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色棋局》 第1章 雨夜邂逅 暴雨如注。 盛夏的都市,被一场不期而至的狂暴雷雨彻底淹没。豆大的雨点疯狂砸落,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水帘洞中。霓虹灯光在湿滑的街道上扭曲、晕染,变得光怪陆离。震耳欲聋的雷声间歇性滚过天际,伴随着撕裂夜空的闪电,为这个夜晚平添了几分不安的躁动。 汪楠猛地一拧电动车把手,残破的座驾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艰难地加速,试图在黄灯变红的最后一秒冲过十字路口。冰冷的雨水早已穿透他那廉价的、印着巨大外卖平台Logo的雨衣,浸湿了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紧紧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刺骨的寒意。水珠顺着他的发梢、眉骨不断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得不频繁地抹一把脸,才能勉强看清前方被雨幕扭曲的道路。 “该死!” 他低咒一声,不是因为雨水,而是因为手机导航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倒计时——这一单配送即将超时。这意味着,他这一晚上的奔波,很可能因为这几分钟的延误而损失大半的收入,甚至可能收到一个致命的差评。 毕业三个月,投出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顶尖学府金融系高材生的身份,在现实冰冷的壁垒前,并未给他带来任何优待。相反,高昂的学费贷款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日夜抽打着他,迫使他放下所有的骄傲和矜持,投入到这片谋生的泥沼之中。白天,他穿着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穿梭于各大写字楼,接受各种或冷漠或挑剔的面试;夜晚,则换上这身醒目的外卖服,在城市的毛细血管里拼命穿梭,用体力换取微薄的现金,支付房租和账单。 巨大的落差感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内心,但他别无选择。生活从不给人慢慢品味失意的时间。 路口突然冲出一辆黑色轿车,速度快得惊人,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汪楠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猛捏刹车,同时拼命扭转车头。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电动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乎失去平衡。他凭借一股狠劲,用脚死死撑住地面,才勉强没有连人带车摔进浑浊的积水里。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那辆轿车却毫不停留,尾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扬长而去。 “操!”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却无处发泄。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情况更糟。他重新扶正车把,检查了一下保温箱里的餐盒——幸好,没有洒出来。这是顾客的晚餐,也是他今晚的饭钱。 就在他准备继续前行时,一阵极其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即使在哗啦啦的雨声和滚滚雷声中,也清晰可辨。那声音不像普通车辆,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不容忽视的威压感。 汪楠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辆线条流畅、宛如暗夜幽灵般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正平稳地驶向他刚刚险些冲过的那个路口。它不像刚才那辆轿车那样鲁莽,速度并不算快,却自带一种沉稳磅礴的气场,仿佛劈开雨幕的王者,周围的车辆都不自觉地与之保持了距离。锃亮的车漆在雨水的冲刷下,反射着路边奢侈品店里透出的、冰冷而奢华的光芒,与汪楠这辆破旧电动车、与他这一身狼狈,形成了讽刺得令人心酸的对比。 那是他曾经梦想过的世界,是他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幻想过的、凭借知识和能力可以触及的巅峰。而此刻,那世界被严密地封装在防弹玻璃和精致钢板之内,与他隔着一片无法逾越的雨幕,以及更深不可测的现实鸿沟。 汪楠抿紧了嘴唇,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是苦涩,是艳羡,更是一种不甘。 然而,变故陡生! 或许是因为雨太大影响了视线,或许是因为信号灯转换的瞬间判断失误,一辆从侧面车道驶出的出租车,竟然抢在黄灯末尾,试图加速通过路口,直直地朝着那辆劳斯莱斯的侧前方插去! “吱——嘎——!” 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刹车声撕裂雨夜!出租车司机显然也吓坏了,死踩着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不受控制地甩尾漂移。 劳斯莱斯的司机反应堪称顶级,几乎在出租车出现的瞬间就做出了制动和微调方向的应对。庞大的车身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灵敏猛地顿住,同时向侧面避让。但距离太近,一切发生得太快!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并非严重的车祸,更像是剐蹭。出租车的车头一侧,擦碰到了劳斯莱斯左前侧的区域。出租车的前保险杠当即碎裂脱落,而劳斯莱斯那昂贵得令人咋舌的车身,也留下了一道清晰刺眼的刮痕,如同完美艺术品上的一道丑陋伤疤。 雨水哗啦啦地冲刷着事故现场,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雨声喧嚣。 出租车司机脸色煞白地推开车门,看着劳斯莱斯那标志性的欢庆女神立标,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积水里。他知道,自己可能闯下了弥天大祸。 劳斯莱斯的副驾驶车门率先打开,一把巨大的黑伞“嘭”地撑开,一位身着黑色西装、体型健壮、神情冷峻的男人迅速下车,目光如电般扫过现场,先是查看了一下车身的损伤,随即锐利的眼神便锁定了惊慌失措的出租车司机。那是保镖,专业、警惕,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后座的车窗,在这时缓缓降下了一线。 汪楠的位置,恰好能透过那一线缝隙,瞥见车内的景象。车内光线幽暗,与外面的暴雨倾盆仿佛是兩個世界。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眼睛。 一双极其漂亮,却也极其清冷、带着一丝被打扰后不加掩饰的不悦与审视的眼睛。那目光如同浸透了冰水的墨玉,淡淡地扫过外面的混乱场面,在出租车司机身上停留了一瞬,司机顿时感觉如坠冰窟。然后,那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雨幕,落在了恰好停在几米外、有些怔然的汪楠身上。 极其短暂的一瞥。 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个路边的消防栓,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广告牌。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但就在那一瞬间,汪楠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一下。那目光仿佛具有实质的穿透力,穿透他湿透的外卖服,穿透他强装镇定的外表,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窘迫与卑微。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冰冷的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车窗随即升起,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被重新隐藏于奢华的幽暗之中。 保镖已经开始面无表情地与出租车司机交涉,声音冷硬,带着程序化的威严。无需提高声调,已然决定了事情的走向。 汪楠猛地回过神来。手机超时的警告音再次尖锐响起。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那辆沉默的、象征着无尽财富与权力的黑色轿车,然后毫不犹豫地拧动电门,电动车发出呜咽声,重新冲入茫茫雨幕。 雨水更加冰冷地拍打在他的脸上,但他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那短暂一瞥的目光,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他的心里。它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也莫名地,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度渴望改变现状的、尖锐的刺痛感。 这个雨夜,这场微不足道的交通事故,这一次短暂的、不对等的视线交汇,像一颗无意间落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注定要激起一圈圈扩展开来、最终席卷一切的涟漪。 而他并不知道,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已经开始了缓慢而不可逆转的转动。他只想尽快送完这最后一单,回到那个狭小潮湿的出租屋,换下一身湿透的衣服。 电动车在霓虹闪烁的雨夜中,载着一个沉重而潮湿的梦想,艰难前行。而那座金融帝国的大门,似乎在这一夜,因一场意外的邂逅,向他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缝隙后面,是深渊,还是天堂? 第2章 金融帝国之门 雨停了。 清晨的阳光穿过廉价出租屋窗帘的缝隙,在斑驳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润,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汪楠站在唯一一块干净的、能照全身的玻璃前,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衬衫的领口。 这件衬衫是他衣柜里最昂贵、也是最体面的一件。为了今天的面试,他昨晚特意用温水小心熨烫,此刻每一道折痕都显得棱角分明。西装是毕业前咬牙买的打折款,面料一般,但剪裁还算合身,勉强能撑起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镜子里的人,五官轮廓清晰,眼神因为连日来的奔波和睡眠不足而带着些许血丝,但深处却有一股被现实磨砺出的、不肯服输的亮光。他将最后一丝犹豫压回心底,深吸了一口气。昨夜暴雨中的狼狈、那惊鸿一 Z 瞥的冰冷目光,仿佛只是一场恍惚的梦。 但手机屏幕上那条简洁的短信,却又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今天的目的地——叶氏国际金融中心。 “叶氏”。 这两个字,在金融圈意味着一个庞大的帝国。业务触角遍及投资银行、资产管理、风险投资、证券交易,是无数财经学子梦寐以求的殿堂,也是汪楠曾经投递简历时,带着几分敬畏和渺茫希望勾选的目标之一。他本以为自己的简历早已石沉大海,却没想到在几乎山穷水尽之时,收到了人力资源部的面试通知,岗位是投资分析部的初级分析师。 机会来得突然,甚至有些蹊跷。他自问简历虽不算差,但在众多顶尖名校的毕业生和海归中,也并非突出到能让叶氏主动垂青。但此刻的他,没有时间去深究背后的原因。这是一个救命稻草,他必须牢牢抓住。 挤过早高峰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当他真正站在叶氏国际金融中心的脚下时,一股无形的压力还是扑面而来。 大厦高耸入云,通体覆盖着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晨曦下闪烁着冷峻而威严的光芒。它的造型并非一味追求奇特,而是以一种沉稳、磅礴的姿态屹立在寸土寸金的金融街核心区,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宣示着其主人的财富与权力。门口广场光可鉴人,穿着精致、步履匆匆的精英们进出旋转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高效、冷漠且昂贵的气息。 汪楠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试图驱散那源自内心深处的渺小感。他握紧了手中装着简历的文件袋,迈步走向那扇巨大的旋转门。 内部空间极其挑高,开阔得令人心窒。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巨大的、充满设计感的艺术吊灯。前台后面,是整面墙的液晶显示屏,无声地滚动着全球各大金融市场的实时数据,红绿交错的数字跳跃变幻,牵动着不知多少人的财富神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道,混合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金钱的特有气味。 “您好,我是来面试的,投资分析部,汪楠。”他走到前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从容。 前台小姐穿着合身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无瑕,脸上挂着标准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但眼神深处是一种训练有素的疏离。她熟练地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然后递给他一张临时访问卡和一份登记表。 “汪先生您好,请先这边登记,然后乘坐B区的电梯到38层人力资源部。会有同事接待您。” “谢谢。” 汪楠接过东西,走到一旁的等候区填写表格。手指因为用力,指尖有些发白。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那些目光如同精密仪器般扫描着他的衣着、他的举止,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评估个透彻。在这里,他似乎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填写完毕,他走向B区电梯间。电梯门是亮锃锃的金属材质,需要刷卡才能按下楼层。等待电梯时,他注意到旁边一部装饰更为奢华、需要专用密钥卡才能启动的电梯。那部电梯门前站着一名身姿笔挺、神情冷峻的保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汪楠心中一动,那或许就是通往更高权力楼层的“专属通道”。 “叮——” 一声轻响,他面前的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男女皆有,无一不是西装革履,神情严肃,或低声交谈着专业术语,或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汪楠走了进去,按下38层。电梯内部空间宽敞,运行极其平稳迅速,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噪音和震动。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竞争压力。汪楠能闻到高级香水和须后水的淡淡味道,能听到旁边一位男士用流利的英语对着蓝牙耳机低声说着什么并购案的细节。他默默地站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内心却波澜起伏。这就是他曾经向往的世界,残酷、高效,等级分明。而今天,他需要在这里赢得一席之地。 人力资源部的面试只是第一关。面试官是两位看起来经验丰富的HR,问题中规中矩,涉及专业知识、案例分析、职业规划等。汪楠准备充分,对答如流,他扎实的专业功底和清晰的逻辑思维,显然给面试官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很好,汪同学。你的基础很扎实。”其中一位年长些的HR点了点头,“接下来,需要你到56层的投资分析部,接受部门总监的面试。这是最终面。” “谢谢。”汪楠心中微微一紧。关键的时刻到了。 56层的环境又与38层不同。这里的装修更显沉稳和内敛,地毯厚实得吸音了所有杂音,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间,里面的人们或在电脑前专注工作,或聚在一起低声讨论,气氛紧张而专注。墙上挂着一些抽象的艺术画作,以及展示公司辉煌投资案例的铭牌。 他被一位助理引到一间小会议室等候。会议室的玻璃墙外,就是繁华都市的壮观景色,车水马龙变得如同微缩模型。坐在这里,仿佛凌驾于众生之上。汪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再次梳理可能被问及的专业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部门总监似乎被什么紧急事务缠住了。汪楠等了将近半小时,内心不免有些焦灼。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总监,而是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十分精干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汪楠是吧?不好意思,李总临时有个重要会议。我是李总的特别助理,我姓陈。”男人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练,“李总交代了,让你先看看这份资料,是关于‘盛达科技’的初步尽调报告,十分钟后,你需要口头陈述你的投资逻辑和风险点。这就算你的终面了。” 汪楠心中一怔。这种面试方式出乎意料,完全是实战模拟,考验的是临场分析能力、知识储备和心理素质。他没有犹豫,立刻接过文件夹:“好的,陈助理,我明白了。” 资料有十几页厚,包含了“盛达科技”的基本情况、财务数据、行业分析、竞争对手等信息。时间紧迫,汪楠立刻收敛心神,摒除一切杂念,目光如炬般飞速地扫过纸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段文字。大脑高速运转,如同精密的仪器,将信息快速提取、归纳、分析、整合。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在纸上快速书写的沙沙声。汪楠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会议室外面的开放式办公区,似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法忽视的骚动。原本低沉的讨论声似乎瞬间静止了一下,紧接着,是一种被刻意压抑的、更加专注的氛围。 汪楠下意识地抬头,透过玻璃墙向外望去。 只见走廊尽头,那部需要专用密钥卡的专属电梯门,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打开。 一行人正从里面走出,簇拥着中间一道身影。 为首的是两位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正微微侧身,神情恭敬地对着中间那人低声汇报着什么。而他们的中心…… 汪楠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她。 虽然昨夜只是在暴雨中惊鸿一瞥,虽然此刻隔着一段距离,但那个身影,那种冰冷、疏离、仿佛周身自带无形屏障的气场,他不会认错。 叶婧。 叶氏国际这座金融帝国的女王。 她今天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藏青色西装套裙,剪裁极致利落,完美勾勒出她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腰身曲线。裙摆下是一双踩着锋利高跟鞋的、线条优美的小腿。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戴着一副遮住小半张脸的墨镜,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能看到紧抿的、缺乏血色的薄唇,和线条清晰、透着一股冷硬决断的下颌。 她步履极快,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尖上。所过之处,两旁办公区的员工,无论职级高低,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垂首,流露出敬畏的神情。她几乎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偶尔对身旁下属的汇报,极轻微地点一下头,或者吐出几个简短的词语。 那不是刻意营造的威严,而是一种久居上位、早已融入骨血的自然流露。她就像一颗移动的恒星,带着强大的引力场,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只能围绕她运行。 就在她即将走过这间小会议室的时候,或许是汪楠注视的目光太过直接,或许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应。 她竟然……微微侧过头。 墨镜的方向,似乎隔着单向的玻璃墙,极其短暂地“瞥”了会议室一眼。 目光并没有真正落在汪楠身上,更像是无意识扫过的一个区域。但就在那一瞬间,汪楠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仿佛有一股冰冷的电流,顺着那无形的视线,穿透玻璃,击中了他的身体。 昨夜雨水中那种被审视、被穿透的感觉,再次清晰地回来了。甚至更加强烈。因为这一次,他是在她的地盘上,在她绝对主导的王国里。 仅仅一秒,或许更短。 叶婧便收回了那无意的一瞥,继续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走廊另一端的总裁办公室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也随之缓缓消散。 办公区恢复了之前的忙碌,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紧张感。 汪楠却久久无法回神,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手心里,因为紧张和一种莫名的兴奋,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陈助理看了看时间,敲了敲门走进来:“十分钟到了。汪楠,请开始你的陈述。” 汪楠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刚才的惊悸中抽离出来。他看了一眼手中密密麻麻写满笔记的资料,再抬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专注,甚至比之前更多了一丝锐利。 “好的,陈助理。”他站起身,走到小白板前,声音沉稳地开口,“关于‘盛达科技’的投资价值,我的初步分析如下……” 他开始陈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仅指出了报告中美化的部分,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几个潜在的重大风险点,并提出了自己的验证思路。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仿佛已经完全摆脱了刚才的干扰,沉浸在了专业的领域里。 陈助理听着,原本公事公办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惊讶和欣赏的神色。 而汪楠在陈述的间隙,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走廊尽头,那扇已经紧闭的、象征着这座金融帝国最高权力的大门。 那扇门,因为一个意外的雨夜,因为一次偶然的邂逅,今天,似乎真正地、带着冰冷的质感,向他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知道,面试的结果或许尚未可知,但他的人生轨迹,从昨夜那一刻起,或许已经驶向了一个完全不可预测的方向。而门后的世界,是深渊还是天堂,他唯有踏进去,才能知晓。 第3章 惊鸿一瞥 三天后。 汪楠站在租住的狭小卫生间里,对着那块有些裂纹的方镜,最后一次整理着自己的领带。手指因为用力,微微有些颤抖。这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的、近乎沸腾的兴奋。 叶氏的录用通知邮件,是在昨天傍晚,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他生活的阴霾。投资分析部,初级分析师。薪酬待遇远超市面上同等岗位的平均水平,甚至包括一笔可观的签约奖金。邮件措辞官方而简洁,但每一个字都闪烁着诱人的金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颤抖着点击了“接受”按钮。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抓住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像是一根从深渊边缘垂下的、结实的绳索。还清贷款、摆脱贫困、在这个城市立足……所有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现实压力,似乎都在这一刻看到了纾解的曙光。 然而,狂喜过后,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悄然浮上心头。 叶氏。叶婧。 那个雨夜劳斯莱斯里冰冷的惊鸿一瞥,那个在56层走廊里如同女王般巡弋、带来无形压迫感的身影。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他一个毫无背景的应届毕业生,为何能如此“幸运”地闯入这座无数人挤破头也进不去的金融帝国?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驱散。无论如何,机会已经摆在眼前,他必须走进去。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锐利,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知道,从踏进叶氏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被现实碾压的外卖员汪楠,他必须成为配得上这座大厦的人。 再次步入叶氏国际金融中心的一楼大厅,心境已与面试时截然不同。虽然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属于财富和权力的压力,但这一次,他胸膛里多了一份“归属者”的底气。尽管,这底气目前还十分微薄。 在前台办理入职手续,领取门禁卡、员工手册,接受HR简短而程序化的入职培训。整个过程高效而冰冷,如同在生产线上组装一个零件。他被分配到一个靠窗的工位,虽然是开放办公区,但能俯瞰到部分城市景观,这已经是许多新人不敢奢望的位置。 同部门的同事大多面容年轻,但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被高强度工作打磨出的疲惫和精明。他们对他这个新人的到来,报以礼貌而疏远的点头,更多的注意力则集中在各自那闪烁着复杂图表和数据的多屏显示器上。空气里弥漫着***、熬夜和KPI混合的独特气味。 “汪楠是吧?”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在他身旁响起。 汪楠抬头,是一位约莫三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打扮干练的女子,胸前挂着高级分析师的工牌,名叫孙薇。 “孙老师,您好。”汪楠立刻起身。 “别叫老师,叫Vicky就行。”孙薇摆了摆手,递给他一叠厚厚的资料,“这是部门最近在跟的几个项目背景,还有公司内部的分析框架和模板,你今天先熟悉一下。另外,晚上部门有个聚餐,算是迎新,也正好庆祝刚刚close的一个大项目,你一起参加。” “好的,谢谢Vicky姐。”汪楠接过资料,沉甸甸的。 “不用谢,在这里,活下去靠的是本事,不是客气。”孙薇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味却很深长。她打量了汪楠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似乎也在好奇这个空降的新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地点在‘云顶荟’,晚上七点,别迟到。” “云顶荟”,这个名字汪楠听说过,是本市最顶尖的私人会所之一,位于某摩天大楼顶层,以绝佳的视野和令人咂舌的消费水平著称。部门的普通庆功宴设在那里,叶氏的财大气粗和这个部门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一整天,汪楠都埋首在浩瀚的资料中,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跟上这里的节奏。周围的电话声、键盘敲击声、同事间快速的业务交流,构成了一首高速运转的金融交响曲。他喜欢这种充满挑战和智力密度的氛围,这让他感觉自己所学的东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傍晚六点半,同事们开始陆续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汪楠也整理好桌面,跟着人群走向电梯。他依旧是那身唯一的西装,在周围一众明显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和奢侈品配饰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尽力让自己显得从容。 “云顶荟”果然名不虚传。 电梯直达顶层,门一打开,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整体设计是现代东方风格,低调中透着极致的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如同铺陈开的钻石星河,令人心旷神怡。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安静而专业地穿梭其间。 部门包下了一个巨大的临窗包厢。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各种名贵的酒水早已备好,穿着旗袍、身姿窈窕的服务员们正微笑着为宾客斟酒。 汪楠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观察着周围的人。部门的头儿,那位在终面时临时有事的李总监也来了,是个微微发福、笑容和蔼但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正被几个资深员工围着敬酒。其他人三三两两交谈着,话题离不开市场动向、项目八卦,偶尔夹杂着一些对奢侈品的讨论和出国度假的见闻。 这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圈子,充斥着金钱和欲望的味道。他像是一个误入巨人国度的格列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一切。 “来,汪楠,欢迎加入我们!”李总监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那天你的临场分析非常精彩,后生可畏啊!以后好好干!” “谢谢李总,我会努力的。”汪楠连忙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茅台,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暖流,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陆续有同事过来和他碰杯,说着欢迎的话,但眼神中的打量和好奇掩饰不住。汪楠保持着谦逊和礼貌,酒到杯干,他知道这是融入的必要代价。 宴会的气氛逐渐热烈,酒精的作用下,人们的话语多了起来,笑声也更加放肆。汪楠却始终感觉有一丝游离。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曾经的他也在这片灯海的某个角落,为了生存而挣扎。而现在,他站在了这里,却仿佛离真实的生活更远了。 就在他出神之际,包厢原本有些喧闹的声音,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骤然降低了几个分贝。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的压迫感,从包厢门口弥漫开来。 汪楠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他缓缓转过身。 包厢那扇厚重的、雕刻着精美花纹的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侍者拉开。 叶婧就站在那里。 她没有像在公司里那样穿着严谨的西装套裙,而是换了一身宝蓝色的丝绒长裙,款式简约,却极尽裁剪之能事,完美地贴合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衬得她肌肤胜雪。乌黑的长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夜间才有的、慵懒而高贵的神秘风情。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包厢内的众人,目光所及之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脸上露出或恭敬或谄媚的笑容。 “叶总!” “叶总您来了!” 李总监立刻带着几个高管迎了上去,态度恭敬无比。 叶婧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她的目光在包厢内随意流转,似乎只是在确认场合。然后,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不经意地,越过了层层人群,落在了独自站在窗边、手里还握着酒杯的汪楠身上。 这一次,不再是隔着雨幕或玻璃墙的模糊一瞥。 而是在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的奢华空间里,一次清晰的、直接的、毫无阻碍的对视。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汪楠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双眼睛的形状,极其漂亮的风眼,眼尾微挑,带着天然的疏离和傲气。她的瞳孔颜色很深,像蕴藏着星辰的黑夜,此刻正平静无波地注视着他。没有惊讶,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件摆设,或者一个……刚刚被摆放到合适位置的物品。 但汪楠却感觉自己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目光似乎具有某种穿透灵魂的力量,让他无所遁形。 时间似乎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看到叶婧那缺乏血色的、线条优美的唇瓣,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是对身旁的李总监说了句什么。 李总监立刻点头哈腰,然后朝着汪楠的方向,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探究和示好意味的眼神。 紧接着,叶婧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她在众人的簇拥下,向着主位走去,长裙曳地,步步生莲,留下满室若有若无的顶级香水的尾调,和一群心思各异的旁观者。 包厢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热烈,因为帝国女王的降临。但汪楠却觉得周身发冷。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认可?是警告?还是……仅仅只是主人对一件新添置物品的、漫不经心的一瞥? 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的液体,里面倒映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也倒映着他自己那双充满了困惑、警惕,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的、不甘被如此“定义”的倔强的眼睛。 惊鸿一瞥,余波荡漾。 他知道,这场盛宴,或许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而他,已经无可避免地,置身于这场华丽而危险的棋局中心。 第4章 庆功宴上的暗流 叶婧的到来,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表面的涟漪是众人更加热切恭敬的寒暄与奉承,而水下,却是骤然改变流向、互相冲撞的汹涌暗流。 包厢内的气氛达到了一种微妙的沸点。音乐似乎更激昂了,酒杯碰撞的声音更密集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近乎夸张的笑容,但眼神深处的算计与观察,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汪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成为了许多道目光隐蔽扫射的焦点。那目光里混杂着好奇、探究、嫉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着看笑话的恶意。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退回到之前那个靠窗的角落,尽量让自己融入背景。但他知道,自从叶婧那意义不明的一瞥之后,他已然无法再置身事外。他像一件刚刚被展示的藏品,价值未知,却已被打上了特殊的标签。 李总监显然深谙此道。他没有立刻凑在叶婧身边献殷勤,而是端着酒杯,看似随意地踱步到汪楠身边,脸上的笑容亲切得无懈可击。 “汪楠啊,别紧张。”李总监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个竖着耳朵的人听见,“叶总平时虽然严肃,但对有才华的年轻人还是很赏识的。刚才她还问起你,说面试时你的表现给她留下了印象。” 汪楠心中凛然。叶婧刚才明明只是瞥了他一眼,并未与李总监有任何关于他的言语交流。这话半真半假,既抬高了他在同事眼中的地位(或者说,加重了他的“特殊性”),也巧妙地将叶婧的关注传达给他,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敲打和拉拢。 “谢谢李总,谢谢叶总肯定。我刚来,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汪楠垂下眼睑,语气谦恭,滴水不漏。 “年轻人,懂得谦虚是好事。”李总监满意地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今晚放轻松点,多认识些同事。以后在叶氏,能力和人脉,缺一不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不远处几个正围着叶婧说笑的高管,“尤其是要懂得,风向在哪里。”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汪楠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只能点头称是。 李总监说完,便又笑容满面地融入了主位那边的核心圈子。汪楠独自站在原地,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意识到,自己不仅踏入了一个庞大的金融帝国,更踏入了一个错综复杂、等级森严的权力场。而叶婧,就是这场权力游戏的绝对核心,她的一个眼神,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足以改变许多人的处境和命运。 接下来的时间,不断有不同层级的人过来与汪楠搭话。有同组的好奇新人,有其他部门过来混个脸熟的经理,甚至还有两位平时他需要仰望的副总裁,也端着酒杯过来,说了几句鼓励的场面话。他们的态度都很客气,甚至可以说是热情,但汪楠能感觉到那层客气下面的审视和距离感。他们不是在和他汪楠本人交流,而是在通过他,试探着那股来自最高处的“风向”。 “汪老弟,真是年轻有为啊!一来就让叶总记住了,前途无量!”一个带着几分酒意的资深分析师搂着他的肩膀,语气亲热,眼神却在他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些端倪。 “运气好而已。”汪楠勉强笑着,应付着这些虚与委蛇的社交辞令。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这种精神上的周旋,比连送十个小时外卖更加耗神。他偷眼向主位望去。 叶婧端坐在主位,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她很少主动说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周围人的汇报或奉承,偶尔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浅酌一口杯中猩红的液体。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让人无法窥探其内心的丝毫波动。那些在各自领域叱咤风云的高管们,在她面前,都收敛了锋芒,言语间带着小心翼翼。 这就是权力的具象化。汪楠心中暗想。不需要声色俱厉,不需要夸夸其谈,仅仅是她坐在那里,就自然成为了引力场的中心,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围绕她旋转。 宴会进行到中段,气氛愈加热烈。酒精彻底瓦解了白日职场里的矜持,有人开始放声高歌,有人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穿着旗袍的服务员们端着制作精美的餐后甜点和助兴的烈酒,如穿花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梭。 就在这时,一位侍应生端着一个精致的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杯不同于其他人的、色泽更为醇厚的威士忌,径直走到了汪楠面前。 “先生,您的酒。”侍应生微微躬身,声音清晰。 汪楠一愣。他并没有点这杯酒,而且这杯酒看起来就价值不菲,与桌上常见的那些不在一个档次。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侍应生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汪楠耳边炸开:“是叶总吩咐,特意为您准备的。她说……年轻人,需要尝尝真正的好东西。” 一瞬间,周围似乎安静了几分。好几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汪楠身上,这一次,含义更加复杂。羡慕、嫉妒、难以置信……叶婧亲自赐酒,这在一个等级森严的体系里,是一种近乎“恩宠”的信号。 汪楠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主位。叶婧并没有看他,正侧头听着财务总监的低声汇报,仿佛刚才那个吩咐只是无意间的一句话。但她身边那位一直沉默寡言、气质精干的助理,却不着痕迹地朝汪楠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这不是幻觉。 汪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伸手接过了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散发着浓郁而复杂的香气。这杯酒,是认可,是试探,更是一个无声的命令——他必须喝下它,并且,要表现出足够的“感恩戴德”。 “替我谢谢叶总。”汪楠对侍应生说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他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感受到那沉甸甸的水晶杯身传来的冰凉触感。这杯酒下肚,意味着什么?是真正被纳入视野的开端,还是更深陷阱的诱饵?他已经没有退路。 在周围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汪楠举起酒杯,向着主位的方向,微微示意,然后仰头,将杯中那辛辣、醇厚却带着一丝莫名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 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胃腹,带来短暂的灼烧感,随即是一种奇异的暖意。酒确实是好酒,但他却品不出丝毫美味,只觉得满口都是权谋与欲望的味道。 看到他喝下酒,一些关注的目光才渐渐散去,仿佛某种无形的考验暂时通过了。但汪楠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庆功宴上的暗流,因为这杯酒,变得更加湍急和莫测。他放下空杯,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虚浮,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脚下这条刚刚开始、却已布满迷雾的道路。 他再次望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那万家灯火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变成了无数双窥探的眼睛。而他,如同一个刚刚被推上舞台的演员,剧本未知,对手未知,唯一的指示,来自那位隐藏在帷幕之后、心思难测的女王。 暗流汹涌,他已身在局中。 第5章 一杯酒的代价 那杯色泽醇厚的威士忌,如同一条灼热的火线,从汪楠的喉咙一路烧灼至胃底。初始的辛辣过后,是橡木桶陈酿带来的复杂香气在口腔中弥漫,但汪楠却无暇品味。他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因这杯酒而骤然改变的氛围,以及主位上那个云淡风轻的身影上。 叶婧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与身旁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低声交谈。那老者是叶氏集团的元老之一,主管战略投资部的副总裁周明轩。叶婧对他似乎颇为尊重,交谈时身体会微微倾向对方,与对待其他人的淡漠截然不同。那杯特意赐下的酒,仿佛只是她兴致所至的一个小插曲,随手为之,旋即抛诸脑后。 然而,涟漪已然荡开,并且持续发酵。 汪楠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温度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之前的探究和好奇,此刻更多了几分审慎的掂量,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之前那位搂着他肩膀称兄道弟的资深分析师,又凑了过来,这次语气更加热络,甚至带着点谄媚: “汪老弟,深藏不露啊!叶总可是很少对新人这么……关照的。”他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看来老弟你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以后可别忘了提携哥哥我啊!” 汪楠胃里一阵翻涌,一半是因为酒精,一半是因为这种赤裸裸的奉承。他勉强笑了笑,应付道:“王哥说笑了,我就是个新人,还得靠各位前辈多指点。” “谦虚!太谦虚了!”王分析师用力拍着他的背,“在叶氏,能力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他指了指上面,意有所指,“眼力见儿!老弟你这就很有眼力见儿嘛!” 这时,李总监也再次踱步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笑容。他没有再对汪楠多说什么,而是对着周围几个聚过来的中层管理者说道:“汪楠是咱们部门今年重点培养的苗子,大家以后多带带他。叶总也关注着,咱们可不能掉链子。” 这话看似是提点众人关照新人,实则是在众人面前坐实了汪楠的“特殊身份”,将他进一步推到了聚光灯下。汪楠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让他窒息。他就像一件被突然标上天价的商品,吸引着各种算计的目光。 宴会的气氛在酒精和微妙的人际互动中推向高潮。有人开始起哄玩酒令,有人拉着关系好的同事去露台抽烟,低声交换着公司内部的小道消息。汪楠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缩在角落的沙发上,只觉得头晕目眩。那杯酒的后劲比他想象的要大,或许是喝得太急,或许是精神一直高度紧绷,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起身,想去洗手间用冷水洗把脸,清醒一下。沿着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走向洗手间,奢华的环境在晃动的视野里显得有些光怪陆离。就在他走到洗手间门口时,旁边一个隐蔽的休息露台传来了压低的交谈声。声音有些耳熟,是投资部另外两个和他同期进入、但背景似乎颇为不俗的新人,张诚和孙哲。他们似乎没注意到汪楠的靠近。 “……妈的,凭什么啊?”是张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忿,“一个送外卖的穷小子,叶总凭什么高看他一眼?就因为他面试时瞎猫碰上死耗子?” “嘘,小声点!”孙哲相对谨慎,“谁知道怎么回事。说不定人家真有背景,只是我们不知道。” “有个屁的背景!我打听过了,小县城出来的,助学贷款还没还清呢!”张诚的语气充满鄙夷,“我看就是走了狗屎运,或者……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巴结上了李总监?” “李总监?不至于吧……不过,叶总那杯酒,确实太蹊跷了。”孙哲的声音也带着疑惑和嫉妒,“难道叶总就喜欢这种……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款?” “哼,管他什么款。在叶氏,光靠歪门邪道可走不远。等着瞧吧,项目上见真章,有他出丑的时候!”张诚恶狠狠地说。 汪楠的脚步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原来在光鲜亮丽的表面下,是这样的暗潮汹涌和恶意揣测。那杯酒,非但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庇护,反而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成了众矢之的。它是一份明晃晃的“殊荣”,也是一道催命符。 他没有进去洗手间,而是转身,默默沿着原路返回。内心的波澜却比刚才更加汹涌。他意识到,从叶婧赐酒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路。他必须尽快证明自己的“价值”,用实实在在的能力站稳脚跟,否则,等待他的将是更残酷的排挤和毁灭。 回到包厢,气氛依旧热烈。叶婧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主位,正端着一杯酒,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窈窕,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疲惫。窗外是璀璨的无边夜景,而她站在那里,仿佛与这满室的热闹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李总监和几位高管围在她身边不远处,但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汪楠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他看着那个背影,脑海中闪过雨夜中那双冰冷的眼睛,公司走廊里那强大的气场,以及刚才那杯意味深长的酒。这个女人,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危险,却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就在这时,叶婧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手中的酒杯倾斜,些许猩红的酒液洒在了她宝蓝色的丝绒长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蹙了蹙眉,放下酒杯,对身旁的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 助理立刻点头,转身去安排。 李总监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殷勤地问道:“叶总,您没事吧?是不是有点累了?楼上有为您长期预留的套房,要不先上去休息一下?” 叶婧揉了揉太阳穴,脸上确实露出一丝倦容,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李总监如蒙大赦,立刻安排人护送叶婧离开。在经过汪楠所站的角落时,叶婧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他,那目光比之前更加复杂,似乎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还是仅仅是酒精作用下的恍惚? 汪楠来不及分辨,叶婧已经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离开了包厢。 女王的离场,让包厢内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但一种新的、带着暧昧和揣测的躁动开始弥漫。不少人将目光投向了汪楠,眼神中的意味更加赤裸。 李总监送走叶婧,返身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隐含兴奋的神情。他径直走到汪楠面前,脸上堆满了笑容,但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 “汪楠啊,叶总今天喝得有点多了,身边没个细心的人照顾可不行。”他拍了拍汪楠的肩膀,力道很重,“你是个稳重的年轻人,做事细致。这样,你替我送醒酒药上去给叶总,就在顶层的总统套房。这是房卡。” 一张冰冷的、金色的房卡,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汪楠的手里。 汪楠的脑子“嗡”的一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看着手中那张象征着顶级奢华和绝对隐私的房卡,又抬头看向李总监那意味深长、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和怂恿的笑容,瞬间明白了一切。 那杯酒,从来不是免费的。 它的代价,此刻才真正显现。 这不是简单的送药,这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一个将他推向深渊边缘的指令。通往总统套房的路,就是通往禁忌之门的路。踏进去,或许能一步登天,但更可能,是万劫不复。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他看着李总监,看着周围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等着看戏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那张冰冷的房卡上。 他知道,这杯酒的代价,他必须付出。无论前方是天堂,还是地狱。 他握紧了房卡,边缘硌得掌心生疼。然后,在众人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他转过身,步履有些僵硬地,朝着包厢外、通往顶楼总统套房的专属电梯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 第6章 总裁的醉意 通往顶层的专属电梯,内部空间宽敞得足以容纳一张小型会议桌。轿厢内壁覆盖着柔软的皮革,金色的扶手光可鉴人,脚下是厚实精美的波斯地毯,吸音效果极好,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冷的、类似雪松与琥珀混合的淡香,与叶婧身上偶尔掠过的气息同源,却在此刻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具有压迫感。 汪楠独自站在电梯中央,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咚咚作响,如同擂鼓。他紧握着那张金色的房卡,冰冷的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电梯运行得极其平稳迅速,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加速度,只有楼层数字无声而飞快地跳跃,提醒着他正被带离熟悉的世界,前往一个未知的、充满禁忌的领域。 “叮——” 一声轻柔到几乎微不可闻的提示音,电梯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门外并非预想中的酒店走廊,而是一个私密的、灯光柔和的入户玄关。空间不大,却极具设计感,一幅抽象的现代画作悬挂在正对面,线条凌厉,色彩大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美霸权。空气中那股清冷的香气更加浓郁了一些。 汪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电梯门在他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退路。 玄关通向一个极其开阔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毫无遮挡地展示着城市的全景,此刻灯火璀璨,如同倒悬的星河,令人震撼。客厅的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但每一件家具、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低调的奢华,材质、工艺、设计感都无可挑剔。然而,与这精心打造的完美环境格格不入的,是客厅里弥漫的一种……破碎感。 一只水晶高跟鞋随意地丢在名贵的羊毛地毯旁边,另一只则远远地躺在沙发脚下。一件昂贵的丝绒披肩,被揉成一团,搭在椅背上。空气中除了那冷冽的香气,还隐约飘散着一丝酒气。 汪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客厅,最终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上,看到了那个身影。 叶婧蜷在宽大的沙发里,身体微微侧着,面向窗外。她似乎已经卸了妆,素颜的脸在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凌厉攻击性,却多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她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放松。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宝蓝色的丝绒长裙,但裙摆有些凌乱地向上扯起,露出一截光滑纤细的小腿。她的一只手臂无力地垂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搭在额前,遮挡着部分光线。 这是汪楠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毫无阻碍地看到卸下所有盔甲的叶婧。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眼神冰冷的女王,更像是一个被疲惫和酒精击垮的、普通而美丽的女人。 然而,这种“普通”的表象之下,却散发着一种更致命的、无意识的诱惑。她身体的曲线在柔软的丝绒面料下起伏,胸口的微微波动显示着她并不平稳的呼吸。褪去了口红的唇瓣,颜色淡粉,微微张着,在朦胧的光线下,仿佛某种等待采撷的柔软果实。 汪楠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他该上前叫醒她,递上醒酒药?还是该安静地离开?李总监的暗示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响。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就在这时,叶婧似乎被他的气息惊动,或者是酒精带来的不适让她无法安睡。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苦意味的**,搭在额前的手滑落下来,身体不安地动了动。 “水……”她含糊地呓语了一声,声音沙哑而微弱,带着一种从未在她清醒时出现过的、近乎依赖的柔软。 汪楠心中一紧。他环顾四周,看到旁边的水晶茶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玻璃水壶和几个倒扣的水杯。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放轻脚步走过去,倒了一杯清水。 他端着水杯,走到沙发边,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开口:“叶总,水。” 叶婧没有睁眼,只是又含糊地哼了一声,似乎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是酒精的作用。 汪楠只好弯下腰,将水杯轻轻凑到她的唇边。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混合着酒气和淡淡体香的味道,能看到她颈侧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生怕一不小心把水洒出来。 叶婧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了几下水。冰凉的水似乎让她舒服了一些,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汪楠对上了一双迷蒙的、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因为醉意,那双平日里冰冷锐利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失去了焦点,显得有些茫然,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无助。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汪楠,眼神里没有任何辨识的意味,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模糊的轮廓。 汪楠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几秒钟后,叶婧的眼神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但醉意依旧浓重。她微微蹙眉,像是在努力思考眼前的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是今天那个……新人?” “是,叶总,我是投资部新来的汪楠。”汪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李总让我给您送醒酒药上来。”他示意了一下放在旁边小几上的药盒。 叶婧的目光随着他的示意扫过药盒,却没有太多反应。她的视线又重新回到汪楠脸上,迷迷蒙蒙地打量着,从他的眉毛,到眼睛,再到鼻子,嘴巴……那目光不再具有平日的穿透力和压迫感,反而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带着一种醉后的、毫无顾忌的直白。 汪楠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想避开她的视线。 “哦……”叶婧似乎终于把人和事对上了号,她轻轻哼了一声,身体又软软地靠回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李德明……倒是会办事……” 这句话如同又一道惊雷,在汪楠耳边炸开。李德明是李总监的全名。叶婧这句话,无疑证实了汪楠的猜测——今晚的一切,从赐酒到让他送药,都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心照不宣的“进贡”。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贡品”。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愤怒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想要立刻转身离开。但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他不能。他需要这份工作,他需要钱,他无路可退。 就在这时,叶婧似乎因为姿势不舒服,又动了动身体,试图调整位置,却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汪楠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入手处是一片冰凉滑腻的肌肤。叶婧的胳膊很细,隔着薄薄的丝绒面料,能感觉到其下的骨骼。被他触碰到的那一刻,叶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甚至……仿佛无意识地,向他的方向靠了靠,寻求着一个更稳固的支撑点。 酒精彻底瓦解了她的防备,展现出了她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一面。 汪楠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他扶着叶婧,让她重新在沙发上靠好。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和她身体微弱的依赖,像两种极端的力量,在他内心激烈交战。 他看着重新闭上眼睛、眉头微蹙、显得异常脆弱的叶婧,再看看这间奢华却空旷得可怕的总统套房,以及手中那张象征着权力与屈辱的房卡。 总裁的醉意,如同一层迷离的纱幔,模糊了身份的界限,也撩拨着人性最深处的欲望与挣扎。汪楠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前方迷雾重重,而他手中的筹码,只有他自己。他知道,下一个决定,将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是沦为玩物,还是……在绝境中,寻找到一丝逆转的契机? 夜,还很长。总统套房里,醉意与清醒交织,权力与欲望共舞,一场危险的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7章 扶危之情 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与叶婧身体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依赖感,如同两道电流在汪楠体内激烈冲撞。一股是本能的、被眼前这脆弱美景所激起的保护欲,混杂着男性最原始的冲动;另一股则是理智发出的、尖锐刺耳的警报,提醒着他此刻处境的危险与屈辱。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抽回扶着叶婧胳膊的手。那细腻的触感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神经。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脱离的瞬间,叶婧似乎因失去支撑而微微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不适的嘤咛。那声音微弱,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汪楠内心汹涌的、基于自保的冷漠。 他动作僵住了。 目光再次落在叶婧苍白的脸上。卸去了精致妆容和凌厉气场,此刻的她,看起来异常年轻,也异常脆弱。那紧蹙的眉头,微微颤抖的睫毛,干燥的唇瓣,无不昭示着酒精带来的痛苦。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决定他人生死的金融女王,只是一个被身体不适折磨的、需要帮助的女人。 汪楠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母亲病重时,在简陋的病房里,因疼痛而蜷缩的身体,和同样紧蹙的眉头。那时,他也是如此无助地守在床边,除了递上一杯温水,什么也做不了。一种跨越了阶级与身份的、人类最朴素的“扶危之情”,在这一刻,微妙地战胜了那些复杂的算计与恐惧。 “不能就这样丢下她。”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这无关讨好,也非屈服,而是基于一种最基本的、做人的底线。如果此刻他为了所谓的“清白”或“骨气”转身离开,任由一个意识不清的女人独自承受痛苦,那他与那些他曾经鄙视的、冷酷的逐利者,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更何况,李总监等人显然已将他视为“进贡”的棋子。若叶婧今晚真的因无人妥善照料而出点什么意外,第一个被推出来承担责任的,必然是他这个被指定“送药”的新人。到那时,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工作,可能还有在这个行业立足的根本。 利弊的天平,在电光火石间,似乎已经有了倾斜。但这次倾斜的方向,并非指向欲望的深渊,而是指向了一条更复杂、却也保留着一丝尊严的道路。 汪楠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杂念都挤压出去。他不再试图抽回手,反而用更稳的力道,扶住叶婧的肩膀,帮助她重新在沙发上靠稳。然后,他迅速拿起旁边的醒酒药,按照说明抠出两粒,又端起那杯还剩大半的清水。 “叶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可靠,不带任何暧昧的色彩,“您需要吃点醒酒药,会舒服一些。” 叶婧迷蒙地睁开眼,醉眼惺忪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药片和水杯。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极其缓慢,警惕性也降到了最低。她似乎辨认出这是能缓解她痛苦的东西,没有抗拒,反而像寻求依赖的孩子般,微微张开了嘴。 汪楠小心地将药片送入她口中,然后将水杯凑到她唇边。叶婧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水,将药片吞了下去。过程中,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碰到了汪楠的手腕,冰凉与温热的触感交织,让汪楠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但他强行压制住了内心的波澜。 喂完药,汪楠看着她因酒意而泛红的脸颊和脖颈,想了想,又起身去洗手间。总统套房的洗手间大得惊人,装饰极尽奢华。他找到一条崭新的、质感柔软的毛巾,用温水浸湿后拧干。 回到客厅,他蹲在沙发边,用温热的毛巾,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叶婧的额头和脸颊。温热的湿气似乎让她感到舒适,她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甚至无意识地朝着毛巾的方向蹭了蹭。 这个细微的、近乎撒娇的动作,让汪楠的动作顿了一顿。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如同冰山般的女人,会有这样的一面。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怜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 擦拭完毕,汪楠看着蜷缩在宽大沙发里的叶婧,觉得这个姿势似乎并不舒服,而且容易着凉。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鼓足勇气,低声说:“叶总,沙发上睡不舒服,我扶您去床上休息吧。” 叶婧没有回应,似乎又陷入了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 汪楠咬了咬牙,俯下身,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试图将她抱起来。叶婧比看起来还要轻,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酒后的温热。当她整个人依靠在他怀里时,那股混合着高级香水、酒精和淡淡体香的气息更加浓郁地将他包裹,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忽略怀中这具娇躯带来的致命诱惑,以及心脏那快要跳出胸腔的悸动。他稳了稳心神,尽量保持步伐平稳,抱着叶婧,走向卧室的方向。 总统套房的卧室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巨大的落地窗,king size的大床,床品看起来就价值不菲。汪楠轻轻地将叶婧放在床上,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而,就在他准备直起身,抽离这个过于亲密和危险的接触时,叶婧却仿佛因为突然失去热源而感到不适,无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他衬衫的衣角。 “别走……”她含糊地呓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那是在清醒时绝不可能出现在她字典里的词汇,“冷……” 汪楠的身体彻底僵住。他被叶婧这无意识的举动和话语钉在了原地。衣角传来的微弱拉力,此刻却重若千钧。 他看着床上蜷缩起来的叶婧,灯光下她的脸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理智告诉他必须立刻离开,但某种更深层的情感,或许是那该死的“扶危之情”,或许是对这极致孤独和脆弱的一丝共鸣,让他无法狠心甩开她的手。 他站在床边,如同一个被施了定身咒的囚徒。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而在这间顶级的总统套房里,一场关于欲望、权力与内心深处一丝未泯温情的拉锯战,正在无声而激烈地上演。汪楠知道,他此刻的每一个选择,都将在未来的棋局中,产生深远的影响。而“扶危之情”这把双刃剑,究竟会将他带向何方? 第8章 总统套房的门槛 衣角传来的微弱力道,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汪楠牢牢锁在了原地。叶婧那声含糊的“别走……冷……”,更像是一道混合着诱惑与考验的魔咒,在这间奢华得不像真实的套房里低回盘旋。 冷? 汪楠的目光扫过房间。中央空调无声地输送着适宜温度的微风,昂贵的羊绒毯有一半滑落在地,叶婧蜷缩的身体在真丝床单上确实显得有些单薄。但这“冷”,或许更多是源于酒精带来的体温调节失衡,以及……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孤寂。 汪楠僵立着,内心天人交战。理智的警铃疯狂作响,催促他立刻掰开那只手,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每多停留一秒,危险就增加一分。这扇门一旦彻底关上,可能就再也无法轻易打开。他将会被彻底打上“叶婧的入幕之宾”的标签,无论真相如何,他在叶氏的未来,都将与这个女人紧密捆绑,再也无法依靠纯粹的能力立足。 可是,看着床上那张苍白脆弱的脸,想到她刚才无意识流露出的依赖,那股源于本能的“扶危之情”又让他无法硬起心肠。更何况,如果此刻甩手离去,明日酒醒的叶婧,会如何看待他这个“不识抬举”的新人?李总监那边又将如何交代?或许根本等不到明日,他就会被以一种不体面的方式清除出局。 进退维谷。总统套房的门槛,看似由黄金和美玉铺就,实则下面遍布荆棘和陷阱。踏过去,可能是平步青云,也可能是万劫不复。 就在他犹豫的片刻,叶婧似乎因为他的停滞而感到一丝不安,抓着他衣角的手又紧了紧,眉头蹙得更深,身体也无意识地向他这边靠拢,寻求着热源。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汪楠理智的天平。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没有强行挣脱,而是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缓缓在床沿坐了下来。床垫极其柔软,他的体重让叶婧的身体微微向他倾斜。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触她,而是将滑落在地上的那块柔软昂贵的羊绒毯拾起,重新、仔细地盖在叶婧的身上,连肩膀都仔细掖好。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与他内心波澜截然相反的平静。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离开,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恪尽职守的守卫。他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城市夜景,内心却如同暴风过后的海面,暂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疲惫的平静。 他选择了留下。但不是以李总监他们所期望的那种、充满欲望和谄媚的姿态,而是以一种近乎笨拙的、保留着最后一丝尊严的方式留下。他守在这里,是出于基本的人道,是出于对自身处境的无奈权衡,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汪楠,不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套房内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永恒的城市背景音。叶婧似乎因为温暖和药物的作用,渐渐睡得安稳了些,抓着他衣角的手也慢慢松开了力道,但指尖仍若有若无地搭在他的衬衫上。 汪楠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感官却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地闻到身边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酒气与冷香的复杂气息,能听到她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能感觉到她身体透过薄薄毯子传来的微弱热量。这一切都在不停地挑战着他的自制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长时间。汪楠感到自己的眼皮开始发沉,连日来的疲惫和今晚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强打着精神,告诉自己不能睡,但身体的疲惫却难以抵挡。 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之际,身边的叶婧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似乎是要喝水。 汪楠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立刻起身,去客厅重新倒了一杯温水。当他端着水杯回到床边时,发现叶婧已经微微睁开了眼睛,眼神虽然依旧带着醉后的迷离,但似乎比之前清明了一些。 她看着汪楠,看着他将水杯递到自己唇边,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有茫然,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意外? 她就着汪楠的手,喝了几口水。喝完后,她重新躺下,目光却依旧落在汪楠脸上,像是在努力辨认和回忆。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一丝属于叶婧的、惯有的清冷质感,尽管十分微弱。 汪楠心中一震,知道她恢复了一些意识。他放下水杯,站直身体,尽量用平静、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李总吩咐我给您送醒酒药,看您不太舒服,担心您需要人照顾,所以让我留下照看一下。” 他没有提她抓住他衣角的事,也没有提自己内心的挣扎,只是陈述了一个看似客观的事实。 叶婧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迷蒙的凤眼里,迷雾似乎在慢慢散去,露出底下惯有的审视和锐利,虽然此刻还被醉意削弱了不少。她的目光扫过他身上依旧整齐(虽然有些褶皱)的西装,扫过他平静却难掩疲惫的脸,最后落在他那双清澈、此刻看不出任何欲念的眼睛上。 总统套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再次绷紧。 叶婧没有立刻说话,她似乎是在评估,在判断。眼前这个年轻人,没有趁她醉酒逾矩,没有献媚讨好,只是安静地守在一边,做着最基础的事情。这出乎了她的意料。在她所处的世界里,机会主义者和谄媚者比比皆是,像这样……带着一种笨拙的、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规矩”的人,反而少见。 是伪装得太好,还是真的……有所不同? 她重新闭上眼睛,揉了揉依旧发痛的太阳穴,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容置疑:“我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这句话,如同特赦令。汪楠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同时也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他恭敬地微微躬身:“是,叶总。您好好休息。药在床头柜上,如果还有不舒服,可以随时叫酒店服务。”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停留,转身,迈着尽量稳健的步伐,走向套房门口。 手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他拉开了那扇沉重的、象征着权力与欲望的门,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当他重新站在通往楼下的专属电梯前时,才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回头望去,那扇门已经紧闭,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总统套房的门槛,他今晚算是迈过去了,虽然是以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而门内门外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已然不同。他留下的是什么,带走的又是什么,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轿厢缓缓下降。汪楠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知道当数字归零,他必须重新变回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在叶氏努力求存的新人分析师。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比如,他和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王之间,那根看不见的、微妙的线,已经被今晚的一切,轻轻地牵动了。 第9章 意乱情迷时 电梯平稳而迅捷地下降,金属厢体内壁光可鉴人,映出汪楠略显苍白且神色复杂的脸。数字不断跳动,如同他依旧无法完全平复的心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羊绒毯柔软的触感,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那混合了酒精、冷香与她体温的、复杂而私密的气息。 “我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叶婧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惯有的清冷,在他耳边回响。那是逐客令,也是今晚这场意外交锋的暂时休止符。他做到了,他离开了,保住了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自尊,没有踏过那条最危险的界线。 可是,为什么心底深处,除了如释重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仿佛在即将触碰到某个禁忌核心时,却被强行拉回现实。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哪怕是对方意识模糊下的错觉,那种近距离接触权力与美色核心带来的眩晕感,都像是一种隐秘的毒品,尝过一次,便会在潜意识里留下渴望。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这荒谬的念头驱逐出去。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一楼大厅璀璨冰冷的光线涌了进来。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重新戴上那副属于“新人分析师汪楠”的面具,迈步走了出去。夜色已深,街道上车辆稀疏,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需要回家,需要一场深度的睡眠,来消化这惊心动魄的一夜。 然而,就在他走到路边,准备用手机软件叫车时,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叶婧的那位精干助理。 “汪先生,”助理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专业,看不出任何情绪,“叶总吩咐,送您回去。这个时间不好打车。” 汪楠的心猛地一跳。叶婧吩咐的?在她恢复些许清醒之后?这又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体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标记和确认? “不麻烦了,我自己可以……”汪楠下意识地想拒绝,他需要一点空间来理清思绪。 助理却已经打开了后车门,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汪先生,请。这是叶总的意思,也是我的工作。” 话已至此,再拒绝就显得不识抬举,甚至可能引起怀疑。汪楠只能压下心中的波澜,道了声谢,弯腰坐进了宽敞舒适的后座。车内弥漫着一种高级皮革和淡雅香氛的味道,与总统套房的气息一脉相承,无声地提醒着他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助理专注地开着车,没有任何交谈的意思。汪楠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活跃,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在总统套房里的每一个细节。 她抓住他衣角时指尖的冰凉,她呓语时声音里的脆弱,她喝水时脖颈仰起的优美线条,还有她恢复一丝清明后,看向他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理智。 尤其是……那个几乎发生的吻。 当他俯身帮她掖好被角,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睫毛的时候,她似乎无意识地仰了仰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那一刻,空气中弥漫的暧昧浓度达到了顶点,他几乎能嗅到情欲蠢蠢欲动的味道。只要他再低下头,再靠近一厘米…… 一股燥热莫名地从下腹窜起。汪楠猛地并拢双腿,有些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生理反应。他感到一阵羞愧和恼怒,对自己竟然会对那种情境、对那个掌控着他生死的女人产生如此反应而感到不齿。 这是危险的信号。肉体的冲动往往是理智沦陷的先兆。他必须牢牢记住,叶婧不是他可以觊觎的对象,那看似诱人的陷阱下面,可能是万丈深渊。今晚的“规矩”表现,或许能暂时赢得一丝喘息之机,但绝不应误解为某种许可或鼓励。 “汪先生,到了。”助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汪楠抬头,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他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与刚才的奢华环境相比,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谢谢。”他再次道谢,迅速下车,仿佛逃离一般。 “汪先生,”助理却在他关上车门前,忽然开口,递过来一个精致的、印着某高端品牌Logo的纸袋,“您的换洗衣物,叶总吩咐准备的。” 汪楠一愣,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件崭新的、质感极佳的白衬衫,和他的尺码一模一样。一股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爬升。叶婧连这个都想到了?或者说,她手下的人效率高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摸清了他的尺码并准备好了衣物?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背后是更令人窒息的掌控感。 “代我谢谢叶总。”汪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助理点了点头,车窗升起,黑色的奔驰无声地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汪楠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与周围环境极不协调的奢侈品纸袋,久久没有动弹。夜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纷乱。 意乱情迷时,最是考验定力与心性。 今晚,他守住了身体的底线,但心绪已被彻底搅乱。叶婧如同一个高超的棋手,看似无意,甚至处于被动,却每一步都落子深远,将他更深地拉入这盘复杂的棋局之中。一件衬衫,一次专车相送,都是无声的敲打和提醒。 他转身,走向那栋破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就像他此刻的前路,晦暗不明,危机四伏,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来自深渊的诱惑。 他知道,从今夜起,一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与叶婧之间,那层薄弱的、纯粹的工作关系,已经被彻底打破。一种更复杂、更危险、也更刺激的连接,已经建立。 而意乱情迷之后,当晨曦降临,等待他的,又将是什么? 第10章 晨曦下的错愕 手机的闹钟在清晨七点准时响起,尖锐的铃声像一根针,刺破了汪楠混乱而疲惫的睡眠。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昨夜零碎而灼热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奢华的套房、冰冷的房卡、叶婧迷离的眼神、指尖残留的触感、以及那件被精心送来的新衬衫…… 他用力揉了揉脸,试图驱散这荒诞又不真实的感觉。阳光透过旧窗帘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将他又拉回了冰冷的现实。