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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5

作者:小胖子拍肚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奚边岄早就傻了,看看纠缠在一起的三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眼看唐梨一脸心如死灰,好像真的要扣动扳机的样子,楚迟思和小疯子都紧张起来,想要来拉她:“唐梨!”


    唐梨本来也没想真的自尽。


    眼看老婆靠过来,唐梨手疾眼快,将那把很危险的银色金属一扔,远远地喊道:“小奚,接着!”


    奚边岄一愣,眼看银色金属划出道抛物线,然后精准无比地落在了自己怀里。


    她顿时呆住了,不知所措:


    唐少将这是干什么?自己只想当个安静的围观吃瓜群众,并不想加入战局啊!


    偏偏,对方硬是要把她拉进来。


    唐梨身手敏捷,她先是一把拉开小疯子,然后用了几分巧力,将楚迟思向远方推了推。


    两个老婆都还没反应过来,就瞬间被唐梨扯开了距离,她拉着小疯子,向奚边岄喊道:“速度,拉住迟思!!”


    战斗力100对战斗力80,战斗力2.1对战斗力2,非常合理的布置与安排。


    奚边岄战战兢兢,伸出去的手都在颤抖,犹豫大半天后,拉住了楚迟思的衣角:“迟,迟思姐?”


    楚迟思抿着唇,没说话。


    比起唐梨和小疯子纠缠拉扯在一起的身影,那边两人不愧是战斗力不足5二人组,半天就拉了拉衣角,过家家似的。


    看起来好平淡,好和睦,好自然。


    唐梨:“……”


    算了,能拉住迟思就行。


    奚边岄拉着她,还不忘用余光看一眼唐梨,手指攥着衣角,怎么都不肯再多一分了:“迟思姐。”


    “行了,”楚迟思叹气,从醋坛子里面勉强探出一丝头来,“我不会动手,留着她还是有用的。”


    这句话说得有点不甘心,有点咬牙切齿,不过本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在强撑着所谓的理智。


    唐梨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衣角忽地被人拽了拽,小疯子从身后探过来,她压着唐梨肩膀,抿了抿唇:“唐梨,你为什么要护着她?”


    唐梨无奈:“你们不是一个人吗?”


    小疯子踮起脚来,她揽住唐梨肩颈,身高不够,就将她向下压:“是又怎么样?”


    她微微眯起眼,仍旧是唐梨熟悉的那个清冷嗓音,字句却狠得厉害:“连枪都不会用,垃圾!”


    楚迟思不会骂人,仅有的几个词翻来覆去用了好多次,唐梨早就记熟了。


    但这句“垃圾”是谁教她的?


    唐梨恍惚了一下,想起在第二次循环中,自己说是帮迟思涂药,结果“一不小心”,教她了好多骂人的话。


    不愧是楚迟思,记忆力绝佳,学习能力也强,唐梨只是随便乱教,她却暗暗记下,并且“学以致用”了。


    唐梨想了想,越发心虚了。


    楚迟思面色苍白,骨节绷紧,她一步想走过来,被奚边岄给拼命拉住了。


    奚边岄拽着楚迟思衣角,苦口婆心地劝:“迟思姐,我们战斗力连5都不够,过去了也没有用啊。”


    唐梨抱着小疯子的胳膊,语重心长地劝:“迟思,你要骂就骂我好了,不要老是盯着自己骂啊。”


    楚迟思冷声:“边岄,放开我。”


    小疯子一偏头,对着唐梨软声说:“你这么乖,又听话,我为什么要骂你?”


    唐梨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居然是心虚,她挡着小疯子,不露痕迹地看了眼不远处的楚迟思。


    果不其然,楚迟思眼眶都红了,连解释的话都变得苍白无力:“我-我没有这么想过。”


    两个老婆对峙着,唐梨左看右看,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很想拿块豆腐砸晕过去算了。


    见楚迟思一副气到发疯,还得死死压住不能表露出来的模样,小疯子见了就开心,就得意,免不了要乘胜追击。


    小疯子趴在唐梨肩膀上,她在怀里翻找着,将两个小红本给摸了出来,在楚迟思面前晃了晃。


    她笑得灿烂,说:“看看这是什么?”


    楚迟思瞥了一眼两人的结婚证,眉间微敛,眼睛乌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变化。


    奚边岄刚想着,迟思姐表情很淡,是不是冷静下来了,结果对方一开口就是——


    “一堆数据而已,”楚迟思平静地说着,“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用调试菜单帮你做八百个出来。”


    她直视着小疯子,眉睫微弯,笑意疏疏:“还是说,你想要看看真的结婚证长什么样子?”


    说好的计划全被抛之脑后,听听这无比冷淡的语气,这极其“恐怖”的发言,迟思姐根本就没有冷静下来啊!


    眼看两个人针锋相对,马上又要吵起来,唐梨赶快横插过去,再次挡到了中间。


    楚迟思紧抿着唇,瞪了唐梨一眼;


    小疯子则拽着那条银链,眼睛雾沉沉的,目光永远都只落在唐梨一人身上。


    唐梨看着两人,犹豫了片刻,有点拿不准到底该怎么处理目前的状况,


    在上一个循环结束之前,小楚和楚迟思所商量的计划,是让那个相对理智,拥有镜范完整知识的“楚迟思”与自己见面。


    然而,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从楚迟思故意去7号区域避开自己,故意让小疯子去2号等着,诸如此类的行动就可以看出来,她并不想和自己见面。


    唐梨可以肯定,自己在7号区域率先找到的这个楚迟思,就是拥有镜范知识的她。所以,从她的种种表现来看——


    哪怕在重新制订记忆分割节点之后,楚迟思仍旧想要自毁。


    小疯子没有关于镜范的任何知识,她只有三万次的痛苦与背叛,被镜范从楚迟思身上提炼而出,就像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


    【炸弹】,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唐梨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那细弱似火星的疼痛迸裂开来,


    楚迟思知道“小疯子”也是她自己的一部分,却依旧能够“残忍而无情”地将她当做筹码,当做一把锋利的武器。


    楚迟思,她……


    她连自己都能够利用。


    唐梨沉默片刻,她拦着小疯子,目光却落在了面前的楚迟思的身上。


    “迟思,你和小奚的计划是什么?”


    唐梨不喜欢拐弯抹角,每个问题都是干脆利落:“你们来5号民政局的目的是什么?”


    说着,唐梨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奚边岄,递了个带着暗示意味的眼神过去。


    奚边岄心领神会,赶紧走过来一点,站在楚迟思身后,拉近了自己与唐梨之间的距离。


    楚迟思比唐梨矮半个头,可气势却丝毫不弱,她微仰起头来,垂落长睫扑簌着慢慢抬起,眼睛无比黑亮。


    她说:“来民政局的目的?”


    楚迟思极轻地弯了一下眉,那目光幽幽地落在唐梨身上,像是有人将理智统统锁进大铁箱,然后“哐当”扔进了海里。


    “当然也是来领证的,”楚迟思转过头来,向奚边岄微微一笑,“是吧,边岄?”


    唐梨:“……”


    奚边岄:“?????”


    “你都和另一个我领证了,”楚迟思无视对方瞪大的瞳孔,牵起奚边岄的手,“我和边岄领个证,难道就不可以了吗?”


    奚边岄的表情只能用恐怖两个词来形容,她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悬在头顶的大刀砍下,战战兢兢地看了唐梨一眼。


    幸好,幸好,唐梨神色很平静,她失笑般叹口气,说:“迟思,你又吃醋了?”


    楚迟思皱眉:“什么叫又?”


    她敏锐地抓到了重点,只可惜因为泡在醋坛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思考能力了,“我没有吃醋。”


    唐梨说:“你都要和小奚结婚来气我了,还说不是吃醋么?”


    楚迟思:“…………”


    唐梨笑着,浅色的睫稍稍抬起,就连弯曲的弧度也像是个笑容:“你就是吃醋了,还死活不承认。”


    楚迟思梗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更加苍白的辩解:“不是吃醋,没有吃醋。”


    她一把拉住很慌很害怕快要晕过去的奚边岄,转身就要往民政局里面走:“边岄,我们走。”


    眼看楚迟思要离开,唐梨赶紧过来拉她,一时忘了身后还有个人,就这么暂时抛下了小疯子。


    小疯子怔怔站在原地,手中的衣服倏地滑落,就连一丝零星梨香都不愿留下,就这么决然地、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自己。


    唐…唐梨?


    唐梨,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心脏跳得很快,小疯子仿佛能听见血液在身体里流淌,三万次记忆撕扯着、冲撞着,要将她撕裂成千万块碎片。


    留、留下唐梨——


    她该,怎么留下唐梨?


    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变成带着噪点的模糊色块,在那灰色的“地面”色块上,似乎有一点窄窄的“银色”。


    是之前被唐梨甩出去的刀-


    楚迟思转身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不过唐梨动作更快,两三步就挡在了楚迟思身前。


    “迟思,迟思,”唐梨拦着她去路,向奚边岄那边靠了靠,“先别急着扔下我啊。”


    唐梨将手背在身后,而奚边岄就在边侧,她拿出一个崭新的手机来,趁机递到了唐梨的手里。


    唐梨甚至都不用回头看,接到手机之后掂了掂,动作轻巧而不留痕迹,很快便将手机藏了起来。


    奚边岄紧张得手都在出汗,根本没有唐梨这么淡定。


    她偷偷看了眼楚迟思,发现对方还在吃醋,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自己。


    “怎么,你不是都结婚了吗?”楚迟思绷着肩膀,语速很快,“还拦着我干什么,我也要去结婚。”


    唐梨把路堵得严严实实,长发垂落在肩膀上,金丝帘子似的掩落一片阴影。


    “没有拦着你,我只是在拦着小奚而已,”唐梨很淡定,“迟思,我倒要看看只有一个人的话,你该怎么结婚。”


    楚迟思:“……”


    这不是废话吗,楚迟思瞪了唐梨几眼,奈何对方笑脸盈盈,就是不让路。


    她生硬地说:“让开。”


    唐梨歪了歪头,揪起自己的一缕长发,慢悠悠地在手中玩:“不让。”


    楚迟思:“……”


    “要让开也行,”唐梨抱着手臂,倾下些身体来,靠近了楚迟思,“迟思,你答应我一件事。”


    唐梨靠得很近,她皮肤白,便与脖颈上那一条漆黑项带形成了鲜明对比,那物件圈着喉骨,将她禁锢其中。


    褐金长发垂落,圆环相扣的银链也跟着垂落,发出一阵簌簌细响,似乎吸引住了楚迟思的目光。


    迟思她……在看着这里?


    唐梨轻笑了一下,她垂着长睫,皙白的手搭上项带,指节勾着边缘,向外拉了拉。


    她慢条斯理地靠近着,是掌控一切的猎人,是甘愿落入陷阱的猎物,是引诱,更是邀请。


    那睽违已久的梨香再次缠上鼻尖,唐梨的声音极轻,蛊惑一般:“迟思?”


    楚迟思僵了僵:“什么事?”


    “你带着小奚来5号区域,反正肯定不是真的想和她结婚,”唐梨嗓音淡淡,“让我猜猜,应该和镜范有关?”


    楚迟思说:“我们本来就身处纹镜之中,无论做什么都与镜范相关。”


    唐梨太了解楚迟思了,浑身上下都软乎乎的,就只有一张嘴最硬。


    她忽视了楚迟思的狡辩,说:“你一直都想毁了镜范,可是为什么执意独自行动,还要故意避开我?”


    【因为我的意识和镜范绑在一起,镜范被彻底毁灭的时候,我也会死】


    唐梨一直都很敏锐。


    她已经离答案很近了。


    楚迟思喉咙很干,她刚想说些什么遮掩过去,与此同时,民政局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


    “有,有人受伤了!!”


    那是一个NPC的声音,尖叫把几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也让楚迟思暗暗松了口气。


    门口围着好多人,层层叠叠挡住了视线,唐梨心头一跳,忽地有些很不好的预感。


    身后空空荡荡,之前还拽着自己衣服,一副可怜模样的小疯子不知道去哪里了。


    唐梨迅速拨开人群,哪怕早有一点预感,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她脸色瞬间苍白:“迟思?!”


    小疯子紧紧攥着那把刀刃,将其深深地没入肩膀,被拔出,又重新扎了进去。


    血液汩汩涌出,霎时便浸透了衣衫,在地上四溢流淌开来,小疯子虚弱地跪在地上,却还在对唐梨笑。


    她轻声说:“唐…唐梨……”


    小疯子起码扎了自己十几刀,全在肩膀与锁骨附近的位置,衣物被撕裂开来,伤口狰狞无比,看着怵目惊心。


    “迟思,你——”


    唐梨动作比思绪还快,猛地便把那染血刀刃抢了过来,制止了小疯子进一步的动作。


    她看着肩膀处反复的伤口,只觉得心被生锈的锔子割着,溢出干涩的血来:“你这是干什么?!”


    小疯子面色苍白,唇瓣也毫无血色,她轻轻颤抖着,将唐梨抱在了怀里。


    血液是滚烫的,她却是冰冷的,身体比羽毛好轻,吹拂过脖颈的呼吸,都好似沁着薄冰。


    “唐…唐梨,”血液堵着口腔,模糊了字句,竟有一种错意的温柔,“唐梨,别走。”


    小疯子拽着她的衣服,声音越来越轻,细线般缠着脖颈,“求你了,不要走。”


    指尖滑落,落下几道血痕。


    小疯子恳求般看着唐梨,漆黑眼瞳有一点点涣散,唇角有血珠溢出来,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洇透了微敞的衣领。


    她声音沙哑:“别走。”


    唐梨说不出话来,慌乱、懊悔、自责、恐惧、焦虑等等情绪猛地袭来,摧枯拉朽般击垮了她最后一道防线。


    眼前景象和上次循环重合了。


    楚迟思倒在她怀里,那气血如握不住的沙粒,从指隙间飞快流走,每一秒都更加苍白,每一秒都更接近死亡。


    她为什么没有考虑到,楚迟思经历了太多次循环,太多次的背叛与伤害,早就处于崩溃边缘,每分每秒都有伤害自己的可能。


    “不走,我不走了。”


    唐梨的声音在颤抖,手更是颤抖得厉害,她慢慢扯开小疯子肩膀上碎裂的布块,去查看那些扎出的伤口。


    虽然血流得满身满地都是,看起来十分吓人,但伤口都集中在锁骨左右的位置,只扎到了肉里,避开了动脉。


    她不会死,她不会死的。


    唐梨自欺欺人般反复对自己说着这一句话,好半天才勉强缓过些神来。


    她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些,呼吸里呛满了小疯子身上的血气,混着砂石,被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小疯子窝在唐梨怀里,长睫密密地垂落着,她一声不吭,乖乖巧巧的像是个白糯米团子。


    她稍微仰起头来,目光落在唐梨身上。


    那面颊上有着点点红晕,似浮在水面上的一片桃花瓣,露出一个苍白,却又灿烂的笑容来。


    唐梨,她的唐梨。


    果然还是在乎自己的……


    唐梨帮小疯子应急处理了一下伤口,血流减弱了许久,只不过再抬头看时,楚迟思和奚边岄两人都不见了。


    别多想了,先稳定住迟思的状态。


    唐梨想带小疯子去医院,可小疯子却摇摇头,神色有些疑惑:“虽然我不记得为什么了,但是9号区域不能去。”


    之前推导楚迟思重置之后的路线时,唐梨也推出她必定去了9号区域,做了某些事情后,才起身前往7号。


    9号区域到底有什么?对唐梨来说,这目前还是一个谜。


    既然医院不能去,唐梨只好先带小疯子回了2号别墅,打电话喊来一堆私人医生处理伤口。


    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啊。


    唐梨叹口气,她换了身干净的衣物,有些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摩挲着眉梢。


    从奚边岄那里拿到手机后,她便从对方那里了解到了楚迟思完整的计划,包括“危机处理程序”的第三条。


    迟思的意识,是和镜范绑定在一起的。


    可这就形成了一个可怕的结果,不摧毁最后一台镜范,她们就没法定位到具体位置;可是如果镜范毁了,楚迟思也会死。


    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局。


    怪不得楚迟思铁了心要赶走她,原来她早在飞机失联那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不行不行,唐梨压着额心,回忆着每一个细节,肯定还是有解决方法的。


    就算再怎么详尽的计划,真正实施起来的时候,肯定还是会有变数的。


    楚迟思计划中的变数,会是什么?


