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里跪满了太医,殿内确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他们额头上冒着细细的汗珠,可脊背却挺得像铁板一样。
跪在最前面的是太医院首,他斜睨看了看身旁头都埋在膝盖上的同僚们,无奈地轻叹一口气,随后他膝行上前,一个头沉沉磕在地上,打破了殿内的寂静。淑妃俯首看向他,目光如炬像是要把他的脊骨看穿。他
只听那太医院首话里全是无力:“公主之症在于郁结于心,微臣集太医院全体同僚之力已尽力保住公主心脉,但公主对生存之念已荡然无存,从脉象上看当前已气若游丝、呈油尽灯枯之势,若今晚再不苏醒,恐药石难医。”
淑妃就坐在床榻边上,手指轻轻碰着女儿的眉骨,一片冰凉,她想起从前的绾绾,曾是这宫里最灵动的一抹春色,那双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有光,在太学里惹了事就一路跑回来,直接扑到她膝上,嗓音甜得像蜜似的求饶,嘴里喊着,“母亲,母亲,你下次可要帮绾绾吓吓太傅,太傅的戒尺好吓人,你看绾绾的手都红了。好母亲,求求你了,你给我吹吹嘛,吹吹嘛。”
那时她敲敲绾绾的额头,捏起绾绾小小的耳朵,失笑一句:“小滑头。”
再后来,还是这个孩子用一样的甜软嗓音,拉着她的手,整个人往她怀里钻,从她宫里要走了那个眉眼很干净的小太监福安,她当时只觉得是女儿贪个新鲜,没料到那个人竟成了一颗栽进心口的朱砂痣,一开始只是瞧着好看,慢慢地它生了根,长进了肉里,最后跟心脉死死绕在了一起,现在非要把它拔掉,却要把绾绾的整颗心都活生生掏出来,到处是血,眼看着绾绾的命,也要被一并带走了。
这宫里冷清得紧,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头顶四方的天她望了小半辈子,连哪块琉璃瓦会晃眼都记得,帝王的恩宠从来都是虚无缥缈,只有怀中这个骨血凝成的女儿,才是在这吞人宫墙内一丝实在的暖意,可现在,这唯一的暖意眼看也要没了。
“退下吧。”淑妃压抑着哭腔。太医们如释重负地躬身退下。
殿内又是一片死寂,静到能听清女儿那细弱的气息,好像随时都会停下,淑妃缓缓合上眼,等她再睁开时,那眼中惯有的温顺与悲切都不见了,退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种几乎无情的镇定,她俯下身,在夏绾的耳畔低语,那声音放得很轻,吐出的字却极分明,带着一股劈开乱局的决断,她说,“绾绾你记好,福安那具身体就安置在停云山的庙里。”
躺在榻上的那个人,眼睫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母亲用了一种秘药,吊着他最后一口心气没断,还找了得道高僧日夜为他诵经,稳住他的魂,可这些法子,也仅仅能保住他的躯体不坏。他的身体里,只剩下那么一丝命魄还在,其余的魂,都已经散灭,不知去了何处。如今他不过是玄冰棺中一具躯体,一个活死人罢了。”
淑妃的指尖点在女儿冰凉的胸口,她接着说,能救他的人是你,那蛊惑的话好久都没得到女儿的回应,忽然,暖香烧完时发出一声轻响,好像在催那绝望中的一点生机。
淑妃凑近了身子,气息吹在夏绾的耳边,寒气逼人却又透着诱惑,“你想让他活吗,绾绾你只要睁眼,母亲就将那从阎王手中夺人的法子,全部告诉你。”
她还没说完,冰凉的指尖一下子用力加大,说话的温度立马降了下来,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就好像淬了毒似的,“你要是现在放弃去死,等你断气的时候,母亲就叫云山的守卫撬开玄冰棺,把他的尸体拽出来,碾成灰,母亲要让你牢牢记住,是你,让他连最后一点活过的痕迹都彻底没了。”
黄泉路很冷,绾绾,她轻声喃喃着,这话听着就像个残忍的威胁和狠绝的事儿,“母亲不会让你自己走的,他为你而死,那就得永远陪着你。”话语里的寒气在空气里散开,好像要把殿里弥漫的死寂给冲淡似的。
忽然间,淑妃头猛地一抬,她眼里最后的暖意消失不见,只余下淬了毒的恨,“快告诉母亲,夏绾”,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字句从齿缝里挤出,带着冷气,“你是选在这里烂掉,让他和你陪葬,还是要夺回本该是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夺回来。”
语毕,淑妃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眼睛里满是无尽的悲伤还有好像要同归于尽的狠劲,她没再看自己的女儿,视线转而去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就像囚徒等待斩立决的裁断一样。
夏绾陷入了一片混乱的梦境里。
那似乎是八岁时的自己,她躲在母亲偏殿的门边,正在与母亲玩‘躲猫猫’的游戏。福安正跪在青石板上,管事公公的巴掌一下下扇过去,闷响一声声,像在打一个布袋子,那公公尖身问道,“小东西,说,是不是你偷的?”
