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岗的天气,如同娇贵小姐的心情,反复无常。连续几日的阴冷秋雨过后,竟又连续放晴了几日。阳光难得慷慨,将河谷里的寒气驱散了不少,连带着庄园里压抑的气氛也似乎轻松了些许。
央金·白露的高烧,在延宕了三天后,终于退了。
这三天,对她而言,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日夜颠倒的昏沉,冰火交加的折磨,破碎混乱的噩梦……当意识终于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般缓缓清醒时,她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每一个关节都透着虚脱。
“小姐,您可算醒了!”梅朵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彩,忙不迭地将温热的、加了蜂蜜的酥油茶送到她唇边。
白露小口啜饮着,温热甜香的液体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她环顾四周,熟悉的闺房,温暖的火盆,一切都和病倒前一样。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同了。空气里除了药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冷冽的、仿佛属于旷野和冰雪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梅朵……”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病了很久吗?”
“三天了,小姐。”梅朵用温热的软巾轻轻擦拭她的额头,“可把夫人和老爷急坏了。医师一天来瞧三遍,说是寒气侵体,引发了急症。您一直昏睡着,说胡话……”
说胡话?白露的心微微一紧。她隐约记得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冰冷的湖水,黑色的眼睛,滚烫的怀抱,还有无尽的坠落感。但具体说了什么,却全然想不起来了。
“我说……什么了?”她有些紧张地问。
梅朵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听不清,就是一直喊冷,喊阿妈,有时还……像是在跟谁说话,但又听不真切。”她没提那个雨夜闯入的陌生男人,夫人严令她封口,绝不能让小姐知道那夜有人闯入过闺房,以免惊吓到她,加重病情。梅朵自己也心有余悸,只盼那煞神再也不要出现。
白露“哦”了一声,心里那点异样感却未消散。她总觉得,在那些混乱的梦境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一直冰冷地、专注地看着她。那感觉太过真实,以至于此刻醒来,仍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又休养了两日,在医师的允许和央金夫人的殷切期盼下,白露终于可以离开床榻,在梅朵的搀扶下,到隔壁暖阁的小榻上坐一坐,透透气。
暖阁朝南,有一整排宽敞的雕花木窗,窗外正对着庄园东侧那个汉式小花园。天气晴好,阳光透过高丽纸糊的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梅朵将小榻移到窗边,铺上厚厚的软垫和毛皮,又在她膝上盖了一条轻暖的绒毯。
“小姐,您看,格桑花都谢了,但嬷嬷们移了几盆金盏菊进来,开得正旺呢。”梅朵推开一扇窗,指着花园里几丛金灿灿的菊花说道。
微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室内浓重的药味。白露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她望向窗外,花园里果然有几盆金盏菊,在秋日阳光下开得热烈奔放,与周遭略显萧瑟的景致形成鲜明对比。再远处,是花园的白石小亭,亭边那弯活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景色依旧,但她看着,却觉得有些恍惚。病了一场,仿佛与外界隔了一层透明的琉璃,看得见,却触摸不到那份真实。
她倚在榻上,身上穿着柔软的浅绯色细棉寝衣,外面松松套了件月白色的羊羔毛比甲,乌黑的长发没有梳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颈侧。病后的她,褪去了几分稚气,更添了一种弱不胜衣的娇柔,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唯有眼角那粒朱砂痣,依旧红得惊心夺目。
她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花园,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驱不散她周身那种易碎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光里的气息。
梅朵在一旁安静地做着针线,不时抬头看看她,心里又是怜惜,又是担忧。小姐这场病,似乎不只是伤了身子,连带着精气神也萎靡了许多。
她们都不知道,就在此刻,在花园对面,主楼三层一间常年锁闭、用作堆放杂物的阁楼窗后,一双纯黑冰冷的眼睛,正透过窗棂的缝隙,如同最精准的鹰隼,将暖阁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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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吉就在那里。
