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就能活过来吗?”夏绾抬起眼看向淑妃,她的神色认真得吓人,好像就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双黯淡好久的眼睛里,好不容易流出一丝微光,但却毫不热烈,像是灯芯烧到了尾最后的光。
淑妃,并未摇头,二人四顾无言,漫长的沉默在殿内蔓延,久到那床头的光也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夏绾缓缓开口,“那,就这样吧”,声音听着很轻,却异常平稳,好像是在代替别人,签下一份早就定好的契约。
淑妃侧过脸朝着殿外看那无边的夜色,她的声音融进一片遥远的暮色里,好像在讲一个不属于她的前朝秘事:
“那是多年前的旧事了,我那时还在闺中,京城有个出身不高的画师,颇有盛名,我曾隔着帘子,看过他画里的山水,也曾因为他写的一句诗,自己一个人偷偷脸红,后来我进了宫,他便离了京,许多年都没了音讯,再后来我怀着你的时候,听说他病得快不行了。我找御医悄悄问话,却知他是伤心之至,心脉自断。”
淑妃的话停顿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划过手腕上一道很浅的旧痕,那痕迹又细又直,像被琴弦勒了很久才留下的,“我借口说为了保胎,私下寻遍天下奇人异士。”淑妃的声音很轻,却不见丝毫犹豫,“到头来,从一位四处云游的方士那儿,求来一个不能算是办法的法子。这术法,名字叫作‘忘忧’。”
淑妃的视线回落过来,像钉子一样定在夏绾脸上,她开口,字字分明,每个字都像刻出来似的,“那东西有三道铁律,但却一道比一道让人无望:第一条规矩是‘锁身’,得用一种叫‘续魂丹’的秘药,先护住快死之人的心脉,让它不断绝,可吃下药的人,从此,非生非死,一直沉睡。”
淑妃摇摇头,自嘲般撇了撇嘴角,无比认真地看向夏绾,补充道,“这头一步,只是让他人还存在着,根本算不得救,真正的付出,要从第二道规矩说起。”
淑妃的话调中带上了一丝紧绷,仿佛一根拉到极致的琴弦,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继续道,“第二重是‘锁魂’,想叫醒那个睡着的人,就要找齐六缕情魄,用它们当灯油,把魂灯重新点亮,只不过,这六缕东西的来处不一样,付出的代价也天差地别。”
淑妃举起一根手指,那指头像刀刃般笔直,“第一缕情魄,名字是‘心引’,必须由抚琴人献出,抚琴人需用‘忘忧曲’搭起一座桥,献上你头一个十年的寿命,接下来走进他记忆深处,把他记得的,所有和你有关的痕迹都找到。”
她的话在这里顿了一下,才慢慢接着说下去,“然后,你要须以‘忘忧曲’为引进入他的记忆,将那些印记一个一个地全部擦掉,可每个音符奏响都代表你在他心中的一片记忆的消失。”
接着她的第二根手指也慢慢立了起来,“剩下的五缕,就要从世上五个用情至深的人那里拿,这些人必须心甘情愿拿出自己的十年阳寿,他们所求的只能是一件事,就是忘掉这一生最爱之人,或是让他们最痛苦之人,你要做的,就是把忘忧曲化作利刃,刺入那些人的记忆里,硬生生把那个人影,从他们心头剥离。你可知,若阳寿不足十年又当如何?那人须献出自己的命在曲中死去。这世间又有多少人会愿意用自己的命去赌一场遗忘?”