这里是他狭小、破旧的出租屋,而不是那个可以俯瞰众生的云端总统套房。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精致的奢侈品纸袋上,里面折叠整齐的新衬衫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提醒他昨夜的一切并非梦境。一种强烈的屈辱感和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兴奋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冲进狭小的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泼脸。镜子里的人,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里,除了疲惫,还多了一些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他必须尽快调整状态,今天是新一周的工作日,他需要面对公司里的那些目光,尤其是……叶婧。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换上了那件新衬衫。面料柔软舒适,剪裁合身,显然价格不菲。穿上它,他感觉像是穿上了一层无形的盔甲,也像是被打上了一个无形的标签。他对着镜子,努力练习着平静、甚至带点疏离的表情,试图抹去昨夜留下的任何痕迹。 挤过早高峰令人窒息的地铁,再次步入叶氏国际金融中心那冰冷奢华的大厅时,汪楠感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他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比以往更加密集,更加意味深长。窃窃私语声在他经过时,会刻意压低,然后又在他走远后响起。他不用听清,也能猜到那些话语的内容——关于昨夜庆功宴,关于叶总的另眼相看,关于他凌晨才从酒店离开的传闻……在这个信息如同光速传播的名利场,没有秘密可言。 他尽量目不斜视,背脊挺直,走向投资分析部所在的楼层。电梯里,几个其他部门的员工看到他,眼神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暧昧的笑意,却没人主动跟他打招呼。一种无形的屏障,似乎已经在他周围形成。 走到自己的工位,还没来得及坐下,邻座那位叫孙薇的高级分析师(Vicky)就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和八卦的笑容,压低了声音: “行啊,汪楠,没看出来,深藏不露啊!”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总裁办公室的方向,“昨晚……没事吧?”她的问题看似关心,实则充满了打探的意味。 汪楠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却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困惑和无奈的表情:“Vicky姐,你说什么?昨晚庆功宴结束我就回去了,叶总好像不太舒服,李总让我送了药就让我走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必须装傻,必须将昨夜的一切定性为一次普通的、上司对下属的公务吩咐。 孙薇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破绽,但汪楠掩饰得很好。她撇了撇嘴,似乎有些失望,又似乎不太相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事就好。不过,汪楠,在这个地方,有些机会……抓住了,就是你的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扭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汪楠暗暗松了口气,但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试探。 就在这时,部门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是李总监的秘书,声音甜美却公式化:“汪楠吗?李总监请你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汪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碍眼的新衬衫,走向李总监的办公室。 李德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堆满了热情得过分的笑容,与平日里的威严判若两人。他亲自起身,招呼汪楠坐下,还让秘书倒了杯茶。 “汪楠啊,来来来,坐!”李总监上下打量着汪楠,目光尤其在后者那件新衬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昨晚辛苦你了!叶总后来特意打电话过来,夸你做事稳妥,很细心!” 汪楠心中冷笑,叶婧会特意打电话夸他?这话恐怕水分极大。但他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李总言重了,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没想到叶总还记在心上。” “哎,叶总向来赏罚分明。”李总监摆摆手,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热,“汪楠啊,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在叶氏,能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跟对人,做对事。叶总对你印象很好,这就是你最大的机会!以后好好干,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 这番话,几乎等同于赤裸裸的站队邀请和未来利益的许诺。汪楠只能点头应和:“谢谢李总提点,我一定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从李总监办公室出来,汪楠感觉像是打了一场仗,身心俱疲。他刚回到工位,想打开电脑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内线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总裁办公室的首席助理,那位永远一丝不苟的王助理。 “汪楠先生,叶总请你现在到总裁办公室一趟。”王助理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该来的总要求。该面对的,终究无法逃避。汪楠的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比起李总监那种充满算计的热情,叶婧的召见才真正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是摊牌?是警告?还是……其他? 在周围同事更加复杂和探究的目光注视下,汪楠再次起身,走向那座位于大楼顶端、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办公室。每一步,都感觉格外沉重。 穿过宽敞的秘书区,王助理为他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实木大门。 巨大的办公室内,阳光透过整面的落地玻璃墙洒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叶婧就坐在那张宽大得惊人的办公桌后,背对着门口,面朝窗外浩瀚的城市景观。她今天换了一身铁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只留下一个清瘦而挺拔的背影,散发着如同山巅积雪般的冷冽气息。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汪楠已经熟悉的冷香。 王助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汪楠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开口。 就在这时,叶婧缓缓转过了办公椅。 晨曦透过窗户,清晰地勾勒出她的侧脸。她似乎刚刚沐浴过,素颜的脸上带着一丝沐浴后的清爽,但眼底却有着与汪楠相似的、无法完全掩饰的淡淡青黑,显示出她昨夜也并未安眠。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汪楠身上。 没有预想中的审视,没有质问,也没有任何暧昧的痕迹。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昨夜那个在总统套房里流露出脆弱和依赖的女人,只是汪楠的一个幻觉。 她上下打量了汪楠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新衬衫上短暂停留了零点一秒,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然后,她用那惯有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清冷嗓音,开口说道,内容却让汪楠瞬间愣在当场,错愕得几乎忘了呼吸—— “上午十点,并购‘盛达科技’的项目启动会,你跟我一起去。”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工作。 “准备一下相关资料。这将是你在叶氏的第一个重要项目。” 说完,她便重新转回椅子,面向窗外,拿起了一份文件,不再看汪楠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下属,刚刚接受了一个最普通的任务。 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耀眼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更加遥远和不真实。 汪楠站在原地,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所有预设的应对方案,所有忐忑不安的猜测,在这一刻全都落空了。没有质问,没有警告,没有暗示,只有一句纯粹公事公办的指令。 然而,这指令本身,却比任何直白的试探或威胁,都更加意味深长。 “盛达科技”……如果他没记错,这正是在他终面时,李总监用来考验他的那个案例!叶婧让他参与这个项目,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是认可了他的能力,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或者说,掌控? 晨曦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满整个办公室,也洒在汪楠身上那件崭新的衬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缓缓升起。 叶婧用最平静的方式,给了他一个最明确的信号:昨夜之事,暂且按下不表。但游戏,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个赛场。 而他,别无选择,只能奉陪到底。 “是,叶总。”汪楠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阳光却又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 错愕之后,是更加汹涌的暗流。汪楠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叶氏的每一天,都将在刀尖上行走。而这场始于雨夜邂逅的棋局,已经进入了更加复杂莫测的中盘。 第11章 无声的早餐 离开总裁办公室后,汪楠在走廊里站了足足十秒钟。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泼洒进来,将整条走廊照得透亮,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叶婧的态度太过反常了。 没有质问,没有暗示,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她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下属那样,公事公办地布置任务。可正是这种“正常”,在经历了昨夜那样暧昧混乱的接触后,显得格外不正常。 汪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崭新的衬衫——叶婧派人送来的衬衫。它像一层皮肤般贴合着他的身体,面料高级得令人不安。刚才叶婧的目光在这件衬衫上停留的那零点一秒,到底意味着什么?是确认他穿上了她给的“标签”,还是根本不在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叶婧在打什么算盘,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应对十点钟的项目启动会。“盛达科技”这个案子他在面试时就分析过,但当时看的只是初步资料。现在要正式参与并购项目,他必须做更充分的准备。 回到工位,汪楠迅速打开电脑,调出公司数据库里关于“盛达科技”的所有文件。就在他全神贯注阅读最新财务数据时,内线电话第三次响了起来。 周围的同事已经投来了毫不掩饰的关注目光。一个上午被总监和总裁接连召见的新人,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地方太过显眼。 汪楠接起电话,是王助理平静无波的声音:“汪先生,请到58层的小餐厅。叶总让你一起用早餐,顺便过一下项目要点。” “……什么?”汪楠一时没反应过来。 “58层,东侧的小餐厅。现在。”王助理重复了一遍,挂断了电话。 汪楠握着话筒,指尖发凉。58层是高管专属区域,有独立的餐厅、健身房和休息室,普通员工未经许可是不能上去的。叶婧让他去那里用早餐?在刚刚布置了工作任务之后? 这又是一个信号。一个比让他参与项目更私密、更意味深长的信号。 他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分。距离项目启动会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合上电脑,在同事们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起身,走向电梯。 58层的装潢与楼下办公区截然不同。地毯更厚,灯光更柔和,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东侧的小餐厅是个半开放的空间,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的壮丽景色,室内只有四张桌子,此刻只有一张有人。 叶婧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她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色的丝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一杯黑咖啡,一小盘水果沙拉,两片全麦面包。她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文件,晨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汪楠身上扫过,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她说,声音比在办公室时稍微柔和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惯有的距离感。 汪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这个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能闻到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冷香。与昨夜不同的是,今天的她完全清醒,完全掌控,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吃点什么?”叶婧问,视线重新回到平板上,“厨师可以做欧式早餐,也有中式的粥和点心。” “不用麻烦了,叶总,我吃过了。”汪楠礼貌地拒绝。事实上他早上只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但他不想在这种情境下进食。 叶婧终于从平板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十点的会可能要开到下午,”她说,语气平淡,“我不希望我的团队成员因为低血糖在会议上出错。王助理,给他一份和我一样的,咖啡换成拿铁。” 站在餐厅门口的王助理微微点头,转身去了后厨。 汪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拒绝已经毫无意义。他意识到,从坐上这个位置开始,他就失去了对这场“早餐”的所有控制权。叶婧在划定边界——她是给予者,他是接受者,如此而已。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叶婧继续看她的文件,偶尔在平板上做标注。汪楠则正襟危坐,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看窗外太像在走神,看她又太过冒犯,看桌面又显得局促。 最终,他选择看向她手中的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是“盛达科技”的股权结构图。 “你看过最新一季的财报了吗?”叶婧突然开口,视线没有从平板上移开。 汪楠立刻回答:“刚刚看了概要。营收同比增长12%,但净利润下降了5%。主要原因是研发投入增加了30%,以及销售和管理费用上涨。” “你怎么看研发投入的增加?”叶婧问,依旧没有看他。 “盛达的主营业务是工业自动化软件,这个行业技术迭代很快。增加研发投入是必要的,否则会被竞争对手甩开。但30%的增幅确实过高,需要看具体投入了哪些项目,以及这些项目的商业化前景。”汪楠谨慎地回答。 叶婧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说下去。” 受到鼓励,汪楠继续道:“我注意到他们的现金流有些紧张。应收账款周期从去年的60天延长到了75天,应付账款周期却缩短了。虽然账面上还有利润,但实际上经营活动的现金流已经是负的。这可能是他们愿意接受并购的原因之一——需要外部输血来维持研发投入。” 叶婧轻轻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些什么。 这时,王助理端来了汪楠的早餐:一杯拿铁,一小盘水果,两片全麦面包。摆盘精致,但分量不多,是典型的“高管式早餐”——注重营养和形象,而非饱腹。 “吃吧。”叶婧简单地说,又低下头去看文件。 汪楠只好拿起刀叉。面包烤得恰到好处,水果新鲜清甜,拿铁香醇顺滑。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精致、也最不自在的一顿早餐。 他小口吃着,叶婧偶尔会就“盛达科技”的项目问他一两个问题。她的问题都很尖锐,直指要害,汪楠必须调动全部的专业知识才能应对。这场早餐逐渐变成了一个非正式的面试,或者说,一场能力测试。 “如果由你负责尽职调查,你会重点关注哪些方面?”叶婧切着盘中的水果,动作优雅。 “第一,研发项目的真实进展和专利情况,防止技术泡沫。第二,主要客户的稳定性和回款能力。第三,核心团队的去留意向,技术型公司最值钱的是人。第四,潜在的债务和法律风险。”汪楠流畅地回答。 叶婧没有立即回应。她放下刀叉,拿起咖啡杯,目光终于完全落在了汪楠脸上。那目光很专注,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实际价值。 “李德明说你在面试时的表现就很出色,”她缓缓说,语气听不出褒贬,“现在看来,他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夸大其词。” 汪楠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保持沉默。 “但这个项目不会轻松,”叶婧继续说,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盛达的创始人张盛达是个技术偏执狂,对资本又爱又恨。我们不是唯一的潜在买家,听说‘启明资本’和‘华晟集团’也感兴趣。” “启明和华晟……”汪楠在脑中快速搜索这两家公司的信息,“启明擅长投资早期科技公司,但并购经验不多。华晟是产业资本,如果他们要并购盛达,可能会进行深度整合,这恐怕是张盛达不愿看到的。” “所以我们的机会在于,”叶婧接过话头,目光犀利,“给出比启明更高的价格,同时承诺比华晟更大的自主权。但这需要精准把握张盛达的心理底线,以及盛达真实的价值。” 她顿了顿,看着汪楠:“你觉得,这个价值应该是多少?” 汪楠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这是在问他估值,是并购项目最核心的问题。一个刚入职的新人,通常连参与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他快速心算了一下:“根据公开数据和对标公司估值,我认为合理的区间在15到18亿之间。但如果考虑到他们正在研发的下一代智能控制系统,以及可能拿下的几个大客户,溢价到20亿也不是不可能。关键要看尽调结果。” 叶婧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但确实是一个表情的变化。 “20亿,”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很大胆的估值。如果尽调后发现不值这个价,你会怎么办?” “那就调整报价,或者放弃。”汪楠回答得很干脆,“投资的第一原则是不能亏钱,第二原则是记住第一条。” 这一次,叶婧真的轻笑了一声。很短促,几乎刚发出就消失了,但汪楠确信自己听到了。 “看来你读过巴菲特,”她说,终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好。十点的会,我要你提出这个估值区间,并给出你的理由。” 汪楠的手微微一颤,餐刀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项目启动会上,当着所有高管和资深分析师的面,提出一个新人做的估值?这无异于将他推上火架。 “叶总,我毕竟刚来,这么重要的场合……” “正因为你刚来,”叶婧打断他,目光冷静如冰,“才没有包袱。那些老油条们会提出各种保守的、四平八稳的数字,我需要一个不同的声音。对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汪楠面前。 “这是我让人整理的盛达竞争对手的最新动向,以及他们几个核心客户的背景资料。你的准备时间不多了,边吃边看。” 汪楠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有些甚至是昨天才出的行业简报。叶婧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这些,早就计划好要让他参与这个项目,甚至可能在更早之前就做好了打算。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发凉。他原以为昨夜是一场意外,今早的召见是临时起意。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在叶婧的掌控之中。从面试时的案例分析,到今早的项目安排,再到此刻的“早餐会”,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棋局。 而他,只是一枚刚刚被摆上棋盘的棋子。 “叶总,”汪楠放下刀叉,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从进餐厅就想问的问题,“为什么是我?公司里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分析师,为什么选一个新人参与这么重要的项目?” 叶婧也放下了咖啡杯。她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汪楠。晨光在她身后形成一圈光晕,让她看起来既真实又虚幻。 “三个原因,”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财报数据,“第一,你在面试时对盛达的分析确实有见地,证明你理解这个行业。第二,新人没有派系,没有历史包袱,我要的是客观分析,不是办公室政治。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在汪楠脸上停留了两秒。 “我需要测试你的抗压能力。在叶氏,智商重要,情商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在高压下保持清醒的能力。今天的会议就是第一场测试。” 她看了看腕表,起身:“你还有四十分钟。把这些资料看完,整理出三个核心观点。会议室在60层,不要迟到。” 说完,她拿起西装外套和平板电脑,转身离开了餐厅,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渐渐远去。 汪楠独自坐在餐桌前,面前的早餐已经凉了,咖啡表面的奶泡渐渐消散。他低头看着手中厚厚的文件夹,又抬头看向窗外繁华的城市。 无声的早餐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他拿起资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阅读。无论叶婧的真实意图是什么,无论前方有多少陷阱,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会议上证明自己的价值。 毕竟,在这个地方,价值是唯一的护身符。 他咬了一口已经冷掉的面包,目光落在资料上一行小字上——“盛达科技创始人张盛达,现年52岁,毕业于清华大学,曾三次创业,前两次均失败,第三次即盛达科技获得成功。性格固执,不喜约束,有强烈的技术理想主义……” 汪楠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技术理想主义者面对资本巨鳄,这场并购谈判,恐怕不会太顺利。 而他自己,一个昨天还在为生计发愁的年轻人,今天却要坐进叶氏国际的顶级并购会议,这人生的转折,又何尝不荒谬? 他喝完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合上文件夹。 该上场了。 第12章 五百万的契约 会议室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当汪楠说出“十五到十八亿,如果技术潜力得到证实,可以上探到二十亿”的估值区间时,他能感觉到十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惊讶,有不屑,有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质疑。 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在如此重要的项目启动会上,当着所有总监和VP的面,提出一个比保守派高出近三分之一的大胆估值?这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一位头发花白的副总裁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长辈式的“提点”,“但估值要建立在扎实的数据基础上,不能靠拍脑袋。我们内部模型跑出来的结果只有十二亿左右。” 另一位投资总监也帮腔:“盛达的现金流问题很大,技术壁垒也没有他们吹的那么高。我看十亿都算乐观了。” 质疑声接踵而至。汪楠能感觉到手心在出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回想起叶婧在早餐时的话——“我需要一个不同的声音”。也许这就是他的价值所在,一个不被内部政治和固有思维束缚的、敢于冒险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反驳。他引用早餐时刚看过的竞争对手数据,指出市场对同类技术公司的估值已经水涨船高;他分析盛达几个核心客户的潜在价值,认为目前的财务数据没有完全体现其增长潜力;他甚至大胆预测了下一代智能控制系统的市场空间,尽管这更多是基于对技术趋势的判断而非确凿证据。 他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引用数据准确。虽然观点大胆,但论证过程却显得十分严谨。渐渐地,会议室里的质疑声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思考的沉默。 整个过程中,叶婧始终没有说话。她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点着光滑的桌面,目光低垂,像是在看眼前的资料,又像是在思考别的事情。直到争论声平息,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汪分析师的估值是激进了些,”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但并非毫无道理。启明和华晟都不是傻子,他们愿意接触,说明盛达确实有我们内部模型没有捕捉到的价值。”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刚才发言最激烈的副总裁:“陈总,你们的模型参数,是不是还停留在上个季度的行业数据上?” 陈副总裁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有接话。 “并购不是做算术题,”叶婧继续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关键是看未来三到五年的价值,而不是过去三个季度的报表。这个项目,我看可以按更积极的思路推进。尽调团队本周内组建,汪楠也加入。”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让一个新人加入核心尽调团队?这几乎是破格提拔!众人看向汪楠的目光更加复杂了。 “叶总,这……”李总监似乎想说什么。 “他有技术背景,看问题的角度新鲜,我需要这样的视角。”叶婧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具体的尽调分工,李总监你来安排。散会。” 她站起身,率先离开了会议室,没有看汪楠一眼。 会议结束后,汪楠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硬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李总监却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汪楠啊,表现不错!”李总监亲热地搂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叶总很欣赏你!好好干,前途无量啊!” 这过于热情的举动让汪楠浑身不自在,他只能勉强笑了笑:“谢谢李总,我会努力的。” “对了,”李总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塞到汪楠手里,“拿着,叶总吩咐的。你应得的。” 信封很薄,但捏在手里有种异样的质感。汪楠心里一沉,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是……”他迟疑着问。 “一点项目激励,提前给你了。”李总监笑得意味深长,“叶总说,年轻人刚来,用钱的地方多。收着吧,别声张。” 说完,李总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汪楠站在原地,感觉那个薄薄的信封像炭块一样烫手。他几乎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趁没人注意,闪身进了卫生间的一个隔间,反锁上门。颤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张薄薄的、印着银行标志的现金支票。 当他看清支票上的数字时,呼吸瞬间停滞了。 金额栏清晰地打印着:5,000,000.00 五百万。 不是五千,不是五万,是五百万。这几乎是他原本需要辛苦工作二十年才能攒下的数目。而这,仅仅是叶婧口中所谓的“一点项目激励”? 冷汗顺着他的脊柱滑下。这绝不是简单的奖金。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试探,或者说,一份用金钱写就的、无形的契约。 她用这五百万,清晰地划下了一条线。收下,就意味着他接受了某种超出正常工作关系的安排,默许了那天晚上以及今后可能发生的一切。拒绝,则意味着不识抬举,可能立刻失去眼前的一切,甚至更糟。 他把支票紧紧攥在手里,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巨大的诱惑像海妖的歌声一样蛊惑着他。有了这笔钱,他可以立刻还清所有债务,可以让父母过上更好的生活,可以拥有他曾经不敢想象的物质保障。他辛苦读书、拼命工作,不就是为了摆脱贫困吗? 可是,代价呢? 这五百万买走的,将不仅仅是他的专业能力,更是他的尊严和自由。他将彻底沦为叶婧的附庸,一件用金钱标价的物品。昨天还是不起眼的新人,今天却拿到百万级别的“奖金”,这消息一旦传开,他在公司将永远无法凭真才实学立足。 厕所隔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逼仄的空间让他感到窒息。他靠在冰冷的隔板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叶婧那张冷艳而莫测的脸,闪过她今早平静无波的眼神,闪过她说的“测试你的抗压能力”。 这,就是测试吗?用足以改变普通人一生的财富,测试他的底线和忠诚? 他该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隔间外传来同事的说话声和水龙头的声音,汪楠才猛地惊醒。他深吸一口气,将支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再塞进西装内袋最隐蔽的夹层里。 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冷静。但现在,他必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扮演好叶婧需要的那个“有潜力的新人”角色。 他推开隔间门,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迷茫。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回到工位,他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开始查阅盛达科技的资料,但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那个装着五百万支票的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他的胸口,时刻提醒着他面临的抉择。 下午快下班时,内部通讯软件上弹出一条消息,发送者是“Ye Jing”。 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地址: “今晚八点,雲山府。一个人来。” 雲山府?汪楠快速搜索了一下,是位于城郊的一处顶级私人会所,以极高的私密性著称。叶婧约他去那里?在给了他那张五百万的支票之后? 这绝不是一顿简单的晚饭。这更像是一场鸿门宴,是那份“五百万契约”的当面签署仪式。 汪楠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无法敲下回复。接受还是拒绝?这不仅仅是一个晚餐邀约的回答,更是对他未来人生的选择。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敲下了两个字: “收到。” 点击发送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某种命运已经注定。他知道,从踏进雲山府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是福是祸,他已无法回头。 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渐亮起,勾勒出霓虹森林冰冷的轮廓。汪楠坐在格子间里,感觉自己正站在命运的悬崖边,而叶婧,正站在悬崖对面,手中握着一条价值五百万的、黄金打造的绳索。 他唯一要决定的,是抓住它,还是转身跳下。 第13章 是交易还是开始? 晚上七点五十分,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无声地滑到汪楠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这辆车,与周围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引得几个晚归的住户频频侧目。 汪楠已经站在路边等候。他依旧穿着白天那身西装,里面是叶婧送的那件衬衫。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也不想为此特意破费——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可悲地试图匹配什么。他手里只拿着手机和一个装有简单资料的文件袋,仿佛真的是去参加一场工作会谈。 车窗降下,露出王助理那张万年不变的表情。 “汪先生,请上车。” 汪楠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内依旧是他熟悉的、属于叶婧那个世界的气息。他报出“雲山府”的名字,王助理只是微微点头,表示知晓。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穿过繁华的市中心,向着城郊驶去。越往城外,灯光越稀疏,环境越安静。汪楠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内心一片混乱。 胸口内袋里那张五百万的支票,像一块烧红的铁,时刻灼烧着他的神经。他反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这到底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开始?如果是交易,标的物是什么?是他的身体,他的忠诚,还是他的灵魂?如果是开始,这又是一种怎样畸形、危险关系的开端?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走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约莫四十分钟后,车子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幽静的山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在车灯照射下投下斑驳摇曳的影子。又行驶了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依山而建、风格极具现代感的中式院落出现在眼前。低调的招牌上,只有三个瘦金体的字:雲山府。 门口没有任何炫目的灯光,只有两盏仿古的石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衬托出此地的隐秘与昂贵。王助理将车停稳,为汪楠打开车门。 “叶总在里面等您。结束后打我电话即可。”王助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汪楠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厚重古朴的木门。一位穿着素雅旗袍、气质婉约的侍女早已在门口等候,微笑着向他躬身一礼,没有多余的问询,便引着他向里走去。 院内别有洞天。小桥流水,曲径通幽,灯光设计得极为巧妙,既保证了照明,又最大限度地保留了私密性。侍女引着他穿过几重庭院,最终来到一栋独立的、四面都是落地玻璃的茶室前。茶室悬挑于一片水景之上,室内灯光温暖,窗外是朦胧的山色和城市的远景,景色绝佳。 叶婧就坐在茶室中央的榻上。她换下了白天的职业套装,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宽松亚麻长衫和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卸去了所有的妆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也……真实了许多。 她正低头专注地泡着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禅意的宁静。面前的紫砂茶具古朴典雅,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此刻的她,不像一个执掌千亿帝国的商业女王,更像一个在此隐居避世的、有品位的女人。 眼前的画面,与汪楠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场景都相去甚远。没有谈判桌,没有酒,没有想象中的香艳暧昧,只有茶、夜色和一个平静得可怕的女人。 “坐。”叶婧没有抬头,只是轻轻说了一个字。 侍女无声地退下,并轻轻拉上了茶室的移门。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萦绕的茶香。 汪楠依言在榻的另一侧坐下,有些拘谨。他注意到榻上只有两个蒲团,中间是一张矮几,距离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不同于香水的皂角清香。 叶婧将一杯澄澈透亮的茶汤推到他面前。 “武夷山的大红袍,今年的头春茶,尝尝。”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招待一个普通朋友。 汪楠端起那小巧的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茶香沁入心脾,他小口呷了一下,入口醇厚,回甘悠长。他不懂茶,但也知道这是极品。 “好茶。”他低声说,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内心却更加警惕。这平静祥和的表象下,到底隐藏着什么? 叶婧也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品着,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沉默在茶香中蔓延。汪楠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比在会议室里面对质问时更让人窒息。他宁愿她开门见山,直接谈那五百万,谈条件,谈规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瓦解他的心防。 “这里很安静,对吗?”叶婧终于开口,视线依旧看着窗外,“我偶尔会过来,一个人待着。什么也不想。” 汪楠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保持沉默。 “汪楠,”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双眸子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不再那么冰冷,反而有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你知道,在叶氏,或者说,在任何像叶氏这样的地方,一个人要想出头,靠的是什么?” 来了。终于切入正题了。汪楠的心提了起来。 “能力?机遇?还是背景?”他谨慎地回答。 叶婧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是选择。和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汪楠的眼睛:“我今天给了你一个选择。你接受了邀请,坐在这里。这说明,至少你不抗拒做出改变。” 汪楠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避开她直视的目光,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叶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那张支票……” “那是对你能力的投资,也是对你未来的预付。”叶婧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我看过你的履历,很干净,也很艰难。你缺机会,也缺启动的资本。那笔钱,可以让你摆脱很多束缚,专注做该做的事。比如,好好跟进盛达的项目。” 投资?预付?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汪楠几乎要冷笑出声。但他克制住了。 “叶总,我只是个新人,承受不起如此厚重的‘投资’。”他试图挣扎一下。 “你承受得起。”叶婧的语气很肯定,“我看人很少出错。你有野心,也有能力,只是需要一点……助推。而我,恰好能提供这种助推。”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夜色,声音轻了一些:“这个世界很现实。有时候,干净的履历和一身傲骨,抵不过一张薄薄的支票。我不想看到一个有潜力的人,被现实的琐碎磨平了棱角。那五百万,是帮你卸下包袱,轻装上阵。” 这番话,几乎将一场潜在的权色交易,美化成了伯乐对千里马的赏识与资助。汪楠不得不佩服叶婧的话术高明。她把索取,包装成了给予;把欲望,粉饰成了惜才。 “那……我需要做些什么?”汪楠抬起头,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他不想再绕圈子了。 叶婧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她才缓缓开口:“做好你的本分。在盛达的项目上,拿出你的全部本事,给我一个值得这个价格的结果。在公司里,做好我让你做的事。至于其他……”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轻轻晃动,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 “其他时间,像现在这样,陪我喝喝茶,说说话。我需要一个……能让我暂时离开那个漩涡,安静待一会儿的地方。而你,恰好让我觉得不讨厌。” 话说得依然含蓄,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她花钱买的,不仅仅是一个得力的下属,更是一个随叫随到的、能提供情绪价值的“伴儿”。一个在她需要时,能够出现在这雲山府,陪她看夜色、品清茶的、年轻的、看得顺眼的男人。 这是交易吗?当然是。用金钱和前途,换取他的时间、他的陪伴,以及未来可能更多的“服务”。 但这又似乎不仅仅是交易。她没有提出赤裸的身体要求,没有设定明确的规则,反而营造了一种看似平等、甚至带点“知音”意味的氛围。这更像一种高级的、长期的圈养,一种更难以挣脱的心理控制。 是交易,还是一种扭曲关系的开始?两者的边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模糊。 汪楠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灯光下的她褪去了所有锋芒,显露出一丝难得的疲惫和脆弱。但汪楠知道,这脆弱或许是真实的,但绝不是她的全部。在这层脆弱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城府和掌控一切的野心。 他想起自己窘迫的现状,想起那笔沉重的助学贷款,想起父母期盼的眼神,也想起叶氏帝国里那些复杂的、充满敌意的目光。拒绝这五百万和随之而来的“机遇”,他可能很快就会被那个残酷的世界吞噬。接受,则意味着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危路。 生存的欲望,以及对更高处的渴望,最终压倒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他看向叶婧,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平静而坚定: “我明白了,叶总。谢谢您的……赏识。我会尽力,不让您失望。” 叶婧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但汪楠似乎看到她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满意的神色,一闪而过。 她重新拿起茶壶,为他的空杯续上热茶。氤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她淡淡地说。 窗外,夜色正浓。茶室内,一场心照不宣的契约,在这一刻,无声地达成了。是交易还是开始?或许,两者皆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在雲山府的茶香中,悄然铺开。 第14章 第一件礼物 那晚从雲山府回来后,汪楠彻夜未眠。胸口内袋里那张五百万的支票滚烫得像要烧穿衣服,雲山府茶室里叶婧那张平静却深不可测的脸,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他觉得自己像签下了一个浮士德式的契约,用某种难以言说的代价,换取了改变命运的可能。但具体要付出什么,什么时候付出,契约里只字未提。这种不确定性,比明码标价更让人不安。 第二天一早,汪楠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来到公司。一进投资分析部的办公区,他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好奇或打量,而是混杂了更多复杂的东西——忌惮、嫉妒、讨好,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疏离。 “汪楠,早啊!”邻座的孙薇主动打招呼,笑容比昨天热络了不止十倍,眼神却往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新衬衫瞟了好几眼,“气色不错嘛!” “早,Vicky姐。”汪楠努力维持着自然的表情,点了点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汪楠!”李总监从他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探出头,脸上堆着灿烂的笑容,声音洪亮得半个办公区都能听见,“来一下我办公室,有个好消息!” 汪楠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在众人更加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办公室里,李总监热情地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哎呀,汪楠,你小子真是走运啊!不,是有实力,有实力!” 汪楠心里有数,但还是配合地问:“李总,您找我什么事?” “好事,大好事!”李总监搓着手,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叶总亲自发话了,盛达科技这个项目,由你来做首席分析师助理,直接对接项目核心数据,参加所有高层会议!这可是破格提拔!我当年熬了三年才拿到这个资格!” 汪楠的心跳漏了一拍。首席分析师助理,这已经不只是参与项目,而是直接进入了核心决策层的外围。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机遇,能接触到最核心的商业机密和操作手法,成长速度会呈几何级数提升。但这“破格”背后的推手是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李总,我怕我资历太浅,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汪楠谨慎地说。 “哎!叶总看中的人,还能有错?”李总监拍拍他的肩膀,一脸“我看好你”的表情,“年轻人就要敢打敢拼!放心,我会让老周(首席分析师)多带带你。这可是叶总对你的信任和栽培,千万要把握住!” “谢谢李总,谢谢叶总信任,我一定尽全力。”汪楠知道推脱无用,只能接下。 “这就对了!”李总监满意地点头,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印着叶氏集团Logo的银色笔记本电脑,以及一张黑色的门禁卡,推到汪楠面前。 “这个,是你的新装备,最新顶配,权限已经开好了,可以直接接入公司核心数据库和内部通讯系统,保密级别是A级。”李总监指着电脑,语气带着几分羡慕,“这张卡,是48楼‘星图’项目组专用办公室的门禁。叶总说了,盛达是重点项目,需要安静独立的办公环境,你们项目组全部搬到48楼独立区域办公。你也有一个自己的独立工位了。” 独立办公室?48楼?那是仅次于总裁办公层的高管楼层,通常只有VP级别以上或者极其重要的战略项目组才有资格入驻。那里视野极佳,安保严密,象征着地位和权限。这不仅仅是工作环境的提升,更是一种身份的跃迁和昭告。 汪楠拿起那张黑色的门禁卡,冰冷的金属质感传来,上面只印着他的名字和员工编号,简约而充满力量感。这,就是叶婧所说的“第一件礼物”吗?不仅仅是那张支票,更是这种实实在在的、能改变他职场轨迹的资源和地位。 “还有,”李总监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讨好,“叶总交代了,你刚来,住在那边(他含糊地指了一下大概方向)不太方便。公司在‘江畔尚品’有一套高管公寓,平时空着,离公司就十分钟车程,安保和环境都好。叶总的意思,你先搬过去住着,也算公司福利。” 江畔尚品!汪楠知道那个楼盘,那是本市顶级的豪华公寓之一,直面江景,寸土寸金。所谓“公司福利”,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这分明是叶婧在进一步将他拉入自己的掌控范围,用优渥的物质条件,悄无声息地抹去他过去的生活痕迹,将他纳入她的轨道。 “这……太麻烦公司了,我现在的住处还行……”汪楠本能地想拒绝。他隐约感到,接受这些,就等于在身上打下更深的烙印。 “麻烦什么!”李总监不由分说地把一张写着地址和密码的便签塞进他手里,“房子已经安排人打扫好了,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你今天下班就可以直接过去。汪楠啊,叶总这么为你考虑,你可不能辜负她的一片心意。好好干,前途无量!” 李总监的眼神里充满了“你懂的”的暗示。汪楠知道,再说下去就是不知好歹了。他捏着那张便签,感觉它比那张五百万的支票还要沉重。 “我明白了,谢谢李总安排。”他垂下眼睑,收起便签和门禁卡。 “这就对了嘛!”李总监笑容满面,“去吧,收拾一下,今天就搬上去。老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会在48楼等你。” 走出总监办公室,汪楠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周围的同事虽然都在埋头工作,但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他背上。孙薇甚至对他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眼神里的意味复杂难明。 他默默回到自己那个狭窄的格子间,开始收拾个人物品——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水杯,几本专业书,一个廉价的笔筒。他的东西少得可怜,与这个即将告别的、拥挤嘈杂的公共办公区格格不入,与那个即将前往的、宽敞独立的“星图”项目组专用楼层,更是云泥之别。 抱着简单的纸箱,汪楠在众人无声的注目礼中,走向电梯。当他刷了那张黑色门禁卡,按下48楼的按钮时,电梯里其他几个低楼层的同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气氛变得微妙而安静。 48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深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灯光柔和而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辽阔的城市天际线和蜿蜒的江景。办公区域采用半开放的隔断,空间宽敞,绿植点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安静得只能听到键盘敲击和偶尔低低的讨论声。 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严肃的男人迎了上来,是首席分析师周明远。 “汪楠是吧?我是周明远,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周明远伸出手,握手很有力,但眼神里带着审视,“李总监跟我说了。欢迎加入‘星图’小组。你的工位在那边,靠窗的位置。电脑和资料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半小时后,我们开个项目启动会,你先熟悉一下基本情况。”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过多的热情,但也看不出明显的排斥。或许对他这样的技术型人才来说,谁来当助理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干活。 “谢谢周老师,我会尽快跟上。”汪楠诚恳地说。 周明远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汪楠走到属于自己的工位。这是一个真正的靠窗位置,宽敞的L型办公桌,人体工学椅,双显示器,旁边还有一个小型的文件柜。窗外景色壮丽,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桌面上,除了那台崭新的银色笔记本电脑,还放着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封面上印着“盛达科技 - 绝密”的字样。 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需要指纹和密码双重验证。他录入指纹,输入李总监给的初始密码,系统顺畅进入。桌面很干净,除了必要的办公软件,还有一个内部通讯软件,上面已经有好几个群组,其中一个是“星图项目核心组”,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点开那个蓝色文件夹,里面是盛达科技最核心、最机密的资料,包括未公开的财务细节、核心技术专利的评估报告、核心团队成员的背景调查,甚至还有几份对赌协议的草稿。这些资料,是他之前根本无法接触到的。 汪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开始专注阅读。他知道,这是叶婧给的“第一件礼物”中最实质的部分——信任和机会。他必须抓住它,做出成绩。只有这样,他在这盘危险的棋局中,才有一丝立足的资本,而不是彻底沦为附庸。 然而,当他翻开一页文件,看到某份内部备忘录的抄送人名单时,他的目光凝固了。在那一长串高管名字的最前面,是“Ye Jing”,而在她的名字后面,审批意见栏里,是一个简短的电子签名批复:“准。资源倾斜,尽快出方案。——YJ” 而在批复日期旁边,系统自动生成的时间戳显示,这份文件的最终审批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也就是说,在他离开雲山府之后,在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几个小时里,叶婧已经回到了公司,或者某个可以处理公务的地方,审阅并批准了将他调入核心项目、并配备相应资源的申请。 她甚至在批复中,直接用了“资源倾斜”这样毫不避讳的词。 汪楠看着那个简洁有力的“YJ”签名,看着那个深夜时分的时间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这份“礼物”,从酝酿到送达,不过一夜之间。叶婧的意志,在这座帝国里,通行无阻,效率高得令人心悸。 这不仅仅是礼物,更是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精密的部署。她正在用她的方式,重新塑造他的环境和轨迹,而他才刚刚窥见这巨大棋盘的冰山一角。 窗外的阳光很好,江面波光粼粼。汪楠坐在宽敞明亮的新工位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金属门禁卡,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更辉煌也更危险的舞台。 而导演这一切的女王,正坐在更高的云端,静静注视着棋子的落位。第一件礼物已经送出,游戏,正式开始。 第15章 搬入江景公寓 第一天在48楼的“星图”项目组工作,对汪楠而言是一种奇异的体验。环境是优越的——静谧、宽敞、窗外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江景。工作是高强度的——周明远没有因为他是“空降兵”而客气,大量的资料、复杂的模型、密集的会议,几乎榨干了他每一分精力。同事是疏离而专业的——除了必要的沟通,很少有人与他闲聊,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刁难,只是将他视为一个特殊的、需要观察的存在。 这种氛围反而让汪楠松了口气。他需要全力以赴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哪怕这位置是“礼物”换来的。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在周明远偶尔的指点下,飞快地熟悉着并购案的每一个细节。忙碌,是暂时逃避那五百万支票和雲山府夜晚的最好方式。 然而,下班时间终究会到来。 当窗外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汪楠保存好最后一份文件,关上那台崭新的电脑时,一种茫然感再次袭来。他该回哪里?那个狭窄、潮湿但属于他自己的出租屋?还是李总监口中那套“公司福利”的江景公寓? 那张写着地址和密码的便签,一直躺在他西装内袋里,硌着他。最终,他还是拿出了手机,叫了车,目的地输入了“江畔尚品”。他想,至少该去看看。那是叶婧意志的延伸,他无法,至少目前无法,公然违逆。 车子驶入那个闻名遐迩的高档社区时,汪楠有种踏入另一个维度的错觉。茂密葱茏的绿化隔绝了市井的喧嚣,精心设计的景观水系在柔和的灯光下流淌,穿着制服、训练有素的保安敬礼的姿态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整与距离。他报上楼栋和单元,保安核实后,一辆小巧的电动摆渡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载着他驶向深处那几栋俯瞰江景的塔楼。 他所在的单元,是视野最好的一栋。大堂挑高惊人,巨大的水晶吊灯流光溢彩,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香氛。前台的工作人员笑容标准,显然早已得到通知,无需他多言,便恭敬地引领他走向专用电梯,并用一张特殊的卡为他刷亮了顶层(Penthouse)的按钮。 电梯平稳迅捷地上升,数字跳动,最终停在“PH”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汪楠呼吸微微一滞。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以及窗外那片毫无遮挡、波澜壮阔的江景与城市夜景。灯火如璀璨星河倒悬,游轮如移动的光点缓缓划过墨黑的江面,对岸摩天楼的霓虹勾勒出梦幻的天际线。这景色,比他48楼办公室的视野还要震撼数倍。 电梯厅本身就是个宽敞的玄关,铺着柔软昂贵的手工地毯。他按照便签上的密码打开厚重的入户门,感应灯光自动亮起,柔和地铺满整个空间。 这是一套大平层。具体多大,汪楠一时竟无法估量。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色调以高级灰、原木色和白色为主,线条干净利落。家具看起来低调,但质感绝佳,意大利品牌的沙发,丹麦设计的单椅,巨大的抽象画挂在主墙,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昂贵”与“品味”。空气中没有新装修的味道,只有一种洁净的、混合了木香与淡淡薰衣草的气息。 他像个闯入者,轻轻走进去。客厅大得可以骑车,开放式厨房里厨具锃亮,一应俱全,全是德国顶级品牌。他推开主卧的门,一张尺寸惊人的床正对着整面墙的落地窗,躺在床上便能将江景尽收眼底。衣帽间大到惊人,里面竟然已经挂了几套簇新的、尺码显然适合他的西装、衬衫,甚至还有休闲服和睡衣,标签都还未拆。旁边是宽敞的步入式淋浴间和带有景观窗的浴缸。 次卧被改成了书房,书架是满的,除了最新的财经金融类书籍,还有一些艺术、历史甚至科幻小说。书桌上放着一台最新款的苹果一体机。另一间似乎是健身房,基础的器械齐全。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的景色。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成功”景象。就在几天前,他还在为下季度房租发愁,挤在满是油烟味的合租屋里修改简历。而现在,他站在云端,俯瞰众生。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攫住了他。这一切是真实的吗?是因为他汪楠才华横溢、潜力无限吗?不,是因为叶婧。因为那个女人轻轻一句话,他的人生轨迹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折。这套公寓,这些衣服,这个视野,都是那五百万支票的实体化,是那份无形契约的押金与囚笼。 他走到迷你吧台,想找点水喝。打开嵌入式冰箱,里面整齐码放着进口矿泉水、高档啤酒和几瓶他不认识品牌的香槟。旁边的橱柜里,茶叶、咖啡豆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套精美的日式茶具。一切都准备好了,仿佛等待主人已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言简意赅:“汪先生,我是物业管家小陈。您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已按叶总吩咐备齐。日常保洁每周三次,时间为上午十点。如需任何服务,请随时拨打管家热线。祝您入住愉快。” 叶总吩咐。又是叶总吩咐。她像一个全知全能的编剧,早已为他写好了剧本,布置好了舞台。他只需要按照既定的角色,走上台表演。 一种混合着感激、屈辱、警惕和隐隐兴奋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腾。他感激这突如其来的、超越想象的物质馈赠,这解决了他最迫切的生存窘境;他屈辱于自己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处境;他警惕着这慷慨背后索取的代价;而那一丝兴奋……是对这奢华本身的迷恋,还是对即将展开的、危险游戏的隐秘期待?他不敢深想。 最终,疲惫压倒了一切。他草草冲了个澡,热水从顶级花洒中喷洒而下,水流充沛柔和。他换上那套准备好的、质地柔软的睡衣,躺在陌生而宽敞的大床上。床垫的承托力完美得不可思议,被子轻暖如云。 但他睡不着。窗外璀璨的夜景此刻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这个闯入者。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这里没有隔壁夫妻的争吵,没有楼下夜市烧烤的油烟,没有马桶漏水的滴答声。一种巨大的空洞感和疏离感包裹了他。这个精美绝伦的“家”,没有一丝烟火气,没有一件属于他过去的物品,干净得像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随时可以拎包入住,也随时可以被打扫干净,不留痕迹。 他起身,从扔在客厅的旧西装口袋里,摸出钱包。里面有一张褪色的全家福,是他考上大学那年,在县城的小照相馆拍的。父母笑容朴实,带着骄傲。还有一把小小的、有些生锈的钥匙,是他出租屋的钥匙。 他把这两样东西,轻轻放在巨大的、空荡的床头柜上。仿佛这样,就能在这个不属于他的空间里,锚定一点真实的自己。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在床头柜的另一个抽屉里,放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蓝色丝绒盒子。他迟疑了一下,打开。里面不是他预想中的珠宝或更直白的“礼物”,而是一把车钥匙。保时捷的盾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钥匙下面,压着一张同样没有任何落款的卡片,上面打印着一行字:“代步工具,已停地库B区-018。叶。” 汪楠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合上盒子,放回抽屉,关上了灯。 卧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将流动的光影投在天花板上。他睁着眼,看着那些变幻的光斑。搬入江景公寓的第一夜,他躺在价值千万的床上,枕着难以言喻的心事,在顶级舒适的寝具里,失眠了。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告别了某种生活,也踏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漩涡。这公寓的每一寸奢华,都是捆绑他的丝线,美丽,而坚韧。而他,才刚刚开始学习,如何在这黄金的蛛网上行走,而不坠落。 第16章 第一次秘密约会 搬入江岸尚品的第三天,汪楠才勉强适应了这过分奢华、过分安静的环境。巨大的落地窗外,昼夜交替的江景从壮阔变为迷离,又复归壮阔,他却无心欣赏。48楼“星图”项目组的工作强度令人窒息,周明远是出了名的严苛,对数据和逻辑的要求近乎吹毛求疵。汪楠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疯狂吸收、消化、输出,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其中。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些复杂的、令人不安的事情。 那五百万的支票,被他塞进了银行保险柜最深处的角落。他没敢动,仿佛那是一张烫手山芋,一旦动用,就坐实了某种交易。新公寓里那些为他准备的衣服,他也只碰了日常必须的几件,那些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依然原封不动地挂着。抽屉里的保时捷钥匙,他更是一次也没碰过。他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寄居者,试图在别人的宫殿里,保留最后一丝属于自己的气味。 这种刻意的、近乎可笑的“清高”,在第三天晚上被打破了。 那时他刚结束一个漫长的电话会议,与盛达技术团队沟通尽职调查清单,嗓子都有些发干。他扯松领带,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璀璨的夜色发呆。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的消息弹出,发送者没有保存姓名,但那个尾号他早已刻在脑子里——是叶婧的私人号码。 信息很简单,只有时间和一个地址,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 “九点 兰亭序” 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地址是“兰亭序”,汪楠听说过,那是城中最负盛名、也最难预约的私人会所之一,以极致的中式美学和顶级私密性著称,是真正的名流巨贾流连之所。 这显然不是工作安排。工作事宜,她会通过王助理,或者公司通讯软件。这是私人的,直接的,不容拒绝的邀约。 汪楠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感觉窗外的灯火似乎都模糊了。该来的,总会来。那五百万,那套公寓,那把车钥匙,都不是免费的午餐。现在,是品尝滋味的时候了。 他没有犹豫太久,或者说,他知道犹豫毫无意义。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甚至没有去换那些崭新的衣服,依旧穿着白天上班的西装,只是重新系好了领带,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神里有疲惫,有挣扎,但最终归于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个既定的位置,一个被标记好的角色。 他没有用那把保时捷钥匙。他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听到“兰亭序”时,从后视镜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很难将这个穿着普通西装、神色紧绷的年轻人与那个传说中的地方联系起来。 兰亭序隐藏在市中心一片闹中取静的梧桐街区,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不起眼的乌木大门,门环是两只古朴的铜兽。汪楠报上姓名,门无声地滑开,一位身着月白色旗袍、气质宛若古画中走出的侍女盈盈一礼,引他入内。 穿过几重庭院,曲径通幽,水声潺潺,灯火在竹影和奇石间明灭。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檀香和若有若无的古琴声。这里的一切都极尽精巧,却又低调内敛,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品味与权势。 他被引入一间名为“听雨轩”的包厢。推开门,没有想象中的奢华陈设,只有一扇巨大的落地观景窗,窗外是精心营造的竹林和小型瀑布。房间中央是一张造型古朴的原木茶案,上面摆放着简单的茶具。叶婧就坐在茶案一侧,背对着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的人造雨景。 她今天没有穿职业装,而是一身烟灰色的改良旗袍,剪裁合体,勾勒出优美的曲线,长发松松地挽了个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几缕发丝垂在颈侧。褪去了白日里的凌厉,此刻的她,在昏黄的灯光和缭绕的水汽中,显得清冷、疏离,却又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美。 “叶总。”汪楠在门口站定,低声唤道。 叶婧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汪楠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侍女无声地奉上茶,又无声地退下,轻轻合上了门。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沉默在茶香中蔓延。叶婧似乎并不急于开口,她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雨幕上。汪楠有些局促,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这是工作以外的会面,没有议程,没有目标,只有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压力。 “这地方,你觉得怎么样?”叶婧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惯有的、难以接近的清冷。 “很好,很……安静。”汪楠谨慎地回答。他不敢妄加评论,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我偶尔会来这里,”叶婧转过脸,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一个人,喝杯茶,听听雨声。外面太吵了。” 汪楠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无法想象,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叶婧,会有需要躲起来“听雨”的时刻。这与他认知中那个杀伐果断、冷硬如铁的女王形象相去甚远。 “工作还适应吗?”叶婧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还在学习,周老师要求很高,但我能跟上。”汪楠如实回答。 “周明远是技术派,眼里揉不得沙子,但能力很强,跟着他能学到真东西。”叶婧点点头,又给他倒了一杯茶,“盛达这个案子,你怎么看?抛开那些官面报告,说说你真实的判断。” 汪楠心头一凛。这是考较,还是闲聊?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这几天高强度工作形成的想法,结合自己的一些观察,尽量客观地阐述:“技术储备和团队都很扎实,市场前景也看好。但创始人张盛达的控制欲和技术理想主义可能会是最大的变数。他未必愿意接受资本过多的介入和改造。而且,我注意到他们第三大股东似乎有些异常的资金往来,虽然还没查到源头,但值得警惕。” 叶婧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看得很细。”她淡淡地说,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张盛达确实是个麻烦。但有时候,麻烦也意味着机会。关键看,怎么把麻烦变成棋子。” 汪楠点点头,表示受教。心里却想,在叶婧眼里,恐怕所有人、所有事,都可以是棋子吧,包括他自己。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叶婧没有再看窗外,而是将目光投向汪楠,那目光似乎比刚才专注了一些,带着一丝探究。 “搬过去还习惯吗?”她问,语气随意,仿佛在问天气。 汪楠的背脊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很好,谢谢叶总安排。”他避重就轻。 “衣服合身吗?我让助理估的尺寸,可能不太准。”叶婧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那眼神平静,却让汪楠感觉自己像被X光透视了一遍。 “……很合身。”汪楠喉结滚动了一下,感到一丝难堪。他今天穿的正是公寓衣帽间里准备的衬衫,质地柔软贴身,剪裁无可挑剔。这细微的体贴,比直接的馈赠更让人无所适从。 “车呢?怎么没开?”叶婧又问,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我……打车方便些。”汪楠找了个拙劣的借口。他不想用那辆车,那感觉像是一个被标价的符号。 叶婧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带着一种了然,甚至是一丝……玩味? “随你。”她没有深究,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雨景,“有时候,拥有太多选择,反而是负担,对吗?” 这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叩问。汪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感觉今晚的叶婧有些不同,少了些咄咄逼人的掌控感,多了一丝罕见的、若有若无的疲惫和……迷茫?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叶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也住在很远、很破的房子里,每天挤两个小时地铁上班,看客户的脸色,算计每一分钱。” 汪楠愕然抬头,看向她。叶婧的过去,在集团内部是个谜。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叶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留学归来便执掌大权,手腕凌厉,从无败绩。没人知道她也有过窘迫的岁月。 “那时候觉得,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用看房东脸色,不用和陌生人共用卫生间。”叶婧的眼神有些飘远,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后来,房子有了,越来越大,视野越来越好,可是……”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那未说完的话,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雨声里。 汪楠屏住呼吸,不敢接话。他看到了叶婧盔甲上的一丝裂痕,窥见了那冰冷权势之下,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孤独与虚无。这一刻的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叶总,而更像一个……人。 但这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叶婧放下茶杯,再抬眼时,眸中那丝罕见的柔和已消失不见,重新被冷静和清明取代。 “但人不能回头看,汪楠。”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力度,“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汪楠心头一震,默默点头。他当然懂。从他接受那五百万,搬进江岸尚品的那一刻起,他的路就已经选定了方向。 “今晚叫你来,没什么特别的事。”叶婧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挺直而孤独,“就是觉得,这里太安静了,想找个人说说话。你……不算太吵。” 这算是一种……另类的认可吗?汪楠不知道。他跟着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叶婧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让司机送你。以后……如果需要用车,就用那辆。放在那里也是浪费。” “……是,叶总。”汪楠应道。他知道,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又是一个不容拒绝的指令。 他转身,轻轻拉开包厢的门。在门合上前的最后一瞥,他看见叶婧依旧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在朦胧的雨景和昏黄的灯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寂寥。 走出兰亭序,坐进那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黑色轿车里,汪楠靠在椅背上,感觉比连续加班三天还要疲惫。今晚的“约会”,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暧昧或逼迫,只有一杯清茶,几句闲聊,一段意外的往事,和一个寂寥的背影。 但这恰恰让他更加不安。叶婧没有按照他预想的任何剧本走,她只是不经意地,向他展示了冰山之下、那不为人知的一角。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这种若有似无的、混杂着掌控、孤独和一丝奇异“信任”的复杂态度,比直白的交易更让他心悸。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汪楠看着窗外飞逝的流光溢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踏入的,不仅仅是一场权色交易,更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属于叶婧的内心世界。而第一次秘密约会的余韵,像这夜雨一样,无声地浸润开来,在他心底留下潮湿而复杂的痕迹。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只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第17章 贪婪的拥抱 “星图”项目组的节奏快得令人窒息。随着对盛达科技尽职调查的深入,海量数据、错综复杂的股权关系、盘根错节的供应商网络,以及张盛达那难以捉摸的技术理想主义,如同一张巨大的、不断收紧的网。汪楠将自己完全投入进去,除了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了48楼那间视野绝佳的办公室里。他像一块被投入深水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知识,与周明远团队一起熬夜建模、推演、撰写报告,试图在最短时间内摸清这个价值可能高达二十亿的企业的每一个毛孔。 这种全力以赴,既是为了证明自己,也是为了逃避。逃避那些关于五百万、关于江景公寓、关于叶婧深夜邀约的复杂思绪。只有在数字、图表、风险评估的海洋里,他才能暂时忘记自己身上那个无形的、暖昧的标签,找回一丝“凭本事吃饭”的确定感。 周明远起初对这个“空降兵”带着明显的不信任和审视,但几周下来,汪楠表现出的扎实功底、惊人学习能力和拼命三郎的劲头,让他挑剔的目光渐渐缓和。他开始在会议上点名让汪楠发表意见,也会私下指出他分析中的疏漏。这是一种无声的认可,对汪楠而言,比任何物质的馈赠都更让他踏实。 然而,平静的假象很快被打破。 这天下午,一份关于盛达科技某核心专利即将到期、面临激烈诉讼风险的报告,被周明远重重摔在了会议桌上。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这么重要的信息,为什么现在才被翻出来?尽职调查是干什么吃的!”周明远脸色铁青,目光扫过团队每一个人。这是足以动摇整个并购基础的关键风险点,如果专利失效,盛达的核心竞争力将大打折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负责专利核查的同事额头冒汗。这份文件被淹没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之前确实被忽略了。 “三天,”周明远敲着桌子,语气不容置疑,“我要看到完整的法律风险评估报告和应对方案,包括与替代技术的差距分析,潜在赔偿金估算,以及最坏情况下的退出机制。汪楠,你协助陈工,重点负责替代技术评估和成本测算。这是你的强项,别让我失望。” 压力如山倾倒。三天时间,要理清这么复杂的技术和法律问题,几乎是天方夜谭。但没人敢反驳。汪楠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接下来的三天,他几乎住在办公室。饿了叫外卖,困了就在休息室沙发上囫囵一会儿。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公开资料和内部数据库,动用了自己全部的专业知识和人脉,甚至厚着脸皮联系了几位母校相关领域的教授。眼睛熬得通红,咖啡当水喝,大脑在高速运转下隐隐作痛。 第三天凌晨,天将破晓,报告终于赶在 deadline 前完成。当他把最终版发给周明远时,感觉身体像被抽空了。他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行业的残酷与高压,也体会到一丝完成不可能任务的、虚脱般的成就感。 上午的汇报会,周明远对最终报告表示了基本满意,尤其对汪楠负责的技术替代分析部分给予了肯定。散会后,汪楠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工位,只想好好睡一觉。手机却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叶婧的私人号码,一条简洁的信息: “晚上七点,凯旋门。庆功。” 凯旋门?本市最顶级的会员制法餐厅,以奢华和隐私著称。庆功?为谁庆功?汪楠心头一紧,疲惫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没理由拒绝,也无法拒绝。 晚上七点,他换上了公寓衣帽间里那套最贵的深灰色定制西装——他终究还是动用了那些“礼物”。镜子里的年轻人,身形挺拔,气质沉稳,昂贵的面料和剪裁掩盖了连日的疲惫,赋予他一种陌生的、属于这个阶层的从容假象。只是眼底深处的血丝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出卖了他的真实状态。 凯旋门餐厅位于一座历史建筑顶层,需要专用电梯直达。侍者引领他穿过铺着厚实地毯、悬挂着古典油画的走廊,来到一间私密的包厢。包厢不大,但极其精致,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小圆桌临窗摆放,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一瓶红酒静静躺在冰桶里。 叶婧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款式简约,却完美衬托出她纤细的腰身和冷白的肤色。长发微卷,松散地披在肩头,脸上化了淡妆,在柔和灯光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属于夜晚的慵懒与妩媚。她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晃动着水晶杯中的红酒,侧影美得像一幅画。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汪楠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达到了预期。 “坐。”她示意对面的座位。 汪楠坐下,侍者无声地上前为他倒上红酒,旋即退下,关上了门。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红酒的醇香、食物的香气,以及叶婧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冷香。 “听说你这几天表现不错,周明远在邮件里表扬了你。”叶婧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看着他,“盛达那个专利的雷,排得还算及时。” 原来是因为这个。汪楠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原来这顿“庆功宴”并非全无来由。他谦逊地回答:“是周老师指导有方,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 叶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在叶氏,功劳就是功劳,该认就要认。过分的谦虚,有时候是虚伪。” 汪楠一时语塞。 侍者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法餐,摆盘如艺术品,分量却少得可怜。汪楠食不知味,机械地切割着盘中的食物,应对着叶婧偶尔的、关于工作或行业趋势的提问。她的问题总是很犀利,直指核心,汪楠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这顿饭,吃得比加班还累。 酒过三巡,叶婧的话似乎多了一些。她谈起一些早年在海外求学和打拼的经历,一些不为人知的艰辛,语气平淡,却勾勒出一个与如今光环下截然不同的、坚韧甚至有些狼狈的形象。汪楠默默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他意识到,叶婧似乎在以一种迂回的方式,向他展露更多的自己。这让他更加警惕,也更困惑。 “有时候会觉得,爬得越高,能说话的人反而越少。”叶婧晃着酒杯,目光有些迷离地看着杯中荡漾的液体,“底下的人怕你,同级的人防你,上面的人……要么老了,要么死了。”她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挺没意思的,是不是?” 汪楠不知该如何接话。他能感觉到叶婧话语里那一丝真实的疲惫和孤独,但这与他认知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女王形象相去甚远。他分不清这是真情流露,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和掌控。 晚餐接近尾声,侍者撤下餐盘,送上了餐后甜点和助消化的利口酒。叶婧似乎有些微醺,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也少了些平日的锐利,多了些朦胧。她支着下巴,看着汪楠,忽然问:“那五百万,为什么不动?” 汪楠心头猛地一跳。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问起这个。 “我……”他斟酌着措辞,“暂时用不上。而且,项目还没结束,受之有愧。” “迂腐。”叶婧点评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给你就是你的。放在那里,只是一串数字。钱要流动起来,才有价值。”她顿了顿,看着他,“比如,你可以用它做点投资。盛达这个案子,你跟着学,看明白了,自己也可以试试水。赔了算我的,赚了……你自己留着。” 汪楠震惊地抬头看她。这已经超出了“馈赠”或“奖励”的范畴,这几乎是在手把手教他,甚至纵容他用公司的信息和资源为自己谋利?虽然她说“赔了算我的”,但这背后的意味,细思极恐。这是要把他彻底绑上她的战车,共享利益,也共担风险? “叶总,这不合规矩……”汪楠试图婉拒。 “规矩?”叶婧嗤笑一声,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离他更近了一些。那股混合着酒香和冷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规矩是人定的。在叶氏,有些规矩,我可以改。” 她的目光灼灼,带着酒意和一种汪楠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紧紧锁住他。“汪楠,你是个聪明人,也有野心。但光有聪明和野心不够,你需要资本,需要机会,需要……有人推你一把。我现在,就在推你。你接,还是不接?” 接,还是不接?这似乎不是一个问题。从他坐上那辆奔驰车,从他踏入江岸尚品的那一刻起,他还有选择吗?