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静静地立在阁楼布满灰尘的阴影中。这里是“灰雀”为他提供的、潜入庄园后最佳的隐匿观察点之一。窗户开在背阴面,且被藤蔓和杂物半遮,极难被发现。从这里,可以斜斜地望进对面暖阁的窗户,角度恰好能看清靠窗小榻上的情形。
他回到纳木错湖大营不过数日,将东部事务略作安排,留下足以稳住局面的命令后,便再次悄然离开。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带朗杰,只身一人,以更快的速度,更隐秘的行踪,重返白玛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封以商业合作为名的信件已经送出,但反馈需要时间。而他心中那股冰冷的躁动和探究欲,却如同野火燎原,一刻也等不得。他需要看到她,在相对“正常”的状态下,是什么样子。需要确认,病弱昏迷之外的她,是否依旧与他梦中的幻影,有着难以解释的关联。
于是,他再次如同幽灵般潜入这座防守算不上特别森严(至少对他来说)的古老庄园。避开了巡逻的护卫,躲过了偶尔走过的仆役,利用“灰雀”早已摸清的路径和薄弱环节,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这处废弃的阁楼。
此刻,他终于看到了她。
不再是冰湖边惊慌落水的狼狈,也不是雨夜病榻上烧得通红的脆弱。而是介于两者之间——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褪去所有伪饰的、纯粹的宁静与……苍白。
阳光很好,暖阁很明亮。她坐在那里,像一幅精心描绘却又失了鲜艳颜色的唐卡。浅绯的寝衣,月白的比甲,衬得她肤色几乎透明。长发松散,几缕垂落,勾勒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她侧着脸望着窗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没有任何弧度,眼神空茫而安静,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多吉的目光,如同最细致的扫描,一寸寸地拂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定格在那粒鲜红的朱砂痣上。在明亮的日光下,那一点红,在她苍白面容的映衬下,有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灼目的美丽,像雪地中央一滴凝固的鲜血,又像无暇白璧上一道惊心动魄的裂痕。
与梦中的特征,依旧严丝合缝。
但她的神情……那空茫的眼神,那周身萦绕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疏离感,却隐隐约约地,与梦中那个站在绝壁边缘、眼神空洞、转身坠落的瞬间,有了一丝微妙的、气质上的重合。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放弃的、与世界剥离的茫然。
这个发现,让多吉的心脏,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原本以为,病弱的她,娇气的她,与梦中的决绝身影截然不同。但此刻,在这看似平静的独处时刻,她不经意流露出的这种神态,却仿佛揭开了那层娇弱外壳下,一丝更接近于梦境本质的东西。
她究竟在“想”什么?或者说,她“能”想什么?一个被养在深闺、等待出嫁的十六岁少女,为何会有如此空洞而疏离的眼神?
就在这时,暖阁里的梅朵似乎说了句什么,将白露从发呆的状态中唤醒。
白露微微转过头,看向梅朵,浅色的眸子里那层空茫的雾气稍稍散去,恢复了一些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带着病弱的懵懂。她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拒绝了梅朵的某个提议,然后又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涣散,而是落在了花园里那几盆金盏菊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多吉看到,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生涩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容。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对鲜艳颜色的本能反应,或者说,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悲喜的模仿。弧度很浅,转瞬即逝,却在她苍白平静的脸上,划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生动的涟漪。
多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这个笑容,与他梦中,她站在绝壁边缘,回头看向他时,那空洞茫然的微笑,何其相似!
不是形似,是神似!那种不知悲喜、仿佛只是面部肌肉机械牵动的、空洞的弧度!