福安没有吭声,脊骨挺得笔直。脸已经被打得红肿,可那双眼睛——清澈、坚毅,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前方,没有妥协,也没有泪。
年幼的公主没看到这些,可现在夏绾在旁边看得挺清楚,她注意到福安瞥见小公主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就僵住了,紧接着一滴泪,重重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掉下来,砸到落了灰的青砖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委屈倒像是一种……走了好久终于到了,就跟她现在看到福安似的。
那年她还小,跑起来裙摆一颠一颠,胖乎乎的腿几乎追不上自己。
宫人跪了一地,她却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起来。”她用的是命令,却没有半点威严,像是他本不该跪她。
福安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她拉得直起身来。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笑出虎牙,像是在完成一件很要紧的小事,道:“以后你站我这边。”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跑得快,可以拉你一起。”
福安没有看她,头垂得更低了。梦境里的小公主还以为他觉得失了面子,正在笑着安慰他,说自己今天在学堂背太傅当众打了手心,没什么的,这每日发生的新鲜事那么多,这点糗事不丢人。
可夏绾此时却只觉得喉咙发紧:因为福安那时……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是整个人都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连指尖都在细微地颤栗。仿佛他认出了她。夏绾不明,这明明是他们的初见。
画面骤然碎裂,又重组。
母亲点了点她的额头,扯了扯她散落在胸前的辫子,对她温柔地笑,绾绾要乖乖听话,不要在惹太傅生气,否则母亲会要回福安的,母亲捏了捏她的胖脸。那时她不懂,只当是个玩笑。
现在她懂了——原来从那一刻起,福安的命,就真的悬在了她够不够“乖”上。但她其实一直都明白:生于帝王家,是福气,也是债。她身上一针一线,口中一粥一饭,皆是万民膏血所化。江河破碎时,饿殍遍野处,她这身锦绣华服便像一道无声的罪诏,贴在脊梁上,日夜灼烧。
因此,当圣旨落下时,她其实是认的。柔嘉公主这条命,是天下人给的,如今山河需要她用这身血肉去填,去换片刻太平——她亦愿意。她愿意将“夏绾”这个有血有肉的人,亲手封进“和亲公主”这尊冰冷的玉像里。
她原以为,这便是她该付的代价。
可她从未想过,这代价的利刃,最后会穿过她的胸膛,精准地、死死地,捅进福安的心口;也没想到她的母亲会因此白了头发。
此刻,看着梦境中年轻了许多的母亲,似乎还能听到一旁的啼哭声以及一声声“绾绾”,她想冲过去抚着母亲的膝,抚一抚母亲的白发,她知道是一个大不孝的女儿。但当她一靠近,眼前的画面消失,她又看到了少年时期的福安。
画面碎成千万片琉璃,又在一片眩目的鲜红中急急拼凑起来。
是她十五岁及笄礼前,穿着繁复华美的褕翟衣,像只花孔雀一样蹦到他面前:“福安,我好看吗?”