    唐梨正思忖着,房门忽地被人推开了,小疯子不顾私人医生们的劝阻,向她小步跑来。


    “唐梨,唐梨。”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衣,黑发微乱,整个人看起来毛绒绒的,像那种养在家里的小动物,直扑到了唐梨的怀里。


    “小心点,”唐梨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叮嘱说,“迟思,你看着点伤口。”


    小疯子依偎在她怀里,墨色长发蹭过肩颈,柔软而又冰冷,指尖悄悄挪动着,攥紧了唐梨的衣服。


    “唐梨,”她枕在肩膀上,气息贴着耳侧,熨开一阵温热触感,“不要走,也不要离开我。”


    这并不是一个问句,而是执拗,倔强,充满了占有欲的陈述。


    小疯子用整间别墅,锁死的窗户与门,甚至还有自己的身体,精心地构建出了一座牢笼,想要将她的唐梨困在里面。


    唐梨愿意被她困一辈子。


    只不过,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个正逐渐逼近极限,由数据构建而出,没有“未来”,只有“现在”的虚拟世界里。


    医生们煲好了药汤,瓷碗里装着深棕色的液体,看得小疯子直皱眉。


    “一点小伤而已,”小疯子据理力争,“我不要喝药,太苦了。”


    唐梨劝她说:“喝一点吧,这样好得更快些。”


    她端起小碗来,用瓷匙勺起一勺药汤,将腾腾雾气吹散,然后放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


    应该刚刚好可以喝了。


    喝药是一回事,唐梨喂自己喝药又是另一回事了,小疯子缩在沙发上,犹豫片刻,还是慢吞吞靠了过来。


    药汤将唇瓣烫得微红,棕色药汤一点点被汲走,小疯子皱着眉,硬着头皮把药汤咽了下去。


    唐梨又递过来一匙:“来。”


    “药汤很苦,”小疯子蹙紧眉心,声音小小的,“只是一点小伤而已,根本不用喝药。”


    小碗被放回茶几上,瓷匙撞到边侧,发出“叮哐”一声轻响,像冰块晃动的声音,也像轮船轰然撞上冰川。


    “这不是小伤。”唐梨说。


    唐梨难得这么严肃,小疯子顿了顿,偏头看向自己肩膀的层叠纱布,有些不解:“确实只是小伤。”


    她补充说:“一点都不疼。”


    唐梨的目光逐渐沉下来,攥紧了指节,沉默许久之后,才倏地松开:“迟思。”


    “伤口就是伤口,没有大与小的区别。迟思,你不能习惯性地去伤害自己,拿自己的身体当做武器,当做筹码。”


    唐梨慢慢说着,每个字都很清晰:“迟思,你不能习惯了这一具会自动重置的身体。”


    小疯子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唐梨是什么意思,但对于小疯子来说,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时光都是在纹镜之中渡过的。


    她没有现实之中的记忆。


    一丁点都没有。


    循环与重置,调试菜单与NPC,三万次记忆堆积、建造而成的忒修斯之船,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一副模样了。


    连楚迟思自己都能清晰地意识到,“她”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楚迟思”了。


    不是唐梨所爱着的——


    那最初的,原本的楚迟思。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至少此时此刻,唐梨还留在自己身旁,她答应了的,她答应自己不会再离开。


    对小疯子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第二层纹镜将时间“延缓”了64倍,就算现实已经无可救药,她们还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在一起,这样就足够了。


    “好,我都听你的,”小疯子圈着唐梨,亲昵蹭着她的颈窝,“唐梨,你对我真好。”


    唐梨揉了揉小疯子的头,一边搂着怀里的人,一边又将药汤端了起来:“那再喝一点药?”


    她声音好温柔,灿烂柔软的长发垂在肩膀上,像金丝织就的披肩,能嗅到一点淡淡的梨花香气。


    小疯子很乖:“好。”


    药汤是苦而涩的,可是作为喝药奖励递来的吻却很甜,将整颗心,整个人都浸到澄澈剔透的蜜里。


    小疯子很乖,也很听话。


    只要唐梨不离开,她都会乖。


    那梨花淡香侵入胸膛,是朦胧的雨与雾,潮湿得让人喘不过气,滴落,滴落,连绵地下了整夜的雨-


    “滴答,滴答”,不曾停下-


    看着窗外的雨幕,身处1号区域的两人都有些发愁。


    “天气函数随机到了雨天吗,这可有些糟糕了——迟思姐,你说明天有可能放晴吗?”


    奚边岄坐在床边,一边小心观察着楚迟思的状态,一边偷偷摸摸地摆弄自己的手机,编辑了一大串信息,全发给了对面。


    “不好说,概率很低。”


    楚迟思拉上窗帘,叹了口气。


    “镜范还在测试阶段,天气函数里如果随机到了雨天,80%是持续一天的暴雨,10%是台风,只有10%会是小雨。”


    楚迟思摩挲着额角,总觉得有些头疼:“我们只差4号的授权NPC了,但如果是暴雨的话,最好在1号再停一天。”


    桌子上摆着一杯酒店前台的柠檬水,楚迟思端起水杯,又灌了好几口下去。


    奚边岄陷入了沉默。


    迟思姐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这么喜欢喝柠檬水了?


    昨天在6号区域就喝了半缸前台的柠檬水,结果今天来了1号还在疯狂灌自己。


    “但停留太久的话,又会有很多变数,”楚迟思紧蹙着眉,“调试菜单并不在我们手里,又没有办法利用Mirare-In里的资源。”


    她一条条分析着,有理有据,逻辑严密,奚边岄假装在认真听,实则心思全不在上面。


    自从发出信息之后,那一边的人就很久都没有回复了,奚边岄急得不行,手心都沁出薄汗。


    小楚在上次循环之中破坏了不少东西,其中便包括着9号区域的第一道防线,也就是8号对于9号的【锁定保护】。


    8号区域的【锁定保护】没了之后,9号区域的第二道防线,便是与其他区域连接的【授权保护】。


    楚迟思的行动很快,意志又无比坚决,奚边岄再怎么拖拖拉拉,两个人还是在这么短的一段时间内,就已经解决6个NPC的授权了。


    唯一剩下的授权NPC,是处于4号区域的“邱家大小姐”,只要找到她,9号区域的防护机制便会彻底降下。


    所谓的“后台”将会开启,允许MC(master control-主控/总控人)进入其中,哪怕在纹镜之中也能修改背后的代码。


    极限在逐渐、逐渐地逼近。


    奚边岄急得不行,偏偏楚迟思还在那里一边分析,一边疯狂灌着自己柠檬水。


    由于去前台太多次,前台的小姐姐都认识她了,在钞能力的作用下,酒店经理提着一整壶刚泡好的柠檬水,默默地送到了房间里。


    雨滴倾斜着打在玻璃上,发出一阵细细密密的响。楚迟思在平板电脑上写写画画,正垂头思考着,忽地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不知什么敲了敲玻璃窗:“叩叩。”


    敲窗的声音糅杂在雨声中,不紧也不慢,极为清晰,有点诡异,把楚迟思吓了一跳。


    “奇怪,我怎么听见了敲击声?”楚迟思咽了咽喉咙,身子僵硬不已,“边岄,你有敲玻璃吗?”


    奚边岄举起双手,摇摇头:“没有啊,我刚刚一直都在看手机。”


    楚迟思刚想说什么,窗户又被人敲了一下,这次更为清晰,恰恰好好落在耳侧,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叩叩”,两声清脆的响。


    楚迟思脸色有些苍白,颤颤地吐出几个字:“边岄,我们没有在纹镜里面,加入鬼魂之类的设定吧?”


    奚边岄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她不敢出声,只能心虚地说道:“应,应该是没有的……”


    敲击声消失了一会。


    不过没多久,又重新响了起来,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一点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等着楚迟思过去看。


    楚迟思完全不想过去。


    她是无神论者,可这里是纹镜又不是现实世界,天知道某个读奇怪小说读太多的人(指派派)在写代码的时候,有没有加奇奇怪怪的东西进去。


    在奚边岄可怜巴巴的眼神中,楚迟思作为她的“迟思姐”兼“上司”,最后还是认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到落地窗口。


    楚迟思攥紧布料边缘,深吸一口子,鼓足了勇气,然后“刷”地将窗帘全部拉开。


    纹镜里确实没有“鬼魂”之类的设定,不过这次循环之中,多了一个神出鬼没的人。


    只见朦胧的雨幕间,有一个人倚在透明的玻璃后面,她坐在岌岌可危的边缘上,很是悠闲地向楚迟思笑了笑。


    唐梨向她挥挥手,做了个口型:“迟思。”


    楚迟思:“…………”


    唐梨背靠着墙面,单薄衬衣被雨水浸得透明,像海面升起的雾气,影影绰绰之间,显露出大片柔白颜色。


    楚迟思猛地打开窗户,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唐梨,这里是六楼!!”


    唐梨非常淡定,扒着窗沿就翻了进来。


    她整个人都是湿漉漉的,褐金长发紧贴着身体,雨水顺着发隙滴落,润进那一双浅色的眼睛里,像刚浮出水面的人鱼。


    唐梨弯眉笑了笑,声音懒洋洋的:“楚迟思,你老婆干出的荒唐事,难道还少吗?”


    第82章


    雨水骤密且滂沱,刚打开窗户,细细密密的雨声便伴随着唐梨一起闯了进来,倾斜着砸进屋子里。


    “这是六楼,”楚迟思关上窗子,又重复了一遍,唇瓣都抿成直线,“万一摔下去了怎么办?”


    唐梨一身湿透,发梢仍旧在滴滴答答落着水珠,踩得地面上都有些闷软的水声。


    她晃进屋子里,熟悉地仿佛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这有什么的。”


    “连雪山都爬上去了,区区六楼而已,”唐梨捋了捋长发,满不在乎地说,“小意思。”


    奚边岄从洗手间拿了毛巾出来,小心翼翼递到楚迟思手上:“迟思姐,毛巾。”


    楚迟思接过来:“谢谢。”


    她瞥了唐梨一眼,紧接着毫不客气,劈头盖脸地砸对方头上了,砸得奚边岄一阵心惊肉跳。


    楚迟思冷声说:“你自己擦。”


    唐梨被毛巾罩了一头,像是万圣节扮作鬼魂的小孩子,声音被闷在后面,幽幽地传来:“迟思……”


    楚迟思也不知道在生什么气,总之是在生气:“大半夜爬六楼,还是雨天,真的太危险了。”


    唐梨把毛巾拽下来,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浅色眼睛,长睫浸满雨滴,挑着细细碎碎的光点。


    她凑过来些许,软声问到:“迟思,你在生气吗?”


    楚迟思没好气:“这还用说。”


    唐梨又说:“你是因为我雨天爬楼生气,还是因为其他的事情在生气?”


    楚迟思:“……”


    不愧是自己的老婆,简直是一针见血,轻易就戳破了楚迟思的“小气球”,弄得她耳尖都红了。


    “你…你先擦一擦。”


    这个话题转得生硬至极,楚迟思将唐梨推到椅子上,然后自己站去了一旁。


    唐梨坐在椅子上,低头擦着发隙中的水珠,金褐长发隐没在毛巾中,似沾满露水的稻穗,若隐若现的。


    虽然1号与2号区域紧挨着,但唐梨不仅知道她们在哪个酒店,甚至精准地找到了她们所在的房间——


    这也就证明,肯定有人偷偷摸摸,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向唐梨通风报信了。


    楚迟思默默看向奚边岄。


    奚边岄很心虚,她心虚得不得了,咽了咽喉咙,小声说:“迟思姐,我可以解释。”


    “人都找过来了,还解释什么?”楚迟思毫不客气,推了推唐梨的头。


    她根本没用力,软绵绵的比羽绒还轻,可是唐梨是谁,超委屈地喊了一声:“迟思打我,呜呜呜呜。”


    楚迟思:“…………”


    奚边岄对此习以为常,已经习惯某人在老婆面前腻腻歪歪,完全正经不起来的模样了。


    “边岄,你们两个…是在民政局那会联系上的吧?”楚迟思面无表情,“你告诉了唐梨多少事情?”


    奚边岄不敢吭声。


    “全部都说了?”楚迟思扶额,一股气梗在喉中,不上不下的,“边岄,你……”


    奚边岄更不敢说话,很想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自鲨,先在数据流中逃避一会的可能性了。


    此时此刻,罪魁祸首也差不多擦完长发,她仰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迟思,你别怪小奚了。”


    楚迟思瞥她几眼,没说话,奚边岄正想感动一下唐梨帮自己说话来着,结果她下一句就是——


    唐梨笑了笑,懒洋洋地说:“迟思,你掌握着小奚的工资,我可是掌握着她的命啊。”


    楚迟思:“……”


    奚边岄:“…………”


    这人真的太厚颜无耻了!


    根本不用猜,唐梨100%在上次循环结束之后,在现实中把奚边岄给威胁了一通,譬如不配合就要她小命之类的。


    楚迟思总不能真的怪她,只能默默又叹了口气;唐梨将毛巾围在脖颈上,一眼瞥到了摆在桌上的柠檬水壶。


    她屈指敲了敲玻璃壶,“叮哐”两声清脆的响:“迟思,你什么时候喜欢喝柠檬水了?”


    楚迟思说:“就今天。”


    唐梨“扑哧”笑出声,笑得眉睫弯弯,落了好几滴水珠下来,润在浅色眼睛里,像是融化的蜜糖。


    楚迟思小声嘀咕:“笑什么?”


    唐梨说:“没什么,就在思考要不要在后院栽一棵柠檬树,看着它慢慢长大,然后每天给你摘柠檬下来泡水喝。”


    楚迟思:“……”


    唐梨轻描淡写地说着,说着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可望不可即的事情;说着明明曾经拥有,却又已经失去,找不回来的时光。


    她把楚迟思眼眶说红了。


    楚迟思将头偏开来,躲开了唐梨的视线,奚边岄站在她身旁,嗫嚅地说了声:“迟思姐?”


    “嗯。”楚迟思轻声回应。


    “我去隔壁的房间吧,”奚边岄小声说着,“迟思姐你明天,或者晚些再来找我?”


    楚迟思轻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这怎么能叫麻烦呢。”奚边岄与她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越过楚迟思的肩膀,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唐梨。


    唐梨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紧实修长的双腿叠起,侧身隐没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中,比窗外漆黑的雨幕还冰冷-


    房门“嘭”一声地关上-


    楚迟思回过身子来,她倚着门,极轻地叹了口气,抬头就看见唐梨端起水杯,很自然灌了一大口。


    “你怎么不拿个新的杯子?”


    楚迟思覆着桌面,半倾下身子:“为什么要喝我的柠檬水?”


    唐梨委屈死了:“我是你老婆!”


    “已经不是了,”楚迟思冷笑一声,语出惊人,“你都和别人领证了,还好意思说是我老婆?”


    唐梨:“?????”


    唐梨震惊得差点把水杯给摔了,感觉好大一口黑锅“哐当”砸在了背上,好像有理由,却又不知道怎么辩解。


    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绕了足足十几秒后,唐梨才终于开口了:“迟思,我是冲过来的。”


    楚迟思抿着唇:“怎么?”


    “我大半夜不睡觉,从2号一路冲到1号,还在大雨天含辛茹苦爬了六层楼来敲你窗户,”唐梨振振有词,“连喝杯柠檬水都不行?”


    楚迟思说:“去给另一个我泡吧,喂她喝多少都没关系,我和小奚两个人挺好的,可以去酒店前台随便倒。”


    唐梨:“……”


    完了,还在吃醋状态。


    说实话,唐梨和她结婚这么多年,楚迟思都“藏”得很好,平时极难见她这么明显地表露出情绪,这么明显地吃醋。


    唐梨有点窃喜,甚至很高兴。


    “你真这么喜欢和小奚呆一起?”唐梨倾过身子来,眉睫微弯,“一点都没有想我?”


    楚迟思摇头:“不想。”


    唐梨又问:“真的?”


    楚迟思说:“真的。”


    唐梨又“扑哧”笑了,她向后坐去,靠着椅背,顺势将手臂抱了起来,笑盈盈地看着楚迟思。


    “好吧,可是我很想你。”


    唐梨声音好温柔,也很轻盈,像光线中飘动的那些小小的灰尘,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悄无声息地流淌着。


    她看着楚迟思,笑容依旧:


    “迟思,我一直都在想你,每时每刻每分每秒。你离开了我多久,我就想了多久。”


    “我一直都在想啊,想着我的迟思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我带你到处去玩,去买超大的草莓棉花糖,好不好?”


    唐梨又一次把楚迟思的眼眶说红了,微不可见的水意涌上来,模糊了原本清晰的视线。


    真是个“混账”啊。


    楚迟思哽咽了:“对不起,我,我……”


    唐梨张开手臂,轻声说着:“不要说对不起,给我个拥抱好不好?就当做是个补偿了。”


    她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她狡诈多谋,世故又圆滑,她贪婪又无餍,她总是能得到她想要的。


    这次也不例外,


    她如愿以偿。


    楚迟思慢慢低下身子,主动抱住了唐梨。哪怕被雨水浸透,唐梨仍旧是两人中更暖一点点的那个。


    那温度与触感都无比真实,如果不是她们早已知道事实,没有人能分辨出这里其实只是一个虚拟的世界。


    可是,她……


    她不可以触碰温暖。


    她用蜡和羽毛造成的羽翼太过脆弱,会在阳光下融化,她会坠入海中,然后在那里慢慢地死去。①


    唐梨冒着雨赶来的,衣服刚才擦了半天还是有些湿润,滚烫的雨珠滴落,不声不响地浸透了一小块布料。


    手心下的脊背轻轻颤抖着,那一缕微弱的温度顺着指尖传来,顺着血脉流淌,顷刻便倾满了她的胸膛。


    “迟思,迟思。”


    唐梨轻轻喊她的名字,在耳畔旁轻声喊着,温热的风揉在发隙间,像是那首会在雪中唱起的民谣。


    “迟思,别难过了。”唇瓣触上脖颈,顺着下颌轮廓亲到她耳尖,又转而亲亲她的眼角。


    淡到几乎没有味道的水珠在舌尖晕开,一滴又一滴,水雾亦或是雨滴,无声无息地向她砸落。


    “我…我们之前做过实验。”


    楚迟思断断续续,好半天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尝试着让志愿者们,远程连接到镜范之中。”


    唐梨沉默着,没有说话。


    “第一次连接结束后,80%的志愿者都出现了头晕,咳血,心脏骤疼等症状;而在第二次连接结束后,99%志愿者都出现了这些症状。”


    楚迟思攥紧了指节,将头埋得更低,更深:“唐梨,你已经是第五次了。”


    指腹触上面颊,拨开她的湿发,而后捧起了她的面颊。唇瓣相触着,暂时堵住了楚迟思的话语。


    万籁寂静,心也安宁。


    楚迟思环过她的脖颈,将唐梨抱紧。黑色长发散在脊背上,随她颤抖的肩膀一缕缕抖落。


    “就这么不信任我?”唐梨抚着她的面颊,声音轻快,“不过是六次连接而已,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楚迟思泣不成声,只能摇头。


    她依偎着墙面,胸膛起伏不断呼吸,手臂曲起抵着墙,支撑了半晌,却又无力地滑了下来。


    眼中蒙蒙地起了雾,深深、深深地向下坠落,又被她的指尖轻巧接住。


    唐梨亲吻她的发隙,“别哭。”


    可是水滴决堤,止不住。


    楚迟思只是摇头,她捂着自己的脸庞,蝴蝶骨紧绷着,将薄而柔软的肌肤突出极漂亮的轮廓。


    她再也撑不住墙了,砸落在软绵绵的被子上,腰间也跟着塌陷下来,溃不成军。


    纹镜之中,暴雨连绵不绝。


    天气函数设有不同的时长,而在不同区域之间,不同的天气也会引起不同的变化。


    这些变化有些十分庞大,譬如泥石流、洪灾等,而有些变化则很微妙,甚至于难以察觉。


    窗外的雨滴湍急而骤密,打在层叠的枝叶上。一声,两声,声声叠在一起;一次,两次,怎么都不肯停止。


    红叶承不住这么多的雨,起初只是顺着叶梢滴落,而后彻底倾翻,全都洒了下来,顺着颤抖的枝桠下滑。


    那只蝶在雨中跌跌撞撞地飞着,被雨水打得零落不堪,每一丝颤抖都落入手心,最终慢慢收拢起蝶翼,回归于茧。


    楚迟思被雨淋得湿透,耳廓都红透了,藏都藏不住,轻易便被唐梨发现,捏在手心间。


    “迟思,你耳朵好红。”


    唐梨亲了亲她唇角,抚开黏着面颊的湿发,指节拢着耳廓,极轻地捏了捏:“也很烫。”


    楚迟思整理着呼吸,长睫还噙着些水汽,被指腹蹭去些许。


    “所以,你对我柠檬树计划怎么看?”


