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发现,自己开始对夜晚有了一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期待。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病后初愈、深居简出的央金家小姐。在梅朵和拉姆嬷嬷的精心照料下,她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脸颊丰润了,眼眸也有了神采,甚至能在花园里短时间地散步了。央金夫人看着她好转,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又开始小心翼翼地与拉萨来的管家商议婚事的细节。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既定的轨道回归平静。
然而,只有白露自己知道,每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暖阁的窗帘落下,墙角那盏酥油灯亮起时,她的心便会悄然悬起,一半是残留的、对那夜闯入和冰冷宣告的畏惧,另一半……却是连她自己都难以理解的、细微的悸动与等待。
他会来吗?今夜会带什么来?是那种入口即化的奶糕,还是清甜的花蜜水?他会不会又……用那种让她心慌意乱的方式触碰她?
这种矛盾的心情,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在白日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和心不在焉。
这一夜,月朗星稀,初夏的风带着河谷草木的清香,温柔地拂过窗棂。
白露刚被梅朵服侍着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轻软的浅绯色细棉寝衣,外面松松罩了件月白绣缠枝莲的绸衫,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她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许久未碰的《萨迦格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页,目光时不时飘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梅朵在外间整理床铺,轻微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声,如约而至。
白露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立刻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浅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向窗户。
窗帘纹丝不动。但下一秒,那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已然如同融入月光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内,落地无声。
多吉今夜似乎有些不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便于夜行的深色紧身衣袍,而是换了一身质地更挺括、剪裁利落的靛蓝色藏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简洁的云纹,腰间束着镶嵌墨玉的宽皮带,显得身姿越发挺拔俊朗。他肩上似乎还披着一件颜色更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厚实斗篷。
他的目光扫过外间,确认梅朵已经睡下(梅朵近来似乎睡得格外沉,白露隐约觉得这可能和每晚悄然出现的安神香料有关),然后才转向软榻上的白露。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恰好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惯常的冷硬似乎褪去了一些,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或者说,是一种计划得逞般的笃定。纯黑的眼眸在看到她时,一如既往地深邃,但今夜那深邃中,似乎跳跃着一小簇不同寻常的、活跃的微光。
白露被他看得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页,小声问:“你……你来了?”
多吉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迈步走到榻边,没有像往常那样单膝跪下,而是直接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最后停留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和那双带着怯意与好奇的浅色眸子上。
“穿好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
白露愣住了。穿鞋?现在?他要做什么?
见她不动,多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烦。“快点。”他又催促了一句,语气加重。
白露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该不会……又想做什么可怕的事情吧?难道要带她离开这里?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慌了神。
“去……去哪里?”她怯生生地问,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多吉看着她惊惶的模样,眼底那簇微光闪烁了一下。他没有解释,只是弯腰,从榻边拿起她那双柔软的羊皮绣花拖鞋,然后,竟直接半跪下来,握住了她一只纤细的脚踝。
“啊!”白露低呼一声,想缩回脚,却被他牢牢握住。他的手心依旧滚烫,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脚踝娇嫩的肌肤,带来一阵熟悉的、令她心悸的战栗。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揉搓,只是利落地将拖鞋套在她脚上,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却异常精准。然后是另一只。
穿好鞋,他站起身,顺手拿过榻上那件她用来保暖的白色羊羔毛斗篷,抖开,不等她反应,便披在了她肩上,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连兜帽都拉了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白露被他的举动弄得更加慌乱,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不去……我要喊梅朵了……”
多吉的动作一顿。他低下头,兜帽的阴影下,他的脸离她很近,纯黑的眼眸深深看进她蓄满泪水的眼底。
“带你去玩。”他忽然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诱惑的意味,“去一个……你没见过的地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玩?白露彻底懵了。深更半夜,带她出去玩?这简直比任何威胁都更加荒谬和……不可思议。
“不……不行……”她摇着头,眼泪已经掉了下来,“阿妈会知道的……外面危险……我不去……”
多吉看着她簌簌掉落的泪珠,和那副惊慌失措、拼命摇头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眼底那簇微光反而更亮了些,甚至隐隐闪过一丝……兴味?仿佛她越是这样抗拒害怕,就越合他心意似的。
“由不得你。”他不再多费口舌,直接伸出手臂,揽住她被斗篷裹得厚厚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软榻上抱了起来!