他抬起头。那一眼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能把人吸进去:“公主自是极美的。”他的声音微哑。
画面中她怔了怔,继而盈盈笑开。
可夏绾却看清了——福安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攥得极紧,指节泛白,青筋隐隐浮起。仿佛稍一松手,便会失态。
接下来,画面一晃,箭雨、刀光、混乱的尖叫。那是她十六岁春猎之时,她又一次看见,远方的冷箭射来,母亲扑向父皇的背影,四处飞溅的血。
一把巨剑朝她劈下。是福安,他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用脊背挡住了所有。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气,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淹没。
他伤得很重。医侍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
她白天陪着母亲,晚上躲开人群,偷偷守在他床前,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就趴在床边睡着,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只感觉有一只冰冷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极轻,极快,仿佛只是错觉。
他似是醒了。
她一下子从睡眠中惊醒,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可在快要贴到他的时候又赶紧收住了,生怕碰到他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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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夏绾看见——福安缓缓睁开眼,在昏暗的光里,静静地寻她。
当看到床边的她时,他的目光有那么一瞬的停留,他吃力地抬起手,朝着她的睡颜伸了过去,可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却忽然停住了。
那只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极轻地落下,替她拂去睫毛上一颗将落未落的泪。他的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
画面突然碎裂、又重组,闪现出好多她从来没见过的瞬间:
数个呼啸着雷雨的夜晚,他像是一尊石像驻立在窗前,指节紧紧攥着那枚刻着绾字的玉坠,她记得,那是她给福安的生辰礼物,却是以护主有功之名赏给了他。
无数张在油灯下写满绾字的纸,被他匆匆忙忙揉皱,接下来扔进火盆里,火苗一舔,那些字迹就蜷缩着变成了灰,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宫外的集市上,他在一个梳妆铺前停了下来,铺子里,丈夫正在给妻子描眉簪发,他在铺前站了良久,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转身离去,但忽地又折返回来,在一旁的零嘴铺子里买了一包她爱吃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福安舔了舔在散落在手上的碎屑,似乎品尝了和她一样的味道,微微摇了摇头又浮起苦涩的笑意,终是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宫门。
……
原来——他并非没有向前。只是每一次,他都比心动快一步,退了回去。
倏然,万籁俱寂,万象归黑。不是消散,是被什么更重的东西按灭了。光、声、形,一切皆被抽离。
公主向下沉,却不觉坠落——四下是无边无涯的纯黑,像回到一切尚未开始之前。
接下来,福安从那片黑里浮了出来。周身无尘无伤,穿着她初见他那日的旧宫服,眉眼干净得像水洗过的月光,向公主缓缓走来,但却在她身前一步骤然停下,仿佛昭示着他们从来不曾并行,他温柔却疏离地目光落下,凝望着公主,声音轻轻的,却没有一点波澜,“殿下,该醒了。”
“福安——!”她扑过去想迈过那一步之遥,去抓他地袖口,告诉他,在她的心底,他们从来都是一样的,若是黄泉,夏绾也愿意陪他,不过指尖却只是穿透一片虚影,幻境中,她悲恸地哭起来。
但下一秒,失重的感觉才真正来了,母亲衣服上的栀子花味缓缓刺入意识里,紧接着,殿内焚香甜腻的味道化为白烟,通过床头的烛台沁入鼻腔,随后,一股浓郁苦涩的草药味扑鼻而来,结结实实地捂住了她的鼻子和嘴巴。
锦褥上,她重重地摔回去,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帐顶复杂的绣纹像天网一样压过来,枕畔的湿痕冰凉黏糊糊的。
人间到了
她迟了一息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呼吸——心口被一下一下扯着,舌根慢慢漫上血锈般的腥气。“咳……咳……”,一口气没顺过来,喉间溢出低低的呛咳声。
下一瞬,夏绾就看到母亲几乎是跌撞着从床头旁的案几上爬起来,母亲的步子很虚,可虚浮的步子迈得极快,好像慢一步,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在这个世间,那双黯淡又红肿的眼睛里霎那间又有了光,可看清她睁眼的那刻,光又碎成一片湿意,她好像忽然忘了身为宫妃的礼仪和端庄,此刻她只是个失而复得的母亲,她紧紧握住夏绾的手,力道大得直颤,仿佛要把那点温热死死攥进骨血里。
“绾绾……我以为……”母亲的声音哽住了,喉咙里翻涌着压不下去的颤抖。“我以为我的绾绾,再也回不来了。”
夏绾怔怔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比她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细纹更深了,额前新添的白发没来得及遮掩,在昏黄的宫灯下,刺得她眼眶发涩。
她张了张口,尚未来得及出声,便觉母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极轻地、却不容忽视地收紧了一下。
那不是安抚,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醒了,又好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清醒着,母亲慢慢俯下身,凑近她耳边,那时候,母亲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冷静得可怕,就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绾绾,活下去,只有你,能救他,”
耳际拂过母亲那冷得刺骨的气息,“但从今往后这份情,只能由你一个人记住,一个人守住。”
夜色里,母亲微微弯下身,声音轻得像是在水上泛起的涟漪,尚未见到余波便已消散如烟,却一句一顿地似是念诵着上苍给出的判词:
“你可愿意……”
“让你们的爱情——”
“只活在你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