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窗外的霓虹映在叶婧的眼中,流光溢彩,却深不见底。汪楠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美丽,危险,充满致命的吸引力。他感到一阵眩晕,不仅仅是酒精的作用,更是一种被巨大诱惑和无形压力同时攫住的窒息感。 理智在尖叫着警告,但内心深处,某种被压抑已久的、对财富、对成功、对摆脱卑微处境的渴望,如同沉睡的野兽,被这赤裸裸的允诺和眼前这极致的美色与权势,猛然唤醒。 他看到叶婧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类似期待又像是嘲弄的神色。他看到那五百万支票在黑暗中闪光,看到江岸尚品那俯瞰众生的视野,看到周明远赞许的目光,也看到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困顿卑微的人生。 贪婪,如同藤蔓,悄然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喉结滚动,血液在耳中奔流。然后,在叶婧的注视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叶婧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那不是一个微笑,更像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的满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不是朝向酒杯,而是越过了桌面,轻轻覆在了汪楠放在桌边、因为紧张而微微握拳的手上。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细腻。这不是一个带有情欲色彩的抚摸,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一种契约达成的印记。 汪楠的身体瞬间僵硬,指尖冰凉,但内心深处,那名为“贪婪”的火焰,却“轰”地一声,被这点冰冷的触碰彻底点燃。他没有抽回手,甚至,在叶婧试图收回的瞬间,他反手握住了她。 他的手心因为连日的熬夜和此刻的激动而潮湿发热,与她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他握得很紧,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颤抖的力度。 叶婧似乎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更深的笑意取代。她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甚至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酥麻。 这是一个沉默的拥抱,跨越了桌面,联结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也联结了两种心照不宣的欲望。 汪楠感到自己的理智在燃烧,在坍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馈赠的棋子,他主动伸出手,握住了那根黄金打造的、带着倒刺的绳索。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映照着包厢内暖昧而危险的空气。昂贵的红酒在杯中荡漾,反射着水晶吊灯细碎的光芒,也倒映出两人交织的、预示着无限可能也暗藏无数风险的目光。 贪婪的拥抱,一旦开始,便难以松开。汪楠不知道前方是天堂还是地狱,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也不想回头了。 第18章 深夜的越界电话 从凯旋门回来的那个晚上,汪楠失眠了。 躺在江景公寓那张过分柔软舒适的大床上,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叶婧指尖微凉细腻的触感,以及那最后一下轻挠带来的、令人心悸的酥麻。那种混合着恐惧、屈辱、兴奋和某种阴暗渴望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体内奔涌冲撞,找不到出口。 他坐起身,赤脚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火已不如午夜璀璨,但仍有无数光点在黑暗中执着地亮着,像不肯熄灭的欲望。远处江面上偶尔有夜航船的灯光缓缓移动,无声无息。 他回想起包厢里,他反手握住叶婧时,她那瞬间闪过的讶异眼神,和随后加深的、带着玩味和某种了然的笑意。那不是一个女人被冒犯或惊讶的表情,更像是一个棋手看到棋子走出了意料之外、却更有趣一步时的神情。他主动的、带着力度的回握,是臣服,是宣告,也是一种无声的、带着野心的索取。他接收了她的“馈赠”,也默认了她的规则,甚至……试图在规则内,展现自己的“价值”和“主动性”。 这很危险。他知道。这等于主动撕开了那层名为“被迫”或“无奈”的遮羞布,将自己更彻底地置于交易的天平上。但当时,在那种被奢华、被酒精、被近在咫尺的权势与美色包裹的氛围里,在那种被明确许诺“赔了算我的,赚了你自己留着”的巨大诱惑下,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夹杂着贪婪和征服欲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想抓住点什么,在这个他无法掌控的游戏中,抓住一点主动,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现在,冲动褪去,理智回笼,留下的只有更深的不安和空虚。他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向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后退一步……已无路可退。那五百万的支票,这奢华的公寓,周明远团队的认可,还有叶婧那似有若无的、带着审视的“青睐”,都已经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缚住。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平息内心的躁动,来证明自己并非完全被动。他走回书房,打开那台崭新的苹果电脑,登录了叶氏内部权限极高的数据库。深夜的访问记录会被监控,但他顾不上了。他调出了关于盛达科技竞争对手“启明资本”和“华晟集团”近期所有的公开动作、市场分析报告,以及通过某些特殊渠道才能获得的、不那么光彩的传闻和小道消息。 他试图从海量信息中,梳理出这两家潜在竞购者的真实意图、报价底线和可能的软肋。这不是周明远分配的任务,甚至有些逾越。但汪楠知道,如果他想在这盘棋中拥有哪怕一丝筹码,就不能只做一个被动的执行者。他需要展现更多的价值,需要看到棋盘上更远的步数。 时间在专注中飞速流逝。当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一堆财务报表和行业新闻中抬起头时,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他整理出几条初步的思路和疑点,存入一个加密文档。这或许有用,或许无用,但至少,让他感觉重新握住了自己的方向盘,哪怕这方向盘本身,也在这辆失控的豪车之上。 就在他准备关掉电脑,强迫自己睡一会儿时,放在桌边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工作手机,是他那个只有家人和极少数朋友知道的、用了很多年的旧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没有储存的号码,但那个尾号……汪楠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是叶婧的私人号码。 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打他的私人电话?出了什么事?还是……? 各种猜测瞬间涌上心头,让他的呼吸都有些凝滞。他盯着那不断闪烁的屏幕,仿佛那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接,还是不接? 理智告诉他,这通电话极度不合时宜,跨越了所有应有的界限。但另一种更强烈的、被今晚种种情绪催生出的冲动,以及内心深处那丝隐秘的、被“特别对待”的扭曲渴望,驱使着他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说话,只是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极其细微的电流声。过了大概两三秒,才传来叶婧的声音。那声音与平日里的清冷、利落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浓重的、仿佛刚从深睡中被唤醒的沙哑和慵懒,甚至……有一丝罕见的含糊。 “喂?” 只有一个字,尾音微微拖长,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 汪楠的喉咙发干,他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叶总?” 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依旧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 叶婧应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背景里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像是翻动被子的声音,又像是布料摩擦的声响。隔着电波,汪楠几乎能想象出,在某个同样奢华却空旷的卧室里,她或许正靠在床头,或许刚从一个不甚安稳的梦中醒来,长发微乱,睡眼惺忪的模样。 这个想象让他心跳更快,握着手机的手心渗出细汗。 “您……有什么事吗?” 他试探着问,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没事。” 叶婧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沙哑的慵懒,语速很慢,似乎思维还没有完全清晰,“就是……忽然醒了。有点睡不着。” 她停顿了一下,电话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无意识的轻叹。 “你也没睡?” 她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吃了吗”一样平常,但在这个时间点,这种对话内容,本身就充满了曖昧越界的意味。 汪楠感到一阵眩晕。他该怎么回答?说自己在熬夜分析竞争对手?那显得太刻意,太功利。说自己也睡不着?那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呼应。 “我……在处理一些资料。”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偏向工作的回答,试图将对话拉回“安全”的轨道。 “哦。” 叶婧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答案,又沉默了片刻。就在汪楠以为她可能就这样睡着,或者觉得无趣要挂断时,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但那种罕见的、褪去所有伪装后的疲软感依旧存在。 “汪楠,” 她叫他的名字,不是“汪助理”,也不是全名,就只是“汪楠”,带着一种奇特的亲昵感,“你觉得……人是不是一旦走到某个位置,就再也找不到能说真话的人了?”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又极其私人。完全不像那个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的叶婧会问出的问题。更像是一个褪去所有光环和铠甲后,感到疲惫和孤独的普通人,在深夜无人时的喃喃自语。 汪楠愣住了。他握着手机,站在凌晨昏暗的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说“是”?那显得太迎合,也太悲观。说“不是”?那又太过虚伪。 “我……” 他斟酌着词句,“我觉得,可能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敢找,或者,不愿意相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嘲讽。“是啊,不敢,也不信。” 她重复着他的话,语气飘忽,“身边围着那么多人,说着漂亮的话,做着漂亮的事。可你知道,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哪一个笑容后面藏着刀,哪一次鞠躬后面等着你摔倒?”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汪楠心上。他仿佛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独自坐在冰冷的王座上,环顾四周,皆是恭敬的臣子,却无一个可交心之人。这种孤独,与他此刻身处豪华却空洞的公寓中的疏离感,奇异地产生了共鸣。虽然他们的境遇天差地别,但那种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寂,却是相通的。 “您……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汪楠低声问,这句话脱口而出,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关心。 “压力?” 叶婧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即又陷入了沉默。良久,她才幽幽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有时候,不是压力,是……没意思。赢了一场又一场,拿到一个又一个,可到头来,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这句话里的虚无和倦怠,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汪楠忘记了她的身份,只感受到一个灵魂在深夜袒露出的脆弱。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只是一个因缘际会闯入她世界的陌生人,一个被她用金钱和权势“标记”的所有物,有什么资格去安抚她的虚无? “算了,” 没等他开口,叶婧自己打断了这略显沉重的气氛,声音里重新带上了些许平日里那种掌控感的痕迹,虽然依旧沙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叶总,我本来也没睡。” 汪楠连忙说。 “嗯。” 叶婧应了一声,似乎准备结束通话。但在挂断前,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那种带着睡意、因而显得格外柔软的语气,补了一句:“盛达的那个案子,你盯着点周明远,他有时候太看重技术细节,容易忽略人性。张盛达……是个理想主义的疯子,对付疯子,不能用常理。” 这突如其来的工作指示,与之前感性的流露形成了奇特的拼接,却让汪楠精神一振。这不仅是提醒,更是一种隐晦的信任和授权。 “我明白,叶总。我会注意的。” “还有,” 叶婧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电波里,“那五百万,别老放着。该用就用,算我借你的。赚了,记得请我吃饭。” 说完,不等汪楠回应,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忙音。 “嘟——嘟——嘟——” 汪楠久久地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仿佛那忙音里还残留着她沙哑慵懒的余韵。凌晨清冷的空气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扮演、计算、小心翼翼的日子又将周而复始。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通深夜的、越界的电话,像一根细针,悄然刺破了那层坚固的、名为“上下级”和“交易”的隔膜。他听到了她不曾示人的疲惫、孤独甚至虚无,她也对他泄露了关于工作的、超越他当前层级的关键判断。这是一种危险的亲近,一种模糊了界限的试探。 她为什么要打这通电话?是深夜情绪脆弱时的偶然失控,还是一种更精心的、测试他反应和忠诚度的方式?那句“赚了记得请我吃饭”,是随口一提,还是某种带有期许的暗示? 汪楠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平静的心湖被彻底搅乱了。那通电话里的叶婧,如此真实,又如此遥远;如此脆弱,又如此强大。这种矛盾性,比那个永远完美、永远掌控一切的女王形象,更具致命的吸引力。 他缓缓走回卧室,重新躺在那张昂贵却无法带来安眠的床上。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手机带来的、微微发烫的触感,以及她声音拂过耳畔时,那细微的战栗。 “该用就用……” 他喃喃重复着她的话,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张五百万的支票,似乎在他脑海里燃烧起来。而火焰的尽头,是叶婧在深夜电话里,那沙哑的、褪去所有伪装的、让人心悸的声音。 越界,一旦开始,便再难退回安全的彼岸。而这通电话,如同一道悄无声息的裂缝,预示着他与她之间,那本就模糊不清的界限,正在加速崩塌。 第19章 洗手台上的痕迹 深夜那通电话的余韵,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在汪楠心底悄然扩散,数日不曾平息。他试图用更高强度的工作来掩盖那种不安的、混合着某种隐秘悸动的心绪。叶婧那边再没有打来过私人电话,在公司里偶遇,也依旧是公事公办、不容置疑的叶总。那个深夜在电话里流露出罕见的疲惫与虚无的女人,仿佛只是他过度想象出的幻影。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叶婧会在他提交的关于“启明资本”的分析报告上,用私人加密邮箱回复简洁的批示:“思路清晰,注意华晟与地方政府隐性相关联的可能性。”她会在他因一个关键数据与周明远意见相左、据理力争后,不露痕迹地在周明远面前肯定他数据的准确性。甚至,在一次高层视频会议上,当某位副总对他提出的某个风险点提出质疑时,叶婧会淡淡地插一句:“汪助理的考虑不无道理,详实数据支撑即可。” 这些看似细微的举动,在等级森严的叶氏,尤其是在“星图”这种核心项目组里,无异于一种无声的背书。汪楠能感觉到周围人目光的变化——那种探究和审视中,多了几分谨慎的、甚至是刻意的讨好。李总监的笑容越发真切,周明远与他讨论技术细节时,语气里的那点“考较”意味也淡了许多,更像是对待一个平等的合作者。他知道,这一切变化的源头,都来自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这种被特殊关照的感觉,既带来便利,也带来无形的压力,仿佛时刻提醒着他与叶婧之间那根看不见的、危险的连线。 这天下午,一个紧急召开的临时会议,打破了“星图”项目组连日来的紧张平静。会议是关于盛达科技创始人张盛达的——这位技术狂人兼理想主义者,在得知叶氏即将启动正式尽职调查后,突然单方面宣布,要飞往美国硅谷,与一家专注人工智能底层架构的初创公司进行为期两周的“技术闭关交流”,并单方面推迟了与叶氏核心团队的初次正式会面。 消息传来,项目组一片哗然。这无疑是张盛达释放的一个明确信号:他对叶氏(或者说对所有资本方)的介入抱有强烈的警惕和不信任,甚至可能是在待价而沽,为自己寻找更符合“理想”的合作伙伴,或者提高要价筹码。 视频会议里,几位高管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周明远更是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张盛达的这一手,打乱了所有既定节奏,增加了巨大的不确定性。 “狂妄!这是坐地起价!”一位主管投资的副总裁语气不悦。 “硅谷那家‘神经元科技’,我查过,背景不简单,有华尔街和加州财团的影子,但技术路线很激进,商业化前景不明。”另一位负责行业研究的总监补充。 “我们的出价已经很有诚意了,他这是想干什么?逼我们加码,还是根本不想卖?” 议论纷纷中,叶婧始终没有说话。她靠在宽大的椅背里,指尖轻轻点着光滑的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屏幕上每个人或焦急或不满的脸,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汪楠身上。 “汪楠,”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晰而冷静,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你看过张盛达的所有公开访谈和内部讲话记录。以你对他的了解,他这次突然飞硅谷,是策略性姿态,还是真心在寻求替代方案?”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汪楠这个“新人”身上。压力陡增。汪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快速整理思绪。他这几天确实仔细研究过张盛达这个人,不仅仅是商业层面,还包括他的成长背景、技术理念、甚至公开发表过的某些偏激言论。 “叶总,各位领导,”汪楠开口,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我认为,两者都有,但后者的成分可能更重。张盛达是典型的技术原教旨主义者,他对资本的警惕源于他前两次创业失败的阴影,那两次都是因为资本过早、过度介入,导致技术路线偏离他的初衷。他真正在意的,可能不是价格,而是控制权,以及资本对他‘技术理想’的尊重程度。” 他调出自己整理的一张图表,共享到屏幕上:“这是张盛达近五年公开言论中关于‘资本’、‘控制’、‘技术纯粹性’关键词的词频分析。可以看到,他对资本介入导致‘技术妥协’的担忧,是持续上升的。而硅谷的‘神经元科技’,虽然商业化前景存疑,但其创始人公开宣称的理念是‘技术优先,资本为辅’,这与张盛达的价值观有高度共鸣。”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只有汪楠的声音在继续:“所以,他这次去硅谷,既是一种施压,展示他还有其他选择,削弱我们的谈判地位;但更可能,他是在寻找一个理念上更契合的‘知己’。如果我们只从商业和价格层面去应对,可能会适得其反,激发他更强的对抗心理。” 叶婧静静地听着,手指停止了敲击。等汪楠说完,她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虽然极其短暂。“有道理。那么,你认为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投其所好,攻心为上。”汪楠沉声道,这个想法在他脑中酝酿已久,“我们需要组建一个不仅仅是财务和法务的团队,而是一个他能认同的、懂技术的‘知己’团。在正式谈判前,先进行非正式的技术交流,不谈价格,只谈技术未来,谈我们对他理想的理解和支持。甚至,可以探讨一种更灵活的股权架构,在保证我们核心利益的前提下,给予他更大的技术决策空间。我们需要让他相信,叶氏不是来‘收割’的,而是来帮助他实现技术理想的‘伙伴’。” 这个提议很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立刻有高管提出质疑:“这会不会太迁就他了?而且,技术决策权如果过度下放,风险如何控制?” 汪楠正要回答,叶婧却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度:“汪助理的思路,值得尝试。张盛达不是普通的商人,用普通商业谈判的逻辑对付他,效果有限。周总监,” 她看向周明远:“你牵头,汪楠协助,尽快拿出一份详细的‘技术共鸣’方案,重点是展示我们对盛达核心技术的深刻理解,以及未来共同发展的愿景。股权架构可以灵活设计,但最终控制权和退出机制必须在我们手里。另外,查清楚硅谷那家公司的底细,以及他们和张盛达接触到了什么程度。散会。” 会议结束,汪楠感到后背出了一层细汗。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这次临场发挥,固然展现了他的价值,但也将他与这个棘手难题绑得更紧。成则有功,败则首当其冲。 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会议室。叶婧却叫住了他:“汪楠,你留一下。” 其他人迅速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叶婧从主位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午后略显炽热的阳光。 “刚才说得不错。”她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看来那五百万,没白给你压力。” 汪楠心里一动,这是她第一次正面提及那笔钱。“是叶总给的机会。”他谨慎地回答。 叶婧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审视了几秒。“张盛达这件事,就按你的思路去推进。周明远负责技术和谈判细节,你负责……理解张盛达这个人。我要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害怕什么,梦想什么。不仅是商业报告,我要看到他的心理侧写。” “是,叶总。”汪楠应道。这个任务更微妙,更深入,也更危险,意味着他要更深地卷入这个复杂的博弈。 “还有,”叶婧顿了顿,走到他面前不远处。她今天穿着一身香槟色的西装套裙,衬得肤色愈发冷白,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似乎比平日更清晰一些。“今晚我要见一位重要的客人,对方是德国工业基金的代表,对盛达的技术应用场景很感兴趣。你跟我一起去,有些技术细节,你来讲更合适。七点,地下车库,我的车。”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而且,是让他以近乎“心腹”的身份,参与她私人的、高层次的商务应酬。这又是一个明显的信号。 “好的,叶总。”汪楠压下心中的波澜,点头。 “嗯。”叶婧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准备吧。晚上精神点。” 汪楠离开会议室,走向洗手间。他需要洗把脸,冷静一下。今晚的场合非同小可,他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走进空无一人的高层专用洗手间。这里极其安静,装修奢华,巨大的镜面光可鉴人。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试图驱散脑中的纷乱思绪。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眼神复杂、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的年轻人。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光洁的黑色大理石洗手台靠近内侧的角落,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痕迹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不是水渍,而是一小片非常淡的、偏珊瑚色的印记,已经半干,在黑色的台面上并不显眼,但仔细看,能看出一点膏体的质地和淡淡的珠光。 是口红印。 而且,这个颜色和质地……汪楠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他今天上午在电梯里遇到叶婧时,她似乎涂的就是这个色号的口红,一种看起来很自然,但细看带有细微珠光的珊瑚粉色。他当时并未特别注意,但此刻,这个印记与他记忆中的颜色微妙地重合了。 叶婧刚才用过这个洗手间?高层会议室这一层,有她独立的专属洗手间和休息室,她通常不会使用员工区域的洗手间。除非……是刚才开会前后,她临时需要,或者她的专属区域正在维护? 但这印记的位置……太靠内侧了,不像是洗手时不小心蹭到的。倒像是有人身体微微前倾,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妆容时,手包或者化妆镜不小心蹭到了台面。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动作留下的? 一个荒诞却又令人心跳加速的联想不受控制地闯入汪楠的脑海:会不会是叶婧在会议结束后,独自在这里停留了片刻?对着镜子整理仪容时,手袋的金属边缘或者化妆盒的角落,无意中留下了这个痕迹?她刚才叫住他单独说话时,身上那股比平日稍清晰一些的冷香,此刻似乎也找到了来源——或许正是在这里补过香水? 这个小小的、即将消失的痕迹,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窥探的缝隙。它无声地诉说着,那个在会议上冷静决策、气场强大的女总裁,在独处的片刻,也是一个会对镜整理妆容、会有私人气息流露的、活生生的女人。 这个认知,让汪楠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以及更深的惶恐。他看到了她盔甲下极其细微的一丝裂缝,嗅到了那冰冷权势之下,属于“人”的、私密的气息。这比深夜那通电话更具体,更真实,也更……危险。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指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阻尼感,证明那里确实有过些什么。下一秒,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迅速打开水龙头,用力搓洗手指,仿佛要洗去什么不该存在的触感,以及内心那不该升腾起的、亵渎般的联想。 水流哗哗作响。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里面除了挣扎和警惕,还混入了一丝更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无法清晰定义的波澜。是因为发现了这个微不足道的“痕迹”,还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更近距离的夜晚应酬? 他关掉水龙头,用纸巾仔细擦干手和脸,又看了一眼那洗手台。那点珊瑚色的痕迹,在水渍和擦拭下,已经彻底模糊,即将消失不见。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发现,就再也无法抹去。 汪楠整理了一下西装和领带,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出了洗手间。门外,是灯火通明、秩序井然的办公区,是他必须全力以赴的战场。而在他心底,某个角落,却悄然留下了一小片潮湿的、带着淡淡珊瑚色印记的痕迹,伴随着那缕萦绕不散的冷香,无声地发酵着。 夜晚的会面即将来临,而他似乎,正在以某种不受控制的方式,更深地滑向那个既定的、危险的轨道。洗手台上的痕迹可以消失,但他与叶婧之间,那些看不见的、正在悄然滋长的“痕迹”,又该如何清理? 第20章 地下情的甜腻与窒息 晚上六点五十,汪楠准时出现在叶氏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下专属车库。这里安静、空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和高级皮革混合的气息。寥寥几盏冷光灯下,停放着数量不多但无一不彰显主人身份的豪车。他找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它静静泊在专属车位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庞然巨兽。 驾驶座上,依旧是那位表情冷硬、目光锐利的保镖兼司机。他通过后视镜对汪楠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汪楠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内弥漫着与叶婧身上相似的、清冷而昂贵的木质香气。他下意识地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次参加面试的毕业生。 六点五十八分,电梯门无声滑开。叶婧的身影出现在灯光下。 她换下了白天的香槟色西装套裙,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蓝色丝绒长裙,款式简约,却完美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流畅的肩颈线条。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耳侧,平添几分慵懒的风情。她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比白日里更显明艳,但眼神依旧是那种惯有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黑色手包,步履从容地走向轿车。 司机早已下车,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她坐进车内,就坐在汪楠身旁。那股熟悉的冷香瞬间浓郁了些,混合着丝绒布料细腻的气息,萦绕在密闭的车厢里。 “叶总。”汪楠低声打招呼,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绷紧。 “嗯。”叶婧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身上那套从公寓衣帽间取出的、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几不可察地停留了半秒,似乎还算满意。她没有再多言,对前方的司机吩咐道:“去‘云境’。”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融入傍晚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映在叶婧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极轻微的引擎声和空调出风的声音。汪楠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甚至心跳。他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但身侧传来的存在感和那股不容忽视的香气,让他的神经末梢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 “资料都看过了?”叶婧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过了。”汪楠立刻回答,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在脑中过了一遍,“德国‘克虏伯-玛法’工业基金,背景雄厚,主要投资高端制造业和工业智能化领域,作风稳健,注重长期协同效应。他们对盛达在精密传动控制方面的专利技术很感兴趣,潜在的应用场景是智能生产线和高端数控机床。我准备了三个技术亮点和两个潜在合作模式的简要介绍。” “嗯。”叶婧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重点不是技术细节,他们有自己的专家团。你要表达的,是我们对这项技术商业化前景的深刻理解,以及叶氏能够提供的、不仅仅是资金,更是全球供应链和高端市场渠道的赋能价值。记住,我们是‘赋能者’,不是简单的财务投资者。” “明白,叶总。”汪楠点头。叶婧的指点总是能切中要害,她不是在教他具体说什么,而是在塑造一种更高层面的、打动对方的叙事逻辑。 短暂的交流后,车厢再次陷入沉默。但这种沉默与刚才不同,似乎多了点……难以言喻的东西。叶婧没有再说话,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中,或者只是单纯在休息。汪楠也不敢贸然开口,只能僵坐着,感受着这狭小空间里无声流淌的微妙张力。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隐蔽的私人园林,穿过幽静的竹林小径,停在一座外观极简、却充满设计感的建筑前。这里便是“云境”,一个不对外公开、只接待特定会员的顶级私人会所。 侍者引他们进入一个名为“听松”的包间。包间极大,延续了极简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营造的枯山水庭院,在灯光下意境幽远。一张不大的原木餐桌临窗摆放,桌上已经布置好了精致的餐具和水晶杯。 客人还未到。叶婧在窗边的茶席前坐下,示意汪楠也坐。有身着素色旗袍的茶艺师无声上前,开始行云流水地表演茶道。叶婧微微抬手制止了茶艺师后续的动作,只让她斟了两杯便退下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茶香袅袅,窗外竹影婆娑,环境清幽到了极致,却让汪楠更加不自在。这种私密性极强的独处,比在车上更让人心绪浮动。 “放松点。”叶婧忽然开口,端起小巧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汪楠依旧挺直的背脊,“今晚你不是我的下属,是技术顾问。拿出点顾问的样子来。” 汪楠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太过紧绷了。他试着调整了一下坐姿,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是,我尽量。” 叶婧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品茶,目光投向窗外的庭院,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静谧而优美。这一刻,她身上那种迫人的气场似乎收敛了许多,显出一种罕见的、带着疏离感的宁静。 但汪楠知道,这宁静只是表象。她就像窗外那潭幽深的静水,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可能暗流汹涌。 约莫十分钟后,德国“克虏伯-玛法”基金的代表到了。来的是亚洲区总裁施密特先生和他的女助理兼翻译。施密特先生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合体的西装,有着日耳曼人典型的严肃和精准。他的女助理则干练精明,中文流利。 晚餐在一种专业而克制的氛围中进行。菜肴精致如艺术品,酒是顶级的雷司令。话题始终围绕盛达科技的技术、市场前景以及双方可能的合作模式展开。汪楠谨记叶婧的提醒,在需要他阐述技术细节时,言简意赅,重点突出其独特性和应用壁垒;在讨论商业前景时,则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叶氏所能提供的全球资源整合能力。 叶婧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偶尔插话,往往一针见血,直指合作的核心利益点和潜在风险。她的语言精炼,气场强大,即使是通过翻译,也能让施密特先生频频点头,露出欣赏的神色。汪楠注意到,叶婧在交谈中,会不着痕迹地将一些展示性的、需要具体数据支撑的话题抛给他,既考察了他的临场应变,也让他在重要客户面前有了表现的机会。 这顿饭,吃得像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商务谈判。但汪楠能感觉到,施密特先生对他们的方案流露出了浓厚的兴趣。叶婧掌控全局的能力令人叹服。 餐后甜点和餐后酒上来时,话题稍稍轻松了一些。施密特先生聊起他年轻时在西门子工作的经历,以及对德国工业4.0与中国智能制造结合的展望。叶婧也难得地说了几句她早年留学欧洲时对德国工业精神的观察,话语间显露出广博的见识和独到的见解。 汪楠 mostly 在倾听,适时表示赞同或提出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他的角色把握得很好,既展示了专业性,又没有喧宾夺主。 晚宴在九点半左右结束。双方握手告别,施密特先生表示近期会安排技术团队进行更深度的交流,气氛融洽。 送走客人,回到“听松”包间,门轻轻关上,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方才还充斥着商务寒暄和谨慎对话的空间,瞬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空气中残留着酒香、食物香气,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后的松弛感。 叶婧似乎也卸下了些许面对外人时的架子,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灯光照亮的白石砂砾,背影显得有些放松,也有些……疲惫。 “今天表现不错。”她转过身,靠在窗边的矮柜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餐后甜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施密特是个谨慎的老狐狸,但他心动了。后续你跟进技术细节的沟通,周明远负责商务条款。” “是,叶总。”汪楠应道,心里松了一口气,至少今晚的“考试”算是通过了。 叶婧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啜饮着杯中的酒,目光落在汪楠身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打量。那目光不像之前谈公事时的锐利,也不像深夜电话里的飘忽,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带着某种评估和……兴趣的注视。灯光下,她因饮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媚。 汪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移开了视线。 “今天这套西装,很衬你。”叶婧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让汪楠心头一跳。她居然会注意这个? “谢谢叶总。”他含糊地回应,不知该说什么。 “那五百万,”叶婧晃着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打算怎么用?还是就让它躺在银行里发霉?”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汪楠喉咙有些发干:“我……还在看一些项目。之前您提过,盛达这个案子,让我多留心。” “光留心不够。”叶婧走近几步,离他更近了些,那股混合着酒意的冷香更加清晰,“机会是盯出来的,也是赌出来的。看准了,就要敢下注。就像……”她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就像你今晚,坐在这个位置上。” 她的话意有所指。这个位置,既是今晚技术顾问的位置,更是他如今在叶氏,在她身边的这个“位置”。 “我明白。”汪楠低声道,感觉喉咙更干了。叶婧的靠近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混合着酒香和她身上特有的气息,让他心跳莫名加速。 “你明白什么?”叶婧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做了一个让汪楠浑身僵住的举动——她将自己喝过的酒杯,递到了汪楠面前。 杯沿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她口红的痕迹,那抹珊瑚色,在灯光和琥珀色酒液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尝尝,”叶婧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眼神在灯光下有些迷离,“匈牙利的托卡伊阿苏,年份不错。比你刚才喝的那杯波尔多,有意思。” 汪楠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共享酒杯?这远远超出了上下级,甚至超出了普通异性之间该有的界限。这是一个极其暧昧、充满暗示性的举动。洗手台上那个无意留下的口红印,与眼前这杯沿上刻意的、直接的印记,在他脑海中重叠,爆发出令人眩晕的冲击力。 他看着那杯酒,看着杯沿上那抹刺目的红,又抬眼看向叶婧。她的眼睛在酒精和灯光的作用下,仿佛蒙着一层水雾,少了平日的锐利清明,多了几分朦胧的、诱人深入的东西。但她嘴角那抹极淡的、似有似无的弧度,又清醒地提醒着他,这一切可能仍在她的掌控和算计之中。 接,还是不接? 接,意味着默许甚至迎合这种曖昧,彻底踏过某条隐形的界线。不接,则是直接的拒绝,可能前功尽弃。 时间仿佛凝固了。窗外竹影悄然,室内落针可闻。他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甜腻而危险的气息。 最终,对未知后果的恐惧,对眼前机会的不舍,以及内心深处某种被酒精和氛围撩拨起的、黑暗的躁动,混合成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两人皆是一顿。 汪楠没有去看杯沿,仿佛那抹红痕不存在。他举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甜美的酒液滑入喉咙,却带着灼烧般的刺激,一直烧到胃里,烧到四肢百骸。 “怎么样?”叶婧问,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欣赏他的反应。 “……很好。”汪楠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将空酒杯轻轻放在旁边的桌上,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甜腻的滋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 “甜吗?”叶婧又问,声音更轻了,像羽毛搔刮着耳膜。 “甜。”汪楠如实回答,觉得这个字说出来都带着颤音。 “但甜的东西,往往也最腻人,最……容易让人沉溺,不是吗?”叶婧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她转过身,再次面向窗外,留给汪楠一个窈窕却疏离的背影,“把握好度。回去吧,不早了。” 旖旎的气氛瞬间消散,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叶总。 汪楠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刚才那暧昧的一幕只是他的幻觉。口腔里的甜腻还未散尽,心却一点点沉下去,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窒息感攫住。这甜腻是诱惑,是奖赏,也是警告,是绑住他的丝线,让他在这危险的游戏中,既尝到甜头,又无法挣脱。 “是,叶总。您也早点休息。”他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包间。 走出“云境”,夜晚的凉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司机已经将车开到门口等候。他坐进车里,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递酒、接酒的那一幕,回响着她那句“甜的东西,往往也最腻人,最容易让人沉溺”。 他知道,从接过那杯酒开始,某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这场地下情,还未真正开始,便已同时品尝到了令人心悸的甜腻,与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掌控。而他,已半推半就地,踏入了这甜腻与窒息并存的泥沼深处。回头望去,来路已模糊;向前看,迷雾重重,不知何处是岸。 第21章 格子间与顶层办公室 汪楠的生活,被清晰地切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如同白天与黑夜,泾渭分明,却同样真实,同样充满张力。 白天的世界,属于48楼“星图”项目组那个靠窗的格子间。这里明亮、高效、充满精英气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江景,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来,照亮了纤尘不染的桌面、三台高速运转的显示器,以及堆叠整齐的专业书籍和文件。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香气、纸张的味道,以及高强度脑力劳动下特有的、近乎凝滞的专注。 汪楠是这里最勤奋、也最受关注的新人。他几乎每天最早到,最晚离开。屏幕上是无穷无尽的数据模型、行业报告、财务分析和专利图谱。他需要消化海量信息,理解复杂的技术逻辑,评估潜在的法律风险,计算各种可能的市场估值。周明远的要求近乎苛刻,一个数据的偏差,一个逻辑的跳跃,都会引来毫不留情的质疑和推翻重来。会议一场接一场,争论、碰撞、妥协、再推翻。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CPU,时刻处理着最精密也最烧脑的信息。 他必须全力以赴。这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配得上那五百万的“投资”,更是为了在叶婧那审视的目光下,找到一丝立足之地。他必须让自己的专业能力无可挑剔,让周明远这样的技术派元老认可,让团队里的其他人(无论他们背地里如何看待他的“空降”)在专业问题上无法轻视他。 他的努力渐渐有了回报。在关于盛达科技某核心算法替代路径可行性的激烈辩论中,他凭借扎实的技术背景和清晰的推演,说服了持反对意见的资深架构师。在评估竞争对手“启明资本”可能提出的收购方案时,他独立构建的估值模型,其核心假设被周明远采纳,并称赞“有洞察力”。他甚至开始能够就一些关键条款的谈判策略,提出有建设性的意见。 周明远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和保留,渐渐多了些实质的认可。组里那位最初对他颇为冷淡的首席财务分析师,也开始偶尔会拿着报表来和他讨论某个数据的处理方式。这种凭借硬实力挣来的、微小的尊重,让汪楠在窒息的高压中,得以喘息,也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成就感。在这个格子间里,他是分析师汪楠,他的价值由他产出的报告、他构建的模型、他贡献的思路来衡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然而,这种“正常”的职场生活,总是被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号轻易打破、侵入。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YJ”的加密信息:“晚上七点,‘兰亭’3号包厢。带上前天会议上关于供应链风险评估的补充材料。”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了当的指令。这信息可能在他正与同事激烈讨论时弹出,可能在他全神贯注核对数据时闪现。每一次,都会让他的心跳漏掉半拍,然后强行压下瞬间的慌乱,面无表情地锁屏,继续刚才的对话或工作,仿佛那只是一条普通的日程提醒。 他知道,“兰亭”是城中另一个极其私密的会所,比“云境”更低调。所谓的“补充材料”,往往只是个由头。真正的议题,可能关于盛达项目某个难以在正式场合讨论的暗面,可能是听取他对公司内部某个人或某派系的私下看法,也可能是……仅仅是需要他在场。 他必须迅速切换状态。从严谨、理性、专注于细节的分析师,切换到那个需要时刻揣摩上意、谨慎措辞、有时甚至需要模糊专业边界以迎合某种“直觉”或“战略需要”的私人幕僚——或者说,某种更私密角色的预备役。 他学会了在短时间内,从浩如烟海的资料中精准提取出叶婧可能需要的信息,并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组织,形成简洁有力的观点。他学会了在汇报时,既展示自己的思考,又绝不过分突出个人,巧妙地将功劳归于“团队的智慧”和“周总监的指导”。他更学会了,在叶婧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个高管或某种做法的不以为然时,保持沉默,或者用最中立的语言描述事实,将判断留给她自己。 这种切换消耗巨大。他常常在格子间里感到一种分裂:一部分大脑在疯狂处理项目数据,另一部分却在潜意识里为晚上的会面做准备,揣测叶婧可能的意图,预演各种应答。这种持续的双线思维,让他即使在最疲惫时也难以真正放松。 而夜晚,则是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光线总是幽暗而暧昧,空气里飘荡着昂贵的酒香、茶香或熏香,环境极致私密奢华。这个世界的主角只有叶婧,而他,是唯一的观众,也是被动参与的演员。 有时是在“兰亭”或“云境”的包厢,叶婧会听取他关于项目的最新进展,问一些尖锐到让他冷汗直冒的问题,然后在他回答时,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他,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的性能是否达到预期。她会在他某个观点切中要害时,几不可察地点点头,或在他露出些许不确定时,轻轻皱一下眉。这些细微的反应,比任何言语奖惩都更让他紧张。 有时,则更像那次在“云境”的晚餐,没有明确的议题,只是“一起吃饭”。叶婧会聊一些行业轶事,甚至偶尔提及她早年创业时遇到的人和麻烦,语气平淡,却透露出惊人的信息量。汪楠需要仔细分辨,哪些是随口一提,哪些是意有所指,哪些是需要他记住并在日后工作中留意的。他需要适时地接话,展现自己的见识,又不能过度表现,抢了话头。他需要在她举杯时适时举杯,在她沉默时保持安静,在她目光扫过来时,给出恰如其分的回应。 他越来越熟悉她的一些小习惯:思考时指尖会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不悦时唇角会微微抿紧;对某件事真正感兴趣时,身体会微微前倾;而当她觉得无聊或想结束谈话时,则会轻轻转动左手腕上那块看似朴素、实则价值不菲的铂金手表。 他也越来越能捕捉到她情绪中那些极其细微的波动。在谈及某个顽固的元老股东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在听到某个竞争对手受挫的消息时,她唇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深夜独自对着窗外灯火时,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孤独与疲惫。 后一种时刻,最为危险,也最让汪楠心神不宁。那时的叶婧,防御最弱,也最难以预测。她可能突然问出一个非常私人的问题,比如:“汪楠,如果你突然有了花不完的钱,最想做什么?” 也可能长时间地沉默,然后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说,人是不是拥有的越多,就越怕失去?”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汪楠只能凭借本能和这段时间对她的了解,谨慎地回答。他不能显得太幼稚天真,也不能太过功利世俗;不能太过迎合,也不能故作清高。他像是在走一根无形的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而无论是哪种夜晚,结束时都往往伴随着那种心照不宣的、模糊的试探与界限的游移。有时是一杯共享的酒,有时是一个含义不明的眼神,有时是一句带着双重意味的、关于“未来”或“忠诚”的话语。每一次,都让汪楠离开时,心情复杂难言,仿佛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心理博弈。 格子间里的汗水和脑力,换来的是专业上的认可和微薄的、属于“汪楠”这个个体的价值感。而顶层办公室(以及那些隐秘的会所包厢)里的谨慎与周旋,换来的则是某种危险的“亲近”、难以言明的“信任”,以及随之而来的、肉眼可见的物质提升与地位变化——尽管这种变化,伴随着更多猜忌和审视的目光。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一些以前绝无可能参与的、更高级别的项目通气会或跨部门协调会上,虽然大多时候只是列席。他的权限被悄然提升,可以调阅一些敏感级更高的行业分析报告。甚至有一次,在叶婧与一位背景深厚的政府基金负责人进行非正式会谈时,他被点名要求在场,负责记录和技术细节的补充说明。那位负责人离去时,半开玩笑地对叶婧说:“叶总手下真是人才济济,这位小汪分析师,很扎实。” 叶婧只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但汪楠看到,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这种“特殊关照”像一层薄薄的蜜糖,涂抹在他日益尴尬的处境上。白天,在格子间里,他必须加倍努力,用更出色的成绩来抵御那些“凭关系上位”的无声指责。夜晚,在那些需要高度戒备的会面中,他必须更小心地扮演自己的角色,既不能显得无能而让叶婧失望,也不能过于出色而让她感到威胁。 他就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透明玻璃箱中的鸟,箱内食水无忧,视野开阔,甚至能透过玻璃看到外面广阔的天地。但玻璃箱本身,就是无形的枷锁。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饲主的注视之下。他所能飞抵的高度,取决于饲主的心情和需要。而饲主偶尔投喂的珍贵食饵,既是奖赏,也是让他更加依赖、更难以挣脱的诱饵。 格子间与顶层办公室,两个世界,两种规则,两种身份,在他身上撕裂又交织。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记住在哪个场合该戴上哪张面具,说哪套语言。这种分裂的生活,让他疲惫不堪,却又在一种畸形的惯性中不断滑行。 深夜,当他终于结束又一场令人心力交瘁的“汇报”,回到那间奢华而空旷的江景公寓,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时,常常会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幻。 白天那个在数据与逻辑中奋战的分析师是他吗?夜晚那个在权势与暧昧中周旋的“私人顾问”是他吗?哪个才是真实的汪楠?又或者,两者都是,两者都不是。他正一点点被这两个世界吞噬、改造,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想起叶婧某次在微醺时,看着窗外夜景,似笑非笑地说过的一句话:“汪楠,你看这城市,像不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忙碌,以为自己在创造,在奋斗。其实呢,不过是在按照既定的规则,酿着早已被安排好的蜜。” 当时他不知如何回答。此刻,他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就是那只飞出了原有格子,却飞进了另一个更华丽、也更坚固的玻璃蜂箱的工蜂。他酿的蜜,最终会属于谁?而他自己,在这甜腻的囚笼中,最终又会变成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永不止息的城市灯火,和心底那一片越来越深的、无人可见的迷茫。格子间与顶层办公室,都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牢笼。而战争,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22章 同事异样的目光 格子间的生活,看似与之前并无不同。键盘的敲击声、电话的低语、咖啡机的嗡鸣,一切如常。但汪楠能感觉到,空气里漂浮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像一层无形的雾,将他与其他人隔开。那不是敌意,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种混合了好奇、揣测、疏离,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鄙夷的复杂目光。 起初,这种感觉是微妙的。当他走进办公区,某些正在进行的低语会突然停止,或转为不自然的咳嗽。当他去茶水间,原本聚在一起闲聊的同事会稍稍散开,给他让出位置,但笑容变得公式化,眼神却在他脸上、身上快速掠过。午餐时,除非他主动加入,否则很少会有人像最初那样热情地招呼他一起。仿佛他周身环绕着一个无形的力场,让人本能地保持距离。 他明白这是为什么。那晚“星图”项目启动会,他被点名参加;之后迅速搬到48楼独立工位;频繁与叶婧、周明远单独开会;甚至偶尔下班时,有眼尖的同事看到他从通往高层专属电梯的通道离开,或是在地下车库瞥见他坐上那辆不属于他这个级别能乘坐的商务车……这些零碎的片段,在茶水间的八卦和午夜的私聊群里,早已被拼凑、发酵,演变成各种香艳或离奇的版本。 “空降兵”、“关系户”、“叶总眼前的红人”——这些标签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他身上。在叶氏这样等级森严、竞争激烈的地方,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如此迅速地获得接近权力核心的通道,原因只有一个,且必定是上不得台面的那一种。人们未必相信最夸张的传闻,但一种“此人有特殊渠道,需谨慎对待”的共识,已然形成。 汪楠强迫自己不去在意。他更早到,更晚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盛达科技”的项目中。他提交的报告更加翔实,数据分析更加深入,在会议上的发言也力求逻辑严密、一语中的。他试图用无可挑剔的工作成果,来对抗那些无声的流言,证明自己坐在这里,靠的是脑子,而不仅仅是别的什么。 然而,有些东西,并非努力就能改变。 这天下午,项目组需要一份关于“启明资本”最新投资动向的紧急分析报告,用于第二天与叶婧的汇报。任务原本落在资深分析师陈工头上,但他手头另一个项目正到关键节点,分身乏术。周明远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了正在快速敲击键盘的汪楠身上。 “汪楠,这个你跟进一下。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初步分析。”周明远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情绪,“资料找林薇要,她那边有最新的一手信息。” 林薇是行业研究部的资深分析师,以消息灵通、人脉广阔著称,脾气也有些傲。汪楠与她交集不多。 “好的,周老师。”汪楠立刻应下,这既是压力,也是机会。 他起身走到林薇的工位旁。林薇正戴着耳机,对着屏幕上一堆复杂的数据图表皱眉,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跳动。 “薇姐,打扰一下。”汪楠客气地开口,“周老师让我跟进启明资本的最新动向,说明天汇报要用。听说您这边有最新资料,方便分享一下吗?” 林薇头也没抬,仿佛没听见,继续在计算器上按着。 汪楠提高了一点音量:“薇姐?” 林薇这才像是刚刚注意到他,慢悠悠地摘下一边耳机,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没什么表情:“哦,汪楠啊。什么事?”语气平淡,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汪楠重复了一遍请求。 林薇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打量着他:“启明的资料?挺急的?周总亲自吩咐的?” “是,明天上午十点前要初步分析。”汪楠保持着耐心。 “哦——”林薇拖长了音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最新的内部简报送上去了,还没批下来。公开能查到的,数据库里都有,你自己不会查吗?” 这话就有些夹枪带棒了。谁都知道,这种紧急分析需要的绝不是公开数据库里那些滞后、笼统的信息。 “周老师说您这边可能有更即时的渠道消息,”汪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关于他们最近接触了哪些项目,投资偏好有没有变化之类的。这对判断他们竞购盛达的意愿和出价很重要。” “哟,懂得还挺多。”林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冷,“不愧是叶总……和周总看重的人。行吧,等我两分钟,我发你邮箱。” 她转过身,面对电脑,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拿起水杯,起身走向茶水间,丢下一句:“发你了,自己看吧。对了,里面有些信息比较敏感,看完记得删除,别外传。” “谢谢薇姐。”汪楠道了谢,回到自己工位。邮箱里果然有一封新邮件,来自林薇。他点开附件,是一个加密的压缩包,需要密码。他等了几分钟,不见林薇回来,便起身去茶水间找她。 茶水间里,林薇正和另外两个女同事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立刻停下了话头,各自拿起杯子装作喝水或搅拌咖啡。 “薇姐,那个压缩包需要密码。”汪楠直接问。 林薇“啊”了一声,做出恍然的样子:“瞧我这记性,忘了告诉你密码了。是……”她报出一串复杂的数字加字母组合。 汪楠记下,道谢离开。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目光,如芒在背。 回到座位,输入密码,解压文件。里面的资料倒是齐全,但仔细一看,汪楠的心沉了下去。几份关键的内部会议纪要时间戳是一个月前的,最新的行业简报也是上周的,所谓的“即时消息”大多是公开渠道稍加挖掘就能找到的边角料,真正核心的、关于启明近期战略调整和潜在投资目标的分析,寥寥无几,且语焉不详。 林薇不是没有最新的情报,她只是不想给,或者,不想痛快地给。她用了一种更隐晦、更“合规”的方式,表达了她的不配合——给了,但没完全给;让你挑不出明面的错处,却足以让你事倍功半。 汪楠看着屏幕,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他必须在天亮前,从这些残缺的资料里,结合自己的分析,拼凑出一份有说服力的报告。 他埋首工作,查阅所有能找到的公开信息,调用自己的数据库权限搜寻更深的行业报告,甚至动用了之前积累的一些有限的人脉,从侧面打听消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由明亮转为昏暗,最后彻底黑透。办公区的人渐渐走光,只剩下他这一小片区域还亮着灯。 晚上九点多,周明远从他的独立办公室出来,看到还在加班汪楠,走了过来。 “怎么样了?”周明远问,目光扫过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窗口。 “还在整理,有些信息需要交叉验证。”汪楠实话实说,没有抱怨林薇,“可能要到后半夜。” 周明远看了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手边空了的咖啡杯,沉默了一下。这位以严格著称的首席分析师,并非不通人情世故。他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林薇给的资料不全?”周明远问,语气平淡。 汪楠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基础的都有,但深度和即时性……可能薇姐那边也忙。” 周明远“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注意休息,报告要扎实,但也不用追求完美。叶总看问题,抓大放小。” 这话看似是提醒,实则是某种程度的点拨和……安慰。汪楠心里微微一暖:“我明白,谢谢周老师。” 周明远离开了。偌大的办公区,只剩下汪楠一人。孤独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不能倒下,不能让人看笑话,尤其是那些等着看他出错的人。 他灌下又一杯浓咖啡,继续奋战。直到凌晨三点,一份长达二十页、数据分析详实、逻辑推理清晰、并大胆预测了启明资本可能采取的三套竞购策略及我方应对建议的报告终于完成。他又仔细检查了两遍,修改了几处措辞,这才拖着几乎麻木的身体,关掉了电脑。 离开公司时,整栋大厦寂静无声。走进空荡荡的电梯,金属壁面映出他疲惫不堪却眼神清亮的脸。他知道,这份报告未必完美,但已是他竭尽所能的成果。明天,它会出现在叶婧的案头。它会证明,他坐在这里,不仅仅是因为别的什么。 然而,当他走到地下车库,找到那辆叶婧“安排”的黑色奥迪A8(他依旧没有动用那辆保时捷)时,却发现驾驶座的车窗上,被人用不知道什么东西,划了一道浅浅的、却清晰可见的白色划痕。不深,但很长,从车头延伸到车尾,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汪楠站在车旁,看着那道划痕,久久没有动。这不是意外,这是警告,是发泄,是来自阴影中的恶意。它无声,却比任何语言的嘲讽都更加尖刻。 夜风吹过空旷的车库,带来刺骨的寒意。汪楠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感到愤怒,感到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沉入心底的清醒。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还残留着淡淡的皮革和香氛味道,与他此刻的心情格格不入。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那些异样的目光,那些隐形的壁垒,那些无声的刁难,以及这道触目惊心的划痕……都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无论他多么努力,无论他做出多少成绩,只要他身上打着叶婧的“标签”,这些质疑和排挤就不会消失。甚至,随着他越接近核心,这些阻力只会越大。 他要么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灰溜溜地离开;要么,就必须找到另一种方式,在这冰冷的洪流中,站稳脚跟。 叶婧给了他梯子,但也将他置于风口浪尖。往上爬,会面对更猛烈的风雨;往下退,则是万丈深渊。 没有退路。 汪楠缓缓发动了汽车,引擎的低鸣在寂静的车库里回荡。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中自己冰冷的眼睛,然后踩下油门,驶出了车库,汇入凌晨空旷却依旧灯火通明的街道。 那道划痕,他会去处理。但有些划在心上的痕迹,已经无法抹去。它们会成为烙印,提醒他这个世界真实的规则,也淬炼着他,走向那条注定无法回头的路。同事的目光依旧会存在,但从此以后,那不再是他需要在意的东西。他的目光,必须投向更高、更远,也更危险的地方。 第23章 第一次特殊关照 关于启明资本的分析报告,在次日上午九点五十分,准时出现在了周明远和叶婧的加密邮箱里。周明远快速浏览后,召集项目组核心成员开了个短会。会上,他没有对报告的来源和数据的完整性提出质疑,而是直接针对汪楠提出的、关于启明可能采取“恶意抬价、实则搅局”的第三套策略,进行了深入讨论。 “你这个判断很大胆,”周明远指着投影上的一页分析,“依据是什么?仅凭他们最近接触了盛达的两个次要股东,以及创始团队中某个非核心成员的模糊表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汪楠身上。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调出自己连夜整理的补充资料——一份关于启明资本最近三个投资案例的详尽分析,以及那位“非核心成员”在专业论坛上近半年发言的倾向性统计。 “启明资本过去的投资风格以稳健著称,但最近三个项目,都出现了在最后关头突然大幅提高报价,迫使竞争对手跟注,最终却因各种‘非商业原因’主动退出的情况。”汪楠的声音平稳,带着熬夜后的轻微沙哑,但逻辑清晰,“表面看是竞价失败,但仔细分析他们的退出时机和后续动作,会发现他们往往在抬高价码、消耗对手实力后,转而收购或投资目标公司的直接竞争对手,或者产业链上的关键替代者。” 他切换幻灯片,展示那位“非核心成员”的发言关键词云图:“再看这位张盛达的大学同窗、盛达早期联合创始人之一王工。他在专业社区的发言,近半年明显倾向于强调‘技术理想’与‘资本急功近利’的对立,多次引用硅谷那家‘神经元科技’的理念。而启明资本,恰好是‘神经元科技’的B轮领投方。这不是巧合。”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汪楠的分析将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勾勒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启明或许并非真心竞购盛达,而是想通过搅局,抬高收购价格,消耗叶氏的资源,同时为自己投资的“神经元科技”未来进入中国市场扫清障碍,或至少制造麻烦。 “有道理。”周明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个角度我们之前忽略了。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的谈判策略就需要调整,不能完全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汪楠,会后你把这个分析补充进正式报告,重点突出启明与‘神经元科技’的关联,以及他们近期投资行为模式的异常。” “好的,周老师。”汪楠暗暗松了口气。至少,在专业层面,他再次得到了认可。 然而,会议刚散,关于他“独吞”重要分析方向、在周明远面前“露脸”的闲话,便已在小范围内悄然传开。林薇在茶水间碰到他时,那眼神里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冰。汪楠只当没看见,专注于修改和补充报告。 下午,他将完善后的报告再次提交。不到半小时,内线电话响起,是叶婧的助理王小姐:“汪楠,叶总请你现在到总裁办公室一趟。” 又来了。汪楠的心脏习惯性地一紧。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依旧是公寓衣帽间里那些昂贵却让他不自在的衣服——走向那部通往顶层的专属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他对着光可鉴人的金属壁面,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表情,试图抹去所有疲惫和情绪。门开,他踏入那个开阔、冰冷、充满权势气息的空间。 叶婧今天似乎格外忙碌,办公室里除了她,还有两位正在汇报的高管。她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正低头快速阅览,偶尔抬眼看向正在说话的下属,目光锐利如刀。那两位高管语气恭敬,却难掩紧张。 汪楠安静地站在门口附近等候。他能听到他们的讨论内容,是关于某个海外并购案的法律风险,似乎遇到了棘子的当地政策障碍。叶婧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对方准备不足和风险预判的疏漏,语气平静,却让那两位经验丰富的高管额头冒汗。 “所以,你们的预案就是赌当地政府会网开一面?”叶婧合上一份文件,声音不大,却让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用集团的战略布局,去赌别人的仁慈?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侥幸心理。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的风险评估和至少三套应对方案,否则这个项目组可以解散了。” “是,叶总!我们立刻去改!”两位高管如蒙大赦,又惶恐不安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叶婧和汪楠。她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疲惫,但转瞬即逝。她抬起头,看向汪楠,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几秒。 “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她开口,语气听不出关切,更像是一种观察陈述。 汪楠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愣了一下,如实回答:“赶启明的分析报告,睡得晚了些。” “嗯。”叶婧点了点头,从桌上那一摞文件中,精准地抽出了他上午提交的那份报告,翻到某一页,“关于启明和‘神经元科技’关联的分析,是你独立完成的?” “是,结合了公开资料和一些侧面信息验证。”汪楠谨慎地回答,不知道她对此是何态度。 叶婧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往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审视着他:“思路不错,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但证据链还是弱了点,猜测成分偏多。在正式谈判中,这种程度的分析,只能作为辅助参考,不能作为主要依据。明白吗?” “明白,叶总。”汪楠心服口服。叶婧一眼就看出了他这份急就章报告中最致命的弱点——缺乏一击必中的铁证。这提醒他,在真正的商业博弈中,仅有聪明的猜测是不够的。 “不过,”叶婧话锋一转,将报告放到一边,“有这个警觉性是好事。周明远跟我提了,你最近在项目上很拼,基础也扎实。” 这算是……表扬?汪楠垂下眼:“应该的。” 叶婧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推到办公桌的边缘。“这个,给你。” 汪楠一怔,看着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盒子,没有动:“叶总,这是……?” “打开看看。”叶婧语气平淡,仿佛给的只是一支笔。 汪楠迟疑地走上前,拿起盒子,打开。里面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铂金袖扣。设计极其简约,就是两个光滑的铂金圆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Logo,但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芒,质感非凡。旁边还附有一张制作精良的保养卡,全英文,来自某个他只在国际顶级时尚杂志广告页上瞥见过名字的瑞士百年珠宝工坊。 这东西的价值,恐怕远超他身上这套西装的总和。 “叶总,这太贵重了,我……”汪楠本能地想推拒。袖扣,尤其是这种品质的袖扣,已经超出了普通“工作奖励”或“上司关怀”的范畴,带着更强烈的个人色彩和某种象征意味。 “上次看你见德国客人,衬衫袖口空着,不太成样子。”叶婧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以后代表公司出去,或者跟我见人,细节要注意。拿着吧,算是……对你这份报告的额外奖励。” 她把“额外奖励”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汪楠听出了其中的不容拒绝。这不是商量,是赐予。而且,她提到了“代表公司出去”,尤其是“跟我见人”,这无异于再次明确了他“身边人”的定位。 汪楠握着那个丝绒盒子,感觉有千斤重。收下,就意味着接受了这种更深入、更私密的“标记”。拒绝,后果难料。 看着他沉默挣扎的样子,叶婧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忽然问:“你开的那辆奥迪,车窗上的划痕,怎么回事?” 汪楠心头猛地一震。她知道了?她怎么会知道?是司机汇报的,还是……她其实一直在某种程度上,关注着他的动向?这个认知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我……昨晚下班发现的,可能是停车时不小心蹭到,或者……”他试图轻描淡写。 “车库有24小时监控,需要我让人去查吗?”叶婧的声音冷了几分,目光也锐利起来。 汪楠哑然。他听出了她话里的不悦,不是对划痕本身,而是对他试图隐瞒的态度。 “不必了,叶总。”他低下头,“一点小划痕,我自己处理就行,不麻烦公司。” “你自己的车,当然随你。”叶婧的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更深,“但你要记住,你现在开的是公司的车,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公司的形象。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能避免就避免。如果觉得那辆车不合适,或者开得不顺手,可以换一辆。地库里那辆保时捷,你一直没动过?”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汪楠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窒息感。在她面前,他似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我……觉得奥迪就够了,那辆太招摇。”他低声说。 “招摇?”叶婧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有时候,适当的‘招摇’,也是一种态度,一种保护。让人知道,你是谁的人,动你之前,得先掂量掂量。” 她的话说得直白而冷酷,彻底撕开了那层温情的伪装。这枚袖扣,这辆(或那辆)车,包括这间办公室里的“召见”,都是烙印,是宣示所有权的方式。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接受她的“投资”和“关照”,就要彻底进入她的规则体系,包括承受因此而来的嫉妒与敌意,也包括,利用她的权势作为护身符。 汪楠握着袖扣盒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屈辱,但在这屈辱之下,却又诡异地生出一丝扭曲的安全感。是啊,如果注定要身处风暴中心,那么抱住最粗的那棵大树,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至少,她能为他挡掉最直接的恶意,比如……车库里的划痕,如果她愿意追究的话。 “我明白了,叶总。”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顺从,“谢谢您的……提醒和礼物。” 叶婧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明白”。然后,她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袖扣用上,报告再完善一下,证据部分想办法补强。另外,明天晚上跟我去个地方,穿正式点。” “是。”汪楠应下,不再多问,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空旷的走廊里,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在灯光下流淌着冰冷贵气的铂金袖扣。第一次如此明确、如此直接的“特殊关照”,像一件华美而沉重的枷锁,正式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再也无法回头。他必须学会戴着这枷锁行走,学会利用这枷锁赋予的“特权”,也学会忍受这枷锁带来的、更加无所不在的审视与敌意。 他将丝绒盒子合上,握紧,然后迈步,走向电梯。脚步比来时,似乎沉重了许多,却也……坚定了几分。既然已无退路,那就只能沿着这条被照亮的、危险的路径,一直走下去。至于前方是什么,他已无暇,也无法去细想。 第24章 部门会议的刁难 袖扣像两颗冰冷的星辰,缀在汪楠的衬衫袖口。铂金的重量很轻,戴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意识里。每当他的手臂移动,那两点寒光便会在他眼角的余光中一闪而过,像无声的提醒,也像灼人的烙印。 从叶婧办公室回来后,他刻意在工位上多坐了一会儿,整理着明天晚上“正式场合”可能需要准备的资料——虽然叶婧没有明说是什么场合,但“穿正式点”这几个字,本身就意味着那不会是轻松随意的私下会面。他能感觉到,叶婧在一步步将他带入她那个圈子更核心的层面。这既是机遇,也是更彻底的绑定。 周围同事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那枚袖扣实在太显眼了——不是因为它设计夸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它极致的简约和无可挑剔的质感,在投资部这群见多识广、对奢侈品有着近乎本能敏感度的精英眼中,反而显得格外扎眼。有人认出了那个只有极少数人才知晓的瑞士工坊标志,眼神里的惊诧和嫉妒几乎掩饰不住。没有人问,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绝不是汪楠这个级别、这个收入能负担得起的东西。它的来源,不言而喻。 第二天上午,投资分析部召开月度例会。会议由李德明总监主持,周明远和几位资深项目经理、分析师参加。会议内容除了常规的项目进度汇报,重点讨论了几个即将进入关键阶段的案子,其中就包括“盛达科技”。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墙上巨大的显示屏轮流展示着各个项目的关键数据和风险矩阵。李德明坐在主位,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周明远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平板,神情专注。其他几位项目经理分坐两侧,表情各异。 汪楠作为“星图”项目的核心助理,也被要求列席,坐在靠后的位置。他面前同样摊开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据和要点。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尤其是他袖口的位置。 会议进行到中段,轮到周明远汇报“盛达科技”的进展。他站起身,走到显示屏前,调出最新的项目时间表和风险评估图。 “盛达方面,张盛达已经结束硅谷之行回国,但态度依然暧昧。”周明远的语气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们提出的‘技术共鸣’方案初步框架,对方技术团队反馈积极,认为我们比启明和华晟‘更懂他们’。但张盛达本人还没有明确表态。他提出,希望在下周的正式谈判前,先进行一次‘非技术层面’的交流,主题是……企业的‘灵魂’与‘长远价值’。”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嗤笑。 “灵魂?”一位姓赵的资深项目经理,也是部门里资历仅次于周明远的老资格,靠进椅背,手指敲着桌面,“张盛达这是跟我们玩哲学?还是想继续待价而沽?” “恐怕兼而有之。”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他对资本的警惕深入骨髓。我们的方案虽然从技术层面打动了他的人,但还没有触达他本人的核心顾虑——他怕卖掉的不仅仅是公司,更是他坚持了二十年的技术理想,是盛达的‘魂’。这个‘魂’,在他眼里,比财务报表上的数字更重要。” “幼稚!”赵经理毫不客气地评价,“商业就是商业,扯什么灵魂?他要是真这么清高,当年何必拿风投的钱?” “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位相对年轻些的项目经理插话,“技术型创始人往往有这样的执念。处理不好,确实可能成为交易的死结。我们之前并购‘灵思科技’的时候,就吃过类似的亏。” 李德明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下巴。这时,他抬眼看向周明远:“老周,你的意见呢?这个‘灵魂’问题,怎么破?” 周明远沉吟片刻,刚要开口,赵经理却抢先一步,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坐在后排的汪楠,语气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尖锐:“我听说,咱们部门新来的汪助理,在‘理解人性’,尤其是‘理解张盛达这种偏执技术狂’方面,很有一套?前几天启明那个分析报告,角度就很‘独到’嘛。” 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汪楠身上。有探究,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看戏心态。那枚铂金袖扣,在会议室的灯光下,似乎又闪了一下。 汪楠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这是刁难。赵经理显然是看不惯他“火箭式”上升的速度和背后那些心照不宣的原因,故意在公开场合把他架出来,想看他出丑,或者至少给他一个下马威。如果他接不住,那么之前积累的那点专业认可,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坐实了“靠关系没真本事”的标签。 周明远眉头微皱,看了赵经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李德明则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静观其变的样子。 汪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看了一眼周明远,见后者微微颔首,他才缓缓起身。 “赵老师过奖了,”汪楠的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我只是做了一些基础的信息整理和分析。关于张盛达先生的‘灵魂’顾虑,我个人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他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小白板旁,拿起一支记号笔。 “张盛达担心的,无非两点。”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词:“失控”和“变味”。“他怕资本介入后,他会失去对技术方向和公司文化的控制权,怕盛达会变成纯粹的赚钱机器,背离他创立公司的初衷。” “所以呢?”赵经理追问,语气依旧带着刺,“我们要给他写保证书?保证永远不干涉他搞他的‘理想’?这可能吗?” “不可能,也不需要。”汪楠转过身,面对众人,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承诺‘不干涉’,而是重新定义‘控制’和‘价值’。” 他在“失控”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下“共同驾驶”。又在“变味”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下“价值升华”。 “我们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是来‘夺方向盘’的。而是要让他相信,我们能提供更先进的‘导航系统’和更强大的‘发动机’,帮助他抵达他单靠自己永远去不了的地方——把技术理想变成真正的行业标准,影响更多人,创造更深远的社会价值,而不仅仅是财务报表上的利润。”汪楠的语速适中,逻辑清晰,“所谓‘灵魂’,换个角度看,就是企业的核心竞争力和独特文化。我们要做的,不是扼杀它,而是投资它,放大它。让他明白,叶氏的资源和平台,不是来稀释他的‘魂’,而是来给他的‘魂’插上翅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德明身上:“具体的策略,我初步想了几条。第一,在董事会层面设立‘技术战略委员会’,由张盛达担任**,在核心技术路线和研发投入方向上,给予他高度自主权。第二,在并购协议中,加入‘文化保护条款’,承诺保留盛达的核心团队和企业文化内核,叶氏只做‘赋能’而不做‘取代’。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要帮助他重新描绘盛达的‘未来图景’——不是一家被收购的软件公司,而是一个在叶氏生态加持下,能够重新定义行业智能未来的‘技术旗舰’。这个愿景,必须比他原本想象的更大、更激动人心,大到让他觉得,不借助叶氏的力量,就是一种遗憾。”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几位项目经理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的看戏和不以为然,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周明远的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赵经理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几分。汪楠的回答不仅没有露怯,反而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甚至提出了具体的、可操作的思路,这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说得倒是挺漂亮,”赵经理冷哼了一声,语气却不如之前那么笃定了,“但这些条款的度怎么把握?给多少自主权算‘高度’?‘赋能’和‘取代’的界限在哪里?还有那个‘未来图景’,听起来更像是画大饼。张盛达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这是进一步的刁难,试图在细节上找出漏洞。 汪楠没有慌张,他早有准备。“具体的条款细节,当然需要法务和谈判团队仔细推敲。但核心原则是:在涉及盛达核心技术竞争力和企业文化的关键领域,我们要‘以他为主’;在涉及市场拓展、资本运作、供应链整合等他不擅长或需要外部资源的领域,我们‘全力支持’。至于‘未来图景’,绝不是空谈,需要基于扎实的技术趋势分析、市场规模预测和双方资源协同效应的详细推演报告来支撑。这部分工作,我已经和行业研究部的同事在沟通,准备启动。”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展现了宏观思考,也考虑到了执行层面的落地,甚至已经开始着手准备。 周明远这时开口了,语气沉稳:“汪楠的思路,和项目组之前的讨论方向是一致的,但在具体化和操作性上,提出了有价值的补充。关于‘技术战略委员会’和‘文化保护条款’的设想,可以作为下周谈判的备选方案之一。