    唐梨趴在她身旁,半支着身子,长发散落腰间,像只柔软的狐狸:“想要天天喝柠檬水吗?”


    楚迟思没出声。


    唐梨又说:“刚才还那么多话,现在忽然又不出声,太过分了。”


    楚迟思:“……”


    刚才到底是谁更过分?


    唐梨长发的颜色很漂亮,细细软软的像是金穗,楚迟思捻起一小缕来,在指腹间摩挲着。


    “熵增是一个持续性的过程,在自净系统销毁之后,整个世界都会逐渐地走向混乱,直到超过‘极限’之后,彻底崩溃。”


    楚迟思极轻地叹了口气。


    “当自毁程序启动的那一刻,整个纹镜世界就注定走向毁灭,这是不可挽回的事情。”


    镜范中的第二与第四条法则:熵增与极限——两个如并蒂莲般缠绕在一起,无法分割的字眼-


    两个简单的词,寥寥几个音节,构建出一道高耸入云的墙,割开一道纵深的裂痕,将她们隔在两端-


    那是她们之间无法跨越的边界-


    也是镜范之中的“香蕉皮”保护机制(banana_peel),用以防止意识个体穿越边界,到达地图之外-


    “你说3号区域香蕉皮机制松动,是不是也就意味着,所谓的‘边界’开放了?”


    奚边岄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被忽然打开的灯光吓了个半死,心脏差点从胸膛之中跳出来。


    她一看手机,凌晨五点,而唐梨衣装整齐,好整以暇地倚在床铺对面:“醒了?”


    奚边岄:“…………”


    要不是迟思姐又美又聪明又善良,给的工资还高,她非得立刻辞职不可。


    “我终于从迟思嘴里挖到一点信息,”唐梨抱着手臂,神色平静,“销毁自净系统后,纹镜并不会立刻崩塌。”


    奚边岄一点就通:“我知道了,自毁也是需要时间的,不可能瞬间就把所有数据都彻底删除。”


    唐梨说:“对。”


    “也就是说,在镜范自毁的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尝试着,再次连接进入纹镜中。”


    唐梨思忖着,眉眼微敛:“那应该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不管对我,还是对她来说都是。”


    如果真的要再次进入纹镜的话,那对于唐梨来说,就是第六次远程连接了。


    奚边岄想起上次结束循环时,唐梨跪在地上咳血的模样,有些忐忑不安:“进入之后该怎么办?”


    唐梨将问题抛回给她,问出了最开头,那个关于“香蕉皮”与“边界”的问题:


    “跨越边界之后,会发生什么?”


    在3号区域的边界之外,朦胧雾气的另一边,沉没在波涛(潜意识)之下的海洋(无意识):那里究竟有着什么?


    如果能够越过纹镜的边界,如果坠入“集体无意识”的深渊之中,究竟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奚边岄愈发不安。


    “迟思姐也正是因为不确定,跨越边界是否会对意识体造成伤害,才设定了这个机制。”


    比起沉稳慎重的迟思姐,迟思姐的老婆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赌徒,一个隐藏在美丽皮囊下的疯子。


    唐梨想要让她们按照原计划破坏自净系统,然后在纹镜崩塌的【过程】中再次连接,将楚迟思带出来。


    这绝对是一个风险极大,且充满了不可控与未知因素的计划。


    听得奚边岄心惊胆颤。


    奚边岄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唐梨左耳进右耳出,反正就只捡自己喜欢的部分听,心大得很。


    “好了,暂且先当下策吧。”


    唐梨倚在墙边,歪了歪头:“重新连接的事之后再说,既然倪希桐还活着,我想想方法把她抓到。”


    她极轻地一笑,压着自己的骨节,显然已经跃跃欲试,迫不及待了:“真想和她见面啊。”


    奚边岄:“…………”


    少将有时候,真的很恐怖。


    “迟思姐送了她十五箱爆。炸。物,想要利用倪希桐在纹镜中制造出大量的bugs。”


    奚边岄小声解释说:“她行踪不定,我们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唐梨一笑:“我会想方法的。”


    “倪希桐交给我,你们两个专心去破坏自净系统——只剩4号了对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比起战斗力只有2的迟思姐,迟思姐她老婆真的又靠谱又强大,奚边岄感动不已,连忙说道:


    “两个必要条件,分别是慈善晚会,和主控人在场,第二个好办,就是第一个有点困难。”


    唐梨问:“慈善晚会的条件呢?”


    奚边岄说:“这个很简单,只有足够的钱就行。无论是主动找到拍卖行,还是打电话,都可以‘触发’晚宴。”


    唐梨瞬间想到了一个东西:【调试菜单(Debug Menu)】


    “调试菜单在另一个迟思手上,”唐梨思忖说,“我之后回去2号,想方法帮你们达成晚宴的触发条件。”


    奚边岄使劲点点头:“嗯!”


    “对了,以防万一我像之前那样和你失去联络,”唐梨摩挲着额心,叹了口气,“我们定个暗号。”


    奚边岄说:“什么暗号?”


    “如果我超过2个小时没有回复消息,你就点一个炸鸡外卖,送到2号别墅门口,把信息藏在备注里。”


    奚边岄好奇地问:“为什么是炸鸡?迟思姐难道在镜范里面加了什么特殊的代码吗?”


    唐梨说:“不,因为我想吃炸鸡。”


    奚边岄:“…………”。


    事实证明,让派派在进入循环之前调整数值,让这具载体完美模拟唐梨鼎盛时期的状态——是她做出最对的选择。


    唐梨离开1号区域,轻车熟路地飚回了2号区域,她从被拆开的窗户翻进来,然后又把铁板给重新钉了回去。


    连钉子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脚镣一直没摘下,自始至终都闪着幽幽的红光,唐梨不敢轻易去碰,便任其扣在脚踝上了。


    天色蒙蒙亮起,晨曦穿透薄雾,天气函数幸运地随机到了那10%,带来了第二天的好天气。


    唐梨把一切都伪装得很好,甚至有空去厨房做了两份早餐,等着刚醒来的小疯子走下楼,向她挥挥手。


    “迟思,早安。”


    唐梨拢着手,向她盈盈地笑:“我给你做了早餐,要不要尝尝?”


    小疯子仍旧穿着睡裙,轻晃着的裙摆之下,隐约能望见微红的脚踝,在薄纱之间若隐若现。


    她小步走来,从椅子后方揽住了唐梨的脖颈,声音细细的:“唐梨,你真好。”


    因为视觉死角的缘故,唐梨并没有看到,小疯子并不是从房间里,而是从她的【书房】之中走出来的。


    在紧闭的房门之后,无数屏幕盈盈亮着,一个闪烁的红点在几个小时之前离开了别墅,移动到1号区域之后,又在不久前回来点了。


    曾经有人给楚迟思讲过这么一个故事,有个魔鬼被困在瓶中,等待着有人来拯救他。②


    被困的第一个世纪,他将给予那人无尽的财富;第二个世纪,他会指点出世上的宝库;第三个世纪,他会许诺那人三个愿望。


    可是,始终没有人来。


    所以魔鬼气愤地决定,但凡有人在第四个世纪后救了他,他都会立刻杀死那人。


    【第一次:民政局前】


    【第二次:深夜离开】


    小疯子趴在肩膀上,下颌抵着唐梨的颈窝,手中缠绕着她的长发,指节一点点咬合,将那缕长发攥紧。


    她亲昵地摩挲着唐梨的耳廓,小猫似的蹭着对方,黏着对方:“唐梨,我们一起吃早餐好不好?”


    唐梨被她蹭得很痒,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失笑说:“好好,什么都可以。”


    【她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小疯子当然不会杀了唐梨。毕竟,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方法,可以留住她,困住她,将她彻底锁在自己身旁。


    早餐还算是和平愉快。


    小疯子将煎蛋吃得干干净净,唇瓣沾着一点点油,看起来晶莹剔透的,宛如那种剥开的果冻。


    她窝在椅子上,墨色长发松松地掩着肩膀,舌尖一点点描摹着边缘,舔舐地很慢,将唇瓣咬出些肉红色。


    唐梨有点心虚,有点理亏,不敢多看小疯子的脸,低头匆匆把碗碟收好,随意地塞到了洗水槽中。


    只有两人的话,着实没必要用洗碗机,唐梨将抹布揉成一点泡沫来,娴熟地把碗碟都洗干净了。


    厨房的拉门被人推开,小疯子踮着脚走路进来,她步子很轻,猫儿似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唐梨注意到她时,小疯子已经差不多来到了身后,手臂环过腰际,将她严严实实地抱在怀里。


    小疯子紧抱着自己,贴着唐梨的脊背,人是软的,声音也是软的:“唐梨,唐梨。”


    唐梨手一颤,呼吸微顿,差点把碗碟都摔了:“怎…怎么了?”


    小疯子依着她,面颊轻蹭过脖颈,柔柔的呼吸窜过发梢:“唐梨,我要出去一下。”


    两人的衣衫摩挲着,能听到些细微的窸窣声响,小虫似得钻到耳朵里,挠得心肺止不住的痒。


    唐梨的动作一顿,指尖捏破了几个肥皂泡沫,她故作镇定地说:“去哪?”


    “去6号买一点东西,可能要去比较久,得接近晚上才能回来。”


    小疯子软软地贴着她,指尖划过衣衫,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抵在心脏的位置:“你不要走。”


    “唐梨,你不要离开,乖乖地呆在别墅里面,等我晚上回来好不好?”


    唐梨可不敢保证这个。


    她犹豫片刻,含糊着说道:“好,我就呆在别墅里面,等你晚上回来……尽量不出去。”


    “尽量”两个字说得很轻,大半音节都被唐梨浑水摸鱼藏了起来,但饶是如此,小疯子的眼睛仍旧幽幽地沉下来一点。


    “你要乖,要听话。”


    小疯子将她抱得更紧,声音轻似呢喃,一下下咬着唐梨的耳尖:“唐梨,不要离开我。”


    【不要背叛我,唐梨】


    那梨香灌入鼻腔,似凝成了一片一片的雪白花瓣,纷纷涌涌地填满了胸膛,只要一根火柴就能尽数点燃。


    小疯子又抱了她一会,抱到唐梨手中的泡沫都快干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向后退了几步。


    她轻笑:“唐梨,我走了。”


    小疯子动作干脆利落,她收拾好那一个黑色背包,很快便连人带车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而之前因为“榨汁计划”被赶走的管家NPC,此时此刻又被给喊回来了,正尽忠尽职着站在门口。


    除了管家,别墅里还多了几个女佣NPC,说是帮忙打扫与做饭,其实和移动摄像头没什么区别。


    说唐梨不担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两个老婆之间的战斗力太过悬殊,小疯子只要疯起来,能在对方握有调试菜单的情况下,直接杀了银、Alpha护卫、还有Mirare-In里的一众安保。


    就像楚迟思所形容的那样,她极其疯狂,极其“不可控制”,只要是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而楚迟思的战斗力…只有2,不能再多了,哪怕加上一个奚边岄,两人都绝对不可能是小疯子的对手。


    所以,小疯子前脚刚走,唐梨就迅速地摸出了手机,准备向奚边岄通报这个消息,让两人小心点。


    然而——


    手机屏幕亮起,可无论是流量,还是WiFi,全都无法连接,并且无法使用。


    在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都是。


    唐梨里里外外逛了好几圈,手机都仍旧收不到一丁点的信号,连上网都不可能,更别说给奚边岄打电话通知她了。


    “嘶,”唐梨苦恼地坐在沙发上,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管家,“这可怎么办才好。”


    小疯子肯定注意到什么了。


    唐梨犹犹豫豫的,在翻窗和不翻窗之间纠结着,就这么苦苦等待了两个半小时左右,别墅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唐梨精神一振,连忙跑过去。


    管家只将门开了一小条缝隙,她面无表情,侧身挡住了大部分画面。


    唐梨探头探脑,隐约能看见门口站着一名外卖NPC,提着个黄色盒子,说:“您好,您的外卖。”


    管家很冷漠:“抱歉您送错地方了,我们并没有点外卖。”


    外卖NPC愣了愣,又拿出手机来重新确认了一遍:“是这个地址没错啊?您没有点炸鸡吗?”


    管家重复说:“没有。”


    唐梨心急地凑过来,隔着门喊道:“我点的我点的,我忽然想吃炸鸡了。”


    她嘴皮子厉害,对着管家理由一串一串的,丝毫不掩饰对炸鸡的溢美之词。然而,唐梨忘了致命的一点:


    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能够被轻易动摇的人,而是一个严格遵循命令而行动的世界NPC。


    管家油盐不进,很是坚决地把炸鸡外卖小哥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外,无论唐梨怎么央求,怎么都不愿意打开门。


    唐梨很是气恼:“我只是想吃个炸鸡!难道楚迟思不在这里,我就连吃外卖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管家神色冷漠:“您好,没有。”


    唐梨:“…………”


    外卖小哥又和管家纠结了一会,最后还是带着外卖默默离开了,唐梨趴在窗户看着对方离开的身影,心里急得不行。


    无论是窗户还是通往庭院的门,全部都被锁得严严实实,唐梨瞅了几眼窗外,还看到了几个藏在树影之间的保镖。


    不行,不能干等下去了。


    唐梨转了几圈,果断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她换了一身轻便行动的衣服,然后偷偷往身上藏了点武器。


    为了炸鸡——


    她要离家出走!!


    作者有话说:


    【唐梨公式】


    唐梨+别人=冻梨


    唐梨+老婆=甜梨/糖梨


    唐梨+两个老婆=躺梨-


    【忧伤的碎碎念】


    唉…我真的服了,这章又把自己写哭了,背景放着一张专辑,眼泪滴答滴答向下掉,大半夜哭得像个傻子,幸好是周末,不然明天上班要完蛋了-


    【兴奋的碎碎念】


    万众瞩目的炸鸡事件终于加载完毕,一直飙车一直快乐的甜梨,即将迎来剧烈翻车——可喜可贺,鼓掌鼓掌!-


    【奇怪的碎碎念】


    评论!!!!想要评论!!想要宝贝们可爱的评论!!!(蠕动)(尖叫)(健康且适度地扭曲)(尖叫)(健康且适度地爬行)-


    【引用与注释】


    ①: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Daedalus)与儿子伊卡洛斯(Icarus)一同逃离克里特岛时,伊卡洛斯因为飞得太高,蜡和羽毛造成的羽翼融化破损,坠落海中丧生。


    ②:“渔夫和魔鬼的故事”,出自《一千零一夜》?


    第83章


    当然,离家出走之前,唐梨还是需要做好万全准备的。


    第一,偷偷使用调试菜单;


    第二,不能被小疯子发现;


    第三,在小疯子之前回家;


    第四,万一前三条都不幸地失败了,她应该怎么认错比较好,才能让老婆不要那么生气?


