活泼多了,她小步跑过来,想要给迟思姐一个熊抱。
然后就被她身后的老婆震住了。
派派的手悬在半空中,表情都是僵硬的:“少少少少将?您怎么会来这里?”
唐梨比楚迟思高半个头,站在身后位置,阴影洒在她的肩膀上,笑意懒倦:“出差,不可以吗?”
楚迟思叹口气:“你们别怕她。”
派派手都在抖,心想迟思姐你回头看一眼你老婆的表情啊,这怎么可能不怕她??
“我已经得到上将的批准了。”
唐梨一迈长腿,轻车熟路地走进实验室,“这段时间我都会留在这里,担任迟思的临时保镖。”
两名小助手面面相觑,派派冲奚边岄挤了挤眼睛,奚边岄横手抵在脖子,做了个划动的手势。
楚迟思:“……”
这两人在打什么暗号呢?
唐梨叠腿坐着,占据了半个小沙发,压根没有一点保镖的样子,舒服得仿佛回了自己家。
身侧不远处的桌面上,齐齐整整摆着一大堆文件与仪器,只有个瓷做的小鹦鹉螺歪歪扭扭的,与周围格格不入。
唐梨顺手把鹦鹉螺拿过来,在手中抛了抛,笑着问道:“迟思,我们什么时候有空再去做一个?”
楚迟思说:“你安排吧。”
两名小助手还在无声的挤眉弄眼,派派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额心;奚边岄皱眉看着她,摇摇头。
楚迟思无奈地叹口气。
“你们别理唐梨,”楚迟思将背包放下,收拾着东西,“她没那么可怕的,又不会咬人,你们把她当个吉祥物就好。”
唐梨点头:“老婆说的都对。”
两名小助手:“……”
迟思姐!哪有这么吓人的吉祥物啊!
“唐梨你也别老威胁她们,”楚迟思看着两人表情,有些哭笑不得,“我就这么两个小助手,被吓跑了怎么办?”
唐梨又点头:“好的,听老婆的。”
两名小助手:“…………”
看这一副百依百顺的乖乖模样,之前远程连接时那个见人杀人,逢佛杀佛的少将到底哪去了!
果然,只要迟思姐一回来,唐梨脾气立马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阳光灿烂地很好说话。
两台破损的镜范都被运算了回来,妥善地安置于实验室之中,楚迟思将其连接上电脑,开始了新一轮的调试。
三人忙着修镜范,唐梨忙着摸鱼、打扫、做饭、闲逛,以及趁机蹭蹭老婆、贴贴老婆、还有亲亲老婆。
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而饱满……
镜范被破坏得很厉害,里面大部分代码全都丢失了,楚迟思记忆力虽好,但要她一行不差地全部重复背出来,可就有点困难了。
幸好派派也在,这个小姑娘虽然平时太过活蹦乱跳,满脑子奇奇怪怪的想法,但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天才。
奚边岄虽然没有她这么厉害,却胜在耐心仔细,楚迟思性格较冷,也只有她能够压住派派,让她不至于蹦跶得太欢脱,把原本好好的事情给搞砸了。
她们三人小组,以楚迟思为核心,但其余两人都缺一不可,也正因如此,她们才能创造出完美运行的镜范来。
又是一天的清晨。
阳光熹微,鸟语花香。
楚迟思凝神盯着电脑屏幕,正思索着什么,身旁忽地伸来一只手,将刚冲好的黑咖啡放在她面前。
“请。”唐梨俯下半个身子,亲了亲楚迟思的耳尖,“你的咖啡。”
楚迟思被她亲的有点痒,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将咖啡捧起来:“谢谢。”
咖啡热腾腾地冒着雾气,楚迟思吹了吹,一点点喝着,面颊被热气一熏,透出些温红颜色。
唐梨从背后抱了过来,头歪在楚迟思肩膀上,褐金长发簌簌散落,金丝披肩似的照着她。
“迟思,镜范修复的怎么样了?”唐梨坦然地解释,“我想带你出去玩一圈,散散心。”
楚迟思捧着咖啡杯,长袖盖过了手背,只露出微红的指尖:“目前有一台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
“我们昨天刚刚测试过,第一台镜范已经能够正常运转了,投入意识体,并且搭建水镜应该没问题。”
楚迟思解释说:“不过纹镜之中的数据被删除得太多,要完全修复可能还要花上一段时间。”
【可以搭建水镜,投入意识体?】
唐梨暗暗琢磨着,将这句话在心里滚了一起,然后默默地记了下来。
晚些时候,两名小助手也一前一后地来上班了。奚边岄总是会早十几分钟到,而派派每次都会晚上一小会。
楚迟思脾气好,完全不会计较这些,她给的工资超高,上班时间灵活,各种补贴都有,甚至还会亲自帮忙指导论文。
除了要应对她金毛老婆,这一点有些让人望而却步之外,这简直就是梦想中的完美工作。
其他实验室助手都羡慕得不行。
趁楚迟思在和奚边岄说着事情,唐梨瞥了眼挂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实验室。
她抱着手臂在实验室门口等了一会,没多久后,戴着副超厚的黑框眼镜,一蹦一跳的小姑娘就出现在视线里。
派派知道自己又又又迟到了,跑得有些急,马尾在空中一晃一晃的,却在进入实验室的前一刻——
被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
唐梨挡在门口,将食指抵在唇畔上,冲派派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跟着自己来。
派派一下子僵住,战战兢兢地想着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是不小心碰迟思姐的手了,还是不小心喝了口迟思姐的咖啡——导致少将要来干掉自己了?
派派一路胡思乱想着,大气也不敢出,就这么被唐梨拉着来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
没想到,唐梨的声音挺柔和,甚至有些客气有礼:“派派,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派派愣了愣:“帮忙?”
唐梨点点头:“嗯,和镜范有关。”
原来少将没有想要我的小命啊!派派顿时松了口气,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拍拍自己胸膛:“您尽管说!”
“是这样的,迟思之前和我提了一句,”唐梨解释说,“有一台镜范已经修好,可以搭建水镜了对吗?”
派派点头:“没错,是这样。”
她们所处的角落很隐蔽,是监控摄像头的死角,平时也很少有人过来。
饶是如此,唐梨还是处处小心,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谨慎地压低声音:“你可以瞒着迟思,帮我开启镜范吗?”
她说:“可不可以用我作为核心,搭建出一层水镜来,然后投入别的意识体?”
派派揉了揉头,有点茫然:“可以倒是可以,但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唐梨挑了挑眉,一笑:“你猜?”
派派小声嘀咕:“我也猜不到啊。”
这人面对迟思姐老是阳光灿烂,像是一朵向日葵,又像是个金毛小狗似的,结果换了别人,就老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冷淡神情。
简直就是大型双标现场。
“你应该知道吧,”唐梨倾下身,与她耳语道,“银最近刚从星政被转移出来,关押在武装的监狱中。”
寥寥一句话,让派派瞬间瞪大了眼睛,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巴,好半天才小声说了句:“您,您是想——”
唐梨竖起食指来,指尖压得软唇微微下陷,声音轻似呢喃:“嘘。”
她弯了弯眉,笑容很淡……
两人嘀嘀咕咕地密谋后,一前一后地回到实验室里,楚迟思还在和奚边岄重建着纹镜,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异样”。
一天很快就这么过去了。
两人回到家里,楚迟思去洗了个澡,而唐梨系上一条小花围裙,去厨房做饭。
锅中咕噜噜煮着东西,唐梨关掉火尝了尝味道,然后勺起一小匙盐,加在了汤里面,搅拌了一下。
身后传来开门声,楚迟思穿着浴袍就溜了进来,脸蛋看起来红扑扑的,长睫润着水汽。
“唐梨,我们今晚吃什么?”
她踮起脚凑过来,温热的呼吸落在脖颈,似毛茸茸的猫爪一下下挠着你:“这是什么?”
唐梨勺起一小匙来,吹散些热量后,递到楚迟思嘴边:“煲了骨头汤,你尝尝?”
楚迟思小口喝着汤,唇瓣润润的,她用舌尖舔了舔:“很好喝。”
殷红舌尖滑过唇瓣,柔软又灵活,看得唐梨心也痒痒,忍不住放下银匙,过来亲了亲老婆。
轻盈又缱绻的一个吻。
楚迟思抱住她的腰,身上那股湿润的水汽便晃了过来,糅杂着一缕细雪淡香,勾了勾唐梨的指尖。
“唐梨,”楚迟思仰起头来,软声问道,“你做完饭了吗?”
她踩着一双淡粉色的猫咪棉拖鞋,是唐梨买的情侣款,楚迟思看到后嫌弃了一会,最后还是默默用上了。
那瓷白的足尖悄悄甩开了拖鞋,温软的肌肤贴过来,小猫似地蹭了蹭唐梨的脚踝,好痒好痒。
唐梨喉咙有点干:“嗯,已经全部做完了,不过趁热吃比较好。”
嗯,是的。
趁热吃比较好。
楚迟思从背后抱住她,将头依靠在脊背上,那深埋的心跳声隐隐传来,带动呼吸,带动指尖,一下下跳动。
温凉指尖从后颈绕过来,抵着唐梨的下颌,极轻地划了几下。
(……)
空气中都是饭菜的香气,悠悠地一缕又一缕飘动着,只是闻闻便知道味道十分好。
又香又软,又热又烫。
唐梨身上还有些烟火香气,总让人想起热腾腾的饭菜,想起回家的感觉。
傍晚的温度总是比较低的,没有阳光的照射之后,湿冷的空气便腾起来,催促着人们赶快回家取暖。
匆匆,匆匆,快点回家。
窗户开着通风,晚风一阵阵地吹,纱帘被满满当当地填满,向屋内拂动,风止后又缓缓降回去。
楚迟思拢了拢浴袍,将自己裹得严实,她像是小仓鼠那样窝在沙发上,肚子稍微有点饿。
她伸手拍了拍面颊,掌心下的皮肤仍旧滚烫无比,仿佛要融化了似的。
自从上次重新“装修”之后,她们的房子就完全变了一副模样,看不出来任何2号别墅的痕迹。
崭新的、漂亮的,
截然不同的一个家。
周围所有东西都变了,只有面前的人不会改变,也不会离开,仍旧是那副她熟悉的模样,仍旧是她一个人金毛小狗。
楚迟思正出神,忽然听见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她歪头看了看,见唐梨拉了个小盒子出来。
那个盒子精巧细致,上面还有着很多漂亮的花纹,墨绿色的底色与纹金样式,看起来十分古雅。
楚迟思偏头打量着她。
之前买新家具的时候,唐梨不知道买了多少东西,总之纸盒堆满了客厅的两个角落,花了点时间才全部拆干净。
唐梨可不是一次两次这么做了,她隔三差五就希望往家里塞除可爱之外一无是处的东西,可谓是个屡教不改的惯犯。
楚迟思虽然有点头疼,但唐梨买的多了,她也就逐渐习惯了老婆的喜好,甚至认同了唐梨那堆东西一部分的“价值”。
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其实还是挺喜欢唐梨买那一双毛绒绒拖鞋的。
见金毛老婆在箱子里翻着什么,楚迟思挪了挪身子,稍微坐过去些许,越过她肩膀偷看了几眼。
“你买了什么?”楚迟思问。
唐梨向她软软笑了一下,还卖了个关子:“你马上就知道了。”
她打开小盒子,只见柔软的丝缎之中,躺着一串有些大的珠玉项链,圆润而剔透,润着些许温暖的光泽。
唐梨拿起“项链”,那一颗颗大小各异,饱满漂亮的珠玉便互相碰撞,发出一阵泠泠的响动。
如果将玉珠浸泡在水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发出类似的清脆音色?