老赵,”他看向赵经理,“你经验丰富,怎么看这些具体条款可能的风险点?” 周明远这话很巧妙,既肯定了汪楠,又把问题抛回给赵经理,让他从专业角度提意见,而不是单纯的情绪化刁难。 赵经理脸色变了变,知道再纠缠下去就显得自己气量小了。他清了清嗓子,勉强道:“风险点肯定不少,比如技术决策权的边界怎么界定,文化冲突如何化解,还有退出机制的设计……需要仔细评估。不过,这个思路……确实可以作为一个谈判方向。” 李德明终于说话了,他坐直身体,目光在汪楠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汪助理的分析很到位,思路也清晰。老周,就按这个方向,让团队尽快拿出更详细的方案和风险评估。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汪楠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落在后面。他能感觉到,经过刚才那一番交锋,有些人看他的眼神,除了之前的嫉妒和疏离,似乎多了一丝……不得不承认的、勉强的好奇? 赵经理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快步走了。 周明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表现不错。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树大招风。以后的路,自己小心。” “谢谢周老师提醒。”汪楠诚恳地说。 走出会议室,汪楠感觉后背有些湿。刚才那二十分钟,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他不仅仅是在应对一个刁难的同事,更是在向整个部门证明,他坐在这里,靠的不仅仅是叶婧的“关照”。那枚铂金袖扣或许带来了非议,但也逼得他必须用加倍的努力和更出色的表现,来回应所有的质疑。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赵经理不会就此罢休,其他暗中不服的人,也不会。他必须走得更稳,做得更好,才能在这个充满敌意的环境中,真正站稳脚跟。 至于叶婧……他抬手,看了一眼袖口那两点冰冷的铂金光芒。她给了他这把双刃剑,既是护身符,也是靶心。他必须学会,如何用它来劈开前路的荆棘,而不是被它反噬。 路还长,风已起。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迎着风,继续往前走。 第25章 总裁的御前解围 部门会议上的“小试牛刀”,并未让汪楠获得喘息。恰恰相反,那场短兵相接更像是一道裂痕,撕开了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赵经理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块,激起的涟漪扩散到了整个投资分析部。 接下来的几天,汪楠能更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无形的排挤。一些原本可以轻易获得的跨部门协作信息,变得滞涩;几个需要其他项目组提供数据支持的分析任务,对方总是拖拖拉拉,需要他反复催促;甚至在午餐的公共区域,当他端着餐盘寻找座位时,某些原本有空位的桌子会“恰好”坐满,或者正在聊天的人会突然陷入沉默,气氛尴尬。 林薇依旧是最明显的那一个。她不再用那种夹枪带棒的语言,而是换了一种更“专业”也更有效的方式——疏离。除了工作邮件上必要的沟通,她几乎不再与汪楠有任何私下交流。而当汪楠因为“盛达”项目需要,向她询问一些行业研究部掌握的、关于“启明资本”与地方政府关联的深度信息时,她要么回复“正在整理,稍后发您”,然后杳无音信;要么就直接转发几份早已公开、毫无价值的行业白皮书,附上一句“目前公开信息只有这些”。 周明远私下找过汪楠一次,提醒他“专注项目本身,其他的暂时忍耐”。但汪楠知道,忍耐解决不了问题。在一个高度依赖团队协作和信息共享的环境里,被孤立和边缘化,本身就是一种慢性扼杀。尤其当“盛达”项目的谈判进入倒计时,每一份准确、及时的情报都至关重要。 这天下午,一份关于“华晟集团”近期异常资金调动的报告,被送到了“星图”项目组。报告是行业研究部一位与周明远私交不错的分析师私下转来的,标注着“内部参考,注意保密”。报告显示,“华晟”在过去两周内,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关联交易,从几个非核心子公司和海外账户抽调了巨额资金,规模远超其常规运营所需,资金用途不明。结合最近“华晟”与盛达某位持股比例不低、但一直态度摇摆的机构股东频繁接触的传闻,这不得不让人警惕——“华晟”可能正在暗中筹措弹药,准备在收购战中扮演更激进的角色,甚至与“启明”形成某种默契,联手抬价。 这份情报的价值毋庸置疑。但问题是,它来自非正式渠道,且涉及对另一家大型产业集团的资金动向分析,敏感度极高。在正式报告中如何引用、引用到什么程度,需要极其谨慎的判断。更重要的是,需要核实。 周明远召集核心团队开会讨论。汪楠作为负责竞争对手分析的成员,自然在场。 “消息来源可靠吗?”周明远问那位提供报告的分析师。 “是我一个在券商自营部的老同学,他们正在做华晟债券的承销,在尽调时注意到的异常。数据本身应该没问题,但资金具体用途,他们也查不到。”那位分析师回答。 “这就难办了。”一位负责财务建模的同事皱眉,“光有资金异动,没有明确指向,说服力不够。贸然在谈判中抛出,反而可能被对方反咬一口,说我们捕风捉影,恶意揣测。” “但如果我们不提前准备应对方案,”汪楠开口,指着报告中的几个关键数据节点,“万一华晟真的在最后关头跳出来搅局,或者与启明达成某种默契,我们可能会很被动。张盛达本来就在待价而沽,任何新的、有实力的竞价者出现,都会增加我们的谈判难度和成本。” “问题是,怎么准备?”另一位同事摊手,“我们连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都不知道。是单独竞购,还是联合启明?如果是联合,条件是什么?这些都不知道,预案无从做起。” 会议陷入了僵局。这份情报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王助理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孔出现在门口。 “周总监,叶总请项目组核心成员,现在到小会议室开个紧急短会。”王助理的声音清晰平稳,目光在室内扫过,在汪楠身上略微停顿了半秒。 周明远一愣,迅速反应过来:“好,我们马上过去。” 众人起身,匆匆收拾东西,跟着王助理走向位于同一楼层、但更为私密的小型战略会议室。汪楠的心提了起来。叶婧突然召集紧急会议,而且点名要核心成员参加,显然与“盛达”项目有关。是出了什么新的变故? 小会议室里,叶婧已经坐在主位上。她今天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套裙,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也没休息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她没有看鱼贯而入的众人,只是低头翻阅着面前一份薄薄的文件。 “坐。”等人都到齐了,她才抬起头,言简意赅。 众人落座,气氛比在周明远那里开会时更加凝重。叶婧的气场太强,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华晟资金异常调动的报告,我看到了。”叶婧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消息来源基本可靠。但你们的分析,停留在表面。” 她将手中的文件往前推了推,王助理立刻接过,用投影仪将其中一页打在大屏幕上。那是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和时间线,比汪楠他们看到的要详细得多,其中用红线清晰地标出了几条隐秘的资金流转路径,最终指向海外几个注册在维京群岛的壳公司。 “华晟抽调资金,不是用来直接竞购盛达,”叶婧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了然,“至少,不完全是。他们的目标,是盛达上游的一家关键精密部件供应商——‘精工科技’。这家公司规模不大,但掌握着几项盛达核心产品不可或缺的专利和独家生产工艺。华晟通过海外壳公司,正在与‘精工科技’的控股家族接触,意图收购其控股权。”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一招太狠了!如果让华晟控制了“精工科技”,就等于扼住了盛达的咽喉。无论最终谁收购盛达,都不得不看华晟的脸色,甚至需要付出更高昂的代价来保证供应链安全。这对叶氏的收购计划,是致命的威胁! “叶总,这消息……”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让人从特殊渠道确认的。”叶婧打断他,没有解释渠道来源,但她的语气让人毫不怀疑其真实性,“华晟这一手,是典型的‘围魏救赵’,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釜底抽薪’。他们未必想自己吞下盛达,但绝对不想让我们轻松得手。控制了‘精工科技’,进可亲自下场竞购,退可作为筹码,在我们与启明之间待价而沽,甚至可以在我们收购成功后,长期卡我们的脖子,获取超额利益。” 汪楠看着屏幕上那清晰的脉络,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们还在为华晟那笔不明用途的资金猜测纷纭时,叶婧已经看到了棋盘十步之后的杀招。这种信息获取能力和战略眼光,令人胆寒。更让他心惊的是,叶婧显然拥有他们这个层级根本无法接触的、深不见底的信息网络和调查资源。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位项目经理焦急地问,“收购‘精工科技’?可那会打草惊蛇,而且华晟已经占了先机。” “为什么要收购?”叶婧反问,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精工科技’的控股家族,老爷子身体不好,一直想套现去国外养老,但几个子女对出售方式和价格分歧很大,尤其是小儿子,想自己接手经营。华晟开出的条件,是整体收购,家族出局。这是我们机会。”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汪楠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看他的反应,然后继续道:“联系‘精工科技’的小儿子,给他提供一笔过桥贷款,支持他进行管理层收购(MBO),我们做隐名股东。条件有两个:第一,与盛达签订长期独家供货协议,价格锁定;第二,未来如果我们成功收购盛达,他必须支持将‘精工科技’并入盛达体系,他可以保留部分股权和运营权。这样,既能阻断华晟的企图,又能将潜在威胁变成我们的盟友,甚至未来资产。” 这个方案堪称精妙!以较小的代价(一笔过桥贷款),四两拨千斤,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可能额外收获一枚重要棋子。更重要的是,操作隐蔽,不会立刻引发与华晟的正面冲突。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和叶婧提出的解决方案。震惊、钦佩、后怕……种种情绪交织。 “周总监,”叶婧看向周明远,“这件事,你亲自抓,要快,要保密。用你在海外的那个离岸基金操作,不要直接经公司账。汪楠,”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汪楠身上,语气平静无波:“你配合周总监,负责‘精工科技’小儿子那边的背景调查和初步接触方案,明天中午之前给我。你不是擅长‘理解人性’吗?看看怎么能打动那位想证明自己、又不想完全卖掉祖业的少爷。” “是,叶总!”汪楠立刻应下,心脏狂跳。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更是一种无形的“解围”和“正名”。叶婧当着所有核心成员的面,将如此重要、如此隐秘的任务交给他配合周明远,这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姿态。她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汪楠是她信任且要用的人,之前的那些刁难和排挤,可以适可而止了。 果然,汪楠能感觉到,会议室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瞬间变了。之前的质疑、疏离、甚至幸灾乐祸,都被震惊和一种复杂的敬畏所取代。叶婧轻描淡写间展现出的情报能力和雷霆手段,已经足够震慑所有人。而她将汪楠纳入这个核心操作,更是一种明确的信号。 “另外,”叶婧似乎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刚才在周明远会议室里质疑汪楠“画大饼”的赵经理,“关于张盛达的‘企业灵魂’问题,汪助理之前的思路方向是对的。但具体到谈判条款,法务和风控要提前介入,把各种极端情况下的风险对冲方案都做出来,不要留任何被对方反制的漏洞。赵经理,你经验丰富,这部分你牵头,和法务部、风控部一起,尽快拿出东西。” 赵经理的脸色微微一白,连忙点头:“是,叶总,我马上安排。” 叶婧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周明远:“整体谈判策略,按我们之前定的方向推进。华晟这件事,是个插曲,处理好,说不定能变成我们的助攻。散会。” 她站起身,率先离开了会议室,王助理紧随其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才响起松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周明远走到汪楠身边,低声道:“按叶总吩咐的,抓紧时间。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 “明白,周老师。”汪楠点头。 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过赵经理身边时,对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汪助理,年轻有为啊,叶总很看重你。‘精工科技’那边,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也可以找我。” “谢谢赵老师。”汪楠客气地回应,心中却没有多少波澜。他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友善”,并非源于对他能力的认可,而是源于对叶婧权威的畏惧。 走出小会议室,汪楠深深吸了一口气。总裁的“御前解围”,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势,瞬间扭转了他在部门里的不利局面。但与此同时,他也被更深地绑在了叶婧的战车上,卷入了一场更隐秘、更危险的棋局。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一条来自“YJ”的新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资料发你了。用心做。” 他点开附件,是“精工科技”及其控股家族成员极其详尽的背景资料,包括那位小儿子的教育经历、职业轨迹、性格分析、个人爱好、乃至一些不那么光彩的私生活传闻。其细致程度,远超常规的商业尽调报告。 汪楠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与刚才在会议室里因叶婧撑腰而产生的那点热度,形成奇异的对比。 解围,从来都不是免费的。它意味着更深的卷入,更大的责任,以及……更无法挣脱的掌控。他抬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总裁办公室大门,知道从今以后,自己与那扇门后的世界,已经再也无法分割。 第26章 电梯里的惩罚 叶婧的“御前解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余波在投资分析部乃至更广泛的范围内持续扩散。那场小会议室里的紧急会议内容,虽然被要求严格保密,但叶婧当众将“精工科技”这么隐秘且关键的任务交予汪楠配合周明远,本身就是一则爆炸性的新闻。一夜之间,部门里那些或明或暗的刁难和排挤,如同烈日下的薄冰,悄然消融了大半。 林薇再次见到汪楠时,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至少会将最新的行业简报准时抄送给他,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不再刻意拖延或敷衍。赵经理更是主动在几次项目协调会上,肯定了汪楠之前关于“企业灵魂”谈判思路的“前瞻性”,虽然那笑容依旧有些僵硬,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了。其他同事,无论心里怎么想,表面上的客气和协作,都恢复了正常。 这就是权力的无形震慑。叶婧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仅仅一个姿态,就足以让那些窥伺、质疑的目光收敛,让那些暗中的手脚缩回。汪楠的工作环境似乎一下子变得“正常”了许多,但他深知,这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的暗流从未停歇,只是暂时蛰伏。他必须更加小心,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因为叶婧的“青睐”既是护身符,也是放大镜,会将他的一切失误无限放大。 “精工科技”的任务,成了他当前的重中之重。叶婧提供的资料详尽到令人咋舌,但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他必须在极短时间内消化这些信息,理解那位名叫苏睿的“小儿子”的成长经历、性格矛盾、野心与软肋,然后与周明远商定接触策略。这不仅仅是商业谈判,更是一场精密的心理博弈。 他几乎不眠不休,白天处理“盛达”项目的常规工作,晚上和凌晨则完全扑在“苏睿”身上。咖啡成了续命水,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重。周明远看出了他的拼命,私下提醒他注意身体,但也没有阻止。在这个节骨眼上,时间就是一切。 三天后的傍晚,汪楠终于将一份详细的接触方案和风险评估报告,发给了周明远和叶婧。报告里,他不仅分析了苏睿的个人动机和可趁之机,还设计了三套不同情境下的沟通话术和利益交换方案,甚至预判了华晟方面可能做出的反应及反制措施。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瘫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彻底掏空,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他知道这份报告未必完美,但已是他竭尽全力、反复推敲的成果。他等待着回应,或者说,等待着审判。 回复来得比预想的快。不到一个小时,周明远的邮件先到了,只有简洁的四个字:“已阅。可行。” 紧接着,叶婧的加密通讯软件上,跳出一条信息,同样简短:“来我办公室。现在。” 没有评价,没有批示,只有命令。汪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整层楼空旷而安静。他不知道叶婧为何在这个时间召见他,是因为报告不够好,还是有别的什么事?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仪表,虽然疲惫难以掩饰,但至少让自己看起来整洁。他搭乘专属电梯,直达总裁办公室所在楼层。电梯里只有他一人,金属壁面映出他苍白而紧绷的脸。那枚铂金袖扣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像两只监视的眼睛。 走出电梯,总裁办公室所在楼层的灯光比下面办公区昏暗一些,营造出一种更私密、也更威严的氛围。王助理的工位已经空了,只有总裁办公室的门缝下,透出些微光亮。 汪楠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进。”叶婧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他推门进去。叶婧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将她纤瘦挺拔的身影勾勒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她手里端着一个水晶杯,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在窗外光线的映衬下,微微晃动。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以及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的木质香气。 汪楠站在原地,不敢打扰,只能默默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搏动。 “报告我看了。” 叶婧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汪楠身上。办公室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让她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逻辑清晰,考虑也算周全。” 她评价道,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对苏睿的心理把握,有几分见地。比之前那些只会看报表的分析师,强一点。” 这算是……肯定?汪楠的心稍稍落定一点,但依旧不敢放松。叶婧的话往往后面跟着转折。 果然,她话锋一转,端着酒杯,慢慢踱步到宽大的沙发旁,却没有坐下,而是倚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汪楠疲惫的脸。 “但是,” 她轻轻晃动着酒杯,看着杯中荡漾的液体,“你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低级,但很致命的错误。” 汪楠的心猛地一沉,背脊瞬间绷紧:“叶总,请问是……” “你在报告第三部分,关于应对华晟反制的预判中,” 叶婧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也锐利如冰,“引用了上个月集团战略投资部一份未公开的、关于东南亚某新兴市场政策风险的内部分析数据,作为佐证华晟可能采取的‘声东击西’策略的论据之一。有没有这回事?” 汪楠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他想起来了!那份关于东南亚政策的分析报告,是他前几天在内部数据库进行交叉检索时,偶然看到的。因为其中提到的某些政策变动趋势,与华晟在东南亚的产业布局有潜在关联,他觉得可以作为华晟可能转移视线、分散我方注意力的一个旁证,就谨慎地引用了一个非核心的数据点。那份报告确实标注了“内部参考,严格控制”,但他当时认为,自己作为“星图”核心成员,且引用的是非关键数据,应该没有问题…… “那份报告,是战略投资部提供给董事会核心成员的绝密简报,涉及集团未来三年的东南亚布局。” 叶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汪楠耳中,“你的权限,根本不应该看到。而你,不仅看了,还把它写进了这份需要发给周明远,甚至未来可能需要给更高级别人员审阅的报告里。谁给你的权限?谁告诉你可以随意调用超出你层级的机要文件?” 冷汗,瞬间从汪楠的额头、后背渗出。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在叶氏这样等级森严、对信息管控近乎苛刻的地方,越权查阅、特别是引用绝密文件,是足以被立即开除,甚至追究法律责任的大忌!这不仅仅是专业失误,更是对规则的严重挑衅,是对她所制定的秩序的破坏! “叶总,我……” 汪楠的声音干涩嘶哑,试图解释,“我当时只是做关联分析,觉得那个数据点有参考价值,我绝对没有泄露的意思,报告也只发给了您和周总监,我……” “够了。” 叶婧打断他,将手中的酒杯“叮”一声,重重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却像一声惊雷。“我不需要听借口。在叶氏,结果就是一切。你的报告写得再好,思路再巧,这个错误,就足以让它变成一堆废纸,甚至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把柄,攻击我的把柄!你明白吗?” 她走到汪楠面前,离得很近。那股混合着酒气的冷香更加清晰地压迫过来。她的身高穿着高跟鞋几乎与他平视,目光冰冷地逼视着他,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被冒犯的怒意和深不见底的失望。 “我以为你够聪明,知道分寸。” 叶婧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骇人的力度,“看来是我高估你了。还是说,你觉得有了我几句所谓的‘看重’,就可以得意忘形,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了?汪楠,你告诉我,是谁给了你这种错觉?” 汪楠感觉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屈辱、恐惧、后怕,还有一丝被冤枉的委屈(他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叶婧冰冷的脸,那双曾经在深夜电话里流露过一丝疲惫和脆弱的眼睛,此刻只有全然的威严和审视。 他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触犯了她的逆鳞,挑战了她的绝对权威。他低下头,声音艰涩:“对不起,叶总。是我疏忽,是我越界了。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处罚?” 叶婧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做错事说句对不起就行了?你知道这份报告如果流传出去,被有心人利用,会带来多大的麻烦吗?你以为你那点所谓的‘才华’和‘努力’,抵得过这个错误可能造成的损失?” 她的话像鞭子,一下下抽在汪楠心上。他紧紧抿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和站立。 叶婧看了他几秒,忽然转过身,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她没有看汪楠,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侧脸在烟雾中显得更加冷硬莫测。 “报告我已经让王助理处理了,所有副本销毁,数据库里的痕迹也会抹掉。” 她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怒意更让人心寒,“周明远那边,我会跟他说,那份报告有些数据需要重新核实,暂缓执行。‘精工科技’的事情,你不用再跟了。” 汪楠的心彻底沉入谷底。这意味着,他几天几夜的努力付诸东流,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这个证明自己价值、巩固地位的关键机会。叶婧的惩罚,不是公开斥责,不是物质处罚,而是最直接、也最残忍的——剥夺。 “至于你,” 叶婧终于转过身,指尖夹着香烟,目光重新落在他惨白的脸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明天起,你手上的其他工作,除了‘盛达’项目必须由你跟进的部分,全部移交。未来一个月,每天晚上下班后,到顶层我的休息室,把我指定的、过去三年集团所有重大并购案的完整归档资料——从最初的市场分析到最后的交割文件——全部重看一遍,做一份详细的、关于流程漏洞、决策失误和潜在改进点的分析报告。每天完成的部分,第二天一早发我邮箱。我要看到你的‘反思’和‘长进’。” 这个惩罚,比加班更加严酷。意味着他未来一个月将没有任何个人时间,被钉在故纸堆和无穷尽的“反思”中。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和驯化,也是一种变相的观察期。 “是,叶总。” 汪楠哑声应道,没有抬头。除了接受,他别无选择。 叶婧不再看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出去。” 汪楠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再次传来叶婧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汪楠,记住今天。记住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记住谁给你机会,谁也能随时收回一切。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别让我觉得,那五百万,和给你的这些‘特殊关照’,是投错了地方。” 汪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和那个令人恐惧的女人。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惨白。汪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感觉自己能重新呼吸。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慢慢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48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四面光可鉴人的金属墙壁,映出他此刻狼狈、苍白、失魂落魄的脸。 电梯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汪楠看着镜中那个眼神空洞、袖口铂金光芒也显得黯淡无光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几个小时前,他还因为完成了那份“杰作”而隐隐自豪,以为凭借自己的努力和“聪明”,终于在这个残酷的丛林里站稳了一角。现在,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记耳光,告诉他,在叶婧的棋盘上,他从来都不是棋手,甚至连一颗有自主意识的棋子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件工具,好用则用,出错则弃。所谓的“看重”和“解围”,不过是主人对趁手工具的维护,而非对“人”的认可。 电梯里的灯光惨白刺眼,将他的孤独和无力无限放大。他看着楼层数字不断跳动,感觉自己的心也在不断下坠。惩罚已经开始,而这一个月的“禁闭”和“反思”,与其说是为了让他“长进”,不如说是一场更加严酷的驯服仪式。她要磨掉他可能因为短暂顺遂而生出的、不合时宜的“骄矜”和“自主”,让他更深刻地明白自己的位置,更彻底地依赖和服从她的意志。 电梯“叮”一声,停在48楼。门开了,外面是“星图”项目组空无一人的办公区,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显得格外冷清。 汪楠迈步走了出去,脚步沉重。他知道,从今晚起,一些东西彻底改变了。那条看似被照亮的晋升之路,布满了更加隐秘的荆棘和陷阱。而他,必须带着这份“电梯里的惩罚”所带来的耻辱与清醒,继续走下去。 前路莫测,但他已无路可退。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场名为“驯服”的游戏中,努力活下去,然后……等待未知的变数。夜色,正浓。惩罚,刚刚开始。 第27章 学会扮演小白脸 惩罚生效了。以一种静默而彻底的方式,渗透进汪楠生活的每一丝缝隙。 白天,在“星图”项目组,他依旧忙碌,但被明确限定了范围——只处理“盛达”项目中必须由他跟进的技术细节和数据分析部分。周明远对他态度如常,布置任务,听取汇报,偶尔指点,仿佛那晚发生在顶层办公室的一切从未发生。但汪楠能感觉到,一些原本会交给他、带有一定自主性和挑战性的辅助性分析工作,被周明远默默分配给了其他人。他在项目组中的角色,被精准地收缩、定位,像一颗被拧回特定卡槽的螺丝。 没有人再公开刁难他,甚至因为叶婧那场“御前解围”的余威,表面的客气和协作恢复了。但那种客气之下,是一种更深的、心照不宣的疏离。人们看他的眼神,少了几分之前的嫉妒和不屑,多了几分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意味——像是看一个被主人当众责罚后又未完全丢弃的宠物,既有一丝幸灾乐祸后的微妙同情,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离他远点免得惹祸上身”的谨慎。那枚铂金袖扣依然戴在他腕上,但似乎失去了之前那种象征“特殊关照”的光环,变成了某种尴尬的、提醒他“僭越”与“受罚”的标识。 真正的惩罚,在夜晚降临。 每晚六点,普通员工的下班时间,对汪楠而言,却是另一场“刑期”的开始。他需要整理好白天的工作,然后搭乘电梯,再次前往顶层。不过目的地不再是总裁办公室,而是隔壁那间设施齐全、风格冷硬的专属休息室。 休息室很大,有独立的卫生间、小型厨房、一张看起来就不常使用的单人床,以及一面墙的书架和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书桌上,早已堆满了叶婧指定的、过去三年集团重大并购案的完整归档文件盒。每个文件盒都厚如砖头,标签上印着项目名称和保密等级。旁边还有一台配置普通的台式电脑,只连接了内部数据库,无法连接外网,USB端口全部禁用。 王助理会准时在六点一刻出现,面无表情地交给他当天需要阅读和分析的文件盒编号清单,以及一份打印好的、关于今日阅读部分需要重点回答的问题列表。问题极其细致刁钻,从“当时为何选择A方案而非B方案,背后的决策逻辑漏洞是什么”,到“交割后第三个月出现的供应链危机,在尽调报告中是否有预警,为何被忽略”,再到“如果由你主导这个案子,会在哪个环节采取与当时不同的策略,依据是什么”。 没有交流,没有指导。王助理放下东西,确认他明白任务后,便会离开,锁上休息室的门——从外面。直到晚上十一点,她会再次出现,收走他完成的、写在特定格式纸张上的手写分析报告(不允许使用电脑编辑),然后放他离开。 休息室里恒温恒湿,极其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和他翻动纸张、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漫长。最初几天,汪楠几乎被这种高强度的、带着“悔罪”性质的重复劳动和“事后诸葛亮”式的诘问逼疯。他需要逐字逐句阅读那些浩如烟海的合同、会议纪要、财务模型、法律意见书,在已成定局的历史中,寻找那些当时被忽略的蛛丝马迹和决策失误。这不仅仅是脑力劳动,更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犯下的错误,以及他与那些真正决策者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 疲惫、枯燥、屈辱感如同潮水,在寂静中一次次将他淹没。有几次,他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几乎产生幻觉,觉得自己也会变成这故纸堆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被遗忘在这间豪华的囚室里。 但他不能倒下。他知道,这是叶婧的考验,也是她独特的“驯化”方式。她要磨掉他的毛刺,挫掉他因短暂顺遂而生出的虚妄自信,让他沉入最基础、最繁琐的细节,用前人的失误反复捶打他,直到他形成某种条件反射般的谨慎和敬畏。同时,这也是在培养他——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让他站在“上帝视角”,系统性地审视叶氏过去重大交易的成败得失,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宝贵、常人难以获得的学习机会。只是,这机会的滋味,苦涩难当。 他必须坚持下去。他每天强迫自己吃下王助理放在小厨房冰箱里的、寡淡但营养均衡的便当,喝下大量的黑咖啡,在眼睛酸涩时滴眼药水,在腰背僵直时站起来做几个拉伸。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执行着“阅读-思考-分析-书写”的流程。 偶尔,在深夜十点多,临近“释放”的时间,他会听到隔壁总裁办公室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可能是高跟鞋走过地毯的声音,可能是内线电话被接起的轻响,甚至是隐约的、听不真切的说话声。他知道,叶婧可能还在工作。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复杂。那个惩罚他、掌控他的女人,似乎比他这个受罚者更加忙碌,更加不知疲倦。这种对比,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平衡,也让他窥见那座冰冷权力王座之下,需要付出的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一周后的某个晚上,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天汪楠分析的是一个两年前失败的跨境并购案,叶氏在其中损失不小。报告中有一个关键财务数据的处理方式,与当时通行的会计准则存在灰色地带,最终引发了监管审查和巨额罚款。汪楠在分析中,不仅指出了数据处理的冒险性,还结合当时的国际政治经济背景,分析了这种冒险决策背后的深层动机——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做高估值,更是为了在谈判中获取某种非商业层面的战略筹码,只是最终玩火自灭。 他的分析写得很长,也很大胆,甚至有些逾越了他这个“反思者”的本分,触及了决策的敏感地带。写完最后一个字,已是十点五十分。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将手写报告整理好,放在桌边,等待王助理。 十一点整,门锁轻响,王助理准时推门进来。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拿起报告离开,而是侧身让开,对着门外微微躬身。 叶婧走了进来。 她似乎刚结束一个会议,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只是脱掉了外套,搭在手臂上。长发挽起,露出一截优美的脖颈,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在踏入休息室的瞬间,就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清醒而锐利的审视。她的目光扫过堆满文件的桌面,扫过汪楠面前写到一半的稿纸,最后落在他因熬夜和疲惫而显得更加苍白的脸上。 汪楠立刻站起身,垂下目光:“叶总。” 叶婧没有回应,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了他刚刚写好的那份分析报告,快速翻阅起来。休息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王助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叶婧看得很专注,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汪楠屏息站在一旁,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不知道这份过于大胆的分析,会引来她怎样的反应。是更严厉的斥责,还是…… 终于,叶婧看完了最后一页,将报告轻轻放回桌上。她没有立刻评价,而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对着汪楠。 “这个案子,当年是我力主推进的。”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罕见的、仿佛沉浸于回忆的飘忽,“那个财务数据的处理方式,也是我最终拍板定的。” 汪楠的心猛地一沉。他撞到枪口上了!而且直接质疑了她本人的决策!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太冒险,包括董事会的几个老家伙。” 叶婧继续说,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但我坚持。因为我们需要那个标的公司在欧洲的渠道和专利,来打破技术封锁。常规的商业谈判拿不下来,只能用非常规的手段,赌一把监管的盲区和时间差。”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汪楠脸上,那目光深邃,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你看到了冒险,看到了最终失败的后果。这没错。但你还看到了决策背后的战略意图,虽然猜得并不完全准确。比起那些只知道揪着会计准则说事的老古董,你至少……看到了水面下的冰山。” 这算是……肯定?汪楠不敢确定,只是更谨慎地低着头。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看这些陈年旧案吗?” 叶婧走近几步,离他更近了些。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她似乎刚抽过烟)和冷香的气息,再次清晰起来。 “为了让我吸取教训,长记性。” 汪楠低声回答。 “是,也不是。” 叶婧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我是要让你明白,在真正的商业世界,尤其是走到一定高度之后,没有绝对的黑白对错,只有权衡和取舍。每一个光鲜的成功案例背后,都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和巨大的风险;每一个惨痛的失败教训里面,也可能蕴含着被忽略的、有价值的挣扎和意图。我要你看的,不是简单的对错,而是决策者的思维逻辑、面临的约束条件、以及他们最终为何选择了那条路——哪怕那条路通向的是悬崖。”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很聪明,学东西也快。但有时候,聪明容易反被聪明误,觉得自己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就想走捷径,就想标新立异。那晚的报告是这样,你今晚的这份分析,骨子里也有这种倾向。记住,在叶氏,或者说在任何地方,真正的‘看见’,不是看到水面上的涟漪,而是理解水下推动涟漪的力量。而理解之后,是选择何时沉默,何时发声,以及用何种方式发声。这比单纯的分析能力,更重要。” 这番话,与其说是训诫,不如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指点。叶婧在教他,在这个复杂而残酷的游戏里,如何生存,乃至……如何向上爬。她指出了他的问题(聪明外露,急于证明),但也肯定了他潜质(能看到深层逻辑)。这种恩威并施、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方式,比单纯的惩罚更让人心悸,也更容易让人产生某种扭曲的依赖和忠诚。 “我明白了,叶总。” 汪楠的声音依旧干涩,但这次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受教。 叶婧看着他,几秒后,似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像错觉。她转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张卡,每个月二十万额度,是给你这一个月……‘加班’的额外补贴。” 她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仿佛在安排一项普通福利,“密码是你入职日期。该吃吃,该用用,别整天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叶氏的人,走出去要有个样子。” 每个月二十万!仅仅是“加班补贴”?这已经远超他原本的薪水。而且,她注意到了他“营养不良的样子”?汪楠看着那张纯黑色的、没有任何银行标识、只有一串凸起数字的卡片,喉咙发紧。这又是一份“礼物”,一份与惩罚并行的、带着施舍意味的“补偿”。它在提醒他,他的“价值”,以及他需要为此维持的“样子”。 “谢谢叶总。” 他伸手,拿起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卡片,指尖冰凉。 “嗯。” 叶婧点了点头,似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明天晚上的‘反思’暂停一次。七点,车库,跟我去个地方。穿那套深蓝色的Brioni,配我给你的袖扣。” 又是命令。不容置疑。而且,她连他衣帽间里有哪套Brioni,什么颜色,都一清二楚。汪楠的心缩了一下,低声应道:“是。” 叶婧离开了。休息室里重新只剩下汪楠一人,和满桌的故纸堆,以及手中那张崭新的黑色卡片。 他站在原地,良久。然后,缓缓走到那面光洁的、能映出人影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苍白,疲惫,眼神复杂,袖口两点铂金冷光,手里捏着一张象征耻辱与“补偿”的黑卡。 “走出去要有个样子……” 他低声重复着叶婧的话。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需要学习的,不仅仅是分析那些故纸堆里的成败得失,也不仅仅是谨慎和敬畏。他需要学习的,是如何“扮演”好叶婧所需要的那个“样子”。一个聪明、识趣、懂得分寸、能在必要时提供专业价值,同时又能满足她某种心理或社交需求的“身边人”。一个被圈养、被标记、被给予优渥物质条件,也必须时刻保持体面、顺从、并随时准备被使用的……“小白脸”。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带来尖锐的耻辱。但在这耻辱之下,是一种冰冷的、逐渐蔓延开的认命,甚至是一丝扭曲的、对即将到来的、另一种层面“考验”的隐秘悸动。 他将黑卡小心地放进西装内袋,和那枚铂金袖扣放在一起。然后,他开始收拾桌面,将文件归档,将草稿纸叠好。动作一丝不苟,像个最听话的学生。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休息室的灯光苍白冰冷。汪楠知道,今夜之后,某些东西在他心里,已经悄然生根。他必须学会与它们共处,学会戴着这双重枷锁——知识的枷锁与身份的枷锁——继续行走。 扮演,才刚刚开始。而舞台,正在叶婧的掌控下,徐徐展开。 第28章 内心的耻辱与欲望 那张黑色的卡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地揣在汪楠西装内袋里,紧贴着胸口,仿佛要将那块皮肤连同下面的心脏,一起灼伤。每个月二十万,仅仅是“加班补贴”。这个数字,在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是一个需要仰望、需要付出数年甚至更久努力才可能企及的目标。而现在,它轻飘飘地,以“补贴”的名义,成了他夜晚“反思”的附赠品。 耻辱感,如同冰冷粘稠的原油,从内袋那个小小的接触点蔓延开来,浸透四肢百骸。他知道这钱意味着什么。它不是对他专业能力的肯定,不是对他加班辛苦的合理补偿,甚至不是叶婧口中所谓的“走出去要有个样子”的包装费。它是一种更直白、更残酷的定价——为他这段时间的顺从,为他未来一个月(甚至更久)夜晚的“陪伴”与“服务”,为他这个“小白脸”角色,支付的、明码标价的酬劳。 二十万,买断他一个月的夜晚,买断他部分的尊严,买断他必须维持的某种“体面”。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部痉挛,几乎要干呕出来。他想把那张卡掰断,扔进垃圾桶,或者直接摔回给叶婧,告诉她他不是出来卖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对抗那灭顶的耻辱和冲动。他知道,折断这张卡容易,但折断之后呢?他能回到那个潮湿破旧的出租屋,重新面对堆积如山的账单和渺茫的前途吗?他能承受叶婧可能的怒火,以及随之而来的、在叶氏乃至整个行业的社会性死亡吗?他已经尝过了一点云端生活的滋味,哪怕这滋味夹杂着砒霜,要让他再心甘情愿地跌回泥泞,需要的不只是勇气,更是对自己过去一切选择的彻底否定。 他做不到。或者说,他内心深处的某个部分,那个被贫穷和卑微长久压抑、对成功和优渥生活有着近乎本能渴望的部分,在疯狂地阻止他这么做。 “走出去要有个样子……” 叶婧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回响。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一个靠女人“圈养”、戴着昂贵袖扣、住着江景公寓、即将拥有每月二十万“零花钱”的玩物?还是那个在“星图”项目组里凭借专业能力获得周明远认可、在部门会议上敢于直面刁难的潜力新人? 两个形象在他脑海中激烈交战,互相撕扯。前者带来无边的羞耻和自我厌弃,后者则带来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价值感和尊严。他知道,后者在很大程度上,是依附于前者而存在的。没有叶婧的“破格提拔”和“御前解围”,他可能连在赵经理面前发言的机会都没有。没有叶婧提供的平台和信息,他那些所谓的“洞察”和“分析”,也可能只是无根之木。 这种认知,让耻辱感更加深入骨髓,却也带来一种诡异的、令人绝望的清醒。他正走在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两旁的风景一边是天堂般的物质诱惑和权力气息,一边是万丈深渊般的道德沦丧和自我迷失。而他,已经半只脚踏在悬崖边上,重心正在无可挽回地滑向诱惑的那一侧。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去公司,处理“盛达”项目的日常工作。周围的目光依旧复杂,但似乎因为他最近“安分”地接受惩罚,并且重新变得低调沉默,那些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淡了一些,多了点“果然被收拾老实了”的了然。汪楠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技术细节的核对中,只有在独处或深夜时,那黑色的卡片才会如同鬼魅般,在他意识中浮现。 傍晚,他按时结束了白天的工作。没有像前几天一样立刻去顶层“受罚”,而是先回到了江景公寓。他站在巨大的衣帽间里,面对那排悬挂整齐、价值不菲的衣物。叶婧说的那套深蓝色Brioni西装,果然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布料质感高级,剪裁无可挑剔,颜色沉稳中透着奢华。旁边搭配的衬衫、领带、皮鞋,甚至腕表,都一应俱全,仿佛早就为他今晚的出场准备好了。 他看着镜中那个换上Brioni、袖口铂金光芒闪烁、整个人焕然一新的自己。确实,人靠衣装。这套行头将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穷学生”的青涩和局促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带着疏离感的精英气质。镜子里的男人英俊,挺拔,眼神深处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挣扎和一丝冰冷的锐利。 这就是叶婧要的“样子”。一个拿得出手、镇得住场的“身边人”。 耻辱感再次翻涌。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精心装扮的人偶,即将被主人带到某个场合去展示。但与此同时,内心深处,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欲望,也在悄然滋长——是对这种精致生活本身的适应,是对即将踏入的、更高层次圈子的隐秘好奇,甚至是对自己这副“新形象”下潜藏力量的模糊感知。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彻底摆脱。 晚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地下车库。那辆黑色的奥迪车窗上的划痕已经处理好了,几乎看不出痕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驾驶座上不是平时的司机,而是王助理。 “叶总在‘琉璃台’等您。”王助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发动了车子。 “琉璃台”,汪楠听说过,是城中最高端的私人艺术会所兼俱乐部,实行严格的会员邀请制,据说入会资格不仅仅是财富,更看重背景和影响力。那是真正的顶级名利场。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驶入一片幽静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座外观极简、通体覆盖着特殊玻璃幕墙的建筑前。夜幕下,建筑内部透出温暖而朦胧的光,如同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琉璃盒子,故名“琉璃台”。 王助理为他拉开车门,引领他走入。内部空间挑高惊人,设计充满现代艺术感,巨大的抽象画作和雕塑随处可见,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光线经过特殊设计,营造出一种既私密又开放的氛围。寥寥无几的客人分散在各处,低声交谈,举止优雅,衣着皆是不动声色的奢华。 叶婧坐在靠里侧一个半开放的卡座里。她今天穿了一身烟紫色的丝绒长裙,款式简约,却将她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肩颈线条,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在柔和的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她面前放着一杯酒,正微微侧头,听着坐在她对面的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合体的休闲西装,气质儒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却十分锐利,偶尔扫过周围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汪楠觉得他有些眼熟,仔细一看,心中微微一惊——是本市主管经济的副市长,陈竞,经常在财经新闻里出现的人物。 王助理低声在叶婧耳边说了句什么。叶婧转过头,目光落在汪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样子”还算满意。然后,她朝汪楠招了招手。 “陈市长,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们公司投资部的后起之秀,汪楠。汪楠,这位是陈市长。”叶婧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个普通的得力下属。 汪楠立刻上前,微微躬身,礼貌地打招呼:“陈市长,您好。我是汪楠。” 陈竞的目光落在汪楠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哦,汪楠。听叶总提起过你,说你在‘盛达科技’的项目上很有想法。年轻人,不错。” “陈市长过奖了,是叶总和周总监领导有方,我只是尽力做好本职工作。”汪楠回答得谦逊得体,手心却在微微冒汗。他没想到叶婧会把他带到这种场合,介绍给这个级别的人物。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技术顾问”或“私人助理”的范畴。 “坐吧。”叶婧示意汪楠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然后对陈竞笑道,“陈市长,您刚才说的关于扶持本地‘专精特新’企业的税收政策试点,我觉得很有前瞻性。我们最近在看的几个项目,正好符合这个方向,特别是盛达这种掌握核心技术的企业,如果能有更优化的政策环境,对他们在本地扩大研发和生产基地,会是很大的激励。” 话题重新回到了相对正式的政商讨论上。陈竞显然对经济政策和企业发展颇有见地,谈吐不凡。叶婧则应对自如,既能从宏观层面理解政策意图,又能从企业实操角度提出具体的问题和建议。两人交谈甚欢,气氛融洽。 汪楠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只有在叶婧偶尔将话题抛给他,让他补充某个技术细节或市场数据时,他才谨慎地发言。他尽量让自己的表述清晰、简洁、专业,既不过分表现,也不显得木讷。他能感觉到,陈竞偶尔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这顿“会面”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又有两位看起来身份不凡的男女过来打招呼,叶婧也一一为汪楠做了简短的介绍,一位是某个大型国资背景投资公司的老总,另一位是知名的律所合伙人。他们对汪楠的态度都很客气,但那种客气背后,是一种对“叶婧身边新人”的打量和评估。 汪楠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和姿态,内心却波澜起伏。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这个城市真正的权力与财富核心圈层。尽管他知道,自己此刻能坐在这里,完全是因为叶婧。在这些人眼中,他或许只是叶婧今晚带在身边的一件“配饰”,或者一个值得观察的“新宠”。这种认知带来更深的耻辱,但与之交织的,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黑暗的欲望——是对这个圈层所代表的资源、人脉、影响力的本能渴望,是“有朝一日,我能否真正凭自己坐在这里”的疯狂念头。 他知道这念头危险而虚妄,但它一旦产生,就如同野草,在心底疯狂蔓延。 会面结束,叶婧和陈竞等人握手告别。坐进回程的车里,叶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车厢内一片安静。 “今晚表现还行。”叶婧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有些慵懒,“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样子也撑住了。陈竞对你印象应该不错。” “谢谢叶总给我这个机会。”汪楠低声道,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今晚的“亮相”,是叶婧对他“扮演”成果的一次检验,也是将他进一步推向台前的信号。 “记住这种场合的感觉。”叶婧睁开眼,侧过头,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中看着他,目光深邃,“以后这样的场合不会少。你需要学的,不仅仅是说什么,更是怎么听,怎么看,怎么在不动声色中,获取你需要的信息,建立你需要的关系。这张脸,”她伸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汪楠的下颌线,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评估意味,“还有你脑子里的东西,是你的本钱。用好了,它们能带你到很高的地方。用不好……” 她没有说完,但汪楠明白那未尽之意。用不好,或者不听话,那么这一切,包括这张脸和这个脑子,都可能成为被毁灭的理由。 指尖的冰凉触感一触即分,却像一道电流,击中了汪楠。耻辱感再次翻腾,但这一次,与这耻辱感同时升起的,还有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战栗的悸动。是对她这种直白掌控的恐惧,也是对她所描绘的那个“很高地方”的隐秘向往。两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绞杀,最终,欲望的藤蔓,似乎又悄无声息地,将耻辱的根系,缠绕得更紧了一些。 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手不自觉地在口袋里,握紧了那张黑色的卡片。冰凉的塑料边缘硌着掌心。 内心的耻辱与欲望,如同光与影,在他灵魂深处交织、撕扯、共生。他知道,从今夜起,这场战争将永无宁日。而他,已经在这场战争中,一步步地,滑向欲望的深渊。前方的路,是更璀璨的霓虹,还是更黑暗的泥沼,他已无力分辨,也不想分辨。 第29章 第一份内幕消息 “琉璃台”的那一晚,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带着璀璨的光晕和冰冷的触感,烙印在汪楠的意识里。之后几天,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常规”轨道。白天的“星图”项目组,夜晚顶层休息室的“反思”与“阅读”,周而复始。叶婧没有再带他出席类似的场合,也没有再给予任何新的、带有私人意味的“任务”或“礼物”。那张每月二十万额度的黑卡,他一次也没用过,仿佛不用,就能暂时忘记它的存在和背后的意味。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经过那晚的“亮相”,他感觉自己身上那个属于“叶婧身边人”的标签,被烫得更深、也更公开了一些。在48楼,甚至在公司的其他场合,一些以前不会与他有交集的中高层,偶尔遇到时,会对他点头致意,那笑容里带着探究和一种心照不宣的客气。连周明远在布置工作时,也会偶尔多提点他几句关于某些高管或部门的背景和行事风格,仿佛默认他需要了解这些“水面下”的东西。 汪楠将这些变化默默记在心里,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惩罚”。每晚的阅读和分析任务越来越重,叶婧通过王助理下发的问题也越来越刁钻,有时甚至涉及对当年决策者个人能力和风格的隐晦评价。汪楠的回答也越发谨慎,在指出问题的同时,尽量用客观数据和逻辑推演说话,避免任何可能被视为“人身攻击”或“妄议高层”的措辞。他知道,这些“反思报告”不仅是考察他的专业能力,更是对他政治敏感度和忠诚度的测试。 耻辱感并未消退,但似乎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某种奇异的麻木所掩盖。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格子间、顶层休息室和江景公寓之间三点一线地运转。只有深夜回到那间空旷奢华的公寓,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永恒流动的城市灯火时,那种尖锐的自我厌恶和迷茫才会短暂地冲破麻木,将他吞噬。但很快,更深的疲惫会涌上来,将他拖入短暂而质量低下的睡眠。 这天下午,距离“盛达”项目正式谈判启动还有三天。“星图”项目组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周明远召集核心团队进行最后一次推演,模拟谈判中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及应对策略。汪楠负责的竞争对手分析部分,尤其关于“启明资本”和“华晟集团”的最新动向,是重中之重。 “华晟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周明远问,眉头紧锁。虽然叶婧出手截胡“精工科技”暂时化解了最直接的威胁,但华晟绝不会善罢甘休。 负责外部情报搜集的同事摇了摇头:“很安静。公开层面没有任何异常动作,跟我们掌握的‘精工科技’那边的接触也似乎停滞了。但这反而更让人不安。” “启明呢?”周明远转向汪楠。 “公开信息显示,启明的亚洲区合伙人上周去了硅谷,名义上是考察‘神经元科技’,但行程很神秘,接触了哪些人,谈了些什么,查不到。”汪楠调出自己整理的资料,“另外,我们监测到盛达的第三大股东,那家叫‘鼎晖创投’的机构,其管理合伙人上周和启明的人在上海私下见过一面,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具体内容不详,但‘鼎晖’最近半年一直在减持非核心资产,现金流充裕。” “又是私下接触……”周明远揉了揉太阳穴,“张盛达那边呢?对我们提出的‘技术共鸣’方案和‘文化保护’条款,最新反馈是什么?” “技术团队很认同,但张盛达本人……” 负责与盛达对接的项目经理苦笑,“他还是那句话,要和我们最高决策者进行一次‘关于企业灵魂和未来愿景’的对话后,才能决定是否进入正式谈判。时间定在后天下午,地点在盛达的研发中心。” “看来,最后的关键,还是落在叶总身上。”周明远叹了口气,“行了,大家再把各自负责的部分过一遍,查漏补缺。汪楠,你留一下。” 其他人散去后,周明远关上会议室的门,神色严肃地看着汪楠。 “汪楠,有件事,我觉得需要让你知道。”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关于‘鼎晖创投’的。我有个老朋友在那边,他私下透露,‘鼎晖’内部对是否出售盛达股份分歧很大。一部分人认为价格合适可以出手,另一部分人,尤其是几个跟着张盛达创业起家的老股东,感情上难以接受,担心收购后盛达变味。启明接触的,正是主张出售的那一派。” 汪楠心中一动,这信息很重要。如果能知道“鼎晖”内部出售派的心理价位和核心诉求,或许能在谈判中加以利用,甚至分化他们。 “周老师,这个消息……” “来源绝对可靠,但你知道就行,不要记录,不要外传。”周明远打断他,目光深沉,“商场如战场,情报就是生命线。但有些情报,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对你现在的……位置。” 汪楠听懂了周明远的言外之意。他是担心自己年轻,又被卷入高层复杂的博弈中,掌握这种敏感信息容易惹祸上身。“我明白,周老师,谢谢您提醒。” “嗯,”周明远点点头,似乎犹豫了一下,又道,“另外……叶总那边,如果有任何关于谈判的……特别指示,你要多留个心眼,及时跟我通气。这次并购,牵涉的利益方太多,水很深。”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更浓了。汪楠郑重地点头:“您放心,周老师,我知道轻重。” 离开会议室,汪楠的心情有些沉重。周明远的提醒是好意,但也印证了他的感觉——这场并购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暗流汹涌。而他,正被叶婧有意无意地,推向某些暗流的中心。 傍晚,他照例准备前往顶层休息室。刚走到电梯口,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叶婧的加密通讯软件发来的信息,只有寥寥数字:“来办公室。现在。” 不是休息室,是办公室。而且是在这个本该去“反思”的时间点。汪楠的心提了起来,调整了一下呼吸,走向那部专属电梯。 总裁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叶婧正站在那面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前,屏幕上是一幅复杂的产业链图谱,中心正是“盛达科技”。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长发随意披散,手里拿着一个电子笔,正在图上做着标记。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把门关上。”她淡淡吩咐。 汪楠依言关上门,室内顿时更加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过来。”叶婧说。 汪楠走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站定。屏幕上,除了“盛达”,还清晰地标出了“启明资本”、“华晟集团”、“精工科技”,甚至“鼎晖创投”等关联方的位置和联系线条。其中一些线条是实线,一些是虚线,还有一些打着问号。 “看清楚。”叶婧用电子笔点着“鼎晖创投”的位置,“这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变数之一。他们手握盛达18%的股份,态度摇摆。如果倒向启明,或者被华晟暗中收购,我们会很被动。” “是,周老师也提到了,‘鼎晖’内部有分歧。”汪楠谨慎地接口。 “分歧可以利用。”叶婧转过身,背靠着巨大的屏幕边缘,双臂环胸,目光落在汪楠脸上,“我们需要知道,主张出售的那一派,领头的是谁,他们能影响多少投票权,以及他们真正的底线在哪里。不仅仅是价格底线,还有……其他诉求。” 汪楠点点头,这和他下午的猜想一致。 “常规的商业尽调和情报手段,速度太慢,而且容易打草惊蛇。”叶婧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我们需要一条……更直接的线。” 她走到办公桌旁,从一份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对折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便签纸,递给汪楠。 汪楠接过,打开。上面手写着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以及一个地址。名字是“宋辉”,职位是“鼎晖创投高级合伙人”,后面用括号标注了一个“(主管TMT投资)”。地址是市中心一家高端私人诊所。 “宋辉,就是‘鼎晖’内部主张出售盛达股份最积极的人。他也是当年最早投资盛达的元老之一,对张盛达有知遇之恩,但在公司发展方向上,和张盛达分歧越来越大,近两年关系很僵。”叶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确信,“他上个月在那家诊所做了一个小手术,胆囊切除。主刀医生姓陆,是我的……一位故交。宋辉术后恢复期间,和陆医生闲聊时,透露过一些对盛达现状的不满,以及对张盛达‘技术偏执’的失望。” 汪楠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便签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叶婧不仅知道“鼎晖”的内部分歧,甚至连对方关键人物的健康状况、私下言论,都掌握得一清二楚!这种无孔不入的信息网络,再次让他感到脊背发凉。 “这个陆医生,欠我个人情。”叶婧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液体,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明天上午,宋辉会去诊所复查。陆医生会安排你们‘偶遇’。他知道你是我的人,会帮你创造一个单独交谈的机会,大概……十五分钟。”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汪楠:“这十五分钟,你要做的,不是直接探听他的价格底线。那样太蠢。你要做的,是倾听,是理解,是共情。听他抱怨张盛达的固执,听他倾诉对盛达现状的忧虑,听他展望套现后这笔钱可能的去处——是投向下一个项目,还是享受生活。然后,在不经意间,让他知道,叶氏理解并尊重他们这些早期投资人的付出和担忧,我们提出的方案,会充分考虑他们的利益,不仅仅是钱,还有……体面的退出,以及在叶氏未来的生态中,可能的新机会。” 她顿了顿,喝了一小口酒,继续道:“重点要让他感觉到,我们和启明、华晟那种纯粹的资本玩家不同。我们有产业情怀,我们懂技术,也尊重他们这些‘老臣’的感情。我们要争取的,不是简单的股权交易,而是……‘传承’与‘新生’。” 这番话,与之前她让他理解张盛达的“企业灵魂”,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对象和目的截然不同。对张盛达,是“理解理想,描绘更大的未来”。对宋辉这样的“失意老臣”,则是“理解委屈,给予体面和新的希望”。精准地抓住了不同人的心理软肋。 “这是你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内幕消息’,也是第一次独立处理这种层级的、非正式接触。”叶婧放下酒杯,走到汪楠面前,距离很近,那股混合着酒意的冷香再次将他笼罩,“做得好,可以为谈判扫清一个大障碍。做不好……或者泄露出去,你知道后果。这不仅关乎项目成败,也关乎……我对你的信任,还能剩下多少。” 她的目光极具压迫性,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汪楠感到喉咙发干,握着便签纸的手心渗出汗水。他知道这份“内幕消息”的分量,也知道这个任务的风险。这不再是分析报告,而是实打实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运作”。成功了,他或许能真正获得叶婧的几分倚重;失败了,或者处理不当,之前的“电梯惩罚”恐怕只是开胃小菜。 “我……明白,叶总。”汪楠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叶婧的目光,“我会把握好的。” “嗯。”叶婧审视了他几秒,似乎还算满意他的反应,伸手,从他手中抽回了那张便签纸。 汪楠一愣。 “信息你已经记在脑子里了。这张纸,不该存在。”叶婧语气平淡,走到碎纸机旁,将便签纸塞了进去。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片刻后,那张纸化为细碎的纸条。 她走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看起来像老式MP3的黑色小设备,和一个同样不起眼的无线耳机,递给汪楠。 “明天,戴着这个。它会自动录音。回来后,把录音文件交给我,原始文件删除。你只需要转述你认为关键的、无法在录音中体现的情绪和潜台词。”叶婧的指令清晰而冷酷,“记住,你只是去‘倾听’和‘理解’。不要做任何承诺,不要留下任何文字记录。所有的判断和决定,由我来做。” 汪楠接过那冰冷的小设备,感觉它重若千斤。这不仅仅是录音设备,更是一个枷锁,一个监控器,确保他的一切行动都在叶婧的掌控之中,无法脱离轨道,也无法私自隐瞒。 “今晚的‘反思’暂停。”叶婧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回去好好准备。想想该怎么和一个对老东家又爱又怨、既想套现又怕被指责‘背叛’的失意功臣聊天。出去吧。” 汪楠捏着那台小小的录音设备,躬身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无一人。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一片潮湿。 第一份内幕消息……以这样一种方式降临。它带来了一丝靠近权力核心、参与真正博弈的刺激感,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恐惧和沉重的负担。他知道,从接受这个任务开始,他就彻底踏过了某条线。从此以后,那些商业报告和数据分析,将只是他工作的表象。水面下的暗流、灰色的交易、人心的算计,将成为他必须直面甚至参与的游戏。 他将录音设备紧紧攥在手里,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耻辱、恐惧、一丝病态的兴奋,以及对未知的茫然,在他心中翻江倒海。 明天,他将以“叶婧的人”的身份,去接触另一个在资本游戏中沉浮多年的人物。他必须扮演好指定的角色,完成既定的任务。而这场扮演,没有剧本,只有一张被粉碎的便签纸,和一台冰冷沉默的录音机。 夜色,如墨般泼洒下来。汪楠知道,自己正滑向一个更深的、更无法预知的漩涡。而手中这份“内幕消息”,既是通往漩涡中心的船票,也可能……是最终的葬身之地。 第30章 隐秘账户的首次收益 与宋辉的“偶遇”和交谈,发生得比预想中更加顺利,却也更加令人不安。陆医生安排得天衣无缝,在复查结束后的“休息区”,汪楠“恰好”坐在了正对着窗外发呆、神色略显落寞的宋辉旁边。几句关于天气和诊所环境的闲聊后,话题很自然地滑向了健康、压力,进而引出了工作。 宋辉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皱纹和略显疲惫的眼神,透露出他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轻松。或许是在病后脆弱期,或许是对陆医生(叶婧的“故交”)有种本能的信任,又或许是汪楠刻意表现出的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倾听者”姿态起了作用,宋辉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了。 他没有直接谈盛达,而是从当年如何看好张盛达这个“技术天才”说起,说到如何力排众议促成“鼎晖”的A轮投资,陪着盛达经历最初的艰难和后来的爆发式增长。他的语气里,有骄傲,有怀念,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老张这个人,技术没得说,是个天才。可天才往往偏执。”宋辉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目光有些空茫,“他眼里只有他的代码,他的算法,他的‘理想国’。市场?客户?资本回报?他觉得那是玷污。我们这些早期投资人,在他眼里,恐怕也和后来那些只想套现的资本没什么区别,都是‘商人’,不懂他的‘匠心’。” 汪楠没有插话,只是适时地点头,用眼神鼓励他说下去。 “这两年,盛达的增速明显放缓了。不是技术不行,是市场变了,竞争维度不一样了。需要整合,需要生态,需要更敏锐的商业嗅觉。可老张还是抱着他那套‘技术至上’,拒绝任何‘不必要的’商业化改造,研发投入高得吓人,现金流一直紧绷。”宋辉叹了口气,“董事会里吵过很多次,没用。他觉得自己是对的,我们这些‘外行’不懂。心寒啊……当年一起打江山的情分,都快磨没了。” “所以,您和一部分股东,才考虑退出?”汪楠轻声问,语气里不带任何评判,只有理解。 “退出?”宋辉苦笑了一下,“说退出难听。是寻求一个……体面的解决方案。对我们这些老家伙来说,钱当然重要,但也不是全部。我们投了心血,投了时间,看着它从无到有。我们当然希望它好,希望它能在新的格局里继续发光,而不是困在老张一个人的理想里,慢慢失去活力。”他看向汪楠,眼神复杂,“叶氏……我打听过。你们是产业资本,作风比纯粹的财务投资者稳健,也有自己的技术布局。如果能让盛达融入一个更大的、更健康的生态,获得新的增长动力,未必是坏事。总好过被启明那种玩资本游戏的,或者华晟那种只想吞并整合的拿去吧?” 这番话,几乎与叶婧预判的一模一样。宋辉要的,不仅仅是高价,更是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说服其他股东的、情感上能接受的“传承”理由,一个证明自己“退出”并非“背叛”,而是为了盛达“更好未来”的台阶。 十五分钟的交谈很快结束。汪楠自始至终牢记叶婧的指示:倾听,理解,共情,不做承诺。他只是在不经意间,提到了叶氏对核心技术的尊重,对“工程师文化”的推崇,以及在并购后“赋能而不替代”的理念。他注意到,当他提到叶婧本人对盛达技术路线的欣赏,以及希望保留其独立“技术灵魂”的意愿时,宋辉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离开诊所,坐进车里,汪楠才感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层。他取下那个伪装成普通蓝牙耳机的录音设备,紧紧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回放是晚上的事,但他知道,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都已经被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公司,而是让司机在江边停下。他需要吹吹风,理清思绪。宋辉的无奈、失望,以及对“体面”和“传承”的渴望,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带着任务、别着录音机去套话的。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对这位“失意老臣”产生了一丝同情。但很快,叶婧冰冷的目光和“后果自负”的警告,便将这丝不合时宜的同情压了下去。 他只是棋子,是工具。完成任务,交出录音,是他的本分。至于叶婧会如何利用这些信息,宋辉最终会得到他想要的“体面”还是别的什么,不是他该关心的。 晚上,在顶层休息室,他将录音文件导出,连同自己手写的一份关于宋辉情绪状态、关键诉求和潜在突破口(比如他对“技术灵魂”传承的在意,以及对“体面退出”的执念)的简要分析,交给了准时前来的王助理。王助理什么也没问,收起东西,点点头便离开了。 惩罚性的“反思”阅读继续进行。但汪楠能感觉到,自那晚办公室谈话后,叶婧似乎对他“宽容”了一些。王助理下发的问题不再那么刁钻刻薄,有时甚至带着引导他思考战略层面的意味。晚上离开的时间,也从铁打的十一点,偶尔可以提前到十点半。叶婧本人没有再露面,也没有对录音内容做任何反馈。 这种沉默,反而让汪楠更加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是否及格,不知道那份录音和分析是否发挥了作用,更不知道叶婧下一步会如何动作。他只能继续扮演好“被惩罚者”和“学习者”的角色,在故纸堆和日益临近的“盛达”谈判筹备中,消耗掉全部精力。 谈判前一天的下午,汪楠正在“星图”项目组核对最后一批技术参数,内部通讯软件上,王助理的头像跳动起来,发来一条消息:“汪楠,请到财务部三楼,305室,找李经理。现在。” 财务部?305室?汪楠一愣。那不是普通报销或薪资查询的窗口,那是处理特殊款项、高管薪酬和股权激励的独立办公室。叶婧让他去那里做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跟周明远打了个招呼,离开48楼,来到财务部所在区域。三楼很安静,305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 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陈设简洁。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正是财务部负责特殊薪酬的李经理。他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和几份文件。 “汪楠是吧?请坐。”李经理笑容可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汪楠坐下,心里有些打鼓。 “不用紧张,是好事。”李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白色信封,推到他面前,“这是叶总特别交代,发给你的项目激励奖金。金额是……一百万元。因为属于特殊贡献奖励,不走常规工资渠道,所以单独发放。需要你在这里签个字。” 一百万?!项目激励奖金?汪楠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猛地抬头看向李经理,对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平静,显然对处理这种“特殊”款项早已习以为常。 “李经理,这……是什么项目的激励?我好像……” 汪楠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当然知道这可能和什么有关,但“鼎晖”的事情尚未有定论,谈判还没开始,这“激励”从何而来?而且,一百万!这远远超出了常规项目奖金的范畴,甚至超过了那笔“五百万”带给他的冲击——因为那五百万好歹还有个“预支”的名头,而这一百万,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直接。 “具体项目,叶总自有考量。我们财务部只负责执行指令,处理手续。”李经理的语气滴水不漏,将一份简单的签收单推到他面前,上面只有金额、日期和他的姓名栏,没有任何项目名称或备注,“这笔钱已经处理好,税后。收款账户是你入职时登记的那个工资卡。签字确认后,款项会在24小时内到账。这是完全合规的发放,请放心。” 税后一百万!直接打到他的工资卡!汪楠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签收单,感觉有千斤重。他知道,自己一旦签下这个名字,就意味着正式接受了这笔来路蹊跷的“奖金”,和叶婧之间的那笔账,就再也算不清了。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个烙印,一个把他彻底绑死的结。 他的手有些发抖。脑海中闪过宋辉疲惫而失望的脸,闪过叶婧冰冷审视的目光,闪过那台沉默的录音机,闪过自己深夜在江景公寓里的茫然与挣扎。 耻辱感再次汹涌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算什么?他做的事情,值这一百万吗?还是说,在叶婧的价值体系里,他所扮演的角色,所冒的风险,所付出的“忠诚”与“服从”,就值这个价? “汪楠?”李经理温和地提醒了一声,但眼神里没有丝毫催促,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了。 汪楠猛地惊醒。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拒绝?后果是什么?他不敢想。叶婧的“惩罚”和“奖赏”,从来都是一体两面。不接受奖赏,可能意味着要承受更严厉的惩罚,甚至……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那点可怜的安全感和虚幻的“前程”。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支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签字笔。笔身冰凉。他盯着签收单上自己的名字,停顿了几秒,然后,用力地、一笔一划地,签下了“汪楠”两个字。字迹有些僵硬,但很清晰。 “好了。”李经理收起签收单,脸上笑容不变,“款项会准时到账。以后如果有类似的……发放,可能还会麻烦你过来。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谢谢李经理。”汪楠站起身,声音有些飘忽。 “不客气,应该的。”李经理也站起来,将他送到门口,依旧客气周到。 走出财务部,走在安静明亮的走廊里,汪楠感觉脚步有些虚浮。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动账通知短信。他掏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时xx分存入人民币1,000,000.00元,余额……” 一连串的零,刺得他眼睛生疼。一百万,就这么安静地躺进了他的账户,和他每个月那点微薄的工资躺在了一起。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 这不是结束,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是叶婧对他“任务”完成的肯定,也是对他进一步驯服和绑定的诱饵。这笔“隐秘账户的首次收益”,像一颗包裹着糖衣的毒药,甜蜜而致命。它解决了他最迫切的财务焦虑,甚至能让他瞬间跨入一个以前不敢想象的物质阶层。但与此同时,它也彻底玷污了他那点残存的、关于“凭本事赚钱”的念想,将他更深地拖入了权钱交易的泥潭。 他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中间,四周寂静无声。耻辱、恐惧、一丝扭曲的兴奋,还有更深重的、对未来命运的茫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账户里多了一百万,但他感觉自己失去的,远比这多得多。而前方的路,在这笔“收益”的光芒映照下,似乎更加清晰,也更加……漆黑一片。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回头,只能沿着这条用金钱和欲望铺就的不归路,一直走下去,直到……尽头,或者毁灭。 第31章 奢侈品包装的囚徒 一百万。 这个数字在汪楠的银行账户里安静地躺着,像一颗沉入深水的石子,表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搅动着惊涛骇浪。一连几天,他都会在夜深人静时,不自觉地打开手机银行,反复确认那串数字的真实性。它如此突兀地存在于他原本只有四位数余额的账户里,像一个华丽而狰狞的烙印,宣告着他与过去的彻底割裂。 他没有动这笔钱。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也不能。它烫手。每一分钱都浸染着与宋辉“偶遇”时他扮演的虚伪,浸染着录音笔冰冷的窥探,浸染着叶婧审视的目光和那句“后果自负”的警告。这是他的“卖身钱”,是他戴上更华丽枷锁的第一笔“酬劳”。 然而,生活并未因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而停滞。“盛达科技”的正式谈判在即,“星图”项目组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汪楠强迫自己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用繁重的数据核对、方案推演和模拟谈判,来麻痹那笔巨款带来的持续震颤。他依然是那个拼命的、专业的汪助理,至少在白天,在同事和周明远眼中是如此。 但有些变化,是藏不住的。 首先注意到的是孙薇(Vicky)。一天午休后,她凑到汪楠工位旁,看似随意地闲聊,目光却扫过他手腕上那块新出现的、设计极其低调简约的铂金腕表——那是某个以极致工艺和天文台认证闻名的瑞士小众顶级品牌,价格足以在二线城市付个首付。 “新表不错啊,汪楠。挺有品味。”孙薇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神里的探究显而易见。她这样的资深人士,对奢侈品有着本能的嗅觉。 汪楠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拉下袖口遮盖,又觉此举更显心虚,只得勉强笑了笑:“家里……以前留下的旧物,最近翻出来戴戴。”这个借口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 孙薇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懂得对自己好点,是好事。”转身离开时,那背影分明写着“了然”二字。 接着是周明远。在一次关于谈判底线的小范围讨论后,周明远叫住他,递给他一份文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汪楠,明天下午跟叶总去‘璞澜会所’见几个关键人,穿精神点。那边……比较讲究。” 周明远的语气很平常,但“璞澜会所”四个字,就让汪楠明白了——那是城中另一个顶级私密会所,会员非富即贵,对客人的着装、配饰乃至气质都有不成文的苛刻要求。周明远这是在提醒他,他现在的“样子”,已经进入了需要匹配那种场合的层级,而那块表,或许就是个开始。 甚至连前台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好奇和仰慕——当然,那可能更多是针对他迅速提升的职位和传闻中“叶总红人”的光环,但他身上那些悄然变化的细节:剪裁更合体、面料明显升级的西装,擦得锃亮、款式经典的手工皮鞋,乃至身上那丝若有若无、区别于普通古龙水的沉静木质调香水味(公寓浴室里准备的),都在无声地强化着这种光环。 他就像一个突然被套上华丽戏服的木偶,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心装扮,以匹配即将登上的、更高规格的舞台。而这些“包装”的费用,显然不会来自他那份透明的工资。人们心照不宣,目光复杂。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淡漠和疏离。他与普通同事之间,那道无形的墙,砌得更高了。 真正促使他动用那笔钱的,是谈判前三天的一个细节。叶婧的助理王小姐,那个永远面无表情、高效得像机器的女人,在下班前递给他一个印着某顶级男装定制品牌Logo的纸袋。 “叶总吩咐,明天去‘璞澜’,穿这套。”王小姐的声音平板无波,“尺寸是根据您之前的记录预估的,如果不合身,今晚七点前联系这个电话,裁缝会上门修改。” 她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号码。 纸袋里的西装是深海军蓝三件套,面料触手温润细腻,泛着只有顶级羊毛才有的光泽,内衬绣着精致的品牌缩写。搭配的衬衫、领带、口袋巾,甚至一双深色袜子,都一应俱全。不用看标签,汪楠也知道,这一身行头的价值,可能超过他过去一年的全部收入。 这是一种更直白、也更具有压迫感的“馈赠”。它不是在询问他的喜好,也不是在给他选择,而是在下达指令:你该以何种形象出现在何种场合。这身衣服,就像一套为他量身定做的戏服,或者说,囚服。 那一刻,汪楠看着那套奢华得刺眼的西装,胸口堵得发慌。他感觉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关于“自我选择”的遮羞布,也被彻底扯掉了。叶婧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你的一切,包括外表,都在我的掌控和塑造之中。 强烈的反感和屈辱涌上心头。他几乎想抓起那个纸袋,扔回给王助理,或者直接丢进垃圾桶。但他没有。他只是沉默地接过来,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破那光滑的纸袋表面。 晚上,他回到那间空旷的江景公寓,那套昂贵的西装被他随手扔在客厅昂贵的沙发上,像一团华丽的垃圾。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灯火,第一次对这套象征着“成功”和“馈赠”的公寓,产生了深深的厌恶。这里的一切——开阔的视野、顶级的家具、智能化的设施、衣帽间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却价格惊人的衣物配饰——都不是他的。它们是装饰囚笼的金丝绒,是束缚他的美丽枷锁。 他需要一点什么,一点属于“汪楠”自己的东西,而不是“叶婧的汪楠”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来抵抗这种被全面吞噬、被重新塑造的恐惧。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疯狂滋长。他想起了账户里那一百万。这笔钱带着原罪,但此刻,它似乎成了他唯一可以动用的、能证明自己还有一点点“自主权”的资源。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电脑,登录了那个他偷偷注册、从未动用过的海外证券交易账户。这个账户,是他在研究“盛达科技”及其竞争对手时,为了更好理解市场动态而顺手开的,用的是他老家的身份证和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里面只有几百块零钱,纯粹是为了观察和学习。 他盯着屏幕上闪烁的行情数据,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心中成形。他不想用这一百万去购买任何奢侈品——那只会让他更像一个被包养的金丝雀。他想用这笔钱,做点“正经事”,证明自己除了扮演“小白脸”和“分析工具”之外,还有别的价值,哪怕只是在无人知晓的暗处。 他开始搜索与“盛达科技”产业链相关的上游材料供应商。