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派的断壁残垣立在山巅,风掠过碎石时,带着经年的沉寂。
顾浅领着最后几位族人,在遗址中央立起一方石碑,碑上刻着“孤山派历代祖师之位”。
下山的路走得很慢,族人各自寻了去处,她却在山脚下选了块地,盖起一座两层小楼的客栈,匾额上题着两个字——
孤山。
客栈前被她辟出一片空地,栽上了葡萄藤。
春来时抽枝展叶,盛夏便爬满了木架,秋深时一串串紫葡萄沉甸甸地垂着。
顾浅酿的葡萄酒甘醇清冽,成了来往客商必点的招牌。
没人知道顾浅的来历,只晓得这客栈老板娘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清冷,却又八面玲珑,待人接物妥帖周到。
更奇的是,她会武功,有不长眼的地痞想来滋事,刚踏进客栈门槛,就被她轻飘飘一掌掀翻在地,再不敢造次。
后来有人说,瞧见宫门执刃宫尚角,曾在客栈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了半晌,只点了一壶葡萄酒,临走时朝顾浅颔首示意。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再没人敢打孤山客栈的主意。
顾浅成了镇上最有名的美人老板娘,她平日里不爱应酬,唯一的喜好,便是去街口的茶馆听戏。
最爱听的,是《石头记》。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顾浅换了身素色衣裙,缓步走进茶馆。
掌柜一见她,立刻笑着迎上来,“顾娘子,还是老样子?”
“嗯。”
顾浅淡淡应着,跟着掌柜上了二楼的包厢。
这里视野最好,能将戏台子上的一举一动看得真切。
锣鼓声起,戏子们粉墨登场,唱的正是黛玉葬花那一出。
婉转的唱腔在茶馆里绕着,顾浅支着下巴看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沿。
小二端着热茶进来时,见她眼角挂着泪,连忙放下茶盏笑道:“顾娘子是被林姑娘的命打动了吧?每次演到这儿,满堂的人都要掉眼泪呢。”
顾浅抬手擦去泪痕,唇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是啊,是挺感人的。”
小二识趣地退了出去。
包厢里静下来,只剩下戏台上的唱词。
顾浅望着台上那个纤弱的身影,低声喃喃:“可我哭的不是林黛玉……”
她再也没心思听下去,茶还没沾唇,便起身下楼。
掌柜见她出来得早,连忙迎上来。
“顾娘子,可是茶水不合口味?”
“不是。”顾浅摇摇头,“我还有事,先回了。”
掌柜忙不迭地送她到门口,殷勤地说着“下次再来”。
顾浅走到茶馆门口,脚步忽然顿住,转头看向掌柜。
“这出《石头记》里,甄宝玉为何从不露面?”
掌柜愣了愣,笑道:“这戏本是柳家千金写的,书里甄宝玉也只提了两句,戏份少得很,自然没必要演出来。”
“可他也是活生生的人啊……”顾浅的声音更轻了,像被风吹散的絮,“为何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
掌柜没听清,追问了一句,“顾娘子说什么?”
“没什么。”顾浅回过神,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拖回孤山客栈。
后院有个秋千,顾浅走过去,蜷缩着坐上去,轻轻晃着。
院子里也种着一株葡萄藤,和前院的是同一批种下的,前院的早已硕果累累,可这一株,却迟迟不肯结果,连叶子都比别处的黯淡些。
顾浅望着光秃秃的葡萄架,忽然失笑。
或许这葡萄,也有自己的性子吧。
就像她,守着这座客栈,守着这株不结果的葡萄,守着旁人不懂的执念。
第二日天气晴好,客栈里宾客满座,顾浅忙前忙后,直到午后才得了空。
她揉了揉发酸的腰,打算回后院歇会儿。
刚踏进后院,脚步便倏地顿住。
秋千旁的草地上,躺着一个人。
而那株她以为永远不会结果的葡萄藤上,不知何时,竟挂上了几串青涩的果子,在阳光下微微晃着。
顾浅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缓步走过去。
那人似乎被脚步声惊醒,缓缓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头顶的葡萄藤。
“这……是阴曹地府吗?”
顾浅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撑着手臂坐起身,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看着她,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颤抖着,唤出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
“浅浅……”
顾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李承泽……李承泽……”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朝她扑过来。
顾浅也忘了所有的矜持与克制,迎着他跑过去。
两人撞进彼此的怀抱里,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漫长岁月里的所有思念与煎熬,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葡萄藤上的青涩果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前院的葡萄酒香,漫过了院墙,甜得醉人。
.
