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照，岩壁上泛起微亮的光晕。林珂跟着小银走出昨夜歇息的石洞。天色尚早，山中雾气缭绕，阳光斜斜地洒在岩石上，苔藓的影子斑驳错落。脚下碎石微凉，踩上去发出吱嘎轻响，整座山寂静无声，唯有他们的脚步在回荡。
小银走在前头，步伐稳健而轻快。它银灰色的背壳在晨光下泛着哑光，如同陈旧的金属。尾巴轻轻摆动，仿佛在数着步子，又似在感知地面与空气的流动。
忽然，它停下脚步，转头用鼻尖点了点前方：“就这儿。”
林珂抬眼望去。一股清泉从岩缝间缓缓渗出，水流不大却源源不断，顺着石壁淌成一条细溪。泉水清澈见底，在阳光映照下泛出淡淡的虹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息，像是金属与草木交融的味道，说不清是锈味还是别的什么，深处还传来隐隐的地底低鸣。
这便是调和之泉了。
泉边整齐摆放着上百只手工陶碗，边缘粗糙却排列有序。每只碗里盛着不同颜色的粉末：灰白、铁青、暗红、墨黑……静静陈列。气味纷杂地钻入鼻腔——有的刺鼻如烧焦的铜；有的苦涩似陈年药渣；有的腥冷若海风裹铁锈；还有几缕甜得发腻，宛如腐烂果实渗出的蜜汁。
“来了？”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低沉古老，是兽王借小银之口传话，“一百种岩石粉，需你自行配比，加入泉水熬煮。所成之食，须让三只幼崽自愿饮下，不得有不适，反要欢喜——方为过关。”
林珂未语，蹲身探手，轻触最近那只盛着灰白粉末的陶碗。指尖刚一碰触，皮肤骤然发热，仿佛被细针轻刺。他皱眉，闭目一瞬，【神之味觉】悄然启动。
世界变了。
那点粉末在他舌尖轰然炸开：主成分为二氧化硅，含微量砷，表面杂质遇水可溶——有毒，但可洗净。他的味觉变得无比敏锐，能将每一粒尘埃分解为成分、结构、毒性与反应方式。他甚至能“尝”到这些晶体进入胃中后如何裂解，释放有害物质的过程。
他起身，走向另一只深褐色粉末的碗，嗅了嗅。酸臭中夹杂一丝鲜香，像发酵过度的蘑菇混着矿渣。他用指甲挑起些许，点于舌根。味蕾即刻反馈：以硫化铁为主，伴菌类代谢物，可提味，但能量过强，直接食用易致内热，严重时伤及神经。
他逐一“品尝”，不咽入口，仅凭味觉解析。每一次接触都像推开一扇隐秘之门。有些粉末入口即腐蚀，有些甜得诡异，暗示着神经毒素的存在。他额角渗汗，太阳穴突跳——这般高强度的感知极为耗神。
青木立于旁侧，藤蔓微微颤动，感应着每种粉末的生命波动。它是绿色植物，枝条上生有晶芽。“这个有点生机。”它指向一只泛绿的粉末，声音如风吹叶响，“像是远古苔藓的孢子残留，虽已死去，仍存一线活气。”
清波自水囊分出一缕水流，在空中盘旋流转，模拟泉水与各色粉末的混合情形。水流时而舒展，时而凝成细针，精准测试每一种组合。“这种遇水会结块，损伤肠胃。”它提醒道，语气冷静，“对幼崽而言，哪怕极少量也会划伤肠壁。”
林珂点头，心中已将百种粉末归类：十二种为基底，三十七种调味，十九种调和，其余皆有害，剔除不用。剩下八十八种中，真正可用者不过二十多种。他闭目凝思，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无形的配方图——那是多年经验与天赋共同铸就的结果。
“小银，”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那三只幼崽平时爱吃些什么？”
小银舔了舔前爪，略显迟疑：“一个只喝晨露泡过的石苔，味觉极灵；一个闻辣便打喷嚏，连辣椒味都受不了；还有一个……吃了新东西先蹦三圈，再决定吐不吐，全看心情。”
“挑食、敏感、好动。”林珂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有意思。”
他迅速选出五种基底岩粉：两种硅页岩用于稳定结构，一种钙黏土助消化，一种沸石吸附杂质，再添少许含镁矿物以提香气。这些皆是他验证过的安全组合，可在体内缓慢分解，不刺激肠道。