得益于在“星图”项目组的高强度工作,他对这个行业的关键节点和潜在痛点有了远超常人的了解。他知道,如果叶氏成功并购盛达,必然会对上游供应链进行整合和优化,一些掌握关键技术或稀缺材料的中小型供应商,其价值可能会被重估。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家名为“新锐材料”的新三板挂牌公司上。这家公司规模不大,但掌握着一种用于盛达下一代产品的关键复合材料的核心专利技术。目前因为产能和资金问题,市场估值偏低,且流通盘很小。汪楠深入研究后发现,这家公司的几个核心研发人员来自国内顶尖院所,技术实力扎实,只是缺乏资本和市场渠道。如果盛达并购成功,叶氏为了保障供应链安全和技术领先,很可能会对“新锐材料”进行投资或收购。 这是一个基于内幕信息(尽管是公开项目信息衍生的推理)的判断,风险极高。新三板流动性差,“新锐材料”本身也存在各种不确定性。但他此刻被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驱使着,再加上那一百万带来的、扭曲的“底气”,他决定赌一把。 他小心翼翼地,通过复杂的多层转账(动用了那笔“奖金”的一小部分作为启动资金),将五十万元人民币,分批换汇,转入那个海外证券账户。整个过程,他手都在微微发抖,既有对可能被发现(尽管他自认为做得隐秘)的恐惧,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 周一,“璞澜会所”。汪楠穿着那身量身修改后无比合体的海军蓝三件套,戴着那块低调的铂金腕表,以“叶总助理兼技术顾问”的身份,陪同叶婧会见几位重要的政府联络人和行业专家。会谈气氛融洽,汪楠谨记周明远的提醒,少说多听,只在被问及时,用专业而审慎的语言回答技术性问题。他的衣着、举止、谈吐,都与这个环境完美融合,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这里。叶婧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然而,无人知晓,在这身奢华“包装”之下,他的心脏正为另一个战场而狂跳。他用手机隐藏的浏览器,悄悄登录海外账户。屏幕上,“新锐材料”的股价,在他买入后的短短两个交易日内,因为一份关于其与某个大型车企(与叶氏无关)达成初步合作意向的模糊传闻,竟然上涨了15%!账面浮盈七万多元! 微薄的盈利,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击中了他。那种凭借自己的判断(哪怕基于内幕信息)、独立操作、并获得市场验证的成就感,是他在叶氏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无法比拟的。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他自己的“征服感”和“控制感”,哪怕这控制感建立在巨大的风险和不道德的基础之上。 会议间隙,他借口去洗手间,反锁隔间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能勉强平复急促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脏。镜子里的男人,衣着光鲜,表情镇定,是人人羡慕的“叶总身边的红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精致的皮囊下,藏着一个怎样惊惶、贪婪又充满罪恶感的灵魂。他用叶婧“奖赏”的钱,在暗处进行着她可能绝不会允许的投机,以此换取一点点可怜的心理平衡和虚幻的“自我证明”。 他既是叶婧用奢侈品精心包装、陈列于高台上的囚徒,也是一个在囚笼阴影里,偷偷挖掘地道、企图获得一丝喘息和掌控感的越狱者。只是这地道通向何方,是更广阔的自由,还是更深的陷阱,他无从得知。 回到会议厅,他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袖口的铂金袖扣在灯光下闪烁。没有人知道,这个被奢侈品包裹的“完美囚徒”内心,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并且已经悄悄点燃了一簇危险的火苗。而这簇火苗,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照亮他的前路,还是将他连同这华丽的囚笼一起焚毁? 第32章 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 “璞澜会所”的那场晚宴后,生活像被按下了加速键,又像陷入一种诡异的、充满仪式感的日常循环。汪楠发现,自己正被纳入一个精密运转的体系,这个体系的核心是叶婧的意志,而他的角色,则被精确地定义为——二十四小时待命。 这种“待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随时准备加班工作,而是一种更全面、更侵入性的存在方式。它从每天清晨开始。 七点整,无论汪楠是否已经醒来,公寓门铃都会准时响起。开门,是物业管家推着餐车,上面摆着精致的早餐:新鲜水果、温热的牛奶燕麦、全麦面包配低脂奶酪、一小杯现榨的绿色果蔬汁。餐盘旁附有一张打印的便签,上面是叶婧助理王小姐的字迹:“今日行程:上午10点,项目组内部推演;下午2点,与法务部、风控部联席会议;晚上7点,叶总另有安排。着装:深灰条纹西装套装(衣帽间左三),配浅蓝衬衫及银色领带夹。” 这不是建议,是指令。从早餐内容到着装选择,事无巨细。最初几天,汪楠还有些别扭,试图保留一点自主权——比如偷偷喝掉那杯果蔬汁,换上自己更喜欢的一件白衬衫。但第二天,他便发现,衣帽间里那件白衬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件同品牌、但颜色稍有不同的浅蓝衬衫。管家送早餐时,也会微笑着“提醒”:“汪先生,叶总说您昨晚休息得似乎不太好,今天的果蔬汁特别加了安神的西番莲,请您务必饮用。”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只有温柔而坚决的“修正”。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控制,比直接的命令更令人窒息。它仿佛在说:你的一切,包括睡眠质量、饮食偏好、衣着品味,都在我的关照(监控)之下。你只需服从,不必思考。 白天在“星图”项目组,情况略有不同,但核心逻辑未变。他依然需要高强度工作,处理“盛达”项目的核心数据和技术分析。但周明远布置任务的语气,不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交代,偶尔会夹杂一两句:“叶总特别关注这部分的风险敞口,分析要再深一层。”或者,“晚上叶总可能会问到这个模型的敏感性测试结果,提前准备好。” 他的时间,被切割成两部分:一部分属于项目组的“公共时间”,另一部分,则属于叶婧的“私人时间”。而后者,往往具有绝对的优先权。 第一次真正体会到“随传随到”的威力,是在一个周三的深夜。那时汪楠刚结束连续三晚在顶层休息室的“反思”阅读(惩罚内容已经调整为更战略性的案例分析),回到公寓已是凌晨一点。身心俱疲的他刚冲完澡,放在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阵特殊的、低沉的震动——那是叶婧私人号码的专属提示音。 时间显示:01:17。 汪楠的心猛地一跳,凌晨的电话……会是什么事?他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叶婧的声音传来,不同于平时的清冷,带着一种深夜特有的、略显沙哑的质感,但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还没睡?” “正准备睡,叶总。”汪楠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清醒。 “嗯。‘新锐材料’今天收盘的异动,你注意到了吗?”叶婧直入主题,语气平淡,却让汪楠瞬间浑身冰凉。 新锐材料!她怎么会知道?难道……她发现了那个海外账户? 冷汗瞬间浸湿了刚换上的睡衣。他强压住狂乱的心跳,脑子飞速运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困惑:“新锐材料?是……盛达上游的那家供应商吗?抱歉叶总,我今天主要在核对技术参数,没太关注二级市场细节。是有什么异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对汪楠而言如同两年。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下午盘中有资金突然拉升,尾盘又回落,成交放量。交易所发了关注函,要求说明是否存在应披露未披露事项。”叶婧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作为我们重点关注的对象,这种异常波动需要跟进。你明天早上,上班第一件事,查清楚背后是谁在动作,有没有可能和华晟或者启明有关。我要在十点前看到简要报告。” 汪楠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了一点点。她似乎只是从正常的市场监控中注意到这家公司,并非发现了他的私人操作。但他立刻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她要求他“明天早上上班第一件事”就处理,这意味着即使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多,他明天也必须很早到公司开始调查,并且要在短短几小时内给出有深度的分析。 “好的,叶总,我明早一到公司就处理。”他立刻应道。 “不是明早。”叶婧纠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现在,去你书房,打开电脑,接入公司数据库,开始查。我要你明天早上八点半,在我到办公室之前,把初步分析发到我邮箱。相关的权限已经给你临时开通了。” 现在?凌晨一点多?汪楠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现在已经很晚,调查需要时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明白,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她在测试他的反应速度和极限承压能力。 “明白了,叶总。我马上去。”他没有丝毫犹豫。 “嗯。”叶婧应了一声,似乎准备挂断,却又补充了一句,“查的时候,注意看看有没有海外关联账户的蛛丝马迹。这种小盘股的异动,有时候是……某些人提前布局的试探。”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汪楠的脊椎。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只是常规的提醒? “我会留意的。”他声音平稳,心脏却狂跳不止。 “好。去吧。”叶婧挂断了电话。 汪楠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在黑暗的卧室里坐了足足一分钟。冷汗已经彻底湿透了睡衣。他猛地起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时,仍在微微颤抖。 他首先接入公司内部的行业情报系统,调取“新锐材料”的所有公开信息、近期公告、股东变化、以及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一些非公开调研纪要。然后,他动用刚刚获得的临时高级权限,接入更底层的交易数据监控模块——这是风控部门用来追踪异常交易行为的工具,可以查看更详细的逐笔成交记录、买卖席位、甚至部分穿透后的关联方信息。 凌晨的城市寂静无声,只有书房里键盘的敲击声和电脑风扇的低鸣。汪楠强迫自己全神贯注,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中快速扫描。他发现,今天下午两点左右,确实有几笔大额买单集中涌入,将股价快速推高了超过8%,买单主要来自两家营业部,其中一家是市场上知名的“敢死队”席位。尾盘的回落,则伴随着几个机构席位的净卖出。 他追踪那家“敢死队”席位近期的操作记录,发现其最近一个月还频繁交易过另外两家与“盛达”产业链相关的公司,且都是在小道消息传出前有所动作。这不太像是纯粹的游资炒作,更像是有针对性的“消息型”操作。 难道真有人提前知道了什么?是华晟?启明?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汪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如果真是有内幕消息驱动的操作,那说明“盛达”这个案子牵涉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而他那个建立在“内幕推理”基础上的私人投机,此刻显得无比危险和愚蠢。 按照叶婧的要求,他必须在报告中提出可能的原因和后续跟进的建议。他斟酌词句,既要指出异常和疑点,又不能显得自己“知道太多”。他写得很谨慎,反复修改。 凌晨四点半,当窗外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灰白,他终于完成了初步报告。报告指出了资金异动的可疑模式,建议进一步核查那几个关联席位背后的实际控制人,以及关注“新锐材料”是否与其他潜在竞购方有非公开接触。他刻意没有过度强调“内幕交易”的可能性,只是列为“需要排除的风险之一”。 点击发送。看着邮件进入“已发送”文件夹,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身体和精神都已被掏空。 他没有回卧室,只是靠在书房的椅子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城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车流声开始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已经奋战了半个夜晚。 早上七点,管家准时送来早餐和今日行程便签。便签上多了一行手写的字迹,是叶婧的笔迹,锋利而简洁:“报告已阅。方向正确。上午推演会你主讲竞争对手潜在狙击策略部分。准备充分点。” 没有丝毫对他熬夜的“慰问”或“感谢”,只有对下一步工作的指令。仿佛他彻夜的付出,只是理所应当的“本分”。 汪楠麻木地吃着寡淡但营养均衡的早餐,换上了指定的深灰色条纹西装。镜子里的人,衣着光鲜,但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和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知道,今天将又是漫长而紧张的一天。而到了晚上,不知叶婧又会有什么“安排”。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精密编程的机器人,输入指令(叶婧的意志),输出结果(完成工作、保持体面)。他的时间、精力、甚至穿着和饮食,都被纳入了这个系统的调度之中。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随时响应。 这是一种极致的控制,包裹在“无微不至的关照”和“严格的工作要求”之下。它剥夺的不仅是时间,更是一种对自我生活节奏和选择的根本权利。 坐进那辆黑色的奥迪,车子平稳地驶向公司。汪楠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第一次对这个他曾经拼命想要挤进来的世界,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厌倦和……一种冰冷的恨意。 但这恨意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这条船,没有回头路。他只能在这个“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的系统中,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寻找可能的缝隙,积攒力量,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车子驶入叶氏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下车库。新的一天,新的指令,新的待命状态,周而复始。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和袖口,推开车门,走向那部通往48楼的专属电梯。 电梯门映出他苍白而坚毅的脸。他知道,在这座由玻璃、钢铁和野心构筑的冰冷迷宫里,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只是这场战争中最微不足道、却也最无孔不入的日常消耗。 第33章 查岗 “新锐材料”股价异动的后续,在叶婧的亲自过问和周明远的跟进下,被初步定性为“市场游资基于行业景气度提升的短期炒作行为”,与“盛达”并购案的关联性被暂时排除。虽然汪楠心中那份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但至少表面上,警报解除了。他投入那个海外账户的五十万资金,随着“新锐材料”股价的回落,盈利回吐了大半,但他并不急于卖出。他隐隐觉得,这件事或许还没完,而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和耐心。 叶婧对此事的态度,似乎也印证了“虚惊一场”的结论。她没有再单独就此事找过汪楠,仿佛那晚凌晨的电话和紧急任务,只是她无数个日常指令中再平常不过的一个。但汪楠能感觉到,某种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叶婧对他的“关注”,正以一种更细致、更无孔不入的方式展开,超出了单纯的工作范畴。 这种变化,在一个周五的晚上,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清晰地展现出来。 那天晚上没有“反思”任务,也没有临时的商务应酬安排。叶婧下午就飞去了北京,参加一个重要的行业峰会,预计第二天晚上才能回来。这对汪楠而言,是近期难得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一个夜晚。 他没有留在公司加班。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紧绷,让他迫切需要一个喘息的空间。下班后,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叫车,而是沿着江边走了很长一段路。初冬的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自由”的清醒。他看着江对岸的万家灯火,看着身边擦肩而过的、行色匆匆或悠闲漫步的陌生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了。 他在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吃了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味道普通,环境嘈杂,但那种混杂着烟火气和市井声的热闹,竟让他感到一丝慰藉。他甚至拿出那个几乎不用的旧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母亲的声音带着惊喜和担忧,絮絮叨叨地问他工作累不累,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用。他含糊地应付着,说自己一切都好,让父母放心,然后匆匆挂了电话。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他站在嘈杂的街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回到江景公寓,已是晚上九点多。他脱下那身昂贵的西装,换上简单的家居服,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发呆。没有工作,没有指令,没有需要扮演的角色,他甚至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如何“浪费”这难得的自由时间。 他打开电视,随意调着频道,最终停留在一个播放着老电影的文艺台。电影很闷,但他看得心不在焉。思绪飘忽着,一会儿是“盛达”谈判的细节,一会儿是“新锐材料”的股价K线,一会儿是叶婧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一会儿又是父母在电话里关切的声音。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那张叶婧给的、每月二十万额度的黑色信用卡,以及旁边那枚铂金袖扣上。 耻辱感和对自由的渴望,再次尖锐地交织在一起。他猛地站起身,走进浴室,想冲个热水澡,让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热水从顶喷花洒中倾泻而下,雾气氤氲,暂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汪楠闭上眼睛,仰起头,任凭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脸庞和身体。肌肉在热水的抚慰下,似乎放松了一些。就在这时—— “叮咚!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穿透水声和雾气,清晰地传了进来。 汪楠的动作猛地顿住。这个时间?谁会来?物业管家?不可能,没有预约,他们不会在晚上九点后打扰。送快递的?他从不用这个地址购物。同事?更不可能,没人知道他的具体住址,而且以他现在的“特殊”身份,也极少有同事会私下造访。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脊椎。 他关掉水,扯过浴巾匆匆擦干身体,套上家居服,湿着头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空无一人。 是听错了?还是……他皱起眉,警惕地打开内门,隔着防盗门往外看。走廊里灯光明亮,安静无人。正当他准备关门时,眼角余光瞥见,在靠近电梯的墙边,似乎放着一个不大的、包装精美的纸袋。 他迟疑了一下,打开防盗门,走过去。那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纸袋,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很轻。他拿起纸袋,里面似乎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硬盒。 谁放在这里的?为什么放在这里,不按门铃? 他拿着纸袋回到屋里,关上门,心中疑窦丛生。他打开纸袋,取出里面的硬盒。是一个深蓝色、印着烫金法文的手工巧克力品牌礼盒。附着一张对折的卡片。 汪楠打开卡片。上面是打印出来的一行字,没有落款,但那个字体,他早已刻骨铭心——是叶婧的常用字体。 “路过一家不错的巧克力店,想起你似乎喜欢黑巧。尝尝。另:头发要吹干,小心着凉。”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平淡的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掌控和……窥视。 “路过”?叶婧此刻应该在北京!而且,她怎么知道他“似乎喜欢黑巧”?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在她面前表露过这个偏好!最重要的是——“头发要吹干”?她怎么知道他刚洗了澡,没吹头发?! 汪楠握着那张轻飘飘的卡片,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巨大的落地窗,装饰画,空调出风口,书架上的摆件……这个他以为绝对私密的空间,此刻在他眼中,处处都充满了被窥探的可能。 摄像头?监听设备?还是……他不敢想下去。 那种感觉,比“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更加恐怖。那是一种物理空间上的安全感被彻底摧毁的颤栗。在这个她提供的、象征着“馈赠”和“地位”的豪华公寓里,他竟然可能没有一丝一毫真正的隐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不一定。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她从物业或管家那里知道他今晚没出门,猜测他在家?至于头发……也许是看到他湿着头发开门拿东西的监控?公寓门口应该有监控,这很正常…… 他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握着卡片的手微微颤抖。无论是不是监控,叶婧用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点,送来一份“随手”的礼物和一句看似关心、实则警告的留言,其意图再明显不过——她在“查岗”。用一种优雅的、不留痕迹的方式,提醒他,她无所不在,无所不知。即使她人不在本市,她的影响力,她的“关注”,依然如影随形。 自由?喘息?他刚才在江边感受到的那点可怜的“自由”,此刻看来如此可笑。他就像一只被圈养在华丽笼子里的鸟,主人即使暂时离开,笼子的门也从未真正打开过,甚至,主人可能正通过某个隐蔽的摄像头,欣赏着他偶尔扑腾翅膀、以为自己拥有天空的错觉。 巨大的屈辱感和愤怒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把那个巧克力礼盒狠狠砸在地上,想把那张卡片撕碎。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将礼盒和卡片放在茶几上,和那张黑卡、那枚袖扣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吹风机,走到浴室镜子前,开始认真地吹干头发。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只有吹风机单调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公寓里回响。 吹干头发,他回到客厅,拿起那个巧克力礼盒,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各种浓度的黑巧克力。他拿起一颗浓度最高的,放入口中。极致的苦涩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诡异的醇香。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吞咽下去。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叶婧的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一行字:“巧克力收到了,味道很好。谢谢叶总关心,头发已吹干。祝您在北京一切顺利。” 点击发送。语气恭敬,无可指摘。 几乎是立刻,叶婧回复了,只有一个字:“嗯。” 再无下文。 汪楠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但在他眼中,这片繁华背后,似乎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查岗,结束了。但那种被彻底透视、无处遁形的感觉,却如附骨之疽,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上。他知道,从今以后,即使在这间看似属于他的公寓里,他也必须时刻谨记,自己并非独自一人。叶婧的意志,如同这无所不在的监控网络(无论是真实存在还是心理暗示),已经渗透到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他既是她棋盘上被精心安置的棋子,也是她玻璃牢笼中被时刻观察的宠物。而“查岗”,不过是主人确认宠物是否安分、是否在视线范围内的,最寻常不过的小小举动。 夜,还很长。但汪楠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感受到丝毫“自由”的气息。这座用奢侈品和“关怀”包装的囚笼,终于向他展露了它冰冷坚硬的栅栏。而他,除了接受,别无选择。至少,在找到打破牢笼的方法之前,他必须学会,在注视下生活,在控制中呼吸。 第34章 独立灵魂的挣扎 巧克力事件带来的刺骨寒意,并未随着夜色褪去,反而如同渗入墙壁的湿气,在汪楠的意识里弥散开来,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房间的质地。那个曾经象征着奢华与“优待”的江景公寓,此刻在他眼中,更像一个精致的、布满无形传感器的囚笼。他无法确定叶婧的“关怀”究竟基于何种程度的监控——是门口普通的安保摄像头记录了他的出入和状态,还是更隐秘的设备潜藏在某个角落?这种不确定性,比明确的监视更令人窒息。 他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每天依旧按时接受管家的“日程安排”和“营养建议”,穿着指定的衣物,出现在公司,高效地完成叶婧和周明远交付的工作。在同事和上司眼中,他依然是那个沉稳、专业、甚至因为备受“重用”而显得格外忙碌的“汪助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某种东西正在悄然质变。 那笔投入“新锐材料”的五十万,成了他幽暗内心世界里唯一一簇摇曳的、属于自己的火苗。每当被叶婧无处不在的控制感压得喘不过气时,他就会在深夜,用那台物理上完全独立、仅使用移动数据网络的旧手机,登录那个海外证券账户。看着屏幕上代表“新锐材料”的代码和起伏的K线图,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浮盈或浮亏,都能给他带来一种病态的慰藉。那是一种隐秘的、叛逆的掌控感——至少,在这里,在这一小片虚拟的数字疆域里,他的判断、他的操作、他的盈亏,只属于他自己,与叶婧无关。 他开始更加疯狂地研究“新锐材料”,以及整个“盛达”产业链相关的上市公司。他利用在公司的高权限,调阅了大量公开和非公开的行业研究报告、上下游公司的财报和公告,甚至通过一些灰色地带的金融数据终端,追踪着大资金的流向和股东结构的变化。这一切,都被他巧妙地包裹在“为‘盛达’并购案提供更全面的竞争环境分析”的正当理由之下。周明远对他这种“主动加班、拓宽研究视野”的态度颇为赞许,偶尔还会点拨几句。 但汪楠知道,自己的目的早已不纯粹。他是在借公器的便利,为自己的私心服务。这种认知带来强烈的罪恶感,却又与那股寻求“独立”的渴望激烈交织,让他如同在刀尖上起舞,既痛苦又兴奋。 他将更多的业余时间(如果那能被称作“业余”的话)投入到对“新锐材料”的深度剖析中。他分析它的专利壁垒、客户结构、原材料成本波动、甚至管理层人员的背景和持股变动。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股价投机,开始尝试理解这家公司的真实价值,判断它是否真的具备在“盛达”被并购后价值重估的潜力。这个过程,意外地让他找回了些许在校园里钻研课题时的纯粹感——一种剥离了人际倾轧和权力算计的、智力上的挑战与愉悦。 这种“地下研究”带来的第一个微小胜利,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当时,“星图”项目组正在讨论“盛达”并购后,对其上游供应链的整合策略。一位同事提出,可以考虑收购或控股几家关键材料供应商,以降低成本并保障供应安全。 汪楠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自己私下梳理的供应商名单,谨慎地开口补充:“如果我们考虑垂直整合,‘新锐材料’确实是个潜在目标,它的专利技术有独特性。但我最近注意到,它的二股东,也就是创始人的弟弟,近期在二级市场有小幅减持,虽然比例不大,但结合公司刚刚公布的扩产计划需要大笔资金,可能意味着原始股东层面对巨额融资导致的股权稀释有分歧,或者……个人财务上有些安排。” 他顿了顿,看到周明远投来感兴趣的目光,继续道:“如果是前者,我们在接触时可能需要设计更灵活的方案,比如部分现金加换股,减少对他们的股权稀释冲击;如果是后者,或许存在直接受让其部分股权的机会,比全面收购阻力更小,也能更快建立联系。” 这个观点并非来自任何正式的内部报告,纯粹是他自己“地下研究”的副产品。他说得尽量客观,避免显得过于关注这家公司。 周明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角度值得跟一下。汪楠,你整理一份‘新锐材料’的股东结构和近期变动简报,明天给我。另外,查一下那个二股东减持的资金去向,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好的,周老师。”汪楠应下,心跳微微加速。这既是一个表现机会,也让他私下研究的部分成果,得以用正当的方式浮出水面,甚至可能影响项目组的实际决策。这种“暗度陈仓”带来的成就感,微妙地冲淡了罪恶感。 然而,这种脆弱的平衡,在叶婧从北京回来的当晚,就被打破了。 那天晚上没有安排,汪楠难得地在下班后直接回到了公寓。他正一边吃着管家送来的、据说有安神作用的晚餐(依然是寡淡的营养搭配),一边用旧手机看着“新锐材料”的盘后数据和最新的一篇行业分析,门禁系统忽然传来提示音。 不是门铃,而是可视门禁屏幕上,直接跳出了地下车库电梯厅的实时画面。画面里,叶婧正从她那辆黑色劳斯莱斯上下来,王助理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小型行李箱。她似乎刚从机场回来,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意,但眼神依旧清明,径直走向通往顶层的专属电梯。 她回来了?而且直接回了这里?不是应该先回她在别处的住所吗? 汪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将旧手机锁屏,藏到沙发垫子下面,然后迅速整理了一下衣着和表情,走到玄关处等待。几秒钟后,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响起,紧接着是密码锁解锁的轻微“咔哒”声。 叶婧推门而入,带着一丝室外的清冷气息。她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羊绒衫和长裤,长发松松挽着,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居家的随意。但汪楠不敢有丝毫放松。 “叶总。”他微微躬身。 “嗯。”叶婧应了一声,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还没休息?” “正准备。”汪楠回答,侧身让她进来。 王助理将行李箱放在玄关,对叶婧微微颔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公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叶婧似乎很疲惫,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汪楠一时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是该离开,还是该做点什么。按照“二十四小时待命”的规则,他似乎应该在此听候吩咐。 “有水吗?”叶婧闭着眼问。 “有,您稍等。”汪楠连忙去厨房,从恒温酒柜里拿出一瓶依云,倒进水晶杯,想了想,又加了两块冰块(他记得叶婧似乎偏好喝冰水),然后小心地端过去。 叶婧接过水杯,指尖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指。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旅途的干燥。汪楠像被电流轻轻触了一下,迅速收回手。 “坐。”叶婧喝了一口水,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汪楠依言坐下,姿势有些僵硬。他不知道叶婧突然回来的目的,更不知道那晚“巧克力查岗”之后,她此刻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北京的事情办完了,提前半天回来。”叶婧放下水杯,像是解释,又像是随口一提,“那边空气不好,吵。” 汪楠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点点头。 “这几天,公司怎么样?”叶婧睁开眼,看向他,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审视,“‘盛达’那边,张盛达有没有新的动静?” 汪楠立刻打起精神,将这几天项目组的进展、周明远主持的推演情况、以及张盛达那边传回的一些关于“技术共鸣”方案的初步反馈,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他刻意提到了自己关于“新锐材料”股东结构的发现,以及周明远让他跟进的事情,以此证明自己一直在“认真工作”。 叶婧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等汪楠说完,她才淡淡开口:“张盛达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但对‘真诚’异常敏感。技术方案再完美,如果让他感觉不到诚意,一切都是空谈。”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汪楠脸上,“你觉得,我们够‘真诚’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很尖锐。汪楠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从技术尊重和保留核心团队的角度,我们的方案体现了足够的诚意。但张盛达要的‘真诚’,可能不止于此。他可能……更需要一种情感上的认同,一种对他个人理想和付出的尊重。” 叶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情感认同?商业谈判里谈情感?”她摇摇头,但语气并不严厉,“不过,你说对了一点。对付这种理想主义者,光有利益不够,还得给他造一个更美的梦,让他觉得,把‘孩子’交给我们,是去了更好的地方,实现了更伟大的理想。” 她的话让汪楠心中一动。这和他私下分析“新锐材料”原始股东心态时,得出的结论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最近在研究‘新锐材料’?”叶婧忽然话题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汪楠心里一紧,但面上维持着平静:“是的,周老师让我跟进一下,作为潜在供应链整合的备选方案之一。” “嗯。”叶婧不置可否,手指停止了敲击,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显得有些慵懒,但眼神依旧清明,“除了股东分歧,还看出什么了?” 汪楠斟酌着词句,将他认为“新锐材料”真正有价值的地方——那个被市场低估的核心专利技术,以及其研发团队与国内顶尖高校的紧密合作背景——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他小心地避开了任何关于股价和短期资金异动的敏感话题。 叶婧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如果让你个人投资,你会投这家公司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汪楠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这是在试探?还是随口一问? 他强迫自己镇定,用尽可能客观的分析师口吻回答:“从长期产业趋势和公司技术储备来看,它有投资价值。但目前估值受限于产能和市场规模,且二级市场流动性不佳,短期波动风险较大。个人投资的话,需要很强的风险承受能力和长期持有的耐心。” “风险承受能力……长期持有……”叶婧重复着他的话,目光有些飘忽,仿佛在思考别的事情。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聚焦视线,看着汪楠,“你倒是越来越像个真正的投资人了。不仅能看到风险,还能看到风险背后的价值。”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汪楠只能保持沉默。 叶婧似乎也累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致。她站起身,走向通往主卧的走廊,在门口停住,背对着汪楠,声音有些低:“今晚我住这里。你自便。” 说完,她便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汪楠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良久没有动弹。叶婧要住在这里?这意味着什么?仅仅是行程临时改变,懒得回其他地方?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查岗”或“控制”? 他看向主卧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玄关处那个小小的行李箱,最后目光落回自己身上。这套公寓,名义上是给他住的,但真正的主人,随时可以回来,行使一切权利。而他,连问一句“为什么”的资格都没有。 那种被彻底物化、毫无私人空间和自主权的感觉,再次汹涌而来,比巧克力事件那次更加强烈,更加具象化。他甚至能想象,此刻在主卧里,叶婧或许正通过某种方式,观察着他在客厅里的一举一动。 他走回沙发,缓缓坐下。藏在垫子下的旧手机像一块烙铁,提醒着他那点可怜的、试图保留的“独立”。然而,在叶婧绝对的控制面前,这点偷偷摸摸的“独立”,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独立灵魂的挣扎,在巨大的、无处不在的掌控面前,微弱如风中之烛。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停止这种挣扎。那簇微弱的火苗,即便随时可能被掐灭,也是他在这个华丽囚笼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属于自己的温度。 夜深了。主卧里悄无声息。汪楠躺在客卧的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他知道,从今夜起,这个“家”最后的私密感也荡然无存。他的独立,他的挣扎,都必须被压缩到更隐秘的角落,在更沉重的枷锁下,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依旧需要穿上那身昂贵的“戏服”,扮演好那个被精心包装的、二十四小时待命的角色。唯一的区别是,观众或许就在一墙之隔,从未离场。 第35章 用投资证明自己 叶婧在公寓主卧的那一夜,汪楠几乎无眠。一墙之隔,呼吸可闻,那种被侵入、被凝视的窒息感,比任何物理监控都更强烈。他躺在床上,身体僵硬,耳朵却捕捉着隔壁最细微的声响——衣帽间门开的轻响,浴室隐约的水流,甚至……一片寂静。他无从知晓叶婧是否真的休息了,还是在黑暗中,思考着下一步的安排。 直到凌晨,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才在极度疲惫中昏沉睡去。似乎只过了片刻,便被生物钟和长久以来的紧绷感强行唤醒。早上七点,他挣扎着起身,走到客厅。主卧的门依旧紧闭,悄无声息。管家送来的早餐已经静静摆在餐桌上,依旧是营养均衡的搭配,但旁边附着的今日行程便签,字迹换成了王助理的,内容简洁,只提到了上午的项目会议。 没有叶婧的额外指示,也没有她是否已经离开的说明。这种不确定,让汪楠的心依旧悬着。他快速洗漱,换上了便签上指定的服装——一套相对不那么正式的深灰色羊绒混纺西装,没有打领带。镜子里的人,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但眼神深处,除了疲惫,还沉淀了一丝被逼到极限后的、冰冷的清醒。 他安静地吃完早餐,没有去打扰主卧。直到准备出门时,主卧的门才从里面打开。 叶婧已经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利落的商务装束,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旅途的疲惫,恢复了平日那个无懈可击的叶总形象。她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文件袋,目光平静地扫过正在玄关穿鞋的汪楠。 “醒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昨晚同处一室只是最平常不过的事。 “叶总早。”汪楠停下动作,站直身体。 “嗯。”叶婧走到门口,与他并肩站立,等待电梯,“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汪楠心头一凛。他斟酌了一下,谨慎地回答:“还好。叶总您呢?时差调整过来了吗?” “我习惯了。”叶婧淡淡地说,没有看他。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以及电梯运行的轻微噪音。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高级酒店的沐浴露气息。 “今天上午的会,你重点听一下法务部关于对赌协议条款的修订意见。”叶婧忽然开口,目光看着前方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张盛达可能会在这个点上反复。我们需要提前预判他所有的顾虑,准备好应对方案。下午,你跟我去趟开发区,见一下主管科技的陈副主任,有些政策细节需要当面敲定。” “好的,叶总。”汪楠应下。这些工作安排都在预期之中。 电梯抵达车库。叶婧的司机和王助理已经等候在车旁。叶婧走向她的劳斯莱斯,在拉开车门前,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对汪楠说了一句:“对了,你关于‘新锐材料’股东结构的简报,周明远给我看过了。分析得不错。继续跟进,有新的发现,直接向我汇报。” 说完,她便坐进车里,车窗升起,车子无声地滑出车位,驶离。 汪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地库出口的光亮中,心脏还在为刚才那句话而微微加速。叶婧特意提到了“新锐材料”,而且用了“分析得不错”、“直接向我汇报”这样的措辞。这是一种肯定,也是一种更直接的纳入掌控。她似乎对他在这方面的“兴趣”和“能力”给予了关注,甚至可能有所期待。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意味着他私下的“地下研究”有了一个看似正当的出口,还是意味着他这簇微弱的“独立火苗”,即将被纳入叶婧的规划,成为她棋盘上另一枚更具功能性的棋子?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叶婧的注意力,已经更明确地落在了“新锐材料”和他身上。他必须更加小心。 接下来的几天,汪楠感觉自己像在走钢丝。白天,他全力以赴投入“盛达”并购案的最终筹备,跟着叶婧和周明远参加各种高层会议、政府拜访、专家咨询,精神高度紧张。晚上,他回到那个叶婧可能随时“驾临”的公寓,在完成可能的“反思”阅读或临时任务后,才能挤出一点点时间,用那台旧手机,继续他隐秘的“投资研究”。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对“新锐材料”的“价值挖掘”中,而不仅仅是股价波动。他动用自己在公司的权限,甚至私下通过一些金融圈边缘的人脉,收集关于其核心技术专利的评估报告、研发团队核心人员的背景和论文、主要客户的采购数据和反馈。他还尝试着建立了一个简单的财务模型,结合行业增长率和潜在的协同效应,推算“新锐材料”在“盛达”被叶氏成功并购后的可能估值区间。 这个过程艰辛而孤独,但每一点新的发现,每一次模型的修正,都给他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这与他为“盛达”项目所做的分析不同,那是为叶氏、为叶婧工作,成果属于集体,荣耀归于上司。而这份关于“新锐材料”的研究,无论其最初的动机多么不纯,至少在过程中,他的思考、他的判断、他得出的结论,在那一刻,是完全属于“汪楠”自己的。这种纯粹的智力劳动带来的掌控感,微弱地对抗着白天被全面掌控的窒息。 他的海外账户,依旧持有那五十万元市值的“新锐材料”股票。股价在经历了之前的异动后,进入了窄幅震荡,他的账面盈亏也随之波动,但他并不在意。他的目标,已经悄然从短期的投机获利,转向了验证自己的“价值判断”是否正确。他渴望证明,自己不仅能做好叶婧交代的分析,更能独立发现价值,做出有远见的投资决策——哪怕这决策目前只存在于一个无人知晓的隐秘账户里。 机会,在一个周四的傍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那天下午,他陪同叶婧参加一个半官方的产学研沙龙,与会者大多是高校学者、科研院所负责人和部分科技企业代表。沙龙的氛围相对轻松,旨在促进交流。叶婧在这种场合游刃有余,与几位院士和司长谈笑风生。汪楠则安静地跟在稍后,负责记录要点和适时补充一些技术细节。 茶歇期间,汪楠独自在点心台边挑选水果,忽然听到旁边两个中年学者的低声交谈,提到了“复合陶瓷基板”和“高温稳定性”等关键词——这正是“新锐材料”核心专利涉及的技术领域!他心中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靠近了一些。 只听其中一位戴着眼镜、学者气浓厚的中年人抱怨道:“……我们那个项目,卡在材料上了。国内能做高性能复合陶瓷基板的就那么两三家,‘新材’那边价格咬得死,交货期还长。‘新锐’倒是有技术,样品性能也不错,但就是产能和品控一直上不去,听说内部管理有点问题,不敢大规模用他们的。”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学者点头:“‘新锐’的刘博士是我学生,技术没得说,就是书生办企业,搞不定生产和销售。上次听说他们想扩产,融资好像也不太顺利,股东有分歧。可惜了那摊子技术。” 汪楠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来自一线研发人员的、最真实的市场反馈!印证了他之前关于“新锐材料”“技术强、管理弱、融资难”的判断!而且,听他们的意思,“新锐”在细分领域的技术实力甚至可能优于目前市场份额更大的竞争对手“新材”,只是受限于产能和管理,无法兑现价值。 他强压住激动,记住这两位学者的外貌特征,并暗暗记下了“刘博士”这个关键人名。沙龙结束后,他立刻通过公司内网和行业数据库,搜索关于“新锐材料”创始人兼CTO刘博士的信息。资料显示,刘博士是国内该领域的顶尖专家,发表过多篇高水平论文,但关于其管理能力和公司内部情况,公开信息极少。 这个偶然获得的信息片段,像一块关键的拼图,让汪楠对“新锐材料”的价值和困境有了更立体、也更确信的认识。他连夜整理了一份新的分析简报,不仅更新了财务数据和股东信息,更重要的是,加入了从沙龙上获得的、关于其技术市场认可度、竞争地位以及内部管理短板的“一线情报”,并据此调整了自己私下建立的估值模型,将“管理改善”和“产能突破”设为关键变量,推演了在叶氏介入赋能后,其价值可能发生的跃升。 这份简报,比他之前提交给周明远的更加深入,也更具“洞察力”。他知道,如果以“工作”名义提交,可能会过于突出,甚至引来对消息来源的追问。但他又迫切希望这份凝聚了他心血和独立判断的成果,能够被看见,被验证——哪怕只是以某种曲折的方式。 第二天上午,在向叶婧汇报“盛达”项目另一个技术细节时,他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叶总,关于‘新锐材料’,我最近又补充了一些市场一线的反馈信息,对其技术竞争力和当前瓶颈有了更具体的认识。简报我更新了,您如果有空可以看看。” 叶婧正在批阅文件,闻言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发我邮箱。” “是。”汪楠应下,退出了办公室。 发送邮件时,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他不知道叶婧会如何看待这份明显超出常规工作范畴、甚至带着点“越位”嫌疑的报告。是欣赏他的主动和深入,还是质疑他过于关注这家“小公司”的动机? 等待是煎熬的。一整天,叶婧都没有任何回复。直到晚上八点多,汪楠正在公寓里对着电脑,心神不宁地处理一些收尾工作,手机震动,是叶婧的加密信息。 只有一句话,却让汪楠瞬间屏住了呼吸: “明天下午三点,跟我去趟‘新锐材料’。” 不是疑问,不是商量,是直接的指令。而且,是亲自去!这意味着,他提交的那份简报,不仅引起了叶婧的注意,还促使她决定亲自下场考察!他的分析,他的判断,成功地影响了这位决策者的行动! 一股混杂着巨大成就感、验证后的兴奋以及更深层次不安的热流,猛地冲上汪楠头顶。他成功了!至少在“用投资证明自己”这条隐秘战线上,他迈出了关键的一步,让叶婧看到了他独立发现和判断价值的能力! 但紧接着,寒意随之而来。叶婧亲自去“新锐材料”,目的绝不仅仅是“看看”。这很可能意味着,叶氏对这家公司的兴趣,已经从“潜在供应链整合目标”,上升到了更实质性的层面。而他的“独立研究”和“价值发现”,恰恰为叶婧提供了切入的理由和依据。 他这簇试图证明“独立”的火苗,在照亮自己价值的同时,似乎也无可避免地,将他更深地卷入了叶婧主导的资本棋局之中。他用投资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但这证明的结果,却是将自己更牢固地绑在了叶婧的战车上。 他看着屏幕上“新锐材料”的K线图,那微微上扬的曲线,此刻在他眼中,既像通往证明自我的阶梯,也像一道将他引向更复杂深渊的幽光。 明天,他将以“叶婧身边人”的身份,踏进那家他研究了无数个日夜的公司。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操控的棋子,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成了推动棋局的人——尽管,推动的力道和方向,依然牢牢掌握在执棋者的手中。 用投资证明自己?或许他证明了。但这证明带来的,究竟是更大的自主,还是更精巧的牢笼?他无从知晓,只能踏上明天下午三点的行程,去亲自寻找答案。 第36章 研究报告初显锋芒 前往“新锐材料”的路上,车内的气氛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叶婧坐在后座,膝盖上摊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正是汪楠昨晚更新的那份关于“新锐材料”的分析简报。她看得很快,手指偶尔在纸页上轻轻划过,目光专注,脸上没什么表情。 汪楠坐在她旁边,身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他能闻到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叶婧专注时那种无形的气场。他提交的这份报告,不仅基于公开数据和他之前的“地下研究”,更融入了沙龙上获得的一线情报,以及对刘博士技术背景的初步挖掘。这是他独立判断和信息的综合产物,他既期待叶婧的反应,又本能地感到不安。 “你提到的这位刘博士,刘文瀚,”叶婧忽然开口,视线没有离开文件,“背景很干净,学术成果也扎实。但你说他‘书生办企业’,判断依据是什么?除了那次沙龙的只言片语。” 汪楠收回心神,转向叶婧,谨慎地措辞:“除了沙龙上听到的评论,我还查了他作为法人代表和核心管理人员的公开访谈记录、公司历次融资公告的措辞,以及一些行业论坛上关于‘新锐材料’管理风格的零星讨论。综合来看,刘博士的公开言论几乎全部集中在技术研发、产品性能、行业趋势上,极少涉及公司治理、市场策略、财务规划等商业运营层面。在几次融资相关的公告中,对资金用途的描述也偏向于‘扩大研发’、‘升级设备’,对如何构建销售网络、控制成本、提升运营效率提及很少。这或许能侧面说明,他的精力和关注点,可能确实更多地停留在技术层面。” 叶婧不置可否,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那里是汪楠调整后的、带有情景假设的估值模型简表。“你认为,如果我们介入,提供管理和渠道支持,其价值在一年内有30%到50%的提升空间?” “这是基于其技术壁垒和市场潜在需求推算的理想情景,”汪楠解释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客观冷静,“前提是能够解决其当前的管理瓶颈和产能约束,并成功对接像‘盛达’这样的优质客户需求。如果管理改善不及预期,或者市场拓展受阻,这个提升可能会打折扣,甚至因为扩张带来的新增成本而稀释价值。” 叶婧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目光转向车窗外。车子已经驶离繁华的市区,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工业园区。街道变得安静,两旁多是造型方正、风格朴素的厂房和研发楼。 “先看看再说。”她淡淡地说,将文件夹递给前排的王助理。 “新锐材料”的公司总部,位于园区深处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内,外观简洁,甚至有些不起眼。门口没有气派的招牌,只有一块不大的铜质铭牌。与叶氏国际金融中心的摩天大楼相比,这里显得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车子在门口停稳,一位穿着朴素西装、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书卷气的中年男人,带着两名看起来像是技术主管模样的人,已经等候在门口。正是刘文瀚博士本人。 叶婧下车,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略显疏离的微笑,伸出手:“刘博士,久仰。我是叶婧。” 刘文瀚连忙握住叶婧的手,神情有些拘谨,但眼神清亮:“叶总,欢迎欢迎!没想到您真的亲自过来,太让我们意外了。” “对有价值的技术和人才,我们一向重视。”叶婧的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她侧身,介绍汪楠:“这位是我们投资部的汪楠,对贵公司的技术很感兴趣,也是他极力推荐我来看看。” 汪楠心中微动,上前一步,与刘文瀚握手:“刘博士您好,我是汪楠。一直拜读您在《材料学报》上的论文,受益匪浅。” 刘文瀚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那是一种找到“知音”的喜悦,瞬间冲淡了之前的拘谨:“汪先生客气了,没想到叶氏还有懂行的专家,快请进,快请进!” 考察从一尘不染、但设备看起来相当先进的研发实验室开始。刘文瀚亲自讲解,一进入技术领域,他就像变了一个人,语速加快,眼神发光,对各种材料的特性、合成工艺的难点、性能测试的数据如数家珍。他甚至随手拿起一块颜色奇特的复合材料样板,对着灯光讲解其微观结构如何带来卓越的高温稳定性和机械强度。 汪楠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专业性问题,这些问题都恰到好处地切中技术核心,显示出他确实做过功课,并非附庸风雅。刘文瀚的讲解更加深入,甚至有些忘我。叶婧则安静地跟在旁边,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台设备,每一个实验台,偶尔也会就某个技术细节的商业化前景,提出一两个一针见血的问题,每每让刘文瀚从技术的狂热中短暂抽离,陷入几秒认真的思考。 参观完实验室,来到生产车间。与实验室的洁净有序相比,车间显得略有凌乱。几条生产线看起来有些年头,工人操作熟练,但自动化程度不高,生产节奏似乎也不够紧凑。刘文瀚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因为资金限制,设备更新慢,有些工序还得依赖老师傅的手艺。 叶婧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在车间里缓缓移动,仿佛在评估着什么。汪楠则注意到,车间角落堆放着一些包装好的成品,但数量不多,旁边还有一小片区域似乎空置着,像是预留的扩产位置。 最后,众人来到一间不大的会议室。墙上挂着各种专利证书和技术获奖证明,桌面上摊开着一些产品样品和测试报告。 落座后,刘文瀚亲自给叶婧和汪楠泡了茶,茶叶普通,但泡得很用心。寒暄几句后,叶婧将话题引向了正题。 “刘博士,贵公司的技术实力,我们今天亲眼所见,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叶婧的语气很真诚,“特别是你们在高温复合陶瓷基板方面的独到之处,解决了行业的痛点。不过,我有个疑问,以这样的技术水准,为什么市场份额似乎一直没有完全打开?是市场推广的问题,还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刘文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苦笑和无奈:“不瞒叶总,这个问题……我们自己也很头疼。技术,我们有信心。但市场……确实不是我们的强项。之前也尝试过组建销售团队,但效果不理想,懂技术的不懂销售,懂销售的又不太理解我们产品的特殊性,沟通成本很高。再加上产能有限,交货周期长,一些大客户虽然认可我们的样品,但不敢把大订单下给我们。”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一位负责生产的主管,对方也是一脸无奈:“融资也一直不太顺。前两年市场好的时候,有机构找过我们,但条件比较苛刻,要求对赌业绩,还要介入管理。我们觉得……可能会干扰研发,就没谈拢。后来市场降温,就更难了。现在扩产的计划一直停留在纸上,没有资金,动不了。”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刘文瀚的话,几乎完美印证了汪楠在报告中分析的所有困境:技术强,管理弱(特别是市场营销和融资),产能受限。 叶婧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喝,目光平静地看着刘文瀚:“所以,刘博士,你们现在最需要的,不仅仅是资金,还有能帮你们打通市场、优化运营,同时又不干扰你们核心研发的合作伙伴,对吗?” 刘文瀚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对!叶总您说得太对了!我们不怕辛苦,也不怕投入,就是需要有人能带我们走对路,把好技术变成真正有市场竞争力的好产品,走出去!” “如果我们叶氏,”叶婧放下茶杯,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力量,“以战略投资者的身份进入,不要求对赌,不干涉你们具体的技术研发方向,但会派驻专业团队,协助你们优化生产流程、拓展销售渠道、并进行必要的财务和公司治理规范。同时,我们旗下像‘盛达科技’这样的企业,未来也可以成为你们稳定的大客户。这样的合作模式,你们有兴趣深入谈谈吗?” 刘文瀚和几位主管明显激动起来,互相交换着眼神。这简直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合作方式!既解决了资金和管理短板,又保住了技术命脉,还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订单! “有兴趣!当然有兴趣!”刘文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叶总,您这个提议,简直是……雪中送炭!” 叶婧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但真实的微笑。她转向汪楠:“汪楠,你比较了解情况,关于初步的合作框架和估值区间,你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抛过来,让汪楠瞬间成为会议室的焦点。他知道,这是叶婧在给他机会,也是在考验他临场发挥和将研究转化为实际方案的能力。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刘文瀚等人期待的脸,然后沉稳地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 “基于我们之前的初步调研和对今天实地考察的观察,我认为合作可以分两步走。第一步,叶氏以可转债或优先股的形式,进行一笔规模在五千万到八千万之间的首轮投资,资金专项用于设备升级和初步产能扩张,解决当前的交付瓶颈。同时,我们派驻一个由生产、品控、市场专家组成的小型赋能团队,进驻协助,不占管理席位,但拥有建议权。估值可以参照近期同类技术企业的融资情况,并结合‘新锐材料’特有的专利壁垒和技术团队价值,给予一定的溢价。” 他顿了顿,看到刘文瀚等人认真倾听,继续道:“第二步,在产能提升和市场初步打开后,大概一年左右,根据业绩达成情况,启动第二轮投资,或者直接探讨更深度的股权合作乃至并购。彼时的估值,将基于实实在在的财务数据和市场地位重新评估。这样的安排,既给了贵公司急需的资金和支持,保留了充分的灵活性和未来想象空间,也保障了叶氏作为战略投资者的权益和风险控制。” 汪楠的阐述条理清晰,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实操细节,既考虑了“新锐材料”的需求(保留独立性、获得支持),也兼顾了叶氏的利益(控制风险、分步进入、获取未来收益)。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基于他深入研究和反复推演的结果。 刘文瀚等人听得频频点头,眼中光芒更盛。叶婧则静静地看着汪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汪楠似乎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几不可察的赞许。 “汪先生的思路很清晰,也很务实。”刘文瀚由衷地说,看向叶婧,“叶总,您手下真是人才济济。” 叶婧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对刘文瀚说:“具体的条款和细节,可以让我们的团队后续详细对接。今天算是有了一个很好的初步共识。刘博士,期待我们后续的深入合作。” 考察在友好而充满希望的气氛中结束。回程的车上,叶婧似乎有些疲惫,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汪楠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成就感,也有种虚幻感。他的研究报告,今天在真正的商业谈判桌上,初显锋芒。他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分析工具,更是一个能够理解问题、提出解决方案的潜在操盘手。 “今天表现不错。”叶婧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临场反应,比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强。看来,有些东西,光看数据不够,还得走出来看看。” “谢谢叶总。”汪楠低声说,心头微热。这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不过,”叶婧话锋一转,睁开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他,“你提的那个分两步走的方案,估值区间给得有些保守了。刘文瀚是技术天才,但他不懂商业。我们今天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和技术尊重,已经赢得了他的信任。在估值上,可以更……进取一些。毕竟,我们给的不仅仅是钱,是活下去并做大的机会。” 汪楠心头一震,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过于“书生”,在商业谈判的锐利和魄力上,还是有所欠缺。“是,叶总,我明白了。后续的谈判,我会注意。” “嗯。”叶婧重新闭上眼睛,“今天之后,‘新锐材料’这个项目,你继续重点跟进,直接向我汇报进展。周明远那边,我会打招呼。” “是。”汪楠应下,心中波澜再起。这意味着,他获得了一个独立于“星图”项目组、直接对叶婧负责的“小项目”。这既是莫大的信任和机会,也意味着更直接的责任和更紧密的绑定。 车子驶入霓虹闪烁的市区。汪楠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那份初显锋芒的喜悦,渐渐沉淀下来,混合着更深的思虑。他用一份扎实的研究报告,为自己打开了一扇新的门。但门后的世界,是更广阔的舞台,还是更复杂的迷宫?他手中的光芒,是照亮前路的火把,还是吸引更多注视的灯塔?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无法退回那个仅仅埋头分析数据的“汪助理”角色了。他已经被推到了更前沿,必须用更锋利的头脑和更坚韧的神经,去应对接下来的每一步。研究报告初显锋芒,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37章 叶婧的惊讶 “新锐材料”项目被正式命名为“星火”,由汪楠作为叶婧的直派代表全权负责前期接洽与方案细化,直接向叶婧汇报。这个消息在“星图”项目组内部引起了一阵微小的涟漪,但很快被“盛达”并购谈判最后冲刺阶段的紧张氛围所掩盖。周明远对此表示支持,只是私下提醒汪楠注意平衡精力,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叶总亲自抓的项目,意义不同,你多上心。” 汪楠明白这“意义不同”的含义。这既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一场更严峻的考验。他必须同时驾驭好两条战线:一边是如火如荼、牵动整个叶氏神经的“盛达”主战场,他仍需作为核心成员提供技术支持;另一边是刚刚点燃、前途未卜但直接关乎他个人前程的“星火”项目。这意味着他的时间被进一步压榨,精神需要时刻在宏观战略与微观操作之间切换。 他将那间江景公寓的书房彻底改造成了作战室。一面墙的白板上贴满了“盛达”项目的股权结构图、谈判要点和竞争对手分析;另一面则被“新锐材料”的技术图谱、财务数据、合作方案草稿所占据。深夜,当城市沉睡,他常常独自站在两块白板之间,目光在“千亿帝国”与“千万估值”之间游移,感受着一种近乎分裂的张力,却也奇异地被这种高强度、高自主性的挑战所刺激。 叶婧将“星火”的初步谈判授权给了他,但设定了明确的边界和汇报节点。他需要在一周内,与“新锐材料”团队完成首轮投资意向书(Term Sheet)的核心条款磋商,并拿出详细的尽职调查清单和时间表。她不再事无巨细地过问,只是在每天傍晚,会通过加密通讯软件,接收他发来的当日进展简报,回复通常简洁到只有一个“阅”字,或偶尔提出一两个一针见血的问题。 这种相对“放手”的态度,给了汪楠前所未有的施展空间,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他知道,叶婧在观察,在评估,看他是否真的能独当一面,而不仅仅是她思路的延伸。 与刘文瀚团队的对接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但也并非全无波澜。刘文瀚在技术上的纯粹和合作诚意毋庸置疑,但他带来的所谓“管理团队”,实际上更像是他的几个得意门生和实验室助手,对商业和法律的认知几乎停留在学生阶段。在讨论到股权稀释、反稀释条款、董事会构成、退出机制等具体条款时,对方往往一脸茫然,需要汪楠反复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进程缓慢。 这天下午,就在汪楠耐心解释“优先清算权”的不同情形时,刘文瀚的一位负责生产的弟子,一个叫赵工的年轻人,突然皱着眉头插话:“汪先生,我们听下来,觉得叶氏的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又是优先股,又是董事会观察员,还要派驻团队。我们出技术,出公司,你们出点钱,然后就要管这管那,感觉像……像被收编了。” 会议室里气氛一滞。刘文瀚有些尴尬地喝止了赵工,但眼神里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其他几位“高管”也沉默着,显然这话也说出了他们部分心声。 汪楠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信任关卡。技术人员的敏感和多疑,尤其是对资本“侵夺”的天然防备,在此刻显露无遗。如果处理不好,之前建立的良好印象和合作基础可能瞬间瓦解。 他没有急于反驳或继续解释条款,而是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刘文瀚脸上。 “刘博士,赵工,各位,”他的声音平稳而诚恳,“我完全理解大家的顾虑。如果我们换位思考,我可能也会有同样的担心——自己辛苦创立、视若心血的技术和公司,会不会因为引入资本而失去控制,变了味道?” 这话一说,刘文瀚等人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至少感觉被理解了。 “但我想请大家也换个角度想想,”汪楠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叶氏为什么会对‘新锐材料’感兴趣?是因为叶总钱多没处花吗?还是因为我们单纯想‘收编’一家小公司,给自己添个不起眼的零件?” 他自问自答,摇了摇头:“都不是。叶总亲自来看,我花这么多时间在这里跟各位沟通,是因为我们真的看到了‘新锐材料’技术的独特价值和巨大潜力。我们相信,这项技术不应该被埋没在产能不足和市场的困境里,它值得被更多人看到,用到更重要的地方去,创造更大的价值。” 他指向白板上“新锐材料”的核心专利图谱:“但是,要实现这个价值,需要什么?需要钱来升级设备,扩大产能,让好技术能稳定地变成好产品。需要懂市场、懂销售的人,把好产品送到需要它的客户手里。还需要规范的公司治理,清晰的财务制度,让公司能健康、可持续地发展,而不是一直挣扎在生存线上。” “我们提出的这些条款,”汪楠拿起那份Terms Sheet草案,“不是为了‘管’大家,而是为了‘帮’大家建立一个更结实、更高效的‘脚手架’。优先股和董事会观察员席位,是保障叶氏作为战略投资者的基本知情权和风险底线,防止我们的投资因为某些不可控的管理决策而打了水漂。派驻团队,不是来夺权的,是来补短板的——补上各位在产业化、市场化和公司运营上的短板。他们的KPI,是和各位一起,把‘新锐材料’做大做强,而不是来搞内斗。” 他顿了顿,看着若有所思的刘文瀚:“刘博士,您热爱技术,希望心无旁骛地钻研。但一个公司的负责人,不得不分心去管生产、跑贷款、应付客户、处理工商税务……这些琐事占用了您多少本该用于思考技术突破的精力?如果我们能帮您把这些‘杂事’接过来,用更专业的方式处理好,让您和您的团队能更专注地攻坚下一代技术,这难道不是您更需要的吗?” 刘文瀚的目光亮了起来,显然被说中了心事。他之前确实被这些运营杂务弄得焦头烂额。 “至于最终的控制权,”汪楠的语气更加郑重,“叶总从一开始就明确表示,尊重刘博士您对技术的绝对主导权。在Terms Sheet里,核心技术决策、研发方向、核心团队人事,这些条款都明确列出了需要您点头才能通过。我们要的是共赢,是共同把蛋糕做大,而不是抢过勺子自己吃独食。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我们也不会坐在这里谈合作了。” 这一番话,既有共情理解,又有理性分析,既阐明了叶氏的立场和诚意,也描绘了合作带来的切实好处,最后还给予了对方最关心的“技术控制权”的明确保证。汪楠没有回避问题,而是将问题摊开,正面回应,并将条款背后的逻辑和双方的共同利益清晰地呈现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赵工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刘文瀚的脸色,又闭上了。刘文瀚深吸一口气,看向汪楠,眼神复杂,有感慨,有释然,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汪先生,您这番话……说到我们心坎里去了。是我们之前想岔了,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叶总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这些条款,我们原则上同意,细节上可以再慢慢敲定。” 最大的障碍,就此消弭。接下来的沟通顺畅了许多。汪楠趁热打铁,与对方逐条梳理了Terms Sheet的要点,明确了双方的权责利边界,并初步拟定了尽职调查的启动时间和范围。会议结束时,双方握手,气氛比开始时更加融洽,甚至多了几分并肩作战的意味。 离开“新锐材料”,坐进车里,汪楠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刚才那一番应对,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知道,自己不仅是在谈判条款,更是在建立信任,塑造“叶氏”在这个团队心中的形象。他不能完全代表叶婧,但他此刻的言行,就是叶婧意志的延伸。他必须既柔软,又坚定;既展示力量,又释放善意。 他拿出手机,准备给叶婧编辑今日简报。刚打了几个字,手机忽然震动,是叶婧的来电。 “叶总。”他立刻接通。 “谈得怎么样?”叶婧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似乎也在车里。 汪楠快速将下午会议的过程、遇到的阻力、自己的应对方式以及最终达成的初步共识,清晰扼要地汇报了一遍,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叶婧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汪楠从未听过的、淡淡的……或许是惊讶? “你最后那番关于‘脚手架’和‘技术控制权’的话,是你自己临场想的?” 汪楠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她此问何意,只能如实回答:“是,叶总。当时感觉对方对‘控制权流失’的担忧是核心障碍,需要正面回应,同时也要把我们合作的真正价值说清楚。”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汪楠甚至能听到电话那头极细微的、指尖轻轻敲击皮革表面的声音,那是叶婧思考时的习惯。 “嗯。”叶婧最终只是应了一声,但这一声“嗯”的尾音,似乎比平时略长,也略轻一些,“条款把控得不错,既守住了底线,也给了对方台阶。最关键的是……你抓住了刘文瀚这种人真正的痛点——对技术纯粹的追求,以及对运营杂务的厌烦。这个切入点找得很准。” 这是极高的评价了!汪楠感觉心脏微微加速:“谢谢叶总。是您之前提醒我,要理解不同人的需求。” “光理解不够,还得能转化成对方听得进去的语言。”叶婧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汪楠似乎能听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满意的东西,“后续的尽职调查,你牵头,从‘星图’组抽调两个财务和法务背景的同事配合你。一周时间,我要看到能支撑投资决策的完整报告。” “是,叶总。”汪楠立刻应下。这意味着他获得了调用部分项目组资源的权力,虽然只是临时性的。 “另外,”叶婧顿了顿,似乎在想什么,“明天晚上,‘盛达’那边张盛达终于同意进行一次非正式的晚餐交流,地点定在他的私人茶室。你跟我一起去。穿上次那套深蓝色的Brioni。张盛达对形式感很看重。” “明白。”汪楠心领神会。与张盛达的会面,是“盛达”并购案最关键也最微妙的一环,叶婧带他出席,意义不言而喻。 “嗯。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叶婧说完,便挂了电话。 汪楠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心中情绪翻涌。叶婧最后那句“早点回去休息”,几乎可以算是一种“关怀”了。还有她语气里那转瞬即逝的惊讶和认可……这一切,都与他凭借自己能力化解“新锐材料”谈判危机直接相关。 他用一场干净利落的临场发挥,不仅推动了项目,更在叶婧心中,进一步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不仅仅是分析价值,更是沟通价值、谈判价值,乃至某种程度的“知人”之明。 然而,这份“惊讶”和随之而来的更大权责,并未带来纯粹的喜悦。反而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复杂难辨。他正被更快、更深入地卷入叶婧的商业版图之中,与她的绑定越发紧密。他证明了自己,但证明的结果,是更难以挣脱的牵连。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叶婧在电话那头,可能微微挑眉、流露出一丝讶异神情的模样。那个永远冷静、掌控一切的女人,也会因为他的表现而感到“惊讶”吗?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力,悄然滋生。他猛地睁开眼,甩开这不合时宜的思绪。 路还很长,陷阱或许就藏在下一份认可的糖衣之下。他必须保持清醒,记住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以及……那簇在隐秘账户中,代表着另一种“独立”与“野心”的微弱火苗。 车子驶入霓虹深处。叶婧的“惊讶”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会扩散向何方,无人知晓。但汪楠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更加谨慎地,在这位女王的注视与“赏识”下,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第38章 阳台上的奖励 与张盛达的“非正式晚餐交流”,被安排在城郊一座颇有年头的私人园林深处,一间名为“竹里馆”的茶室。环境清幽至极,月色透过竹影洒在青石板上,潺潺水声隐约可闻。茶室内部陈设古朴,燃着淡淡的檀香。 张盛达本人,与汪楠想象中那种不修边幅的技术狂人形象略有出入。他五十多岁,身形清瘦,穿着棉麻质地的中式服装,头发梳得整齐,眼神明亮而专注,带着一种长期沉浸于自己世界所形成的、既纯粹又偏执的气质。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话题始终围绕材料科学的前沿、人工智能与制造业融合的哲学思辨,以及对“技术如何真正造福于人而非异化人”的忧虑。 叶婧今晚的角色,更像一个倾听者和共鸣者。她罕见地没有主导话题,而是顺着张盛达的思路,适时地提出一些深刻的问题,或分享一些她在全球考察时看到的、技术与人文成功结合的案例。她谈论起某些顶尖实验室的“无用之用”研究,谈起硅谷一些技术理想主义者的社区实验,甚至聊到东方传统文化中“器以载道”的思想。她的知识储备之广博,见解之独到,让汪楠暗自心惊,也让张盛达眼中不时闪过知音般的亮光。 汪楠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在涉及具体技术参数或产业现状时,被叶婧点名才会谨慎发言。他扮演着一个专业、可靠、但绝不喧宾夺主的“技术副手”角色。他注意到,张盛达对叶婧的称呼,从最初的“叶总”,渐渐变成了“叶女士”,语气里的疏离和审视,也化为了越来越多的探讨意味。 这场谈话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没有涉及任何具体的并购条款、估值数字或商业条件。结束时,张盛达亲自将叶婧和汪楠送到园林门口,握着叶婧的手,很认真地说:“叶女士,今晚受益匪浅。您和那些只盯着报表的资本代表,确实不一样。关于盛达的未来,我想……我们可以继续深入谈谈。” 他没有说“卖”,说的是“谈谈未来”。 回程的车上,叶婧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但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放松的弧度。汪楠知道,今晚这场“攻心战”,成效显著。叶婧用她的方式,成功地与张盛达建立了超越商业谈判的、基于理念认同的初步信任。这是金钱和条款无法换来的东西。 “今天配合得不错。”叶婧忽然开口,眼睛没睁,“该说话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懂得闭嘴。张盛达很反感急功近利和不懂装懂的人。” “是叶总您主导得好。”汪楠由衷地说。今晚的叶婧,展现出了她作为顶尖商业领袖的另一面——强大的共情能力、深厚的学识底蕴以及精准的节奏把控。这比她在谈判桌上的凌厉更令人折服,也……更危险。 “回公寓。”叶婧对前排的司机吩咐道,然后对汪楠说,“你也上来,有事跟你说。” 回公寓?这个时间?汪楠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是。” 再次踏入那间江景公寓,心境与以往又有些不同。这里不仅是叶婧可能随时“查岗”的囚笼,也刚刚见证了他在“新锐材料”项目上的小试锋芒。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谈判成功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亢奋余韵。 叶婧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背影在玻璃的映衬下,显得纤细而孤独。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几盏氛围灯,室内光线昏暗而暧昧。 “坐。”她没有回头。 汪楠在靠近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静候指示。 “张盛达这边,算是打开了一个口子。但后面的正式谈判,才是硬仗。”叶婧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而冷静,“‘启明’和‘华晟’不会坐视,一定会想尽办法搅局,抬价,或者挖坑。‘鼎晖’那边的摇摆股东,也需要尽快稳住。接下来一段时间,会非常辛苦。” “我明白,叶总。”汪楠应道。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叶婧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面朝汪楠。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凌厉的线条显得柔和了一些。她的目光落在汪楠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评估,更像是在衡量一件已通过初步测试、有待进一步使用的工具。 “你最近的表现,超出我的预期。”叶婧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新锐材料’那边,处理得干净利落。今晚在张盛达面前,也没掉链子。看来,那一个月的‘反思’,没白费。” 汪楠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明确的、来自叶婧本人的肯定。他垂下眼:“是叶总给的机会,我尽力而为。” 叶婧没接这话,而是走到客厅角落的小吧台,拿出两个水晶杯,打开一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倒了小半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汪楠。 “陪我喝一杯。”她说,不是命令,但也不容拒绝。 汪楠接过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散发出醇厚复杂的香气。他很少喝酒,更少喝这么烈的酒。但他没有犹豫,举杯向叶婧示意,然后浅浅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股灼热的暖流。 叶婧也喝了一小口,然后拿着酒杯,重新走回窗边,但没有再背对他,而是侧身倚靠着窗框,目光投向窗外的灯火。 “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他。 汪楠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一开始,或许是因为那场雨,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不是那种见了豪车就腿软的。”叶婧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飘忽,“后来,看了你的简历和面试分析,觉得脑子还算清楚,也有股不肯认输的劲头。再后来……” 她顿了顿,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深邃难测,“我发现,你学东西很快,而且懂得举一反三,最关键的是……你有野心,但懂得藏。在叶氏,或者在任何地方,有野心不难,难的是有野心还能沉得住气,知道什么时候该亮爪子,什么时候该收起来。” 她的话,像***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汪楠一直试图隐藏的内核。他感到一阵被彻底看穿的寒意,但同时,也有一种奇异的、被“懂得”的震动。 “野心不是坏事,”叶婧喝了一口酒,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没有野心的人,走不到高处。但野心需要匹配相应的能力和……忠诚。能力,你可以学,可以练。忠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汪楠眼睛深处,“需要证明,也需要经营。” 汪楠屏住呼吸,感觉喉咙发干。他知道,叶婧在给他划出更清晰的界线,也在给他指明“向上”的路径。 “你证明了一部分能力。”叶婧放下酒杯,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那股混合着酒意的冷香再次将他笼罩。她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轻轻拿走了他手中几乎没怎么动的酒杯,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今晚,给你一点奖励。”她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汪楠从未听过的、近乎诱哄的柔和,但眼底深处,依旧是那种不容错辨的掌控,“不是金钱,也不是职位。” 她转过身,走向客厅一侧那扇通往巨大观景阳台的玻璃门,按下开关。门无声滑开,初冬夜晚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城市特有的、微尘与灯火混合的气息。 “过来。”叶婧站在阳台入口,回头看他。 汪楠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阳台?奖励?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他站起身,脚步有些发僵地走过去。 阳台极其宽敞,几乎像一个空中花园,铺着厚实的木地板,摆放着舒适的户外沙发和取暖设备。从这里俯瞰,城市的夜景毫无遮挡,浩瀚如星河倒悬,江面如墨色绸缎,闪烁着游船的灯光。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了叶婧鬓边的发丝,也吹得汪楠一个激灵。 叶婧没有走向沙发,而是径直走到阳台边缘的玻璃护栏旁,双臂轻轻搭在冰凉的栏杆上,眺望着远方。汪楠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站定,不敢靠得太近。 “这里视野很好,对吗?”叶婧轻声说,没有看他,“我有时候压力大了,会一个人在这里站一会儿。看看下面,那么多人,那么多车,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看久了,就会觉得,自己那点烦恼,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汪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确实,站在这个高度,尘世的纷扰似乎都被距离稀释了,只剩下冰冷而壮阔的图景。但他此刻无心欣赏景色,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身侧这个女人身上。 “汪楠,”叶婧忽然叫他的名字,转过头,在朦胧的夜色和远处灯火的映衬下,她的侧脸美丽得有些不真实,“你觉得,站在这里,能看到什么?” 汪楠沉默了一下,谨慎地回答:“看到……城市的繁华,和……个人的渺小。” 叶婧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瞬间被夜风吹散。“是啊,渺小。但换个角度想,能站在这里看风景本身,就已经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不渺小’了。” 她转过身,正面朝向汪楠,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栏杆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攻击性,多了几分慵懒和……脆弱?不,汪楠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叶婧永远不会真正脆弱。 “我给你的奖励,就是今晚,站在这里的资格。”叶婧看着他,目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不是以叶氏员工的身份,也不是以我下属的身份。是以……汪楠,你自己的身份,站在我身边,看一会儿风景。”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汪楠脑中炸开。以“汪楠”自己的身份?站在她身边?这算是什么奖励?一种身份认同的赋予?还是一种更高级的、精神层面的“标记”和“拉拢”? 没等他想明白,叶婧又往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夜风将她身上的冷香和威士忌的气息,更清晰地送到汪楠的鼻端。他能看到她长而密的睫毛,看到她眼底倒映的、细碎的远方灯火,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带着酒意的微热体温。 “还有,”叶婧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沙哑,“闭上眼睛。” 汪楠的身体瞬间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情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探究和某种决断的平静。他知道,这是一个命令,也是一个测试。闭上眼睛,意味着将一切感官和判断,短暂地交托给她。 理智在尖叫着警告,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视野陷入黑暗的瞬间,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听到夜风的呜咽,听到远处江面轮船低沉的汽笛,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覆在了他闭着的眼睛上。 指尖的凉意让他微微一颤。那只手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拂过他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下颌,用拇指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他的下巴。 