整个殿内一片死寂,淑妃,并起两指,那动作像一道解不开的锁,“你现在懂了吗,这,就是忘忧最狠的规矩,你总在帮别人斩断情丝,可自己,却什么都忘不了,你为他抹掉自己的痕迹,又为不相干的人剜掉心爱之人,每一次琴弦拨动,你都得清醒承受别人的剧痛,再把那份痛,加倍刻在自己心上。”
淑妃投来的视线没有温度,仿佛能冻住人,她继续道,“你承受的,其实是两种折磨,一种来自他们,另一种是你自己永远散不掉的痛楚,所以……”
她的目光落在夏绾身上,声音又低又冷,“你想救他,第一步,就是献出你十年阳寿,去换他把你忘个干净。做完这些,你若能挺过‘忘忧曲’的反噬。你才算有资格。之后,你还需为了这个你亲手变成的陌生人,去挨那五次剜心的苦楚,把剩下的五缕情魄找齐。”
淑妃口里轻轻说出最终的宣判,“更大的可能,绾绾,你根本走不到结局,或许,就在头一次献出自己之时,又或许在为旁人抹去记忆的第三次时,你的神志,就会比身体先一步,碎得干干净净,就算你拼尽所有熬到了头,也换不来他看你时,眼里有半分旧日影子。”
她缓了缓,看向夏绾的脸,无比凝重地道:“这,就是忘忧。”。
淑妃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里找不到一丝同情,只有一种带着毒的清明,“它名为忘记,做的,却是永远记住,抚琴的人,是这世间头脑最清楚的囚犯,自己动手用爱与痛造了一座监牢,接下来把自己关了进去,一直到化为灰烬。”
“那天正下着鹅毛大雪”,淑妃的眼神望着窗外空无一物的地方,像是回忆又像是哀叹,声音很轻很远,夏绾看见淑妃的唇角竟浮现一丝少女般虚幻的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仿佛那日狂喜的余温还在,“派去的暗卫终找到了‘锁魂丹’,我正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霎时淑妃笑意骤冷,凝成冰刃。“命运,却偏偏在下一刻,露出了它最冷的笑脸。”
夏绾看着淑妃合上了眼,用力吸了一口气,可等她再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枯死的空地,声音仿若游丝悠悠传入夏绾的耳中,“下一刻收到的缺是他已不在人世的消息。”
淑妃垂下头,右手慢慢地摸向自己的小腹,指关节都有些发白,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庄重感,“当时,那把刀的刀尖,就顶在同一个地方。”
她话尚未讲完,夏绾,就看到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就像很多年前那把刀真的刺破了皮肤,“我当时真的想跟着他一起走,可你,就在我肚子里,偏偏踢了我一下。”
淑妃猛地抬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夏绾,那眼神复杂到让人害怕,里面有伤心,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当娘的才会有的求生欲,颤抖着带有一丝哭腔,“一下,又一下,你的心跳,就那么隔着皮肉,撞在我的手心,像是在求我,也像在骂我。”
淑妃声音缓了下来,像是时过境迁、无力回首的倦意,也藏着刺,“后来你一天天长大了,你的笑声,就像光,把这死寂的宫殿都填满了。”她轻轻摇摇头,像在笑话自己,“我才晓得,我这颗早该死了的心,竟然被你给一点点暖回来,又开始贪恋这世上这虚无的暖意。”
忽然间,淑妃的声音像坠入冰窖,倒像是这深宫中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才有的调子,“直到春猎那天,有刺客的箭射过来,我眼睛盯着那道冷光,心里头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解脱。”淑妃凝视着夏绾,字字清晰,“我怕我死了你没个依靠,可我更怕的,是瞧见你在生死关头找寻福安的眼神,那么亮、那么倔强,什么都不管不顾,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淑妃身子往前探了探,那眼神好像把夏绾心里的乱全看透了,她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决断,“我比不过后宫新来的娇花美艳、亦没有母族撑腰,无法给你提供太多庇护,但我想若我的血能溅在御前,或许,能换来陛下日后对你们多生出那么一点可怜。”