京都,二皇子府里,早已是一片死寂的秋凉。
李承泽被囚在府中已有月余,王府的朱门落了锁,连檐角的风铃都蒙了尘。
他终日坐在阁楼的秋千上,脚下散落着一地干瘪的葡萄皮,手里还捏着半颗发紫的葡萄,指尖沾着黏腻的汁水。
曾经挺直的脊背塌着,眼窝深陷,一身红衣皱巴巴的,再不见半分往日里的矜贵张扬,异常颓废。
门被推开时,李承泽连眼皮都没抬。
范闲缓步走近,秋风吹起他的衣摆,带来院外的萧瑟气息。
他看着秋千上形同枯槁的人,沉声道:“叶灵儿都告诉我了。”
李承泽这才慢吞吞地抬眼,目光涣散地落在他脸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告诉什么?告诉我存了死志?”
“你死了,淑贵妃怎么办?王妃怎么办?”范闲声音急切。
“陛下不会让我死。”
李承泽低低地笑了,笑声嘶哑难听,他捏碎了手里的葡萄,紫红色的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淌。
“会让我像条狗一样活着,等新帝登基,再赐我一杯毒酒,了却这桩皇室丑闻。”
范闲沉默了。
他太清楚庆帝的手段,那是个连亲生儿子都能当作棋子摆弄的人,李承泽说的,字字诛心。
“可我偏不要这么死。”
李承泽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燃尽的灰烬里,迸发出了最后一点火星。
话音未落,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黑褐色的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青石板上。
“李承泽!”
范闲脸色大变,快步上前想扶他,却被他抬手狠狠推开。
李承泽喘着气,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神却异常清明。
“我早就服毒了,从被囚的第一天起。”
他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说我是不是个笑话?一辈子都在陛下的棋盘上,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我没法选择怎么生,总还能选择怎么死吧?”
他的身体晃了晃,秋千的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和你太像了,范闲。”
他看着范闲,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不甘,还有一丝释然。
“可我没你那样的运气。”
“如果说你是荣国公府的贾公子,那我……就是金陵城的甄宝玉。”
“明明捞不到几次出场的机会,可我才是真的……我才是真的啊……”
黑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往下流,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依旧执拗地重复着,像是在向这不公的命运,做最后的控诉。
“遗书……我写好了。”
他抓着范闲的衣袖,“写的是我自行了断,与你无关。”
他喘了口气,眼神渐渐涣散,“替我……照顾好母妃。至于叶灵儿……她不会死的……我们本就是互相利用……就这样吧……”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倒向范闲的怀里。
范闲下意识地接住他,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低头,看见李承泽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呢喃着什么。
范闲凑近了些,听清了那个名字。
很轻,很软,带着一丝眷恋,一丝遗憾。
“浅浅……”
范闲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李承泽居然还有心上人?!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无论是在朝堂的纷争里,还是在皇室的秘闻中,都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女子的蛛丝马迹。
李承泽像是感应到了他的错愕,嘴角忽然扯出一抹笑。
那笑容里,竟有几分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比我幸运……”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落,怀中的人彻底没了气息。
温热的身体,一点点冷下去。
范闲僵在原地,抱着李承泽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他脸上尚未褪去的那抹温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
那个曾经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的人,就这么死在了这个萧瑟的秋日里。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叶灵儿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地看着里面,声音发颤,“他……怎么样了?”
范闲缓缓抬起头,“他服毒自杀了。”
叶灵儿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眼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了然。
范闲看着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浅浅是谁?”
叶灵儿愣住了,眉头紧紧蹙起,一脸迷茫,“浅浅?”
“是李承泽临死前喊的名字。”范闲的目光落在李承泽的脸上,“他还说,‘他比我幸运’。”他顿了顿,追问,“浅浅,是他的心上人吗?”
叶灵儿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从未听过。李承泽……他那样的人,也会有心上人吗?”
范闲沉默了。
秋风卷起地上的葡萄皮,打着旋儿飘过。
他低头,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或许……是自己听错了吧。
毕竟,这个名字,太轻了。
轻得像一场梦,像一段从未有人知晓的,藏在时光深处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