    唐梨很认真地思考了十分钟,最后决定不要纠结这么多,反正到最后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老婆来了直接躺平就好。


    别墅里外都多了不少巡逻与监视的NPC,但只要唐梨没有表现出要出门,或者要逃跑的欲望,NPC都不会干涉她的行为。


    唐梨看着二楼紧锁的“卧室”与“书房”,蠢蠢欲动地有点想撬锁,可惜两个房间都换成了电子锁,似乎需要密码与虹膜验证才能打开。


    暴力破解当然也可以,但唐梨害怕触发警报,到时候老婆(小疯子)更生气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唐梨晃悠了几圈,她在客厅的茶几上面,发现了一个“堂而皇之”摆出来,十分显眼的东西:


    【调试菜单(Debug Menu)】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A4打印纸,在办公室里面随处可见,在家里也会常备一些,无论是用来打印还是写笔记都很方便。


    就是因为太普通了,唐梨起初根本没有在意,直到用手不小心触碰后,熟悉的机械提示声腾地响起:


    “叮咚,检测到Access Code(访问代码),已为您激活5分钟调试菜单使用权,若想长时间使用,请保持与代码的接触。”


    这不是系统(倪希桐)的声音,而是世界程序之中自动生成的机械音,之前提醒唐梨每日任务的声音就是这个。


    奇怪,访问代码为什么会被大大方方地摆在桌面上,甚至还是这么明显的位置?


    生怕唐梨看不到一样。


    唐梨尝试着打开了菜单,发现里面琳琅满目,都是Mirare-In之中可以利用的“资源”,比如说各种各样的NPC,还有大量可用的现金等等。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是大雪覆盖的森林里面,忽然有出现了一条糖果铺就的小路。


    只要一路捡一路吃,就能遇见在糖果屋里笑盈盈的小黑女巫,准备把某人捆起来吃掉。①


    可这一枚吊在陷阱上的诱饵,唐梨又不得不吃:她需要用到调试菜单,帮助楚迟思“激活”慈善晚宴才行。


    唐梨只犹豫了一小会。


    反正她都要犯下“逃跑”这个“重罪”,相比之前,偷偷摸摸用一下调试菜单,简直可以算是毛毛细雨了。


    “叮咚,操作指令已下达,请注意查看自己在纹镜内的账户余额。请选择:「继续」或「返回」?”


    唐梨说:“返回。”


    页面关闭,唐梨将“访问代码”放回桌面上,没来由得有些心虚,总觉着自己在偷老婆的钱养另一个老婆。


    尽管两个老婆是同一个人。


    唐梨又在别墅里停留了半个小时左右,她细心观察着,很快便摸清楚了几名女佣NPC的行动规律。


    在其中一名女佣去仓库拿东西时,唐梨从影子里冒出来,干脆利落地敲晕了对方。


    NPC终究是NPC,并没有所谓的“思考能力”,而是靠着代码中的“命令语句”来做出判断,很容易就能通过她们的判定。


    唐梨深知如何利用这一点……


    片刻之后,带着白色小花头饰,佩戴着名牌的唐梨满足了【女佣】的判定,顺利蒙混过关,在NPC眼皮底下溜出了别墅。


    她扯掉女佣名牌,扔到垃圾桶里,然后立刻给奚边岄打了一个电话:“小奚,你们现在在哪?”


    “少将,您收到炸鸡外卖了吗?”


    奚边岄在一个有点嘈杂的地方,听起来有点模糊,“我们正发愁呢,不知道怎么激活晚宴——”


    话刚说一半,被人打断了。


    “你又在给唐梨通风报信?”楚迟思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不是都说了,不要联系她了吗?”


    唐梨大声喊道:“我问一下亲亲老婆的情况,都是自家人,最多是床尾打听一下床头的消息,这么短的距离,怎么能叫通风报信呢!”


    楚迟思:“……”


    自从进了镜范,少将的歪理能力真是一日比一日精进了,奚边岄这么想着,偷偷把地址发了过去。


    唐梨很快就赶到了这里。


    和她同时到来的,还有一个有着整整20个零,根本不符合逻辑,也不应该存在于纹镜之中的离谱账户。


    看得楚迟思直皱眉:“你用作弊指令加这么多账户余额干什么?”


    唐梨满不在乎:“多多益善嘛。”


    她才不管那么多,把账户和任务毫不留情地扔给奚边岄,拉着老婆去旁边休息,还不忘喊一声:“小奚,加油!”


    奚边岄:“…………”


    啊,又是很想辞职的一天。


    任劳任怨的奚边岄去拍卖行里“激活”慈善晚宴,唐梨和楚迟思则悠哉悠哉地坐在长椅上。


    树荫葱葱,凉风徐徐。


    别提有多舒服了。


    唐梨倚在靠背上,长发间绑着的那朵小白花还没拆下来,衬着褐金颜色的马尾,看起来莫名有点娇小可爱。


    楚迟思瞅着那朵小花在风中摇晃,一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自觉地弯了弯睫。


    她笑意淡淡,有些无奈地说:“你倒是知道怎么糊弄NPC的判定。”


    “躲判定是其次,”唐梨振振有词地辩解着,碰了碰那朵小花,“关键是要好看。”


    指尖轻触花瓣,紧接着滑了进去,蹭着花心里小小的绒毛,浅浅地揉了一圈。


    这动作说正常,确实很正常;但说奇怪,确实又有那么一点引诱的感觉。


    唐梨这人一肚子坏水,十有八九是故意的,看那双微微勾起,笑盈盈的浅色眼睛就知道了。


    她知道楚迟思在看着自己,于是故意问对方:“迟思,你觉得好看吗?”


    楚迟思摇摇头,又点点头。


    唐梨:“这是什么意思?”


    楚迟思犹豫片刻,居然搬出了唐梨惯用的固定语句:“你猜?”


    唐梨稍微凑近一点,浅色的睫蕴着微光,似乎要扫到楚迟思面颊上。


    “我猜啊,”唐梨笑得灿烂,“你觉得花不好看,但是我很好看?”


    她太了解自己的老婆了,一语命中靶心,把没说的话统统都挖了出来。


    楚迟思面颊有点发烫,唐梨还老是贴过来,马尾辫晃悠着,若有若无地蹭过耳垂。


    老婆的神色很冷静,声音很平淡,就是耳尖慢慢地红了一点,又一点。


    唐梨也不揉,只拿指尖戳了一下她的耳廓,小小的软骨在指腹下弯曲,泛着薄红颜色,看起来有点可怜。


    楚迟思偏了偏头:“别弄。”


    唐梨于是慢悠悠地收回手,又慢悠悠地坐回原来位置,她又开始布置陷阱,引诱着对方上钩。


    果不其然,楚迟思瞥了她一眼,将上身稍微倾下了些许,距离只缩减了几厘米,细雪淡香却缠了上来。


    细雪融化了些许。


    空气都变得有些湿漉漉的。


    “这朵小花,确实挺漂亮的,”楚迟思碰了碰那朵小白花,声调微长,“可以提供情绪价值。”


    唐梨只是笑:“是吗?”


    楚迟思用指节勾住发绳,试探般向下拽了拽,但没想到那长发太过柔顺,一下便尽数散了下来。


    细密的影子洒在脸上,梨花香气中混合着一点洗发露的味道,闻起来细腻而干净,让人觉得安心。


    楚迟思稍微愣了片刻,便被唐梨迅速地抓住了破绽。长发纷纷散落,她的吻也跟着落了下来。


    唐梨磨蹭着楚迟思的唇角,蜻蜓点水般亲了亲,留下些绵软温热的触感,扰得她心神不定后,又很是绝情地离开了。


    楚迟思:“……”


    这个人真是有点太坏了。


    唐梨偷到一点甜蜜滋味,用指腹摩了摩唇,笑得愈发灿烂:“迟思,你看我干什么?”


    楚迟思瞪了她一眼:“你说呢?”


    怎么想都是楚迟思亏大了,先是被戳了戳耳朵,本来想摘她发绳作为报复,又被唐梨偷摸着亲了一口。


    反正怎么样都赢不过她……


    两人“较量”片刻,没有分出胜负,倒是等回来了去激活慈善晚宴的小助手。


    奚边岄带来了好消息,由于唐梨的账户太过离谱,晚宴的所有触发条件完美达成,将会在晚上5点开启,一直持续到11点结束。


    不过,还有一件剩下的事情。


    楚迟思斟酌着,和两人商量:“这次晚宴除了能够触发4号NPC,还有大概87%的概率,会引来另一个人。”


    她这话其实是对着奚边岄说的,却被唐梨给截了过来:“倪希桐会来,对吗?”


    那个以别人痛苦为乐,最喜欢看热闹与惹是生非的乐子人。


    根本不用怀疑,唐梨之前那些极其坑人,极其离谱的“每日任务”与“限时任务”,肯定全都出自倪希桐的手笔。


    唐梨越烦,她越是高兴,


    唐梨越惨,她越乐得开心。


    倪希桐现在有十五箱爆。炸。物,是除小疯子之外,纹镜之中的第二个极其危险,且不稳定的因素。


    奚边岄有些不解:“不过是一场慈善晚宴而已,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概率引来倪希桐?”


    答案其实很简单:


    唐梨替楚迟思回答了这个问题:“慈善晚宴装潢精美,不仅会展出很多艺术品,还会聚集大量的NPC。”


    对倪希桐来说——


    什么样的东西值得毁灭?


    美丽的,完整的,独一无二的,被人所爱着的:只有在狠狠踩碎别人所‘珍爱’的东西时,她才会获得‘快感’。


    唐梨似笑非笑,眼底隐着暗色:“这次晚宴对倪希桐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她一定不会放过。”


    只不过打碎别人的东西,终究是要赔偿的。这个浅显的道理,倪希桐似乎不太懂。


    楚迟思的想法如出一辙。


    几人简短地商量了下计策,很快便到了傍晚时分,晚宴在4号区域最豪华的一家酒店中拉开帷幕。


    由于唐梨“一不小心”用作弊指令弄到了太多的钱,导致这次慈善晚宴空前盛大,万众瞩目,到达了极为夸张的程度。


    富丽堂皇的大厅之中,很快便聚集了许多的NPC们,所有人都是衣着华丽,妆容精致,拿着酒杯说说笑笑。


    晚宴的角落里站着两个人。


    楚迟思端着一只细长的玻璃杯,里面装着些葡萄色的液体,目光在无数NPC的身上掠过。


    一名身体高挑,端着盘子的服务员凑过来,瞟见她手里的酒杯,闷笑了声:“迟思,你要喝酒么?”


    “不是酒,是葡萄汁。”楚迟思摇了摇杯子,还挺诚实,“我不能喝酒。”


    服务员将长发绑了起来,扎成个干净利落的小包子,没了散发的遮掩,她眉眼的轮廓也更加分明。


    第二次循环中,唐梨在慈善晚宴中穿了一条红色的晚礼服,楚迟思则穿着服务员制服;而在这次循环中,唐梨成了假扮服务员的那个人。


    楚迟思还是没穿裙子,她只是戴了一条项链增加自己的表面“价值”,轻松糊弄过NPC的判定。


    唐梨笑着说:“确实不能喝酒,迟思你吃块酒心巧克力就能醉倒,拉着我讲了一路的费…什么曲线。”


    楚迟思纠正她:“是费马螺线。”


    唐梨说:“都差不多。”


    唐梨穿着一身利落的制服,纽扣系到最顶端,肩很窄,腰很细,曲线漂亮,似一支黑色哨笛,吹奏出清凌剔透的音色。


    楚迟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唐梨由着老婆随便看,将挺大一个盘子端得稳稳当当:“我已经把结构都摸清楚了,果然在承重柱旁找到了炸。药。”


    “倪希桐呢?”楚迟思问。


    唐梨摇头:“暂时还没找到,我拆了导线,先过来和你汇报一下。”


    两项条件满足,4号区域的NPC邱大小姐被顺利触发,不过由于这次循环中没有了“渣A唐梨”,她字符串里的“狗血语录”也就没了说出口的机会。


    “边岄去拿4号的授权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至于倪希桐那边……”


    楚迟思沉思了片刻。


    她想起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当时在北科大学的讲座里,是倪希桐主动找过来的。


    楚迟思当时坐在最远处的角落,正一边听讲座一边写着笔记,旁边忽地凑过来个人。


    浅褐色的短卷发,山雀似的眼眸。


    倪希桐声音也是轻快的,像枝头跳跃的小鸟,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楚迟思,你好。”


    她们学科相同,年龄相近,就连研究的课题也是类似的,顺理成章地便开始合作,共同撰写那篇最初的论文。


    后来,倪希桐因为纵火被捕,楚迟思还被喊去警局问话,因为太过社恐,惊慌失措,差点被当成同谋一起关进去。


    论文无法发布只是小事,楚迟思后来翻看了报道,听说那场大火烧死了一位单亲妈妈,而她的女儿不知所踪。


    所以,倪希桐为什么要故意接近自己,她有怀揣着什么目的?


    就连楚迟思本人都有些疑惑不解,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能够吸引倪希桐的地方-


    不过……


    这点倒是能够利用-


    楚迟思仰起头,将玻璃杯中的液体饮尽,她闭上眼睛呼了口气,紧接着,又给自己倒了几杯。


    身旁的“服务生”早就不见了。


    楚迟思轻捂住额头,眩晕般扶住了墙壁,她步伐有些不稳,踉跄着一步步走出大厅,来到后方的庭院中。


    庭院中空无一人,晚风寥寥,天际悬着一轮明月,正烁烁闪着微弱的光。


    楚迟思像是喝醉了,一路迷迷糊糊地走着,她找到了个长椅坐下,面颊泛着薄红,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月亮。


    忽然间,一枚石子精准地击中了树梢,惊得几只夜莺扑棱着飞走,也震得树叶沙沙作响。


    楚迟思却像是听不到。


    接连好几块石子被掷出,楚迟思依旧毫无反应,拖着细白下颌,看着月亮发呆。


    黑暗中,有人悄然靠近。


    身影站在楚迟思背后,金属“咔嗒”上膛,银管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就这么对准了楚迟思的后脑。


    楚迟思无知无觉地坐着,她搂着自己的膝盖,唇畔漏出几声无意识的呢喃:“唔……”


    就连空气也被酒气沾湿了,黏腻地似乎要坠下雨滴,引诱着,带领着那金属向前,去捕获面前的“猎物”。


    食指压在扳机上,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着,就在即将扣动的刹那——


    手腕被人猛地扣住。


    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于黑暗中向她笑了笑,浅色眼睛映着一点微光,如同砸裂的玻璃碎片。


    唐梨握着腕骨,凶狠一折。


    刺骨的疼痛在腕骨间炸开,直直窜到额心,倪希桐疼得吸了口冷气:“你,你——”


    她疼得呼吸都在抖,手指颤得再也拿不动金属,只能任其滑落,“哐当”砸落在地面。


    唐梨将双手反剪身后,五指攒紧她的短发,把倪希桐“咚”的一声,暴戾地砸在了地面上。


    所有动作都被尽数压制,浑身上下动弹不得,长发金帘似地垂落,遮掩了庭院中本就微弱的光线。


    唐梨声音冰冷,直截了当地问:“迟思的现实位置在哪里?”


    倪希桐疼得一直喘气,挣扎着想要脱离束缚:“你什么时候和楚迟思汇合的,我-我不知道!”


    唐梨目光漠然,压制着倪希桐的动作,掰住她的一根手指,然后微微用力。


    “咔嗒”的细微声响,和倪希桐的惨叫同时响起:“疼疼疼——!”


    唐梨又问:“说不说?”


    倪希桐抵着地面,额头划过粗粝砂石,已经渗出斑斑点点的血痕,她正准备说些什么,耳畔忽地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楚迟思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子,她趴在椅背上,一双眼睛清清明明,哪里有半点刚才的喝醉之意。


    她瞧着倪希桐,声音平静:“你不是说银很谨慎么?应该不会让她们知道具体的位置。”


    唐梨嗤笑:“那真是便宜她了。”


    看着两人交谈自若,言语中还提到了银,显然早在遇见倪希桐之前就商量好了计策。


    “靠!楚迟思你根本就没有喝醉!”倪希桐这才知道自己被坑了,“你们根本就是故意设局引我出来的!!”


    楚迟思点头:“嗯,是的。”


    倪希桐:“…………”


    “我居然被你给骗到了,”倪希桐很绝望,“我还想着把你绑起来,我就可以尽情——”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声咔嗒“轻响,只不过唐梨动作更快,用毛巾将她的惨叫堵在了喉咙后面。


    唐梨动作很熟练,她制造的疼痛异常清晰,却又不至于让倪希桐晕过去。


    “就算不知道具体坐标,大致的地方总该知道吧?”


    唐梨一字一句,声音骤冷:“附近有什么具体的建筑?处于什么地理环境?”


    倪希桐浑身颤抖,喉咙嘶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向外蹦:“雪-雪山!!在雪山的某个位置!”


    楚迟思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们在只破解了很小一部分权限的情况下,仍旧能够启动镜范,并且搭建出镜中镜来。”


    唐梨压着倪希桐,转头看向她。


    楚迟思认认真真地解释:“雪山的地理位置特殊,温度较低,满足了抽离意识粒子的条件。”


    她瞅了眼倪希桐,叹了口气:“所以她们不需要破解核心权限,也不需要镜范本身自带的‘温度控制’。”


    【镜范与楚迟思都处于雪山上】


    这算是一条听起来很有用,却又相对没什么用的信息。


    唐梨紧蹙着眉心,有些焦虑。


    哪怕她们已经将搜寻范围缩小了三分之二,地图上剩余的三分之一仍旧大得惊人,其中囊括了好几座雪山,根本不知从何找起。


    唐梨想再逼问几条信息出来。


    她囚着倪希桐的手臂,正准备继续拷问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


    “轰隆——!!!”


    伴随着巨大的火光与浓烟,爆。炸声骤然撕裂了庭院之中的平静,将两人都吓了一跳。


    楚迟思心头猛跳,瞬间站起身:“是宴会厅那边传来的?”


    她顿时惊慌起来,急忙过来拉唐梨的手臂:“边岄,边岄还在里面!”