第92章
唐梨将那串珠玉拿在手中,只微微一抬指,珠玉便泠泠落下,响声清脆。
珠玉一颗连着一颗,用细细的线串起来,那玉石的色泽极好,盈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凝固的牛奶。
有句话说“蓝田日暖玉升烟”,说玉气是养人的,楚迟思一直觉得不太符合科学定律,不过现在想来,倒也不无道理。①
煦照的阳光下,玉石躺在她白净修长的手中,确实像是拢着层朦胧的烟雾。
楚迟思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则搭在边缘,脚尖踩着地毯上的绒毛,稍微踮起些许。
她个子不够高,脚背得稍稍弓起,绷直后才能够到地面,羊绒地毯上的小绒毛被踩着,都有一点点皱了……
晚饭吃得比较晚,着实是因为饭菜都凉了,于是唐梨只能顶着老婆“谴责”的目光,默默去厨房里重新加热。
其实一开始,唐梨厨艺挺差。
这还得追溯到她还叫“63号”的时期,彼时的唐梨又冷又凶,背着一身伤痕与杀意,面无表情地给楚迟思切水果。
她确实会做饭,但也仅限于“能吃”而已,作为军犬六队的一员,她们只需要能够维持自身的生理需求,不需要追求所谓的美味、菜式、花样等等。
好在楚迟思太好养活了,唐梨无论做什么她都觉得很好吃,一来二去,唐梨的厨艺日益精进,而楚迟思再也没碰过厨具。
红外线检测到物品,水流“哗哗”地涌下来,唐梨用个小刷子刷着碗,楚迟思帮她把碗碟一个个放进洗碗机了。
她做事认真仔细,放碗一定要从大到小,同样花纹的碗碟必须挨着,不像是唐梨每次都乱丢,美曰其名:“能洗就行。”
“待会想吃什么甜点?”
唐梨笑着询问说:“最近天气热,我买了不少种类的雪糕回来,迟思你待会可以挑一挑。”
楚迟思摘下手套,小步挪到唐梨身侧,从背后浅浅抱着她。
“你都买了什么雪糕?”
她的声音燎过耳际,又轻又软,呼吸声格外鲜明,分明没有触碰到,却又像是紧贴着自己跳动的心脏。
唐梨说:“很多啊,有些是水果味的,有些是奶茶口味的,反正我每个都挑了几种,我们可以慢慢吃。”
楚迟思“哦”了声,松开了环着她腰际的手,转而溜达到冰箱旁边,看着一大堆不同样式的雪糕开始纠结。
等到唐梨把桌子擦干净,楚迟思已经跑到厨房外面去了,电视里播放着纯音乐,钢琴声叮叮咚咚地流淌。
如溪水般,流过两人身侧。
“让我猜猜,你选了什么口味的?”唐梨晃悠过来,挨着楚迟思坐下。
她眨了眨眼,离得很近很近,鼻尖像是要凑到耳畔,咬着耳朵说了句:“咖啡口味的?”
楚迟思躲了躲她,耳尖倒是被这一声给吹红了,嘀咕了句:“你还不了解我么。”
唐梨还挺自豪:“那当然,不了解老婆的Alpha是找不到老婆的。”
楚迟思:“……”
楚迟思:“…你犯了明显的逻辑错误…算了,给你也拿了雪糕。”
她将摆桌面上的另一盒雪糕递过来,又将小勺子塞到唐梨手中:“给你的。”
唐梨不爱吃甜食,但她平时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陪着老婆吃甜食,于是乐滋滋地接过来。
雪糕盒很小巧,还没有唐梨的手心大,她用小勺挖了一点,放进口中舔了舔,颇有些意外:“草莓味?”
楚迟思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又小声地问:“你不喜欢草莓味么?”
见楚迟思望着自己,唐梨抿唇笑了,凑过去,亲了亲老婆的唇角:“我什么都喜欢。”
她补充道:“最喜欢你。”
一如既往的唐梨,一如既往直白又热烈的情话暴击,楚迟思一僵,差点没有拿稳手中的雪糕。
那个吻一触即离,却将淡淡的香气留在唇角,舌尖舐过,能够尝到融化的草莓味冰淇淋。
“……吃你的雪糕去,”楚迟思硬邦邦地说着,用胳膊肘怼了怼唐梨,“别弄我。”
唐梨笑得灿烂,倒是很听话地坐回原本的座位去了,她又挖了很大一勺冰淇淋,整个塞到自己嘴里。
楚迟思小口咬着,速度比她慢多了,唇瓣覆着一层水光,看起来分外柔软。
“你要是喜欢的话,”唐梨往回一躺,恰好倒在她肩膀上,“下次我们一起出门,我带你去买。”
乌墨长发被她枕着,丝缎一般地淌下来,唐梨稍微侧过脸,鼻尖便蹭到些发梢的淡香,蹭到她脖颈间的肌肤。
对于唐梨的提议,楚迟思很不解:“现在交通这么发达,直接网络订购,让机器人送上门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出门?”
唐梨说:“因为出门可以看到太阳,可以看到小花,还有各种各样雪糕。”
楚迟思摇头:“我用电脑也可以看到同样的东西,何必多此一举走出门。”
从镜范出来之后,原本狂飙几个区域毫不喘气的楚迟思,又回到了之前那“能不出门绝不出门”的状态。
唐梨又想了想,说:“但是你同意一起出门的话,我会很开心。”
楚迟思顿了顿:“有多开心。”
唐梨于是仰起头,唇瓣触上她的面颊,软软地亲了一下:“这么开心。”
那红晕从耳尖窜起,一路烧到了脖颈间,楚迟思垂下头,碎碎念了句:“去吧,那就去吧。”
今天的唐梨依旧严格践行着她自己的格言:她果然就是天底下最了解老婆的那一个人……
依旧是实验室中普通的一天,不过楚迟思留意到,派派和唐梨两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派派今天格外兴奋,写代码写出了一大堆的报错,差点就让一名在买打印机的售货员NPC冲到冷库里杀鱼,还好被奚边岄给及时阻止了。
“派派!你今天怎么了?”奚边岄帮她盖着代码,有点担忧,“你还好吗?”
派派神采奕奕,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看她,说:“啊?啊!我挺好的啊。”
奚边岄:“……”
奚边岄:“你今天已经出错好几次了,是不是昨晚又在熬夜看小说?”
“我对天发誓我没有。”派派咽了咽喉咙,不敢说她是因为和唐梨的“大计划”而激动得一晚上没睡。
奚边岄皱眉打量她几眼。
两名小助手“鸡飞狗跳”的,楚迟思这边也差不多。身为北盟武力天花板,A队队长的唐梨,居然切蛋糕切到了自己的手。
可把楚迟思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把医药箱翻出来,甚至还想跑去隔壁生物实验室借个药膏过来。
唐梨很冷静,拉住了她:“迟思,等你出去一趟回来后,可能伤口都好了。”
楚迟思:“…………”
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一道小小的口子划在小指上,将将划破了皮层,溢出一粒鲜血来。
楚迟思用镊子夹着棉球,沾了酒精慢慢将血擦去,细长的眉缩在一起,让唐梨有点哭笑不得。
“这真的只是小伤。”唐梨默默解释,“不小心分心了。”
她当然不是“分心”,而是故意划到自己,想要找个借口离开的,只是没想到这么丁点大的伤口,居然让楚迟思这么着急。
楚迟思摇头:“你自己和我说的,伤口没有大与小,都要好好处理。”
唐梨还真说过这句话,吃了个哑巴亏,只能不出声了。
楚迟思处理伤口的手法很熟练,擦过药膏之后,帮唐梨贴上了一小块止血贴。
她敛了敛眉,轻声说:“好了。”
唐梨瞧了眼那块胶布,趁着旁边两个小助手还在吵吵嚷嚷,飞快地在她唇畔亲了一下。
她声音甜甜的:“谢谢老婆。”
“谢什么,”楚迟思抿抿唇,立刻就开始怀疑了,“你怎么会忽然切到自己?”
唐梨说:“切蛋糕时不专心,顾得看我老婆,一不小心就切到手了。”
楚迟思:“…………”
“好啦,只是开玩笑,”唐梨解释说,“不过我确实是在想事情。”
唐梨坐在楚迟思身旁,叉着一小块蛋糕放入口中,那甜腻的奶油慢慢融化,腻得人发慌,想捏碎点什么。
她不喜欢甜食,老婆除外。
唐梨弯眉一笑,说:“我明天可能要回武装一趟,整天都不会回来,还没想好怎么和你说。”
楚迟思松了口气:“一天而已,你直接说就好。”
“你舍得我,我可不舍得你,”唐梨说,“明天我会喊几个我比较信任的护卫过来,暂且替代我的工作一天。”
楚迟思应下了。
这场小插曲过后,一天很快地过去了,转眼就是下班时间,派派背着书包藏进了科院的储物间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科院逐渐安静下来,不少实验室还亮着灯,但大厅之中空旷无人,只偶尔能见到巡逻的保安。
明天是休息日,楚迟思和奚边岄都不会来实验室,这是她们偷偷使用镜范的好机会。
派派一路小跑回实验室,解锁了电子门禁,然后按亮房间里面的灯光。
实验室还是老样子,各种文件与仪器都齐齐整整地摆放着,而两台镜范就摆在圆形的工作台上。
淡蓝色的光幽幽亮着,围着机器绕了好几圈,错综复杂的管道连接着内层,派派仔细查看着,拔掉了其中几根。
她正研究着,门忽地被人“叩叩”敲了两下,派派还没来得及去开门,电子门锁便“滴——”地打开了。
派派瞪圆了眼睛:“这,这?!”
唐梨穿着黑衣黑裤,几乎要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她手中拎着个被五花大绑,捂住眼睛与口鼻的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她一松手,银便狠狠砸到了地上。她手脚都被捆住,黑布缠绕过银色长发,死死蒙住了眼睛,而嘴巴中也塞着东西,“呜呜”发不出声音。
“这这,”派派震惊了,赶紧把老神在在的唐梨拉到一旁,与她说悄悄话,“您怎么直接把她带来了?!”
唐梨很淡定:“远程连接她最多只能支撑一两次,这可远远不够。”
派派:“……”
仔细想想,好像真的是这个道理。就连唐梨这种顶级Alpha都只能承受五六次远程连接,更别说银这种本就偏瘦弱的Beta了。
“可-可她是最高级别的囚犯,”派派心惊胆颤的,“少将你直接把她带出来,没关系吗?”