“啊——!”白露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却如同蚍蜉撼树。他身上的气息——冰雪、皮革,还有一丝今夜格外明显的、清爽凛冽的味道——瞬间将她包围。
多吉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个轻飘飘的娃娃,几步便走到窗边。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推开窗户,夜风立刻灌了进来。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毫不犹豫地,抱着她,从窗户一跃而出!
“啊!”白露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将脸死死埋进他颈侧的衣料里,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她便感觉到他稳稳地落在了地上,连晃都未晃一下。
他竟然……就这样抱着她,从二楼跳下来了!白露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多吉抱着她,快步隐入花园的阴影中,动作迅捷如豹,却异常平稳。他避开了巡逻护卫的路线,沿着早已摸清的僻静小径,悄无声息地穿过花园,来到庄园侧面一处相对低矮的围墙下。
墙外,月光下,隐约可见一匹高大神骏、通体漆黑的骏马,正安静地等在那里,马背上备着鞍具。
多吉走到马边,利落地翻身上马,依旧将白露紧紧抱在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身前。他用斗篷将她更严实地裹好,只露出小半张惊慌失措的脸。
“抱紧。”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白露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知道本能地、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将脸埋得更深,浑身抖得厉害。
多吉不再多言,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黑马得到指令,立刻迈开矫健的步伐,小跑起来,很快便加速,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了庄园外茫茫的夜色之中。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带着河谷特有的清凉和草木香气。白露起初害怕得不敢睁眼,只感觉身下的马匹奔跑得异常平稳,而多吉的手臂如同最坚固的护栏,牢牢地圈着她,让她即使在这疾驰中,也没有感到太多的颠簸。
渐渐地,最初的极致恐惧过去,好奇心如同顽强的春草,悄悄探出了头。
她微微睁开一条眼缝,偷偷往外看去。
月光皎洁,将前方的道路和两侧的山林照得一片银白。他们似乎正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朝着河谷的上游方向奔驰。两侧是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蹲伏的山影,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泛着冷冽的蓝光。夜空中星辰璀璨,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空气清冽甘甜,带着白日里不曾有的自由与野性的气息。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白玛岗的夜晚。宁静,壮阔,又带着一丝神秘的刺激。
她不知不觉放松了一些,抓着多吉衣襟的手也稍稍松开了一点,开始更仔细地打量四周。风将她斗篷的兜帽吹落,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多吉低头,瞥见她偷偷张望的侧脸和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浅色眸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黑马一路疾驰,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山谷的走势忽然变得开阔。多吉放缓了马速。
白露随着他的动作抬起头,向前望去。
然后,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前方不再是寂静的山林和空旷的河谷。一片依山而建的、灯火通明的聚居地,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像拉萨或康定那样规整的城镇,而是一片由无数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帐篷、木屋、石碉房错落交织而成的庞大营地。无数的火把、油灯、灯笼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到隐隐传来的、混杂着人声、牲畜嘶鸣、乐器声响和欢笑的喧嚣。
最引人注目的是营地中央,一个巨大的、用木头和彩绸临时搭建起的高台,台上似乎正有身着艳丽服饰的人在跳着节奏欢快的舞蹈,周围围满了观看的人群,喝彩声阵阵传来。营地的各个角落,都支着大大小小的摊位,悬挂着各色幌子,空气中飘来烤肉的焦香、酥油的浓郁、酒浆的醇冽,还有各种香料和皮革混合的、热闹而鲜活的气息。
这里……是哪里?白露茫然地想着。白玛岗附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地方?
“不夜集。”多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夏季商道打通后,各地的商队、马帮、手艺人、甚至流浪的艺人和牧民,都会在这里聚集交易、休整、寻欢作乐,往往持续数日,通宵达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解释简洁,却让白露更加惊奇。原来……外面的世界,竟然有这样的地方?如此热闹,如此鲜活,充满了她从未见过的……人气儿。
多吉没有在营地边缘停留,而是策马,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绕到了营地侧面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上。这里有几顶明显比其他帐篷更大、更精致的黑色牦牛帐篷,周围有穿着统一服饰、神情精悍的守卫在巡逻。看到多吉骑马而来,守卫们并未阻拦,反而恭敬地低下头,让开道路。
多吉在一顶最大的帐篷前勒住马,抱着白露翻身而下。立刻有仆役上前,无声地牵走了马匹。
他牵着(几乎是半抱着)依旧有些腿软的白露,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实的、色彩鲜艳的波斯地毯,四壁悬挂着精美的挂毯和兵器。中央的火盆里炭火正旺,散发出松木的清香。帐篷的一角,竟然还摆着一张铺着柔软锦褥的矮榻,榻边的小几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酥油茶和几碟精致的小点心,赫然是她喜欢的那种奶糕和“醍醐卷”。
“这是……”白露被帐内的温暖和舒适惊住了,同时也更加困惑。他带她来这里,就是为了……换个地方吃东西?
