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散场时,陈知画被一众福晋侧福晋簇拥着往外走,一路都是恭维的话,她含笑应着,脚步不疾不徐。
刚走到门口,便见对面也来了一行人,正是被簇拥在中间的瓜尔佳氏。
两方人马迎面碰上,空气霎时静了几分。
按规矩,陈知画是妾,瓜尔佳氏是准太子妃,她该侧身让路,恭请对方先行。
陈知画敛了敛裙摆,正准备退到一旁,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高喝,划破了门前的沉寂。
“太子爷到——”
是吴德才的声音。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辆明黄色的马车停在街口,那颜色是皇家独有的规制,寻常人连僭越的胆子都没有。
车帘掀开,胤礽一袭宝蓝色常服缓步走下,腰间只系了一块素玉,未带仪仗,却自有一股储君的威仪。
“奴才/妾身参见太子爷!”
满门的人瞬间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还喧闹的门口,静得只剩下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胤礽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陈知画身上。
他迈步走过去,无视了一旁垂首跪地的瓜尔佳氏,亲自伸手,将陈知画扶了起来,声音低沉,“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缓缓起身,目光在太子与陈知画之间游移,满是惊疑。
太子若是来贺寿,怎会赶在宴散时分?
不等众人想明白,胤礽便低头看向陈知画,“时辰不早了,孤来接你回宫。”
一句话,将所有的疑问都堵了回去。
恰在此时,安亲王太福晋被人搀扶着匆匆赶来,她鬓发花白,步履蹒跚,却依旧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
“奴才不知太子爷驾临,未能远迎,还请太子爷恕罪。”
这位太福晋赫舍里氏,乃是索尼之女,索额图之妹。
如此算来,仁孝皇后该唤她一声姑姑,胤礽自然要称她一声姑姥姥。
胤礽神色淡了几分,却也还算客气,毕竟是沾着血脉的长辈。
“太福晋不必多礼,今日是你的寿辰,孤特来恭贺。”
老福晋连忙谢恩,心里却清楚,太子哪里是来贺寿的,分明是专程来接陈知画的。
一旁的瓜尔佳氏,指尖早已攥得发白。
她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正想上前见礼,毕竟她是康熙亲赐的准太子妃,与胤礽有婚约在身,于情于理,都该说上几句话。
可她刚抬步,便见胤礽伸手牵住了陈知画的手,转身就往马车的方向走,从头到尾,竟没看她一眼。
那动作自然又亲昵,落在众人眼里,无异于当众打了瓜尔佳氏的脸。
“恭送太子爷!恭送侧福晋!”
众人再次跪倒在地,叩首的声音整齐划一,却没人敢抬头去看瓜尔佳氏的脸色。
马车轱辘声渐渐远去,直到那明黄色的影子彻底消失,众人才敢慢吞吞地起身。
谁都明白,今日这一幕,传出去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太子这般明目张胆地偏爱汉女侧福晋,冷落准太子妃,瓜尔佳氏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众人看向瓜尔佳氏的目光,带着几分同情,更多的却是复杂。
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纷纷上前给太福晋行了礼,找了个由头,便匆匆告辞离去。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熙熙攘攘的王府门口,便只剩下瓜尔佳氏一行人,孤零零地立在大门口,显得格外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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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
车厢内燃着淡淡的檀香,陈知画靠在软垫上,转头看向身侧的胤礽。
“殿下今日这般做,瓜尔佳氏怕是要恨死我了。这京城里的流言,明日定要翻了天去。”
胤礽闻言抬眸,眼神狠厉。
“恨便恨了,闹便闹了。孤要的,就是这满城风雨。”
“闹得越凶越好。只有把这潭水彻底搅浑,那些蛰伏的汉人,才会看到一丝出头的希望,才会被激发出血性。”
陈知画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野心,心头微微一沉。
马车缓缓停在毓庆宫门口,吴德才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太子爷,侧福晋,到了。”
胤礽率先下车,又回身伸手,将陈知画扶了下来。
两人刚踏上宫门前的石阶,就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跪倒在地。
“太子爷,皇上在御书房等着您呢,让您一回来就过去。”
陈知画的脚步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御书房突然召见,定是为了今日的事。
胤礽却显得毫不在意,他拍了拍陈知画的手背,语气依旧从容。
“无妨。你先回披香殿等着,孤去去就回。放心,皇阿玛还舍不得罚孤。”
说罢,他便转身,领着那小太监,大步流星地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陈知画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紧握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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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
康熙坐在龙椅上,面色冷沉。
殿内静得可怕,连烛花爆裂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胤礽垂手立在下方,脊背挺直,脸上看不出半分惧色。
“你倒是出息了。”康熙终于开口,“为了一个妾室,连自己的太子妃都不顾了?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还有没有朕这个皇阿玛?”
