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崔彩屏特意选了个晴好的日子,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主动前往东宫张氏的寝殿。
侍女通报时,张氏正对着窗棂出神,听闻崔彩屏亲自前来,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本就打算近日派人去请,没想到这新王妃倒是这般“上道”。
她迅速敛去神色,笑着吩咐:“快请王妃进来,再备上最好的雨前龙井。”
崔彩屏款步而入,一身桃粉色绣折枝桃花的襦裙,衬得她面若桃花。
“良娣娘娘安。前些日子承蒙娘娘应允教我刺绣,今日得空,便冒昧前来叨扰了。”
“王妃客气了。”张氏起身相迎,语气温婉,“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是叨扰。”她示意崔彩屏落座,目光落在她身后侍女捧着的锦盒上,“这是……”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崔彩屏笑着让侍女将锦盒奉上,“这是我私藏的一套红宝石头面,想着或许合娘娘心意。”
张氏打开锦盒,瞬间被里面的光华晃了眼——整套头面由数十颗鸽血红宝石镶嵌而成,赤金为底,雕工精巧,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竟比李亨平日里赏赐她的首饰加起来还要贵重几分。
她心中惊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容,“王妃太过破费了,这般贵重的礼物,我怎好收下。”
“娘娘肯教我刺绣,便是给我天大的面子,这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崔彩屏语气真诚,带着几分娇憨,“娘娘若是不收,便是嫌我礼物轻薄,不愿教我了。”
“既然王妃这般说,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张氏顺势收下,让侍女妥善收好,随即亲手为崔彩屏倒了杯茶,“尝尝这雨前龙井,是陛下前几日赏赐的,味道醇厚。”
崔彩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茶香确实浓郁,是好茶。只是……”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总觉得这茶有些苦涩,不太能喝惯。或许是我年纪小,性子娇,就不喜欢吃苦的东西。”
“这茶苦后回甘,滋味绵长。”张氏浅啜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意味,“王妃年轻,或许还品不出这其中的韵味。”
“苦后回甘再好,前头也是苦的呀。”崔彩屏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天真,“我就喜欢一直都是甜的,哪怕甜得发腻,也比先苦后甜强。”
张氏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嘴上却笑道:“甜的东西吃多了终究会腻,偶尔吃点苦,方能体会甜的珍贵。王妃自小顺风顺水,自然偏爱甜味。”
“娘娘说得是呢。”崔彩屏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笑得眉眼弯弯,“我爹娘疼我,出身也算尊贵,又与殿下是青梅竹马,及笄便嫁与他为妻。往后只需与爱人夫妻和睦,又有儿女承欢膝下,享尽荣华富贵,可不就是顺风顺水吗?”
这番话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张氏的心里。
她出身低微,父母重男轻女,自幼受尽冷眼,进东宫时不过是个卑微的宫女,费尽心机,熬过十年寒苦,才爬到良娣的位置。
可她无儿无女,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东宫里,没有子嗣便没有根基,后半辈子终究是镜花水月,毫无指望。
而崔彩屏,生来便拥有一切,还这般不谙世事地炫耀,怎能不让她妒火中烧。
崔彩屏见她许久不语,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故作疑惑地问道:“娘娘,您怎么了?为何不说话?”
张氏猛地回过神,掩去眼底的阴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什么,只是在想,今日该教王妃绣什么花样子才好。”
“我已经想好了!”
崔彩屏眼睛一亮,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一小束配色鲜亮的丝线。
“我想做几枚剑穗,殿下常年练剑,若是挂上我亲手做的穗子,他既能时时看见,也能护他平安。只是我笨手笨脚,做不好那精巧的结扣,就麻烦娘娘教我了。”
看着崔彩屏递过来的丝线,感觉自己不过是个伺候人的针线嬷嬷,张氏心中的恨意更甚,却只能压在心底,咬着牙笑道:“好啊,剑穗寓意平安顺遂,送给广平王再合适不过。”
她取来竹针与各色辅助丝线,耐着性子教崔彩屏编结的针法。
崔彩屏本就对这些手工活不甚精通,今日更是故意装作懵懂笨拙的模样。
穿线要侍女在旁帮忙才能穿过针孔,编结时要么记错绳结顺序,要么拉紧时力道不均,好好的同心结被她编得歪歪扭扭,穗子的流苏也梳理得杂乱无章,毫无精致可言。
张氏耐着性子教了一遍又一遍,额角渐渐冒出冷汗,握着竹针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从未见过这般愚笨的人,明明是名门贵女,连编个简单的剑穗都做不好。
可崔彩屏是广平王妃,她即便心中再气,也不敢发作,只能强压着怒火,一遍遍拆解重教,指尖都被丝线勒出了红痕。
好不容易熬了一个时辰,张氏实在忍无可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王妃,今日便先教到这里吧,我有些乏了,想歇息片刻。”
崔彩屏看着手中那枚歪歪扭扭、流苏散乱,连同心结都编得不成样子的剑穗,故作惋惜地说道:“啊?可是这剑穗才刚有个雏形,连流苏都还没梳理整齐呢……”
“无妨,”张氏强装温和,“编剑穗本就急不得,讲究心手合一,等下次你再来,我再细细教你便是。”
“那好吧。”崔彩屏乖巧点头,起身行礼,“今日多谢娘娘费心,那我改日再来向娘娘请教。”
送走崔彩屏后,张氏脸上的温婉瞬间消失殆尽,眼底满是阴鸷与不屑。
她看着桌上那套红宝石头面,冷笑一声。
“还真是名门出身的高门贵女,出手倒是阔绰。可惜,也不过是个空有美貌的花瓶,愚笨不堪。”
她想起崔彩屏嫁入王府后便更换核心奴婢的举动,想来是这女人控制欲强,善妒成性,容不得李俶身边有她不熟悉的人。
至于她身边的那些侍女,多半是崔家与杨家派来保护她的。
一个只会和李婼吵吵闹闹、连刺绣都学不会的蠢货,又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张氏不由得有些自嘲,看来是自己这些年在东宫待久了,草木皆兵,竟把这么个蠢货当成了威胁。
既然如此,在她上位之前,便先让这个蠢货消停下去。
她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顺风顺水吗?
那便让她永远无法生下嫡子,断了她的根基!
这般一想,张氏立刻起身,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一封密信。
写完信,她唤来心腹侍女,将信绑在信鸽腿上,放飞出去。
看着信鸽消失在天际,张氏这才转身看向那套红宝石头面,冷冷吩咐:“装起来,放进库房最里面,别让我再看到。”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她要的,是太子妃的位置,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而那个愚蠢的广平王妃,终将成为她登顶之路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