多吉解下自己的斗篷,随手挂在一边,然后伸手,将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色斗篷也脱了下来。失去厚重斗篷的遮掩,她只穿着寝衣和绸衫的纤细身影完全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更显得楚楚可怜,引人遐思。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眸色微暗,随即移开,指了指矮榻:“坐。”
白露迟疑地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好奇又不安地打量着帐内的一切。这里和他纳木错湖畔的王帐有些相似,却又更加……精致?或者说,更像一个临时的、舒适的居所。
多吉在她对面坐下,倒了碗酥油茶,推到她面前。“先暖暖。”
白露确实觉得有些冷(主要是吓的),小声道了谢,端起银碗,小口啜饮起来。温热的茶汤带着熟悉的咸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这里……是你的地方?”她忍不住问。
“嗯。”多吉淡淡应了一声,拿起一块奶糕,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偶尔过来。看看商道,听听消息。”
他的语气随意,但白露知道,这“看看”、“听听”背后,必然有着复杂的势力权衡和信息网络。她想起阿爸近日的愁容和那些神秘的商队,心头微动,却不敢多问。
喝了几口茶,身体暖和起来,白露的胆子也大了一些。帐外传来的阵阵喧嚣,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撩拨着她的好奇心。
“外面……好像很热闹?”她试探着说,浅色的眸子望向帐帘的方向,流露出一点点向往。
多吉看着她那副明明害怕又忍不住好奇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想去看?”
白露咬了下唇,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不……不用了……外面人多……”
“怕什么。”多吉站起身,走到帐篷一角,取来一件带着兜帽的、颜色暗沉不起眼的厚实斗篷(显然早有准备),递给她,“穿上这个,没人认得你。”
白露看着他手中的斗篷,又看看他平静无波却隐含鼓励(或者说命令)的眼神,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压过了对人群和陌生环境的恐惧。
她接过斗篷,笨拙地往身上套。斗篷对她来说还是太大了,下摆几乎拖到地上。多吉看不过去,上前帮她整理好,系好带子,又将宽大的兜帽仔细戴好,拉低,确保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嫣红的嘴唇。
“跟紧我。”他低声交代,然后率先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白露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斗篷的边缘,鼓起勇气,跟在他身后,踏入了那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不夜之城。
一走出帐篷,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不同于庄园夜晚的死寂,这里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烤羊排的焦香、煮奶茶的奶香、酒肆里飘出的青稞酒醇香、摊位上香料和皮革的混合气息,甚至还有汗水和尘土的味道。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商贩高亢的叫卖声、买主激烈的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远处高台上传来的鼓乐和喝彩声、骡马不耐烦的嘶鸣声……
白露被这从未经历过的热闹景象震撼了,她躲在宽大的兜帽下,睁大了眼睛,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多吉放慢了脚步,走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像一堵无形的墙,为她隔开了拥挤的人流和可能投来的探究目光。他身形高大,气质冷峻,即使穿着普通的靛蓝袍子,在人群中也有一种鹤立鸡群般的醒目,许多人下意识地为他让开道路,目光触及他冷硬的面容时,都敬畏地低下头。
他们穿过热闹的集市。白露看到了卖各色绸缎、茶叶、盐巴、铁器的汉地商人;看到了兜售冬虫夏草、藏红花、雪莲等珍贵药材的本地药贩;看到了现场打制银器、雕刻木碗、编织氆氇的手艺人;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的摊位,色彩艳丽的璎珞、叮当作响的铜铃、绘着吉祥图案的面具……每一样都让她觉得新奇有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说唱艺人,听他用夸张的语调和丰富的肢体动作,讲述着古老的英雄史诗《格萨尔王》;看到几个年轻的牧人在空地上摔跤角力,引来阵阵喝彩;看到穿着艳丽服饰的姑娘和小伙子在篝火边对歌跳舞,歌声嘹亮,舞姿奔放……
这一切,都和她十六年来所熟悉的白玛岗庄园生活,天差地别。这里没有刻板的礼仪,没有沉重的期待,没有挥之不去的孤寂。只有最原始、最鲜活、最肆无忌惮的……活着。
她看得入迷,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甚至差点撞到一个扛着货物的脚夫。
多吉及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向自己身边,避开了碰撞。他的手臂很有力,带着她穿过人流,走向一处相对安静、却视野极佳的小土坡。
站在坡上,可以俯瞰大半个不夜集。万千灯火如同地上的星辰,璀璨夺目;喧嚣的人声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远处雪山沉默的轮廓,与眼前的鲜活热闹形成奇妙的对比。
夜风吹拂,带来清凉和远处飘来的歌声。白露忍不住轻轻吁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喜欢?”多吉站在她身侧,低声问。
白露点了点头,兜帽下的小脸因为兴奋和新鲜感,染上了淡淡的红晕,浅色的眸子在灯火映照下,亮晶晶的。“嗯……很热闹……和家里……不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雀跃,像终于飞出笼子、第一次看到广阔天空的小鸟。
多吉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光彩,和那微微扬起的、带着满足弧度的嘴角,心中那处冰冷坚硬的角落,仿佛又被这鲜活的笑意,悄然融化了一分。
他忽然伸出手,指向集市中央那个热闹的高台。“想看那个吗?”