唐梨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不要被唐弈棋发现了就没事,就算被发现了,也没事,就算会麻烦点而已。”
派派:“…………”。
人都带过来了,派派也只好抓紧时间,她设置着镜范,而唐梨在沙发上坐了会后,出门接了个电话。
是Alpha小队打过来的。
“少将,我们在雪山上追踪到了倪希桐的痕迹,正按您说的,不远不近地跟踪着她,故意留下些痕迹。”
队友与她说着:“这些天来,倪希桐一直担惊受怕地四处逃亡,有好几次刚找到一点食物,就被我们吓走了。”
唐梨微笑:“很好。”
“你们继续跟踪她,”唐梨慢悠悠地吩咐着,“要让她心怀侥幸,觉得自己有一点点能逃脱的希望。”
【然后——】
【她会将这希望彻底粉碎。】
“除了倪希桐之外,我之前给你们那份几万人的名单呢?”唐梨询问说。
她口中的名单,自然就是派派之前破解了镜范中残留的程序,修复了本应该随着镜范毁坏而删除的数据。
银将这次行动称之为:“白环”(Bungarus multicinctus)计划。这个名字出自自然界中的剧毒蛇类,白环蛇。
还真是非常符合啊。
唐梨无声冷笑。
银自然是最高负责人,而倪希桐则是科研团队的核心,除去不少相关人员之外,进入过纹镜中的“攻略者”分为两种。
她们在记录中以不同“代号”所命名,其中以“NS”(number_of_southern_members)开头的攻略者,都是南盟内部人员,不乏审讯专家,心理学家等等。
NS攻略者较少,大概也只有一两千人,而以“NM”(number_of_materials)命名的攻略者,数量便就要多上几十倍了。
这些“攻略者”大多都是普通的南盟居民,被银用所谓“穿越局”,“攻略任务”,“SSS级结局”,以及“丰厚的奖金与衣食无忧的保障”所诓骗进来。
由于数量庞大,且很杂乱,所以追踪起来也有些困难,所以目前唐梨的调查重点还是在NM攻略者身上。
遗憾的是,由于大部分人都位于南盟国境之内,导致能够获得的信息不多,Alpha小队也只能在中立国之中寻找更多的线索。
唐梨倒是不急。
唐弈棋也很,南盟也罢,反正她有的是时间,和对方慢慢地耗下去。
虽然用辞职信威胁了一通唐弈棋,给楚迟思争取来了“身体没有彻底恢复前,不需要来上班”的权利。
但这终究还是隔靴搔痒,唐梨想要的东西,还是唐弈棋手中与“远程控制型神经毒素”相关的资料,还有那一个掌握着楚迟思性命的激活器。
研究院那场“事故”太过于久远,相关的调查报告早就毁得毁,删得删,只留存与人们的记忆里。
在唐弈棋眼中,唐梨不过是一个知晓“夜莺”,猜测到“事故真相”的知情人罢了。
唐弈棋并不知道,唐梨手中还握有另一张“王牌”,一个足以将她定罪的证据。
但是唐梨暂且不想动用手中的“王牌”,也担心唐弈棋对自己起杀心,她需要维持目前的平衡,又需要一些别的筹码去与唐弈棋争夺毒素激发器。
而面前的银,或许会知道什么……
落雪急骤地敲打着玻璃,窗外寒风呼啸着,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银在椅子上昏昏沉沉地醒来,她接连咳嗽了好几声,慢慢缓过神。
已是深夜,窗外漆黑,屋子里倒是亮着灯的,四周装潢古朴典雅,沉着一缕檀木香气。
奇怪…这是哪里?
银皱了皱,没来由觉得面前的景象十分眼熟,她环绕四周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旗帜上。
银色长剑立于一片荆棘之中,墨绿荆棘缠绕着剑身,而剑刃划开荆棘,凌然而不可侵犯。
【那是南盟的标志。】
银一个激灵,猛然想起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了。这分明就是许多年之前,北盟那场“雪山围剿”发生的地方。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北盟对军犬6队下达了死命令,以自杀式袭击进攻,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抢夺下这座军事要塞。
自己怎么会回到这里?
耳畔一片嘈杂混乱,脑子沉沉地疼,有些事情很清晰,但大部分记忆都是模糊混乱的。
银压着额心站起身子,她现在唯一记得的,就是“雪山围剿”时那一副极其惨烈的场景,还有之后会发生的那场爆-炸。
她翻着身旁的背包与文件,终于零零碎碎地想起了一些东西。
自己的名字是“银Silver”,她原本是北盟少将(现在是上将了)唐弈棋的挚友与她的谋略师。
因为那场研究院的“事故”,银与唐弈棋彻底闹翻,在“事故”发生后仅仅三天,便决然地背叛了北盟,加入南盟阵营。
除去不太好的名声,与有些疯狂的行径来说,楚怜简直就是唐弈棋手中最为强大,也最为百依百顺的一枚棋子。
可就是会这么一个疯狂、美丽、又忠诚于她的女人,唐弈棋却能够毫不留情地将她杀害,并且毁灭所有证据。
【我要为楚怜报仇,哪怕要利用她的唯一的女儿也在所不惜。】
楚迟思,那个看似冷漠,却心肠柔软的孩子,在北科读书时唯唯诺诺的,一点都没有继承到她母亲的魅力。
简直让人失望透顶。
银合上资料,只觉得头越发有些疼了,她皱眉看着周围,总觉得心中有一种怪异感。
周围的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到令人感觉毛骨悚然。
就好像她真的“穿越了时空”,回到那个雪山围剿发生的雪夜,而那天对她来说噩梦般的一起会如同鬼打墙般,不断、不断地发生。
银压下些许心中忐忑不安的情绪,她推开大门向外走,古怪的是,长廊之中空无一人,只有她和她的脚步声。
奇怪,巡逻的护卫呢?
距离雪山围剿正式开始分明还有半个小时左右,可是整座要塞却空空荡荡的,仿佛除她之外没有其他活人了。
只有一片恐怖的死寂。
那种怪异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银隐约察觉自己应该…不处于真实世界之中,她应该是在做梦,或者出现了幻觉。
可是记忆混乱,她想不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银感觉自己就像是托尔曼迷宫实验中的小白鼠,茫然无措地在空荡荡的要塞中寻找着。②
她不断地走着,不断地碰壁,门窗都被封死了,她可以看到黑夜,却始终找不到活人,也始终出不去。
慌张、恐惧、不安,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住了银,那些磅礴的情绪凝成了实体,水泥般将她灌满,堵塞了呼吸。
不知道走了多久,银兜兜转转好几圈之后,终于找到了要塞的大门,正虚虚地掩着,漏出呼啸的风雪声。
太好了,出去后就能找到人了!
银近乎于欣喜地冲过去,大门很沉重,她废了一下功夫才将其慢慢推开,走入漫天风雪与黑暗中。
积雪很深,也很厚,雪花夹杂着冰雹激烈地搭在身后,寒风刮擦着脸颊,生疼无比。
银走得踉踉跄跄,但是她确实在黑夜中看到了一点灯光,那似乎是间小木屋,远远透着暖橙色的光泽。
她走了许久,走到口干舌燥,小腿肚直打颤,终于走到了小木屋的门口。
那漂亮的、明亮的灯光触手可及,银甚至能闻到一丝晚餐的香气,比起冰冷黑暗的要塞,这里简直就像是天堂。
银呼了口气,她正准备推开小屋的门,身后忽地有人靠近,长发被攥住,然后凶狠地往地面砸去。
额头“嘭”地磕上小木屋的石阶,被砸出一道极深的血痕,银无助伸出手,那灯光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碰到。
“咳,咳咳——”
银断断续续地咳着,长发被拽紧,那人猛地将她拉起来,迫使银与其对视。
“你的速度可真慢,”那人懒声说着,“我一路跟在你身后,看着你走错了好几个房间。”
她有着一头罕见的褐金色长发,被寒风裹挟着扬起,让人想起沙漠中不断移动的沙丘,永远也找不到出口。
更多的记忆涌入脑海之中。
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喉咙干哑,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唐…唐梨?”
“……不。”
唐梨微微眯了眯眼睛,一条明晃晃的狗牌从颈间落出,泛着淡色的冷光。
“是63号。”唐梨慢悠悠地说着,“是炸了你们要塞,杀了无数个护卫,还差一点点就把你也给杀了的63号。”
唐梨一说,记忆中那副地狱般的场景便涌入银的脑海,她挣扎着想要逃跑,却被对方死死地按住,动弹不得。”
“别急着走啊,”唐梨笑着,嗓音淡淡,“我们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玩。”
“你到底对迟思做了什么事情,又让她循环了多少次——我并不知道,也不清楚具体的细节。”
唐梨压制着银的动作,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稍稍用力,“咔嗒”一声便和银的惨叫声同时响起。
“所以,我就只能加倍讨回来了。”
手指被硬生生地掰断,碎裂的骨骼扎入血肉中,剧烈地疼痛窜入心脏中,银被压在雪中,痛苦地喘着气。
“这是第一次循环。”
唐梨微笑着,一字一句地将声音扎入银的鼓膜:“欢迎来到我的地狱。”
作者有话说:
【引用与注释】
①:出自唐代李商隐《锦瑟》-“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②:爱德华·托尔曼(Edward C.Tolman),通过小白鼠走迷宫实验证明,个体的学习行为是有目的的,不是单纯地对刺激作出的反应。?
第93章
从黑夜到白天,再到朦胧的傍晚,镜范一直悄然运转着,淡蓝色的光点一明一灭,像是她平稳的呼吸。
把银翻来覆去折磨一通后,唐梨神清气爽,临走时还不忘和派派叮嘱几句。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唐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和派派嘀嘀咕咕,“千万不能告诉迟思,知道吗?”
派派拍拍胸膛,很是自信:“那当然,包在我身上,这待会就把使用数据都偷偷删除了。”
唐梨满意:“很好很好。”
对比起刚“进门”时的激烈挣扎,现在的银已经完全万念俱灰,她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瞳仁中空荡荡的,一言不发。
唐梨才不管她,银越惨她越开心越高兴,毫不留情地把人扔回了监狱,然后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
奇怪的是,家里一片漆黑。
楚迟思不在家里,屋内没有热气也没有光亮,完全是冷冰冰的一片。
唐梨试探着喊了几句,发现没人回应后默默给老婆发信息,这才看到楚迟思给自己留了言,说是今天会晚些回来。
迟思这是去哪里了?
唐梨在家里等了好久,从傍晚一直等到深夜,做得晚饭热了又冷,冷了又热,直到最后被放进冰箱里,楚迟思还是没回来。
楚迟思之前偷偷摸摸喊自己“小狗”,唐梨只觉得挺新奇,没想到如今她真成了一只在家苦等的狗狗,还是金毛大型犬。
终于,在接近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唐梨听到门口传来“嘀嘀”几声,电子门禁被打开,楚迟思推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正装,衣领扣得齐齐整整,外套往里收着,勾出几分纤细腰身。
楚迟思手中捧着的文件放下来,她坐在小沙发上换鞋,身旁便扑过来了一个人。
“迟思——”
唐梨将尾调拖得可长,直接把楚迟思给压在门口的小沙发上,金发缠着她的西装外套,闻着甜甜的,像梨子味的糖粉。
楚迟思措不及防,被她整个人压住,竟然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了挡:“你别过来。”
唐梨如遭雷击,表情都快哭了:“什么?”
“……先别抱我,”楚迟思默默加上解释,“我刚从机场回来,衣服上细菌比较多。”
唐梨:“……”
虽说很有道理,怎么就是有点奇怪呢?不愧是她的老婆,还是一如既往的古板而不解风情。
唐梨悻悻然地松手,半趴在沙发靠背上,偏着头看向她:“从机场回来,迟思去哪里了?”
楚迟思犹豫片刻:“有些事情出差了一趟,八个小时的飞机,所以耽误到现在才回来。”
唐梨皱了皱眉:“这才一天半的时间,你出差还要赶回来,怎么不在那边住一天?”