动作很轻,很短暂,一触即分。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带着酒香,拂过他的唇角。不是吻,只是一个极其靠近的、若有若无的触碰,像羽毛扫过,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记住这一刻的感觉,汪楠。”叶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记住站在这里看到的风景,记住……谁让你站在了这里。” 说完,那贴近的气息和温度骤然远离。 汪楠猛地睁开眼。叶婧已经退后了两步,重新恢复了那种清冷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只有唇角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和耳畔尚未消散的战栗,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叶婧已经转身,走向阳台门口。“风大,进去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 汪楠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但脸颊和刚刚被触碰过的地方,却像火烧一样烫。他看着叶婧走进室内灯光下的背影,心脏依旧在疯狂跳动,混杂着巨大的震惊、屈辱、一种被亵渎的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而可耻的悸动。 这就是“阳台上的奖励”。一个看似给予“平等”和“自我”的幻觉,一次超越物质、直击精神的暧昧触碰,一场精心设计的、将服从与诱惑、认可与掌控完美结合的“驯化”仪式。 他获得了站在她身边、分享片刻夜景的“资格”,代价是更彻底的交付和更深的沉沦。 汪楠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回温暖的室内。玻璃门在身后自动合拢,将冰冷的夜色和那场惊心动魄的“奖励”,隔绝在外。 叶婧已经坐回了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酒,姿态优雅,仿佛刚才在阳台上那个带着诱惑气息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明天还有很多事。” “是,叶总。您也早点休息。”汪楠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躬身,然后转身,走向玄关。 走出公寓,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汪楠才像卸下千斤重担,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幻影般的触感。 奖励?不,那是烙印。是比铂金袖扣、豪华公寓、黑卡和职位更深入骨髓的烙印。叶婧用一种他无法拒绝、甚至无法清晰定义的方式,在他灵魂深处,刻下了属于她的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开车回到另一个住所的(叶婧并未要求他今晚留宿)。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阳台上那一幕。那份“奖励”带来的悸动早已冷却,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无边的茫然。 他用能力和忠诚,换来了站在她身边看风景的“资格”,以及一个曖昧的、含义不明的触碰。这条路,他越走越远,也越走越深。而前方的风景,是更加壮丽辉煌,还是万丈深渊,他已无法看清。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再也无法用简单的“交易”或“被迫”来定义自己与叶婧的关系。有些东西,已经悄然变质,滑向一个更加危险、也更加难以挣脱的漩涡。阳台上的“奖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毒药,美丽,致命,且已生效。 第39章 枷锁下的喘息 阳台上的那一夜,像一枚滚烫的烙印,即使晨光驱散了夜色,那份灼人的触感和叶婧低语的回响,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汪楠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在他与这个世界之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隔膜。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去了一层皮肤,对外界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却又异常恍惚。 白天,他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用加倍的事务性繁忙来填塞每一寸可能滋生杂念的思维空隙。“盛达”并购案进入最后的条款拉锯阶段,谈判桌上每一个用词的修改,都可能意味着千万甚至上亿的利益得失。汪楠作为技术核心团队成员,必须保持极致的专注,在激烈的争辩中快速计算不同方案对技术路线、研发投入和未来产品竞争力的潜在影响。周明远对他的依赖明显加重,许多关键的技术验证和数据分析,都直接交到他手上。 与此同时,“星火”项目的尽职调查也全面铺开。叶婧果然从“星图”组抽调了一名财务背景的女分析师林悦和一名法务部的年轻律师郑轩配合汪楠。两人都是各自部门的业务骨干,对临时被抽调来跟一个“新人”做“小案子”起初都有些疑虑,但几天高强度工作下来,汪楠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对“新锐材料”的了如指掌,以及清晰高效的统筹能力,很快赢得了他们的尊重和配合。三人小组夜以继日,翻阅账目,核查合同,访谈核心人员,试图在最短时间内,为叶婧的决策提供一份扎实的基石报告。 汪楠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在“盛达”与“星火”两条战线之间来回奔命。白天是宏大的资本博弈,夜晚是细微的账实核对。大脑在不同量级、不同维度的问题上高速切换,睡眠被压缩到极致,咖啡和功能性饮料成了维持清醒的唯一燃料。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更深的疲惫,来自精神上那种无时无刻不被审视、被期待、被“绑定”的窒息感。 叶婧的身影无处不在,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不再突然出现在公寓,也没有再提起那个阳台夜晚。但汪楠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穿透了繁忙的表象,落在他每一个工作成果、每一次临场反应上。她会在“盛达”谈判的胶着时刻,突然在内部通讯软件上发来一句:“三号技术附件第三条,关于专利授权期限的表述,有歧义,让法务重新措辞,要堵死任何提前终止的可能。”也会在“星火”项目每日简报的邮件里,用红色字体批注:“产能爬坡期的良品率数据,需要与设备供应商的维保记录交叉验证,可能存在关联交易粉饰。” 她的指令精准、高效,不容置疑。汪楠必须立刻执行,并在极短时间内给出反馈。这种高强度的、被“遥控”的工作状态,让他几乎没有任何个人时间,也无暇去细细品味、消化那个夜晚带来的复杂情绪。那些震惊、悸动、屈辱和隐秘的波澜,似乎都被这庞杂而高压的工作,暂时压制、冻结在了意识的某个暗角。 只有在深夜,当他终于结束一天的工作,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那个叶婧不再“查岗”但阴影犹在的公寓,站在浴室的花洒下,任凭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时,某些被压抑的东西才会悄然浮起。水流声中,他会不自觉地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角,或者下颌——那里明明没有任何痕迹,皮肤却仿佛残留着被微凉指尖拂过、被温热气息靠近的记忆。然后,一股强烈的、混杂着自我厌弃和生理性战栗的感觉会瞬间攫住他,让他猛地关掉水龙头,用冰冷的毛巾狠狠擦脸,试图用物理的刺激驱散那恼人的幻影。 他需要喘息。不是在叶婧“恩赐”的、站在她身边看夜景的那种“喘息”,而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不被任何目光注视的、能让他短暂找回“汪楠”这个独立个体的空隙。 这个空隙,被他寄托在了那个隐秘的海外证券账户,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地下”研究上。这成了他枷锁之下,唯一能自主呼吸的狭窄气孔。 “新锐材料”的尽职调查,在某种意义上,为他的私人“投资”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和深度信息。他得以名正言顺地调阅这家公司最核心的财务数据、客户合同、技术评估报告,甚至接触到一些不对外公开的内部会议纪要。这些信息,远超普通投资者所能获得的范畴。他像一只钻进米仓的老鼠,贪婪地吸收、分析、验证着自己之前的判断。 他发现,“新锐材料”的技术壁垒比他预想的还要坚实,刘博士团队正在研发的下一代材料,一旦突破,可能颠覆现有市场格局。但同时,公司的管理混乱和财务漏洞也触目惊心——关联交易输送利益、成本控制形同虚设、应收账款账期长得惊人。这些发现,让他对自己那笔投资的风险和潜在回报,有了更清醒、也更矛盾的认识。 他小心翼翼地,没有在自己的私人研究中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溯的痕迹。所有敏感信息的下载和存储,都通过那台物理隔离的旧手机和复杂的加密手段完成。分析模型和笔记,也只存在于他的脑海中,或者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在一个廉价的纸质笔记本上,藏在公寓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 他的海外账户,依旧持有“新锐材料”的股票。股价在尽职调查开始后,因为市场隐约察觉到“叶氏可能介入”的传闻,又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攀升,他的账面浮盈已经接近20%。但他没有卖出。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取代了简单的获利了结——他想亲眼见证,自己的判断如何一步步被验证,甚至……在叶氏的介入下,这家公司的价值如何被真正释放。这似乎成了他证明自己“独立性”和“远见”的一种扭曲方式,尽管这“独立性”的根基,恰恰建立在对内幕信息的掌握之上。 这天晚上,在公寓书房,汪楠刚刚结束与林悦、郑轩的视频会议,敲定了尽职调查报告的最终框架。窗外夜色正浓,万籁俱寂。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桌上摊开的、关于“盛达”竞争对手“启明资本”最新动向的一份外部简报。简报提到,“启明”的亚洲区合伙人再次秘密到访本市,据传与本地几家有政府背景的产业基金接触频繁。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在他疲惫的大脑中一闪而过。“启明”如此频繁而隐秘的动作,目标真的只是“盛达”吗?还是说,他们也在布局“盛达”的上下游,就像叶氏关注“新锐材料”一样?如果他们也在寻找类似“新锐材料”这样的技术标的呢?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他立刻打开那台旧手机,登录海外数据终端,开始快速检索与“启明资本”近期投资记录、关注的行业领域、以及其合伙人在公开场合提及的技术关键词。同时,他也调阅了“新锐材料”所在细分领域其他几家规模稍大、但技术路线不同的潜在竞争对手的信息。 时间在专注的搜索和比对中飞速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汪楠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他像一名在黑暗森林中独自搜寻猎物的猎人,依靠直觉和零星线索,试图拼凑出一幅可能存在的潜在竞争图景。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他捕捉到几条极其隐蔽的线索。通过交叉对比“启明”某家海外被投企业的技术路线图、某次行业闭门会议的模糊纪要,以及“新锐材料”某个竞争对手近期异常的研发人员招聘信息,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启明资本”可能正在暗中扶持“新锐材料”的直接竞争对手“科芯材料”,试图通过技术嫁接和资本注入,快速打造一个能与“新锐材料”抗衡,甚至意图在“新锐材料”被叶氏投资后,与之打擂台的替代者!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新锐材料”面临的竞争环境,将比目前看到的更加严峻。“科芯材料”本身有一定基础,如果得到“启明”的资金和技术资源支持,很可能在短时间内形成威胁。这对叶氏投资“新锐材料”的潜在回报,构成了新的风险变量。 这个发现,让汪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验证的快感和更深忧虑的复杂情绪。他再次证明了自己独立发现问题的能力,甚至可能比叶婧手下的情报系统更早察觉到这个潜在的威胁。但与此同时,这个威胁本身,也让他对自己那笔私人投资的前景,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将这些线索、推测和初步的风险评估,用极其隐晦的方式,记录在那个纸质笔记本上。他没有立刻将这个发现上报给叶婧。一方面,这仅仅是基于蛛丝马迹的推测,缺乏铁证;另一方面,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他自己的“掌控欲”在作祟——他想先靠自己的力量,继续深挖,验证这个推测,甚至……看看能否从中找到某种对自己有利的机会。毕竟,如果“启明”真的在扶持“科芯”,那么“新锐材料”的股价,短期内可能会因为竞争加剧的预期而承压,这或许是他调整持仓、甚至进行对冲操作的一个时间窗口?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带着强烈的诱惑力。它代表着一种更主动、更复杂的“游戏”,一种在叶婧的巨大棋局之外,由他自己开辟的、更隐秘的副战场。在这里,他不仅仅是棋子,更是试图理解规则、甚至利用规则的参与者。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朝霞给城市的天际线镀上了一层金边。汪楠合上笔记本,将它小心地藏好。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渐渐苏醒的城市。一夜未眠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深处,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 枷锁依旧沉重,叶婧的掌控无处不在。但在这令人窒息的缝隙里,他凭借自己的头脑和那点不肯熄灭的野心,竟然也为自己挣得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扭曲的“喘息”。这喘息不是自由,更像是在深水之下,凭借自制的水肺,偷偷吸到的、带着铁锈味的稀薄空气。 他知道这条路危险而孤独,随时可能被暗流吞噬,或者被水面上的掌控者发现。但他已无法回头。这枷锁下的喘息,无论多么扭曲和微不足道,已经成为他在这座黄金囚笼中,继续存活下去、并保持一丝“自我”意识的,唯一方式。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需要换上行头,戴上袖扣,重新变回那个干练、顺从、高效的“汪助理”和“星火”项目负责人。而那个在深夜独自推演、发现了潜在威胁、并开始筹划更隐秘操作的“汪楠”,将被小心地隐藏起来,如同深海中的发光水母,只在最黑暗的无人之境,才悄然舒展触须,闪烁微光。 第40章 暗下决心 “新锐材料”的尽职调查报告,在汪楠、林悦、郑轩三人近乎不眠不休的努力下,终于在周五傍晚前完成。报告厚达两百多页,条分缕析,逻辑严谨,既肯定了其技术的独特价值和发展潜力,也毫不客气地揭示了其在公司治理、财务管理、市场拓展等方面的诸多问题和潜在风险。结论部分,汪楠精心措辞,既没有过度渲染风险而吓退投资,也没有刻意美化而忽视隐患,最终给出了“建议以战略投资者身份进入,分步投资,派驻赋能团队,估值可在当前市场价基础上给予适度溢价,但需设置严格的对赌条款和退出保护机制”的审慎建议。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汪楠感觉支撑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他瘫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大脑一片空白。林悦和郑轩早已在线上会议中道别,声音里也透着解脱般的疲惫。这个临时组建的“星火”小组,在短短一周多的时间里,完成了一项通常需要数周甚至更久的工作。 手机震动,是叶婧的信息,只有两个字:“收到。” 没有评价,没有指示。汪楠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份报告,并与她的核心智囊团商议。他强迫自己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试图洗去连日的疲惫和油垢。热水冲刷着身体,带来短暂的放松,但紧绷的神经却无法真正松弛。那个关于“启明资本”可能扶持“科芯材料”的推测,像一根细刺,扎在他意识的深处。 洗完澡,他换上舒适的家居服,从藏匿处拿出那个廉价的笔记本,坐在书桌前,再次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连日来搜集的线索、推导的逻辑,以及关于“科芯材料”近期异常动态的分析。证据链依然薄弱,但指向性越来越清晰。 他打开那台旧手机,登录海外证券账户。屏幕上,“新锐材料”的股价在尽职调查期间稳步上扬,他的账面浮盈已接近30%。然而,看着那不断跳动的数字,他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如果“启明”扶持“科芯”的推测成真,那么“新锐材料”即将面临的,可能不是想象中的一片坦途,而是一场硬仗。技术竞争、价格战、人才争夺……任何一项都可能侵蚀其利润,打击市场信心,进而影响估值。叶氏的投资或许能提供保护,但商业世界的变数,谁又能完全预料? 他必须做出决定。关于这笔私人投资,也关于……他未来在叶婧这盘棋局中的位置。 继续持有,甚至加仓,赌叶氏能成功赋能“新锐”,击败潜在对手,兑现价值?这需要对叶婧的能力和决心有绝对的信心,同时也意味着将自己的私利更深地与叶婧的意志捆绑。 或者,趁现在股价处于相对高位,逐步减仓甚至清仓,锁定利润,落袋为安?这看起来更稳妥,也符合“见好就收”的投机原则。但这样一来,他“用投资证明自己”的试验,就变成了纯粹的短线投机,失去了验证自己“价值发现”能力的意义。更重要的是,如果“新锐”最终在叶氏手中大放异彩,而他却过早退出,那将证明他的眼光和格局,终究有限。 还有一种更激进、也更危险的选择——利用这个信息差和时间差,进行更复杂的操作。比如,在“启明”扶持“科芯”的消息明确发酵、对“新锐”股价形成压制前,逐步减仓;同时,密切关注“科芯材料”的动向,甚至……在合适的时机,小仓位试探性做空“新锐”,或者做多“科芯”?但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时机把握和对市场情绪的预判,风险呈几何级数放大。而且,这几乎是在与叶婧未来的行动对赌。 汪楠看着屏幕上冰冷的K线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节奏缓慢而沉重。这不是简单的投资决策,这是一场关于野心、恐惧、信任和背叛的内心博弈。 他想起了阳台上的那一夜,叶婧靠近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的低语,以及那个含义不明的触碰。那是一种奖励,也是一种标记,一种更深的驯化。她给了他站在高处的“资格”,却也收紧了拴住他的绳索。 他想起了自己账户里那一百万的“奖金”,那套量身定做的Brioni西装,袖口冰冷的铂金袖扣,以及这间可以俯瞰众生的公寓。这些都是叶婧给予的,是饵,也是笼。 他想起了父母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关切,想起了自己曾经挤在破旧出租屋里修改简历的夜晚,想起了在雨中送外卖时,看到那辆劳斯莱斯幻影时的震撼与不甘。 野心如同藤蔓,在心底的黑暗中疯狂滋长。他渴望成功,渴望财富,渴望被人尊重,渴望摆脱那种卑微无力、任人拿捏的处境。叶婧给了他梯子,但梯子的尽头是什么?是更大的舞台,还是更华丽的牢笼? 他不甘心。不甘心永远只做一枚被动的棋子,一个被精心包装的“身边人”,一个需要用身体和灵魂的顺从去换取生存空间的“小白脸”。他看到了自己在“新锐材料”这个案子上展现出的价值——不仅仅是分析,是判断,是沟通,甚至可能是某种程度的战略眼光。他想证明,自己配得上更多,不仅仅是物质,更是……某种意义上的“平等”与“自主”。 那个关于“启明”和“科芯”的推测,像一簇危险的火焰,在他心中跳跃。这或许是个危机,但也可能……是个机会。一个让他能够更早洞察局势、甚至可能比叶婧更早做出反应的机会。如果他能在叶婧意识到这个威胁之前,就有所准备,甚至提出预警或应对方案,那么他在她眼中的价值,将不再是简单的“好用”,而是“不可或缺”。 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诱惑力,也伴随着坠入深渊的风险。这意味着,他不仅要应付叶婧的考验,还要在暗中,与“启明”这样的资本大鳄进行一场看不见的博弈。而他手中的筹码,少得可怜。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冰冷而璀璨的轮廓。汪楠坐在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和旧笔记本上零散的荧光,映着他沉静而决绝的脸。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冰冷的清醒所取代。 他做出了决定。 他拿起那台旧手机,登录海外账户,没有进行任何买卖操作,而是调出了“科芯材料”的详细资料,开始更深入地研究其股权结构、技术路线、财务状况和近期所有公开动态。同时,他也重新打开了关于“启明资本”亚洲区合伙人行程和投资偏好的分析页面。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扎实的证据,来验证自己的推测,并评估其影响的严重程度和时间窗口。这不是为了立刻向叶婧邀功,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在可能到来的风暴中,提前找到避风港,甚至……找到乘风而起的机会。 然后,他拿起那个廉价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写下了一行字: “目标:在‘新锐’与‘科芯’的竞争中,找到关键变量,建立独立于叶的‘信息优势’和‘操作空间’。验证自身判断,积累独立资本。等待时机。” 写下这行字,仿佛完成了一个隐秘的仪式。他将笔记本重新藏好,关掉旧手机。然后,他打开那台用于工作的笔记本电脑,登录公司邮箱,开始给叶婧起草一份新的邮件。 邮件标题是:“关于‘新锐材料’尽职调查中发现的一个潜在竞争风险点的补充思考”。正文中,他没有直接抛出“启明扶持科芯”的推测(因为缺乏铁证),而是以尽职调查中发现的“科芯材料近期研发投入异常增加、人才招聘方向与‘新锐’高度重叠”为切入点,结合行业竞争格局的分析,委婉地提出了“需警惕主要竞争对手可能通过资本或技术合作方式,快速提升竞争力,对‘新锐’形成挤压”的风险提示,并建议在投资后整合方案中,加入针对性的市场竞争应对预案。 这是一份看起来完全基于工作、出于谨慎的补充报告。既展示了他思维的缜密和前瞻性,又不过分突出,将最终判断和决策权留给叶婧。同时,这也是一份“投石问路”——他想看看叶婧对这个“潜在风险”的反应,是否她早已掌握,或者,是否会引起她的重视。 点击发送。邮件飞向叶婧的加密邮箱。 做完这一切,汪楠关掉电脑,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辉煌,车流如织,灯火如星河倒悬。但此刻,在他眼中,这片繁华背后隐藏的,不再是简单的机会或陷阱,而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由无数利益、欲望和算计交织而成的战场。 而他,汪楠,一个出身卑微、曾被现实碾压的年轻人,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挣扎、屈辱和短暂的迷失后,终于在这个看似被叶婧完全掌控的棋盘上,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也暗下决心。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做一枚听话的棋子,或一个被圈养的宠物。他要尝试着,在服从与反抗、依赖与独立、棋子与棋手之间,走出第三条路——一条在枷锁中寻找钥匙,在掌控下积蓄力量,在黑暗里点亮微光的路。他要利用叶婧给予的平台和资源,学习一切能学习的,积累一切能积累的,同时小心翼翼地守护并发展那点属于自己的、隐秘的“独立”空间。 这条路注定遍布荆棘,危险重重。他可能会失败,可能会被叶婧彻底看穿并抛弃,可能会在复杂的资本博弈中粉身碎骨。但至少,他不再是被动承受。他选择了主动踏入,带着清醒的认知和孤注一掷的决心。 夜色深沉,前路莫测。但汪楠站在窗前,背脊挺直,眼神深处燃烧着一种混合了冰冷与炽热的光芒。那是对命运的不甘,对掌控的反抗,也是对更高处、更远处,那模糊而诱人影子的,决绝的追逐。 暗下决心,无声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而他,将独自前行,在光明与阴影的交界处,寻找属于自己的生存法则,和……那遥不可及的可能。 第41章 老同学聚会 周六。一个在普通上班族看来理应属于休息、懒散、处理私事的日子。但对汪楠而言,日历上的“周末”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工作日,只是“待命”的形态略有不同——没有固定的办公室会议,但叶婧随时可能的一条加密指令,或临时安排的“非正式”会面,就足以将完整的休息日切割得支离破碎。 早上八点,管家送来的早餐和今日“建议行程”便签,如同时钟般准时。便签上意外地没有列出任何与“盛达”或“星火”相关的具体工作,只简单打印着:“上午自由安排,建议适当休息。下午如需用车,联系司机。叶总另有行程。” “自由安排”?汪楠看着那四个字,有些恍惚。自从踏入叶氏,不,确切说是自从那个雨夜之后,“自由”这个词对他来说,早已变得奢侈而陌生。这四个字更像是一种恩赐,一种带着观察意味的、短暂的“放风”。 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身体内部的紧张感也不允许。他慢吞吞地吃完那顿依旧精致但寡淡的营养早餐,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公园里晨练的人们和嬉戏的孩子,第一次对“普通人”的生活,产生了一种近乎贪婪的、却又遥不可及的注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那个常用的、与过去世界仍有微弱联系的旧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大学同学群。群名还保留着毕业时的中二气息:“金融四小龙与他们的朋友们”。 消息是班长陈涛发的:“@全体成员 同志们!临时起意,今晚六点,‘老地方’蜀香阁,能来的都来啊!毕业快两年了,好多人都没见过,听说汪楠也回来了?@汪楠 大佬务必赏光啊!让兄弟们看看你现在混得多牛逼!” 下面瞬间跟了几条消息: “汪楠回来了?真的假的?” “必须来啊!好久没见了!” “汪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汪楠 求带飞!” 汪楠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大学同学聚会。那是一个几乎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概念。记忆里的那些人,那些在图书馆抢座、在食堂抱怨、在宿舍通宵打游戏、为找工作焦头烂额的青涩面孔,如今想来,竟有种隔世的模糊感。而他,汪楠,在他们口中,似乎已经成了某种“混得牛逼”、“求带飞”的传说。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他现在的处境,如何能去见那些旧日同窗?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说什么工作?告诉他们自己在叶氏国际,是叶总眼前的“红人”,参与着动辄几十亿的并购案?然后呢?接受或真或假的恭维,回答各种或好奇或打探的提问,在推杯换盏中,扮演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成功人士”?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种场景带来的不适和……危险。他身上的每一寸“包装”,都可能成为话题,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可能通过某些意想不到的渠道,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叶婧虽然今天“自由安排”,但谁知道她是否真的完全“放风”?那个关于“新锐材料”竞争风险的补充邮件,她还没回复。 指尖悬在拒绝的虚拟键盘上方,犹豫着。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私聊,来自陈涛:“汪楠,在吗?今晚能来不?大家都挺想你的。特别是……苏晚可能也会来。” 苏晚。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汪楠早已麻木的神经。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丝缝隙,涌出一些褪了色的画面。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女孩低头看书的侧脸,阳光在她发梢跳跃;食堂里,她笑着把不爱吃的青椒夹到他碗里;毕业散伙饭那晚,她红着眼圈,在他耳边轻声说“保重”,然后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就是永远。 那是他的初恋,是大学时代灰扑扑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和光亮的色彩。也是他决定离开这座城市、去寻求所谓“更好机会”时,不得不狠心斩断的牵挂。他记得分手时她眼中的不解和受伤,记得自己当时故作洒脱实则心虚的借口,也记得后来辗转从同学那里听说,她回了家乡的银行,似乎过得平静。 两年了。他刻意不去打听她的消息,将她连同那段纯粹的、却也承载着他无力与愧疚的过去,一起封存在了记忆深处。他以为早已淡忘,此刻却发现,那个名字依然拥有瞬间击穿他所有伪装的魔力。 苏晚也会来。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混杂着愧疚、怀念、好奇,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在他心中翻腾起来。他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看看她变了没有,甚至……想让她看看,现在的汪楠,不再是当年那个除了成绩和一股狠劲、一无所有、连未来都看不清的穷小子了。 尽管他知道,这种“证明”毫无意义,甚至可悲。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建立在怎样不堪的基础上,他心知肚明。但在内心深处某个阴暗的角落,那个曾经在苏晚面前感到自卑、无力的少年,似乎正蠢蠢欲动,渴望着一场迟来的、扭曲的“胜利”展览。 他盯着陈涛的对话框,良久,手指终于动了,打下了两个字:“地址发我。” 发送。 几乎立刻,陈涛发来了“蜀香阁”的地址和包厢号,附带一串感叹号:“太好了!等你啊大佬!” 放下手机,汪楠走到衣帽间。满目琳琅,皆是叶婧“安排”的昂贵衣物。他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那些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或Brioni,而是挑了一套相对低调的深蓝色羊绒混纺休闲西装,里面搭一件简单的白色牛津纺衬衫,没有打领带。鞋子选了双麂皮乐福鞋。袖口……他犹豫再三,还是戴上了那枚铂金袖扣。它似乎已经成了某种无形的身份标识,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摆脱的、与叶婧联结的象征。 看着镜子里的人,英俊,挺拔,衣着得体而不张扬,透着一种经过良好教养和优渥生活浸润后才有的从容气度。这与他记忆中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眼神里总带着一丝焦虑和倔强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就是现在的汪楠。一个用奢侈品精心包装、内里却充满裂痕的、虚假的“成功者”。 下午,他没有叫司机,而是用手机软件叫了一辆普通的网约车。他不想开那辆奥迪A8,更不想碰那辆保时捷。他需要尽可能地,在踏入那个旧日世界时,抹去一些过于扎眼的痕迹。 “蜀香阁”是大学城附近一家老牌川菜馆,价格亲民,味道正宗,是他们当年改善伙食、庆祝各种大小事的“老地方”。车子停在略显陈旧的店门口,熟悉的招牌和空气中飘散的麻辣香气,瞬间将汪楠拉回了数年前。只是门前停着的车,比当年好了不少,依稀能看出同学们经济状况的改善。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大堂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在服务员的指引下,他走向二楼包厢。离包厢越近,里面传出的喧哗笑声越清晰,心脏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他停在包厢门口,门上贴着“牡丹亭”三个字。里面隐约能听到陈涛的大嗓门在劝酒,还有几个熟悉又陌生的笑闹声。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圆桌上已经坐了大半人,菜肴上了一些,啤酒瓶开了好几个。一张张面孔,有些几乎没变,只是褪去了学生的青涩,多了些社会的痕迹;有些则变化颇大,发型、穿着、气质,都与记忆相去甚远。 “我靠!汪楠!真是你!” 陈涛第一个跳起来,他比大学时胖了一圈,穿着POLO衫,一副标准的职场“小中层”模样,满脸红光地冲过来,用力拍了拍汪楠的肩膀,“可以啊兄弟!这派头!差点没敢认!” 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招呼声此起彼伏: “汪楠!好久不见!” “哇,变这么帅了!” “来来来,就等你了!” “坐这儿,专门给你留的位子!” 汪楠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着,目光却在人群中快速扫过。然后,他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她。 苏晚。 她似乎没怎么变,还是长发披肩,穿着一条鹅黄色的针织连衣裙,妆容清淡,正微微侧着头,和旁边的女同学说着什么。似乎感受到门口的动静和骤然集中的目光,她也抬起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有了片刻的凝滞。汪楠看到她眼中清晰的错愕,随即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飞快闪过——是惊讶,是陌生,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妥善隐藏起来的波动?然后,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礼节性的微笑,便移开了目光,重新和旁边的女同学低语起来,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久未谋面的老同学。 那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反应,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汪楠心中那点隐秘的、想要“证明”什么的火苗。没有激动,没有怨恨,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成年人的客气与疏离。 他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随即又涌起一种自嘲般的释然。这样也好。难道还指望她像偶像剧里演的那样,眼中含泪,欲语还休吗?两年了,各自有了新的生活,那些年少的情愫,早已被时间冲刷得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坐!”陈涛热情地揽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向主位旁边特意空出的一个座位,正好在苏晚的斜对面。 落座。寒暄。敬酒。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近况展开。 “汪楠,你现在在哪儿发财呢?听说在叶氏?真的假的?” 一个在证券公司做经纪的同学率先发问,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嗯,在叶氏投资部,刚去没多久。”汪楠斟酌着回答,语气尽量平淡。 “叶氏国际?牛逼啊!” 另一位在银行做对公业务的同学惊叹,“那可是咱们金融圈的顶级殿堂!汪楠你可以啊,不声不响就进去了!做什么方向?股票?债券?还是……” “做点并购相关的分析工作。”汪楠含糊道,不想说得太细。 “并购?那都是大项目啊!动辄几十亿上百亿的吧?你跟项目吗?” 证券公司那位眼睛更亮了。 “跟着学习,打打下手。”汪楠举起酒杯,敬了对方一下,试图转移话题,“你呢?现在行情怎么样?” 话题被带开,但关于他工作的好奇和恭维并未停止。他身上的穿着,腕间若隐若现的精致手表(虽然他已经选了最不显眼的一块),以及那种经过顶级环境熏陶后自然流露的、与周遭略有些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都成了“混得好”的佐证。同学们或真心或假意地恭维着,开着“以后靠你提携”、“苟富贵勿相忘”的玩笑。 汪楠应付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一片麻木。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个环境,与这些曾经亲密无间的同学之间,已经隔了一层无形的、厚厚的玻璃墙。他们谈论的房价、车贷、职场八卦、育儿烦恼,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遥远。他无法分享自己正在经历的惊心动魄、如履薄冰,也无法解释自己“成功”背后真实而屈辱的代价。 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对面的苏晚。她话不多,安静地吃着菜,偶尔附和旁边女伴的聊天,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当有人把话题引向她,问她近况时,她会用温软的声音简单回答:“还在老家的分行,做对私业务,挺安稳的。” 语气平和,没有不甘,也没有炫耀。 有男同学开玩笑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只是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巧妙地用“工作忙”带过了。那笑容坦然,眼神清澈,与汪楠记忆中那个带点羞涩、眼神明亮的女孩重叠,又似乎有些不同。她身上有一种被安稳生活滋养出的、宁静柔和的气质,与这个包厢里大部分被社会压力催生出浮躁或圆滑的男女,都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让汪楠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声的刺痛。她看起来过得很好,至少,是一种真实的、脚踏实地的“好”。而他,坐在这里,穿着昂贵的衣服,接受着虚假的恭维,内心却是一片荒芜和危机四伏的沼泽。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有人开始忆当年,说起大学时的糗事,说起谁追过谁,说起逃课被抓的惊险。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汪楠也配合地笑着,偶尔插一两句,仿佛也沉浸在这怀旧的氛围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冷却,凝固。这场老同学聚会,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温暖或释然,反而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现在生活的全部虚假与不堪。他在旧日同窗眼中,或许是个“成功”的典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成功”的底座,是多么的摇摇欲坠,且布满荆棘。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微凉的啤酒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更复杂难言的滋味。 聚会还在继续,喧嚣还在耳畔。汪楠坐在热闹的中心,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他看着苏晚平静的侧脸,看着同学们谈笑风生的脸,再低头看看自己袖口那点冰冷的铂金光芒。 他知道,从踏入这个包厢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不仅是与苏晚之间那段早已逝去的青春,更是与那个曾经简单、贫穷却也相对“干净”的汪楠,彻底的诀别。 镜中的“我”,光彩照人,备受艳羡。而真实的“我”,正在这虚假的荣光与往昔的倒影中,承受着缓慢而无声的凌迟。这场老同学聚会,不是叙旧,是一场对他双重人生的、残酷的展览与审判。而他,既是展览品,也是唯一的、沉默的受审者。 第42章 物是人非的感慨 包厢里的喧哗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酒精是绝佳的润滑剂,让久别重逢的拘谨迅速消融,也让那些被现实生活打磨出的谨慎和伪装,在“回忆杀”的攻势下,有了短暂的松动。话题天马行空,从吐槽奇葩老板、抱怨飙升的房价,到回忆某次全班集体挂科的壮举,再到八卦当年谁暗恋谁、谁和谁差点成了的校园秘辛。 汪楠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随着众人的哄笑而笑,在提及自己时,用几句自嘲或含糊带过。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社交机器,精准地输出着合适的反应。然而,他的心思,却有一大半飘在斜对面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苏晚话依然不多,但比刚进来时放松了些。她被身边的闺蜜拉着追问感情状况,也只是笑着摇头,说“随缘”。有人提到她当年是系里的“学霸女神”,追她的人能排到校门口,她微微脸红,轻声说“哪有的事,别乱讲”。那略带羞赧的模样,依稀还有几分旧日的影子。 汪楠看着她,心里那股物是人非的感慨,越来越浓。眼前这个温婉沉静、在老家银行过着安稳日子的苏晚,与他记忆中那个会为了一个数学模型和他争得面红耳赤、会在篮球场边为他呐喊加油、会因为他随口一句“喜欢”就熬夜织围巾的活泼女孩,重叠又分离。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磨平了棱角,沉淀了气质,却也似乎……带走了一些他曾经最为珍视的、鲜活明亮的东西。 或许,变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是他的眼睛,被这两年光怪陆离的经历和无处不在的算计污染,再也看不到那份纯粹的好了。 “哎,说到这个,汪楠,你当年可是咱们系里数一数二的拼命三郎,又拿了那么多奖,怎么最后没留在北京上海,反而回来了?”一个在私募基金做分析师、名叫赵峰的同学,带着几分酒意,把话题又引回了汪楠身上,眼神里除了好奇,还有一丝同行间不易察觉的较劲,“叶氏固然是好平台,但以你当年的成绩,去头部券商或者外资投行,应该也不难吧?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安排?”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些泛泛的恭维更直接,也更敏感。包厢里安静了一瞬,不少人都看了过来。连苏晚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汪楠脸上,似乎也在等待他的答案。 家里安排?汪楠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他哪有什么“家里安排”。他回来,是因为高昂的生活成本和渺茫的机会让他喘不过气,是因为母亲的病需要钱,是因为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冰冷的钢铁森林里撞得头破血流。进入叶氏,更是一场始于雨夜的、充满屈辱与侥幸的意外,而非什么精心规划的职业路径。 但这些,他一个字也不能说。 “机缘巧合吧。”汪楠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当时叶氏这边有个职位比较合适,就回来了。至于外资投行……”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看向赵峰,嘴角带着一丝无可挑剔的、略带谦逊的笑意,“那边高手如云,节奏也太快,我这种慢性子,恐怕适应不了。还是现在这样,做点自己感兴趣的研究,慢慢来,更适合我。” 这话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否认自己的能力(“职位合适”),又捧了叶氏(“适合自己”),还顺带恭维了赵峰所在的“快节奏”领域,显得情商极高。赵峰听了,脸上的那点较劲淡了些,哈哈一笑:“也是,人各有志。你现在跟的‘盛达’那个案子,可是最近圈里的大热门,能参与进去,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来,走一个!” 众人又是一阵附和,话题再次转到行业动态和最近的资本市场热点上。汪楠松了口气,应付着,目光却瞥见苏晚微微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情绪。她刚才……是在认真听他的回答吗?她会怎么想?相信他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还是能察觉到他言语下的闪躲和空洞? 他不知道。也无从问起。 聚会继续进行,啤酒空瓶堆满了桌角,气氛愈加热烈。有人开始勾肩搭背地唱起跑调的歌,有人红着脸大声说着创业梦想,也有人拉着旁边的人喋喋不休地倾诉职场委屈。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酒气和青春不再、却试图抓住尾巴肆意狂欢的复杂气息。 汪楠渐渐感到一种抽离。他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听着那些或雄心勃勃、或牢骚满腹、或家长里短的对话,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剧场的观众,台上的悲欢离合与他有关,却又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们的烦恼如此具体而真实——房贷、车贷、孩子上学、婆媳关系、上司刁难、晋升无望……这些曾经也可能成为他生活主旋律的烦恼,如今对他而言,却显得那么……“正常”,甚至带着一丝令人羡慕的“烟火气”。 至少,他们的成功或失败,喜悦或痛苦,是真实的,是可以用努力、运气、或者简单的是非对错来衡量的。而他的世界,成功包裹着耻辱,机会伴随着陷阱,每一分“得到”都标好了需要付出的、难以言说的代价。他的烦恼,无法对人言说,甚至无法清晰地向自己剖白。 “我去下洗手间。”他对旁边的陈涛说了一声,起身离席。 走出喧闹的包厢,走廊里相对安静了许多。他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扑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眼神略显疲惫、面色在灯光下有些苍白的自己。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洁白的陶瓷台面上。镜子里的人,穿着质地上乘的羊绒西装,袖口一点铂金冷光,眉眼间是经过历练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疏离感。 这是汪楠。叶婧身边的汪楠。“星图”项目的核心成员。“星火”项目的负责人。同学们眼中“混得牛逼”的典范。 可这真的是他吗?还是只是一具被精心装扮、按照特定剧本表演的皮囊? 他想起刚才苏晚看他的眼神,那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注视。在她眼中,他是不是也只是一个陌生的、甚至有些虚假的“成功人士”?那个曾经会在她面前紧张得手心出汗、会为了给她买一份像样的生日礼物省吃俭用一个月、会和她一起在自习室憧憬未来的青涩少年,早已死在了时光里,死在了他对“成功”扭曲的追逐路上。 物是人非。岂止是苏晚变了,他自己才是变得最面目全非的那个。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旧手机,是那台用于联系叶婧和工作的工作手机。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叶婧的助理王小姐发来的信息:“叶总问,关于‘新锐材料’竞争风险的补充报告,是否有更具体的证据或时间判断?” 即使是在这难得的、她“恩赐”的“自由安排”日,她的掌控依然如影随形。汪楠看着那条信息,心里那点因同学聚会而泛起的、对“正常”生活的短暂眷恋和感慨,瞬间被冰冷的现实驱散。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快速回复:“目前还停留在推测和迹象层面,正在通过其他渠道交叉验证。有明确进展会第一时间汇报。” 点击发送。然后,他关掉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他没有立刻回包厢,而是靠在洗手台边,又点了一支烟——这是他在叶婧身边学会的、为数不多的、属于他自己的、不那么“健康”的习惯。烟雾在寂静的洗手间里缭绕,模糊了镜中人的轮廓。 一支烟抽完,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表情,重新走回那个喧闹的、属于“过去”的包厢。 推门进去时,正好听到苏晚在轻声对旁边的闺蜜说:“……嗯,下个月行里有个去总行培训的名额,领导问我想不想去,我还在考虑。去的话,可能要在北京待半年……” 北京?汪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可能会去北京?那个他曾经逃离、如今却以另一种方式与之紧密相连的城市。 他坐回座位,仿佛什么也没听到。聚会已近尾声,有人提议转场去KTV,有人嚷嚷着明天还要加班得撤了。最终,在陈涛的张罗下,大家决定散场,并约好下次再聚——尽管谁都知道,这种“下次”往往遥遥无期。 在饭店门口告别,夜风带着凉意。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或打车,或走向不远处的地铁站。汪楠站在台阶上,看着苏晚和几个女同学一起走向公交站。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鹅黄色的裙子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陈涛凑过来,搂着他的肩膀,满嘴酒气:“行啊汪楠,真给咱班长脸!你看把赵峰那小子羡慕的,哈哈!对了,”他挤挤眼,压低声音,“苏晚好像还单着呢,你俩……当年可是金童玉女,要不要再续前缘?哥们儿帮你打听打听?” 汪楠扯了扯嘴角,推开他:“别瞎说。都过去的事了。” “过去怎么了?感情这事儿,说不定呢!”陈涛不以为然,拍拍他的背,“行了,你怎么走?我叫个代驾?” “不用,我叫了车。”汪楠说。他拿出手机,叫的还是一辆普通的网约车。 车子很快来了。汪楠拉开车门,最后看了一眼公交站的方向。苏晚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在站台广告牌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安静。然后,她抬起头,似乎朝他这个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夜色和距离,汪楠看不清她的表情。也许只是无意的一瞥。 他收回目光,坐进车里,对司机报出那个豪华公寓的地址。车子驶离热闹的饭店门口,汇入城市夜晚不息的车流。 车窗外的光影飞速掠过,映照着汪楠沉静的侧脸。同学聚会的喧嚣渐渐远去,物是人非的感慨却在心头沉淀,混合着对苏晚可能去北京的消息带来的一丝莫名悸动,以及更深处,对自身处境的冰冷清醒。 他知道,那个属于“汪楠”的、简单纯粹的过去,已经彻底结束了。无论他如何伪装,如何感慨,他都再也回不去了。他选择的路,是一条单行道,只能向前,走向那个被叶婧的阴影笼罩、充满诱惑与危机的未来。 而苏晚,那个代表着另一种可能性的符号,或许会去北京,进入他如今所在的、却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他们的人生轨迹,曾经相交,而后分离,未来或许会再次接近,但早已走向不同的维度。 车子驶入灯火通明的高档社区,停在那栋可以俯瞰江景的塔楼下。汪楠推开车门,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向公寓高层的某个窗口,那里一片漆黑。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扇厚重的、需要密码和指纹才能打开的大门。身后,是平凡世界的烟火与喧嚣;身前,是奢华精致的囚笼与无尽的博弈。 物是人非。而他,已别无选择,只能走进那扇门,继续扮演那个被无数人“艳羡”的、虚假的“汪楠”。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成功”的重量,与心底那份日益沉重的、关于“我是谁”的迷失。 第43章 被艳羡的虚假成功 回到那间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的豪华公寓,巨大的空间在寂静中更显空旷。汪楠脱下那身精心挑选、却在同学眼中已然是“成功象征”的羊绒西装,随手扔在客厅昂贵的沙发上。布料与皮革摩擦发出轻微的窣窣声,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他走到吧台,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没加冰,直接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烧灼着食道,带来一种自虐般的、短暂的清醒。然后,他端着酒杯,赤脚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缓缓滑坐到厚实的地毯上。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霓虹勾勒出欲望的轮廓,车流如光河,永不停歇。就在几个小时前,在几公里外那个烟火气十足的川菜馆里,他被昔日的同窗环绕,接受着或真或假的恭维和羡慕。那些目光,那些话语,此刻在他脑海中异常清晰地回放。 “叶氏国际!牛逼啊!” “汪楠你可以啊,不声不响就进去了!” “跟的‘盛达’那个案子吧?那可是大热门!能参与进去,了不得!” “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同学啊!” “苟富贵,勿相忘!” 还有赵峰那种同行间不易察觉的较劲和探究,以及陈涛那带着酒气的、“给咱班长脸”的骄傲。在所有人眼中,他汪楠,无疑已经是他们那个圈子里,走得最高、最快、也最“光鲜”的那一个。他出入顶级写字楼,参与动辄数十亿的资本游戏,衣着体面,气度从容,连手腕上那块不起眼的表,都可能是他们半年甚至一年的收入。 被艳羡的感觉,并非全无愉悦。在那些瞬间,虚荣心像被轻轻搔刮,泛起一丝隐秘的快意。尤其是当苏晚那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种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曾短暂地压倒过内心的清醒。看,我做到了。我爬到了你或许无法想象的高度。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为下一顿饭、下个季度的房租发愁的穷小子了。 然而,此刻,坐在这间奢华却冰冷、仿佛没有一丝人气的公寓地板上,那点可怜的、建立在虚假之上的“愉悦”和“快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虚和自嘲。 他们羡慕的,是什么?是这间可以俯瞰众生的公寓?是他们不知道价格、但一眼就能看出“很贵”的衣着?是“叶氏国际”那块金光闪闪的招牌?还是他看似“从容不迫”、“前途无量”的状态? 他们不知道,这间公寓是黄金打造的囚笼,每一件家具、每一寸空间,都浸染着叶婧的意志和无处不在的控制。他们不知道,他身上每一件“体面”的行头,从内裤到外套,可能都经过叶婧或她助理的“审核”与“安排”,是标记,是戏服。他们不知道,“叶氏国际”对他而言,不仅仅是职业生涯的跳板,更是一个深不见底、布满陷阱的斗兽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们更不知道,他所谓的“从容”,不过是长期高压和高度戒备下,被迫练就的一层僵硬外壳,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充满恐惧、屈辱和日益严重的自我厌弃。 他“成功”地扮演了他们眼中那个“成功的汪楠”。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场表演多么拙劣,多么可悲。他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误入上流社会舞会的孩子,表面强作镇定,内心却惶恐不安,生怕下一秒就被当众揭穿,打回原形。 他想起苏晚。她自始至终的平静,那种置身事外的淡然,此刻想来,竟像一种无声的审判。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追问他、恭维他,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的好奇。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存在”,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旧相识,人生轨迹上早已无关紧要的一个点。 或许,在她眼里,他这种刻意低调、却又处处透着“不同”的做派,这种含糊其辞、充满社交辞令的回答,恰恰暴露了他的不真实和内心的虚弱?她会不会觉得,他变了,变得圆滑,变得陌生,变得……和这个浮华世界里的许多人一样,戴着一张自己都认不出的面具? 这个猜想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任何同学的直接质疑都更让他难堪。因为在苏晚那里,他曾经是真实的,或者说,试图展现过最真实(哪怕是贫穷和窘迫)的一面。而如今,他在她面前,连那份真实都丢失了。 手机在一旁的地毯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工作手机,一条新邮件提示。发件人是“周明远”,标题是“关于‘盛达’并购谈判最终技术附件三的修订意见(紧急)”。 看,连这片刻的、属于“汪楠”自己的、沉浸在可悲感慨中的时间,都不被允许。工作的浪潮,叶婧的意志,随时会拍打过来,将他重新卷入那个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的“角色”中。 汪楠没有立刻去拿手机。他仰起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酒精带来的灼热感从胃部蔓延开,试图温暖冰冷僵硬的四肢,却只让他感到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他想起了白天叶婧助理发来的那条询问“新锐材料”竞争风险的信息。他回复了,但叶婧本人没有再追问。是暂时相信了他的判断,还是……在暗中观察,看他是否真的在“跟进”?他提交的那份补充报告,那份试图展现自己“前瞻性”和“价值”的报告,是否真的引起了她的重视,还是仅仅被当作一份普通的、需要处理的文件? 还有那个关于“启明”可能扶持“科芯”的推测。这是他目前握在手中的、唯一一点可能超越叶婧掌控范围、由他自己独立发现的“信息优势”。他该如何利用这点优势?仅仅是作为向叶婧表忠心的筹码,证明自己“有用”?还是……可以尝试着,用它做点什么,为自己谋取一点真正的、独立的“空间”或“资本”?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带着危险的诱惑。他需要钱,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不依附于叶婧的资本。那笔投入“新锐材料”的五十万,是第一步,但还远远不够。如果他判断正确,“启明”的动作迟早会影响“新锐材料”乃至整个相关板块的股价。这里面,是否存在套利的空间?或者,他能否通过更隐秘的渠道,了解到“科芯材料”的实质进展,甚至……在其中寻找到投资或投机的机会?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被叶婧发现,他在利用公司资源(哪怕是间接的)和内部信息进行私人投机,甚至可能与她未来的投资决策产生利益冲突,后果不堪设想。那个“电梯里的惩罚”恐怕只是开胃小菜。 但是,如果不冒风险,他永远只能是叶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颗被圈养在黄金笼子里的宠物。他的“成功”,永远建立在她的“恩赐”之上,随时可能被收回。他受够了那种被完全掌控、毫无自主权的感觉,受够了那种必须时刻扮演、永远无法做真实自己的窒息。 被艳羡的虚假成功,如同裹着糖衣的毒药。外表光鲜诱人,内里却腐蚀灵魂。他已经吞下了太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找到解药,或者……找到另一种毒药,至少是能让他自己掌控剂量的毒药。 汪楠扶着冰冷的玻璃,缓缓站起身。酒精让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清醒,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冰冷。 他走到沙发边,拿起那部工作手机,点开周明远的邮件,快速浏览。是几处关于技术参数定义和验收标准的细节修改,需要他连夜核对并给出专业意见。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映照着他伏案工作的侧影。此刻的他,是那个高效的、专业的、值得信赖的“汪助理”。但在他心底,某个黑暗的角落,一颗种子已经悄然发芽。那不是对过往纯粹的怀念,也不是对虚假荣光的沉迷,而是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决心——他要在这被艳羡的虚假成功之下,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隐秘的、通往真正“独立”和“力量”的道路。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通向的可能是更深的黑暗。他也决意,要试上一试。因为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只能在这华丽的囚笼中,慢慢腐朽,最终变成一具连自己都厌恶的空壳。 夜,还很长。工作,才刚刚开始。而内心的战争,已然打响。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对手,是那个无所不在的叶婧,是那个光鲜诱人的虚假世界,更是……内心深处,那个不甘被吞噬、渴望破笼而出的,真实的自己。 第44章 洗手间里的自我审视 处理完周明远发来的紧急修订意见,发送回复邮件时,窗外的天空已呈现出深沉的墨蓝色,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汪楠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带来的僵硬和疲劳,如同潮水般从脊椎向四肢蔓延。 他没有丝毫睡意。酒精的微醺早已被高强度的工作驱散,大脑皮层却因连续的刺激和内心翻腾的思绪,处于一种异样的亢奋状态。同学聚会的片段,叶婧无声的掌控,对“新锐材料”和“启明资本”的推测,以及那个关于“独立”与“反抗”的危险决心,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像一团混乱的毛线,找不到头绪,却越缠越紧。 胃部传来一阵隐隐的、烧灼般的不适。是空腹饮酒,加上连续熬夜和精神紧张的结果。他起身,想去厨房找点吃的,或者至少喝杯水。走过客厅时,脚下踢到了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的羊绒西装。昂贵的面料皱成一团,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条被遗弃的、华丽的蛇蜕。 他停住脚步,低头看着那件衣服。然后,他弯腰,将它捡了起来。触手温润,是顶级的羊绒混纺,带着专业干洗后特有的、淡淡的清新剂味道,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蜀香阁”的烟火气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不快的违和感。 他拎着西装,没有走向厨房,而是转身,走向了主卧室里那个巨大的、几乎可以当小型游泳池使用的步入式淋浴间。他没有开顶灯,只按亮了镜前灯。柔和的光线瞬间充满这个以大理石和玻璃为主材质的空间,光洁的表面反射着清冷的光。 汪楠站在巨大的镜墙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他身上还穿着那件为了同学聚会特意挑选的、相对“低调”的白色牛津纺衬衫,只是此刻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了一半,领口微敞,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那块同样“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腕表。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在冷白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只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的光芒。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开衬衫的纽扣。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第一颗,第二颗……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同样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线条。他继续解,直到衬衫完全敞开,然后,他用力将它从身上扯了下来,扔在脚下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现在,镜子里是一个只穿着西裤和皮鞋、上身赤裸的年轻男人。身形清瘦但肌肉线条流畅,是长期自律和偶尔健身的结果,也是这具身体被“精心保养”的证明。但汪楠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优点”上。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手术刀,一寸寸地刮过自己的胸膛、腹部、手臂。 他看到皮肤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或印记,干净得近乎完美。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无形的烙印——被叶婧的目光扫过时留下的灼热感,被她指尖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的冰冷战栗,被她用金钱、物质、地位和暧昧话语一层层包裹、渗透进来的、无所不在的控制力。这些烙印,深植于皮下,融入血肉,比任何纹身都更难以祛除。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的左臂。手腕上方,那枚铂金袖扣依旧紧紧地扣在衬衫袖口上——那件被他扔在地上的衬衫的袖口。此刻,袖扣失去了衣料的依托,孤零零地挂在折叠的袖口边缘,在镜前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冰冷、内敛、却无比刺眼的光芒。 他看着那点光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这就是标记。最直接,最无法回避的标记。叶婧给的。他每天都戴着。在同学聚会上,在“新锐材料”的会议室里,在叶婧身边的所有场合。它像一道符咒,一个标签,无声地向所有人宣告:他是叶婧的所有物。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恶心感和愤怒,猛地涌了上来。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解那枚袖扣(扣子设计巧妙,需要特定的角度和力道),而是直接抓住了那截带着袖扣的衬衫袖口,用尽全力,狠狠地撕扯! “刺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惊人。昂贵的牛津纺衬衫,袖口连接处被硬生生扯开了一道裂口。那枚铂金袖扣,连着那一小块被撕裂的布料,晃荡了几下,最终“叮”的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了排水地漏的边缘,依旧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汪楠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地上那枚袖扣,又看看镜中那个眼神凶狠、表情有些狰狞、上身赤裸、脚下踩着撕裂衬衫的自己。这个形象,与他平时那个沉稳、得体、一丝不苟的“汪助理”判若两人。疯狂,狼狈,却又……真实。 撕扯带来的短暂发泄感很快过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空虚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他毁掉了一件价值不菲的衬衫,扯掉了一枚象征着“恩宠”与“控制”的袖扣。但这改变不了什么。明天,或者下一秒,王助理可能会送来一件新的衬衫,叶婧可能会给他另一件“礼物”。只要他还在这个游戏里,只要他还需要依附于叶婧的权势,这种标记和控制就会以各种形式存在,无穷无尽。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了那枚袖扣。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捏着它,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流,反复冲洗着这枚小小的、却重逾千斤的金属物件。水流冲刷着铂金光滑的表面,冲不掉任何东西,只让它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冰冷剔透。 然后,他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袖扣,却没有将它扔掉,也没有放回任何地方。他握着它,走回卧室,从衣柜的隐秘角落,翻出了那个廉价的、用来记录他“地下研究”的笔记本。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然后,将这枚铂金袖扣,用力地、狠狠地,按进了纸张里。 坚硬的金属边缘嵌入了纸纤维,留下一个清晰的、凹凸不平的印记。他将袖扣取出,那个印记留在了纸上,像一个特殊的、无声的符号。然后,他将袖扣随手扔进了床头柜的抽屉深处,与一些零钱、旧票据为伍,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走回浴室,站在镜前。这一次,他没有再看自己赤裸的上身,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镜中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有疲惫,有血丝,有挣扎留下的痕迹。但此刻,在那片疲惫的深处,似乎燃起了一点不同以往的、冰冷而坚定的火焰。那不再仅仅是野心,或是对摆脱现状的渴望。那是一种更清醒、也更决绝的认知——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泥潭,看清了身上的枷锁,也看清了,除了依靠自己,别无他法。 虚假的成功如同镜花水月,一触即碎。他人的艳羡如同隔靴搔痒,毫无意义。叶婧的掌控如同天罗地网,难以挣脱。但他,汪楠,这个从底层挣扎上来、见识过最真实残酷、也品尝过最屈辱滋味的年轻人,不想就此认命,不想永远做一个被包装、被展示、被使用的“物品”。 他要从这具被精心打扮的皮囊里,找回那个真实的、有血有肉、会痛会怒、也有欲望和野心的灵魂。哪怕这个灵魂已经沾满了泥污,布满了裂痕。 洗手间里的自我审视,像一场无声的、残酷的解剖。他剥离了光鲜的外衣,直视了赤裸的、带着烙印的躯体,也窥见了内心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危险的火星。 他打开花洒,调至冷水。冰凉刺骨的水流瞬间从头顶浇下,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乱灼热的头脑,瞬间冷却、清醒。 冷水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思绪。那些纷乱的念头逐渐沉淀,那个危险的“决心”变得更加清晰、具体。 首先,他必须更好地扮演“叶婧的汪楠”,获取更多的信任、资源和信息。这是他在这个丛林里生存和向上爬的基础,也是他积蓄力量的土壤。 其次,他要利用一切机会,深化那个关于“启明资本”和“科芯材料”的独立调查。这不仅仅是向叶婧证明价值的工具,更是他构建“信息优势”、寻找潜在“操作空间”的关键。他需要更隐秘的渠道,更扎实的证据。 第三,他需要钱。真正属于自己、可以自由支配、不依附于叶婧的资本。那个海外证券账户里的五十万和可能的浮盈,远远不够。他需要寻找更多的机会,在叶婧的巨大棋局之外,进行更谨慎、也可能更冒险的“私人”运作。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自我认知。记住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记住这身皮囊之下的真实感受,记住那份不甘与愤怒。不能沉溺于虚假的荣光,也不能被恐惧和安逸消磨了斗志。 冷水顺着身体的曲线流淌,带走体温,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汪楠关掉水,扯过浴巾,用力擦干身体和头发。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模糊了他的身影。 他没有去擦镜子,而是直接走出浴室,走进更衣室,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最普通的纯棉家居服换上。然后,他走到书房,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黎明前最微弱的天光,坐到了书桌前。 他拿出那个廉价的笔记本,翻到被铂金袖扣按下印记的那一页旁边。然后,他拿起笔,借着微光,缓慢而坚定地,写下了一行字: “第一步:获取‘科芯材料’B轮融资的内部评估报告,验证‘启明’角色。渠道:?”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将它重新藏好。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东方天际那一线逐渐亮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他将继续戴上那副沉稳、专业、顺从的面具,回到叶婧的棋盘上,扮演好他的角色。但在那副面具之下,在无人可见的暗处,一场属于他自己的、隐秘而危险的战争,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洗手间里的自我审视,让他看清了枷锁,也找到了内心深处那点不肯屈服的、微弱却执拗的力量。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从这一刻起,他将不再是被动承受的囚徒,而是试图在囚笼中,寻找钥匙的、清醒的越狱者。 晨曦,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将第一缕金色的光芒,洒向这座苏醒的城市。汪楠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一半仍隐在未散的黑暗里。他的眼神,如同淬过火的刀锋,冰冷,锐利,且深不见底。 第45章 来自林薇的消息 周一,清晨。城市在短暂的周末喘息后,重新被注入急促的脉搏。汪楠如同精密的仪器,在设定的程序下醒来、洗漱、换上王助理“建议”的深灰色细条纹西装、食用那份永远营养均衡却缺乏惊喜的早餐。镜中的他,除了眼下无法完全掩饰的淡淡青黑,一切如常。沉稳,得体,是叶婧需要的样子。 铂金袖扣没有出现。他换了一对极其简单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哑光黑扣。他给王助理发了条信息,谎称之前那对袖扣的卡扣有些松动,送去保养了。没有解释,只是陈述。王助理很快回复:“好的,备用袖扣在衣帽间右侧第二个抽屉。” 平淡,高效,不问缘由。 叶婧似乎对袖扣的消失也毫无表示。她今天看起来很忙,上午连着几个跨洋视频会议,下午要飞去深圳见一个重要客户。在晨间的短暂碰头中,她只就“盛达”谈判中几个悬而未决的法律条款,快速问询了汪楠的看法,得到明确答复后,便挥手让他去准备下午“星火”项目与“新锐材料”的下一轮对接会材料。公事公办,毫无波澜。 汪楠知道,这种“平静”之下,可能是更深思熟虑的观察,或者仅仅是她此刻无暇他顾。他不敢放松,但内心那点因撕毁衬衫、隐藏袖扣而产生的、幼稚的“反抗”快感,也迅速被现实的紧迫感取代。他必须尽快推进“科芯材料”的调查,而第一步——获取其B轮融资的内部评估报告——看起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在叶氏的权限不低,但主要集中在“盛达”及其相关产业链的分析上,对“科芯”这种目前看似关联不大的竞争对手,能调阅的公开信息有限。至于其未公开的融资文件,更是绝密。通过常规的公司情报网络?那几乎等同于告诉叶婧,他在私自调查与“新锐材料”直接竞争的公司,动机可疑。通过外部数据服务商或灰色渠道?不仅昂贵,而且风险极大,容易留下痕迹。 就在他一筹莫展,只能利用午休时间,在加密的私人浏览器中,徒劳地搜索着关于“科芯材料”和几家知名FA(财务顾问)之间可能联系的蛛丝马迹时,工作手机的内部通讯软件上,一个意想不到的头像跳动起来。 是林薇。 汪楠的心微微提了一下。自从叶婧“御前解围”、他接手“星火”项目后,林薇对他的态度恢复了表面的客气,但私下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她负责行业研究,消息灵通,但之前的不愉快,让汪楠对她始终抱有一份警惕。 他点开消息。林薇的措辞很简短,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生硬:“汪楠,方便说话吗?有点关于‘科芯材料’的情况,可能对你们‘星火’项目有参考价值。” “科芯材料”!汪楠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瞬间收紧。他强迫自己镇定,快速扫了一眼周围。午休时间,48楼办公区人很少,他所在的角落更是安静。他深吸一口气,回复:“方便。林工请说。” 消息刚发出去,林薇的内线电话就打了过来。汪楠接起,将听筒贴近耳边。 “汪楠,”林薇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淡,多了些公事化的直接,“我刚从一个FA朋友那边听到点风声,‘科芯材料’的B轮融资,可能很快就要close了,领投方据说背景很深,不是纯粹的财务资本,有点像产业基金的路子,对赌条款很激进。他们最近在疯狂挖人,不止是技术,还有市场和销售,开价很高,有点不计成本抢人的意思。” 汪楠的呼吸微微屏住。林薇提供的消息,与他之前的推测隐隐吻合!“产业基金的路子”、“对赌激进”、“不计成本挖人”——这都指向一个意图明确、资金雄厚、且急于看到短期回报的强势资本方。会是“启明”吗?还是其他? “消息可靠吗?具体是哪家产业基金,有更确切的信息吗?”汪楠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出于工作需要的探究,而非过度的急切。 “FA那边口风很紧,只说背景很深,有政府资源。具体哪家,不肯透露,说是签了保密协议。”林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过,我朋友私下提了句,说‘科芯’这次找的律所,是‘衡泰’。你应该知道,‘衡泰’最近两年在TMT领域很活跃,尤其是代表一些有……特殊背景的资本方。” 衡泰律师事务所!汪楠知道这家所,在资本市场以作风强悍、背景深厚著称,尤其擅长处理一些涉及复杂政商关系的交易。如果“科芯”的B轮用了“衡泰”,那领投方的“背景很深”就绝非虚言。 “这个消息很重要,林工,谢谢你。”汪楠真诚地道谢,不管林薇出于什么目的告知,这确实是极具价值的情报。 “不用谢我,我也是觉得这事有点不寻常,可能对你们有影响,才跟你说一声。”林薇的语气依旧平淡,“‘新锐材料’那边,叶总很看重,你也花了不少心思。‘科芯’这么搞,明显是想打擂台。你们最好提前有个准备。” “我明白。我会向叶总汇报。”汪楠说,心里快速盘算着如何将这个消息,与自己之前的推测结合,形成一份更有说服力的风险预警报告。 “嗯。”林薇应了一声,似乎准备挂电话,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我那个FA朋友,跟‘衡泰’负责这个案子的合伙人是校友,关系不错。如果你……或者叶总那边,需要更深入了解一下对方的具体条款和底细,或许……我可以试着问问,看能不能安排一次非正式的交流。当然,这很敏感,未必能成,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是我牵的线。我朋友担不起这个风险。” 汪楠的心跳再次加速。林薇这不仅是提供了情报,更是暗示了一条可能接触核心信息的隐秘渠道!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觉得不寻常”、“可能对你们有影响”?还是另有目的? “林工,这……”汪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接受,意味着欠下林薇一个大人情,而且要将自己和“星火”项目的部分机密,暴露在一个不完全可控的外部渠道面前。拒绝,则可能错失一个验证推测、甚至获取关键信息的宝贵机会。 “你不用马上决定。”林薇似乎猜到了他的犹豫,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提供一个可能性。你可以先跟叶总汇报一下情况,看看她的意思。如果有需要,再联系我。不过要快,‘科芯’那边动作很快,等他们B轮close、消息完全公开,可能就晚了。” “好,我明白了。再次感谢你,林工。”汪楠郑重地说。 “嗯,先这样。”林薇干脆地挂了电话。 汪楠握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却感到一丝寒意。 林薇的主动示好和情报分享,太不寻常了。在叶氏这样的地方,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她是因为看到他如今“得势”,想提前缓和关系,投资未来?还是因为“星火”项目是叶婧亲自抓的,她通过这种方式向叶婧示好?抑或……这里面有更复杂的利益纠葛,甚至可能是某个他尚未察觉的派系试探? 他无法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林薇提供的关于“科芯材料”B轮融资的消息,以及那条可能接触“衡泰”合伙人的隐秘渠道,价值巨大。这或许能帮他验证“启明资本”是否参与其中,甚至可能窥见对方的战略意图和具体条款。 他需要立刻向叶婧汇报。但如何汇报,却需要技巧。他不能直接说“林薇告诉我的”,那样等于把林薇推到了前面,也显得他消息来源单一。他必须将林薇的消息,与自己之前的独立研究和推测结合起来,形成一份逻辑完整、证据链(尽管是间接证据)清晰的风险分析报告。 他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调出之前关于“启明资本”近期投资偏好的分析,关于“科芯材料”异常动态的整理,以及“衡泰”律所在相关领域代表交易的案例。他将林薇提供的“B轮接近close、产业基金领投、对赌激进、不计成本挖人、聘用衡泰”等信息,作为最新的、关键的动态补充进去。 报告很快成型。他没有过多渲染“启明”的角色,只是客观陈述“科芯”获得强势产业资本支持的可能性及其对“新锐材料”构成的潜在威胁。最后,他谨慎地提了一句:“鉴于对方聘请了‘衡泰’律所,其资本方背景可能较为特殊。如有必要,可通过可信渠道,尝试了解对方B轮融资的具体条款和战略意图,以便我方提前制定应对策略。” 这里的“可信渠道”,为林薇可能提供的帮助留下了伏笔,但又没有点明。 他将报告加密,发送给了叶婧,抄送了周明远。在给叶婧的单独附言中,他写道:“叶总,以上是基于公开信息、行业动态及部分非正式渠道信息综合研判。‘科芯’动作迅猛,建议高度关注。如有进一步指示,请随时吩咐。” 点击发送。汪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等待叶婧的反应。 整个下午,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准备“星火”项目的对接材料上,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份已发送的报告,以及林薇那个意味深长的电话。 临近下班,叶婧的回复来了,同样是通过加密通讯软件,只有一句话:“报告已阅。‘科芯’之事,你继续跟进,重点查清其背后资本意图及对‘新锐’的具体威胁。与林薇保持沟通,必要时可按她提供的渠道尝试接触,但务必谨慎,所有进展单独向我汇报。‘星火’项目按原计划推进。” 汪楠看着这条指令,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同时又提起了另一块。叶婧认可了他的分析和预警,并授权他继续深入调查,甚至默许了他通过林薇的渠道进行试探。这无疑是对他能力的进一步肯定和赋权。 但“单独向我汇报”、“务必谨慎”这几个字,又像一道紧箍咒。叶婧在给他更大活动空间的同时,也收紧了那根看不见的线。她要他成为她延伸出去的眼睛和触角,去探查暗处的威胁,但同时,他的一举一动,也必须完全在她的监控和掌控之下。与林薇的接触,成了得到她许可的“任务”,而不再是他私下的“机遇”。 他必须更加小心地走好这根钢丝。既要利用林薇的渠道获取有价值的信息,向叶婧证明自己的价值,又不能在这个过程中,被林薇或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利用或卷入更复杂的漩涡。同时,他还得时刻提防,叶婧是否也在通过这件事,观察他处理复杂人际关系和隐秘情报的能力,甚至……测试他的忠诚度。 “来自林薇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将他推向一个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的局面。机遇与陷阱,往往只有一线之隔。而他,必须凭借越来越清醒的头脑和日益增长的谨慎,在这片暗流涌动的深水中,找到那条能通向目标、又不至于溺毙的狭窄通道。 他回复叶婧:“明白。我会谨慎处理,随时汇报。” 然后,他点开与林薇的对话框,斟酌着词句:“林工,关于你提到的信息,叶总很重视。如果方便,可否安排与你那位FA朋友,进行一次非常初步的、非正式的交流?时间地点由对方定,内容仅限于行业宏观情况,绝不涉及具体公司商业机密。一切以你朋友的安全和便利为前提。” 消息发出。汪楠看着屏幕,等待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玻璃上,与窗外璀璨而虚幻的夜景融为一体。 新的一轮博弈,开始了。而他,既是棋子,也在尝试着,成为那个在棋盘边缘,悄悄移动另一颗棋子的人。 第46章 白月光的问候 与林薇的沟通暂时没有新的进展。那位FA朋友似乎有些犹豫,或者需要时间安排。汪楠没有催促,只是将情况简要汇报给了叶婧。叶婧的回复依旧简洁:“等。” “等”这个字,在叶婧的词典里,往往意味着蓄势、观察,以及随时可能发起的雷霆行动。汪楠知道,自己必须保持耐心,同时也要做好一切准备。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星火”项目下一轮谈判的细节打磨,以及与“盛达”主战场最后冲刺阶段的技术支持上。日子在高压和等待中,以一种既缓慢又迅疾的节奏滑过。 这天晚上,汪楠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公寓。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像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将自己沉入窗外那片永恒的、璀璨而冰冷的灯火之中。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即使在寂静的独处中,也难以真正放松。 他拿出那台用于私人联系的旧手机,习惯性地解锁,漫无目的地滑动着屏幕。通讯录里名字寥寥,除了家人和几个极少联系的老同学,就是一些因工作不得不添加、但几乎从不私下联络的同事。社交软件上同样冷清,同学群在聚会后热闹了几天,也渐渐沉寂下去。他的生活,仿佛被无形地切割成了两半:一半是叶婧世界里高强度、高密度的喧嚣与博弈;另一半,则是无人知晓的、极致的孤独与空洞。 就在这时,微信通讯录上方,悄然出现了一个新的好友申请提示。 一个简单的风景头像,昵称是“晚风”。备注信息里,只有两个字:“苏晚。” 汪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苏晚?她怎么会主动加他?同学聚会那晚,他们甚至连单独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最后的对视也隔着人群和喧嚣,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盯着那个好友申请,足足看了十几秒。窗外的灯火映在手机屏幕上,与“苏晚”那两个字重叠,带来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理智在第一时间拉响了警报:不要通过。你的生活已经够复杂了,不要再把过去的、简单的人牵扯进来。你无法向她解释你现在的一切,也无法承担任何可能的、因她而产生的变数。 然而,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在“同意”按钮上悬停片刻后,轻轻点了下去。 添加成功。对话框弹开。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但过了好几秒,消息才发过来。 苏晚:“汪楠,晚上好。没打扰你吧?” 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就像对待一个久未联系、关系已经有些生疏的普通朋友。 汪楠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边缘摩挲了几下,才打字回复:“晚上好,苏晚。不打扰。刚下班。” 发送。他刻意强调了“刚下班”,试图将自己代入一个普通上班族的角色,尽管他知道,自己所谓的“下班”,与大多数人理解的,相去甚远。 苏晚:“这么晚才下班,工作很忙吧。在叶氏那样的大公司,压力一定很大。” 她果然知道了。是听同学说的,还是……她自己查的?汪楠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平复。以叶氏的名气,这并不难打听。 “还好,习惯了。”他回复,言简意赅,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苏晚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嗯,注意身体。对了,加你没别的事,就是上次聚会后,陈涛把我拉进了一个咱们班的小群,我看你也在里面,想着以后联系起来方便点,就加了。没提前跟你说一声,不好意思。” 原来是这样。汪楠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和紧张,悄悄回落了一些,随即又泛起一丝自嘲。是啊,还能是因为什么呢?难道还指望是旧情难忘,特意来寻他吗? “没关系,应该的。”他打字,觉得自己的回复干巴巴的,像个没有感情的客服。 对话框安静了片刻。就在汪楠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苏晚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上次听你说,你现在主要做并购分析?我下个月去北京总行培训,可能会接触到一些投行部和战略投资部的人,他们对并购这块好像挺看重的。我……我对这方面了解很少,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简单跟我讲讲,像你们做项目的时候,一般最关注哪些点?就当……给我提前补补课,免得去了什么都不知道,闹笑话。” 后面跟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吐舌头表情。 