刹那间,现实与梦境的壁垒,仿佛被这个短暂而细微的笑容,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发出无声的裂响。
多吉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纯黑的眼眸深处,翻涌起冰冷而汹涌的暗流。探究、困惑、一丝被证实的凛然,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极其陌生的悸动。
她不仅仅是一个符合梦境特征的、娇弱的贵族小姐。
在她的身上,在某个不经意的、卸下所有伪装的瞬间,确实存在着与那个梦境核心——那种空洞、茫然、与世界剥离的状态——相通的东西。
这绝非巧合。
他需要知道,这种“空洞”从何而来。是天生如此?是长期禁锢养成的麻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如同钉子,试图穿透那扇窗户,穿透她单薄的躯体,钉入她的灵魂深处。
暖阁内,白露似乎坐得有些久了,轻轻动了动身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疲惫的叹息。梅朵立刻放下针线,上前询问,又为她调整了一下背后的靠垫。
白露顺从地任她摆布,只是目光依旧有些飘忽。她似乎对梅朵的关切有些迟钝,只是下意识地、依赖地接受着。
多吉看着她那副全然依赖、毫无主见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娇弱,易碎,懵懂,依赖……这些特质,与她偶尔流露的空洞茫然,构成了一个极其矛盾的综合体。就像一件精致无比、却内里布满细微裂痕的琉璃器皿,外表完美无瑕,却不知何时会彻底崩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想起自己派出的那封合作信。或许,那不仅仅是一个试探,也可能成为一个……将她从这种状态中“剥离”出来的契机?让她接触一些庄园之外的东西,或许能让她露出更多的破绽,或者……展现出不同的面貌?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尚未明晰的探究欲,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就在这时,暖阁外似乎传来了脚步声和隐隐的说话声,是央金夫人和拉姆嬷嬷的声音,正朝着暖阁方向而来。
梅朵立刻警觉起来,迅速关上了打开的窗户,又为白露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发。
多吉知道,今天的观察,到此为止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暖阁内那个重新变得安静、等待着母亲到来的绯色身影,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阁楼更深的阴影中,沿着原路,如同鬼魅般离开了庄园。
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阁楼窗棂缝隙外,那一角被窥视过的花园景色,依旧沐浴在秋日阳光之下,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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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在母亲的陪伴下,用了些清淡的粥品,又喝了药。央金夫人见她气色稍好,精神却依旧倦怠,便没有久留,叮嘱梅朵好生照顾,便带着拉姆嬷嬷离开了。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露却有些心绪不宁。刚才母亲来时,她总觉得,花园对面那栋很少使用的副楼阁楼窗户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那感觉一闪而逝,等她凝神去看时,又只有斑驳的墙面和茂密的藤蔓。
是病后虚弱产生的幻觉吗?还是……那夜高烧噩梦中,那双黑色眼睛带来的后遗症?
她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种莫名的不安。
“梅朵,”她轻声唤道,“把窗户再打开一点吧,有点闷。”
梅朵依言推开半扇窗。清凉的空气涌入,带着金盏菊淡淡的苦涩香气。
白露望向窗外,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对面那扇黑洞洞的阁楼窗户上。窗户紧闭,布满灰尘,毫无生气。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在那片寂静的黑暗之后,似乎有一双眼睛,曾经长久地、冰冷地注视过这里,注视过她。
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膝上的绒毯。
“小姐,冷吗?要不要把窗户关上?”梅朵关切地问。
“……不用。”白露摇摇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近处那盆开得最灿烂的金盏菊。阳光照在金色的花瓣上,鲜艳夺目,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可她的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小小的、冰冷的石头,那寒意,顺着血脉,缓缓蔓延开来。
她隐隐觉得,自己这方看似宁静、被重重保护的天地,似乎已经被某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比强大的东西,悄然渗透、笼罩。
就像蛛网上的蝴蝶,尚未察觉丝线的缠绕,却已无法再自由地振翅。
而那个在冰湖中救了她、又似乎在她高烧梦魇中出现过的、有着纯黑眼眸的陌生男人,他的影子,连同这种被窥视的不安感,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盘踞在她病后初愈、依旧脆弱的心头。
窗外,秋阳正好。
窗内,少女抱膝而坐,望着灿烂的金菊,眼神却渐渐失去了焦距,重新变得空茫起来。
而在庄园之外,那片可以俯瞰整个河谷的山林边缘,多吉正立于一块巨岩之上,迎风远眺。
风鼓起他深灰色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纯黑的眼眸,倒映着下方宁静的庄园,和庄园中那个他刚刚离开的、藏着绯色身影的角落。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夜触碰她滚烫额头和冰凉发丝的细微触感。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暖阁中,她那个转瞬即逝的、空洞茫然的微笑。
娇弱的笼中雀。
却偏偏生着一双,偶尔会流露出与梦境重合的、空洞眼神。
还有那粒,如同命运烙印般的、鲜红欲滴的朱砂痣。
这一切,都像是一个精心设计、却又充满矛盾的谜题,摆在他的面前,挑战着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掌控力。
他厌恶谜题,厌恶不受控制的感觉。
但这一次,他却无法移开目光,无法简单地将其“处理”掉。
探究的欲望,如同藤蔓,在他冰冷的心墙之上,悄然滋生,越缠越紧。
他需要答案。
而答案,注定要将这只娇贵的、懵懂的、却似乎隐藏着秘密的“笼中雀”,彻底卷入他那充满风雪、刀剑与权力的、冷酷而真实的世界。
狩猎者的耐心,正在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冰冷理智与隐秘躁动的情绪,悄然侵蚀。
下一次,或许就不只是远远地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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