白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高台上,舞者正跳着节奏明快、充满力量的“锅庄”,周围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以……吗?”她有些期待,又有些胆怯。那里人太多了。
“可以。”多吉的回答简短有力。他牵起她的手(自然地,仿佛本该如此),带着她走下土坡,朝着高台走去。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粗糙的茧子磨蹭着她柔嫩的手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白露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脸颊微热,却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穿过人群。
他们来到高台附近。这里人山人海,欢呼声震耳欲聋。多吉将她护在自己身前,用身体为她隔开拥挤。他的气息环绕着她,挡住了所有可能的碰撞和窥探。
白露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表演。舞者们穿着盛装,甩动着长袖,踏着激昂的鼓点,旋转、跳跃,充满了生命的激情和力量。周围的观众也跟着节奏拍手、呐喊,气氛热烈得仿佛要冲破夜空。
她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也忍不住轻轻跟着拍手,眼底映着璀璨的灯火和跃动的舞姿,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真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暗夜里骤然绽放的雪莲花,纯净,明媚,带着前所未有的鲜活与快乐。
多吉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精彩的舞蹈上,而是久久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兜帽阴影下,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着动人光泽的侧脸,和那抹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的笑容。
值了。
他费心安排这一切,动用“灰雀”提前清理路线、布置帐篷、甚至暗中驱散可能认出她的人……所有的麻烦和算计,在看到她此刻这毫无防备的、纯然快乐的笑容时,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想让她看到他的世界——不是只有冰冷的王帐和血腥的杀伐,也有这样鲜活热闹、充满力量与生机的一面。他想让她知道,他能给予她的,不仅仅是深夜暖阁里那点隐秘的疼宠和点心,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和……自由(在他的掌控之下)。
舞蹈接近尾声,在最高潮的鼓点中,舞者们做出一个气势磅礴的结束动作,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白露也用力地拍着手,小脸兴奋得通红,转过头,看向多吉,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激动光彩:“好厉害!”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多吉耳中。那毫不作伪的赞叹和快乐,像一颗小小的蜜糖,猝不及防地落进他心湖,激起一圈圈细微而绵长的涟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喝得微醺的商人,或许是看到多吉气度不凡,又护着一个娇小的人儿(虽然看不清脸),便大着胆子凑过来,操着半生不熟的藏语打招呼:“这位……老爷,带着夫人来看热闹?真是好兴致!要不要尝尝我摊子上新到的江南点心?保证夫人喜欢!”
