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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指向汪楠的疑点

作者:鹰览天下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一,上午九点整。叶氏集团总部大厦,审计部临时办公室。


    汪楠准时抵达。走廊里异常安静,与往日人来人往的景象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审计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28楼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门口站着两名身着制服的保安,神情严肃。经过严格的身份核对和安检后,汪楠被引入房间。


    会议室被临时改造,长会议桌的一侧,坐着三位审计人员,两男一女。主审是一位五十岁左右、戴着无框眼镜、表情刻板的中年男人,姓王,来自集团审计部。旁边一位三十多岁、眼神锐利的女性姓李,来自“信诚”会计师事务所。还有一位年轻些的男性记录员。桌子的另一侧,孤零零地摆着一把椅子。角落里,一台高清摄像机无声地运行着,红灯闪烁,记录着一切。


    孙启年没有出现。这在意料之中,也传递着一个微妙的信号——这场审计,至少在明面上,是针对“新锐”项目及其前负责人汪楠的。孙启年作为现任分管领导,或许稍后会被问询,但此刻,汪楠是焦点。


    “汪楠先生,请坐。” 王审计的声音平淡,没有多余寒暄,“根据集团规定及本次专项审计要求,我们将就您担任‘新锐’项目技术负责人期间的相关事项进行询问。请您如实回答,并确保陈述的真实性、完整性。本次询问将被记录,并可能作为审计报告的组成部分。您清楚了吗?”


    “清楚。” 汪楠在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迎向三位审计人员。他今天穿了一套中规中矩的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显得既正式又不失亲和力。这是他精心挑选的形象——一个配合调查、问心无愧的前负责人。


    询问开始了,问题如预料般细致而犀利,直指“新锐”项目运作的各个环节。


    “汪先生,请说明在项目二期初期,关于核心反应器的选型,技术团队最初提交的方案是采用德国‘克虏伯’公司的成熟型号,但最终执行采购合同却变更为与‘宏达科技’合作开发新型号。请详细说明这一重大技术路线变更的决策过程,包括提议人、评审会议记录、专家意见,以及您作为技术负责人,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和最终意见。”


    第一个问题就直指要害,涉及孙启年力推的“宏达科技”。汪楠早有准备,不疾不徐地回答:“技术团队最初确实推荐了‘克虏伯’成熟型号,方案评审会记录在案。变更为与‘宏达科技’合作开发,主要是基于成本控制和供应链本地化的战略考量。提议由当时的项目副总孙启年先生提出,并组织了专项论证会。论证会上,技术团队提出了对新供应商技术能力、研发周期和潜在风险的担忧,但孙副总提供了‘宏达科技’的相关资质文件和市场前景分析,强调了战略合作价值。最终决策由孙启年副总在综合考量后做出。我作为技术负责人,在会议上表达了技术层面的顾虑,但尊重并执行了管理层的最终决策。相关会议纪要、评审记录和最终的采购审批流程文件,应该都能在项目档案中查到。”


    他回答得清晰、客观,既指出了技术团队的原始意见和自己的顾虑,又将最终决策责任明确指向了孙启年,同时强调“流程文件可查”,暗示一切都有据可依,符合公司流程。


    王审计和李审计对视一眼,没有表态,低头在记录上写着什么。李审计紧接着提问:“关于与‘宏达科技’签订的技术开发合同,其中约定研发费用分三期支付,但根据财务凭证,在‘宏达科技’仅完成第一期研发目标、且提供的测试数据存在部分指标未达标的情况下,第二期款项已支付80%。请解释这笔提前支付的合理性,以及您作为技术审核的关键签字人之一,是基于何种判断签署了付款申请?”


    来了,资金支付问题。汪楠心头一凛,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具体,也更危险,直接牵扯到他本人的签字。他稳住心神,回忆着当时的细节:“付款申请流程中,技术审核主要针对‘宏达科技’提交的阶段研发成果报告是否完成合同约定的交付物。我当时审核确认,报告内容形式上符合约定。至于测试数据指标……部分非核心指标存在波动,但‘宏达科技’提交了情况说明和后续改进方案,孙副总认为在可接受范围内,并批示‘考虑到合作战略意义及后续研发进度,建议按合同约定比例支付,但后续需严格考核’。我作为技术审核,在确认交付物形式完备、且获得分管领导明确批示后,履行了签字程序。具体的测试数据详情、未达标情况说明以及孙副总的批示,应该附在付款申请文件后。”


    他再次将责任部分推给了“分管领导批示”,并强调自己只是“形式审核”,同时暗示决策依据(孙启年的批示)在文件中。这既不算推诿(他确实签了字),又点出了背后是孙启年的意志在推动。


    “根据我们调取的内部通讯记录,” 王审计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在第二期款项支付前后,您与孙启年副总就‘宏达科技’的测试数据问题,有过多次邮件和即时通讯交流。其中,您曾明确表示对部分数据‘存疑’,并建议‘暂停付款,待复核明确’。但最终付款流程仍然顺利通过。对此,您如何解释?”