胤礽俯身叩首,语气却不卑不亢,“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去接侧福晋回宫,并无他意。”
康熙倏然起身,指着他骂道:“满京城的人都看着呢!你当着那么多宗室勋贵的面,牵着她的手离开,把瓜尔佳氏晾在一旁,你是要告诉所有人,你不满朕的赐婚?还是要告诉那些八旗勋贵,你眼里,根本没有他们?”
胤礽抬眸,迎上康熙的目光,声音平静,“儿臣从未不满皇阿玛的赐婚,只是陈氏更合儿臣的心意。至于八旗勋贵……儿臣以为,皇阿玛推行满汉一家亲,并非只是说说而已。”
“放肆!”康熙勃然大怒,“满汉一家亲?朕看你是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你可知,今日之事传出去,会惹来多少非议?八大贵族的折子,明日怕是要堆满朕的御案!”
胤礽脊背挺得笔直,反驳道:“儿臣以为,非议也好,怒火也罢,总好过朝堂上下一片死气沉沉。八旗勋贵倚仗着祖上的功劳,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不过是大清的奴才,皇家的奴才!身为储君,身为皇阿玛的儿子,儿臣何须怕他们?儿臣今日也见到了瓜尔佳氏,对她,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
“放肆!”康熙猛地一拍御案,“册立太子妃,岂是你一己喜好便能决定的事?瓜尔佳氏背后是八旗勋贵,是为了稳固你的储君之位,为了大清的江山!”
胤礽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能像皇阿玛这般幸运,自己爱的人便是嫡妻。儿臣是储君,若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能偏爱,还要受那些奴才的指指点点,那么这个储君,做得未免太没用了!”
康熙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执拗与不甘,盛怒的神色渐渐凝住,竟缓缓平复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朝胤礽抬了抬手,“你,站到上面来。”
胤礽依言起身,一步步走到御案旁。
“过来,站到朕的身边。”康熙又道。
胤礽走近,顺着康熙的目光望向御书房外。
宫阙连绵,仿佛将万里江山都踩在了脚下。
“你站在这里,能看到底下所有人。”
康熙的声音带着几分沧桑,手指轻轻划过案上的奏折。
“这些人,你需要去牵制,去制衡,去安抚,也需要拿出储君的威严去惩罚。所以你必须保持清醒,保持冷静,保持理智,绝不能因儿女私情徇私枉法,更不能脑子不清楚!”
可胤礽听完,却忽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了康熙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地面。
“儿臣……或许要辜负皇阿玛的信任了。”
康熙猛地一怔,蹲下身,一把攥住他的肩头,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看着儿子眼底压抑的痛楚,声音都微微发颤。
“保成,你到底想做什么?太宗与元妃,世祖与董鄂妃,那些前车之鉴还不够吗?你非要亲眼看着自己,看着朕,步了后尘才甘心?你不能这么对朕……”
“保成感激阿玛。”胤礽抬起头,眼眶泛红,“陈知画是阿玛送到保成身边的,是她,让保成明白什么是心动,什么是牵挂。保成只希望,能和她在一起。”
康熙皱眉,语气沉了下去,“朕不是已经允了你和她在一起?她是毓庆宫的侧福晋,是你身边最得宠的人,这还不够吗?”
“不够。”胤礽摇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康熙,“保成想要的,是和陈知画,像阿玛和额娘一样,做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妻。”
“荒谬!”康熙一把攥紧他的肩头,“她是汉女!大清开国至今,从未有过汉女入主东宫的先例!更遑论,妾室转为正室,简直是无稽之谈!瓜尔佳氏才是朕为你选定的太子妃,陈知画,她做不了!”
“心爱之人,若不能护她周全,不能让她成为保成的嫡妻,不能与她百年之后同穴而葬,”胤礽看着康熙,一字一句,“那么保成,何以为人夫君?何以为这储君?”
康熙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指尖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那个从小被自己捧在手心养大的储君,嘴唇翕动了几下,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保成……你,你说什么?”
胤礽深深叩首,额头贴紧地面,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玉石俱焚的勇气。
“保成乞求阿玛,废黜保成的太子之位。如此,瓜尔佳氏便不再是保成的未婚妻,保成只求做个闲散王爷,与陈知画一生一世一双人,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