“夫人”二字,让白露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多吉握得更紧。
多吉冷冷地扫了那商人一眼。那眼神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不容侵犯的冰冷威压,让那醉醺醺的商人瞬间酒醒了大半,冷汗刷地就下来了,讪讪地退开,再不敢多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多吉没理会他,低头,凑近白露被兜帽遮住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饿了么?”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丝酥麻。白露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看了这么久,确实有些饿了,而且空气中飘荡的各种食物香气,也早就勾起了她的馋虫。
“带你去吃好的。”多吉牵着她,离开了喧闹的高台区域,走向集市另一侧相对清净、却香气更加诱人的饮食区。
他显然对这里很熟,径直带着她来到一个挂着“老扎西汤锅”幌子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笑容和蔼的老者,看到多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更深的恭敬,却并未声张,只是殷勤地招呼:“老爷来了,快里面请,刚炖好的羊羔肉,最是鲜嫩。”
摊位后面用毡布隔出了几个简陋但干净的小隔间。多吉挑了一个最里面的,带着白露进去坐下。
很快,老扎西端上了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架着一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陶制汤锅,里面是奶白色、香气四溢的羊肉汤,翻滚着大块带骨的嫩羊肉、白萝卜和野山菌。旁边还配了一碟切得薄薄的牦牛肉片,一碟翠绿的野葱,一碟烤得酥香的青稞饼,还有一小壶温热的青稞酒。
“尝尝。”多吉拿起一个空碗,舀了几块炖得酥烂的羊肉和鲜美的菌子,又舀了半碗滚烫的浓汤,撒上一点野葱末,放到白露面前。
香气扑鼻而来。白露在庄园里吃的都是精致但清淡的饮食,何曾见过这般粗犷又诱人的美味?她小心地吹了吹热气,拿起小银匙,舀了一小口汤送入口中。
瞬间,浓郁的鲜香在舌尖炸开!羊肉的醇厚,菌子的鲜美,萝卜的清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温暖妥帖地熨烫着肠胃。她又尝了一块羊肉,炖得极其软烂,入口即化,没有一丝膻味,只有满口的鲜嫩。
“好吃!”她忍不住又赞了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也顾不得矜持,小口小口地喝起汤,吃起肉来,鼻尖很快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多吉看着她吃得香甜的模样,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夹一片肉,或喝一口酒,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欣赏。
他似乎很喜欢看她吃东西,喜欢看她因为美食而露出的满足表情,喜欢看她那双总是盛满怯意和泪水的眸子,因为单纯的快乐而闪闪发亮。
白露吃了一碗汤和不少肉,又掰了小半块青稞饼泡在汤里吃,小肚子很快就变得鼓鼓的,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多吉这才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慢慢地喝着。火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竟也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吃饱喝足,倦意便涌了上来。白露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有些发沉。
多吉见状,放下酒碗,起身付了钱(用的是一小块成色极好的银子,老扎西连连推辞,最后还是恭敬收下),然后牵起她的手。“该回去了。”
白露点点头,顺从地跟着他站起身。经过这一夜的惊奇、热闹和美食,她心中对他的恐惧,似乎又被冲淡了许多。此刻被他牵着手走在依旧喧嚣、却已不再令她惊慌的集市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仿佛本该如此的依赖感。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再次走到那个可以俯瞰营地的小土坡时,多吉停下了脚步。
“看。”他示意她回头看。
白露回过头,望向那片灯火之海。夜色更深,但集市的热闹并未停歇,反而因为夜深,多了几分迷离和梦幻的色彩。万千灯火倒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如同落入了两汪碎星闪烁的湖水。
“记住了吗?”多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认真,“这热闹,这自在,这世间一切有趣的东西……只要你想看,我都能带你去。”
他的话,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宣告。没有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加厚重,带着他独有的、强势的温柔和掌控力。
白露的心,被这话语和眼前景象,狠狠撞击了一下。她怔怔地望着那片灯火,又抬头看向身边这个高大沉默、却总能带给她最极致感受(无论是恐惧还是快乐)的男人。
月光下,他的面容俊美如神只,眼神深邃如夜空。他握着她的手,坚定而有力。
这一刻,白露忽然觉得,自己那方小小的、精致的、却无比沉闷的“金丝笼”,在这片广阔、鲜活、充满无限可能的“不夜城”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值一提。
而将她带出牢笼,向她展示这广阔天地的,正是这个最初让她恐惧至极的男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而汹涌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起来。依赖,感激,困惑,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多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她的手,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稳步走去。
夜色温柔,星光漫天。
回程的马背上,白露没有再害怕。她依偎在多吉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听着耳畔规律的马蹄声和风声,望着头顶璀璨的星河,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还有一丝……甜。
那甜,不同于点心的甜,也不同于蜜水的甜。那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隐秘、却也更加……令人沉溺的滋味。
像蜜糖,也像蛛丝,在她还懵懂无知的时候,已经将她温柔而牢固地,缠绕在了这个名为“多吉”的、冰冷又灼热的世界里。
她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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