    唐梨动作迅速,三下五除二将倪希桐绑了个严严实实,确定对方没有办法逃跑之后,连忙和楚迟思赶回宴会厅。


    不过,一路上她都有些疑惑。


    唐梨可以百分百确定,她已经找出了所有倪希桐藏着的爆。炸物,并且切断了导线,按理说绝对不可能发生爆。炸。


    所以——


    究竟是哪出了纰漏?。


    倪希桐被压断了腿骨,五花大绑地捆在椅子上,她在绝对不会有NPC到来的庭院里叹气,有些生无可恋。


    真的是失策啊,失策。


    她一直隐藏在宴会厅的二楼,准备当人聚集再多些,之后再引。爆。炸。药将这里变成人间炼狱。


    但没想到的是,楚迟思居然也出现在这里,而且像是喝醉了,歪歪扭扭地往外走,顿时便勾起了倪希桐的兴趣。


    那不是别人,是楚迟思啊。


    倪希桐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谨慎地跟了一路,明明确认了庭院里没有别人,也没有其他人跟着楚迟思,甚至还扔了几块石头才敢现身。


    天知道楚迟思的金毛老婆,是从哪冒出来的?行动诡谲,不声不响,比鬼还恐怖好吗!!


    自己还是太兴奋,太激动了,以为自己能够抓到楚迟思的破绽,将她绑起来困住呢。


    倪希桐浑身疼得都快麻木了,可又没有到昏迷或死去的程度。她正在心里唉声叹气,身旁倏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踏过枝叶,向自己走过来。


    她身后映着一轮明月,磅礴的光线下,每缕发丝都被描摹得异常清晰,唯独她的面孔隐没在黑暗中,有些看不分明。


    那人停在倪希桐身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会,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声音好熟悉,倪希桐气不打一处来,有点烦躁:“楚迟思??不是你们把我绑这儿的吗?”


    ‘楚迟思’:“……”


    她蹲下身子来,眯了眯眼睛,歪头观察着倪希桐,柔顺的墨发自肩头滑落,蔓开一阵簌簌声响。


    寥寥的晚风吹过面颊,撩起几丝墨色长发,在皎洁的月光下,倪希桐也终于能看清她的面容。


    确实是楚迟思没错。


    可是…有哪里不太一样。


    ‘楚迟思’伸出手来,指尖点在倪希桐的喉骨上,分明是极轻,极软的动作,却让她有着毛骨悚然的感觉。


    指尖向下,一尺一寸地划过喉咙,似毒蛇嘶嘶吐着信子,用冰冷的鳞片勒住了她的脖颈。


    “是唐梨将你绑起来的?”


    ‘楚迟思’托着下颌,漆黑眼睛蓦然亮起来一点,笑容很甜:“她真厉害啊。”


    “啊?你刚才不是和唐梨在一起吗,”倪希桐愈发疑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迟思’只是笑:“你猜?”


    “反正我都已经被你们抓住了,”倪希桐无所谓地耸耸肩,“杀了我也没有任何用处,你仍旧会被困在这里。”


    ‘楚迟思’歪头:“嗯?”


    月光为她铺上一层银色薄纱,浪潮般脉脉涌动,将她浸得近乎于透明,唯有那一双眼睛极黑极深。


    长睫微翘,隐着一丝笑意。


    她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也像是水晶球里面装着的小人——这样漂亮的东西,就该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倪希桐看着她,骨子里那一股“贪念”又开始作祟,叫嚣着破坏与撕裂,小虫般地爬满了全身。


    “楚博士的女儿又如何,受到无数人的喜爱与尊敬又如何,成功创造出镜范又如何,与心爱的人结婚又如何?”


    “到最后,你还是失去了一切。”


    倪希桐讥笑着,目光怜悯:“再怎么幸福,再怎么开心,现在还不是被困在两台‘废铁’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着楚迟思被无数循环折磨,看着她内疚、愤怒、消极、疯狂、自毁,最终陷入无尽的麻木,与深深绝望之中——


    她的痛苦,她的挣扎,


    就是倪希桐最好的“解药”-


    倪希桐望着她的脸,不知怎么地想起许久之前:那个有些闷热,使人烦躁不已的北科大学新生见面会。


    那才是两人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楚迟思缩在树荫底下,抱着个背包,离人群很远,正掂着一片树叶,对着阳光仔细查看。


    光线透过层叠枝叶,落在她微微露出的肩颈上,映得皮肤很是柔软,让人不由得想起会在口中融化的奶酪。


    倪希桐觉得,


    那人很像一只猫。


    邻居家里那一只毛色雪白,被人精细养着,会在窗沿慵懒趴着晒太阳的布偶猫。


    七岁的倪希桐站在楼梯口,手臂上有着被啤酒瓶割开的伤口,那片薄窄的碎片被握住手中,倒映出一对空洞的眼睛。


    于是,她割开了猫的喉咙。


    碎片很锋利,沾着人类与猫科动物的血,将柔软的毛皮一点点剥离,将肌肉与骨骼分离,最后全部埋在后院里。


    邻居家的姐姐似乎哭了很久。


    不过谁会在乎那些事情呢,就像没人在乎隔壁房间里传出来的细弱啜泣。


    反正,有人会将长廊中散落的啤酒碎片扫去,明天又是一片干净整洁-


    倪希桐句句带刺,每一句都能够极深地扎入楚迟思心脏,刺破那好不容易构建而出的伪装,将她割得遍体鳞伤。


    只可惜,‘她’并不是楚迟思。


    小疯子饶有兴致地听着,半晌之后,才悠悠地问了一句:“你说得楚博士,就是楚怜么?”


    “很可惜,我不认识她。”


    她面颊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盛满了沁甜的月色:“那人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呢,真令人好奇。”


    倪希桐心中的疑惑越盛,面前这人明明和楚迟思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与语调也差别不大。


    却总给她一种怪异的感觉。


    小疯子转着一把可折叠的小刀,那刀刃闪着细碎的寒光,在手中“咔嗒”,“咔嗒”响着,每一下都与心跳声同拍。


    刀刃划出一道漂亮饱满的弧线,被小疯子收回手中,紧接着,抵上了微红的唇瓣。


    锋利刃面抵着唇,轻微地向下压去,霎时便划出一道细窄的血痕。


    一粒血珠从伤口处溢出,血腥气悠悠四溢,小疯子舔掉那粒血珠,嗓音糯糯的:“你说的那些记忆……”


    “都被另一个我拿走了。”


    在倪希桐还没反应过来时,折叠刀发出“咔嗒”一声细响,紧接着,猛地扎到了她的心脏之中。


    倪希桐瞳孔微微睁大:“!”


    小疯子握着刀柄,笑意愈浓:“真是不好意思啊,你好像认错人了。”


    刀刃扎得愈深,愈深,血液从喉咙之中涌出,倪希桐断断续续地咳嗽着,她说不出话来,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小疯子眉睫弯弯,轻声笑着:“记得吗?我们之前可是在Mirare-In里面见过面的。”


    “你的两名同伴可都死在我手下,这样都能从里面逃出来,你确实挺厉害的。”


    小疯子抽回刀,带出一串细密的血珠,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刀再次扎进倪希桐的胸膛。


    “既然唐梨留你一条命,肯定是觉得你还有用处,”她嗓音轻慢,“结果啊,却被我给杀了。”


    刀尖拔出,再次深深扎下。


    血珠溅到她的脸上,那殷红颜色衬着皮肤,似染血的桃花枝叶,有一种诡谲的艳丽。


    “你说…唐梨会生气吗?”


    小疯子连续扎了十几下,直到胸膛那一片血肉模糊,破碎衣物被搅拌在血中,才失落地收回刀。


    血珠仍是温热的。


    可是,她渴望着更加温暖的东西,比如带着绵绵的香气,会将她抱入怀中的人。


    小疯子站起身来,刀尖仍旧在滴滴答答地坠着血,她梦呓一般,在朦胧月光中轻声呢喃:


    “唐梨,你在哪里呢?”-


    此时此刻,她的唐梨正在飙车回2号别墅的路上,身旁还摆着个黄色的小盒子,上面写着“炸鸡”两个大字。


    做戏得做全套,她本来就是“为了炸鸡”才“离家出走”的,回家不带个炸鸡外卖就说不过去了。


    “不是吧,纹镜中还会堵车?”


    唐梨看着一长串车辆,内心是崩溃的:“早知道把调试菜单带出来了。”


    慈善晚宴的爆。炸引起了恐慌,NPC全都四处逃散,唐梨与楚迟思在一片混乱中,重新找到了瑟瑟发抖的奚边岄。


    爆。炸的位置很偏僻,并没有伤及无辜,唐梨还以为是自己遗漏了什么地方,结果回到庭院一看,倪希桐的尸体都凉了。


    唐梨:“…………”


    完了,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几人一合计,决定立刻分开行事,楚迟思和奚边岄两人立刻冲往9号区域(路线4-5-9)破坏自净系统,而唐梨立刻回到2号(路线4-2)的别墅之中。


    谁知道,想赶回家的除了唐梨,居然还有一堆NPC们,导致整条道路被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唐梨中途换了交通工具,紧赶慢赶,还是耗费了一些时间才赶回别墅。


    远远望过去,别墅里面漆黑一片,唐梨猜测着小疯子应该还没赶回来,不由得松了口气,感觉自己还能稍微抢救抢救。


    她偷偷摸摸地推开门。


    屋子里很黑,NPC不知道去哪了,安静得有些吓人。唐梨顺手把炸鸡放在一旁,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奇怪的是,唐梨刚刚摸黑走了两三步,视线还是朦胧的,她却隐隐约约能嗅到一丝红酒的味道。


    那馥郁而浓烈的葡萄酒香,从地面生出了无数条藤蔓,缠绕着她的脚踝,拖拽住她的脚步,想要将她拽入深渊。


    楚迟思从不喝酒。


    别墅里怎么会有酒的味道?


    唐梨正疑惑着,“啪嗒”一声轻响,客厅的灯光被尽数打开,室内顿时明亮得有些刺眼。


    只见昂贵的红酒碎裂一地,液体缓缓地向外流淌,透明的玻璃碎片扎在毛绒地毯里,倒映出唐梨错愕的面孔。


    十几个屏幕的监视器还没来得及收回,上面全是家里的不同区域,还有几块屏幕被摔到地上,布满蛛网似的裂痕。


    唐梨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完了完了。


    看来计划的前三项,无论是“偷用调试菜单”、“不被老婆发现”、还是“比老婆早回家”统统失败。


    仗着自己速度快而到处乱跑的唐梨,这下算是彻底翻车,神仙也救不回来。


    随着大门“嘭”的关上,退路也被彻底堵死。唐梨抬头望去,只见满目狼藉之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疯子踩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就这么望向唐梨,望进她眼底深处。


    她的衬衣上血迹斑驳,手中还握着一把短刀,长睫浸透了血,正摇摇晃晃地挂着一滴血珠,欲坠未坠。


    小疯子抬了抬长睫,那血珠便滴进眼睛里,润开一片剔透的红色。


    她嗓音微哑,柔声询问着:“唐梨,为什么要离开我?”


    迟思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是她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她受伤了吗?


    唐梨的注意力都被血迹牵走,她记挂着老婆的情况,一时没听清楚:“什么?”


    小疯子踉踉跄跄地走来,她牵起唐梨的手,冰冷的触感包裹住指尖,坠进骨头里,让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正悄然涌动着阴郁的疯狂,剥落燃烧着,每秒都更加幽深。


    那浓到化不开的黑色,以她为燃料,燃烧着一团死灰,一片毫无生机的荒芜。


    “……求你。”


    她说:“别走。”


    作者有话说:


    提问:老婆叮嘱了不要出去,锁了门钉了窗还派了NPC监控,我还是作死跑出去并且被老婆抓个正着,这种地狱场面该如何挽救??


    唐梨:谢邀,人已经躺平,只要老婆开心就好-


    【碎碎念】


    如果当年小小的楚迟思没有遇见一只金发的小可爱,她大概会变成另一个倪希桐,也就是现在的小疯子。


    留下您的评论,灌点营养液,给可怜巴巴的小疯子集资买一份甜梨吧,瞅瞅孩子都饿傻了(抹泪)(抹泪)-


    【引用与注释】


    ①:“糖果屋”,出自《格林童话》


    第84章


    耳旁忽地响起“叮咚”一声系统提示音,熟悉的机械音响起,不带丝毫感情地宣布:


    “叮咚,【攻略人物2号】中的【讨厌】有更新内容,是否立刻查看?”


    唐梨心虚得很,不敢打开看。


    她其实能猜到是什么解锁了,纠结了几秒钟,才吞吞吐吐地在脑海里说道:“查看。”


    讨厌:


    1:唐梨不喜欢我


    2:唐梨不亲亲我


    3:唐梨不抱抱我


    4:唐梨抛弃我了【新】


    果然和她猜的八九不离十,看着面前攥着自己手指的小疯子,唐梨愈发心虚,很是理亏。


    “迟思,你听我说……”


    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唐梨刚想要解释一下自己只是去“买炸鸡吃”,小疯子却忽地环过脖颈,吻上她的唇畔。


    这实在算不上一个吻。


    小疯子撕咬着她,啃噬着她,唐梨唇瓣微疼,渗出些血丝来,又被不管不顾地吞了下去。


    淡薄的血腥气蔓延着,掺杂着一丝细雪淡香,就连空气都沾满了铁锈味。


    她那一颗千疮百孔,锈迹斑斑的心,每次跳动都碎裂几分,伤口干涸得溢不出血来。


    小疯子又凶又狠,使劲咬着她,唐梨由着她撕咬,由着她发泄那些无从安放的情感。


    她将手覆上小疯子的头顶,轻揉了揉,一下接着一下,动作无比轻柔。


    手抚过发丝,似安抚,也似给予,可是对于小疯子来说远远不够。


    她是被困第四个世纪的恶魔,她贪婪又饥肠辘辘,她想要的更多,更多——


    于是,唐梨被推倒在羊绒地毯上,头砸在绒毛间,还是发出了“咚”一声闷响。


    唐梨皱了皱眉,咬紧唇畔。


    不远处就是被砸碎一地的红酒,满地的玻璃碎片晃着冷光,倒映出无数支离破碎的记忆。


    迟思,她的迟思。


    被打碎又重组,满身裂痕。


    小疯子揪起唐梨的衣领,加深了这个本就乱七八糟的吻,舌尖带着血气,齿贝揪着软肉。


    呼吸从紧贴的唇缝漏出,像深海涌出的一串小小气泡。


    “唐-唐梨,唐梨,”


    小疯子含糊地喊着她,声音全都哑了:“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


    唇瓣终于分离开来,给予两人片刻喘息机会,可她的压迫感却极强,厚重的情感几乎要将人吞没。


    小疯子架在她身上,指节仍旧揪着唐梨的衣领,她面色惨白,更衬得眼睛幽深:“你到底去哪了?”


    “……迟思。”


    唐梨温声地喊着她,一个昵称,两个轻盈的字眼,两声叠在一起,温暖得快要融化。


    她将手覆上小疯子的脸庞,慢慢地抚摸着,掌心触碰面颊,很柔软。


    “迟思,我买了炸鸡外卖。”


    唐梨故作轻松地说着:“纠结了一下买梅子味还是原味,最后买了原味,你喜欢哪种?”


    小疯子只是沉默着。


    她看着她。


    长发泼墨似的垂在身上,小疯子眼角微红,垂着睫,恍然像是要落下血泪。


    她像是一只落入陷阱中,浑身是伤、浑身是血的病弱小动物。


    可撕咬起来时,却又比谁都要疯要狠,獠牙间攒着肉与碎骨,没有人胆敢接近。


    揪紧的衣领勒住呼吸,压抑得心脏都抽疼。唐梨仰起头,努力让笑容看起来更自然:“不想吃也没关系。”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在纹镜外发疯似的找了三个月,而迟思在这里被困的时间,比她要多上几千倍。


    迟思,我的迟思。


    笑起来像是小鹿,不喜欢出门,不会做饭,会把沐浴露摆得整整齐齐,喜欢给我绑辫子的人。


    “迟思,我没有扔下你,”唐梨轻声说着,“我这不是回来了?”


    小疯子看着她,那一双眼睛极黑,清冽得叫人心颤:“你真的不会离开了吗?”


    唐梨说:“不会离开了。”


    小疯子垂下头来,她将头依着唐梨的脖颈,深深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真的?”


    唐梨重复说:“真的。”


    长发散了满肩,发丝溜进衣领间,弄得唐梨稍微有些痒。身上的人在颤抖着,不止地颤抖着。


    小疯子又说:“你保证?”


    唐梨点头:“我保证。”


    微凉的呼吸打在面侧,吹动碎发跟着轻晃,唐梨能够听到她的心跳声,被隐藏在那具腐烂的身体之中。


    小疯子埋在肩窝,声音几不可闻,喃喃地又说了一遍:“唐梨,你答应我了。”


    唐梨轻声说:“嗯。”


    三万次循环的记忆,潮水般汹涌的情感,全部都被压缩起来,凝成一个小小的、脆弱的人。


    小疯子再次抬起头,她吻上唐梨的眼角,柔软唇瓣贴合着眼皮,染开零星水汽,慢吞吞地蹭着她。


    唐梨乖顺地闭上眼睛。


    光线透过眼睑,有些朦朦胧胧,舌尖慢慢舔过皮肤,小猫似的,将她长睫舔得湿漉漉的。


    小疯子的吻技很生疏,还有点别扭,从眼睑吻到鼻尖,又复而咬舐她的唇。


    拽着衣领的手松开了,不再紧勒着脖颈,唐梨的呼吸也顺畅了些许,她依旧闭着眼睛,心想:


    【迟思应该是消气了吧?】


    紧接着,脖颈突然地一疼,不是齿贝啃咬的感觉,更像是有什么尖锐,细长的金属扎入了身体。


    唐梨睁开眼睛,正对着小疯子的脸,声音在喉咙中转了几圈,却干涩得吐不出一个字来。


    小疯子浅浅笑着,那双葡萄似的黑眼睛,除了自己之外,纯粹得看不到其他东西。


    针管缓慢地推进着,液体被注入血液中,眩晕感向唐梨涌来,身体像是被灌入了铅,沉重得直要坠入地底。


    小疯子吻着她半阖的眼帘,嗓音逐渐变得模糊,隔在迷蒙的白雾之后:“唐梨,对不起。”


    “……我已经不相信你了。”。


    唐梨失去意识,昏昏沉沉睡了不知道多久,醒来的时候,竟然恍惚有种刚刚进入纹镜,记忆混乱的错觉。


    我是谁,我在哪,今晚吃什么?


