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蹄声清脆,崔彩屏靠在母亲韩国夫人怀里,指尖缠着腰间系着的珍珠络子,眼神却落在车窗外掠过的朱红宫墙。
马车驶入宫门,穿过层层回廊,终于抵达杨贵妃居住的华清宫。
刚进殿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牡丹香,杨贵妃斜倚在软榻上,身着石榴红蹙金绣罗裙,鬓边斜插一支衔珠金凤钗,见了崔彩屏,当即笑着招手。
“我的乖屏儿,快过来让姨母瞧瞧。”
崔彩屏提着裙摆快步上前,顺势扑进杨贵妃怀里。
“姨母,屏儿好想你呀!”
杨贵妃搂着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她的头发,笑道:“才几日不见,我们屏儿又长漂亮了。最近在府里都做些什么?可有好好读书?”
“当然有啦!”崔彩屏抬起头,“阿爹每日都教我读《诗经》,还教我写字呢,屏儿现在已经能背好多诗句了。”
说着,便脆生生地背了一段《卫风·硕人》,声音清亮,字正腔圆。
玄宗恰好从内殿走来,闻言笑着颔首,“这孩子果然聪慧,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学识,难得难得。”
杨贵妃见皇帝赞许,心中越发得意,拉着崔彩屏的手看向玄宗。
“陛下,屏儿如今也到了读书的年纪,崔家书房的藏书虽多,却终究不如弘文馆周全。臣妾想着,不如让屏儿去弘文馆,和俶儿、倓儿他们一起读书,也好有个伴儿,互相督促。”
玄宗略一思忖,便笑着应允,“此法甚好。俶儿是太子长子,性子沉稳,倓儿活泼,婼儿也懂事,屏儿和他们一起读书,既能增长学识,也能多些玩伴。”
说罢,当即吩咐身边的内侍,“传朕旨意,令博陵崔氏女崔彩屏入弘文馆,一应待遇按宗室贵女规格。”
崔彩屏心中一喜,连忙跪下谢恩,“谢陛下恩典,谢姨母恩典!”
她知道,这不仅是读书的机会,更是姨母为她铺下的路。
能与皇孙一同读书,便意味着她有了接近皇权核心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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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华清宫的路上,韩国夫人坐在马车内,悄悄握住女儿的手,压低声音道:“屏儿,你姨母这番安排,良苦用心你可明白?”
崔彩屏眨了眨眼,故作懵懂,“阿娘是说,让我多学点东西?”
韩国夫人嗔怪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弘文馆里的皇孙,都是人中龙凤。你姨母和舅舅是想让你和李俶殿下培养青梅竹马之情,讨好他、黏着他,日后等你长大了,便嫁给她。他是太子长子,陛下最疼爱的皇孙,日后太子登基,他便是储君,再往后就是皇帝——你想想,那时候你就是太子妃,是皇后啊!”
崔彩屏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娇憨的模样,“可是阿娘,李俶殿下会不会不喜欢我呀?”
“我们屏儿这般漂亮聪慧,又得陛下和贵妃宠爱,他怎会不喜欢?”韩国夫人信心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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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宫之内,十二岁的李俶正垂手立在李亨面前,听着父亲的谆谆教诲。
李亨面色凝重,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俶儿,你可知晓,陛下下旨让杨国忠的外甥女崔彩屏入弘文馆?”
李俶点头,虽年幼,却已初具沉稳气度,“儿臣知晓。”
“这是杨国忠的阴谋。”李亨字字铿锵,“他想让你和崔彩屏从小培养感情,日后结为连理,好将他的势力渗透进东宫,甚至未来的朝堂。你要记住,崔彩屏是杨国忠的外甥女,和他是一丘之貉,绝不能对她动心。”
“儿臣明白。”李俶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父亲是让儿臣对她平淡相待,不远不近?”
“正是。”李亨满意地点头,“不必对她太好,免得落人口实,让杨国忠抓住把柄,也不必太坏,毕竟她有杨贵妃和杨国忠撑腰,陛下又宠信他们。你只需做到不偏不倚,时刻谨记她的身份,莫要被她的外表迷惑。”
“儿臣记住了。”李俶应声,心中已然敲响了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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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崔彩屏踏入弘文馆内时,片刻的宁静骤然被打破。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敬畏,更有几分藏在眼底的疏离。
这些皇孙贵胄们,大多早被父辈耳提面命。
杨家势大,贵妃宠冠后宫,杨国忠权倾朝野,这个突然被陛下特批入弘文馆的崔家嫡女,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唯有李婼,心底的高傲压过了一切。
她是太子嫡女,金枝玉叶,自视远超寻常贵女,近日更总有人在她耳边挑拨。
“郡主何等尊贵,崔彩屏不过是靠着贵妃姨母才攀附进来,竟能与郡主同席读书,真是没规矩!”
这话正戳中李婼的心窝,她本就瞧不上崔彩屏“借势上位”的做派,此刻更是敌意毕露。
崔彩屏刚在指定的座位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面前的《诗经》,便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李婼猛地合上书本,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崔彩屏?我当是谁,原来是靠裙带关系混进弘文馆的。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是皇子皇孙研学之地,可不是你一个臣子的女儿能踏入的!”
这话一出,馆内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心想,果然还是郡主敢出头,纷纷低下头假装看书,实则竖起耳朵,默默吃瓜。
崔彩屏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娇俏软糯的模样。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仰头看着李婼,声音甜得发腻,却字字带刺。
“郡主这话可就说错了。臣女入弘文馆,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可不是靠谁的裙带关系。倒是郡主,在研学之地当众辱骂陛下亲封的贵女,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陛下会不会觉得,东宫的规矩教得太差了?”
她顿了顿,故意歪着脑袋,“再说了,我姨母最疼我,若是知道我在弘文馆受了委屈,定会替我做主。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华清宫,让姨母评评理,看看是谁没规矩?”
“你敢威胁我?”李婼气得脸色涨红。
“郡主可别动手。”崔彩屏语气越发无辜,“我若是受了伤,舅舅怕是要问东宫要个说法呢。”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
性子软糯的李倓坐在不远处,急得满头大汗,连忙跑过来劝道:“婼儿,崔五娘子,别吵了别吵了,都是同窗,好好读书才是正经。”
“谁跟她是同窗!”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又同时瞪了对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