楚迟思看着她,忽地弯弯眉。
她伸出手来,像揉小狗狗那样,轻轻揉了揉唐梨的头,将柔顺的长发弄乱些许。
“唐梨,你之前不是抱怨么?说什么我舍得你,你却不舍得我。”
楚迟思的手下滑,转而贴上唐梨面颊,将自己捧起来。她的掌心好柔软,有些微弱的凉意。
她笑着说:“我也不舍得啊。”
因为不舍得,所以一天半时间赶了两趟八个小时的飞机,匆匆地离开又匆匆回来,只因为她不舍得自己。
在纹镜之中,楚迟思又“冷酷又绝情”,总是决然地将她推开,一心一意地要毁了镜范并且毁了自己。
唐梨千盼万盼了多久,其实等的就是这么一句“我也不舍得你”,如今真的从楚迟思口里听到,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真好啊,她们回家了。
唐梨心底热热的,她倾过身子想要去亲老婆。结果又被楚迟思推开了,蹙着眉看向自己。
楚迟思说:“都说了有细菌。”
唐梨:“…………”。
等两个人都洗过澡之后,楚迟思终于没了“细菌”当挡箭牌,她被唐梨抱到床上,勾住了对方的脖颈。
唐梨低头吻她,轻咬着楚迟思的唇瓣,而对方半阖着长睫,眼底有着晃动的水光。
她的唇很软,身子也是软的,整个人像是糯米团子般软软一团陷在唐梨怀里。
唐梨探着她的唇,舌尖轻滑过齿贝,轻巧地往里探去,她勾着楚迟思,不断、不断地深入。
那湿润的、清甜的香;那微热的,细弱的呼吸,都被她掠夺而空,染上自己的气息。
温热呼吸洒在脸上,绵绵的。
唐梨能感受到勾着脖颈的手臂紧了紧,楚迟思拥着她,将这个吻再次加深。
唐梨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原本是平稳而有规律的,现在却失了节拍,错乱地落进自己手心。
她想起,楚迟思刚才穿的那身小西装,斯文而又妥帖,领口扣得很整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平稳的呼吸被自己扰乱,齐整西装被被自己揉出一道褶皱,仿佛白纸被折起,烙下仅属于自己的印记。
镜范可以“延缓”时间,第一层纹镜或水镜是64倍,而镜中镜则是4096倍,不过,她们的吻似乎也可以。
玻璃沙漏中沙粒悄然坠落;漏刻滴滴答答落着水;布谷鸟会在整点探出头来;而精妙的机械齿轮牵动彼此,严苛地带动秒针、分针,与时针。
时间失去了它的计量单位,变得模糊而不可测量,可能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可能也只有短短的瞬间。
楚迟思将她松开些许,淡色的唇都被咬红,染着水汽的长睫轻颤,声音微哑:“时间不早了。”
唐梨故意问:“怎么不早了?”
“我有些困了,”楚迟思说着推了推她,力气不大,轻飘飘的,“我们睡觉吧。”
她们刚才吻了好久,吻得气氛都黏黏腻腻,唐梨的喉咙有点干,肺腑间也像是有火苗在簌簌燃着。
她眨了眨眼,瞬间便换上了那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浅色瞳仁蒙着雾,委屈地凑到楚迟思身旁。
“迟思,迟思。”
膝盖抵上床铺,压出个小凹陷来,楚迟思仰面躺着,被她在脖颈间咬了咬,不疼,只是有点麻麻的。
“迟思,我今天在家里等了好久,”唐梨轻舐着她的脖颈,热气铺洒在肌肤上,“一直在等你。”
细微的水声落进耳廓,近在咫尺清晰可闻,颈间肌肤被亲着,咬着,又麻又痒,宛如小虫爬进了心间。
楚迟思的呼吸乱了乱:“我……”
唐梨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舌尖触上了那微红的耳垂,软肉被磨蹭着,愈发像枚红果子。
“迟思,你不喜欢我了吗?”
唐梨在耳畔低语着,热气融化一般灌进来,“你为什么不肯亲我?”
楚迟思:“…………”
这两句话太熟悉了,可不就是之前在纹镜里面,小疯子缠着唐梨,又是舔纽扣又是拽衣角不给她走时说的话么。
想起小疯子的所作所为,什么铁链、监视、项带等等——确实能担得起“小疯子”这个称呼。
楚迟思有点恼,真想拿个枕头砸在唐梨头上,没什么好气地说:“真要不喜欢你,还能由着你弄来弄去?”
唐梨笑得灿烂:“那你再亲亲我?”
楚迟思说:“不要,我今天坐了一天飞机,腰酸背痛的,困了有点想睡觉。”
出乎楚迟思意料,唐梨居然真的松开了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很是“乖巧”地坐床沿去了:“好吧。”
这可不太像是唐梨的风格。
唐梨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对身体状态的了解比楚迟思自己都清楚,最知道怎么掌控那个“度”,一般不会这么轻易就善罢甘休。
楚迟思稍有点疑惑,打量她两眼。
唐梨一副纯良无辜的表情,甚至还拍了拍身侧的床铺,慢条斯理地提醒说:“不是要睡了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楚迟思很是深刻地明白,并且亲自体会了这个道理很多次。她又瞧了唐梨几眼,在她身侧躺下。
唐梨个子高挑,身体温度比她高一点,枕起来也很柔软,像那种大型的毛绒玩偶。
楚迟思蹭过去一点,抱住她的腰,将头埋进她的怀里,锁骨抵着软绵绵的东西,闷声说了句:“睡了。”
有人捋着她的发:“迟思,晚安。”
唐梨身上很软很香,现实中的梨花香有些刺鼻呛人,但唐梨不一样,她没有寻常Alpha的强迫感,味道让人很舒服。
她的信息素很浅,也很淡。
是满树梨花差不多快要落完之后,在指尖留下的一缕余香,也像是将梨花浸在溪水中冲洗后,透出的清冽水汽。
那一丝清幽而淡薄的香,在室内悄然涌动着,勾着、缠着、绕着,密密地织成了网,镶嵌在她的呼吸里。
空气中都是信息素,仿佛潮湿的雨季,张口便能呼吸到微热水汽,雨点倾斜着砸进心间,连衣领都打湿了。
楚迟思:“……”
她就知道唐梨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一个枕头毫不留情地砸过去,正好砸在唐梨脸上:“干什么?”
唐梨被挡在枕头底下,声音幽幽传来:“怎么了,我什么也没做啊?”
楚迟思:“…………”
唐梨这人可真是坏透了。
她移开枕头,唐梨正对自己笑得灿烂,浅色眼睫弯弯的,月牙儿似的,还敢继续喊她名字:“迟思?”
终究骨子里还是食髓知味的,两人的信息素太契合了,只轻轻一撩动,便能激起千层涟漪。
一旦尝过,便有了贪念。
房间里没有开空调,又闷又热,楚迟思出了点薄汗,她抬手抚动后颈,掌心都是掩不住的温度。
有一缕发丝黏在微湿的唇瓣,被舌尖撩了撩,卷入口中含着。
“真是的,有点睡不着。”
楚迟思稍微直起身子,她打开了床头那盏海螺灯,“啪嗒”一声轻响,暖暖的光晕便散了出来,落在床头旁边。
海螺壳很薄,里面装着个小灯泡,温软光线透过螺壳,晃着,晃着,照亮了她们的小小角落。
楚迟思整理着呼吸,她趴下来,摇了摇头:“我好累,有点困。”
耳畔忽地传来“扑哧”一声,楚迟思转过头,唐梨在身旁笑得厉害,凑过身子来,亲亲她的唇瓣。
“笑什么,”楚迟思又恼了,“明天…不,后天,不,大后天。大后天我要早起,和你一起去跑步训练。”
唐梨用指腹摩她的眼角,唇边笑意不减:“真的?你起得来?”
楚迟思想起前车之鉴,稍有点心虚,但是还是很坚定地说:“起得来,你大后天记得喊我。”
唐梨说:“好啊,一言为定。”
楚迟思捞个枕头过来,垫在自己的下颌,她搂着那个毛绒枕头,弧度绵软,将自己默默埋在里面。
唐梨平日里都是懒懒散散的,对着自己笑意明媚,只有偶尔,很偶尔的时候,她能在她身上瞥见一丝63号的影子。
那只在雪山迷路的小狗,
或者……是小狼也说不定?
房间里有一点淡淡的香气,是唐梨之前买回来的蜡烛,轻晃着,燃烧着,燃着一层水色的红,而后如同雪般陷落下去。
两人侧身躺着,靠得很近。
楚迟思就在她旁边,将绵软枕头压得微微下陷,她有些困了,长睫低垂着,从缝隙间悄悄打量着唐梨。
呼吸声落在耳际,身侧都是熏香蜡烛燃出的淡烟,楚迟思鼻尖微红,鼻腔也稍稍有点堵,她嗅了嗅,愣是没分辨出来蜡烛是什么香气的,
唐梨见她还没睡着,于是乘胜追击,最喜欢贴着老婆的耳侧,小声咬着耳朵:“迟思,你困了吗?”
她一沓声地喊着,嗓音慵懒暗哑,偏生又温柔地不像话:“迟思,迟思?”
“跑步计划,”楚迟思栽在枕头上,很是困倦疲惫,不太想搭理她,“推迟到大大后天。”
唐梨:“……好。”。
明天还是休息日,唐梨只想抱着老婆多睡一会,但还是一大早就被电话吵醒了。
楚迟思用枕头把自己盖住,假装听不见声音继续睡。唐梨坐起身来,捋着长发,有些烦躁地接起电话:“喂?”
是北盟星政那边打过来的,说唐弈棋今天会过来一趟,今天凌晨的飞机,七八个小时,差不多早上就能到。
她爱去哪去哪,和我有什么关系。
唐梨这么想着,敷衍地回答说:“需要我做什么事情吗?”
上将助理说:“不用,只是例行通知您。上将应该会先去监狱一趟,然后再去北盟武装视察片刻。”
唐弈棋那人要去监狱?
唐梨琢磨着,顺口问道:“她要去看银?”
银可是刚被翻来覆去杀了数不清多少次,目前正处于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阶段,肯定会被唐弈棋看出异样。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唐弈棋给自己的命令是“把银活着带回来”,唐梨可是完美地完成任务,不过掰断了几根手指而已。
更何况,在水镜里面发生的事情,和现实又没有任何关系,她无论杀了银多少次,现实中的银还不是“好好”的。
这么想着,唐梨心安理得地挂断电话,回去继续和老婆睡觉了。
楚迟思刚刚被吵醒,脑子还是糊里糊涂的,小猫似地摸过来,把刚躺下的唐梨给抱住。
“谁打来的电话啊……”
她梦呓般,声音软的不行,“大清早的,这不是打乱人的昼夜节律么。”
唐梨把老婆捞进怀里,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间,说:“星政打过来的,说唐弈棋要过来一趟。”
“上将…?”楚迟思半阖着眼睛,小声嘀咕了句,“我昨天才找她说事情…怎么今天就过来了。”
楚迟思迷迷糊糊的,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唐梨却一下子清醒过来,抚着她的肩膀,轻声说了句:“嗯。”-
与此同时,唐弈棋已经到了北盟最高级别监狱,这里隶属于北盟武装的管辖区,只关押着不到几百名犯人,安全级别却是最高的。
通过繁琐复杂的检查,唐弈棋被带领着走过一道道门禁,在紧锁的牢狱门前停下脚步。
她穿着一身上将正装,胸膛前佩戴着代表北盟的星辰,金属映着监狱中的光线,比刀刃还要锋利。
唐弈棋摆了摆手:“我独自进去。”
看守都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唐弈棋从他们手中接过装着饭菜的碟子,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慢慢推开门。
牢房的设施并不差,洗手间与牢房本身分开,床铺干净柔软,还有一张小桌子与装着些书籍的小书架。
银戴着镣铐,她披散着长发,蜷缩在床铺的角落里,听见开门声后猛地抱紧了头:“别-别过来!!”