    “咳,咳咳。”唐梨皱眉咳了几声,下意识地想用手撑起身子,耳畔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撞击音。


    听起来有点耳熟。


    唐梨低头瞅了眼,发现两只手都被束缚在身前,镣铐衬着瓷白的肌肤,禁锢住了她的动作。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镣铐锁得很紧,没松动不说,反而将皮肤磨出了一点点红痕。


    脖颈上的皮带换成了黑色金属,墨似的漆黑,连着一条亮银色的长链,绑在床头的栏杆上。


    做工精细的止咬器戴在脸上,黑色皮革扣带分为两条,一条绕过耳际,扣在了脑后,另一条则压在后颈处。


    唐梨只要稍微动一下,便能听到一阵细细碎碎的金属撞击音,像是风中摇曳的风铃,叮叮泠泠地响。


    提醒她,你被锁住了。


    唐梨还是第一次被锁这么严实,有些新奇。她估算了下锁链的长度,发现刚好能让她在房间里自由活动。


    房间的构造又眼熟又陌生,第一眼看上去像是一楼那间唐梨住过的客房,可是仔细观察过后,有感觉有些不同。


    这里被布置得…很干净。


    是楚迟思一贯的风格,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品与家居,淡灰色的墙面与铺着地毯的白瓷地面。


    床铺位于房间正中间,而不远处的窗户被钉死,从郁郁葱葱的树影来看,应该是二楼的房间才对。


    是楚迟思的房间?


    还是说二楼的另一件客房?


    唐梨四处张望着,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小沙发,床边也有个摆着台灯的小床头柜。


    不过很可惜的是,床头柜的两个抽屉都被上锁了,并不是电子锁,而是传统的那种密码锁。


    这要放在平时唐梨能够轻轻松松的撬开,但由于手腕动弹不得,撬锁也就变成了登天般的难事。


    她正研究着手镣的构造,房间门忽地被人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还没等唐梨回应,便已经擅自推开了。


    小疯子踮着脚走进来,猫儿似的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在床沿坐下,与唐梨隔了大概两个人的距离。


    她只穿着一件略宽大的白色衬衫,长长的袖口遮住了手背,衣摆随着步伐轻晃,底下是一双半遮掩的长腿。


    皙白修长,有些…晃眼。


    后颈发烫,被压制住的Alpha信息素又开始涌动,唐梨下意识移开视线,却小疯子掰了回来。


    手指勾住止咬器的横杠,将唐梨往回拉,扣紧皮革摩擦着褐金长发,发丝缠得她有些不舒服。


    “唐梨,你醒了?”


    小疯子明知故问,双手都搭在止咬器的皮革扣带上,她低下头,亲了亲那笼罩着口鼻的金属丝。


    微红唇瓣压着铁丝,软肉凹陷,纤细地勒进去,柔柔的,软软的,分明没有触碰到,却勾得人心痒不止。


    房间就这么大,唐梨背靠着床栏,就是想躲也躲不开,只能直视着她:“迟思,你说呢?”


    “我要是还没醒,能这么自然地和你说话聊天?”唐梨逗她说,“还是你觉得,这只是一场梦?”


    小疯子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说:“我把你锁起来,把你困在这里,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唐梨摇头:“怎么可能。”


    “那或许,我真的还在一场梦里,”小疯子喃喃说,“一场唐梨永远不会讨厌我,也不会离开我的美梦。”


    她向着唐梨爬过来,衣领稍有些松散,锁骨若隐若现,那一小片温软肌肤白得晃眼,直晃到眼前。


    “这……”


    唐梨呼吸微顿,身子僵硬,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压制Alpha信息素上面,就这么被小疯子给困住了。


    小疯子看着她,往日里清亮的眼睛,此时此刻变得有些乌沉沉的,似雾里点起的灯。


    她轻声说:“所以,现在我是在做梦吗?”


    “要不你把我松开?”唐梨晃了晃手镣,叮哐作响,“我轻轻掐一下你脸蛋,你就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了。”


    小疯子“扑哧”笑了,眉睫弯弯的,凑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心:“才不会放开你。”


    唐梨耸耸肩:“好吧。”


    小疯子坐在她腰上,寻找着舒服的位置,到处乱挪乱扭着。黑发柔顺地从肩膀垂落,发梢悠悠地晃动。


    那衬衫似乎有些过长了,又似乎不够长,温软之处贴合着腰际,有一点湿漉漉的。


    她身上…真的只有一件衬衫。


    心跳猛然快了起来,唐梨仿佛听见烟花“啪”一声爆裂,细小火花迸裂耳侧,簌簌地燃烧。


    小疯子抿唇笑着,面颊上旋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她抬起手来,齿贝咬住了衬衫袖口。


    “唐梨,这是你的衣服。”


    她咬着过长的袖口,殷红舌尖舔了舔袖口尖端,白色布料霎时便洇湿了一小块,变成了深色的。


    小疯子松开口,长袖便坠了下去,露出一小截细腻的手腕,泛红指尖收拢着,抵在唐梨的腰间。


    “我认真洗过了,”小疯子歪头笑着,鼻尖轻蹭着衣领,“不过还是有一点点香气,是梨花的味道。”


    唐梨呼吸急促,声音有点恍恍惚惚,快要压不住信息素了:“是…是吗?”


    小疯子点点头:“嗯,不过只有一点,就快要闻不到了。”


    她稍微直起身子,然后趴在唐梨的身上,像一只有着白色绒毛的布偶猫,翘着毛绒绒的尾巴,懒洋洋晒着阳光。


    布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疯子靠得好近好近,将头枕在她肩颈上,手指则搭上了衣领,拨弄着那枚透明的纽扣。


    “我喜欢你身上的香气,”那声音缠缠绵绵,呢喃一般,“如果靠得这么近,可以再染上一点吗?”


    指尖抵着那一枚纽扣,敲了敲透明的塑料,然后往里勾,揉着细细的十字棉线,隐约能听到些细微的声响。


    她明明没有触碰到自己。


    却比触碰更加致命。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她们只是看着彼此,空气便黏稠得似乎要滴下雨来。


    小疯子剥开了一枚纽扣,但仅仅只有一枚,指尖滑了进去,压进项圈与脖颈间的缝隙里。


    唐梨声音微哑:“迟,迟思?”


    小疯子眨了眨眼,黑葡萄似的眼睛盈着水光,浸得长睫都湿润:“怎么了?”


    她指尖灵巧,可偏生那金属环又扣得很近,在缝隙间胡乱探着路,挠在唐梨的喉骨上。


    细雪淡香一股接着一股地涌,那是Omega的信息素,不激烈,也不湍急,就这么朦朦胧胧地在鼻尖缠绕。


    唐梨快受不住了,她勉强挪了挪身子,抬起双手来,用黑色镣铐隔开两人:“迟思,等一下。”


    小疯子被她推开,眼角霎时便红了,浓长的睫垂下来,落泪般看着她:“为什么要推开我?你不喜欢我吗?”


    就这么一眼,唐梨心软得不像话。


    她咬了咬唇,连忙解释说:“迟思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


    双手都被锁死,能做出的动作很有限,唐梨正思考着什么,小疯子却忽地挪了挪位置。


    (……)


    “唔,”小疯子紧咬着唇,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好…好冰。”


    她其实没什么力气,能够杀人全靠得是瞬间爆发力与无数循环积累下的技巧,若是要持久对抗,那肯定是会处于劣势。


    Omega信息素充盈了整个房间,那气息是冬日的森林,细雪轻盈地覆盖了枝叶,能够嗅到清冽的草木淡香。


    小疯子不动了,就坐在那里低着头,额间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将墨发黏成一束一束的,附着在面颊旁。


    粘稠的,湿漉漉的。


    她抬手撩开一缕长发,指腹慢悠悠滑过脸颊,将墨发挽到耳后。那耳尖好红,透着水意。


    唐梨声音颤抖:“迟…迟思。”


    小疯子勾了勾她的止咬器,细白指节绕着金属,将唐梨的脸向前拉,引诱般说着:“要我帮你摘下来么?”


    唐梨呼吸缭乱,只是点头。


    她抚过金属横杠,很慢很慢,一点点挪动着位置,指腹压着金属丝,压出两瓣软白的嫩肉。


    指尖触上皮革,白得晃眼。


    她在唐梨耳畔停下,故意挠了挠漆黑皮带,簌簌细响尽数灌入鼓膜,放大数倍般挠在心上。


    唐梨嗓音微哑,无奈地说:“迟思,你别折磨我了。”


    小疯子只是笑,笑得眉眼盈盈,酒窝浅浅,她将手覆上唐梨后颈,挑开了那里的碎发。


    原本柔白的脖颈有些泛红,指腹辄过皮肤时,轻易寻到那埋藏皮下的小凸起。


    唐梨呼吸轻忽一停,她咬紧了唇,喉咙又干又哑,胸膛中像是有火在烧。


    Alpha信息素早就压制不住了,触须般向外探着,缠上小疯子的指尖,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小疯子轻抚着她的后颈,Alpha信息素绞着她,小蛇般沿着指节蜿蜒。


    细小的电流感窜入指尖,她们的信息素是如此契合,只是单纯的触碰都能激起一圈圈涟漪。


    “咔嗒”,扣带被解开了。


    止咬器砸在了地上,小疯子将双臂搭在她肩膀上,向后坐了坐,然后低头吻上唐梨的唇。


    信息素交缠着,总让人觉得有点闷热,有些干渴,细碎的吻落在脖颈上,而后咬住了第一枚纽扣。


    她仰起头,唐梨正看着她。


    那长发是金色的,自窗沿溜入的阳光也是金色的,唐梨垂着睫,看起来分外乖巧,一副听话的模样。


    微敞的衣领间,能窥见一丝她紧实漂亮的锁骨,在暖融的阳光下,连青色的脉络都格外分明。


    没了止咬器的金属阻隔,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一点。


    唐梨俯下身,贴在她的耳畔,轻声引着她:“迟思,你坐下去点。”


    小疯子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纵使被镣铐锁住了,那双手仍旧能够自由活动,不过局限性较大,也不好施力。


    那声音灌入耳廓,蛊…惑一般,轻磨着她耳尖的软骨:“迟思?”


    (……)


    那金帘般的长发垂在身上,阳光朦朦胧胧,映得皮肤有一种近乎于油画般的质感。


    无论有没有分割记忆,无论是哪个记忆段的楚迟思,她的审美细胞都小于等于零,从来不懂得欣赏所谓的艺术品与画作。


    哪怕金毛老婆往家里塞了再多的东西,天天在耳旁嘀嘀咕咕,都没能改变楚迟思的想法。


    楚迟思都固执地认为,所谓装饰品没有任何的意义,一面空空荡荡的墙壁和一面挂满画框的墙壁,在功能上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她总觉得唐梨像画。


    像那种年代久远的油画,有连绵的山与雨,有撑着伞站在河边的美人。


    而自己呢?更像是油画中馥郁成熟的水果,可能是苹果,也可能是被咬了一口的水蜜桃。


    从篮子边缘砸落,


    然后被她抓进手里。


    (……)


    微风呼啦吹过窗外的树梢,卷得层叠枝叶婆娑作响,昨夜堆积的雨露还未干透,一下子般倒了下来。


    水珠落下,一滴,两滴,星星点点的细雨落下,洇开大大小小的湿痕。


    那微风漫长而磨人,总是只能吹动叶梢尖尖,晃悠着,晃悠着,也只挤落几滴积攒的露珠。


    小疯子偏扭过身子,一个没坐稳,便把自己砸在柔软被褥间,胸膛呼吸起伏着,连衬衫上都能看见波浪。


    她想要去够床头柜上的密码锁,手刚伸到一半,被人握住了。


    阴影兜头罩落,披落的发丝间渗着梨花淡香,轻易地便将小疯子给困住。


    握着她那双手细白修长,紧实而有力,腕间有些淡淡的红痕,还附着叶梢滴落的湿润雨露。


    指腹一勾,揉了揉小疯子的手腕,分明是极轻的动作,却勾得呼吸都停顿了好几秒。


    小疯子眼睛都睁大了,眼睛水汪汪的,嗓音沙哑:“你什么时候挣脱的?!”


    唐梨一弯睫,笑得像只毛绒绒的小狗,低头蹭蹭她耳尖,说:“你猜?”


    小疯子耳尖全红了。


    那虚无缥缈的影子终于有了实体,再漫长的夜晚中也会有一盏灯火,一粒萤火虫,裹在灰黑与泥泞的尘埃中。


    所以留下吧,留下吧。


    留在我的身旁,成为我的东西,只看着我一个人,只听着我说话,永远都不要离开。


    那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光点被她锁住,永远地困在这一方缓慢崩塌,走向毁灭的小小天地之间……


    另一边,楚迟思和奚边岄已经赶到了9号区域,她们躲过NPC的判断,顺利地进入了内部区域。


    主控人(Master Control)的权限很高,再加上所有保护机制都已经降下,楚迟思很轻松便获得了修改器。


    楚迟思打开操控界面,看见内部代码之后,眉心却蓦然蹙起:“这下可麻烦了。”


    奚边岄在旁边勤勤恳恳打下手,闻言连忙过来帮忙:“怎么了?”


    “17岁意识体造成的破坏,比我想象中要大很多,”楚迟思皱着眉,叹了口气,“全都乱套了。”


    除去云雾森林机制,守护边界的香蕉皮机制也被破坏了不少,不过看了里面修改的痕迹,不像是无意……


    更像是故意破坏的?


    纹镜开启时会混淆记忆,虽然绝大部分都可以用【锚】串联起来,但还是可能会有一两处比较模糊的地方。


    对于楚迟思来说,17岁意识体在上一次循环破坏代码时的想法、心情,她就有些记不太清了。


    17岁的自己对镜范并不熟悉,绝大部分代码她应该都是一知半解的,可她为什么要故意去破坏香蕉皮机制呢?


    楚迟思一边销毁着自净系统,一边琢磨着年轻自己的用意,奈何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作罢。


    两人在9号区域呆了很久,耗费纹镜之中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终于将自净系统全部破坏。


    ……这便是最后了。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缓存不再会被自动清除,所有的报错将置之不理,就这么逐渐、逐渐堆积着,将镜范慢慢推向那个致使其崩溃的极限。


    楚迟思和奚边岄一起走出医院,外头的天色已然黑了,晚风轻拂过脸庞,带来丝缕凉意。


    夜空依旧很漂亮,被水冲洗般铺展开来,繁星点点,似乎像是要坠落到她的身上。


    “迟思姐,大概…大概需要多久啊?”奚边岄小声问道,“大概需要多久,镜范才会完全崩溃?”


    楚迟思仰望着星空,漆黑眼眸被点亮了一点,她的声音轻而缥缈,听起来很温柔:“很快了。”


    “纹镜的设计很精密,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至少还能运行三十二天。”


    楚迟思笑了笑,眉眼微敛:


    “当然,如果人为制造各种各样的报错,譬如用爆炸增加运算量,堆积大量物件发生物理碰撞,都会加快镜范的毁灭。”


    楚迟思慢慢走下台阶,奚边岄则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就这么无声地走了一会。


    她们回到汽车旁边,倪希桐之前的十五箱炸.药都没有用完,还剩下五六箱,在她被杀死后,被楚迟思找了回来。


    不过,有个很严重的问题。


    楚迟思凝视着后尾箱里的箱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边岄,你会安装炸-药吗?”


    奚边岄摇摇头,神情很是茫然:“迟思姐,我肯定不会啊。”


    楚迟思盯着炸-药箱又沉默了一会,似乎正在认真思考着什么,她转过头来,忽然拍了拍奚边岄的肩膀。


    她郑重其事地说:“边岄,我们两个加起来有三个博士学位。我们一定可以的。”


    奚边岄:“可是您的老婆一个博士都没有,她却可以在半小时内炸掉两栋楼。”


    楚迟思:“…………”


    哪壶不开提哪壶,楚迟思一下子哽住,半天才开口:“我都要死了,你老是提她干什么?”


    奚边岄心想:不是我故意提,是少将在循环前下了死命令,要在楚迟思耳畔反反复复提自己的名字,务必要烦死她不可。


    楚迟思叹口气,揉了揉额心:“不过你说得对,业有专攻,我们不会就是不会。”


    奚边岄来了精神:“那我们现在是要赶回2号,和少将先汇合吗?”


