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便种来生苦,碎魄销魂曲未阑
焚尽相思酬一诺,剔将记忆祈君安
泪痕深浅缘成劫,灯火明灭夜犹寒
莫问轮回值何价,此身早作赎君丹
——《问轮回》
大夏隆庆十七年,长安城,永安茶楼。
街巷里一直有人排着队,从茶楼的里屋开始,厅前那张严严实实被围起来的紫檀方桌旁边,茶香和汗味在秋天干燥的空气里四散开来,裹挟众人的鼻腔,但人却越聚越多。
一位白须老头干脆踩着桌案站着,小二在旁边给他托着醒木,老头抬手压着声音,声调不高,可每个字就像石头投进深井里一样:
“大夏当春秋,人间苦不休;阉宦乱宫闱,公主犯礼囚;一旨诛情罪,白骨慰神州。”
诗方落,人声鼎沸,满座听客的耳朵都被这抬头诗吊了起来。
“各位可知,魏国铁骑屡犯边境,狼烟三月不歇。陛下为安民生,下旨要将曾经最受宠爱的柔嘉公主,许给魏国太子苏启。”
说完话之后,大家全都屏住了呼吸,四周安静极了,静到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够听见。
而在重重宫墙内,长乐宫已死寂了一月有余,因为它的主人——柔嘉公主,自那日试穿嫁衣时骤然昏厥后,便再未醒来。
那日,赐婚的圣旨送到了长乐宫,宣旨的公公把那卷沉甸甸的卷轴交给公主,凑近跟公主说,“殿下,陛下有话跟你说,这是国婚,关系到两国好多老百姓的幸福,殿下…得领会陛下的心意,可别让陛下失望。”
“哒”一下,那个说书的老头稍微往前倾了下身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可反倒更清楚了,每个字好像都要钻进那死寂的殿里,“各位看官知道不,那祸乱宫闱的人,名字叫福安,本来是净身进宫的奴才,偏偏长了一副跟琉璃珠子似的模样,竟然让金枝玉叶的贵人……”
“失了体统。”
待那四字说完,安静的茶楼“轰”地炸开了锅,交头接耳之声不绝于耳,探究的眼神在听众们中间互相交换着,讨论像炸开的开水一样,这竟是一段画本子外真实发生的宫闱秘闻。
那日,长乐宫里,喜庆的字高高挂着,红色的绸子一层一层的,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宫女们捧着赤金点翠的首饰一个接着一个地走过去。
尚衣局的女官们噤若寒蝉,只小心地伺候着公主试嫁衣,殿内焚着的暖香化作白色的雾气在房间内四散开来,本该沁人心脾,却如何也驱不开、散不掉已然溢满房间四处的苦涩味道,竟有一股死意从长乐宫漫了出去。
那嫁衣上是用金线绣满了展翅似要飞起来的鸾鸟,针脚机细密,就跟天罗地网似的将公主包裹了起来,那大红不似寻常喜庆的朱砂色,而是一种浓烈到近乎残酷的红,似是诏书上最决绝的印泥几经熬煮,反复滤净才染出的这般吞噬一切光与声的颜色。
一左一右,两个女史低着头、弯着腰,慢慢地把嫁衣展开,衣料发出的簌簌声,在安静的殿里清楚得让人心里发慌,她们那恭敬又冰冷的动作,好像在展开一卷要写入史书的讣告。
嫁衣落上肩头的刹那,公主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镜中的她,活像正在被徐徐封入鲜红棺椁的祭品。
她眼眸空得可怖,像是将世间的所有爱、欲、嗔、痴,似是无悲无妄一般,好像有人把她眸中曾经像春水般的柔情、像星辰般的光亮,一勺一勺都泼没了。她素手拂过鲜红的嫁衣,眼底里忽得亮起仅存得温柔,曾经她也想过与一人长相厮守、隐居于世,但天恩难测,耳侧不见那人熟悉的呼吸。
就在片刻前,她冲入金銮殿中跪在曾最宠爱她的父亲的膝下:她的父皇坐在皇座上,眼神中全是失望和怒气,台阶旁是丞相带着三公九卿,中间跪着福安,他的额前全是血痂,身上不见得半块完好的皮肤,茶色的衣服渗出血迹,他们冷眼看着她闯入。
她磕着头请求着父亲放过福安,却见天子旁的公公招呼着殿内伺候的宫女走来,将她带出金銮殿。
也许父亲从不是她一人的父亲,而是这天下之主,父皇维护的从不是他的儿女,而是这天下的礼乐教义,世俗不容的爱非皇权所能包容。
此刻,她的心头传来一阵剧痛,那并非刀剑刺骨翻出血肉的疼,而像是一只冰冷的手,从胸腔里探出来,攥住她仍在跳动的心脏,狠狠地捏碎,疼痛蔓延到四肢,她骤然间竟要倒下一般。
似乎是上天冥冥中要向她预示福安的结局。
妙音吓得魂飞魄散:“殿下!”