夏绾闻言,心头巨震。她一直都以为,母亲这半辈子冷清却没怨言,春猎时为父皇挡下致命一箭,全是因为对父皇用情至深,现在亲耳听母亲说,她竟然想用那仅再偏一寸、再深一厘便可要她性命的箭上去求可能的网开一面,那份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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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的敬爱、刺骨的冷意以及堤坝崩溃般冲开的亏欠缠在一起,堵住了她的喉咙,她发不出声。
淑妃脸上忽然被一种很深的困惑和震动笼罩,好像到现在都没弄明白那生死瞬间,“在那片黑暗里”,她声音轻了下去,里面混着一丝不信的颤抖,“是他,他出现了,那个我以为早该埋在雪地里头的人,竟然隔着生死,再一次把我从通往黄泉路的悬崖上推到了人间,明明我都已经看到了地府追兵和索命的无常。可那时在他绝望之迹,我却未能护他周全,甚至都未曾见他最后一面……”
夏绾看到淑妃笑得凄凉,那笑意不带暖意,只有完全醒悟后的悲哀,“绾绾,娘亲是到那时候,才懂的:从他走的那天开始,我就没算真的活过一天,可也,没能真的死掉。”
殿里静悄悄的,时间好像被这寂静给拉长了,一点点地过去,就只剩烛火不安地跳动。良久,淑妃眼底最后那点光亮也完全没了,似冻住的深潭一样。
“至于福安”,淑妃敛起所有外放的神色,脸又变得很严肃,“他喝了毒酒,人被丢在乱葬岗,我派去的人到得快,趁他半死不活,魂魄还没散尽的时候,灌下了‘续魂丹’。”
夏绾心中更涩,猛地攥住淑妃的手。淑妃的手冰冷,任由她握着,只是极缓地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她,投向虚无,“可那个孩子”,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要被烛火的动静盖过去,“是他自己,断了生念。心脉已绝,魂魄……无枝可依。”
淑妃的目光再次牢牢锁住夏绾,将最后的重担与不确定性,毫不遮掩地交付过去:“我寻遍高僧,才堪堪护住他到最后一丝魂魄,他现在就搁在玄冰棺中,要说人没了,可胸口还有那么一点暖意;要说人活着,魂魄都散得快看不见了。”
她的话语有了片刻停歇,那声音像是叹气般轻柔,却有千钧之力,压得人心口发闷,“他究竟还能撑到何时,是不是不等你找全情魄,人就散了……绾绾,这些事母亲也给不了答案,母亲能给的,仅仅是一个豁出性命的开端,还有一条路,一条或许让你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话音落下,殿内又是陷入一片死寂,淑妃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看见她那双空洞的眼底,似乎有东西燃了起来,那不是泪水,而是一种带着疯狂的平静,那道视线很亮,很浓,淑妃的心猛地抽了一下,眼前好像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她自己握着‘续魂丹’,以为命数尽在掌握的模样。
“母亲”,夏绾的嗓音沙得厉害,像是骨头被砂石摩擦,但里面没有一丝颤抖,她递过来一只手,那不是孩童寻求安抚的轻柔触碰,五指收拢硬得像铁钩,死死陷进淑妃发凉的手背里,仿佛要把新的魂灵都按进这皮囊里去,跟着嘴唇的边角极缓地动了动,那模样算不得笑,它更像个烙印,或者是一份定下的盟约,一道再也合不上的裂痕。
“您当年没走成的那条道……”她每个字都说得极清楚,好像每个音节都是从胸腔里咳出来的血块,沉沉砸在这片死寂里,“女儿替您继续走。”
淑妃明白,她的绾绾已然做了献出所有的打算,就算头撞破南墙,就算掉进刀山火海,也非要把她的福安从阴曹地府里拉出来。
“天道不公之处”,夏绾看着淑妃,眼神郑重,那双烧着黑火的眸子,直直看进淑妃眼底深处,“我用自己的手,把它生生掰正!”
“母亲”,那声音又干又哑但平稳得听不出一点起伏,就像一块被水冲得没了所有棱角的石头,“请教我怎么弹那首‘忘忧曲’,又怎么把他从阎王那里夺回来?”
她咬字非常慢,每个字出口前都像在舌尖滚过一遍,夏绾缓缓合上眼睛,过了半晌才沉声说,“求母亲教我,如何才能钻进他的脑海里,用自己的手,把那些记忆给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