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齐心经营下,宫门彻底摆脱了往日的压抑死气,处处透着欣欣向荣的生机。
云为衫寻到寒鸦肆所说的地址,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前祭拜了云雀。
月公子悄然赶来,他望着墓碑轻声请求,愿将云雀的棺木迁回宫门。
得到云为衫应允后,他在宫门后山的青松翠柏间,为云雀重建了一座新坟,墓碑上刻着“吾妻云雀”四字。
此后每次外出历练,月公子都会随身带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写满见闻的日志和各式精巧首饰。
日志要在坟前轻声读给云雀听,首饰则一一摆放在碑前,正如他记得,她生前最喜这些闪亮的物件。
宫紫商与金繁的婚事,是宫门革新后的头一桩大喜事,庆典办得隆重非凡,江湖各派皆来道贺。
婚后不久,宫紫商便诞下一对龙凤胎,取名宫承商、宫继商,皆随母姓,成为宫门新一代的希望。
曾对宫紫商暗藏好感的花公子,早已收起心绪,在一次历练中与一位性情爽朗的门派女子不打不相识,几番交手后情愫渐生,终成眷属。
花长老笑得合不拢嘴,日日盼着抱孙,还总带着后来出生的孙辈去雪宫显摆,惹得雪长老频频催婚雪重子与雪公子。
雪重子早已放弃修炼葬雪心经,不再受返老还童、遗忘过往之苦。
他与雪公子结伴游历四方,行侠仗义,只是每逢传回消息,总能收到雪长老催婚的书信,字里行间满是对花家长辈含饴弄孙生活的羡慕。
宫子羽与云为衫也终成眷属,在云为衫的悉心打理下,羽宫愈发兴盛,几年间儿女绕膝,日子过得和睦安稳。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宫远徵弱冠之年。
冠礼当日,宫尚角亲自为他主持仪式,依照古制为他簪发加冠。
当最后一顶礼帽将要戴上时,宫远徵却抬手按住了头上的银铃,轻声道:“哥,这铃铛留下吧。”
宫尚角的动作一顿,他记得,何惟芳曾笑着说过,这铃铛声清脆独特,不用抬头,便知是宫远徵来了。
他终是收回了手,眼底泛起酸涩,轻轻“嗯”了一声。
宫紫商的小女儿自小在药理上天赋异禀,对徵宫的百草、暗器也格外痴迷。
经众人商议,便将她过继给宫远徵,取名宫念徵,意为思念,预定为徵宫下一代继承人。
宫远徵对这个养女悉心教导,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看着她从蹒跚学步的稚童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少女,眼底的冷硬才渐渐消融些许。
待宫念徵正式接管徵宫事务,宫远徵便寻了宫尚角。
他站在执刃殿上,神色平静却坚定。
“哥,我的责任已经完成了。往后,我想去完成牡丹的心愿。”
宫尚角望着他,眼中早没了意外,只有深藏的痛惜。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远徵,这世上没有大唐。何惟芳来自另一个世界,她不在这里。”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宫远徵语气笃定,“她能来,我便能去。”
他缓缓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若有一日,我失踪了,哥不必找我。就为我建一座衣冠冢,立在牡丹的身边,便好。”
宫尚角看着弟弟倔强的背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哽咽着,一字一句道:“好。”
宫远徵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泛红。
他转身走出执刃殿,银铃轻响,一如当年何惟芳初见他时那般清脆,却带着走向远方的决绝。
宫远徵走得悄无声息。
他只带了一个行囊,里面装着那盆姚黄最后做成的标本。
他用特制的药汁将花瓣凝固,让它成了一朵永不凋谢的花。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连宫念徵,也只是被他嘱咐好好守着徵宫,不用再等他回来。
宫门的晨雾还未散尽,他便踏出了那扇厚重的山门。
银铃在晨光里轻响,一声一声,像是在与这座他生长了四十年的地方告别。
他循着何惟芳偶尔提及的零碎线索,一路向南。
走过繁华的市井,踏过荒僻的山野,见过江南的烟雨,也闯过塞北的风沙。
有人说,南边有一座神山,山巅有仙人能通古今。
有人说,东海有一座孤岛,岛上有法门能跨山海。
宫远徵都信了,他攀过那座传说中的神山,山巅只有终年不化的积雪。
他渡海寻过那座孤岛,岛上只有丛生的荆棘。
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痕迹,眉眼间的冷冽被风尘磨得淡了些,却多了几分沉郁的执着。
他的银铃依旧挂在发间,只是声音不再清脆,染上了几分沧桑。
三年后,宫远徵回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风尘仆仆的布衣,行囊瘪了大半,唯有那朵姚黄标本,被他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依旧鲜亮。
他没有回徵宫,也没有去执刃殿找宫尚角,而是径直去了后山,那座早就为他备好的衣冠冢旁,何惟芳的墓前。
他将姚黄标本轻轻放在墓碑上,指尖摩挲着碑上无字的地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我找了很久……”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笑意,又带着泪意,“找不到你的大唐,那我便来寻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匕首,那是他当年亲手打造的暗器,淬过最烈的毒,却从未伤过她分毫。
匕首没入心口的那一刻,银铃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一声叹息。
宫尚角收到消息赶来时,只看到墓碑前散落的行囊,那朵永不凋谢的姚黄,还有地上一滩渐渐冷却的血迹。
宫远徵的人,不见了。
就像当年的何惟芳一样,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了风里。
闻讯赶来的宫子羽、云为衫、宫紫商等人,都怔怔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年轻一辈的子弟们,早听长辈们说过当年何惟芳的故事,此刻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心口发堵。
宫尚角沉默地蹲下身,捡起那朵姚黄标本,指尖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只是吩咐下人,将那座为宫远徵备好的衣冠冢,立在了何惟芳的墓旁。
碑刚立好,天空便飘起了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就覆盖了两座紧挨着的墓碑,也覆盖了地上那滩血迹。
宫尚角站在雪中,一站就是几个时辰,雪落满了他的肩头,鬓发也染得雪白。
直到暮色四合,他才缓缓蹲下身,对着两座墓碑,发出压抑的呜咽。
哭着哭着,他却笑了。
他知道,他的弟弟,终究是去了大唐,去了何惟芳所在的地方。
他是难过,更是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