“我,我受够了!不要再折磨我了,”银嘶吼着,“直接杀了我,杀了我吧——”
她脸色苍白,声音嘶哑不已,满是掩不住的惊恐,银白长发遮掩了大部分面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唐弈棋皱了皱眉,将饭菜放在桌子上,看向银蜷缩的地方:“你怎么了?”
菜品喷香,甜品精致,摆了好几个不同的盘子,完全不像是应该给囚犯的餐食,说是豪华酒店的待遇也不为过。
银浑身颤抖着,她撕扯着长发,从乱糟糟的缝隙间瞥见唐弈棋的身影,忽地愣住了:“怎么是你?”
唐弈棋说:“给你送餐。”
面前的人完全变了一副模样,不再是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再也没有了沉着冷静,运筹帷幄的样子。
银披头散发,囚服凌乱,她颓废而消沉地缩在角落,硬生生被人拆碎脊骨,卸去所有色彩。
唐弈棋凝起神色,问道:“……唐梨来找你了?她对你做了什么?”
一听到那个名字,银便猛地颤抖起来,她用力抓住自己肩膀,喉腔中涌着血气:“闭-闭嘴!!”
单单只是听到那个名字,那无数次反复被折磨,被杀的记忆便涌上脑海,她像是一条巴普洛夫的狗,条件反射般发抖和惊慌。
唐弈棋沉默地看着她。
银死死揽着肩膀,颤了片刻之后,终于慢慢缓过神来,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看向唐弈棋:“你来做什么?”
唐弈棋指了指桌面,那里摆着丰盛的饭菜,白雾悠悠腾起,又飘散在室内。
“哈…?”银忽地笑了,她赤脚踩上地面,月白长发便如瀑般倾泻而下,“原来是这样……”
身为多年挚友与默契的搭档,银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唐弈棋可不是那种轻易会“献殷勤”的人,她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必定是为了短期或者长期的利益考虑。
银在桌旁坐下,一手搭在桌面,向唐弈棋轻笑了笑,自言自语般说着:“你是来杀我的。”
“让我猜猜,是饭里有毒吗?”
银自顾自地说着,往玻璃杯中倒了一点红酒,她摇晃着杯子,浅酌一口:“还是说在酒里?”
唐弈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银偏过头来,面色苍白的厉害,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用酒杯往身旁的座位斜了斜:“怎么,不坐下?”
“不在饭菜里,也不在酒里,”唐弈棋终于开口,缓声说道,“我带了毒针来,见效快,痛苦也少。”
说着,她拿出一个金属小盒子,而后轻放在桌面上。金属外壳泛着冷光,银抬手抚了抚,指腹下冰冷幽然。
如此寒冷,与这个人一样。
银一口喝干净所有红酒,指尖微松,玻璃杯便“哐当”落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满地玻璃碎片。
“唐弈棋。”
她微笑着喊出这个名字,向着她转过身子,用后背对着唐弈棋:“你帮我吧。”
银确实够狠毒,反正都是死,不如利用自己的死让唐弈棋心梗上十年八年,她也能痛快出口恶气。
唐弈棋攥了攥指节,沉默许久,才吐出一句:“你可以先吃点东西。”
餐品摆在桌面上,还在犹自冒着热气,空气中都是饭菜的香味,银却一丁点胃口都没有,只想作呕。
这不就是最后的晚餐么?
“还有什么意义吗?”银惨笑着,斜眼望过来的目光如幽魂,只余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要杀快点杀,”银攥紧了拳,故作风轻云淡地说,“将我灭口之后,知道你那些腌臜事的人也就少一个,不是吗?”
唐弈棋看着她,那只独眼黯淡深沉,永远看不出情绪的波澜,也永远不会因为感情而动摇。
她为了权利,不管是亲情、友情、爱情,亦或是婚姻生育等等,一切干扰元素都能毫不留情地抛弃,将身旁的人作为棋子利用。
利欲熏心,冷漠麻木,摒弃一切杂质,无性也无情,这或许就是天生的当权者吧。
银想。
金属盒子被打开,唐弈棋站在身后,将针管与玻璃瓶都拿了出来,随着针筒被缓缓灌满,她的手也有些颤抖。
一点微不可见的颤抖。
银低下头,用手挽起了银色长发,露出惨白的后颈,与埋在皮下的青色血管。
她安静地等待着,直到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准备催促时,脖颈才忽地传来些许刺痛,被扎入一根细长的银针。
唐弈棋拿着注射器,慢慢向里推着,声音蕴着一分听不出的苦涩:“这种毒药见效快,不会很痛苦。”
“是吗?”银讥讽地笑了笑,“哈哈,真是讽刺啊。”
她勾了勾唇,声音很淡:“我没有死在63号那个疯子手上,却死在我的挚友手里。”
唐弈棋指节一紧,液体摇晃着,她险些没有拿稳注射器,半晌才开口说了句:
“…我不会杀你。”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如果你没有背叛北盟,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杀你。”唐弈棋的声音很淡,听不出起伏。
银轻笑着,只是摇头。
针管推进着,将液体尽数注入血管中,唐弈棋收回注射器,然后“咔哒”盖上了金属盒子。
牢房之中很安静,那一片死寂包裹着两人,维持了许久,直到银背对着她,直截了当地问:“唐弈棋——”
“楚怜是你杀的,对吧?”
银缓缓站起身子来,她一步步走过去,逐渐将唐弈棋逼迫到墙角,然后猛然揪起她的衣领。
“我动用了自己所有一切能动用的资源,甚至找到了不少曾经的研究员,却什么线索也找不到。”
银攥紧着她的领子,淡色的眼睛里空无一物,指骨泛白,声音却是在肆意笑着:
“唐弈棋,你做得可真干净啊。”
爆-炸只是摧毁了建筑物与文件,剩下知情人才是最难铲除的存在,唐弈棋却能做到封住所有人的口,真是让银佩服不已。
楚怜确实是个疯子不假,却也是一个被利用殆尽,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可怜的、可悲的棋子。
“受万人敬仰爱戴,何其高尚,何其无暇。你可真是干净啊,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银松开衣领,指腹压上制服,压在那几颗星星,压着心脏的位置:“可是这里呢?”
【这里面又是什么颜色?】
银无声地问着,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她的手腕被唐弈棋握住了,只有一句:“你和楚怜不同,我不会杀你。”
那只独眼看着她,另一只眼睛被眼罩蒙着,下面只有空荡荡的眼窝,是银在叛逃前给她留下的礼物。
唐弈棋生性多疑,彼时也只有身为亲信的银,能够轻易带着武器接近她,能够一刀子扎下去,直接废了她的眼球。
银至今仍记得她的表情,满是震惊,满是不可置信,想想便让人觉得痛快不已。
那漆黑的瞳仁里,沉着一丝银看不见的东西,或许是有爱意的吧,只不过终究无法与滔天权势相抗衡。
所有人都输得一败涂地。
“楚怜做得太过火了,”唐弈棋冷声说着,“她利用‘志愿者’做毒素实验,私自调动死囚,早就让民众积怨已久。”
银的喉咙忽地涌上一股腥甜,毒素正在蚕食她的生命,血气如水中流沙,每分每秒都在快速消散。
她将血气咽下,目光幽幽,笑意愈深:“唐弈棋,楚怜到底是做得太过火,还是对你来说太不可控了?”
“你到底是为了平息民怨,还是为了扔掉一枚你认为不受掌控,随时可能搅局的棋子?”
唐弈棋,你可真自私啊。
胸口一闷,喉腔中的血再也压不住,上涌,上涌,被尽数喷在唐弈棋的衣领上,染开大片怵目惊心的殷红。
唐弈棋的瞳孔缩了缩,倒映出银浑身是血,死死拽着自己衣领的样子。
她说:“唐弈棋,我诅咒你。”
银眼底满是血丝,唇角还在溢着血。她披散着长发,癫狂而狰狞,仿若血池之中爬出的恶鬼。她说:
“我诅咒你——”
“长命百岁,孤苦一生。”-
毒药发作,银终究还是死了。
她瞳孔放大涣散,咳了满地的血,五指死死拽着衣袖,倒在唐弈棋的怀里。
唐弈棋坐了许久,直到怀中的人渐渐冰冷,四肢僵硬,才终于抬起手来,覆上她的银色长发,轻抚了抚。
那银色长发沾着血,斑驳的血。
唐弈棋缓声开口,声音浮在安静的牢间,没有任何人能听到,除了她自己:“是的。”
“楚怜确实是我杀的。”
她平静地解释着:“战争已经结束,北盟不再需要一名疯子博士了。为了稳定本就动荡不安的局势与民心,楚怜必须死。”
唐弈棋终究还是正面回答了她的质问,可是银早就死了,没有人会回应她,这个迟来的“承认”也没有任何意义。
牢房之中重新回到一片死寂,她的嘶吼,她的愤怒,她的不甘,她的生命,都随着毒素消失在了风中,再没有任何痕迹。
可悲吗?可悲啊。
却也咎由自取。
逻辑学讲究因与果,可真正的因与果早就纠缠不清,没人知道究竟从何而起,又为什么会落到如今这种结局。
她们三人都何其可悲,死了两个,活着一个,死的两个都是被活的所杀,为权或为利,一场爆炸和一个毒针,最后剩下个浑浑噩噩的人。
也正印证了银最后那一句诅咒:她会长命,没有人陪伴,得不到任何爱意,孤苦地度过一生……
银死亡的消息被严密地封锁了起来,只有极少数人知情,当然也就包括时不时去“探望”一下她的唐梨。
真是便宜那家伙了。
唐梨撇撇嘴,不过看着唐弈棋最近一副失魂落魄,郁郁寡欢的样子,她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唐弈棋越难受,她越高兴。
日子悠悠闲闲地过着,一晃过了几天,这天唐梨再次接到星政的通知,说是下午会有个媒体见面会,让她准备准备。
“我可以不去吗?”唐梨说,“之前远程连接伤害太大了,我头好痛背好酸天天吐血,面容憔悴眼底发黑,不宜在媒体前露面。”
星政助理:“…………”
吐血个鬼。昨天还收到消息,说少将又去逛街了,买了两个超级大的薰衣草大熊回来,比她老婆还要大只。
星政助理冷漠:“很抱歉,不行。”
唐梨撇撇嘴:“好吧。”
不过媒体见面会也是该开了,需要借着这个机会把迟思的事情汇报总结一下,也好平息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
唐梨把少将制服翻出来,楚迟思正刷着牙,就看到她正在研究衣服上面的扣子与银饰,眼睛都亮了亮。
她匆匆漱了漱口,小步跑出来,凑过去点了点了唐梨的肩膀,很轻的两下:“唐梨,唐梨。”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武装吗?”