又挑三种调味粉：微量盐晶岩带来咸鲜，开胃；一点氧化铁红粉增色，模仿血液中的金属风味；半勺石蜜岩粉压去苦尾——此乃千年钟乳凝成的天然甜矿，温和而不腻。
“清波，取净泉来。”林珂递出大陶盆。
清波引水注入，施展“净海之触”。泉水冒泡，泥沙渐沉。随即以水幕逐一遍洗岩粉，水流温柔却有力，可溶杂质尽数冲走，留下洁净粉末，宛如新生。
混合后加水搅成泥团，交予冰魄。
“冻。”林珂言简意赅。
冰魄呼气，寒气如网，瞬间将泥团封入坚冰，表面凝霜。火花靠近，尾焰收敛，贴附冰面。热量缓缓渗透，冰由外向内融化，岩粉在温差中微裂，部分有害物质随蒸汽逸出。
清波早已准备妥当，水幕一卷，截住蒸汽，杂质凝成黑珠落地，发出清脆“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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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需九转，一次不少。每次林珂皆亲尝处理后的粉末，调整火候与时间。他唇干舌燥，舌尖麻木——长久使用【神之味觉】已现副作用。但他目光清明，双手稳如磐石。
第九转毕，原本杂乱之色趋于均匀，呈浅灰色，气息亦趋稳定——不再刺鼻呛人，而是透出雨后山岩混着泥土与苔藓的清新，其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仿佛大地初醒的气息。
“差不多了。”他擦去汗水，袖口抹额，留下一道灰痕。
将九转岩粉倒入泉水，架锅慢熬。糊状物渐浓，散发暖香。此时青木自岩缝抽出一小撮石苔，嫩绿薄叶，带着淡淡甘甜。它以藤蔓轻撒粉末入羹，动作轻柔，如同洒下祝福。
最关键的一步来临。
“奶芙。”林珂低声呼唤。
一团粉白云朵飘至，蹭着他掌心，柔软得不像真实存在。它闭目凝神，体内凝聚出一滴乳白液体——这是它耗费三日，融合“专注”“平和”“愉悦”之情炼成的“情绪奶露”。
林珂接过，轻轻滴入石羹。
刹那之间，整锅食物仿佛有了生命。光泽流转，温度微升，空气中弥漫出令人安心的气息，如同晒过的棉毯，又似饥肠辘辘时闻到饭香。连周围的成年食铁兽也不自觉放松下来，肩头低垂，眼神柔和。
最后，冰魄轻轻施力，石羹表面凝出薄壳，内里仍软，制成膏状，切成小块置于石盘。每一块都泛着润泽光芒，宛如蕴藏微光的玉石。
天色将暮，夕阳拉长身影，三只幼崽被带至此处。
第一只通体漆黑，鼻尖微翘，眼神挑剔。它凑近嗅了嗅，耳朵轻动，伸出舌头小心舔舐一口。停顿两秒，忽而低头猛吃，尾巴轻轻摇晃，似寻到了最爱之味。
第二只灰白斑驳，身形瘦弱。它抿了一口，闭目不动。十余秒后，打了个小嗝，睁眼时眸光微亮，嘴角悄然上扬。
第三只最小，全身银白，落地便蹦跳两下。它绕盘转圈，突然低头啃食一口，随即边吃边跳，宛若起舞，银毛在余晖中熠熠生辉。
成年食铁兽静观其变，眼神由怀疑转为震惊。它们见过太多调石师失败——有人控不住毒性，幼崽呕吐抽搐；有人做出的食物难以下咽，连成年兽都不愿触碰。而这三个最难应付的幼崽，竟全部吃完，还蹭着林珂的腿，用脑袋顶他裤脚，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以岩为食，化害为利，调和五味，更融入温暖情意。”兽王之声再度响起，多了几分赞许，“此羹超越我族技艺。第二关，过。”
小银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难掩喜悦。它走到林珂身边，用头顶了顶他的手，动作笨拙，却满是真诚。
林珂笑了，伸手揉了揉它的背壳。掌心沾了些许石羹，微凉而滑腻。他低头看着手指，仿佛仍能感受到那些粉末在舌尖翻涌的味道——酸、苦、辣、毒、甜……最终都被化作温柔。
他站着，望向远处的山洞口。风拂过耳畔，带着泉水与岩石的气息。群山沉默，天色渐暗，新的挑战藏于更深之处。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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