    楚迟思说:“不,我有更好的想法。”


    片刻之后,两个战斗力不足5的弱者聚在一起,面前的电脑屏幕盈盈亮起,楚迟思敲击着键盘,点开了一个视频。


    “既然云雾森林失效了,”楚迟思解释说,“北盟武装的录像课程也就全解锁了,我们看视频就好。”


    奚边岄:“…………”


    楚迟思动作还挺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黑进武装内部了,轻轻松松就把“布置爆炸物”相关的课程给翻了出来。


    不过,她忽然愣住了。


    真是要命,相关课程居然全部都是唐梨(被迫)录制的,随着播放键被点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出现在画面中。


    唐梨穿着少将正装,长发松松地束在后背,她拿着好几本书,脸上没什么表情,淡定地将书扔在了桌面上。


    她连台词都没有准备,特别明显地看了一眼镜头外面的提词器,然后照本宣科地把“台词”给念出来。


    “大家好,”唐梨有气无力地说,“下面是录制的第一课,我将会手把手带领大家去辨认、组装、并且拆卸爆-炸物……”


    那声音懒懒的,没什么精神。


    楚迟思看着屏幕,只不过是简简单单,没有感觉的几句话,她却听得热了眼眶,捂着面颊,挡住自己的表情。


    那是活生生的,真实的唐梨。


    电脑屏幕并不大,在漆黑夜色之中亮着灯光,熟悉的人,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表情与小动作……


    就这么一下子,残忍地将那些已经被淹没的记忆,全部从脑海深处翻出来。


    楚迟思听着,眼眶愈红。


    奚边岄注意到她的表情,心中也涩涩的,伸手拍了拍楚迟思的背,轻声安慰说:“迟思姐,别太难过了。”


    楚迟思垂着头,不露痕迹地用指尖擦了擦眼角,那里早已是通红一片:“嗯。”


    唐梨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说是讲课,不如更像是照着书本干巴巴地念,念得不情不愿枯燥至极。


    刚讲了两分钟,她的手机居然还震动了一下,唐梨瞥了眼屏幕,立马就拿着手机跑出了视频画面。


    正在认真记笔记的两人:“…………”


    起码十几分钟之后,唐梨急匆匆地赶回来,把书本一拍,对着摄影师喊道:“帮我请假,我去科院一趟!”


    摄影师说:“您不录了吗?”


    “回来再说。”唐梨动作利索,收好东西便头也不回地离开,随着视频结束,两人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楚迟思垂着睫,一言不发。


    “这好像是您的电话?”奚边岄偷偷看向她,“派派想用激光烤红薯,结果差点把实验室点燃的那次。”


    楚迟思攥紧指尖:“是。”


    那次派派突发奇想,忽然找了几个红薯来,用一堆甜言蜜语诓骗了楚迟思,而后果就是两个人站在机器前,试图用激光器去烤红薯。


    楚迟思的操作当然没问题,问题是她身旁的派派太急了,一不小心把温度调得太高,导致两个小红薯都起火了。


    明明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楚迟思只是惯例汇报下情况,没想到一个多小时后,她却能在科院看见唐梨的身影。


    “这怎么能是小事呢,”唐梨难得严肃,“万一引发火灾,引发爆炸,你受困了,受伤了怎么办?”


    唐梨把派派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帮忙打扫了有些凌乱的实验室,陪着楚迟思吃了个午饭,才又匆匆地赶了回去。


    要是两栋楼能更近些就好了。


    楚迟思自私地想着,于是她设计了8号区域,偷偷将两人放在了一起,假装她们离得很近,可以常常串门。


    分明是许久之前的事情,却蓦然变得鲜活、灿烂起来,那明亮的记忆撞进脑海中,是死寂中唯一的色彩。


    “迟思姐——”


    奚边岄的声音腾地响起,清晰地在耳畔炸响:“你真的舍得她吗?”


    楚迟思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已经彻底漆黑的屏幕,沉默了许久。


    无边无垠的沉默持续着,久到空气都快凝成寒冰,将冷意钻入骨骼深处。


    她终于开口:“走吧。”


    “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楚迟思轻声说道,“我们去2号找唐梨。”。


    就在战五渣二人组看着车尾箱发愁时,两个战斗力天花板正在进行着友好的“交谈”。


    由于唐梨挣脱束缚,并且干了一大堆坏事,她又心虚又理亏,乖乖伸出手来,任由老婆给换了一副更坚固的手镣。


    其实还是很好拆的。


    唐梨心想。


    天色渐晚,外头看起来灰蒙蒙的一片,唐梨看着小疯子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还得强撑着收拾房间,很是不忍心。


    她提议让自己来帮忙,结果被小疯子给一眼瞪回去了,只好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滴溜溜地打量老婆。


    唐梨趴在椅背上,双手之间有一条细长的银色链子,褐金长发散在脊背上,看起来毛绒绒的。


    小疯子凑过来,覆着她的长发揉了揉,细软发丝蹭在掌心间,手感很好。


    唐梨任由她揉,模样很乖。


    “唐梨,唐梨。”小疯子稍微弯下身子来,软声喊着,“你晚餐想吃什么?”


    唐梨说:“你做吗?”


    小疯子愣了愣,有点犹豫:“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


    “不不不不不,”唐梨瞬间回绝,她眨了眨眼睛,说,“我想吃炸鸡。”


    小疯子不解:“炸鸡?”


    唐梨点点头,她的睫毛密而卷翘,抬起眼帘时,总像是弯弯的一个笑。


    她揶揄着说:“我就想吃原味的炸鸡,昨天晚上打包的饭盒,是不是被你扔了?”


    小疯子站在房间中间,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领口整齐,斯文妥帖,勾出细窄的腰身来。


    “嗯,被我扔了。”


    小疯子在唐梨面前蹲下,指节托着下颌,面颊旁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因为是没用的东西。”


    唐梨立马反驳,振振有词的:“炸鸡多好吃啊,不是没用的东西。”


    小疯子叹口气,说:“那我让管家去做?”


    唐梨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还晃了晃手中的长链:“不,家里做的没有那种味道。”


    说着,唐梨偷偷打量了小疯子一眼,看她神色如常,有些犹豫地开口:“要不,我带你出去吃?”


    这是一句踩着边缘的试探。


    唐梨心里其实也没底,但如果小疯子愿意和她出去一趟的话,或许能有什么逃跑的机会。


    果不其然,小疯子笑了笑。


    她抬手覆上唐梨的面颊,柔柔地摩挲着:“唐梨,你为什么会想要离开这里呢?”


    “我已经准备好一切了,有足够的食物、水源、衣物,甚至还有各种各样的娱乐项目。”


    小疯子笑得很甜,慢条斯理地为唐梨拆解着现状:“唐梨,你永远不需要离开这里。”


    唐梨愣住了,说:“可是……”


    “没有可是。”小疯子浅笑着,“你只需要我就好,我也只需要你,这样就足够了。”


    小疯子安静地看着唐梨,目光平平静静,语调甚至听不出起伏,一如既往的淡漠清冷。


    可越是冷静,越是疯狂。


    她在冷静地,理智地发疯。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于是便用尽一切手段,将那人牢牢地锁在自己的身旁。


    微凉的指尖触上脖颈,那里套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环,而银链握在她的手里,钥匙被藏在了极深的地方。


    “你果然很适合这个,戴着很漂亮。”


    她挑起唐梨的下颌,乌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指尖在喉骨处极轻地划了几下,勾起丝丝缕缕的痒意。


    “唐梨,你是属于我的。”


    “唐梨,你只能够看着我。”


    小疯子微笑着,一字一句烙印下主权:“无论你喜欢我也好,讨厌我也好,我都不会放手了。”


    作者有话说:


    结婚多年,没想到亲亲可爱老婆竟然有这样的一面!甜梨狂喜!狂喜!


    融化记忆后的楚迟思:自闭,除了自闭还是自闭。


    只有甜梨依旧很快乐!


    第85章


    天色渐沉,整个世界都沉入无言的寂静中,唯有别墅中依旧灯光明亮,映照着未眠的两人。


    那双镣铐禁锢在唐梨的脚踝处,正幽幽地闪着红光,光点一明一灭,隐匿着悄然运转的精密仪器。


    小疯子的指尖抵在下颌处,轻缓地向下滑去,微凉指腹辄过脖颈,叫皮肉都不自觉地缩紧。


    唐梨咽了咽喉咙,胸膛中有些闷闷的。


    指尖下滑,下滑,然后勾住了那一条牵引的银链,锁在她的掌心中,掂着晃了晃。


    小疯子倏地一拽,银链骤然绷紧。


    唐梨被迫向前倾,她仰着头,像虔诚的宠物,金属勒着脖颈,印出一点浅淡的红痕。


    两人一坐一站,小疯子稍微低下身子来,一手攥紧了铁链,另一只手则抚上唐梨面颊。


    “唐梨,我知道你昨天去哪里了。”


    小疯子歪着头,将那条银链一圈一圈,慢条斯理地缠在手心间:“除了那个炸鸡外卖,你还去了其他的地方。”


    唐梨一愣,旋即想起了脚踝镣铐上的红点,看来那里面的仪器能够定位自己,甚至能够记录下自己行进的路线。


    金属泠泠响着,细小微弱。


    “慈善晚宴最后那场爆炸是我做的,本来想弄得更大些,不过既然另一个我不在,也就没有那个必要。”


    小疯子声音淡淡,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银链:“资源是有限的,不能浪费。”


    也就是说,倘若楚迟思留在晚宴中,最后那场爆-炸就是为她而准备的,塌陷的位置将会从无人角落,转移到整个宴会的正中心来。


    小疯子没有在说笑。至始至终,她都没有掩饰过对另一个自己的杀意,哪怕在唐梨面前也不例外。


    “对了,那个人也是我杀的。”


    小疯子忽地笑了,面颊有个小酒窝:“我看她被绑在那里,一直在嘟囔些奇怪的话,就顺手杀了。”


    她说的人应该就是倪希桐。


    NPC是不会去庭院的,更不会动手杀人。唐梨一看就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而小疯子进一步印证了她的猜测。


    小疯子声音轻快,言语中有一种近乎于机器运转般的残忍,因为“多余”,所以“删除”,意图纯粹到令人毛骨悚然。


    当然,唐梨是不可能怕老婆的。


    她甚至很理解对方目前这种状态,宽慰地说了句:“没事,杀就杀了。”


    小疯子:“?”


    “我本来也会杀了她,”唐梨轻描淡写,甚至叹了口气,“就是让她死这么轻松,总觉得有点亏。”


    小疯子:“???”


    她还以为唐梨会生气,结果对方用最轻飘飘的语调,蓦然说出了一件好像很不得了的事情。


    小疯子愣了愣,有点不解:“你绑着那人,不是因为她对你还有用处吗?”


    唐梨说:“是啊。”


    “我杀了一个对你有用的人,”小疯子有点纠结,“你不会生气,不会责备我吗?”


    唐梨莫名其妙,说:“为了她?为什么要因为一个陌生人生我老婆的气??还责备你???怎么可能。”


    小疯子:“……”


    唐梨支起手臂,托着下颌向着她笑,褐金长发簌簌垂落,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似平静涌动的波纹。


    她说:“我留着那个人,是想要再逼问出一点有关于你现实位置的线索,这样才能尽快找到你。”


    唐梨坦言说:“不过她本身知道的也不多,死了就死了。等回去之后,我还有好多笔帐要慢慢算。”


    她没有丝毫隐瞒,将自己的意图和盘托出,可小疯子听着,脸色却慢慢地白了下来。


    “为…为什么想要回去?”


    小疯子攥紧了银链,用空余那只手抚上唐梨的脸,声音好轻:“留在这里不好吗?”


    唐梨一愣:“这里?”


    “嗯,留在这里吧,”小疯子脸色苍白,就连笑容也像是失了颜色,“我们有那么多的时间,我们会很开心的。”


    唐梨皱着眉,在小疯子近乎于渴求的目光中,还是摇了摇头:“迟思,这里并不是现实。”


    “这里只是一个虚拟的世界,哪怕再美好再梦幻,都不是真实存在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迟思,我会找到你在现实中的位置,并且将你带回去。”-


    漫长,无比漫长的沉默-


    那繁茂如云的树冠,层叠枝叶之间,又怎会没有分叉的枝桠?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以指数增长着。


    她们的起点不同,她们的目标不同,她们的终点也不同,与十字路口相会之后,便会沿着各自的道路渐行渐远。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那个‘楚迟思’捧着绣球花,打开了9号重置点的门,她微笑地看着自己,那双看似平静的黑色眼睛里,其实和自己没什么不同。


    她们本就是一个人,被人工修改无数次的基因序列背后,埋藏着那寂静无声,不为人知的疯狂。


    【你想要唐梨,而我要她活着】


    “唐梨喜欢的人,是进入循环之前的楚迟思,那个与她相识相知,渡过无数美好时光的楚迟思。”


    花朵散落在地,碾碎成泥。


    唐梨想要的,是最初的那一艘忒修斯之船,而不是一个被更换过无数零件,早已千疮百孔的疯子。


    【她喜欢的人并不是你】


    “假如我真的能被救出去,我会想方设法分离这一部分的记忆,将原本的那个楚迟思还给她。”


    “这三万次记忆会被留在镜范中,和所有数据一起,永远地被困在这里,等待着调用——亦或是格式化。”


    楚迟思轻描淡写地说着。


    没有人想要被三万次循环折磨到近乎于疯狂的楚迟思,她不会喜欢这样的你。


    【所以,你是不被需要的累赘】


    “如果你想要留住唐梨,那么这次循环就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楚迟思抚着她面颊,那双一模一样的漆黑眼睛里,倒映出自己黑发凌乱,面色苍白的狼狈模样。


    “留住她,困住她,不要让唐梨离开2号区域,不要让她阻止我摧毁自净系统。”


    在循环刚开始的时候,在9号区域重置点中,楚迟思面对着自己。


    一字一句判下了她的死刑-


    她的声音消失了,可她的声音明明还在脑海里徘徊,她们不愧是同一个人,知晓着彼此最深的软肋,然后一刀扎下去-


    【唐梨说,回到现实世界】


    【可对我来说,这里就是现实】


    别墅中的室光静静地亮着,那只是光线而已,没有任何的温度,从头顶一跃而下,落在她的肩膀上。


    小疯子看着她,最后一丝希望烟消云散后,心中就只剩下了近乎于死寂般的平静。


    她喃喃说:“是吗。”


    果然,另一个自己说得是对的。唐梨在乎的只有现实世界的楚迟思,她并不想留在纹镜之中,并不想和自己在一起。


    攥着银链的手松开了,那金属圆环叮铃坠地,像是月光凝成的一条小溪,蜿蜒地流淌着,将她们两人连了起来。


    她的唐梨,她的溪水。


    唐梨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小疯子捧起面颊,而后吻了下来。


    绵长的一个吻。垂落的长睫下,那双眼睛看起来湿润又落寞,看得人心颤不已,将唐梨不自觉地拉近。


    【唐梨,不要回去了】


    【唐梨,留在这里陪我吧】


    她们不再说话,只是就这样寂静地拥吻着,吻到熵增定律的尽头,吻到世界逐渐冷清,再无声息。


    天花板上的灯光忽闪着,似乎有一些接触不良,“嗞”,“嗞”地跳了两下,明明灭灭地闪烁。


    “嗞啪——!”


    细微的响声过后,灯光猛地跳闸了,一盏,两盏,紧接着在骤然之间全部熄灭,将整个别墅都沉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怎么回事,这是断电了吗?”唐梨率先反应过来,在黑暗中捏了捏小疯子的手心,“迟思?”