楚迟思仰头看着唐梨,伸手拨弄她的银链,金属碰撞着,泠泠作响:“我也想跟着你。”
老婆闻起来香香的,唇齿间有干净的薄荷味道与水汽,唐梨眨了眨眼,说:“你觉得我会拒绝你吗?”
楚迟思说:“不会。”
“那不就是了,”唐梨笑着说,“走吧,咱们半个小时后出发,见面会在晚上,上午我带你参观一下武装?”
楚迟思连忙点点头。
她去换了套衣服,然后背对着唐梨坐下。唐梨拿出抑制贴来,用指尖撩开楚迟思的长发。
因为身体素质的先天性优势,北盟武装里绝大多数都是Alpha,信息素也强烈,为了保护楚迟思,带抑制贴是最好的选择。
唐梨的指腹有一点薄茧,辄过后颈皮肤时,硬硬的,稍微有些痒,让楚迟思不禁蜷起了手指。
她将抑制贴小心贴在腺体处,严丝合缝地压好角落,然后低头亲了亲老婆耳尖,声音轻快:“好了。”
不多时,两人牵着手出现在武装门口,唐梨个子高挑,又是难得的全身正装,很容易便吸引了许多目光。
时不时有人向她打招呼,唐梨也客气地回应着,楚迟思被她护在内侧,挡得很严实,就是有时候会好奇猫猫似的探头。
“少将,早上好啊!”
有个熟悉面孔路过,看唐梨带着个人,不由得睁大眼睛,“您怎么带着名Omega来了?您不是结婚了吗?”
这名队员是新加入武装的,也没有参加过雪山的那次任务,再加上楚迟思戴着墨镜和口罩,所以完全没有认出她来。
唐梨刚想开口,楚迟思忽地探出半个头,隔着墨镜看过去:“唐梨她经常带Omega来吗?”
唐梨:“……”
Alpha队友犹豫片刻,看唐梨没说话,这才默默开口:“没,少将从来没有带过人,连她老婆都很少过来。”
唐梨哭笑不得:“我就是她老婆!”
楚迟思点点头:“嗯。”
这下轮到Alpha队友无语了,心中腹诽着奇奇怪怪的两人,摆了摆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看着对方走远,唐梨捏了捏她的手心,触感微凉,软绵绵的:“迟思,你这是干什么?”
楚迟思说:“查岗。”
唐梨:“……”
她带着楚迟思逛了圈武装,逛动物园似的看看平时训练的地方,又在跑道上走了走,然后就拐弯去唐梨的办公室里。
楚迟思对这里很熟悉,越过唐梨便走进了门,她摘下墨镜和口罩,四处打量起来。
唐梨锁好门,便见楚迟思正研究着桌面上一个水晶饰品,转头问道:“唐梨,我能碰一下吗?”
“说好多次了,”唐梨笑着说,“我的所有东西,包括我本人在内都是你的——你可以随便碰,就是不能扔了我。”
楚迟思斜睨她一眼:“是啊,上一次还是对着17岁的小姑娘说这番话。”
唐梨:“…………”
完蛋,老婆又开始翻账本了。
唐梨的办公室其实挺简单的,主要她自己也不常来,这里常年上锁,装饰作用大于实际用途。
办公室里摆着张原木办公桌,角落里则是几个文件柜与书架,被楚迟思整理过一次,摆放得很是整齐。
不过楚迟思不知道的是,在最里面的书柜里藏着个暗阁,在严密监控的保险箱中,藏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焦黑的“八音盒”,盒身上都是烧灼与爆-炸的痕迹,弹簧歪曲,金属烧融,被妥帖地放置放在密封的玻璃罩子中。
如果八音盒还是完好的,漂亮的夜莺会翩翩起舞,滚筒拨动簧片,奏出一支明亮欢快,却又有些悲伤的曲子。
唐梨调节着室内的温度,转头就看见楚迟思坐在桌子上面,她轻晃着小腿,向着唐梨笑。
楚迟思双手覆在桌面上,眉睫弯弯的,面颊旁有些浅浅的小酒窝,说:“快看,我比你高了。”
然后又自言自语:“我真幼稚。”
唐梨“扑哧”笑了,她向着桌边走去,而后将楚迟思半压在桌面上,硬是把她身子压矮了半截:“现在还是比我高吗?”
繁琐银链垂在楚迟思肌肤上,随动作而轻微地晃动,金属在耳边簌簌响着,留下一点幽然的凉意。
楚迟思推她:“你作弊。”
唐梨亲了亲她的脸颊,这才松开老婆,慢悠悠地直起身子:“好吧。”
“对了,我带了个东西来。”楚迟思忽然想起什么,她转身在背包里翻了翻,拿出一条深色的项带。
项带的颜色与少将正装很契合,做工细腻精致,还有些装饰用的银饰。
楚迟思一手摩挲着项带边缘,在细微的沙沙声中,又以指尖刮了刮唐梨的喉骨:“……可以吗?”
唐梨挽起长发:“你说呢?”
她很配合的低下头,楚迟思解开扣带,环过后颈盖住腺体,然后再将扣子一个个扣好,很是认真仔细。
见老婆认认真真弄了半天,扣好又拆开,一直在研究着构造,唐梨不由得闷笑:“迟思?”
楚迟思说:“你别动,我快扣好了。”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软软的,时不时会轻蹭过唐梨的脖颈,挠得心里有些痒。
唐梨能闻到些许腕间的淡香,细雪的气息绕着鼻尖,侵入心肺,让喉咙都紧了紧,将呼吸放缓了许多。
片刻后,楚迟思松开手,很满意地打量着她,说:“好了。”
唐梨慢慢抬起头来。
她皮肤皙白,脖颈修长,项带又是深色的,紧贴着柔软温暖的肌肤,恍然间像是一把锁,或者某种不为人知的印记。
将她锁起来,成为某人的归属物。
少将制服严肃而正式,代表着勋章与荣耀,可是唐梨却戴着她亲手扣好的项带,为她而俯下身子。
膝盖蹭上腰际,藤一般将唐梨缠过来,楚迟思圈着她的肩膀,将唐梨柔柔困在自己的怀里,怎么也不肯放开。
楚迟思抚着深色皮革的边缘,而后指尖上挑,像是挠小狗那样,挠了挠唐梨的下颌。
轻轻的,很痒很痒。
指腹在肌肤上悄然滑过,落下零星凉意,她抵着那里的软肉,将唐梨的脸略微抬起来些许。
墨色长发自肩膀滑落,楚迟思抚着她的面颊,声音轻轻柔柔的:“来,喊姐姐。”
第94章
唐梨可算是发现了,自从自己在纹镜中哄骗小楚喊自己“姐姐”之后,楚迟思就惦记上了这个称呼。
两人年龄差别不大,也就一岁左右,唐梨在绝大多数事情上都依着老婆,就是在称呼这件事上不肯轻易妥协。
“来,喊姐姐。”
楚迟思柔柔地捧着她,指节在脸颊上轻轻抚过。唐梨则偏过头,用挺翘的鼻尖刮了刮她的手心:“不要。”
唐梨说:“我不喊。”
楚迟思蹙了蹙眉,抚摸脸颊的动作停了,改为不轻不重地捏她的脸:“为什么?”
唐梨眨着眼睛,说:“就是不想喊,我们本来就只差一岁,这么小的差别,我才不想喊姐姐。”
“你之前在纹镜里诓骗我喊了这么多次,”楚迟思继续拧她脸,“快点,喊姐姐。”
唐梨嘴巴可硬:“不喊。”
她长得高挑紧实,身材匀称,脸蛋却是软乎乎的,棉花糖似的被楚迟思捏在手里,含含糊糊地说:“就不喊。”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楚迟思不捏她了,改为揉揉头,唇瓣落在唐梨鼻尖,柔柔亲着她:“喊一下?”
唇瓣落在鼻尖,落在面颊上,草莓冻般又软又带着香气,一路亲到她的唇边来,轻咬了咬软肉。
唐梨得了便宜还卖乖,一边享受着老婆的亲亲,一边继续嘴硬:“不喊。”
楚迟思:“……”
唐梨这人恬不知耻,软硬不吃,无论楚迟思怎么哄,却都硬邦邦地不肯喊“姐姐”,这可如何是好?
看楚迟思一副苦恼模样,唐梨就想笑,就忍不住想去逗她:“迟思,你再努力多哄我几下,我说不定就喊了。”
多看看我吧,多哄哄我吧,只将目光落在我一个人的身上,留在我的身边,不要再想着要扔下我了。
楚迟思挑眉看她:“真的?”
唐梨点点头:“真的。”
楚迟思坐在桌面上,双腿都悬空着,她穿着一双小皮靴,皮革摩挲着布料,轻蹭了蹭唐梨的小腿。
桌面上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唐梨没有楚迟思那么有条理,笔筒中就放着几只钢笔,而文件也是随手叠在旁边。
楚迟思打量着周围,她拿出一支金属钢笔来,在手中掂掂,圆滑地转了几圈,而后对着唐梨停下。
“我不是很会哄人。”
楚迟思慢悠悠地说着,金属笔帽抵着项带皮革,向着里面轻压了压:“该怎么办呢?”
皮革紧贴着肌肤,她的力度抵着咽喉,每次呼吸都能震动笔帽,顺着金属被传递到楚迟思的手心。
钢笔下滑,搭在制服衣领上,而后勾起一条灿灿的银链,绕着笔身转了几圈,黑与白两色,对比强烈。
金属碰撞开一阵泠泠声响。
楚迟思勾着银链向后拉,将唐梨拉得前倾些许,需要仰头才能看着自己。
唐梨仰头看着她,喉咙紧了紧,不自觉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迟思……”
可能是唐梨的错觉,项带好像又紧了些许,摩擦着喉骨,略微收紧她的呼吸。
楚迟思只是笑,她描着唐梨唇瓣,指尖按了按,将微红的唇压出个小小的凹陷来。
她嗓音好轻:“嘘。”
钢笔缠着几条银链,被楚迟思握在手心里,金属互相碰撞着,似珠似玉,响声清脆地落在两人耳畔。
那齐整端正的制服领口,被笔帽拨弄的有些凌乱,衣领敞开一道窄窄的口子,隐约能窥见奶白的肌肤。
就当唐梨以为钢笔要继续下滑时,楚迟思却慢条斯理地收了手。
她揽住唐梨的脖颈,温软的身子陷进怀里,在耳旁低语:“唐梨。”
“乖,听话。”-
因为电子设备的普及,其实已经很少有需要用到纸笔的地方,大多数都是用电子笔记录信息。
可能只有上天或者监控摄像头才知道,唐梨到底是从哪儿买到一支细毫毛笔的,并且放在办公室里的。
“唐梨,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从哪里,买到这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的?”
楚迟思坐在桌面上,用指尖压了压那只毛笔,默默吐出一句话来:“你消毒了没?”
“当然,”唐梨说,“按照你列出来的十个步骤,全都仔仔细细消毒过了。”
楚迟思:“……”
细毫笔尖放久了,尖头稍有些硬,一般这时候都需要浸到水中,等笔尖的绒毛尽数散开,也叫做“开笔”。
唐梨将尖头揉散,笔尖触上桃红色的小瓷碟,浸泡着在清水中搅动着,不多时便软了些许。
细豪柔柔地散开,描绘着瓷碟中的淡红颜料,那笔尖软而细腻,羽毛般扫过周围。
很轻,即若即离。
细毫在纸上轻柔地描绘着,笔触细腻,一笔一划,隐约能听见沙沙声响。
淡红颜料晕染开来,层层叠叠的小巧圆形,一圈圈,一寸寸,画着小花,画着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
唐梨什么时候有艺术细胞了?