下个月去北京。她真的要去。而且,是为了工作,为了提升自己。她的语气里,有对陌生领域的忐忑,也有想要学习、想要做得更好的认真。这种姿态,真诚,质朴,带着她一贯的、带着点书卷气的上进心。 汪楠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这和他平时接触的那些人——叶婧的杀伐果断、周明远的严谨苛刻、林薇的疏离精明、乃至同行间的互相算计试探——截然不同。苏晚的问题,如此“基础”,甚至有些“外行”,却让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图书馆里,皱着眉头啃噬难懂的专业书,遇到不懂就一定要搞清楚的女孩。 他犹豫了。一方面,他内心深处,或许也渴望能与她产生一些超越“老同学”标签的联系,哪怕是如此“学术”和“工作”的交流。另一方面,他又本能地想要保护她,将她隔绝在自己那个复杂、阴暗、充满危险的世界之外。告诉她太多,会不会无意中泄露什么?或者,让她对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产生不必要的兴趣和联想? 最终,他还是没能狠下心拒绝。他斟酌着词句,尽量用最通俗、最不涉及敏感信息的方式回复:“并购分析关注的方面很多,宏观的比如行业趋势、政策环境、市场格局;微观的比如标的公司的财务状况、技术专利、客户结构、管理层能力等等。核心是判断并购能否产生‘1+1>2’的协同效应,以及潜在的风险和整合难度。你们银行的话,可能更关注交易结构、融资安排、还款保障这些金融层面的问题。” 他发了一段不短的文字,尽量做到了深入浅出。 苏晚很快回复:“哇,听起来好复杂。不过你说得挺清楚的,谢谢!看来我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你们平时看那么多报表和数据,会不会很枯燥?” “习惯了就好。有时候从一堆数据里发现关键问题,也挺有成就感的。”汪楠回复,这倒是他的真心话,至少在纯粹的技术分析层面是如此。 “嗯,能把自己的工作做出价值,真的很棒。”苏晚发来一个点赞的表情,“你现在……应该做得很好吧?感觉你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这句“和以前很不一样了”,让汪楠的心猛地一沉。他盯着那几个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苏晚在手机那头,微微偏着头,若有所思的神情。哪里不一样了?是外表?是气质?是谈吐?还是……那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被这个环境浸染出的、难以言说的“味道”? “人总是会变的。”他最终只回了这四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 苏晚似乎感觉到了他语气的变化,停顿了一下,发来:“嗯,也是。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你休息了。谢谢你刚才的解答,很有帮助。晚安。” “晚安。”汪楠回复。 对话就此结束。短短几分钟,寥寥数语。没有追忆往昔,没有打探现状,甚至没有约定下次再聊。就像两颗在浩瀚星空中短暂交汇的流星,擦肩而过,留下一点微光,随即重归各自的轨道。 汪楠退出微信,将手机锁屏,扔在一旁的沙发上。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但此刻,那片璀璨的夜景却无法再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力。苏晚那句“和以前很不一样了”,像一句咒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是啊,不一样了。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变得世故,变得谨慎,变得善于伪装,也变得更加……冷酷和自私。他拥有了以前不敢想象的物质条件和社会地位,却也付出了灵魂被逐渐侵蚀的代价。那个会在苏晚面前脸红、会为了梦想热血沸腾、会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的年轻人,早已死去。活下来的,是一个在欲望和恐惧中挣扎、在掌控与反抗间摇摆、戴着精致面具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怪物。 苏晚的问候,像一道清澈的溪流,短暂地淌过他布满污浊和裂痕的心田。那清澈让他感到一瞬间的慰藉,随即是更强烈的、自惭形秽的刺痛。他配不上这份清澈的问候,配不上她语气里那点残留的、或许只是出于礼貌的欣赏。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这一次,他没有加冰,直接仰头灌了下去。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 “白月光的问候”。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苏晚之于他,或许早已不是爱情,而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干净的青春岁月的一个象征,一个对照。她的出现,她的问候,像一面纤尘不染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生活的全部扭曲与不堪。 他既渴望从这面镜子里汲取一丝温暖和力量,又害怕被它照出自己灵魂深处的肮脏与懦弱。这种矛盾的情绪,撕扯着他,让他感到一种比面对叶婧时更加深重、也更加无处遁形的疲惫。 他将空酒杯放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然后,他走回卧室,没有开灯,直接和衣倒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苏晚下个月要去北京。那个他如今以另一种身份与之紧密相连的城市。他们会在那里相遇吗?如果相遇,他又该如何自处?继续用这副虚假的面孔和言辞应对她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这通“白月光的问候”,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更加绵长。它搅动了他试图深埋的过往,也让他对现在和未来,产生了更深的迷茫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另一种可能”的、极其微弱的悸动。 然而,这悸动刚刚萌芽,就被更现实的思虑压了下去。明天,他还要面对叶婧,面对“盛达”和“星火”的项目,面对林薇可能带来的新消息,面对自己那隐秘的、危险的“独立计划”。 苏晚和她的世界,是窗外的明月,清冷,遥远,可望而不可即。而他,早已深陷这片由欲望、权势和危机构筑的泥沼,无法脱身,只能继续挣扎前行。 他闭上眼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睡意迟迟不来,只有窗外永恒的城市噪音,如同背景音般,低低地轰鸣着,陪伴他度过又一个漫长而孤独的夜晚。白月光的问候,温暖而短暂,终究照不亮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必须依靠自己,在这黑暗中,摸索着,寻找那条不知是否存在的光明缝隙。 第47章 双重人生的撕裂感 “新锐材料”的第二轮谈判地点,定在了叶氏国际金融中心内一间中型会议室。比起之前在“新锐”那间朴素甚至有些简陋的会议室,这里的环境是降维打击。巨大的落地窗将繁华的CBD景观尽收眼底,恒温恒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舒缓的香氛。长条形会议桌光可鉴人,每把椅子都符合人体工学,面前的记事本和笔都印着叶氏的烫金Logo。连提供的矿泉水和咖啡,都来自普通人不会留意的进口品牌。 刘文瀚带着他的两位核心弟子(赵工和另一位负责生产的孙工)走进来时,脸上明显带着几分拘谨和震撼。他们穿着熨烫过但款式过时的西装,手里拿着普通的公文包,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汪楠注意到,刘文瀚甚至还下意识地擦了擦鞋底,仿佛怕弄脏了光洁如镜的地毯。 汪楠作为叶婧的授权代表,与法务部、财务部抽调的同事一起,坐在谈判桌的一侧。他今天穿了一套炭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第一颗纽扣,显得专业而不失亲和力。他微笑着起身,与刘文瀚握手,引他们入座,并亲手为他们倒了水。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属于“主场”的从容和掌控感,无形中已经建立了心理优势。 谈判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叶婧虽然不在场,但她的意志通过汪楠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汪楠提出的那份分步投资、派驻赋能团队的方案,在“新锐材料”团队看来,已经是“最优解”。他们最关心的技术主导权、核心团队去留问题,在协议草案中都得到了明确的保障。谈判的重点,集中在了一些具体的财务条款、估值对赌的细节、以及赋能团队的具体权限和汇报机制上。 汪楠展现了出色的专业素养和沟通技巧。他既能用精准的数据和逻辑说服对方,也能在僵持时,用理解对方立场、共同寻找解决方案的姿态来化解矛盾。当刘文瀚的弟子赵工再次对某个看似“严苛”的业绩考核指标表示质疑时,汪楠没有像上次那样长篇大论地解释,只是平静地调出了“新锐材料”过去三年的销售数据和成本结构,指出了其中几个明显的效率提升空间,然后说:“赵工,这个目标看起来有挑战,但如果我们能帮你把生产线的综合效率提升15%——这是我们派驻的生产专家评估后认为完全可行的——再配合新的市场渠道,达成这个目标的概率,至少在70%以上。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个‘可能’,变成‘确定’。你觉得呢?” 他用数据和事实说话,将“考核”包装成了“共同的目标”和“可实现的路径”。赵工张了张嘴,看着屏幕上清晰的数据对比,最终没有再反驳。 刘文瀚看着汪楠,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感慨,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看到了一个与自己弟子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在这个庞大的商业机器里,如此游刃有余,将复杂的交易和人心,梳理得条理分明。这与他熟悉的实验室和方程式,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会议中途休息。汪楠将刘文瀚请到一旁的小休息区,递给他一杯手冲咖啡。 “刘博士,这几天辛苦你们了。”汪楠真诚地说,“我知道,让你们一下子接受这么多新东西,不容易。” 刘文瀚捧着温热的咖啡杯,叹了口气:“汪先生,说实话,是挺不容易的。但你们……特别是你,让我们觉得,这件事是靠谱的,是有希望的。不像之前接触的一些机构,要么高高在上,要么就只盯着短期回报。”他顿了顿,看着汪楠,“你年纪轻轻,看问题却很透彻,做事也稳。叶总真是……慧眼识珠。” 慧眼识珠。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汪楠一下。他脸上笑容不变,谦逊地说:“刘博士过奖了。是叶总战略清晰,给了我们方向。我也只是尽力把工作做好。” “能把工作做到这个份上,也不容易了。”刘文瀚感慨道,目光望向窗外林立的高楼,“这个世界,有时候挺让人看不懂的。我们埋头搞技术,觉得做出了好东西,世界就应该认可。其实不是,酒香也怕巷子深,还得有人会吆喝,会卖。你们……就是那个会吆喝,也会帮着把巷子拓宽的人。” 他的话里,有一种技术人面对商业世界的无奈和认命,也有对汪楠所代表的这种“能力”的复杂认同。汪楠听懂了。在刘文瀚眼中,他或许已经成了那种他曾经不太理解、甚至有些轻视的、精通“商业规则”和“资源运作”的人。一种“自己人”之外的、“有用的”他者。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在“星图”项目组,在叶氏,甚至在老同学眼中,他越来越多地被贴上类似的标签——“能干”、“有潜力”、“叶总的人”、“懂行”……这些标签构成了他现在“成功”的外壳,却也像一层坚硬的茧,将他与某种更真实、更柔软的内核隔离开来。 短暂的休息后,谈判继续。最终,在汪楠的主导和斡旋下,双方就投资意向书的核心条款达成了一致。估值、投资金额、对赌条件、赋能团队权限、董事会席位等关键问题全部落定。法务和财务的同事开始着手准备正式的协议文本。 送走刘文瀚一行,看着他们有些疲惫但眼中燃起新希望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汪楠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谈判成功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他用他的能力,推动了“星火”项目迈出关键一步,再次向叶婧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按理说,他应该感到高兴,甚至有几分成就感。 然而,没有。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厌倦。 他成功扮演了“叶婧的得力干将”、“专业的谈判代表”、“新锐材料的引路人”。每一个角色都演绎到位,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决定都符合“利益最大化”的原则。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演员,在舞台上完美地呈现了一场观众(叶婧、刘文瀚、同事)期待的戏码。但谢幕后,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面对散场后的寂静,涌上心头的不是满足,而是更深的虚空。 他走回刚才的会议室,同事们正在收拾东西,低声交流着刚才的细节,语气轻松。看到汪楠进来,法务部的同事笑着对他说:“汪楠,可以啊!节奏把握得真好,那几个难点都被你化解了。叶总果然没看错人。” 财务部的女同事也点头:“是啊,刘博士他们其实挺轴的,不好谈。你今天这软硬兼施,分寸拿捏得绝了。” 面对同事的肯定,汪楠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大家辛苦了”,便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天空湛蓝如洗。这座城市永远充满活力,野心勃勃。他站在这个城市的中心,站在许多人仰望的位置,参与着足以影响行业格局的交易。这是他曾经梦想过的“成功”场景。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为什么在扮演那个“成功的汪楠”时,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另一个“汪楠”——那个会为了一道解不出的难题熬夜、会为了一场输掉的篮球赛懊恼、会为了心爱的女孩一句话而心跳加速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年轻人——正在被一点点挤压,吞噬,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刚才刘文瀚看他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欣赏、感慨和疏离的眼神。在刘文瀚这样的纯粹技术者眼中,他是不是也已经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变成了精于算计、善于操控的“商业精英”?那个曾经同样痴迷于技术、相信专业力量的汪楠,去哪儿了? 他又想起苏晚那句“你和以前很不一样了”。是的,不一样了。他变得善于计算得失,善于揣摩人心,善于在规则中游刃有余。他获得了权力、尊重和物质,却也失去了简单、真诚,以及那种不掺杂质的、对热爱之事全力以赴的纯粹快乐。 双重人生的撕裂感,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而尖锐。白天,他是叶氏投资部的明日之星,是“星火”项目的负责人,是冷静专业的谈判高手。夜晚,在独处时,他才是那个会对着铂金袖扣的印记出神、会在廉价笔记本上写下危险计划、会在苏晚寥寥数语中寻找慰藉的、内心充满挣扎和迷茫的汪楠。 这两个“我”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互相撕扯。一个“我”在现实的泥沼中奋力向上爬,学习规则,利用规则,甚至试图驾驭规则。另一个“我”则在精神的荒野中迷失,怀念着来路,恐惧着去路,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承受着无声的凌迟。 “汪楠,走了啊!”同事的招呼声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好,马上。”汪楠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拿起自己的东西,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刺眼的阳光,然后迈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灯光通明,脚步声在厚地毯上几不可闻。他朝着电梯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身影被拉长,倒映在光可鉴人的墙壁上。那个身影,挺拔,沉稳,是标准的精英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看似坚实的步伐之下,是日益加剧的、源于双重人生的、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痛楚。他走得越高,离那个真实的“汪楠”似乎就越远。而他不知道,当这撕裂达到极限时,等待他的,是彻底的崩溃,还是一场……浴火重生?抑或,是在这撕裂的缝隙中,扭曲地开出一种全新的、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的、黑暗的花?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48楼的按钮。金属门缓缓合拢,将那个站在窗边茫然的身影隔绝在外。镜面的轿厢内壁,再次映出他无懈可击的、属于“叶婧的汪楠”的侧脸。 他知道,这场扮演还将继续。而内心的撕裂,也远未到尽头。他只能带着这份日益清晰的痛感,继续走下去,在这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上,寻找着那个或许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名为“自我”的终点。 第48章 拒绝林薇的见面 “星火”项目投资意向书的顺利签署,在叶氏内部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毕竟,与“盛达”那场牵动无数神经的数十亿级并购案相比,这笔数千万级别的战略投资,更像是一个不起眼的注脚。但对于汪楠而言,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在叶婧的棋局中,位置更加稳固,手中的棋子也多了些许分量。 叶婧对他的表现给予了肯定,方式很“叶婧”——没有公开表扬,只是在他次日早间汇报时,淡淡说了句“协议条款把控得不错,后续执行盯紧点”,然后便布置了新的任务:与“新锐材料”对接,尽快确定赋能团队人选,并启动第一阶段的财务和法律规范工作。同时,“盛达”并购案的谈判进入最后冲刺,几个核心争议点的技术评估报告,需要他带领团队在三天内完成。 工作像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汪楠像个熟练的冲浪者,在浪尖上腾挪,试图保持平衡,但精神上的疲惫和那种日益严重的“扮演”感,却如影随形,在每一次完美的“表现”之后,带来更深的内耗。 就在这时,林薇那边有了回音。 消息发在工作日下午,临近下班。汪楠正被一份关于“盛达”供应链风险的评估报告搞得焦头烂额,看到林薇的头像跳动,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点开。林薇的措辞依旧简洁直接:“汪楠,我朋友那边松口了。‘衡泰’负责‘科芯材料’B轮的那个合伙人,这周五晚上有个私人饭局,在‘静苑’。对方答应可以带个‘朋友’过去,聊聊行业,不涉及具体案子。机会难得,但很敏感。去不去?” 静苑。又一个汪楠只闻其名、从未踏足过的顶级私人会所,以极致隐秘和接待特殊客人著称。林薇的朋友能量不小,竟然能安排进这种场合。而且,是“私人饭局”,可以带“朋友”聊聊行业。这比汪楠预想的、在咖啡馆或茶馆的“非正式交流”要深入得多,也危险得多。在那种场合,觥筹交错之间,看似随意的闲聊,往往能透露出比正式谈判桌上更多的信息,也更容易在放松警惕时,说出或听到不该说的话。 去,还是不去? 汪楠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立刻回复。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蚂蚁般的车流,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去的理由很充分:这是验证“启明资本”是否参与“科芯”B轮、了解对方战略意图和具体条款的绝佳机会,甚至可能获取到影响“新锐材料”竞争格局的关键信息。这对于他完成叶婧交代的“查清背后资本意图”的任务至关重要。而且,如果操作得当,这将成为他向叶婧展示自己情报获取和人际运作能力的又一次漂亮“成绩单”。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第一,消息来源是林薇,一个他始终无法完全信任、动机不明的同事。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林薇是否与“科芯”或“启明”那边有某种关联,故意设局引他入瓮,获取叶氏对“新锐材料”的真实态度和底线?或者,是想借此抓住他私下接触竞争对手的“把柄”?第二,即便林薇没有恶意,在“静苑”那种地方与“衡泰”的合伙人会面,本身就极度敏感。“衡泰”是“科芯”的律师,他代表叶氏(尽管是以个人名义)与对方律师在非正式场合接触,一旦被外界知晓,很容易引发“不当接触”甚至“刺探商业机密”的质疑,对叶氏声誉和“星火”项目都可能造成负面影响。第三,叶婧虽然授权他“必要时可按她提供的渠道尝试接触”,但明确要求“务必谨慎”、“单独汇报”。“静苑”的饭局,显然超出了“谨慎”的范畴,更像是一场**险的冒险。他需要先请示叶婧。 然而,请示叶婧,本身也有风险。叶婧会同意吗?以她的性格,可能会欣赏这种主动进取、敢于接触核心信息源的胆识,但也可能认为他过于冒进,不够沉稳,甚至质疑他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更关键的是,一旦请示,这件事就完全暴露在叶婧的审视之下,他失去了所有的操作空间和缓冲余地。届时,无论饭局上获得什么信息,他都必须毫无保留地上报,无法再为自己保留任何“独立”分析或操作的余地。 他需要权衡。更需要时间。 他走回座位,给林薇回复:“收到,谢谢林工。这个机会确实难得。我需要一点时间评估和准备,明天上午给您确切答复,可以吗?” 林薇很快回复:“可以。不过要快,最迟明天中午前给我消息,对方也要安排。另外,”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朋友特别强调,这件事仅限于你我知道。如果去,你只能以‘对行业感兴趣的独立分析师’个人身份,绝不能提及叶氏或‘新锐材料’。否则,以后就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明白。我会谨慎。”汪楠回复,心往下沉了沉。条件更加苛刻了。“独立分析师”个人身份?这简直是欲盖弥彰。在“静苑”那种地方,稍微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来历不凡。这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伪装,风险却一点没少。 下班后,汪楠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公寓。他让司机将车开到江边,然后独自下车,沿着堤岸慢慢走着。初冬的晚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在脸上,却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他需要做出决定。这个决定,不仅关乎“科芯材料”的情报,更关乎他未来在叶婧这盘棋局中的定位和……他自己的“独立计划”。 如果他去,并且成功获取了关键信息,他将在叶婧面前进一步证明自己的“不可或缺”。但同时,他也将更深地卷入与林薇以及其背后复杂关系的网络中,并且将自己的一次重要行动,完全置于叶婧的监控和评判之下。这固然能带来短期利益和安全,却也意味着他离真正的“独立”更远一步。 如果他不去,或者以更保守的方式(比如只通过林薇的朋友间接打听)获取信息,可能错失良机,但也规避了最大的风险。他可以继续按部就班地推进叶婧交代的任务,同时暗中通过其他更隐秘的渠道,验证自己的推测。这样更安全,但进展会慢,也可能永远无法触及核心。 江风凛冽,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远处,江对岸的摩天楼群亮起了绚烂的灯光秀,变幻的色彩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光怪陆离,如同他此刻面临的、充满诱惑与陷阱的抉择。 他想起“新锐材料”谈判成功后,心里那片冰冷的虚空。想起苏晚那句“你和以前很不一样了”。想起镜中那个日益陌生、却必须时刻扮演完美的自己。 他厌恶这种被完全掌控、每一步都必须计算得失、如履薄冰的感觉。他渴望一点自主,一点能按照自己意志行事、哪怕只是小小一步的空间。林薇提供的这个机会,固然危险,但未尝不是一种“自主”的试探。如果他能在叶婧不知情、或者不完全知情的情况下,处理好这件事,获取到有价值的信息,那么,这将成为他构建“独立信息优势”的第一步,也证明他具备在叶婧掌控之外,独立运作、获取资源的能力。 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诱惑,也伴随着坠入深渊的恐惧。 他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有些麻木,才转身往回走。坐进车里,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与刚才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却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寒意。 回到公寓,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出那台私人手机,登录了海外证券账户。屏幕上,“新锐材料”的股价在投资意向书签署后,又有了小幅上扬,他的账面浮盈已超过35%。而“科芯材料”的股价,最近几个交易日也异常活跃,成交量放大,似乎有资金在默默吸纳。 他看着那两根走势迥异却又隐隐相关的K线,眼神越来越冷,也越来越静。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汪楠先处理了几件紧急的公事。然后,在九点半左右,他点开了与林薇的对话框,斟酌着,一字一句地输入: “林工,经过慎重考虑,并请示了叶总,叶总认为目前阶段,我方与‘新锐材料’的合作刚步入正轨,应以稳为主。‘科芯材料’B轮融资事宜,属于其自身商业机密,我方通过非正式渠道过度打探,恐有不妥,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误解和风险。因此,叶总指示,暂时不安排与‘衡泰’方面的非正式接触。感谢你和你的朋友提供的信息和机会,这些信息对我们评估竞争环境很有帮助。后续关于‘科芯’的动向,还望林工继续留意,如有新的公开信息或行业动态,随时沟通。” 点击发送。 他拒绝了。用了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叶总的指示,以稳为主。既抬出了叶婧这面大旗,表明这不是他个人的怯懦或犹豫,又将“风险”和“不妥”点明,给了林薇和她朋友台阶下。同时,他再次强调了“公开信息或行业动态”的沟通渠道,既维持了与林薇的工作联系,也划清了界限——他只接受正当范围内的信息共享,不参与越界的私下接触。 消息发出后,汪楠静静等待。他不知道林薇会作何反应。是觉得他胆小怕事、错失良机?还是认为他成熟稳重、懂得分寸?亦或,能看出他这番回应背后,更深层的算计和保留? 几分钟后,林薇回复了,只有短短几个字:“明白了。我会转告。”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个表情符号。平静得有些异常。 汪楠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并没有感到轻松。他知道,自己这个选择,或许规避了眼前最直接的风险,但也可能错过了重要情报,甚至……让林薇对他产生了新的看法或距离。在叶氏这样人际关系复杂的地方,任何一个看似微小的选择,都可能在未来引发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 他将与林薇的沟通记录截图(隐去敏感信息),整理了一份简要说明,通过加密渠道发给了叶婧。在说明中,他汇报了林薇提供的机会,以及自己基于“稳健优先、避免风险”的考虑,婉拒接触的决策。他重点强调了“静苑”场合的敏感性和对方要求“独立分析师”身份的潜在风险。 很快,叶婧的回复来了,同样简洁:“处理得当。继续保持关注。” “处理得当”。这四个字,让汪楠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叶婧认可了他的决定。她没有因为可能错失情报而责怪他冒进,反而肯定了他对风险的预判和规避。这说明,在叶婧的价值体系里,“稳妥”和“可控”,有时候比“激进”和“机会”更重要。尤其是在“盛达”并购案即将收官、“星火”项目刚刚启动的这个微妙时刻。 汪楠关掉通讯窗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拒绝了林薇的见面,看似放弃了一个诱人的机会,却也在叶婧那里,进一步巩固了自己“谨慎”、“可靠”、“懂得分寸”的形象。同时,他也为自己保留了一丝余地——他没有将自己完全绑上林薇那条船,也没有在叶婧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任何越界操作。 更重要的是,这个决定,是他基于自己的独立判断做出的。他权衡了利弊,评估了风险,最终选择了看似保守、实则更符合他当前处境和长远利益的道路。这让他感到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掌控感。 他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眼神深处,那点冰冷的火焰依旧在跳动。拒绝一次见面,不代表放弃整个战场。关于“科芯”和“启明”的调查,他会通过其他更隐秘、更安全的方式进行。而构建“独立信息优势”和“操作空间”的计划,也并未改变,只是需要更耐心,更迂回。 路还很长,陷阱只会更多。但他学会了,在诱惑面前,如何冷静地分析,如何审慎地抉择,如何在这张巨大的、无形的网中,为自己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主动。 拒绝,有时是为了更好地前进。而这次拒绝,或许正是他在这个复杂棋局中,逐渐成熟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自主落子。 第49章 用酒精麻痹自我 叶婧的“处理得当”四个字,像一纸暂时有效的赦免令,让汪楠紧绷的神经得以片刻松懈,却也抽走了支撑他维持“完美状态”的最后一丝力气。白天剩下的时间,他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处理着邮件、参加电话会议、审阅报告。身体在运转,思维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对周遭的一切感知变得迟钝而遥远。 那种“双重人生的撕裂感”并未因拒绝了林薇的见面而缓解,反而在叶婧的“认可”之后,变得更加尖锐。他成功扮演了叶婧需要的“谨慎下属”,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但这“正确”带来的,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自我背叛的空虚。他知道,如果换成两年前,甚至一年前的自己,面对“静苑”那样的机会,或许会热血上涌,不顾一切地去闯一闯,哪怕头破血流。可现在,他学会了计算风险,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在诱惑面前,用“稳妥”和“分寸”来压抑内心的冲动。 他变成了自己曾经不太理解、甚至隐隐轻视的那种“成熟的职场人”。而这“成熟”,是用棱角被磨平、热血被冷却、真实的渴望被层层包裹和压抑换来的。每一次“正确”的选择,都像是在那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汪楠”身上,又覆盖了一层坚硬而冰冷的外壳。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区的人陆续离开。汪楠没有动。他不想回到那间空旷冰冷、充满叶婧气息的公寓。在那里,孤独和自省会将他彻底吞噬。他需要一点噪音,一点人气,一点能暂时淹没内心嘶吼的东西。 他没有叫司机,也没有去那些叶婧可能“安排”或“知晓”的高档场所。他独自一人,搭乘地铁,混入晚高峰疲惫而沉默的人潮。陌生的面孔,混杂的气味,列车运行单调的轰鸣,这一切与他平时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却意外地给他带来一种扭曲的、匿名般的轻松感。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用那种或探究、或艳羡、或审视的目光看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面无表情的、晚归的上班族。 他在一个陌生的街区下了车,随意走进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人声鼎沸的居酒屋。暖黄的灯光,氤氲的食物香气,嘈杂的谈笑和碰杯声,瞬间将他包围。他在角落找到一个空位坐下,点了几样烤串,然后对服务员说:“先来一壶清酒,要烈的。” 酒很快上来,温在精致的陶瓷壶里。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就菜,直接仰头灌了下去。清冽而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随即化作一股暖流,缓缓向四肢百骸扩散。他闭上眼,感受着酒精带来的、最初的、轻微的晕眩感,那感觉像一层薄雾,暂时模糊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和尖锐的自我审视。 一杯,又一杯。烤串上来了,他食不知味地吃着,味蕾似乎也被酒精麻痹了。周围的喧嚣渐渐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传来。邻座几个年轻白领在高谈阔论,另一桌的情侣在低声细语,后厨传来滋滋的烤肉声和厨师洪亮的吆喝……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尘世的背景噪音。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不是寂静,不是思考,而是这种能将他淹没的、无害的嘈杂。酒精是最好的催化剂,它软化了他一直紧绷的神经,也让那层坚硬的外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壶很快见了底。他又要了一壶。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漂浮,视线里的景物微微晃动。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情绪,在酒精的掩护下,开始蠢蠢欲动,试图冲破堤防。 他想起了苏晚。想起她加他微信时那小心翼翼的问候,想起她谈起去北京培训时,语气里那点忐忑和认真。她像一株生长在清澈溪水边的植物,安静,坚韧,带着属于自己的、不张扬的生命力。而他自己呢?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华丽温室、用名贵肥料催生、却早已失去原本色泽和香气的畸形植物。他们早已不在同一个世界。他那点隐秘的悸动和怀念,在现实巨大的鸿沟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可悲。他甚至不敢,也不能,向她袒露一丝一毫真实的自己。 他又想起了白天的谈判,想起了刘文瀚看他时那复杂的眼神。在刘文瀚眼里,他这个“成功的商业精英”,是不是也是一种悲哀的存在?拥有他们渴望的资源和能力,却可能失去了他们珍视的、对技术的纯粹热爱和执着? 还有林薇。她主动递来的橄榄枝,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是单纯的示好,还是精心的算计?他拒绝了,是对的,还是错的?如果去了“静苑”,又会发生什么?他会得到梦寐以求的关键信息,还是会一脚踏进某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最顽固、也最不愿去触碰的,是叶婧。是她冰冷审视的目光,是她不容置疑的命令,是她无处不在的控制,是那晚阳台上,带着酒意的、蛊惑人心的气息和那个含义不明的触碰……那个触碰带来的战栗和屈辱,如同附骨之疽,即使在此刻酒精的作用下,也依然清晰。他厌恶那种被完全掌控、被当作物品般标记和赏玩的感觉,但内心深处,某个阴暗的角落,却又可耻地记得那一刻的心跳加速,记得她指尖的微凉和气息的温热…… “呕——” 胃部一阵剧烈的翻腾,打断了他越来越危险的思绪。他猛地捂住嘴,冲向洗手间。趴在冰冷的陶瓷洗手池边,他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冷水扑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头发凌乱、嘴角还挂着水渍的男人。多么狼狈,多么不堪。这就是那个在谈判桌上侃侃而谈、在叶婧面前沉稳得体的“汪楠”? 自嘲的笑容在嘴角扭曲地绽开,比哭还难看。他用纸巾狠狠擦了把脸,走回座位。剩下的半壶酒还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琥珀色光泽。他盯着那壶酒,仿佛盯着一个能带他暂时逃离一切的魔鬼。 他没有再喝。不是因为理智回笼,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疲惫。酒精带来的麻痹是短暂的,醒来后,现实只会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他需要的不是逃避,而是……力量。足以打破现状、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可这力量,要从何而来? 他结了账,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居酒屋。夜风一吹,酒意上涌,头更加昏沉。他没有叫车,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着。霓虹灯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迷离的光斑,车灯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轨。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却与他内心的死寂,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江边。还是那个他常来的堤岸,只是今晚没有驻足思考的心情。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望着脚下墨黑如深渊的江水,听着江水拍打岸边的、单调而固执的声音。 酒精带来的最后一丝暖意也被江风吹散,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虚无感。他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外表光鲜,内里却已千疮百孔,空空如也。所有的扮演,所有的计算,所有的忍耐,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那点可怜的、建立在沙砾之上的“成功”?为了在这座黄金囚笼里,得到主人偶尔施舍的一点“奖励”和“认可”? 不。他不甘心。 一个声音在心底深处嘶吼,微弱,却带着不肯熄灭的执拗。他不甘心永远做一枚棋子,一个玩物,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假面人。他要挣脱,要反抗,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可是,怎么挣脱?叶婧的掌控如此严密,她的权势如此庞大。他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飞虫,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却动弹不得。 或许……他需要的不是正面冲撞,而是更深的潜伏,更耐心的经营,以及……更隐秘的武器。金钱,信息,人脉,还有……时机。他必须学会在叶婧的规则下游刃有余,同时暗中积累自己的力量,等待那个可能出现的、撬动全局的支点。 酒精没能麻痹他,反而在醉意最深时,让他看到了内心最赤裸的渴望和最冰冷的决绝。那种自我厌弃和无力感,在冰冷的江风吹拂下,渐渐凝结成一种更加坚硬、也更加黑暗的东西。 不知在江边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他才缓缓转身,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虚浮,但眼神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混沌中透出的、令人心悸的清明。 回到公寓,他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黑暗中,只有窗外永恒的城市灯火,将模糊的光影投在天花板上。酒精的后劲彻底袭来,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沉浮。 在失去意识的边缘,他仿佛又看到了叶婧,站在阳台的栏杆边,背对着璀璨的夜景,回头看他,目光深邃难测。然后,那个幻影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站在谈判桌前冷静陈述的样子,是刘文瀚复杂的眼神,是苏晚安静的侧脸,是林薇平淡的对话框,是镜中那个陌生而狼狈的自己…… 所有的画面交织、碎裂、重组,最终化为一团混乱的、带着刺痛感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用酒精麻痹自我,得到的不是解脱,而是一场更加漫长而痛苦的、在泥沼中的沉沦与挣扎。但在这场挣扎中,某些东西正在死去,而另一些更加黑暗、也更加坚韧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黑夜漫长,宿醉的痛苦还未真正开始。而新的一天,总会到来。带着宿醉的头痛,带着更深的疲惫,也带着那份在冰冷黑暗中,悄然凝聚的、孤注一掷的决心。 第50章 叶婧的深夜质询 宿醉像一头蛰伏在颅内的怪兽,在晨光初现时,用它冰冷沉重的触手,缓慢而执拗地搅动着汪楠的脑浆。头痛欲裂,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钝击般的闷痛。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胃里空空如也,却翻腾着令人作呕的酸意。他睁开眼,刺目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钻入,让他瞬间又闭上,发出一声压抑的**。 他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只盖了条薄毯。昨晚是如何回到这里,如何倒下,记忆模糊一片,只剩下江边刺骨的风、居酒屋晃动的灯光,以及那两壶烧灼喉咙的清酒带来的、短暂的麻木与放纵后的无尽虚空。 他挣扎着坐起身,动作牵动了头部,又是一阵眩晕。他扶住额头,指尖冰凉。茶几上空空如也,没有水。他踉跄着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大口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却无法驱散身体深处弥漫开来的、沉重的疲惫和不适。 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上午八点二十。他已经迟到了。叶婧最反感不守时,尤其是无故迟到。他必须立刻赶去公司。 他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暂时刺激了昏沉的神经。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他试图用发蜡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手指却有些发抖。宿醉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不适,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涣散和脆弱,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随时可能彻底碎裂。 他强撑着,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西装——深灰色,相对不那么扎眼。他从抽屉深处翻出那对备用袖扣,简单的哑光黑色,扣上时,指尖的微颤让他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然后,他拿起车钥匙和公文包,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公寓。 早高峰的车流缓慢而粘稠。汪楠握着方向盘,努力集中精神,但视线不时有些模糊,头痛一阵阵袭来。他不得不将车窗打开一条缝,让冷风灌入,才能勉强保持清醒。电台里播放着轻松的音乐,此刻听来却异常刺耳。他关掉电台,车内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和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赶到公司,停好车,走进电梯。金属壁面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他迅速移开视线。电梯直达48楼,走出时,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调整呼吸,脸上挂上惯常的、平静无波的表情。 办公区里已经是一片忙碌景象。“星图”项目组弥漫着最后冲刺前的凝重气氛。周明远看到他,微微皱眉:“脸色怎么这么差?病了?” “没事,周老师,昨晚没睡好。”汪楠含糊地解释,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一坐下,电脑屏幕上已经堆积了数十封未读邮件。有“盛达”项目的,有“星火”项目的,有跨部门协调的,还有叶婧助理发来的、关于下午一个重要行业论坛的行程提醒。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邮箱,开始处理。指尖敲击键盘时,仍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宿醉带来的迟钝感和持续的头痛,让平时轻而易举的工作变得异常艰难。他需要反复阅读邮件内容才能理解,回复时措辞也显得比平时迟缓。一份关于“盛达”技术替代方案的风险评估报告,他看了三遍,才勉强抓住重点。他知道自己状态很差,但别无选择,只能硬撑。 午餐时间,他没有去餐厅,也没有胃口。只是去茶水间冲了杯特浓的黑咖啡,试图用***来对抗头痛和疲惫。苦涩的液体入喉,带来短暂的清醒,但胃部的不适感也随之加剧。 下午的行业论坛,叶婧亲自出席并发表主题演讲。汪楠作为随行人员之一,必须参加。他提前来到论坛所在的酒店会议中心,在嘉宾休息室与叶婧汇合。 叶婧已经到了。她今天穿着一身珍珠白的西装套裙,衬得肤色愈发冷白,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妆容精致,气场强大。她正在与论坛主办方的负责人低声交谈,看到汪楠进来,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停留了大约半秒。 那半秒,汪楠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然停跳。叶婧的目光平静,却锐利如手术刀,仿佛瞬间穿透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看到了他眼底的血丝、苍白的脸色,以及那份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与涣散。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移开了目光,继续与对方交谈。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论坛开始,叶婧的演讲一如既往的精彩,逻辑清晰,见解独到,赢得阵阵掌声。汪楠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聆听,记录要点,但头痛和昏沉感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将他淹没。他不得不在桌下,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演讲结束后的交流环节,叶婧被众人簇拥。汪楠跟在她身后不远处,负责应对一些技术性的提问,并适时为她补充信息。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但反应速度明显比平时慢,偶尔需要停顿一下才能组织语言。他能感觉到,叶婧虽然没有看他,但似乎对他的每一次应答,都听在耳中。 论坛结束,已是傍晚。回程的车里,叶婧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汪楠坐在她旁边,同样闭着眼,但神经依旧紧绷,头痛并未缓解。车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今晚有什么安排?”叶婧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听不出情绪。 汪楠心头一紧,迅速回答:“暂时没有,叶总。‘星火’项目赋能团队的初步名单已经拟好,需要您过目。‘盛达’那边……” “晚上九点,来我办公室。”叶婧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带上‘星火’的团队名单,还有你手上关于‘科芯材料’最新动态的所有分析,包括你拒绝林薇接触后的后续思考。” 晚上九点。办公室。汪楠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工作汇报。叶婧选择在这个时间,单独召见他,并且点明了“科芯材料”和他“拒绝林薇”的决策,这更像是一场……质询。是对他白天异常状态的察觉?还是对他最近一系列表现和决策的重新评估? “是,叶总。”他低声应道,喉咙发干。 回到公寓,已是七点多。宿醉的不适感在疲惫的叠加下,似乎更加强烈。汪楠没有胃口,只强迫自己喝了些清淡的汤。然后,他强打精神,开始整理叶婧要求的材料。“星火”项目赋能团队名单是现成的,他只需最后核对一遍。“科芯材料”的最新动态,除了公开信息,主要就是林薇提供的那些,以及他基于这些信息所做的风险研判。他将这些内容整理成一份简洁清晰的报告,重点突出了“科芯”获得强势资本支持后可能采取的竞争策略,以及对“新锐材料”构成的潜在威胁。 在准备材料的过程中,他反复回想自己白天的表现,以及叶婧那短暂却锐利的一瞥。他知道自己状态很差,肯定没能完全掩饰过去。叶婧会怎么看?是认为他因私事影响工作,不堪大用?还是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挣扎和“双重人生”的撕裂?亦或,她早就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他昨晚买醉的事情? 时间在不安中流逝。八点五十,他再次检查了一遍材料,确认无误,然后换上那套深灰色的西装(下午那套已经有些皱),没有打领带,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刻板。他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表情,试图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难看,但眼底的疲惫和血丝,难以完全遮掩。 九点整,他准时出现在叶婧的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敲门。 “进。”叶婧的声音传来。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只开了办公桌区域的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桌面上,其他地方笼罩在昏暗中。叶婧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会客区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清水。她换下了白天的正装,穿着简单的深色羊绒衫和长裤,长发披散下来,少了些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亮锐利,如同黑夜中审视猎物的母豹。 “叶总。”汪楠走到她面前不远处站定,微微躬身。 “坐。”叶婧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汪楠依言坐下,将手中的文件袋轻轻放在小几上。 “材料都带了?”叶婧问,目光落在他脸上,这次没有移开,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的打量。 “带了。‘星火’项目赋能团队初步名单,以及关于‘科芯材料’竞争风险的补充分析报告。”汪楠回答,尽量让声音平稳。 叶婧没有立刻去看文件,而是端起水杯,轻轻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忽然问:“你昨晚没休息好?” 问题来得直接。汪楠的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睑:“是,有点失眠。” “失眠?”叶婧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手指在光滑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看你白天的状态,可不像是简单的失眠。倒像是……”她顿了顿,目光在他有些干燥的嘴唇和眼底的血丝上停留,“喝了酒,而且没少喝。” 汪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知道。她果然知道。是司机汇报的?还是公寓的监控?或者,仅仅是凭借她惊人的观察力和对人性的洞察? 他无法否认,也无法承认。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工作压力大,偶尔放松一下,可以理解。”叶婧放下水杯,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但目光依旧紧锁着他,“但要有分寸。尤其是现在,‘盛达’和‘星火’都到了关键阶段。我不需要一个被私事或情绪影响判断、无法保持最佳状态的下属。你明白吗?”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但话里的分量,却重如千钧。这不是关心,是警告。警告他必须时刻保持“可用”和“可靠”的状态,警告他的个人情绪和生活,不能影响他为她创造的价值。 “我明白,叶总。抱歉,是我疏忽了,以后不会了。”汪楠低声回答,喉咙发紧。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混合着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在她眼里,他首先是“工具”,其次才是“人”。工具的“状态”必须完美,否则就有被替换或修理的风险。 “嗯。”叶婧不置可否,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小几上的文件袋,“‘星火’的团队名单,我稍后看。先说说‘科芯材料’。你拒绝林薇的安排,理由是什么?除了你报告里写的‘稳健优先’。” 她开始进入正题了。汪楠打起精神,将之前权衡的利弊,用更清晰的逻辑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静苑”场合的敏感性、对方要求“独立分析师”身份的潜在风险,以及可能引发的法律和声誉问题。 叶婧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等他说完,她才开口:“分析得不错,风险意识是有了。但你想过没有,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可能也藏着最有价值的信息。林薇这个人,心思是深,但她提供的这条线,未必不能用。” 汪楠心中一动,抬起头,看向叶婧。 “当然,不是让你现在再去接触。”叶婧的目光深邃,“而是要懂得,如何在拒绝的同时,不把路堵死。林薇今天能给你提供‘科芯’的消息,明天就可能提供别的。她在行业里扎根多年,人脉和消息渠道,有时候比正式的情报系统更灵通。你需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拒绝或接受,而是……评估价值,控制风险,适时利用。” 她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汪楠之前未曾深入思考的层面。他过于警惕林薇的动机,只想着规避风险,却没想过如何将她提供的“资源”,转化为可被自己掌控和利用的“工具”。叶婧在教他,如何在这个复杂的人际网络中,更高级地运作。 “我明白了,叶总。是我考虑不够周全。”汪楠诚恳地说。 “你还年轻,需要学的还很多。”叶婧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科芯材料’这边,你继续通过公开渠道和行业信息跟进。林薇那边,保持适当的联系,但不要主动提及。如果她再有有价值的信息分享,可以听着,判断,然后向我汇报。记住,所有的信息和判断,最终要为我所用,而不是被信息牵着鼻子走,更不是被提供信息的人左右。” “是。”汪楠郑重应下。 叶婧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她重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目光再次落回汪楠脸上,这一次,带着一种更复杂的、探究的意味。 “汪楠,”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低沉,“你最近……心里有事?” 这个问题,比之前关于宿醉的质问,更加致命。它直接指向了他内心深处那些无法言说的挣扎、撕裂和黑暗的谋划。 汪楠的呼吸微微一滞,强迫自己迎上叶婧的目光,努力让眼神看起来平静而坦荡:“工作上确实有些压力,但都在可控范围内。我会尽快调整好状态,请叶总放心。” 他避开了“心里有事”这个更私人的范畴,将问题拉回到“工作压力”上。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安全也最符合“下属”身份的答案。 叶婧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瞳孔,直抵灵魂深处。汪楠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露丝毫怯意。 最终,叶婧缓缓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嗯。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状态调整好,我不希望再看到你今天这样的表现。‘盛达’的最终谈判下周启动,我不允许有任何闪失。‘星火’项目也要稳步推进。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别让我失望。” “明白,叶总。我一定全力以赴。”汪楠再次保证。 “好了,回去吧。材料留下。”叶婧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汪楠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微微躬身,然后放轻脚步,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和那个令人恐惧的女人。汪楠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才感觉自己能重新呼吸。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叶婧的深夜质询,结束了。没有疾风骤雨般的斥责,没有直接的惩罚,只有冷静的分析、清晰的警告、以及更深层次的……掌控与教导。她看穿了他的状态,点明了他的问题,也为他指明了在这个复杂游戏中,更高级的玩法。恩威并施,一如既往。 但汪楠知道,这次质询,远非表面那么简单。叶婧不仅是在考察他的工作能力和忠诚度,更是在试探他内心的稳定性和……可塑性。她像一位严苛的导师,在测试她亲手挑选的“作品”,是否出现了她无法容忍的瑕疵,是否还能按照她的预期,继续“成长”和“完善”。 他拖着依旧沉重疲惫的身体,走向电梯。头痛并未缓解,但内心的某个地方,却比来时更加清醒,也更加冰冷。 叶婧的质询,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残存的醉意和侥幸。他彻底明白,在这个女人面前,任何脆弱、任何失态、任何内心的动摇,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他必须更快地成长,变得更强大,更冷静,更善于隐藏和计算。不仅要学会在她的规则下游刃有余,更要学会……利用她的规则,来武装自己,积蓄力量,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挣脱枷锁的时机。 深夜的电梯寂静无声,载着他向下沉去。镜面墙壁上,映出他苍白而坚毅的脸,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在经历了这场质询的淬炼后,似乎燃烧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决绝。 质询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在这条越来越窄、也越来越危险的钢丝上,继续走下去,直到……力竭坠亡,或者,走到连叶婧也无法预料的彼岸。 第51章 组建秘密同盟 叶婧的深夜质询,如同一场精确的外科手术,切开了汪楠试图用酒精和疲惫掩盖的脓疮,暴露了他状态不稳、内心动摇的事实。然而,手术之后,并未给予缝合与疗愈,只是丢下一句冰冷的“别让我失望”,便将他重新扔回了斗兽场。疼痛是清醒的,屈辱是尖锐的,但更深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必须立刻找到生路的紧迫感。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永远活在叶婧的审视、掌控和“恩威并施”之下,做一个永远需要证明自己“可用”、“可靠”、情绪必须稳定完美的工具。他需要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不受她监控的力量。一点能够让他在这张巨大的网中,获得些许喘息、甚至可能在未来某天,助他挣脱的力量。 “组建秘密同盟”——这个在江边寒风中萌芽、在宿醉痛苦中清晰、在叶婧质询后变得无比迫切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疯狂生长。这不是简单的拉帮结派,也不是幼稚的反抗游戏。这是在叶婧精心构建的权力金字塔之外,暗中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隐秘的关系网络。这张网络要足够小,足够安全,足够互补,能够在关键时刻,提供信息、资源,甚至……掩护。 人选,是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难题。他必须极其谨慎。这个人,或者这几个人,必须满足几个几乎不可能同时满足的条件:有能力,有资源,对现状(至少是部分现状)不满或有所求,值得一定程度的信任,并且……最重要的是,与叶婧的核心圈子保持足够的距离,不会被轻易察觉。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星图”项目组内部。周明远?不,他是叶婧的得力干将,正统的技术派,对公司忠诚,行事严谨,几乎不可能参与这种“地下活动”。其他几位资深分析师,要么是周明远的坚定追随者,要么明哲保身,要么能力有限。 林薇?她主动提供过关于“科芯”的信息,似乎有意示好,人脉和消息灵通。但她动机不明,心思深沉,与叶婧的关系也颇为微妙(既有竞争又有合作)。与她结盟,风险极高,收益也可能巨大,但更像是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反噬。目前阶段,只能将她作为一个需要谨慎评估、有限利用的“外部信息源”,而非可以托付秘密的“同盟”。 他的思绪,飘向了“星火”项目。刘文瀚?这位技术天才拥有他急需的专业知识和行业洞见,也对资本和商业运作有天然的警惕和疏离感。但刘文瀚过于纯粹,不擅权谋,且“新锐材料”现在与叶氏深度绑定,刘文瀚很难、也不愿背叛叶婧(至少在他眼中是如此)。更重要的是,刘文瀚缺乏在资本市场和复杂人际关系中运作的经验和资源。 那么,项目组之外呢?他想起了财务部那个被临时抽调来协助“星火”项目的女分析师,林悦。她专业扎实,做事细致,在财务部似乎并不十分得意,对临时被抽调来跟汪楠这个“新人”做项目,起初也有些疑虑,但合作下来,态度认真,也没有打探过多。她拥有汪楠欠缺的、深入的财务分析和法务合规知识。也许……可以试探? 还有法务部那个年轻的律师郑轩,同样被抽调来协助“星火”。他话不多,但提出的法律意见往往一针见血,看得出功底不错,在法务部似乎也不是核心红人。他掌握着汪楠需要的法律风险规避和合同条款设计的专业知识。 林悦和郑轩,是目前看来,相对“安全”且“有用”的人选。他们与叶婧的直接联系较弱,处于公司中层,有专业能力,也有一定的上升诉求(否则不会认真对待临时抽调的工作)。最关键的是,在“星火”项目合作中,汪楠展现出的能力和(相对)公正的处事方式,或许已经赢得了他们初步的认可和信任。 但这远远不够。他需要一个“技术核心”,一个能帮他处理那些最敏感、最需要保密操作的人。这个人必须拥有顶尖的技术能力,绝对的谨慎,以及对隐私和安全的极致追求。他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阿杰。他的大学室友,计算机天才,痴迷于网络安全、密码学和一切“不可追踪”的技术。毕业后没有进入大厂,据说一直在某个神秘的“安全咨询”公司工作,行踪飘忽,网上几乎找不到他的痕迹。大学时,两人关系不错,汪楠欣赏阿杰的技术偏执和纯粹,阿杰则觉得汪楠是少数能理解他那些“疯狂”想法、又不觉得他古怪的“正常人”。毕业后起初还有联系,后来各自忙碌,渐渐疏远,但逢年过节,还会发个不痛不痒的问候。 阿杰是完美的“技术后盾”人选。如果他能说服阿杰帮忙,那么很多技术层面的难题——比如更安全的通讯渠道、信息加密、痕迹清除、甚至某些特定的“信息获取”——或许都能找到解决方案。而且,阿杰游离于主流商业体系之外,与叶婧的世界毫无交集,几乎不可能被叶婧察觉。 目标初步清晰:林悦(财务)、郑轩(法务)作为潜在的、需要逐步考察和拉拢的内部“协作节点”;阿杰作为必须争取的外部“技术核心”。而他自己,则是这个尚在雏形的、脆弱同盟的“大脑”和“连接器”。 然而,如何开始?直接找上门,吐露心声,邀请结盟?那无异于自杀。他必须用更迂回、更谨慎的方式。 机会,首先出现在与“星火”项目相关的一次财务数据交叉核对中。林悦发现“新锐材料”某笔应付账款的账期异常,与合同约定不符,可能存在潜在的现金流风险或关联交易嫌疑。她将问题私下整理了一份简要说明,发给了汪楠,并附言:“汪助,这个发现可能有点敏感,你看是否需要向叶总汇报前,我们先内部核实一下?” 这是一个微妙的信号。林悦没有直接上报,而是先发给了他,并用了“内部核实”这个词。这表明她意识到了问题的敏感性,也在一定程度上,将他视为了可以“先商量”的对象。这或许是一个建立信任的切入点。 汪楠仔细看了林悦的分析,确实发现了问题。他没有立刻回复“立刻上报叶总”,而是回复道:“林工观察很细致。这个问题确实需要谨慎处理。我建议我们先不声张,你能否从财务角度,再深入挖掘一下这笔应付账款背后的供应商背景、历史合作记录,以及‘新锐材料’同期其他应付款项的情况?我们需要更全面的图景,才能判断是偶发失误、管理疏漏,还是更复杂的问题。辛苦了。” 他的回复,肯定了林悦的发现,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调查方向,并且将“不声张”、“深入挖掘”的责任交给了她,这是一种隐晦的信任和授权。同时,他将自己放在了“共同分析、谨慎决策”的位置上,而非简单的“上级批示”。 林悦很快回复:“明白。我会再仔细查一下。有进展立刻告诉你。” 第一次试探,似乎有了积极的回应。 与此同时,汪楠开始重新联系阿杰。他没有用工作手机或常用社交软件,而是翻出了那个几乎废弃的、用一次性邮箱注册的即时通讯软件账号,给阿杰那个同样沉寂多年的账号,发去了一条经过简单加密(用了他们大学时自创的、只有彼此知道规则的替换密码)的信息:“老狗,还活着吗?有点技术问题想请教,关于‘不可追踪的对话’和‘信息深海潜泳’。报酬好说,只要安全。看到回个暗号。” 信息发出,石沉大海。汪楠并不着急。阿杰就是这样,可能几个月不看一次那个软件,也可能下一秒就出现。他需要耐心。 几天后,在“星火”项目关于赋能团队权限划分的法律条款讨论中,汪楠与郑轩有了更深入的交流。郑轩对叶氏法务部某些过于模板化、缺乏灵活性的标准条款提出了委婉的批评,认为在“星火”这种需要“赋能”而非“管控”的项目中,某些条款可能会适得其反,阻碍协同效率。 汪楠没有反驳,而是顺着他的思路,提出了几个修改方向,既保障叶氏的基本权益,又给予赋能团队更大的操作空间。两人就具体措辞反复推敲,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感。讨论间隙,汪楠状似无意地提起:“郑律师对这类‘非典型’投资项目的法律架构,似乎很有研究。以后‘星火’项目遇到类似问题,还得多多请教。说实话,公司标准模板有时候确实不太够用。” 郑轩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苦笑:“汪助过奖了。只是觉得,法务不该只是风险的‘刹车片’,有时候也该是创新的‘润滑剂’。可惜……”他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心照不宣。 汪楠点点头,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星火’这个项目,叶总很重视,也是我们尝试新东西的机会。一起把它做好。” 又一根潜在的线,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就在汪楠小心翼翼地编织着他那脆弱的、尚看不见形体的网络时,叶婧那边传来了新的、更具冲击力的消息。不是关于“盛达”或“星火”,而是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领域。 王助理发来一封加密邮件,附件是一份精美的电子邀请函,来自巴黎某顶级奢侈品牌,邀请叶婧出席其即将举行的春夏高定时装周大秀及后续的私人晚宴。邀请函上,叶婧的名字后面,用优雅的花体字,手写添加了一个名字:“及随行嘉宾一位”。 邮件正文,王助理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叶总接受邀请。请您作为随行嘉宾出席。行程约五天,需办理短期商务签证。请准备好护照信息及个人资料,明天中午前提交。具体行程和着装要求另行通知。叶总特别叮嘱:此行涉及重要社交,请务必重视。” 巴黎。时装周。高定晚宴。随行嘉宾。 汪楠盯着屏幕,一时有些恍惚。这完全超出了他现有的认知范畴和职责范围。他不是公关,不是助理,更不是叶婧的……男伴。叶婧带他去做什么?展示她“培养”的成果?还是将他带入一个更奢华、也更危险的社交名利场,作为一种新的“考验”或“标记”? 无论目的如何,这无疑是一个信号——叶婧正在将他推向更前沿、更公开的舞台,一个与资本市场、技术并购截然不同的、属于顶级奢侈、时尚与名流的世界。这既是莫大的“殊荣”,也可能是一个更精致的囚笼,或者……一个充满未知变数的、危险的机遇。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宿醉,而是对未来走向彻底失控的预感。他的“秘密同盟”计划刚刚萌芽,叶婧却已经将他拽向了另一个维度。他必须尽快调整,适应,并且……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 他关掉邮件,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那里还打开着与林悦关于“新锐材料”账务问题的沟通窗口,以及那个等待着阿杰回复的、沉寂的加密聊天软件。 组建秘密同盟的计划,不能停,甚至必须加快。因为叶婧的棋,下得比他想象的更快,也更远。他必须在被完全裹挟进那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之前,为自己打下一点隐秘的根基,积蓄一点微弱但真实的力量。 巴黎之行,是危机,也可能是他观察、学习、甚至……在叶婧无暇他顾的异国他乡,悄悄推进自己计划的窗口。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护照信息,同时,脑中飞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利用这次突如其来的行程。或许,远离叶婧势力根深蒂固的本地,在陌生的环境里,他能获得一丝短暂喘息,甚至……找到与阿杰建立更稳定联系的机会? 同盟的组建,迫在眉睫。而巴黎的天空下,等待他的,是霓裳幻影,还是另一个战场?他无从知晓,只能带着日益沉重的枷锁和那点不肯熄灭的野心,踏上这趟未知的旅程。暗度陈仓,才刚刚开始,而明面上的征途,已经指向了塞纳河畔的鎏金幻梦。 第52章 技术天才阿杰 巴黎之行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日常工作的洪流已不容分说地将汪楠重新裹挟。签证材料紧急提交,行程细节尚在确认,但“随行嘉宾”这个身份带来的无形压力,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肩上。他必须在叶婧面前表现得一如既往的沉稳可靠,同时,加快他那脆弱“秘密同盟”的构建步伐——尤其是在即将离开、可能面临更不可控环境之前。 与阿杰的联系,成了当前最紧要,也最不确定的一环。那个沉寂的加密聊天窗口,在消息发出后的第四天,终于有了回应。 回复只有两个看似毫无意义的字母:“K7”。后面跟着一串更长的、由数字和特殊符号组成的乱码。 汪楠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阿杰!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暗号。“K7”代表“收到,可沟通”,后面那串乱码,是需要用特定密钥解密的时间和地点坐标。汪楠迅速从记忆深处调出大学时两人约定的、基于某本早已绝版科幻小说构建的密码本,在脑中快速运算。几分钟后,他得到了一个时间和地点:明晚(周四)十一点,城南“旧时光”网咖,包厢B13。 时间很晚,地点更是出乎意料——“旧时光”是一家以怀旧和高配硬件闻名的连锁网咖,在电竞爱好者中颇有名气,但绝非什么隐秘的会面场所。阿杰选择这里,或许正是看中了它的嘈杂、人流混杂,以及遍布的摄像头(公共区域的监控反而可能成为某种掩护)。在无数沉浸在游戏世界中的年轻人里,两个“网吧开黑”的中年男人,显得再正常不过。 周四晚上,汪楠处理完当天必须完成的工作,又以“需要静心准备巴黎行程相关资料”为由,婉拒了周明远关于“盛达”某个技术细节的临时讨论。他换上一套极其普通的连帽衫和牛仔裤,戴上一顶不起眼的棒球帽,将平时用的工作手机和那部用于联系叶婧的加密手机都留在了公寓。只带了那个用于私人联系的旧手机、少量现金,以及一颗高度戒备的心。 他没有开车,而是先乘坐地铁,又在几个街区外换乘了两次公交车,最后步行了十几分钟,才在十点五十分左右,绕到了“旧时光”网咖的后巷。网咖招牌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映照着进出年轻人兴奋或疲惫的脸。汪楠压低帽檐,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喧嚣的声浪和混合着泡面、香烟、汗液与机器散热气息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他没有在前台停留,径直穿过摆满高性能电脑的大厅。巨大的曲面屏幕上光影变幻,激烈的键盘敲击声和玩家的呼喊此起彼伏。他按照指示,找到位于角落较为安静的包厢区,推开标有“B13”的磨砂玻璃门。 包厢不大,约七八平米,只有两台顶配电脑、一张长沙发和一个小茶几。此刻,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印有某个极客论坛Logo的黑色T恤,头发有些长,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小揪,正专注地盯着面前其中一台电脑的屏幕。屏幕上不是游戏,而是密密麻麻、飞速滚动的命令行代码,黑色的背景,绿色的字体,如同黑客电影里的场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电子产品的特殊气味,以及……咖啡和某种能量饮料混合的甜腻味道。 听到开门声,那人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手指在键盘上最后敲击了几下,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停了下来。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转椅。 汪楠看清了他的脸。几年不见,阿杰的变化不大,依旧是那张清秀甚至有些娃娃气的脸,只是眼下有了浓重的黑眼圈,皮肤是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带着一种长期专注于虚拟世界、对现实有些疏离的专注感。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目光在汪楠身上扫过,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快: “门口右手边第三个垃圾桶上面,有个黑色U盘,256G,Kingston的,贴着‘系统备份’的标签。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还有一个加密分区,密码是你当年学号的倒序加上我们第一次逃课那天的日期。看完,格式化,物理销毁。这台电脑,”他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台,“我走之后会彻底擦除,包括底层固件。沙发缝里有两张不记名太空卡,用一次就扔。以后联系,用U盘里那个绿色·图标的软件,通过我架设的隐蔽节点,每次连接地址都会变,有效期十二小时。记住,别用你自己的任何设备,别在任何可能有监控或记录的环境下运行。最好……找台‘干净’的机器。”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在背诵某种操作手册。然后,他站起身,从沙发旁边拎起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动作麻利地将那台显示着命令行的笔记本电脑塞了进去。 “等等,阿杰。”汪楠叫住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阿杰的效率和他展现出的专业(或者说偏执)程度,远超他预期。没有询问缘由,没有讨价还价,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和工具。这既让他感到一丝安心,也隐隐有些不安——阿杰似乎对这一切早已驾轻就熟。 阿杰停下动作,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还有事?我很忙。还有三个肉鸡要处理,一个防火墙要渗透测试,明早前要交报告。” “我……需要的不止是加密通讯。”汪楠定了定神,压低声音,“我需要一个安全的、能处理一些……特殊财务往来的海外环境。完全匿名,可追踪性为零。另外,可能还需要……在某些特定情况下,获取一些不那么容易公开获得的信息,同样要安全。” 阿杰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道极快的光芒,像是嗅到了有趣挑战的猎人。“海外匿名金融通道……有难度,成本高,而且不稳定。你要多大的吞吐量?对速度要求如何?资金最终要流向哪里?如果是纯粹的离岸数字资产,相对容易,但波动大。如果是传统银行系统,需要多层跳板和壳公司,手续繁琐,有被合规审查的风险。”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信息获取……看你要什么级别。公开网络爬虫?侵入特定企业内网?还是监听特定目标的通讯?难度和风险天差地别。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要清楚,任何主动的、未经授权的信息获取行为,在任何司法管辖区,都是重罪。我不是在吓唬你,是在陈述事实。” 汪楠的心沉了沉。他知道阿杰说的是实话,也明白自己提出的要求意味着什么。但他已无退路。“前期不需要太大资金流动,主要是测试和建立通道。信息方面……暂时以公开和半公开信息的深度挖掘、特定人物或机构的公开信息关联分析为主。但我需要保证,我的查询动作本身,不被追踪。” 阿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背包带子上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明白了。安全屋和匿名通讯,U盘里的东西可以帮你搭建基础。金融通道……我可以给你几个目前相对可靠的暗网混合器地址和匿名币兑换渠道,但如何使用、如何规避风控,是你自己的事。信息挖掘……我可以给你一套定制化的、带有反追踪和混淆功能的爬虫框架,以及几个付费商业数据库的高级共享账号。但所有的操作,必须通过我提供的跳板链进行,并且严格遵循操作指南里的‘清洁’流程。” 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便签本和一支笔,飞快地写下一串复杂的网址和几行晦涩的指令,撕下那张纸,递给汪楠。“这是初步的资源和接入方式。详细的操作手册、密钥、以及……‘清洁’工具,都在U盘的加密分区里。记住,好奇心会害死猫,更会害死人。不要用它去碰任何你承受不起后果的目标。我的服务,只提供工具和方**,不参与,不负责,不保证。费用……”他报了一个数字,是美元计价,金额不菲,但尚在汪楠目前可动用资金的范围内。 “可以。怎么支付?”汪楠问,没有犹豫。 “U盘里有比特币钱包地址。收到款后,我会通过通讯软件给你最终的解密密钥。分两次,一半定金,一半尾款。收到尾款后,本次交易结束,我提供的所有一次性访问凭证和共享账号会失效,你需要后续服务,再按新订单处理。不接受讨价还价,不接受事后质疑。”阿杰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冰冷态度。 “好。”汪楠点头。他理解并接受这种规则。在阿杰的世界里,清晰明确的交易,远比虚无缥缈的情谊或承诺更可靠。 阿杰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多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背好双肩包,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瞬间融入外面大厅的喧嚣光影之中,消失不见。 包厢里只剩下汪楠一人,以及那台已经黑屏的电脑,还有茶几上那张写着网址的便签纸。空气里还残留着阿杰身上那股混合着咖啡、电子产品和某种冰冷疏离感的气息。 汪楠迅速将U盘和便签纸小心收好,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阿杰刚才坐过的位置上,电脑屏幕漆黑,映出他此刻有些模糊的倒影。刚才与阿杰的短暂会面,像是一场发生在另一个维度的交易,高效,冰冷,充满危险的气味。阿杰展现出的能力和他所代表的那个隐秘、黑暗、充满技术极客与规则破坏者的世界,让汪楠既感到一种获取力量的兴奋,也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知道,从接过那个U盘、同意那笔交易开始,他就真正踏入了一片灰色甚至黑色的地带。在这里,没有叶婧的“恩威并施”,没有公司政治的尔虞我诈,只有最赤裸的规则、风险与代价。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因为这里没有回头路,一旦行差踏错,可能不仅仅是失去工作或前途,而是更可怕的后果。 但他没有后悔。在叶婧那令人窒息的掌控和日益严重的“双重人生”撕裂感之下,他迫切需要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能打破僵局的力量。阿杰提供的,正是这种力量的可能,哪怕它危险而扭曲。 他在包厢里又坐了几分钟,整理好思绪,然后起身,像任何一个玩累了准备离开的普通客人一样,自然地走出包厢,穿过喧闹的大厅,推开网咖的门,走入夜色。 他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绕了几个圈子,在一个偏僻的公共厕所里,按照阿杰“清洁”指南的初步要求(他已在脑中记下),仔细检查了身上是否有可疑的跟踪或监听设备(虽然他知道这很业余),然后才打车回到江边公寓。 他没有立刻查看U盘里的内容。而是先处理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邮件,冲了个澡,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准备休息。直到凌晨两点,确信公寓内外都彻底安静下来,他才从藏匿处拿出那个黑色U盘,以及一台他早已准备好的、从未连接过网络、硬盘被他物理处理过的老旧笔记本电脑。 他深吸一口气,将U盘插入接口。屏幕上弹出一个简单的文件夹,里面是几个看似普通的文档和程序图标。他找到阿杰提到的绿色·图标软件,按照记忆中的复杂密码,打开了那个加密分区。 真正的“工具箱”,展现在他眼前。不仅仅是加密通讯软件和操作手册,还有详细的匿名上网教程、数字货币入门指南、反侦察技巧、甚至包括一些如何识别和规避常见网络监控手段的要点。每一个工具,每一行说明,都透露出阿杰那种极致的专业和偏执。 汪楠如饥似渴地阅读、理解、记忆。他知道,自己正在打开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门后可能是力量,也可能是深渊。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推开了门缝,看到了里面那幽暗而诱人的光芒。 技术天才阿杰,成了他“秘密同盟”中第一个,也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成员。虽然这“同盟”仅仅是建立在冰冷的交易和共同的隐秘需求之上,但至少,汪楠不再是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他有了一把钥匙,尽管这把钥匙本身,也可能烫伤他的手。 夜更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渐稀。汪楠关掉电脑,拔出U盘,将它和那张便签纸一起,再次藏入最隐秘的角落。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不再是叶婧冰冷的目光或苏晚安静的脸庞,而是阿杰那飞速滚动的命令行,是加密分区里那些危险的工具名称,是比特币钱包地址那一长串毫无规律的字符,是巴黎时装周那流光溢彩却又虚幻莫测的邀请函。 几条截然不同、却都充满未知与风险的道路,在他脚下交错延伸。而他,必须依靠这刚刚获得的一点微弱火光,在迷雾中,谨慎地选择,坚定地前行。阿杰的出现,不是解脱的开始,而是另一场更隐秘、也更复杂的战争的序幕。而汪楠,已经别无选择,只能成为这场战争的参与者,甚至……发起者。 第53章 海外账户的设立 阿杰的工具箱,像一本来自黑暗世界的魔法书,既令人心悸,又充满了禁忌的诱惑。汪楠花费了几个深夜,在物理隔绝的旧笔记本电脑上,如饥似渴地消化着里面的内容。那些关于匿名网络接入、加密货币交易、多层跳板、反追踪技巧的文字,对他而言既是全新的知识领域,也是冰冷的操作指南,每一步都指向更深邃、也更危险的灰色地带。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迈出实质性的第一步。在巴黎之行前,在叶婧可能给予的、更公开也更受瞩目的“新身份”之下,他需要一点真正属于自己、不为人知的、可以自由呼吸和运作的“根基”。那个根基,必须首先是财务上的独立与隐秘。 他首先需要处理阿杰的“定金”。按照U盘里的指南,他通过复杂的链式代理,接入了一个位于东欧的匿名网络节点,然后访问了阿杰提供的暗网混合器地址。界面粗糙,全是英文和晦涩的行话。他按照教程,将自己那台旧电脑上临时生成的比特币钱包地址,与混合器进行关联,然后将约定数额的美元,通过一个位于香港的、他以前从未听说过的OTC(场外交易)平台,兑换成比特币。整个过程伴随着强烈的不安,仿佛每一步都在法律和道德的边缘试探。他看着屏幕上闪烁的、代表比特币转账确认次数的数字缓慢增加,心脏也随之一次次收紧。直到最终显示“交易完成,已入账”,他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他将比特币转入混合器。这个服务会将来自无数用户的加密货币“混合”,打乱其来源路径,增加追踪难度。等待混合完成的过程异常煎熬,他反复检查网络连接是否稳定,生怕某个环节出错导致资金丢失。几个小时后,混合完成,他按照指示,将“清洗”过的比特币,转入阿杰提供的那个冷钱包地址。又一轮漫长的确认等待。当屏幕上最终跳出“转账成功”的提示时,他几乎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暗网”交易带来的精神压力,远超想象。 定金支付完成,他通过加密通讯软件(同样是阿杰提供,通过多重加密和动态节点)给阿杰发送了约定的确认码。几分钟后,阿杰回复了一个更长的密钥串,用于解锁U盘里更深层的、关于匿名金融通道构建的详细方案和工具。没有寒暄,没有确认收款以外的任何废话。 汪楠没有立刻查看。他需要休息,也需要让这次交易带来的紧张感平复。他关闭了所有相关程序和网页,按照指南彻底清除了旧电脑上的临时文件和缓存,然后关机,拔掉电源和网线。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璀璨但似乎与他更加遥远的城市灯火,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就在刚才,他在一个看不见的世界里,完成了一笔不可告人的交易,向着“独立”迈出了危险的第一步。而窗外的世界,依旧按照原有的轨道运转,对他的秘密一无所知。 第二天,处理完白天必须处理的公务(“盛达”谈判的最终技术附件定稿,“星火”项目赋能团队名单的最终确认,以及巴黎行程的一些前期准备),汪楠在深夜再次打开了那台旧电脑,输入阿杰给的最终密钥,解锁了更深层的资料。 这次的内容更加具体,也更加“实用”。阿杰没有提供现成的、可以一键操作的“海外匿名账户”,那在现实世界中几乎不存在。他提供的,是一套完整的、分步走的、利用现有国际金融和法律体系漏洞、结合暗网工具的“解决方案”,以及大量的风险提示和“清洁”操作指南。 方案的核心,是“分层”与“隔离”。目标不是建立一个完全“隐身”的账户(那需要国家级资源或犯罪组织的支持),而是建立一个“难以轻易追溯”到“汪楠”这个真实身份的、可以处理一定规模资金、并能与主流金融系统(经过转换)接轨的隐秘资金池。 第一步,身份隔离。阿杰提供了几个“身份供应商”的暗网链接(附有信誉评级和过往用户模糊评价)。这些供应商声称能提供来自某些监管相对宽松、或身份信息数据库存在漏洞的国家的“合成身份”或经过“包装”的真实身份文件,配合相应的地址证明、电话卡等。阿杰强调,这步风险最高,供应商可能本身就是执法机构的诱饵,或者身份文件存在瑕疵。他建议,如果资金量不大,且能接受更高的摩擦成本,可以考虑通过“人头账户”或“代理持有”的方式起步。 汪楠仔细权衡。他目前能动用的、完全属于自己的资金,除了那笔“奖金”剩下的一部分,就是“新锐材料”股票可能的获利。金额不算巨大,但也不小。使用“合成身份”风险过高,且后续维护复杂。他更倾向于相对“传统”但同样隐秘的方式。 他跳过了第一步,直接研究阿杰方案中的第二步:离岸公司与银行账户设立。阿杰列出了几个司法管辖区,如英属维尔京群岛(BVI)、开曼群岛、塞舌尔等,详细说明了通过当地注册代理(需自行寻找,阿杰提供了一些需自行甄别的线索)设立空壳公司的流程、费用、以及后续的年度维护要求。关键是,利用这些离岸公司,可以在某些对非居民开户相对宽松的离岸银行(主要集中在欧洲和加勒比地区)开设公司账户。资金通过离岸公司账户进出,可以初步隔断与个人身份的关联。 然而,这依然不够。离岸公司虽然隐秘,但银行账户的开立依然需要“受益所有人”信息,虽然可能不公开,但银行内部必然掌握。而且,大额资金从汪楠的国内账户直接汇往一个遥远的离岸公司账户,本身就是巨大的“红旗”,极易触发反洗钱审查。 因此,第三步,也是阿杰方案中最“巧妙”也最“灰色”的一步:引入加密货币作为中间转换层,并利用“嵌套服务”和“贸易掩护”。 具体路径是:汪楠将资金分批、通过不同渠道(包括但不限于OTC平台、熟人兑换、甚至购买实物黄金再变卖等)兑换为门罗币(XMR)等隐私性更强的加密货币。然后将这些加密货币,存入阿杰提供的、经过验证的、支持加密货币与法币兑换的“嵌套服务”提供商。这些“嵌套服务”通常伪装成在线游戏装备交易、数字艺术品买卖、或跨国小额贸易平台。用户可以在平台上“出售”加密货币,获得平台内部的“信用点”或“代币”,然后用这些“信用点”购买平台提供的、由合作商户发出的“虚假贸易发票”或“服务合同”。最后,用户凭这些“贸易文件”,可以“合法”地将资金(以“贸易货款”或“服务费”名义)从平台合作的开户银行(通常位于金融监管宽松地区)汇出,最终进入之前设立的离岸公司账户。