公主好像没听到声音,她慢慢挺直身子,看到铜镜中身后那张惊恐,双眼之中闪过最后一丝深邃且有点微光,像是枯井中最后跳动着的一点微弱的光,她似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才扶住妆台旁的椅背,问道,“他怎么了?”
妙音浑身抖了一下,嘴唇抖得跟飘落在风中的落叶,“福安……他、他…”
“我问你!”公主的声音突然就提高了,尖得都划破了满殿虚假的喜庆“他、怎、么、了?”
在妙音惊骇的眼中,镜前人不再是曾经那位温言细语的公主,此刻只看得到公主削尖的瓜子脸上雪白琼鼻下的大红口脂,以及参无血色的面颊,眼中只剩择人而噬的狰狞。
妙音扑通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闷响,她不敢抬头,害怕看见公主知晓结局后的表情,她从来都是这场盛大爱恋下的见证者,她知晓公主浓烈的爱意,看得到福安无声的退缩,也见证了这惨淡的结局,但她怕虚弱的公主再也无法承受打击。
殿内传来妙音微若蚊丝的声音,似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像泣血一样的颤抖道,“自殿下回来后……陛下……赐了鸩酒……福安……没了……”
她每说一个字,夏绾扶着椅背的手指,就收紧一分,指甲陷进软木,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并……并命公主,”妙音终于哭出来,“无旨……不得擅出……”
话音刚落那会儿,熏香侵入殿内漫开的白色烟雾似是停住了,光影爬过窗格的速度,变得比较粘稠还漫长,竟然能清楚听见远处隐隐传来丝竹喜乐声,还有宫人在殿外窃窃私语的声音,可那清明之后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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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世间所有的声音,包括她自己胸腔的心跳以及碎裂的声音,都像浪潮似的退去,缩成针尖那么似的小点,随着啵的一声轻响,完全没了声响。
接着是颜色,满殿那种扎眼的红色开始转动,融化,到最后绞成了一团烂泥似的褐色,这团褐色迅速爬开,吃掉了金器的亮光,瓷器的纯白,以及镜子里她脸上最后一丝青白,只留下一句话,像钉子一样楔进了这片死寂和黑暗里:福安没了。
她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只挤出来一点很轻的嗬声,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在枝头碎裂,接下来,她把手抬起来,用指尖,很慢地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指尖感觉是干的,没有眼泪,她这,才看见,镜中的自己嘴角正用一种极慢的速度,向上勾起一个弯,可那看着不像是在笑,倒像是一道长在脸上的伤口,终于绷开了。
镜子里那双眼睛曾装满星河春水,现在那光亮,一丝丝,最终完全不见了,留下的,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死灰,那片死灰将她彻底吞噬,动作很轻,她身子往前一倒,手不自觉地向空中虚抓了一下,什么用都没有,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无边的黑暗。
她,就此坠入一个梦境。
又是一声“哒”的轻响,人群的低语瞬间停了,说书的老者接着讲:“就在和亲诏书下达的同一天,有另一道口谕,被悄悄送进了长乐宫后面的小院,内容是赐死福安,听闻罪名是妖言惑主那一套。”
那老头嘴角一歪,白胡子跟着轻轻抖动,他接着道,“那人到底是怎么惹恼了皇上,又为啥非得死,还有那位以前荣耀满京城的柔嘉公主,到底是走了哪一步错棋,才让她一下子失了宠爱,被送去魏国和亲,现在更是不省人事,这史书留白留得巧妙,反倒让后世越想越觉得心寒!”
在长乐宫殿内,夏绾昏迷着,紧闭的眼睫上渗出一股清泪,泪珠顺着脸颊流到枕巾,无言诉说她此刻的心碎。
这时,茶楼外面突然喧闹起来,官差破门冲了进来,刀光剑影之中,那个说书老头好像还没从眉飞色舞的状态里切换过来,那盯着众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不敢相信似的看着自己的人头落到地上,还来不及对肉身的痛苦做出反馈,便嗖地飞向都统的手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断气了。
那都统,高高地举起说书人的脑袋,血水顺着铁甲的沟槽滴答滴答地往下掉,他大喝道,“陛下令,若坊间再有人胆敢随便议论宫廷里的事儿、编造消息,可就地格杀,告发者,赏百金。”
满堂死寂,人群慌忙四散而去,原本人声鼎沸的茶楼竟就在片刻间剩下一滩血,在无人关注的死寂里,从鲜红慢慢变成沉黑,而这时候长乐宫的安静,比那滩血更沉、更粘稠,安静得能吞尽长安城的一切喧嚣。
此刻,千里之外魏国边境秋风卷起黄沙,一匹马冲破这副黄沙巨卷,其后是一支浩浩汤汤的迎亲队伍正向大夏迈进,风沙呼啸着卷起马蹄声,“噔噔噔”像是在筑起一座金丝牢笼,每迈一步便是让这牢笼长高一寸,直至将整个活人掩入。
此日,距离钦天监选定的婚典吉日,还有四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