楚迟思昏昏沉沉地想。
唐梨持着毛笔,稍微转了转笔杆,又将毛笔往清水中没得更深了些,温热的水珠裹着笔尖,黏腻的,湿润的。
窗帘被拉起,只能朦胧地看到些透进来的光线,薄纱一般落在楚迟思的发隙间。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可是门外却传来些许声音,脚步声由远而近,靠近又离开,每一步都踩在她岌岌可危的心尖。
楚迟思没坐稳,一不小心打翻了笔筒,眼睁睁地看着钢笔、铅笔、还有几个小夹子都撒了出来,砸到办公桌下面。
叮铃哐啷滚地很远。
楚迟思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浑身颤抖着向后瞥,生怕有人忽然敲门,却又被唐梨给拽回来。
“迟思,我在写字呢,”唐梨附在耳旁,嗓音微哑,“怎么不专心了?”
瓷碟染着薄红颜料,白纸被她细细抚平棱角,铺展在办公的桌面上。
唐梨用细毫温吞的画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绵绵交织,只不过,她一不小心便打翻了瓷碟,将清水洒得到处都是。
瓷碟倒扣着,办公桌稍有些凌乱,垫着纸的桌面满是晶莹,唐梨拭去些水滴,而后抽回了笔。
毛笔浸满清水,不小心掉了几滴。
窗帘被拉上,室内的灯光也很昏暗,落在楚迟思的身上,映得她像是掉入水中的月亮。
如此皎洁,如此朦胧。
水中碎月被唐梨揽入怀中,很容易便置换位置,蘸水毛笔触上白纸,轻轻缓缓写下几个字。
楚迟思站在她身旁,长发柔柔散落在脊背上,肩膀随着呼吸而起伏着,显露出精巧的轮廓。
细软笔尖划过纸张,每一笔,每一画都能激起无边的沙沙细响,似小虫在白纸上爬,触不到,也摸不着。
“迟思,猜猜我写了什么?”
唐梨掂着笔杆,细毫轻悠悠地晃,落款一般,在角落又画了朵小花。
要是这里有个枕头,那么下一秒枕头会被砸到唐梨脸上,楚迟思转头瞪她一眼,说:“我…我怎么知道。”
细毫笔尖再次浸入瓷盘中,晃动间又被清水尽数打湿。
“那我再写一次。”唐梨提起笔,声音不紧不慢,“这次尽量写慢点,好让你看清楚。”
……
办公室里乱七八糟的,楚迟思默默弯下腰,将散落的笔都放回笔筒里,然后将笔筒往桌上一砸:“哐当!”
唐梨心虚:“迟-迟思,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是不是太……”
楚迟思瞪她一眼,没什么好气:“当然生气了,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家伙。”
她瘫在小沙发上,向唐梨招招手。唐梨便很是乖巧地走了过去,一副低头认错的模样。
银链被猛地攥住,硬生生把唐梨拽得仰起头来,楚迟思抵着她的额头,目光看起来凶巴巴的。
“我有没有哄你?”她问。
唐梨赶紧点头:“哄了,哄得很好。”
楚迟思咬着嘴唇,眼眶还有些红意:“结果呢?一声姐姐都没有喊。”
唐梨:“…………”
闹半天,迟思还在纠结这个啊??
两人之间靠得很近,唐梨眨了眨眼睛,细绒绒的长睫扑闪着,几乎要扫到楚迟思的面颊上。
褐金长发拂过手背,极轻,极柔,就像是她落在耳畔的声音:
“姐姐,别生气了。”
唐梨拢住她的手,掌心有着绵绵的温度,就这样包裹住楚迟思。
她温笑着,眉眼都是软软的,又喊了一句:“姐姐,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楚迟思:“……”
楚迟思抿了抿唇,耳尖的红晕还未褪下,紧接着又涌来了一股:“你倒是知道怎么对付我。”
唐梨说:“那当然,不然怎么把你坑到手,还和我结婚领证了呢。”
楚迟思“扑哧”笑了,揉小狗似的揉揉唐梨的长发,而后倾身亲了亲她的额头:“真乖。”
这声“真乖”说得低柔缱绻,蕴着无边温存,听得唐梨有点脸红。
“时间应该不早了吧?”楚迟思说,“那场新闻发布会是什么时候?”
唐梨瞥了眼时间:“现在过去刚好,迟思你要跟着来吗?”
楚迟思果断摇头:“不要。”
“人太多了,又吵又闹,”楚迟思窝在沙发上面,肩膀还披着一张小毯子,“你自己去,我等你。”
唐梨应着,最后又缠着老婆给自己一个亲亲,这才收拾收拾,向着媒体见面会的场所走去……
因为有唐梨与唐弈棋两人同时出面,媒体见面会很是顺利,甚至都没有人敢提出太过尖锐的问题。
两人简略地汇报情况,回答完问题之后,见面会便圆满结束,至于舆论的风向等等,那便都是之后要处理的事情了。
唐梨收了收动作,满心都是在等着自己的老婆,正准备往回走,忽地听见一声细微的咳嗽:“咳,咳咳。”
唐梨停住脚步,抬眉望去。
唐弈棋拿着一方面巾,正低低地咳嗽着,因为化了妆的缘故,必须要靠得很近,才能看出她脸上的憔悴。
“这么憔悴,”唐梨踱过去几步,半讽刺半开玩笑般问了句,“你怎么了?”
唐弈棋叠了叠面巾,藏起上面的血迹,声音漠然:“与你无关。”
“别误会,我可不是关心你,”唐梨抱起手臂,半倚在墙壁,“我有事情要问你。”
之前翻来覆去折磨了银好久,只可惜对方知道的消息并不比自己多多少,很可惜并没有掘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唐弈棋又咳了几声,将面巾收起来,声音沙哑:“什么事情?”
“还能有什么事,”唐梨不悦地蹙了蹙眉,“迟思身上的毒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该怎么取出来?”
话音刚落,唐弈棋却有着怔然地看着她,半晌后才说了句:“楚迟思没有和你说吗?”
唐梨:“说什么?”
“就在几天前,她已经来找过我了,”唐弈棋解释道,“拿走了关于毒素的所有资料。”-
房门被敲响,“叩叩叩”,强迫症般一模一样的三声。唐弈棋停下翻阅文件的动作,淡声回应:“请进。”
门被推开了,唐弈棋看着来人,稍有些疑惑:“楚院士?你怎么忽然来星政了。”
楚迟思言简意赅:“嗯,有点事需要找你当面谈谈,于是便飞过来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不忘瞥眼时间,“我订了下午的回程飞机,还有两个小时零十分钟起飞。”
唐弈棋:“……”
楚迟思还真是老样子啊。
唐弈棋将文件放到一旁,拢起五指:“所以,院士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楚迟思耸耸肩:“我没有唐梨那么厉害,又在赶飞机,就不绕弯子直说了:”
“我想要要回毒素激活器,以及关于‘远程控制型神经毒素’的所有文件。”
唐弈棋:“…………”
这未免也有点太过于直接了。
“这是你亲自交给我,作为和唐梨结婚的担保,”唐弈棋皱了皱眉,“为什么想要拿回?”
楚迟思犹豫片刻:“因为我们已经结婚,也就不需要文件了。”
唐弈棋:“……你觉得这符合你一贯所遵从的逻辑学吗?”
“那就换种说法吧,”楚迟思嗓音淡淡,“我不想死了,我想好好地活下去,和唐梨在一起。”
她神色平静,声音里甚至听不出什么起伏,可每个字后面都藏着的,全都是极为深沉,极为磅礴的情感。
唐弈棋呼吸微顿,连她自己都没发现,那拢在一起的手紧紧绷着,在手套上揉出几道褶皱。
“可……”
“可这是用作担保的文件,哪有说要回去就要回去的道理?”
唐弈棋才缓声开口:“又或是,你有准备什么东西,亦或是保证与我交换吗?”
忽然,楚迟思笑了一声。
她倾过身子来,覆在桌面上的手点了点,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唐弈棋,无比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在那一个瞬间,那个惯是清冷疏离,心肠柔软的楚迟思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与她母亲极为相似,从同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疯子。
“不好意思,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楚迟思轻笑着:“但是您一定会把文件全部给我,因为这是对您来说利益最大化的决策。”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序列博弈(Sequential Games),而唐弈棋看似面对着两条路线,实则只有一条。
【路线一:不交出文件】
①:杀了楚迟思,唐梨报仇
最终结果:(-5,-5)
②:杀了唐梨,楚迟思报仇
最终结果:(-5,-5)
③:成功杀了两人,避免报仇
最终结果:(0,-10)
【路线二:交出文件】
①:获得两人(暂时)的效忠
最终结果:(+5,+5)
(-5,-5,0):道理再简单不过,只要唐弈棋选择不交出文件,她与楚迟思唐梨两人之间,便只能落得两败俱伤的后果。
(+5):她只有选择交出文件,才能够获得哪怕只是暂时的正数利益。
楚迟思抵着额心,悠悠说了一句:“我可不喜欢受制于人,想必上将也懂得这个道理。”
【被握着把柄的感觉不好受吧?】
她坐在椅子上,拢着修长的手,眉眼间笑意极淡:“上将,您没有其他的选择。”
正如楚迟思所说的那样,唐弈棋没有任何选择,她负担不起来自任何一个人的报复,也负担不起同时失去两人。
她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看着唐梨欢天喜地,几乎是跑着回去的背影,唐弈棋长长叹了口气。
看这架势,楚迟思肯定也在。
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自从杀了银之后,她便整天整夜睡不好,深受梦魇的侵扰,甚至出现了咳血的症状。
银趁机对我下毒了吗?
她又是什么时候下的毒?
唐弈棋慢慢地往回走着,脚步像灌了水泥般沉重,每一步都无比艰难,让她渗出薄汗。
身旁墙面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北盟旗帜,浩然深色占据了大部分墙面,星辰高缀着,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不知过了多久,唐弈棋终于回到了她在武装之中的临时办公室里,反手扣上门,紧紧地锁好。
唐弈棋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沉沉吐出一口气,肺腔中都是化不开的血气。
长命,银说,你会长命百岁。
听起来像是祝福,其实却是一句最恶毒、最绝望,发自肺腑的诅咒。
头愈发疼了,刺痛着神经,唐弈棋必须要撑住桌面,才勉强让自己不至于滑下。
她紧皱着眉心,用手不止压着额角,可那股剧烈的疼痛埋藏于骨髓深处,如影随形,不可剥离。
【那是银对她的诅咒】
桌面上立着一个原木相框,里面是一张三个人的合照,空白处有着三种不同的字迹与日期。
那张相片被放了许久,边角已然有些发卷,泛黄。照片里的两个死人都开心地笑着,看向相框外的唐弈棋。
头好疼,钻心刺骨的疼。
唐弈棋一边压着额头,一边伸手搭上相框,狠狠地将其向下拍去:-
“咔嗒——!”-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楚迟思正蜷在沙发上睡觉,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谁啊…?”
有个熟悉的身影小步跑来,还没等楚迟思反应过来,便整个人扑到了她的怀里:
“迟思,我好高兴!!”
