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映得康熙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胤礽,手背上青筋暴起,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废黜太子之位?!
在册立胤礽为太子时,他才两岁。
襁褓里的婴孩裹着明黄襁褓,眉眼间依稀是仁孝皇后的模样。
他亲自教他读书,教他骑射,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盼着他长成能扛起万里江山的储君。
可如今,这个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儿子,竟为了一个女子,要亲手毁掉这一切。
“你再说一遍。你要朕废黜你的太子之位?”
胤礽没有抬头,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是。儿臣意已决。”
康熙的声音陡然拔高,“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舍弃这储君之位,舍弃这大清的江山?你忘了孝庄皇后临终前的嘱托了吗?忘了朕这些年对你的教导了吗?”
胤礽的肩膀微微一颤,咬牙道:“儿臣没忘。可儿臣更明白,若是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就算坐拥万里江山,又有何意?”
“混账!”
康熙怒喝一声,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锦凳。
锦凳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得殿外的李德全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宗与元妃,世祖与董鄂妃,那些血淋淋的教训,你都忘了吗?”康熙指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世祖爷为了董鄂妃,险些荒废朝政,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你也要步他的后尘吗?你要让朕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儿臣不敢。”胤礽的声音低了几分,“儿臣只求做个闲散王爷,与知画相守一生。”
“相守一生?”康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你以为废黜太子之位,就能全身而退?瓜尔佳氏的脸面,八旗勋贵的怒火,岂是你一句退位就能平息的?陈家会被满门抄斩,陈知画会被赐死,而你,会被圈禁一辈子!”
胤礽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阿玛……”
“朕不是在吓你。这紫禁城,从来就没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朕给你的,是无上的权力,是万里江山,可你偏偏要选最不该选的路。”
康熙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哀求。
“保成,听阿玛的话,回去吧。忘了那些荒唐的念头,好好做你的太子。阿玛可以允你,让陈知画做你最得宠的侧福晋,让她享尽荣华富贵,如何?”
胤礽看着他,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水雾。
可他摇了摇头,泪水终于滑落,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儿臣谢皇阿玛恩典。可儿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荣华富贵。”
“儿臣,只求一份名正言顺。”
康熙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康熙才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胤礽的头发。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保成……你真是,要活活气死阿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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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礽从御书房出来时,夜露已经重了。
他没有回毓庆宫,而是去了坤宁宫。
那是仁孝皇后生前居住的宫殿,如今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推开正殿的门,将自己关在里面,殿外的吴德才想跟着进来,却被他冷冷一句“守在外面,谁也不许进”拦了回去。
他走到悬挂着的仁孝皇后画像前,画像上的女子眉弯目秀,温婉端庄,是画师凭着康熙描述描摹出来的模样。
胤礽屈膝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却一句话也不说,目光怔怔地落在画像上,像是在与长眠的母亲无声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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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毓庆宫的披香殿里,烛火依旧亮着。
陈知画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太子去了御书房这么久,还没回来,她心头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
“侧福晋,奴才是吴公公身边的,太子爷……他在坤宁宫正殿,把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让进,吴公公让奴才来请您过去看看。”
陈知画心头一紧,当即起身就要往外走。
“侧福晋!”高嬷嬷猛地从门外进来,拦住了她的去路,“夜已经这么深了,坤宁宫离这儿远着呢,您一个妇道人家,深夜出宫门,成何体统?皇上让老奴来教导您规矩,您可得安分守己些!”
“太子爷还在坤宁宫。”陈知画的声音冷了几分,目光直直地看着高嬷嬷,“他一日不回,我便一日不安心。今日这门,我必须出。”
“老奴不许!”高嬷嬷梗着脖子,伸手就要去拽陈知画的衣袖,“您这是要置毓庆宫的体面于不顾吗?”
陈知画看也没看她伸过来的手,只朝身后的采薇使了个眼色。
一直候在旁边的钱嬷嬷等人立刻上前,拦住了高嬷嬷的去路。
钱嬷嬷是陈知画从陈家带来的老人,做事稳妥,此刻只淡淡道:“高嬷嬷,侧福晋是担心太子爷,还请您莫要阻拦。”
高嬷嬷被几人拦着,气得脸色发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知画带着采薇,快步走出了披香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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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门外,月色如水。
吴德才早已领着几个侍卫候在那里,看到陈知画过来,连忙迎上前。
“奴才给侧福晋请安。太子爷就在里面,谁叫都不应,奴才实在没办法,才敢劳烦您跑一趟。”
守在门口的侍卫面露难色,坤宁宫乃前朝皇后寝宫,深夜非诏不得擅入。
吴德才见状,连忙补充道:“这是陈侧福晋,是来劝太子爷回宫的,要是太子爷出了事,你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侍卫们这才侧身让开了路。
吴德才领着陈知画走到正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太子爷,侧福晋来了。”
殿内没有任何回应。
陈知画朝吴德才递了个眼神,轻声道:“你们都守在外面吧,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吴德才和采薇应声退下,守在了殿门外的回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