    他们调取了通讯记录!汪楠心中一沉。这表明审计的深入程度远超预期,而且明显带着指向性。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大脑飞速运转。


    “是的,我当时确实对部分数据存有疑虑,也通过邮件和通讯向孙副总表达了技术角度的审慎意见。这是技术负责人的职责所在。但孙副总认为,从项目整体进度和与供应商的战略合作关系考量,可以酌情支付,但需加强后续监督。作为下属,在提出专业意见后,最终需要执行上级的决策。这并不矛盾。” 汪楠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承认了分歧,但强调了“执行决策”的层级关系。


    “酌情支付?” 李审计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汪先生,据我们了解,贵司对供应商付款有严格的考核流程。‘宏达科技’在未完全达标的情况下获得大额付款,是否意味着相关内控制度存在缺陷,或者……被人为绕过?”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指制度缺陷和人为操纵。汪楠感到压力骤增,他斟酌着词句:“任何制度在具体执行中,都可能遇到需要管理层综合判断的情况。‘新锐’项目是集团战略重点项目,有时为了推进速度,会在流程合规的框架下,做一些灵活的变通。这是很多创新项目都会面临的情况。当然,从纯粹的流程控制角度,或许存在可以优化之处。”


    他将“缺陷”弱化为“可优化之处”,将“人为绕过”解释为“灵活变通”,并将原因归结于“创新项目的特殊性”,试图将问题从个人责任层面拔高到管理共性问题。


    整个上午,询问都在这种高强度的、充满细节的质询中进行。问题不仅涉及“宏达科技”,还延伸到了其他几个供应商的选择、部分实验数据的记录规范性、某项关键技术外包的决策程序,甚至包括项目组内部几次关键人事调整的背景。每一个问题都似乎经过精心设计,看似客观中立,实则暗藏机锋,试图从各个角度寻找汪楠在项目管理、技术决策、乃至职业道德方面的漏洞。


    汪楠的回答始终保持着一种审慎的防御姿态。他承认技术团队内部存在过分歧,承认某些决策流程“在压力下可能不够完美”,承认自己作为技术负责人“或有考虑不周之处”,但始终将重大决策的最终责任,或明确或隐晦地指向孙启年,并反复强调“流程文件可查”、“会议纪要有记录”、“决策经过讨论”。


    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棋手,在审计编织的精密大网中小心腾挪,既不硬扛,也不轻易背锅,用“程序正义”和“管理决策”作为自己的盾牌。他知道,审计组的目的不仅仅是找出问题,更是要通过他的回答,判断问题的性质、责任归属,以及……他个人的立场和态度。


    中午,询问暂停一小时。汪楠被允许在审计人员陪同下,在特定区域用餐、休息,但通讯设备被要求上交。他独自坐在小休息室里,食不知味地嚼着三明治,大脑却不敢有丝毫停歇。上午的询问,虽然艰难,但并未出现他无法应对的致命问题。然而,他隐隐感觉,真正的杀招可能还在后面。审计组对他和孙启年之间的微妙关系,对“宏达科技”的问题,似乎异常关注。而且,某些问题的指向性,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不完全是叶婧的风格,也不完全是方佳的风格,更像是……一种更精准、更冷酷的、只为“查明真相”(或特定真相)的风格。


    下午,询问继续。气氛变得更加凝重。王审计不再纠缠具体细节,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汪先生,您从叶氏离职,加入‘蓝海’资本,担任‘新锐’项目的顾问。基于您对项目的深入了解,从专业和投资风险角度,您如何评价‘新锐’项目当前面临的主要挑战和潜在风险?请抛开您在叶氏的职务身份,以独立顾问的视角分析。” 王审计的目光紧紧锁定汪楠。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它要求汪楠以“蓝海”顾问的身份,评价他曾经负责、现在正被审计的项目。这既是在试探他是否真的“投靠”了“蓝海”,也是在诱导他说出对叶氏不利的“客观”评价,更是对他“忠诚度”的一次赤裸裸的考验——是对前雇主叶氏忠诚,还是对新东家“蓝海”忠诚?