之前一阵胡闹把老婆折腾坏了,楚迟思睡得昏昏沉沉,脑袋还有点不清醒:“怎么了?”
楚迟思身上暖融融的,嗓音里还带着未睡醒的倦意,软软地落到唐梨耳畔,挠得她心里可痒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楚迟思打了个哈欠,勉强打起些精神来。
“神经毒素的事情,唐弈棋和我说了,”唐梨难掩兴奋之色,“迟思你真的打算取出来,对吗?”
楚迟思愣了愣,睡意也清醒了些,她无奈地笑笑:“嗯,她都和你说了啊。”
“我确实想把毒素取出来,但是在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前,我不敢告诉你。”
楚迟思刮了刮唐梨的鼻梁,眉睫弯弯的:“我把资料都拿回来了,等研究好了之后就告诉你。”
唐梨喜笑颜开:“真的?”
楚迟思笑着说:“当然是真的。”
她抬手抚上唐梨面颊,手心柔柔捧着肌肤,声音轻似耳语:“我不舍得你的啊。”
“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一起做,好多地方要去,好多东西要买。”
我们还有好多好多的时间。
沙发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被压得不止下陷,唐梨的发绳被楚迟思扯下来,纷纷扬扬地拂过锁骨。
空气中满是浅淡的梨香,枝头覆满了刚落的新雪,轻轻一晃,便能摇下漫天水珠。
唐梨这次有些急,仿佛要将她融进怀里,又沉又重又深,手臂揽着细腰,怎么也不肯给她走。
楚迟思揽着唐梨脖颈,制服上的银链落在身上,金属触感冰冷,可抱着自己的人却又是如此温柔。
如此甜蜜,让她甘之如殆……
楚迟思并不是神经亦或是医学专家,拿到文件之后,她第一时间便去找了北盟科院里的其他学者,请求对方帮助自己。
对方一口应许,很快便开始对神经毒素的研究与攻破,而与此同时,唐梨也接到了来自Alpha小队的信息。
【是与倪希桐有关的事情】
放任倪希桐逃亡了将近一个月,她终于跌跌撞撞地靠近了边界,只要再过几天,很可能就会逃入南盟境内了。
唐梨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她听完汇报之后,思忖了片刻,转头就去找正拿着平板,窝在沙发上写写画画的楚迟思。
沙发那么大,唐梨偏要和她挤。
她抢走老婆半张小毯子,从背后搂着楚迟思,将下颌搁在肩窝上:“迟思,我可能要出差一趟。”
楚迟思握着电子笔的手紧了紧,问道:“要出差多久啊,去哪里?”
唐梨一五一十地说了,只不过隐瞒了倪希桐的部分,不想让老婆为自己担心。
她只告诉楚迟思,自己会去中立国的雪山视察,应该一两天就能回来。
唐梨能从楚迟思表情上看出明显的犹豫,她正准备说“不去也没关系”,楚迟思便先开口:“好。”
她小声说:“早点回来。”-
唐梨第二天就赶往了北盟武装,准备迅速解决掉倪希桐,然后迅速赶回来,不要让老婆等太久。
要的就是速战速决。
螺旋桨嗡鸣而起,迅速爬升,将几人小队带往了万丈高空。
连绵辽阔的雪山出现在视线中,白茫茫的一大片,无论是隐藏身形,还是追踪敌人,都很难确保自己不被发现。
唐梨跟随小队来到搭建的临时基地中,雪地上支起了好几十个整齐划一的帐篷,队友齐刷刷地向她问好。
只不过,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就在唐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周围忽然下起了暴风雪,疾风凛冽,雪花漫天,一时将大家都困在了帐篷里。
结果好巧不巧,就这么一天晚上,原本还处于监视范围之中的倪希桐,忽然便没了影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没事,她跑不掉的。”
唐梨俯身查看着地图,向副队长询问:“你们最后一次追踪到她是在哪里?”-
雪原的天空格外晴朗,阳光铺洒在皑皑雪层之上,看起来格外刺眼。
倪希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嗓子渴的冒烟,浑身都是伤口,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可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缺乏实战训练,也不懂得追踪或反追踪技巧,可她不是傻子。
连续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倪希桐就像是被撵出窝的兔子,在大雪与山林间东逃西窜,竭力躲避着敌人。
可古怪的是,每当她获得能够歇息片刻的机会——比如说找到水源,捕获到小动物,发现雪山木屋等等——追兵都会“及时”出现,迫使她继续逃亡。
来来往往无数次,倪希桐在日益绝望的同时,也察觉到了追兵“出现”的规律。
北盟的追兵似乎并不想杀死自己,而是远远地观望着,用最残忍的手段折磨着她。
每次只要倪希桐获得零星希望,她们就会将这希望毫不留情地抢走。
真是…太恶劣了。
倪希桐一边腹诽着,一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祈望暴风雪能为自己争取多一点时间,彻底逃出追兵的视线。
她和楚迟思都是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可是这一次,神明似乎真的听见了倪希桐的愿望。
三天,整整三天时间。
靠着运气与不断的躲藏,倪希桐真的甩开了追兵,整整三天都没有看到对方的任何踪迹。
这么多战战兢兢的不眠夜以来,她终于有一次不用再提心吊胆,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有句俗话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经过长途跋涉之后,倪希桐总算是接近了雪原的尽头。①
四周的植被逐渐多起来,踩散雪层之后,还能看见冒着芽尖的地面,再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刺目雪白。
北盟追兵也不过如此嘛。
倪希桐不由得有些得意起来,她加快了些许脚步,在稀疏的冻土上寻找着人烟的痕迹。
‘只要找到人就好,’倪希桐心想,‘只要和南盟联系上,我就彻底安全了。’
似乎是上天再次灵验了,倪希桐远远在山间看到了不少奔跑着的猎犬,后面还有一个吹着口哨下达指令的人。
看那些猎犬训练有素的样子,十有八九会是附近的牧羊人!
倪希桐一下子兴奋起来,她不顾还未愈合的伤口,跌跌撞撞地向山上赶去,远远地挥手。
那人看到她了,也挥挥手。
随着一声清脆的口哨声,那些猎犬忽地转头跑来,将倪希桐团团围住。
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
那些猎犬戴着整齐划一的狗牌,龇牙咧嘴,严丝合缝地将倪希桐围起来,它们步步紧闭,她甚至能听到喉咙中传来的低吼声。
不…有什么不对劲。一般大型羊群,最多也就会配备四五只猎犬,为什么这个人会有这么多?!
血液向脑海中倒流,倪希桐脸色惨白,忽然想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可能:这些可能并不是普通的猎犬。
这一次,神明不再眷顾于她。
吹口哨那人踱步而来,她一边摘下伪装的面纱,一边掠过包围圈,来到了倪希桐的身前。
倪希桐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神经细胞叫嚣让她快跑,她却僵硬地站在原地,被磅礴Alpha信息素压制得动弹不得。
那人高挑纤瘦,含笑看着她,黑衣包裹着身体,被风裁出一道锐利的影子。
“真是好久不见了。”
唐梨微笑着,向她伸出手:“尊敬的系统小姐。”。
临时基地之中,Alpha小队们面面相觑,看着某个被数名Alpha护卫围住的帐篷,窃窃私语着什么。
就在这时,基地入口传来三声短促的口哨声,示意有着出任务的队友回来了。
副队长眼睛一亮,连忙向入口大步赶去,果不其然,唐梨孤身站在雪地里,缓步向基地里面走。
“队长,您回来了!”副队说,“您不是说要亲自追踪那人吗,结果如何?”
唐梨耸了耸肩膀,她的黑衣干干净净,衣领平整,仿佛只是出去散了个步:“不好意思,任务失败了。”
“没能把她活着捉回来,真是可惜。”
副队长刚靠近些许,忽地感受了她目光中还未褪去的寒意,还有缭绕身侧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们的队长像是冰,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哪怕只是站在身旁,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如沼泽般,泥泞而窒息。
“我追过去的时候,倪希桐已经被猎犬给全部撕碎,皮肉被扯烂,骨头散了满山,找都找不回来。”
唐梨轻飘飘地说:“你们等过几天,野狼啃得差不多再去收几根骨头,和唐弈棋汇报吧。”
不管真假,都已成定局。
副队长没有必要,也不敢追问唐梨的说法,她咽了咽喉咙:“好…好的。”
唐梨抚着手背凸起的骨节,动作极轻极缓,她偏头望了眼远处,目光落在那个满是Alpha护卫帐篷旁。
她眯了眯眼睛,说:“那个帐篷是怎么回事?我不认得那些人。”
“那些都是唐上将的护卫,”副队长也跟着皱眉,“她们是今天早上赶到的,也不解释什么,就守着那个帐篷不给人进入。”
唐梨嗤笑:“手伸得太长了。”
她与副队一起,大步流星地向帐篷那边走过去,那些陌生的Alpha护卫见了她,全都纷纷让路:“少将,您回来了。”
唐梨瞥了眼她们,发现这些Alpha无一例外地全戴着抑制贴,心中陡然生疑,猛地止住了脚步。
“你们真的是唐弈棋的护卫?”唐梨声音微沉,手已经搭在了腰际的金属,“为什么要戴抑制贴?”
Alpha护卫们一愣,正准备开口解释什么,帐篷帘子却被人掀开了一角,有个熟悉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唐梨一愣:“诶???”
那人小步跑来,猛地扑进了唐梨的怀里,手臂环过腰际,将她抱得很紧。
“迟-迟思?”唐梨人都傻了,连忙将手从金属上移开,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迟思仰起头来:“来找你。”
她身子软软的,还带着些许帐篷中暖炉的热气,就这么一团陷到自己怀里,似悄然融化的碎雪。
唐梨注意到她也带着抑制贴,将身上的信息素压得很淡,只有凑得很近,才能嗅到些许皮肤里渗出的淡香。
“你说两天之内回来的,却一直没有消息,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
楚迟思又抱了一会,然后松开了唐梨:“我担心你出事,于是就匆匆赶过来了。”
说着,楚迟思将黑色背包卸下来,翻出一把造型有些古怪,明显改装过好几次的银色金属来,动作利落地装弹上膛。
她抬起手来,只听“扑哧”一声细响,子弹便穿透了一片正飘落的树叶,直直扎入不远处的树干。
这个准心和速度都太恐怖,副队瞪大了眼睛,看看唐梨,又看看一脸平静,淡定站在她身前的人。
“万一你被人绑架了,九死一生,”楚迟思很认真地说:“我是来救你的。”
旁边一堆见识过唐梨本事的人面面相觑着,一言不发,表情变化莫测:
开什么玩笑?要是唐梨被绑架了,她第二天就能把对面总基地给掀翻。
楚迟思不理其他人,只看着唐梨,安静地等待着对方回复与反应。
那把银色金属贴合着手心,贴着些许薄汗,她握得太紧了,都要把皮肤压出红印。
唐梨先是怔了片刻,紧接着自眼角蔓延开一阵笑意,浅色瞳仁里盛满澄澈的光,令人想起初生的日轮。
“迟思,真的吗?”
唐梨一把将楚迟思抱进怀里,将头埋在对方的肩颈处,小狗似的蹭了蹭:“你能来救我,我好高兴。”
她兴高采烈地说:“我一刻都不想呆了,你快点把我绑架走吧!”
作者有话说:
【引用与注释】
①:南宋祝穆《方舆胜览·眉州·磨针溪》-“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