    小疯子顺着她的手,揽住唐梨的胳膊,整个人都靠了过来:“唐梨,你不要走。”


    唐梨说:“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小疯子身子好软,软绵绵的像是棉花糖,大半个人都缠着唐梨,将她死死地抱在怀里,撒娇般怎么都不肯放手。


    她的声音从漆黑之中传来,落在唐梨耳旁,竟然有一丝别样的清冷:“应该不是普通的断电。”


    虽说纹镜是基于现实逻辑而自动生成的世界,但考虑到运算量的问题,并没有载入类似于“失火”,“断电”之类的意外事件。


    所以,只可能是人为的。


    小疯子的目光沉了沉,将唐梨的衣服抓得更紧,骨节都用力地泛白。


    此次循环之中,纹镜里面只有7个独立的意识体,那个银发女人和她的两个同伴都死了,而唐梨就在自己身旁。


    再简单不过的排除法了:这次“断电”,只可能是另一个楚迟思,和剩下那个意识体做出的事情。


    “唐梨,唐梨,我们去楼上。”等视线逐渐适应些黑暗后,小疯子拽了拽她的袖子,“我们回房间。”


    唐梨回应着:“好的。”


    小疯子一边紧紧抱着她,一边摸索着向前,两人慢慢走上楼梯,来到了楚迟思的房间之前。


    应了唐梨之前的猜测,关着她的那个房间并不是一楼的客房。


    而是那个在之前循环里铺满唐梨照片,循环播放着采访视频——楚迟思的房间。


    小疯子将她推进门里,然后按下了电灯开关,“啪”一声轻响后,亮光刺得唐梨眯了眯眼睛。


    “这间房连接了备用电源。”小疯子一边对她解释着,一边动作迅速地将唐梨锁在了栏杆上。


    唐梨被锁得严严实实,双手都没法动弹,有些无奈:“迟思,我又不会跑。”


    小疯子摇摇头:“无论你会不会离开,我都不信任你了。”


    那张A4白纸放在桌上,被小疯子拿了起来,她背对着唐梨,不知道用调试菜单下达了什么指令。


    片刻之后,两三名NPC敲门进来,她们如同沉默的磐石,就这样伫立在唐梨的身旁。


    “唐梨,我出去一下,”小疯子在她面前俯下身子,亲吻着唐梨的额头,“马上就没有人会阻碍我们了。”


    【我会去找到那个人】


    【并且亲手杀了她】


    “等等!”唐梨愣了愣,下意识想站起身拦她,结果锁链“哐当”一声响,猛地绷紧了。


    双手都被牢牢铐在背后,而连接着栏杆的锁链异常的短,别说整个房间,唐梨除了床铺哪里也去不了。


    “唐梨,你不可以离开这里。”


    “你也没办法离开。”


    小疯子轻笑了笑,面颊旁的酒窝很甜,她将调试菜单拿在手中,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嘭!”房门被紧紧地关上,电子锁嗞嗞运转着,整个房间成了绝对坚固的堡垒:【只能进,不能出】。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


    唐梨皱着眉头,由于双手都背在身后,她只能盲目地摸索着,想要找到能够解开手镣的方法。


    殊不知,她刚动了一下,立马便有NPC围上来,按住了唐梨的手腕。


    不带任何感情的人造声音响起,机械而冰冷:“唐梨,请不要逃跑。”


    唐梨:“……”


    看来自从“炸鸡事件”之后,小疯子不仅加固了别墅的每个角落,更是加强了对唐梨的“防护”,将所有逃跑行为都扼杀在摇篮中。


    “可是我被锁得很不舒服,”唐梨开始和NPC扯起皮,“万一迟思回来看到我手腕都是红痕,肯定要吃了你们。”


    NPC面无表情,反反复复只有一句回答的话:“唐梨,请不要逃跑。”


    唐梨:“…………”


    真是气死人了,这要是面对其他人,唐梨还可以用嘴皮子动摇对方。


    可面对只遵循代码运作的NPC,她可真是什么办法都没有。


    金属密不透风地扣着手腕,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会摩擦到皮肤,比唐梨想象得要更加牢固。


    楚迟思不愧是楚迟思,心思缜密到一种可怕的地步,她知道唐梨厉害,于是便层层叠叠加了无数层防护,让她绝对无法挣脱,无法逃避。


    “你们就站在这里不会动的吗?”唐梨盯着那个压着她手的NPC,试图找到突破口,“我口渴了,想要喝水。”


    NPC毫无感情:“唐梨,请不要逃跑。”


    得了,不管是吃饭喝水还是去洗手间,所有的要求全**脆利落的拒绝,找不到任何空隙和破绽。


    哪怕释放Alpha信息素,试图压制住NPC的行动也无济于事。这些NPC根本不会被她所影响。


    唐梨真想直接把NPC砸晕,可是她被锁得太过牢固,所有动作都有限制,只能身不由己地被困在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小疯子已经离开了半个多小时,而唐梨的撬锁大业连十分之一还没达成。


    正当唐梨发愁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点声音,隐约像是有人走上了楼梯,来到门口。


    不会吧,小疯子动作这么快?


    唐梨心里忐忑不安,越发有些着急起来,眼睁睁看着电子锁“滴滴”几声顺利解锁,房门被人推开,映出两个身影。


    “迟思,你先把我放——”


    话说到半截,唐梨对上了一双熟悉的错愕眼睛,于是声音便卡在喉咙里,被吞了下去。


    来的人并不是小疯子,而是拿着手电筒,背着黑色背包的楚迟思。她愣愣地站在门口,身后还有个奚边岄在探头探脑。


    楚迟思一身黑衣黑裤,领口扣到了最顶,墨发松松地散着,乌云般自肩膀倾泻而下。


    她看着唐梨脖颈的项圈,银色的长链,目光慢慢地、慢慢地向下滑,落在那铐在手腕间的黑色金属上。


    楚迟思脸色苍白,话都说不清楚了:“唐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奚边岄在楚迟思身后探出半个头,也跟着震惊了:“少将,这是怎么回事?谁胆敢这样对待您?!”


    那名风光霁月,身披无数荣耀的少将,此时此刻被从云端扯下,跌落成了卑弱的阶下囚。


    银链缠绕着柱子,唐梨坐在窗沿,戴着漆黑的项圈,手腕间环着镣铐,小狼狗一样被锁在这里。


    奚边岄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点一滴地逐渐崩塌中:“这是谁做的?”


    唐梨心想:除了老婆,还能有谁。


    楚迟思脸上惨白,声音颤抖:“唐-唐梨,我我我,我没有这么想过——”


    她看起来摇摇欲坠,快昏倒了。


    唐梨哭笑不得:“好了!迟思你慌什么?你们两个来都来了,赶紧帮我解开。”


    楚迟思身为绑定的主控人(之一),又是镜范的绝对创造者,深知怎么利用各种各样的设定与代码。她顺利通过命令语句的判定,将NPC都赶了出去。


    她蹲下身研究着唐梨的手铐,而奚边岄快速地解释了一下她们的计划:“我们破坏了电力系统,让1245区域全都断电了。”


    “另一个迟思半小时前出门了,你们有撞上她吗?”唐梨询问。


    奚边岄摇摇头:“没有。”


    “当然没有,”楚迟思站起身,声音漠然清冷,“如果遇见了,我们两个都会死在她手下。”


    她拿出金属来,“咔嗒”一声打开保险装置,动作利索地将子弹上膛,对准了唐梨手中的镣铐。


    “砰砰——!”


    子弹击中核心部位,电子元件霎时停止了运转,呛鼻的黑色浓烟涌出,随着镣铐被一起扔到了地上。


    唐梨呼了口气,揉了揉手腕。


    她看着面前的楚迟思,声音里带了几分探究之意:“迟思,你好像熟练了很多。”


    楚迟思关上保险,将金属放回背包中,言简意赅:“我练习了很久。”


    之前民政局前面那次太狼狈了,简直就是被另一个自己压着打,拿出金属后还忘了上膛,全都是无效操作。


    所以楚迟思痛定思索,这段时间偷偷摸摸练习了很多次,以防不备之时。


    唐梨皮肤很白,偏偏那镣铐又锁得很紧,刚才一番挣扎下来,已然在手腕间印出了好几道红痕。


    楚迟思目光微滞,小声询问说:“唐梨,你受伤了吗?疼不疼?”


    唐梨瞥了眼:“擦伤而已。”


    楚迟思抿着唇,她蹲下身子,伸手触上唐梨的伤口,指尖在颤抖着,抚摸的动作比羽毛还要轻。


    指腹慢慢地滑过红痕,每滑过一寸,她的面色就惨白几分,唇瓣毫无血色,整个人快崩塌了。


    “唐梨,对不起……”


    楚迟思收回手,压住了自己的额心,她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我都干了什么。”


    唐梨说:“好了好了,这有什么的?”


    她幽幽地看着楚迟思:“你什么都没干,就是一心一意要抛弃你可怜的老婆,让她年纪轻轻就变成小寡妇。”


    楚迟思:“…………”


    楚迟思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了一只仓鼠,她捂着脸,解释的声音苍白无力:“我我我,我真的没有这样想过。”


    唐梨看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坏心眼忽地就上来了,忍不住想要逗老婆:“真的?”


    楚迟思说:“真的。”


    “可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吗?”唐梨悠闲自得,“你真的没想过给我戴上项圈,将我绑在身边?”


    说着,她抚摸着项间的镣铐,细白指尖点了点漆黑的项圈,一黑一白,对比鲜明而强烈。


    似乎在引诱着她,蛊惑着她。


    楚迟思卡壳卡了大半天,卡出一句微弱的辩解:“我是很尊重你的。”


    唐梨“扑哧”笑出声来,她站起身,动作熟练地将老婆抱进怀里。


    楚迟思低着头,抱起来软绵绵的,皮肤间还渗着一点勾人的淡香。


    “好了,这些话留到出去后再说。”唐梨将话题转回正轨,“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奚边岄说:“迟思姐想您了。”


    唐梨立马回应:“是吗?”


    她看向楚迟思,脖颈项圈还未拆下,银链摇晃着,发出一点叮叮铃铃的细响,有一点类似小狗项圈上的小铃铛。


    楚迟思神色一僵,慌忙解释:“我没有,我们是不会安装炸-药,只能过来找你帮忙。”


    唐梨挑了挑眉:“真的?对我这么残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楚迟思又卡壳了:“也不是。”


    唐梨说:“那就是想我了呗?是不是因为一直想着我,都没办法好好进行你的计划了?”


    楚迟思:“…………”


    某位金毛老婆太过敏锐,一针见血地把她的小心思都戳了出来,根本无从遁形。


    见楚迟思默不作声地垂下头,理亏又心虚,唐梨一边揽着老婆,一边向奚边岄递了个‘干得好’的眼神。


    看来派遣(威胁)小奚在楚迟思身旁,365度无死角环绕音提唐梨名字,疯狂动摇她的计策很成功啊。


    楚迟思虽然嘴还是硬的,但实则早就软的不成样子,估计很快就能放弃挣扎,乖乖地跟着自己走。


    唐梨对此很是满意。


    楚迟思清楚NPC是怎么做出判定的,三人很快便离开了别墅,汽车点着火,从2号区域向下走,来到了5号市中心。


    5号区域调取的资源很多,这里到处都是建筑物,只要炸毁其中一栋,很轻易变能引起类似多诺米骨牌的连锁反应,快速增加运算量。


    在第二次循环中,楚迟思便尝试着炸毁了Mirare-In的三栋大楼。


    只可惜自净系统当时还完好地运转着,只花了不到一分钟就将缓存全部清除,取消了部分物理碰撞的运算。


    “你们想要炸毁Mirare-In?”唐梨拍了拍车尾箱,询问说,“是想要横腰断,还是原地崩塌?”


    楚迟思指了指旁边的一栋商业大楼,说:“可以撞到那栋楼上面吗?”


    唐梨点头:“当然可以。”


    她甚至都没有过多询问,动作利索地便带着几箱炸-药出发了,而楚迟思和奚边岄都留在车旁。


    “奇怪,唐梨居然同意帮我们,”楚迟思蹙了蹙眉心,“边岄,她和你又在计划什么?”


    奚边岄很是心虚:“没有啊。”


    她这个“双面间谍”真的好累,一边要应付迟思姐,一边还要应付迟思姐那皮笑肉不笑的金毛老婆。


    这么恐怖的工作量,她的工资居然一点都不涨,真的是太过分了。


    楚迟思沉默片刻,叹口气:“算了,反正自净系统已经被停止,再怎么拖延,镜范最终还是会完成自毁。”


    在经历无数选择,舍弃无数珍惜、珍爱、珍重之物后,她终于还是走到了枝桠的终点。


    定局后,再无转圜的余地。


    唐梨动作极快,比她们两个弱鸡要强上太多了,很快便一脸轻松地回来了,手中还拿着个引。爆。遥控。


    那是个小巧灵活的按钮,唐梨将其塞到楚迟思手里,询问说:“我们离远一点,再引-爆吧?”


    楚迟思拿着按钮,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大楼旁边树木的阴影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


    很快,那人“回应”了她的目光-


    细长的金属划开冷风,淬着火星呼啸而来,瞄准了那人的心脏位置。


    唐梨敏锐地注意到了声音,她迅速转头,就看到楚迟思站在子弹轨迹的必经之路。


    她心头突地一跳,没来得及思考太多,身体就已经率先行动了起来:“迟思,小心——!!”


    唐梨猛地挡在楚迟思面前,一把将她推远些许,而自己却躲闪不及,让那颗子弹击中了肩膀。


    “噗嗤”一声轻响,子弹旋入血肉之中,巨大的冲击力让胸膛猛震,大半个肩膀瞬间麻木,强烈的痛感随即而来。


    唐梨嘶得吸了口冷气。


    她后退两步,然后扑通跪在地上。血液汩汩涌出,洇透了肩膀的衣服,在微弱的光线中格外刺眼。


    楚迟思失声喊道:“唐梨!”


    两声叠在了一起,有人从黑暗中踉踉跄跄地走出,她披散着墨发,脸色极为苍白,五指间还紧握着金属。


    “唐梨,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小疯子喃喃着,眼底血红一片,“你为什么会和那个人在一起?”


    【她果然顺着线索找来了】


    楚迟思攥紧了手中的按钮,那把银色金属就配在腰间,这是她仅剩的两枚筹码,其他的都不值得信任。


    先利用爆炸增加运算的负荷,紧接着杀死自己与另一个楚迟思,在镜范彻底崩溃前结束循环,将唐梨送回去。


    这样真的就是最后了,她可以安心地、放松地死在这里,死在这个她用了近十年,耗费无数心血搭建的“牢笼”之中。


    【结束循环的方法之一:】


    【楚迟思的意识体“同时”死亡】


    小疯子身形消瘦,黑发凌乱地散在了风中,她眼角好红,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水雾,模糊了视线。


    “唐梨…你又骗了我,”小疯子嗓音嘶哑,困兽般痛苦不堪,“唐梨,为什么又要离开我?”


    她直起枪,银光正对着楚迟思,眼眶已经红透了,全是细密的血丝:“都是你的错,给我滚开!”


    眼看小疯子就要扣动扳机,唐梨强忍着疼痛,连忙挡在了两人中间:“等一下等一下,好好说话别打架。”


    奚边岄已经自觉下线,不敢出声。


    唐梨勉力喘着气,胸膛起伏不已,她一手捂着伤口,可血液还是止不住,从指隙间溢了出来,染湿她苍白的指节。


    “迟思,先等等,”唐梨咳了声,说话有些艰难干涩,“你先听我解释。”


    唐梨挡在楚迟思的面前,用力压着伤口,血液一点点涌出来,哪怕都受伤了,都有些站不稳了,却还在护着对方。


    “是…她说得都是对的。”


    小疯子愣愣看着她,水意从眼睑漫上来:“你喜欢的,只有进入循环之前的楚迟思。”


    她不再端着金属,而是垂下了手,声音沙哑:“我是累赘,是不需要的部分。”


    泪水压弯长睫,在眼眶之中打转,却怎么都不肯落下。那双眼睛里昏昏沉沉,只有望不见边界的孤独。


    唐梨最害怕她难过,她伤心。


    小疯子一哭她整个人都慌了,声音全卡在喉咙里,有些不知所措:“迟思,都是我不好,我……”


    唐梨下意识地向小疯子那边走了两步,可刚迈出去没多远,却被人给拽住了衣角,扯住了脚步。


    楚迟思咬着唇,指节拽紧了衣角,小小声地喊她:“…唐梨。”


    唐梨顿时走不动了。


    完了,两个人都是自己老婆,怎么不知不觉间,唐梨又陷入了神仙也救不回来的地狱修罗场之中。


    唐梨刚刚停住脚步,那边传来“哐当”一声,金属砸落在地,溅起几丝灰尘。


    小疯子看着她,漆黑眼睛里蓄满泪水,清亮水滴缓缓淌落,在苍白的面颊上画出一线水痕。


    “不…不公平,这不公平。”


    “她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我却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你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只有这个世界里面的记忆,”小疯子红着眼眶,喉音微弱,“对我来说,这里就是现实。”


    唐梨顿住了:“迟思——”


    小疯子打断她,哭得更难过了:“我并不是她,不是你爱的那个人。只要镜范被毁,我也会被抛弃。”


    她会……消失?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唐梨隐隐觉得应该和楚迟思重置之后,那经过了9号区域的行动轨迹有关,楚迟思肯定为了利用小疯子,而和她说了什么事情。


    可是,小疯子哭得那么难过,每一颗都沉沉砸在唐梨的心上,把她的思绪和理智全扰乱了。


    “迟思,”唐梨有些慌乱地解释,“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有多少记忆都不重要,我喜欢只有你。”


    小疯子揉着袖口,怯生生的:“真的吗?”


    唐梨说:“真的。”


    就在这时,楚迟思极轻地叹了口气,她向前慢慢走来几步,就这样挡在了唐梨和小疯子之间,转头望过来。


    她看起来很平静,将所有的情感都深深压抑着,压在那名为“理智”的深渊之中。


    往日里会被唐梨悉心梳好,齐整柔顺的墨发被风吹乱,纷涌着散开,掩住了眼中的光。


    楚迟思看着她,长睫微微垂落:“唐梨,是时候结束这次循环了。”


    她自顾自地说着,任由水雾模糊声音,层层叠叠地晕染:“谢谢你陪我到最后。”


    小疯子咬着唇,她拽起衣服,用袖口凶狠地擦着自己眼角,布料把皮肤都擦红了;


    而楚迟思要平静很多,唯有眼眶中泛着一点微不可见的红,藏得很好,却还是被唐梨发现了。


    看着面前的两人,唐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到底应该先哄哪一个,还是应该先把自己给劈成两半?


    这次和小楚可不一样,眼前的两个老婆,一个是拥有所有记忆的理智楚迟思,另一个则是拥有三万次循环的绝望楚迟思。


    两个人可都不是好糊弄的。


    先哄楚迟思的话,小疯子肯定会更哭得更难过;可先哄小疯子的话,楚迟思又会伤心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地红了眼眶。


    这处境也未免太令人绝望了!


    这个该死的镜范,该死的“十字路口”机制(the_crossroads),把伤口模拟得这么真实,难道就没有把自己也劈成两半的方法吗?


    小疯子哭得我见犹怜梨花带雨,楚迟思安安静静红了眼眶,两人一人一边,把唐梨的心都弄碎了。


    旁边的奚边岄围观半天,冒出了一句话:“少将,我看错你了,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她痛心疾首,很是严厉地指责:“居然能一下子弄哭两个迟思姐,你怎么能这样?!”


    唐梨:“…………”


    谁都好,来个人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


    问:由于太过“渣女”,一下子把两个亲亲老婆都弄哭了怎么办?


    唐梨:谢邀,人已经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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