    休息室内或许有监控,叶婧可能正在某个屏幕后观察。而“蓝海”那边,也一定在等待他的“表现”。


    汪楠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专业:“从独立第三方角度看,‘新锐’项目技术前景广阔,市场潜力巨大,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在具体执行层面,确实面临一些挑战。首先,是技术快速迭代与工程化稳定性之间的平衡问题,部分前沿技术的规模化应用存在不确定性。其次,供应链的多元化与核心部件自主可控的矛盾,在引入新供应商时需要更审慎的技术验证和风险管理。再者,任何重大创新项目,在管理上都会面临效率与规范、速度与安全的权衡,‘新锐’项目在快速发展过程中,或许在某些流程的严谨性上,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这些都是创新型企业和高科技项目常见的挑战,需要通过加强过程管理、完善风险控制机制来应对。”


    他的回答,通篇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件(如孙启年或“宏达科技”),而是从宏观的、行业共性的角度,分析了“新锐”项目可能面临的风险。既展现了他的专业素养,符合“蓝海”顾问的身份,又没有对叶氏进行任何具体的、负面的指控,甚至将问题普遍化为“创新项目的常见挑战”。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平衡术——既似乎回答了问题,又什么实质内容都没说,将球巧妙地踢了回去。


    王审计和李审计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评估这个回答的“价值”。李审计接着追问:“汪先生,您提到‘流程严谨性有提升空间’。能否具体举例说明,在您任职期间,哪些流程环节,您认为存在较大的改进空间?或者说,哪些决策,在事后看来,如果当时流程更严谨,可能会有不同的结果?”


    这是在诱使他具体化,指名道姓。汪楠心中警铃大作。他沉吟了一下,说道:“举例来说,在技术方案的快速决策过程中,有时为了抢时间,专家评审的深度和广度可能有所妥协。又比如,在供应商引入的初期,技术评估与商务谈判的联动可以更紧密,以确保技术条款的落实得到合同的有力保障。这些都是流程优化的方向,相信叶氏集团也在不断改进中。”


    依旧是原则性回答,避开了任何具体事例和人事。


    询问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审计组的问题开始围绕一些琐碎的财务报销凭证、差旅记录,甚至是他个人通讯录中与某些供应商联系人的交往频率。这些问题看似琐碎,却像梳子一样细细梳理着他过往工作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违规或不当之处。


    当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半,王审计终于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看向汪楠:“汪先生,今天的询问暂时到这里。感谢您的配合。后续审计过程中,如果还有其他需要您说明的情况,我们会再联系您。请您保持通讯畅通,在审计报告最终出具前,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江州,并需随传随到。”


    “不得离开江州,随传随到。” 这是变相的软禁和监控。汪楠心头一沉,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配合。”


    走出审计室,重新拿回自己的手机,汪楠才发现手心已是一片湿冷。长达七个多小时的连续询问,如同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高压审讯。他疲惫不堪,但精神却高度紧张。审计组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眼神,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刚刚走到电梯口,手机震动。是方佳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一句话:“表现不错。保持联系。”


    几乎是同时,叶婧助理的信息也跳了出来:“汪总,叶总已知悉今日审计情况。望您秉持对项目负责之态度,后续继续如实配合。叶总相信您能处理好个人与集团之关系。”


    两条信息,几乎同时到达,像两把冰冷的刀,架在他的脖颈两侧。方佳在暗示他上午的表现“符合预期”,在鼓励他继续“表现”。叶婧则在提醒他“对项目负责”,警告他处理好“个人与集团关系”,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映出他苍白而紧绷的脸。他知道,第一天的审计交锋,他勉强应付过去了,没有留下明显的破绽,也没有如方佳所愿“积极表现”去撕咬叶氏。但审计组那细致入微、指向明确的调查方式,孙启年的缺席,以及最后“不得离市、随传随到”的限制,无不表明,事情远未结束。审计的矛头,似乎正越来越清晰地指向他——这个已经离职、却依然掌握着大量核心信息的前负责人。他们不仅仅是在调查“新锐”项目,更像是在调查他汪楠本人,在评估他的“问题”究竟有多大,能否被利用,或者……需要被牺牲。


    他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审计室的压抑感尚未散去,方佳和叶婧的信息又如同跗骨之蛆。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而撒网的人,似乎不止一个。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阿杰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林薇失联已超12小时。最后信号消失在鹿城西郊老工业区边缘。我正尝试定位,但干扰很强。情况不妙。”


    汪楠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审计的压力,两方的逼迫,此刻都抵不过这条信息带来的寒意。


    林薇失联了。在鹿城,在那个可能隐藏着吴建国线索、也可能布满了未知危险的地方。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审计的疑点指向他,方佳的期待压着他,叶婧的警告盯着他,而现在,唯一与他并肩寻找真相的盟友,也消失在危险的迷雾中。


    舞步尚未终结,但舞台的四面八方,已是悬崖峭壁,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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