整个流程,在银行端看来,可能是一笔普通的跨国贸易结算,资金来源是“平台商户”,而非直接来自加密货币兑换。 这个方案极其复杂,涉及多个中间环节和不同司法管辖区的服务机构,每一环都可能出问题,也都会产生不菲的手续费(通常高达10%-20%)。但它的优势在于,将加密货币的匿名性与传统银行的支付系统“隔离”开来,通过多层“嵌套”和“贸易掩护”,极大地增加了资金追溯的难度。 汪楠花了好几个晚上,才勉强理解了整个流程的框架和潜在风险点。这远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事情。他需要寻找可靠的“嵌套服务”提供商(阿杰提供了几个需翻墙访问的论坛链接,上面有用户评价,但真假难辨),需要联络离岸注册代理,需要处理加密货币的兑换和转移……每一步都需要时间、金钱,以及最重要的——运气。 但他别无选择。他知道,如果不想永远被叶婧用金钱和物质“圈养”,他就必须拥有自己的、不受监控的资本。这是他所有“独立计划”的基石。 他决定,从相对简单(但同样不合法)的一步开始:利用现有资源,扩大那个海外证券账户的资金池,并尝试进行第一次,基于他独立信息判断的、更大胆的“私人”投资操作。这既能验证他的判断力,也能快速积累初始资本,为后续更复杂的离岸架构建立提供“弹药”。而且,证券投资的盈亏,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伪装成“个人理财”或“投资失利”,比大额资金不明去向更容易解释(如果需要解释的话)。 他重新登录了那个持有“新锐材料”股票的海外证券账户。股价在他拒绝林薇见面、叶婧质询之后,经历了一段小幅盘整,最近又开始缓慢爬升,似乎市场对“新锐材料”获得叶氏战略投资的前景依然看好。他的浮盈已接近40%。 他没有卖出。反而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他利用账户的融资功能,以持仓股票为抵押,借入了一笔相当于本金50%的资金。然后,他将这笔融资,连同账户里剩余的所有现金,全部买入了另一只股票——与“盛达科技”在某个细分技术路径上存在潜在竞争关系、但市场关注度相对较低的一家科创板公司“灵思智能”。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在协助“盛达”项目进行竞争分析时,汪楠深入研究过“灵思智能”。这家公司技术路线独特,团队背景耀眼,但商业化进程缓慢,股价长期低迷。然而,汪楠在交叉分析“启明资本”近期的投资组合和技术偏好时,发现“启明”似乎对“灵思智能”所在的技术方向有异乎寻常的兴趣,其控股的“神经元科技”与“灵思智能”的研发团队在学术会议上互动频繁。更重要的是,他通过一些非公开的行业交流渠道(以匿名分析师身份)侧面了解到,“灵思智能”可能即将发布一款颠覆性的原型产品,如果成功,将直接威胁到“盛达”未来产品的某个关键应用场景。 这是一个基于内幕信息(尽管是碎片化和推测性的)的、**险高回报的押注。如果判断正确,“灵思智能”的股价可能会在“盛达”并购案最终落定、市场重新评估竞争格局时,迎来爆发式增长。如果判断错误,或者时机把握不准,他可能面临巨额亏损,甚至被券商强制平仓。 但他愿意赌一把。这不仅是为了快速积累资本,更是对他自己独立信息搜集、分析和判断能力的一次终极测试。他需要证明,离开了叶婧和周明远的框架,他依然能“看见”价值,敢于下注,并且有能力承担后果。 点击“确认买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平稳,心跳却如擂鼓。屏幕上,交易确认的提示一闪而过。他账户里的资金瞬间清空,变成了满仓的“新锐材料”和“灵思智能”。杠杆的运用,将潜在的收益和风险都放大了。 关闭交易软件,汪楠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狂热的兴奋在涌动。他终于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接受叶婧的“安排”和“赏赐”,也不再仅仅依靠那点可怜的、建立在违规之上的“私人投资”聊以自慰。他开始主动地、有计划地、冒着巨大风险地,为自己开辟一条隐秘的、通往财务独立的道路。 海外账户的设立,漫长而复杂,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而第一次动用了杠杆的独立建仓,则是他在这条危险道路上,投下的第一枚带着自己意志的、沉重的砝码。 窗外,夜色如墨。巴黎之行的行李还未开始收拾,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带着一个全新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即将踏上那片浪漫而危险的土地。在塞纳河畔的流光溢彩之下,在叶婧的身边,他将同时扮演着温顺的“随行嘉宾”和暗地里紧张关注大洋彼岸股价波动的“隐秘投资者”。 双重人生的撕裂感,从未如此具体,也从未如此……充满了一种扭曲的、属于他自己的力量感。他知道前路莫测,陷阱重重,但至少,他已经亲手握住了方向盘,哪怕这辆车的刹车可能失灵,目的地也迷雾重重。 他关掉旧电脑,将它重新藏好。然后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小杯威士忌,没有加冰,走到窗前,对着窗外冰冷的夜景,缓缓举杯。 敬未知的风险。敬隐秘的野心。敬这刚刚开始设立的、不见光的海外堡垒,以及其中涌动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滚烫而危险的资本。 第54章 第一次独立建仓 “灵思智能”的买入确认键按下后,接下来的几天,对汪楠而言,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在希望与恐惧之间剧烈摇摆的内心拉锯战。白天,他必须全神贯注地扮演好“汪助理”的角色,处理“盛达”最终谈判前最后的技术细节核对,完善“星火”项目赋能团队的启动方案,同时,还要分出心神,应付巴黎之行日益临近的各项琐碎准备——从定制西装的最终试穿,到法方活动方发来的、需要提前了解的嘉宾背景资料,再到叶婧临时增加的、关于欧洲相关行业政策动向的简要分析要求。 他的时间被切割成碎片,每一片都承载着不同的压力和期待。在“盛达”项目组的会议上,他需要逻辑清晰地指出某个技术参数调整对整体估值模型的影响;在“星火”项目的电话会议中,他要耐心解答刘文瀚团队关于赋能流程的疑虑;在王助理发来的、关于巴黎某位重要设计师品牌历史的资料中,他需要快速提炼出可能成为叶婧社交谈资的要点。 然而,在这些公开的、必须完美的“表演”之下,是另一条隐秘的、充满焦灼的暗流。每当会议间隙,或深夜回到公寓,他都会忍不住,用那台物理隔离的旧手机,通过阿杰提供的加密通道和动态代理,小心翼翼地登录海外证券账户的网页版(他不敢再用任何客户端软件)。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映亮他紧绷的脸。 “灵思智能”的股价,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在买入后立刻起飞。相反,在最初两天小幅冲高后,便陷入了窄幅震荡,成交量也未见明显放大。K线图上的小阴小阳,像一串沉闷的密码,考验着他的耐心和信心。而作为抵押品的“新锐材料”股票,虽然依旧稳健,但小幅的波动,也会通过融资杠杆,放大他账户整体净值的起伏。 每一次刷新,看到股价几乎原地踏步,甚至微跌,他的心都会随之微微一沉。他开始反复审视自己买入的逻辑,那些关于“启明资本”兴趣、“神经元科技”互动、以及颠覆性原型产品的“传闻”,在冰冷的股价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一厢情愿。是不是自己太过自信,被那点“独立操作”的兴奋冲昏了头脑?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关键的风险?如果判断错误,不仅利润回吐,还可能面临追加保证金甚至爆仓的风险——那意味着他不仅会损失掉投入的全部资金,还可能欠下券商的债务。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在深夜无声地缠绕上来。他想起叶婧在“电梯惩罚”时冰冷的眼神,想起那张黑色信用卡带来的耻辱,想起苏晚那句“你和以前很不一样了”。如果这次赌输了,他会不会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他那些关于“独立”、“秘密同盟”、“海外账户”的野心,会不会就此成为一场可笑而短命的幻梦? 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声音,也在心底嘶吼。那是野心和不甘被长久压抑后的反弹。他不愿永远被掌控,不愿永远做那个需要仰望叶婧鼻息、用顺从和“有用”来换取生存空间的“汪楠”。这次“独立建仓”,是他第一次完全基于自己的判断、动用自己的资源(哪怕是借来的)、为自己下的赌注。无论成败,这都是他尝试挣脱掌控、掌握自身命运的关键一步。他不能因为暂时的盘整就自我怀疑。 他开始更疯狂地搜集关于“灵思智能”的一切信息。不仅通过常规的行业数据库和研报,还利用阿杰提供的匿名爬虫工具,潜入一些专业工程师论坛、学术会议资料库,甚至“灵思智能”官方招聘网站的后台数据(通过分析其招聘岗位的微妙变化,推测其研发重点的转移)。他像一个在黑暗森林中孤独的猎人,凭借蛛丝马迹,试图拼凑出猎物的真实踪迹。 巴黎之行的出发日,在焦灼的等待中终于到来。机场贵宾候机室里,叶婧正与一位同样前往巴黎参加时装周的本市知名女企业家低声交谈,两人笑语嫣然,气场强大。汪楠安静地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平板电脑,上面是“盛达”项目最后一批需要他过目的法律文件。他神情专注,仿佛全身心沉浸在工作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平板电脑的边缘,那部旧手机的屏幕,在公文包的遮掩下,正悄然显示着“灵思智能”的实时行情。股价依旧在狭窄的区间内波动,如同他此刻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内心。 登上叶婧的私人飞机湾流G650,机舱内是极致的奢华与静谧。昂贵的皮革,精致的香槟,训练有素的空乘。叶婧似乎有些疲惫,戴上眼罩,开始休息。汪楠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也闭上了眼睛,但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的一切细微声响,同时,在心里反复推演着“灵思智能”可能面临的各种情景。 漫长的飞行时间,成了另一种煎熬。他既希望快点抵达巴黎,投入到新的、充满未知的“角色”中,暂时忘记股价的折磨;又害怕在飞行期间,市场发生剧烈变化,而自己却与世隔绝,无能为力。 飞机中途在某个中东机场经停加油。趁着叶婧还在休息,汪楠借口去洗手间,迅速打开旧手机,连接机场微弱的付费Wi-Fi,通过加密通道查看行情。 就在他离开的这短短十几个小时里,“灵思智能”的股价,竟然毫无征兆地,启动了一波凌厉的上攻!涨幅超过8%!成交量显著放大! 汪楠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根昂扬的红色K线,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发生了什么?是那个“颠覆性原型产品”的消息泄露了?还是“启明资本”的布局被市场察觉? 他快速切换页面,查看新闻和公告。没有官方消息。但在几个活跃的股票投资社区和财经自媒体上,开始零星出现关于“灵思智能”“技术突破”、“获知名机构调研”、“与海外某实验室合作取得进展”的模糊传闻。这些传闻的来源语焉不详,但传播速度很快。 是市场噪音,还是……有预谋的放风?汪楠无法判断。但股价的异动是真实的。他的账面浮盈,因为杠杆的存在,瞬间放大了许多。 狂喜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但立刻被更深的警惕压了下去。涨了,不代表安全。可能是陷阱,可能是短暂的炒作。他必须冷静。现在该怎么办?是获利了结,落袋为安,还是继续持有,等待更大的可能是“主升浪”? 他想起阿杰工具箱里关于“交易心理”的只言片语,提到“让利润奔跑”的同时,更要“严守止损”。他当初买入时,并没有设定明确的止损线,更多是基于一种“赌徒式”的信念。现在,是考验他纪律和判断力的时候了。 他快速计算了一下。如果现在卖出,扣除融资利息和交易成本,他能获得一笔相当可观的利润,足以覆盖阿杰的尾款,并为后续的“离岸架构”计划提供可观的启动资金。这无疑是稳妥的选择。 但是,如果“灵思智能”真的如他推测那样,站在某个技术爆发的风口,现在的涨幅可能只是开始。现在卖出,可能会错失最大的利润段。而且,这次“独立建仓”的目的,不仅仅是赚钱,更是验证自己的判断和勇气。如果因为一时的波动就急于退出,那和以前那个在叶婧面前谨小慎微、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汪楠”,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在狭小的洗手间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闭上眼睛,深呼吸。机舱内隐约传来的优雅音乐,与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形成了奇异的反差。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 他没有卖出。反而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他利用刚刚产生的浮盈,作为新的保证金,再次小幅加仓了“灵思智能”。这是一个典型的“浮盈加仓”动作,风险极高,但如果判断正确,收益也将呈几何级数增长。他将止损线(心理上的)悄悄上移至了买入成本价附近。这意味着,如果股价跌回原点,他将不赚不赔出场,但之前的浮盈将全部回吐。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底线。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清空手机浏览记录,关闭网络,走出洗手间。回到座位上时,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指尖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叶婧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端着一杯水,看着舷窗外的云海。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她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淡淡地问:“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时差?” “可能有点,加上刚才看文件有点久。”汪楠自然地回答,拿起平板电脑,“叶总,关于‘盛达’附件里那个知识产权归属的条款,法务部又提出了一个新建议,您要不要现在看一下?” 他成功地将话题引回了工作。叶婧接过平板,专注地看了起来,没有再追问。 飞机重新冲上云霄,向着巴黎继续飞行。汪楠靠在舒适的椅背上,闭上眼睛。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操作时,那股混合了巨大风险与诱人收益的、令人战栗的兴奋感。 “第一次独立建仓”,不仅是在金融市场上的一次买卖。它更像一次精神上的“弑父”仪式——尝试摆脱对叶婧(这个给予他一切也掌控他一切的精神“父权”)的完全依赖,依靠自己的头脑和勇气,去搏杀,去承担,去赢,也可能去输。 股价的上涨,初步验证了他的判断,也赋予了他一种扭曲的、隐秘的自信。但这自信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随时可能因为一个负面消息、一次市场调整而崩塌。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巴黎之行,他将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由时尚、名流和顶级资本构成的浮华世界。他必须扮演好叶婧需要的“随行嘉宾”,同时,在内心深处,时刻关注着万里之外那个隐秘账户里的惊涛骇浪。 双重人生的天平,一头是塞纳河畔的衣香鬓影,另一头是屏幕上冰冷跳动的数字。而他,必须在这极致的分裂中,保持平衡,继续前行。第一次独立建仓带来的悸动尚未平息,而巴黎的夜幕,已在前方缓缓降临,等待着他盛装出席,也等待着他,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进行下一场孤独而危险的博弈。 第55章 利用信息差套利 巴黎。晨曦透过酒店套房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金色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酒店特有的、混合了香氛、鲜花和昂贵家具清洁剂的味道,清新得不真实。汪楠睁开眼,有几秒钟的恍惚,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他抵达巴黎的第二天。昨天下午入住这家位于第八区、毗邻蒙田大道的传奇宫殿酒店后,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便被卷入了叶婧密集的社交日程之中。与品牌高管的私人会晤,设计师工作室的预约参观,为明晚大秀预热的小型鸡尾酒会……每一场会面,每一个场合,都要求他呈现出与叶婧相匹配的、无可挑剔的仪态和谈吐。他穿着由叶婧指定的、从国内带来的另一套深蓝色天鹅绒晚礼服(在昨天的鸡尾酒会上),或剪裁精良的休闲西装(在白天的会晤中),扮演着一个沉默、得体、偶尔在叶婧眼神示意下补充一两句专业见解的“助理兼男伴”角色。 这个世界与他熟悉的资本市场、技术并购截然不同。这里衡量价值的标尺,是历史、是创意、是稀缺性、是难以言喻的“格调”与“影响力”。人们谈论的不再是财务模型和专利壁垒,而是下一季的流行趋势、某位新锐设计师的灵感缪斯、或是某件孤品珠宝背后的传奇故事。空气里浮动着金钱、艺术与虚荣心混合的、甜腻而危险的气息。 汪楠像一个最用功的学生,强迫自己快速吸收、理解、适应。他记住那些拗口的法语品牌名和设计师名字,观察那些真正的“老钱”与“新贵”之间微妙的互动方式,学习辨认不同场合下得体的着装规则和交谈分寸。他表现得很好,至少表面如此。叶婧在几个间隙,投来赞许的目光,虽然那目光依旧带着审视。 然而,在这片流光溢彩的浮华表象之下,汪楠内心的另一根弦,始终紧绷着。那根弦连接着万里之外的证券市场,连接着他那个隐秘账户里,此刻正经历着剧烈波动的持仓。 “灵思智能”的股价,在经历了最初的上攻后,并未如他所愿地一飞冲天,而是陷入了更大幅度的震荡。在他抵达巴黎的当天,股价甚至一度回撤了近5%,几乎触及了他设定的心理止损线。那一刻,他正在酒店套房的客厅里,陪同叶婧与一位来自中东的王室基金代表进行非正式茶叙。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听着对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谈论对可持续时尚的投资兴趣,而桌子下,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与客厅里悠扬的古典音乐形成了残酷的二重奏。 他强忍着立刻查看行情的冲动,直到茶叙结束,将客人送至套房门口,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才颤抖着手拿出那部旧手机。看到股价在尾盘又被小幅拉起,险险守住了关键位置,他才感觉堵在喉咙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这种极致的分裂感,几乎要将他撕裂。白天,他是衣冠楚楚、举止优雅、陪伴在女总裁身边的“东方新贵”;夜晚,在酒店房间的孤灯下,他是脸色苍白、眼神锐利、紧盯着屏幕上冰冷K线图的、孤独的赌徒。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被动的、完全受市场情绪摆布的煎熬状态。仅仅“持有”和“祈祷”,让他感觉自己像个无能为力的囚徒。他需要主动寻找优势,哪怕只是一点点。 机会,在抵达巴黎的第三天下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那天下午,叶婧应邀参观一位以极致手工和前卫概念闻名的法国设计师“L”的私人工作室。工作室位于玛黑区一栋古老的建筑内,内部却充满了未来主义的钢铁与玻璃元素,极具冲击力。参观本身是封闭的,只有极少数顶级客户和媒体受邀。叶婧是贵宾,汪楠作为随行,得以进入。 “L”本人是个留着银白色短发、眼神狂放不羁的中年女人。她亲自为叶婧讲解她的最新系列,那些用特殊生物材料、可发光纤维、甚至回收电子元件制成的服装,与其说是衣物,不如说是可穿戴的艺术装置或科技产品。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如何将脑波感应、柔性显示技术融入面料,创造出能“与穿着者情绪互动”的“智能织物”。 叶婧听得非常专注,不时提出专业而深刻的问题,从商业化的成本控制,到大规模生产的可行性,再到与现有供应链的整合难度。“L”起初有些艺术家的傲慢,但很快被叶婧的见识和犀利所折服,两人的交谈越来越深入,甚至开始探讨未来成立合资公司、将这种“智能织物”技术应用于高端运动装备和医疗康复领域的可能性。 汪楠安静地跟在后面,同样全神贯注地听着。但吸引他的,不仅仅是那些炫目的概念和叶婧的谈判技巧。当“L”兴奋地展示一种新型“自修复导电纤维”,并提及这项技术的核心材料供应商,是德国一家名为“K-Synth”的隐形冠军企业时,汪楠的心脏猛地一跳。 “K-Synth”!他记得这个名字!在“盛达科技”的竞争对手分析中,在“启明资本”近期的投资组合里,甚至在“科芯材料”披露的供应商名单边缘,他都隐约见过这个低调的德国公司的身影。这是一家专精于特种高分子材料和先进复合材料的基础研发和生产的公司,技术壁垒极高,客户都是航空航天、医疗器械、高端电子等领域的巨头,从不涉足时尚产业。这次与“L”的合作,显然是其尝试将技术向消费领域延伸的一次大胆试水,而且选择了“L”这种极具话题性和先锋性的设计师作为切入点。 如果“L”与叶婧真的达成合作,将“K-Synth”的这种新型材料大规模推向高端消费市场,这无疑会给“K-Synth”带来巨大的想象空间和估值提升。而“K-Synth”作为上游关键材料供应商,其技术实力和稀缺性,很可能会在资本市场被重新评估,尤其是如果与叶氏这样的产业资本产生深度绑定的话……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在他脑海中骤然亮起。信息差!此刻,在这个巴黎玛黑区的私人工作室里,关于“K-Synth”与顶级时尚圈联手的核心信息,还仅限于这寥寥数人知晓。而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资本市场,甚至全球的投资者,对此还一无所知!等到这个消息通过正式渠道发布,或者“L”与叶婧的合作传闻开始发酵,“K-Synth”的相关股票(如果它有上市的话),或者其产业链上下游的关联公司,很可能会迎来一波炒作。 但是,“K-Synth”本身似乎并未上市。它是一家纯粹的家族企业和隐形冠军。那么,它的价值重估,会传导到哪里?是它的主要客户?还是它核心材料的唯一或主要竞争对手? 汪楠的大脑飞速运转,如同一个精密的数据处理中枢。他调动着记忆里所有关于特种高分子材料行业的信息碎片。他想起“K-Synth”有一种独有的、用于高性能复合材料的核心树脂,其专利即将到期,而日本一家名为“Niche-Mat”的上市公司,一直在试图研发类似的替代品,但进展不顺,股价长期低迷。如果“K-Synth”因为与时尚圈的合作而获得巨大关注和资源注入,是否会加速其新一代材料的研发,从而对“Niche-Mat”的替代努力形成更致命的打击?还是说,市场会更关注整个特种材料板块的价值重估,从而带动“Niche-Mat”这样的追赶者也获得估值修复? 这是一道复杂的推理题,充满了不确定性。但核心的“信息差”是确定的、新鲜的、且具有潜在爆发力的。他需要立刻验证,并做出决策。 参观在热烈的讨论中结束。叶婧与“L”约定后续通过团队详细对接。回程的车上,叶婧似乎仍在思考刚才的会谈,闭目养神。汪楠则借着车窗外的光线,用那部旧手机,通过加密网络,快速搜索着关于“K-Synth”、“Niche-Mat”以及全球特种高分子材料板块的最新动态。信息零碎,但他捕捉到几个关键点:“Niche-Mat”近期有一份重要的研发进展公告即将发布,日期就在三天后;另外,有一家北美的小型对冲基金,最近在持续增持“Niche-Mat”的股票,动作颇为隐秘。 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有人比他更早嗅到了什么? 没有时间细想了。他必须赌。基于这条在巴黎顶级时尚工作室里获得的一手信息,结合他之前对行业的了解,以及对市场情绪的预判。 回到酒店,他借口需要整理下午会谈的纪要,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然后,他用那台物理隔离的笔记本电脑,登录了海外证券账户。账户里,“灵思智能”的股价依旧在震荡,但他的目光已经暂时离开了它。 他找到了“Niche-Mat”的股票代码。这是一家在日本东京交易所主板上市的公司,市值不大,流动性一般,但支持国际投资者通过特定渠道交易。他快速查看了其近期走势、财务状况、股东结构,以及最重要的——期权市场情况。 由于“Niche-Mat”本身波动不大,其期权价格非常便宜。尤其是那些还有一周多到期的短期虚值看涨期权,价格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个更大胆、也更精妙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他不要直接买入正股(那需要大量资金,且如果判断错误,亏损会很大)。他要利用期权,进行一场基于“信息差”和“事件驱动”的杠杆投机。 他计算了剩余资金,以及“灵思智能”持仓带来的可用保证金。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下单,买入了大量“Niche-Mat”一周后到期的、行权价略高于当前市价的看涨期权。由于单价极低,他可以用有限的资金,买入数量惊人的期权合约,相当于获得了数倍于本金的对“Niche-Mat”股价上涨的敞口。如果股价在到期前没有涨到行权价之上,这些期权将一文不值,他会损失全部投入的权利金。但如果股价因为“K-Synth”的消息发酵,或者“Niche-Mat”自身的研发公告超预期,而出现大幅上涨,哪怕只是小幅超越行权价,这些廉价期权带来的回报,将是惊人的。 下单,确认。资金瞬间被划走。屏幕上,他持有的期权合约数量,变成了一个令人心跳加速的数字。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交易软件,清空记录。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窗帘。窗外,巴黎的傍晚降临,埃菲尔铁塔准时亮起了璀璨的灯光,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一枚巨大的、昂贵的钻石。 他刚刚完成了一次“利用信息差套利”的操作。将巴黎高级定制工作室里的闲谈,转化为了东京证券交易所里的期权合约。将时尚圈的前沿趋势,与资本市场的冰冷数字,通过他个人的判断和胆量,隐秘地连接了起来。 这不再是被动的“持有”和“祈祷”,而是主动的“狩猎”和“狙击”。他利用了身处信息源头的优势(尽管是偶然获得),利用了不同市场(时尚与金融)之间的认知壁垒和时间差,进行了一次**险、高潜在回报的投机。 成功与否,取决于消息的传播速度、市场对消息的解读、以及“Niche-Mat”自身那个即将发布的公告内容。他像一个在暴风雨来临前,于海面下布下渔网的渔夫,等待着未知的收获,也可能是一无所获,甚至网破船翻。 但无论如何,他行动了。在这座以浪漫和奢华著称的城市里,在叶婧的光环之下,他悄无声息地进行了一场属于自己的、孤独而刺激的金融游戏。 他端起桌上酒店准备的、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清醒和兴奋。 双重人生的撕裂感依旧存在,但此刻,这种撕裂似乎不再仅仅是痛苦,也带来了一种扭曲的、掌控全局的错觉。他既是叶婧身边那个优雅的“装饰品”,也是暗地里操纵资本的“猎手”。巴黎的浮华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也成了他信息武器的来源。 夜色渐深,铁塔的灯光在远处无声闪烁。汪楠知道,未来几天,他将一边应付时装周的繁复日程,一边在心底,为万里之外那个隐秘账户里的期权合约,进行一场无声的倒计时。 利用信息差套利,就像在刀尖上舔蜜。滋味诱人,代价也可能是鲜血淋漓。而他,已经伸出了舌头。 第56章 提心吊胆的交易日 期权合约的生命,在时间价值无声的流逝中,进入了倒计时。距离“Niche-Mat”那些廉价的虚值看涨期权到期,仅剩最后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对汪楠而言,这在巴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缓慢而残酷的精神凌迟。 巴黎时装周的大戏,正渐入高潮。他随叶婧穿梭于一场接一场的大秀、晚宴、私人派对。杜乐丽花园的临时秀场里,超模们踏着震耳的音乐鱼贯而出,华服美饰在聚光灯下闪耀着不真实的光芒;塞纳河畔的私人会所顶层,水晶吊灯折射着香槟的金色气泡,名流们低声谈笑,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水与野心混合的微妙气息;玛黑区隐秘的画廊里,行为艺术与时尚的边界被模糊,衣冠楚楚的宾客们在诡异的装置艺术前故作深沉地品头论足。 汪楠是叶婧身边最得体的影子。他穿着无可挑剔的定制礼服或西装,在需要时为她递上香槟,在适当的时机用流利的英语或简单法语与旁人寒暄,在她眼神示意时,补充几句关于面料工艺或设计理念的专业见解(得益于他临行前的恶补和在“L”工作室的耳濡目染)。他英俊,沉静,举止有度,引来不少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有人私下打听这位“叶女士身边迷人的东方绅士”的来历,叶婧只是淡淡一笑,不予置评,那态度更增添了神秘感。 然而,无人知晓,在这副优雅从容的皮囊之下,是另一番惊涛骇浪的景象。他的大脑像被分割成了两个互不干扰的处理器。一个处理器精密地运行着社交程序,识别面孔,记忆头衔,选择合适的词汇和表情。另一个处理器,则在疯狂地接收、分析、计算着来自万里之外的金融数据流,并随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承受着指数级增长的焦虑。 “Niche-Mat”的股价,在汪楠买入期权后的头两天,依旧死气沉沉,甚至因为大盘的轻微调整而略有下跌。那些廉价的看涨期权,时间价值加速衰减,市场价格也随之下滑。他投入的权利金,账面亏损在持续扩大。每一次在洗手间隔间里,用那部旧手机查看行情,看到那缓慢下跌的曲线和期权合约价值的缩水,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心头慢慢切割。他反复计算着剩余的到期时间,以及“Niche-Mat”需要上涨多少,才能让他持有的期权达到盈亏平衡点。数字冰冷而残酷,希望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异想天开?将时尚圈的偶发合作,与千里之外的日本上市公司股价强行关联?是不是被之前“灵思智能”的短暂上涨冲昏了头脑,变得盲目自信?“K-Synth”与“L”的合作,即便真的能掀起波澜,传导到“Niche-Mat”这种边缘公司身上,需要多久?市场会在乎这种间接的、不确定的利好吗?那个即将发布的研发公告,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 恐惧和后悔,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他几乎能听到自己投入的那些权利金,在时间流逝中“滋滋”蒸发的声音。那是他辛苦积攒、冒险搏杀得来的资金,是他未来“独立计划”的种子。如果这次失败,不仅损失金钱,更会重创他那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自信。 但另一个声音,更微弱却更执拗的声音,在心底提醒他:信息差是存在的。逻辑链条是成立的。市场的反应有时是滞后而猛烈的。他需要的是耐心,是坚持,是……运气。 白天,他必须将这些翻滚的情绪,死死地压下去,锁在灵魂最深处。在觥筹交错的晚宴上,在光影变幻的秀场前排,在叶婧偶尔投来的、若有所思的目光下,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他学会了用更频繁的深呼吸来平复过快的心跳,用冰水刺激口腔来保持面色的正常,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疼痛,来对抗脑海中不断尖叫的恐慌。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走在高空钢丝上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手中却没有平衡杆,只能依靠极致的专注和一点可怜的运气,摇摇晃晃地前行。巴黎的浮华喧嚣,成了映衬他内心孤寂与恐惧的巨大背景音,既遥远,又无处不在。 倒计时的最后一天,终于来临。 这一天,叶婧的日程安排得格外满。上午是某蓝血高定的压轴大秀及后台拜访,中午是与欧洲一家老牌奢侈品集团继承人的私人午宴,下午是另一场新兴设计师的联合发布会,晚上,则是此行最重要的一场活动——由某法国国宝级奢侈品牌举办的、纪念其创始人诞辰一百五十周年的盛大慈善晚宴。晚宴受邀者非富即贵,甚至包括几位欧洲的王室成员和社会名流。叶婧为此准备了许久,汪楠的着装也经过了精心挑选——一套剪裁极简、用料奢华的午夜蓝塔士多礼服,没有多余装饰,却透着不动声色的贵气。 从清晨睁眼开始,汪楠的心脏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随着东京交易所开盘时间的临近(巴黎时间凌晨两点),越收越紧。他知道,今天是最后的审判日。期权将在今晚(巴黎时间)午夜到期。而“Niche-Mat”那份关键的研发公告,按照之前披露的时间,将在东京时间今天下午(巴黎时间清晨)发布。也就是说,当他从睡梦中醒来,面对的就将是决定性的消息。 他几乎一夜未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窗帘缝隙透出微光。他轻轻起身,走到套房的小客厅,用那部旧手机,颤抖着连接网络。 公告发布了。 标题很长,专业术语堆砌。他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浏览核心内容。公告称,“Niche-Mat”在新型高性能复合树脂的“关键催化环节”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样品性能达到预期目标”,“有望大幅缩短与海外领先技术的差距”,并宣布“将于下季度启动中试生产”。 没有明确的“成功”,也没有“失败”。用词谨慎,留有余地。但“突破性进展”、“达到预期”、“缩短差距”这些字眼,在资本市场看来,无疑是积极的信号,尤其是对一家长期低迷、被市场遗忘的公司而言。 汪楠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立刻切换到行情软件。 “Niche-Mat”的股价,在公告发布后,直接高开了!涨幅迅速超过5%,而且买盘踊跃,成交量急剧放大!市场显然将这份“谨慎乐观”的公告,解读为超预期的利好! 他持有的那些虚值看涨期权,价值如同坐上了火箭,开始飙升!因为标的股票价格上涨,更重要的是,随着到期日的临近和股价逼近行权价,期权合约的“时间价值”衰减被巨大的“内在价值”预期所抵消,甚至推动期权价格以数倍于正股涨幅的速度向上急冲! 狂喜如同高压电流,瞬间击中了他,让他浑身发麻,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飞速跳动的数字,看着期权合约的市值从深度亏损,一路翻红,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滚动。亏损被迅速抹平,浮盈数字开始出现,然后膨胀,再膨胀…… 他成功了!他的判断,他的信息差,他的胆量,得到了市场的验证和嘉奖!那笔投入的、几乎要被时间蒸发掉的权利金,此刻正在疯狂地增殖,变成一笔他之前不敢想象的巨额浮盈! 然而,狂喜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紧随而来的,是更深、更尖锐的恐惧和焦虑。期权还未到期!股价还会不会回落?利好出尽是不是利空?下午东京交易所开盘后,会不会有获利盘涌出,将股价打回原形?甚至,如果“K-Synth”与“L”合作的消息,在最后关头被证伪或未被市场关注,这波涨势会不会是昙花一现? 他陷入了另一种更折磨人的状态:眼看着巨额利润在眼前跳动,却无法立刻兑现,还要忍受剩下十几个小时里,市场任何风吹草动可能带来的、毁灭性的波动。这比单纯的亏损等待更加煎熬,就像一个人饥渴濒死时,看到清泉在前,却隔着无法逾越的毒瘴,随时可能毒发身亡,也随时可能被毒瘴吞噬。 他必须立刻处理“灵思智能”的持仓,以释放保证金,并应对“Niche-Mat”期权可能出现的极端波动(虽然现在是浮盈,但如果股价暴跌,期权价值也可能瞬间归零)。他强压着颤抖的手指,快速下单,将“灵思智能”的持仓平掉了一半。这笔操作带来了一笔可观的利润,也大幅降低了账户的整体风险。然后,他将部分释放的保证金,转入期权账户作为额外的缓冲。 做完这些,他已经浑身冷汗。窗外,巴黎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远处传来城市苏醒的隐约声响。新的一天,他还要陪着叶婧,去完成那繁重到令人窒息的日程,去面对那些衣香鬓影、谈笑风生的场合,而他的灵魂,却有一大半被钉在了东京交易所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上。 这一天,成了他人生中最漫长、也最分裂的一天。 在蓝血高定的秀场,当模特身着价值连城的华服从面前走过时,他脑子里在快速心算“Niche-Mat”股价每波动1%,对他期权持仓价值的影响。 在与奢侈品集团继承人的午宴上,听着对方谈论家族信托和艺术收藏,他却在用眼角余光,计算着距离期权到期还剩多少小时多少分钟。 在下午的设计师发布会,震耳的音乐和炫目的光影中,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随着“Niche-Mat”股价图上每一次微小的波动而抽搐。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迅疾。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难熬,而距离午夜到期,却又仿佛眨眼即至。 终于,熬到了晚上,那场最重要的慈善晚宴。地点在巴黎荣军院的金色穹顶之下,现场被布置得如同凡尔赛宫的镜厅复刻,极尽奢华。名流云集,珠光宝气,衣香鬓影。叶婧今晚是当之无愧的焦点之一,她穿着该品牌特别为她定制的、灵感来源于东方水墨的曳地礼服,高贵冷艳,气场全开。汪楠走在她身边,同样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精致包装的木偶,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身体按照既定的程序做出反应,与不同的人握手、寒暄、碰杯。但他的意识,却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困兽,在疯狂地撞击着无形的壁垒,目光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瞟向腕表,计算着东京交易所的收盘时间(巴黎时间下午三点),以及期权到期前最后的交易时段。 晚宴进行到一半,拍卖环节开始。叶婧举牌拍下了一件古董珠宝,引来一阵掌声。汪楠也跟着鼓掌,手心却一片湿冷。就在刚才,他用旧手机藏在桌下快速瞥了一眼,“Niche-Mat”的股价在尾盘有所回落,涨幅收窄至7%左右。他的期权浮盈也随之缩水了一部分。最后几个小时,任何波动都可能被放大。 他借口去洗手间,几乎是冲进了那个铺满大理石、点着香薰蜡烛的豪华卫生间。反锁进一个隔间,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着气,再次查看行情。股价在窄幅震荡,多空博弈激烈。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如同沙漏中最后的沙粒。 他必须做出决定。是现在就卖出期权,锁定现有的、依然可观的利润?还是赌最后时刻,股价能再冲一下,甚至突破行权价,让期权从“虚值”变为“实值”,获取更惊人的回报? 贪婪与恐惧,在他心中展开最后的厮杀。浮盈的数字依然诱人,但如果股价在最后时刻掉头向下,这些利润可能会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而如果现在卖出,他将获得一笔足以让他“独立计划”迈出坚实一步的启动资金。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秒针,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耳朵里充满了血液奔流的轰鸣。晚宴现场隐约传来的音乐和谈笑声,此刻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模糊回响。 最终,是生存的本能和长期计划的理性,压倒了贪婪的冲动。他不能冒险。这笔利润太重要了,不能拿它去赌最后几分钟的运气。他需要的是确定性,是实实在在的资本积累。 他颤抖着,但坚定地,在交易软件上,输入了“全部卖出”的指令。点击确认。 几秒钟后,交易完成的通知跳出。期权合约被平仓,巨大的浮盈,变成了账户里实实在在的、滚烫的现金数字。 成功了。他成功了。利用信息差,在巴黎的浮华之下,他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套利,斩获了巨额利润。 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一种冰冷的、混杂着后怕与庆幸的清醒。他靠着隔间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昂贵的礼服皱成一团,他也毫不在意。 门外,巴黎最顶级的晚宴还在继续,叶婧或许正与某位王子谈笑风生。而他,坐在冰冷的马桶盖上,在奢华的洗手间里,独自消化着这场无声战役的巨大战果与精神损耗。 提心吊胆的交易日,终于结束了。他以胜利告终。但这胜利的滋味,复杂难言。没有分享的喜悦,只有更深的孤独,以及对前路更加清晰的认知——这条隐秘的道路,充满诱惑,也遍布荆棘。每一次“提心吊胆”,都可能是一次毁灭的前奏。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表情,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惊悸、但整体已然恢复平静的男人。然后,他推开门,重新走回那个金光璀璨、笑语喧哗的宴会厅,走向叶婧身边,继续扮演那个完美的、沉默的影子。 巴黎的夜空,繁星点点,埃菲尔铁塔依旧在远处闪烁。而对于汪楠而言,这个夜晚的意义,远不止于一场奢华的慈善晚宴。这是一场属于他自己的、隐秘的成人礼,一场在浮华阴影下完成的、孤独的资本洗礼。 利润已经入账。而新的征程,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复杂的挑战与抉择,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57章 利润落袋前的博弈 慈善晚宴的尾声,是在金色穹顶下纷纷扬扬的彩带与香槟气泡中,带着一种浮华落尽的疲惫与满足。叶婧拍下的那件古董珠宝,被品牌方用天鹅绒衬里的精致木盒盛放着,由一位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恭敬地送到她面前。她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示意汪楠接过。木盒入手微沉,冰凉,带着历史的厚重与金钱的冰冷触感,与周围喧嚣的庆祝气氛格格不入。 返回酒店的车上,叶婧似乎也有些倦了,闭目养神。车厢内只余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巴黎夜色流淌而过的光影。汪楠坐在她身边,那个装着天价珠宝的木盒搁在膝上,像一块灼热的炭,时刻提醒着他今晚的挥金如土与这个世界的荒谬。然而,他心中翻滚的,却是另一个与这奢靡夜晚截然不同的、滚烫的数字——那个刚刚在洗手间隔间里,被他亲手“落袋为安”的巨额利润。 利润落袋,但博弈远未结束。甚至可以说,真正的心理博弈,在按下“全部卖出”键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回到酒店顶层套房,已是凌晨。叶婧脱下高跟鞋,赤足踩在厚软的地毯上,走到那面可以俯瞰巴黎夜景的弧形落地窗前,静静站立。月光与远处的城市灯火为她勾勒出一个清冷而优美的剪影。她没有说话,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汪楠将珠宝盒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垂手侍立一旁,等待吩咐。他需要表现得与往常一样,恭敬,克制,没有任何异常。但内心深处,那笔刚刚到账的利润,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的猛兽,在他胸腔里不安地躁动,带来一种混合着巨大兴奋与隐秘恐惧的战栗。他需要时间独自消化,需要计算这笔钱的具体数额,需要规划它的下一步用途,更需要……评估这次成功可能带来的、意想不到的后果。 “今天表现不错。”叶婧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淡,“在‘L’的工作室,你注意到‘K-Synth’材料的时候,反应很快。晚宴上,和Baron de R** 聊他们家族基金在亚洲的布局,切入点也找得准。看来,带你来巴黎,是对的。” 这是明确的表扬,但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温度,更像是一种基于事实的评估。汪楠的心微微一提,她注意到了他对“K-Synth”的反应?难道她也联想到了什么?还是仅仅觉得他“好学”、“反应快”? “是叶总您给我机会学习。”汪楠谨慎地回答,将功劳归回给她,这是最安全的应对,“巴黎之行让我大开眼界,对很多事情的看法,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哦?比如呢?”叶婧转过身,倚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面朝他。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看到他心底那头正在咆哮的“利润之兽”。 汪楠迅速思考着。他不能提及任何与金融、市场相关的“看法”,那太危险。他需要将话题限定在“时尚”、“社交”、“商业洞察”这些安全的领域。 “比如,看到了顶级品牌如何将历史、艺术和商业完美融合,创造一种超越产品本身的价值认同。也看到了像‘L’这样的设计师,如何用极致的技术和概念,去挑战和重新定义奢侈的边界。还有……”他顿了顿,看着叶婧,“看到了叶总您如何在不同场合、面对不同的人,游刃有余地切换角色,达成目标。这些都让我受益匪浅。” 他的回答既恭维了叶婧,也展现了自己的观察和思考,且完全避开了敏感地带。叶婧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脸上看不出情绪,然后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能看到这些,算你没白来。”她直起身,走向卧室方向,“不早了,去休息吧。明天下午的航班回国,上午没有安排,你可以自由活动,但别跑太远。走之前,把这次巴黎之行接触到的主要人物、达成的初步意向、以及你观察到的重要行业动态,整理一份简要报告给我。” “是,叶总。您也早点休息。”汪楠微微躬身。 直到主卧的门轻轻关上,汪楠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他走到客厅的吧台,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没加冰,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镇定。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这才真正放松下来,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席卷全身。但他还不能睡。他需要确认。 他拿出那部旧手机,再次连接加密网络,登录海外证券账户。屏幕上,那个代表总资产的数字,已经因为“灵思智能”的部分平仓和“Niche-Mat”期权的全部卖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仔细核对,减去投入的本金、融资利息、各项交易费用,最终计算出的净利润,是一个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的数字。 远超他之前的预期,甚至远超他最初投入的本金数倍。这是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巨款”,一笔足以让他实施那个“离岸架构”计划,甚至绰绰有余的启动资金。 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成功了!不仅仅是一次投机成功,更是对他独立判断力、信息搜集能力、风险承受能力和关键时刻决断力的一次完美验证。他证明了自己,不仅仅是在叶婧的羽翼下,更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在凶险的市场中搏杀出一片天地。 然而,狂喜之后,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空洞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这份成功,无人可以分享。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叶婧。这份成功,建立在利用职务信息(尽管是间接的)、进行**险投机的基础之上,充满了道德和法律的灰色地带。这份成功,也意味着他与那个“干净”的、属于“汪楠”的过去,更加遥远。他现在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隐秘的“套利者”,一个游走在规则边缘的“狩猎者”。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睡的巴黎。铁塔的灯光已经熄灭,只剩下城市基础照明勾勒出的朦胧轮廓。这座浪漫之都刚刚见证了他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战,却对此一无所知。巨大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夜色,将他紧紧包裹。 他想起了苏晚。如果告诉她,他刚刚在巴黎,凭借自己的“聪明”,赚到了普通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她会怎么想?是觉得他厉害,还是感到陌生甚至害怕?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永远不可能告诉她。他们之间,早已隔开了不止一个世界。 他又想起了叶婧。如果她知道,她身边这个看似顺从、得力的“助手”,正在暗中积累着足以威胁到她掌控的资本,她会如何反应?那个“电梯里的惩罚”恐怕会显得无比温柔。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利润落袋,但更大的博弈已经开始。这笔钱,如何使用,投向哪里,如何隐藏,如何让它安全地增值,同时不暴露自己,这比获取它更加困难,也更具挑战性。他必须立刻开始规划。 阿杰的“离岸架构”方案,需要提上日程了。这笔利润,足够支付前期所有的费用,并留下充足的运作资金。他需要尽快联系阿杰,启动下一步。 同时,他需要维持甚至加强在叶婧面前的“价值”。巴黎之行的“良好表现”是一个好的开始,但还不够。他需要在“盛达”和“星火”项目上,继续做出无可挑剔的成绩,巩固自己的地位,获取更多信息和资源——这些,未来都可能成为他“独立运作”的养分。 还有林悦和郑轩。与他们的“协作”需要更进一步的试探和深化。他需要更可靠的内部“触角”。 以及……林薇。她那条关于“科芯”的线,虽然暂时搁置,但并未断绝。叶婧也暗示了“保持联系,适时利用”。也许,在拥有一定资本底气后,他可以尝试以更主动、更安全的方式,去接触和评估林薇以及她背后的信息网络。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碰撞、交织。疲惫的身体和极度兴奋、紧张后松弛下来的神经,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但大脑却停不下来。 他重新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叶婧要的“巴黎之行简要报告”。这是一个很好的掩饰,也能帮助他理清思路。他将注意力强行集中在那些品牌名字、设计师理念、社交场合的观察上,试图用工作来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报告写到一半,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巴黎在晨曦中缓缓苏醒,远处传来隐约的教堂钟声。 汪楠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古老的城市在新的一天中焕发生机。一夜未眠,他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被淬炼过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利润已经落袋。博弈的棋盘已经铺开。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在夹缝中求存的棋子。他拥有了自己的筹码,虽然这筹码来路不正,且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前路更加莫测,陷阱只会更多。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也不会回头。他将带着这笔隐秘的利润,带着更深的孤独和更清醒的野心,回到叶婧身边,回到那个光鲜而危险的舞台,继续扮演他的角色,同时,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悄悄构建属于他自己的、危险的王国。 巴黎的晨光,温柔地洒在他疲惫而平静的脸上。新的一天,新的博弈,即将开始。而这一次,他手中的筹码,已然不同。 第58章 百万利润入账 晨光彻底洗净了巴黎的天空,将塞纳河染成一条流动的金色缎带。汪楠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慢慢苏醒的城市,一夜未眠的头脑异常清醒,却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感知着外界。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丝绒窗帘的边缘,昂贵细腻的触感此刻显得如此虚无。 那个数字,还在他脑海中燃烧——经过反复计算核对后的净利润,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一个他从未想象过能通过个人操作获取的数额,一个足以瞬间改变普通人命运,也足以将他拖入更深漩涡的数字。一百八十七万四千三百五十二点六八美元。换算成人民币,突破千万。 利润落袋,但这“袋”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这笔钱,此刻还躺在那个海外证券经纪商的账户里,以美元计价,记录在“Wang Nan”这个名字下(尽管开户信息做了部分隔离,但远非无懈可击)。它像一块在黑暗中散发诱人光芒的巨大金砖,同时也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他必须立刻、安全地将它转移、分散、隐藏。 叶婧上午十点才会醒来。他还有不到三个小时的、完全属于自己、且相对安全的时间窗口(酒店房间的私密性远高于叶婧的眼皮底下)。他必须立刻行动。 他反锁好卧室门,拉上所有窗帘,只开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灯。然后,他拿出那台物理隔离的笔记本电脑和旧手机,以及阿杰留下的那个黑色U盘。空气里只有机器启动时风扇低微的嗡鸣和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第一步,处理证券账户的余额。他不能将这么大一笔钱长期存放在证券账户,那会留下清晰的资金流水和投资记录。按照阿杰方案中相对“温和”的路径,他需要将资金转换为加密货币,作为进入下一层“嵌套结构”的起点。 他登录证券账户,申请了“出金”。流程需要时间,通常1-3个工作日。他将大部分利润申请提取,只留下相当于初始本金和小部分盈利的金额,保持账户的“活性”,以备后续可能的操作。他填写的收款账户,是一个在香港注册的、名义上由“海外贸易公司”持有的银行账户——这是他之前通过阿杰提供的渠道,花费不菲购买的一层“壳”,专门用于接收此类相对“干净”的证券出金。这个香港账户与他的真实身份有几层隔离,但远非彻底匿名,只能作为中转站。 提交申请后,他看着屏幕上“处理中”的状态,心脏再次悬起。这笔转账数额不小,很可能触发券商的合规审查或银行的额外询问。他必须确保香港那边的“壳公司”能妥善应对可能的问询。他立刻通过加密通讯软件,联系了那个“壳公司”的代理(一个从未谋面、只通过加密邮件和一次性号码联系的中间人),用约定好的暗语通知了即将到账的款项及大致数额,并支付了额外的“加急处理费”。对方回复简洁:“收到。老规矩,3%通道费,到账扣。问询模板已备。” 通道费高昂,但值得。这是“清洁”成本的一部分。 接下来,是等待资金到港,以及更关键的——加密货币转换。他不能通过常规的、需要严格KYC(了解你的客户)的交易所将如此大额的法币直接兑换为比特币或门罗币。他需要借助“场外交易”(OTC)和“混合器”。 他点开阿杰U盘里一个标记为“可信节点(需验证)”的文本文件。里面是几个暗网论坛的.onion网址和访问密钥。他按照指南,通过多层跳板连接,进入一个界面阴森、只有简单文本框和加密聊天框的页面。这里不欢迎新手,没有客服,只有用行话和代码进行的冰冷交易。 他需要将预计到港的美元,兑换成门罗币(XMR)——一种以增强匿名性著称的加密货币。他找到一个信誉评级(基于其他匿名用户的模糊反馈)相对较高的OTC承兑商,用特定的格式发出了询价信息,包含币种、大致金额、以及“要求分批、多地址、延迟交付”等安全条款。 等待回复的时间,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他反复检查网络连接是否稳定,跳板节点是否正常,生怕在关键时刻掉线或暴露。十分钟后,对方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兑换率和钱包地址,以及一句话:“分三批,间隔12小时以上。确认后打币,半小时内放行法币。不议价,不退款。” 兑换率比公开市场报价低了整整8个百分点。这是“匿名税”,是行走在灰色地带的代价。汪楠没有犹豫,快速心算后,回复确认。他必须在对方改变主意或提高“税率”前完成交易。 他记下对方提供的门罗币钱包地址,然后退出暗网界面,清空所有浏览数据和缓存。这一步暂时完成,只等香港资金到账,即可启动兑换流程。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虚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粘在皮肤上。他起身,走到迷你吧台,拧开一瓶昂贵的依云矿泉水,一口气灌下半瓶。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稍稍平息了内心的灼烧感。 然而,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兑换成门罗币之后,这笔钱将进入加密货币的“深海”,相对难以追踪。但它的最终目的地,不能永远是加密货币。他需要将它“洗白”,或者说,转化为可以在更广泛的金融体系中安全持有、甚至未来可以“见光”的资产。这需要阿杰方案中那个更复杂、也更昂贵的“离岸架构”和“嵌套服务”。 他需要阿杰的进一步帮助,而且必须加快速度。这笔利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风险源。他点开与阿杰的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一行预先想好的消息: “资金已备妥,规模超出预期。需加速推进‘B计划’架构搭建,特别是‘清洁出口’和‘长期泊位’环节。优先级:速度与安全。报酬可议。” “B计划”指的是阿杰方案中更复杂、但匿名性更高的那套架构,涉及在多个司法管辖区设立多层空壳公司、利用贸易掩护、最终将资金注入某些监管宽松地区的信托或基金产品。而“清洁出口”和“长期泊位”,是他们约定的暗语,指代资金最终变现为“干净”法币并安全存放的环节。 消息发出,他关掉软件。阿杰不会立刻回复,他有自己的节奏。 处理完最急迫的资金转移事宜,时间已近上午九点。窗外,巴黎的街头开始喧闹起来。汪楠强迫自己从那个充满加密地址和匿名交易的世界中抽离,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现实。他需要洗澡,换衣服,整理仪容,准备以最佳状态陪同叶婧度过在巴黎的最后半天,然后前往机场。 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淋而下,试图洗去一夜的疲惫和紧张。蒸汽氤氲中,他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奇异冷静光芒的男人。仅仅几个月前,他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和母亲的医药费发愁,在雨中骑着电动车送外卖。而现在,他站在巴黎顶级酒店的套房里,刚刚在暗中操控了数百万美元的资金流动,身上穿着价值数十万的行头,即将陪同一位可以左右行业格局的女强人返回国内。 巨大的反差带来一阵眩晕。这是成功的眩晕,也是堕落的眩晕,更是彻底迷失的眩晕。他分不清镜中的人是谁,是那个凭借努力和运气(以及出卖部分灵魂)爬上来的“幸运儿”汪楠,还是叶婧精心雕琢的“作品”,抑或是一个正在诞生的、危险的、隐秘的资本猎手? 或许,都是。这三重身份在他身上交织、撕扯、融合,再也无法分割。 他换上叶婧指定的、适合长途飞行的深灰色羊绒休闲西装和白色亚麻衬衫,将领口松开一颗纽扣,显得随意而不失品味。他仔细刮了胡子,用了酒店提供的昂贵护肤品掩盖倦容,又滴了几滴缓解眼疲劳的眼药水。最后,他站到镜前,调整表情,让那种惯常的、沉稳而略带疏离的微笑浮现在脸上。 “汪助理”准备就绪。 九点半,他准时敲响了叶婧的套房大门。王助理开的门,叶婧已经坐在客厅的小餐桌旁,正在浏览平板电脑上的新闻。她换了一身舒适的米白色针织套装,长发松松挽起,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冷美感。看到汪楠,她微微颔首:“坐。早餐马上送来。报告整理得怎么样了?” “已经完成概要,细节在飞机上可以继续完善。”汪楠在她对面坐下,姿态恭敬而自然。 “嗯。”叶婧放下平板,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没休息好?时差还没倒过来?” 她的观察力依旧敏锐。汪楠坦然点头:“有点,昨晚整理资料睡得晚了些。不过不影响。” “回去好好倒时差。‘盛达’的最终谈判下周启动,不能有丝毫闪失。”叶婧的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明白,叶总。” 早餐是精致的欧陆式,牛角包、火腿、奶酪、水果、咖啡。两人安静地用餐,只有轻微的杯碟碰撞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气氛看似平和,但汪楠能感觉到,叶婧似乎有心事。她用餐的动作比平时慢,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吟? 是巴黎之行有了新的变数?还是国内“盛达”或“星火”项目出了什么问题?汪楠心中猜测,但不敢多问。 用完早餐,叶婧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汪楠,你对‘L’那个智能织物项目,怎么看?” 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汪楠放下咖啡杯,谨慎措辞:“技术概念非常前沿,如果能解决成本和量产问题,想象空间很大。‘L’的品牌价值和先锋形象,是很好的商业化切入点。不过,从实验室到规模化商品,尤其是涉及复杂的电子元件和生物材料集成,中间的风险和挑战不容小觑。” “风险和挑战……”叶婧重复着这个词,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最大的风险,其实不是技术,是人。‘L’是个天才,也是个狂人。她的掌控欲和完美主义,可能会成为合作中最大的变数。而且……”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汪楠,“她背后,似乎也不止我们一家在接触。” 汪楠心中一凛。果然,这种级别的机会,不可能没有竞争者。“叶总的意思是,除了我们,还有别的资本在接触‘L’?” “只是传闻,还没证实。”叶婧不置可否,站起身,走到窗边,“但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空穴来风。尤其是,如果涉及到某些……有特殊背景的资本。” 特殊背景的资本?汪楠立刻联想到了“科芯材料”和“启明资本”。难道“启明”不仅在硬科技领域布局,也开始涉足这种科技与时尚交叉的赛道?还是说,是其他背景更复杂的势力? “那我们……”汪楠试探地问。 “保持接触,继续评估,但不急于推进。”叶婧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果决,“我们的核心,永远是‘盛达’和‘星火’。‘L’的项目,可以作为未来的储备和观察窗口。你回去后,把这块也纳入你的观察范围,留意相关动向,特别是可能出现的竞争对手信息。” “是,叶总。”汪楠应下。这意味着他未来需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关注这个全新的、充满变数的领域。压力又增加了一分,但同时,也多了一个可能获取新信息、新机会的渠道。 上午十一点,他们离开酒店,前往戴高乐机场。私人飞机已经准备就绪。登机,起飞,巴黎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飞机进入平流层,平稳飞行。叶婧戴上眼罩开始休息。汪楠打开笔记本电脑,假装继续完善报告,实则心神不宁。 他悄悄拿出旧手机,关闭网络和声音,查看加密软件。阿杰还没有回复。香港账户那边也没有新的消息。一切都悬在半空。 他又调出海外证券账户,出金申请状态依旧是“处理中”。那个代表着百万利润的数字,依然安静地躺在资产总额一栏,既真实,又虚幻。 他靠进宽大舒适的座椅里,闭上眼睛。引擎的轰鸣成了最好的白噪音,掩盖着他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 一百八十七万美元的利润,已经“入账”,但远未“落袋为安”。它正处在一个最脆弱的中间状态,从一个半透明的账户,试图穿越层层阻隔,进入真正隐秘的深海。每一道关卡,都可能让它暴露、冻结、甚至消失。而他的命运,也与这笔钱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 飞机掠过欧亚大陆的上空,向着东方,向着那个既有叶婧的巨大阴影、也有他暗中构建的脆弱根基的国度飞去。他带着巴黎的浮光掠影,带着时装周的衣香鬓影,更带着一个足以改变人生、也可能毁灭人生的巨大秘密,踏上了归途。 利润已入账,博弈正酣。而真正的考验,或许在他双脚重新踏上故土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前方等待他的,不仅仅是“盛达”的最终谈判和“星火”的推进,还有如何处理这笔烫手的巨款,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数,以及如何在叶婧日益紧密的掌控和自己日益膨胀的野心之间,找到那几乎不存在的平衡点。 云海在窗外无边无际,如同他此刻莫测的前路。 第59章 成功的喜悦无人分享 十三个小时的漫长飞行,汪楠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身体的疲惫如山般压来,大脑却像一台过载的CPU,无法真正停止运转。巴黎的浮光掠影、时装周的金粉、加密网络里跳动的数字、以及那个沉甸甸的、带着罪恶与诱惑的利润数字,在他意识的浅层交替闪现,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令人心神不宁的画卷。每一次被气流颠簸惊醒,他都会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旧手机,随即又强迫自己将手收回,闭上眼睛,试图重新沉入那片虚无的黑暗。 飞机在午夜时分降落在熟悉的城市。湿冷的空气,熟悉的雾霾气息,以及远处永远灯火通明的城市天际线,瞬间将汪楠从那个遥远的、不真实的巴黎幻梦中拖回现实。一种更沉重、也更熟悉的疲惫感,混着时差带来的眩晕,悄然包裹了他。 叶婧的司机早已在停机坪等候。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叶婧看起来也有些倦了,但依然保持着挺拔的坐姿,只是将头微微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汪楠坐在她身旁,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深夜寂静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建筑物、广告牌、甚至路口的红绿灯,此刻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与以往不同的意味。这里不再仅仅是他工作、生活、被掌控的地方,也成了他秘密运作、藏匿巨款、进行双重博弈的舞台。熟悉的景物,带来了更深的疏离感。 车子先将叶婧送回她那座位于半山、守卫森严的独栋别墅。叶婧下车前,对汪楠说:“这两天先倒时差,‘盛达’的最终谈判推到了周四。周三上午,来我办公室,把巴黎的报告和‘星火’的最新进展一起汇报。好好休息。” “是,叶总。您也早点休息。”汪楠躬身。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江边那座豪华公寓。当汪楠再次独自踏入那间宽敞、冰冷、充斥着叶婧意志痕迹的“家”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孤独感,如同涨潮的冰冷海水,瞬间将他吞没。 巴黎的喧嚣与华美褪去,深夜的寂静被无限放大。公寓里恒温恒湿,一尘不染,管家在他回来前显然已经打理过一切,连冰箱里都补充了新鲜的食材和饮品。一切都完美得像个标本,没有一丝人气,也没有一丝属于“汪楠”的温度。 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更衬托出四周的黑暗与空旷。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依旧流淌着车河、闪烁着霓虹的城市。这个高度,曾经让他觉得是成功的象征,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种被悬置的、无根的飘渺。 然后,他想起了那笔钱。那个此刻可能正在从香港账户转向加密货币混合器,或者已经进入某个匿名钱包地址的、一百八十七万美元的利润。 成功的狂喜,如同被压抑了许久的岩浆,在无人注视的深夜,终于冲破了他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猛烈地喷发出来。一股滚烫的、几乎让他颤栗的热流,从胸腔深处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不是依靠叶婧的“恩赐”,不是凭借在“星图”项目里的按部就班,而是完全凭借自己的观察、分析、胆识,在瞬息万变、凶险万分的资本市场里,完成了一次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信息差套利”!他斩获了普通人几辈子也未必能赚到的财富!这证明了他汪楠,不仅仅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一个有潜力的“下属”,他更是一个有野心、有胆量、也有能力在残酷的丛林法则中,为自己搏杀出一片天地的“猎手”! 他想要大喊,想要狂笑,想要砸碎点什么来发泄这澎湃到几乎要炸裂的兴奋。他想向全世界宣告他的“胜利”,想让那些曾经轻视他、排挤他、或者仅仅把他当作叶婧“附属品”的人都看看,他汪楠,到底是谁! 然而,这沸腾的喜悦,刚刚冲上顶峰,便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冰墙,瞬间冷却、凝结,化为更刺骨的寒意和……无边无际的孤独。 无人分享。 这巨大的、足以改变人生的成功,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不能告诉父母。难道要对他们说,儿子在巴黎参加时装周的时候,偷偷用内幕消息炒股票期权,赚了上千万?那会吓坏他们,也会让他们日夜担忧。他们只希望他平安、稳定,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而不是卷入这种危险而肮脏的游戏。 不能告诉苏晚。他如何向她解释这笔钱的来历?难道要对她描绘自己在叶婧身边如何如鱼得水,如何利用她的资源和人脉,在暗地里进行违法投机?在她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注视下,他所有“成功”的光环,都会瞬间褪色,暴露出底下不堪的真实。他宁可让她继续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混得还行”的、或许变得有些陌生和圆滑的老同学。 不能告诉任何同事、朋友。在叶氏,在“星图”项目组,任何一丝关于他“私下进行巨额金融操作”的风声,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周明远会怎么看他?林薇会怎么利用这个把柄?赵经理之流恐怕会立刻兴奋地将他举报。至于陈涛那些老同学,除了引来更多虚假的恭维和深藏的嫉妒,毫无意义。 更不能告诉叶婧。这无疑是自寻死路。叶婧不会容忍任何脱离她掌控的、尤其是涉及巨额资金和潜在背叛可能的行为。那笔“电梯惩罚”和深夜质询,与可能面临的后果相比,简直是春风化雨。 甚至……连阿杰,这个为他提供工具和渠道的“技术核心”,也仅仅是一个冰冷的、基于交易的合作对象。他们之间没有友谊,没有信任,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风险共担。他不可能,也不会向阿杰倾诉成功的喜悦或内心的波澜。 巨大的成功,与极致的孤独,形成了残酷的反差。他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挖到惊天宝藏的盗墓贼,面对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却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引来其他盗匪、守卫,甚至……鬼魂。喜悦无人分享,恐惧无人分担,压力无处释放。这份“成功”,如同一个华丽的、却必须永远藏在黑暗中的烙印,既证明了他的能力,也标记了他的孤立。 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最贵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小口啜饮,而是仰起头,将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灼热的火焰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而猛烈的刺激,却丝毫无法温暖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冰冷。 他颓然坐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落地窗。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仿佛隔着另一个宇宙。那些灯光下,有多少人和他一样,怀揣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在孤独中品尝着成功或失败的滋味?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拥有可以分享一切喜悦与痛苦的、全然信任的怀抱? 他想起了叶婧。此刻的她,是否也独自在那座半山别墅里,面对着她的成功、她的压力、她的孤独?她是否也有无法与人言说的秘密和喜悦?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强行掐灭。不,叶婧和他不同。她是执棋者,是掌控者,她的孤独是王者的孤独,是主动选择的俯瞰。而他的孤独,是被迫的,是建立在依附与背叛、伪装与真实之间的、无处可逃的囚徒的孤独。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头痛稍稍缓解,但思绪却更加飘忽。他想起了“灵思智能”剩下的那一半持仓,想起了“K-Synth”和“L”那个充满变数的项目,想起了即将到来的“盛达”最终谈判,想起了需要尽快推进的“离岸架构”,想起了需要谨慎维持的林薇那条线,还有林悦和郑轩那两个潜在的“协作节点”…… 无数条线索,无数个任务,无数个风险点,在他脑海中纠缠成一团乱麻。成功的喜悦带来的短暂亢奋,迅速被更庞大的、关于未来的焦虑和压力所取代。这笔钱,不仅仅是利润,更是责任,是负担,是推动他必须继续在这条危险道路上走下去的、无法停歇的动力。 他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可能暴露,意味着可能失去一切。他必须用这笔钱作为新的支点,撬动更大的资源,构建更安全的系统,获取更多的……“独立”的资本。他要让这笔无人知晓的利润,在黑暗中不断繁衍、壮大,直到有一天,或许能成长为足以让他真正摆脱枷锁、获得自由的力量。 但那是多么遥远而渺茫的目标。眼下,他必须先处理好这笔钱的“清洁”和隐藏,必须在叶婧面前继续完美扮演,必须在“盛达”谈判中不出差错,必须推进“星火”项目,必须……在无数个身份和任务之间,保持那脆弱的平衡。 孤独感再次汹涌而来,比之前更加沉重。他觉得自己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独自航行的小舟,没有灯塔,没有同伴,甚至没有一张可靠的海图。唯一的动力,是那点不肯熄灭的野心,和对沉没的恐惧。 他挣扎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浴室。打开冷水,将头埋进洗脸池,让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脸颊和头脑。抬起头,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只有眉宇间那丝被疲惫和压力折磨出的褶皱,以及眼底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的火焰,证明着这个躯壳里还住着一个不甘的灵魂。 他用毛巾狠狠擦干脸,走回卧室,和衣倒在床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依旧在黑暗中睁着警惕的眼睛。 成功的喜悦无人分享,那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成为燃料,成为深埋在心底、驱动他继续在黑暗中前行的、冰冷而滚烫的核。 窗外,城市渐渐沉入一天中最深的睡眠。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辆驶过的声音,像这个巨大机器永不停歇的呼吸。 汪楠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他知道,新的一天,新的扮演,新的博弈,很快就会随着晨曦一起到来。而他,必须带着这份无人分享的喜悦,和与之相伴的、更深的孤独与压力,重新戴上那副沉稳、专业、顺从的面具,走向叶婧的办公室,走向“盛达”的谈判桌,走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危机四伏的世界。 利润已经入账,喜悦无人共鸣。但路,还得继续走。在寂静的深夜里,他对自己说:走下去,直到无路可走,或者……走到连孤独都能被力量照亮的,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地方。 第60章 隐藏的獠牙 倒时差的过程,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一场清醒的炼狱。身体遵循着巴黎的时钟,在凌晨三点准时醒来,意识清晰得如同被冰水浇过,而窗外的城市还沉浸在最深沉的睡梦中。汪楠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耳朵捕捉着公寓里死寂的、只有中央空调低微送风的声响。那种极致的孤独感和刚刚经历的、无人分享的巨大成功的余震,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强迫自己躺到晨曦微露,然后起身,用冷水浴和双倍浓度的黑咖啡,强行将生理的混乱与精神的亢奋压下去。镜子里的脸依旧带着疲惫,但眼底深处,一种被巨额利润和隐秘成功淬炼过的、更加冰冷清醒的光芒,已经取代了之前的茫然与挣扎。他知道,从巴黎归来,从那一百八十七万美元的利润入账(尽管还在转移途中)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永久地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仅仅在夹缝中求生、对未来充满不确定的“汪楠”。他拥有了自己的、不容小觑的、藏在暗处的资本。这资本,既是力量,也是更沉重的枷锁,逼迫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更谨慎地谋划,将“獠牙”隐藏得更深,打磨得更锋利。 周三上午,他准时出现在叶婧的办公室。他换上了那套深蓝色的Brioni西装(袖扣依旧是那对简单的哑光黑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倒时差后略显苍白但精神尚可的状态。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里面是整理好的巴黎之行报告、“星火”项目最新进展,以及一份关于“L”智能织物项目的初步观察与风险提示摘要。 叶婧看起来休息得不错,气色比离开巴黎时好了许多,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带着距离感的锐利。她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示意汪楠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评估他“恢复”的程度。 “时差倒过来了?”她问,语气平淡。 “好多了,谢谢叶总关心。”汪楠回答,姿态恭敬。 叶婧点点头,开始翻阅文件。她看得很快,目光在纸页上迅速移动,偶尔会用指尖在某一行下轻轻划过。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汪楠安静地坐着,目光垂落在自己交叠的膝盖上,看似恭顺,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捕捉着叶婧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报告写得不错,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叶婧合上文件夹,放到一旁,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特别是对‘L’项目的风险分析,比我想的更深入一些。你提到她背后可能还有别的资本在接触,依据是什么?除了那些‘传闻’。” 汪楠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抬起头,迎上叶婧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除了行业内的零星风声,我留意到‘L’工作室最近招聘了一位有深厚投行背景、尤其擅长跨境并购和私募股权融资的运营总监。这位总监之前供职的机构,与‘启明资本’在亚洲的某些基金有过多次合作记录。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至少说明‘L’在积极寻求专业资本运作,而且接触的圈子,与‘启明’这类资本有重叠。” 这是一个经过巧妙加工的信息。他确实注意到了“L”新招聘的运营总监背景,但将其与“启明”的关联,做了适度的引申和推测。既展示了他的细致观察和信息挖掘能力,又将潜在的竞争威胁指向了“启明”——这个叶婧目前已知的、在“盛达”和“科芯”项目上的竞争对手,从而增加自己分析的可信度和价值。 叶婧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启明’……还真是无孔不入。”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语,随即目光重新聚焦在汪楠身上,“这个信息点很重要。继续保持对‘L’项目及其相关动态的关注,特别是资本层面的动向。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不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明白。”汪楠应下。叶婧的态度,印证了他的判断——她对“L”项目有兴趣,但极为谨慎,尤其是在可能存在“启明”这样的对手搅局时。 “说说‘星火’。”叶婧转换了话题,“赋能团队进驻一周了,反馈如何?刘文瀚那边有没有新的问题?” 汪楠将“星火”项目的进展,包括赋能团队初步发现的几个管理漏洞、与刘文瀚团队沟通中遇到的小摩擦(主要来自赵工等“老臣”对改变的抵触)、以及初步制定的改进方案,有条不紊地汇报了一遍。他既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夸大困难,语气客观,重点突出解决方案和预期效果。 叶婧听得很专注,偶尔打断,询问一两个细节。最后,她点了点头:“处理得还算妥当。刘文瀚是技术核心,必须稳住。他下面那些人,该安抚的安抚,该施加压力的也不要手软。目标是把‘新锐’的生产和市场体系理顺,让它能跑起来。在这个过程中,你作为我们这边的代表,不仅要监督,更要学习。一家公司从技术导向转向市场和技术双轮驱动,里面有很多门道,比你做十个并购案的分析报告都更有价值。” “是,叶总。我会把握机会,深入学习的。”汪楠诚恳地说。他知道叶婧说得对,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深入企业运营一线的实践机会。而且,在“新锐材料”身上积累的经验,未来或许能用于他……自己的事业?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迅速压下。现在还太遥远。 “嗯。”叶婧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看了一眼腕表,“‘盛达’的最终谈判,明天上午九点开始。张盛达这次松口,同意就核心条款进行最后一轮磋商,但要求我们这边必须是最高决策者参与。这意味着,没有太多回旋余地了。你今晚再把所有技术附件和风险评估过一遍,特别是我们之前有分歧的那几个点,准备好所有的数据支撑和替代方案。我不希望在谈判桌上,因为技术细节卡壳。”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带着决战前的凝重。“盛达”并购案,牵动无数利益,耗费了叶氏巨大的资源和精力,也关乎叶婧个人的威望和战略布局。最终谈判,不容有失。 “叶总放心,技术部分我已经反复核对过,所有支撑材料都准备好了。今晚我会再最后梳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汪楠郑重保证。这是他的“本职”,也是他目前安身立命的根本,决不能出错。 “好。”叶婧挥了挥手,“去吧。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要打足精神。” 离开叶婧的办公室,汪楠没有直接回“星图”项目组,而是先去了趟洗手间。在隔间里,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将刚才在叶婧面前那种全神贯注、如履薄冰的状态缓缓卸下。 汇报顺利。叶婧没有起疑,甚至对他的表现给予了肯定。这很好。他在明面上的“伪装”,经过巴黎之行的“锻炼”,似乎更加纯熟了。他能更自然地扮演那个沉稳、专业、值得信赖的“汪助理”,更能揣摩叶婧的意图,提供她需要的信息和价值。 但这还不够。明面上的“顺从”与“有用”,是为了掩护暗地里的“獠牙”。他需要尽快处理那笔利润,推进“离岸架构”,同时,寻找新的、安全的投资机会,让这笔暗处的资本继续增值。 回到工位,他先处理了几封紧急邮件,然后以准备“盛达”谈判为由,向周明远报备下午需要安静梳理材料,可能不会参与项目组讨论。周明远自然同意。 下午,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星图”项目组专门用于机密讨论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摊开着“盛达”项目的各种文件。他确实在认真复核,但每隔一小时左右,他会借口去茶水间或洗手间,用那部旧手机,快速查看加密通讯软件和加密邮箱。 阿杰终于回复了。没有废话,只有一个新的、更复杂的加密文件包地址和解压密钥,以及一句话:“架构方案V2,已按‘B计划’及‘加速’要求优化。费用清单内附。确认后,启动第一阶段:设立BVI壳公司及开立初步账户,需额外身份文件辅助,按指南准备。注意,此次涉及实体注册代理,风险增加,务必严格遵循‘清洁’流程。资金到位后通知。” 汪楠的心跳微微加速。阿杰的效率果然很高,而且已经将方案推进到了实质操作阶段。BVI(英属维尔京群岛)是经典的离岸注册地,隐蔽性好,但近年来监管也在收紧。阿杰提到需要“额外身份文件辅助”和“实体注册代理”,意味着风险确实在增加,但也是绕开严格银行KYC的必要步骤。费用清单上的数字不菲,但尚在可承受范围内。 他快速浏览了一下文件包里的概要说明,确认了大致流程和所需材料。他需要准备一套经过“包装”的身份文件(阿杰提供了几个“供应商”的链接,需要他自己甄别和联系),用于注册离岸壳公司的名义董事或股东。同时,需要将一笔启动资金(用于支付注册费、代理费、首年年费等)通过加密货币渠道,转入阿杰指定的中间钱包。 他默默记下步骤,然后清除了所有记录。下午余下的时间,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核对“盛达”的技术参数,一边在脑中反复推演阿杰方案的每一个环节,评估风险,思考备用方案。他像一只在丛林中布置陷阱的猎豹,冷静,耐心,将每一个可能暴露的细节都反复考量。 傍晚,他准时下班,没有加班。回到公寓,他先强迫自己吃完了管家准备的营养晚餐,然后冲了个澡,换上了舒适的家居服。之后,他才真正开始今晚的“工作”。 他锁好卧室门,拉上窗帘,打开那台物理隔离的笔记本电脑。首先,他再次仔细研读阿杰发来的V2方案全文,特别是风险提示和“清洁”操作指南。然后,他按照指南,通过多重跳板,访问了阿杰推荐的一个“身份供应商”的暗网店铺。 界面粗糙,交易方式原始。他像在黑暗中摸索,用蹩脚的暗语和对方沟通,询问不同“套餐”(不同国家、不同完整度的身份文件)的价格、交付时间、以及“售后保障”(即如果文件出现问题,对方是否提供“替换”或“退款”)。整个过程充满了不信任感和对欺诈的提防。最终,他选择了一套来自某个东欧国家、价格中等、但供应商信誉反馈相对较多的“合成身份”套餐,包含了护照扫描件、身份证、地址证明等基本文件。支付方式仍然是比特币。 完成这笔交易,又花掉了一小笔钱,并且需要等待几天才能收到“货物”。他关掉暗网界面,清空痕迹,感到一阵心力交瘁。与这些游走在犯罪边缘的“供应商”打交道,每一步都像是在雷区行走。 接下来,他需要将第一笔启动资金,从加密货币混合器转出,通过阿杰提供的路径,进入指定钱包。他登录那个存放着已“混合”过的门罗币的钱包(资金已在昨天从香港账户兑换到位),小心翼翼地复制地址,发送了约定数额的币。再次确认,再次等待交易确认。每一次链上确认的等待,都让他手心出汗。 一个多小时后,两笔交易(购买身份文件、支付启动资金)相继完成。他给阿杰发送了加密确认信息,附上了交易哈希。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他关掉电脑,拔出所有设备,走到窗前。窗外城市依旧有灯火,但比巴黎稀疏了许多,也真实了许多。一种混合着巨大风险、微弱希望、以及沉重疲惫的复杂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隐藏的獠牙”,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生长。明面上,他是叶婧手中越来越锋利的“剑”,参与着数十亿的并购谈判,推动着千万级别的战略投资。暗地里,他正在利用叶婧提供的平台和信息,积累着属于自己的、不可告人的资本,构建着逃离掌控的隐秘通道。 这“獠牙”不仅指向外部的资本市场,也隐隐指向了赋予他这一切、又时刻束缚着他的叶婧。虽然这并非他当前的本意(他只想自保和独立),但力量的积累,本身就会改变关系的平衡。他现在还没有挑战叶婧的资本和念头,但未来呢?当这“獠牙”足够锋利,当暗处的资本足够庞大,当独立的机会真正出现时,他会如何选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继续走下去,在这条越来越危险、也越来越孤独的路上,将“獠牙”隐藏得更好,磨砺得更利。同时,也要在叶婧面前,扮演得更加温顺、更加“有用”。 明天,是“盛达”的最终谈判。他必须集中全部精力,确保万无一失。那是叶婧的战场,也是他明面上价值的最终检验场。 而暗处的博弈,从未停止。阿杰的方案在推进,新的身份文件在制备,离岸架构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无人知晓的利润,正在黑暗的管道中,向着更加隐秘的角落流淌。 他回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是明天谈判桌上可能出现的交锋画面,是“新锐材料”生产线的改进细节,是离岸公司注册文件的虚拟样张,是加密货币钱包地址那一长串冰冷的字符…… “獠牙”已生,藏于唇下。静待时机,亦或……永不出鞘?汪楠在纷乱的思绪中,缓缓沉入不安的睡眠。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而暗处的长夜,依旧漫漫。 第61章 巴黎时装周邀请 “盛达”并购案的最终谈判,在一种近乎惨烈的拉锯与妥协中,持续了整整三天。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每一句措辞的修改,每一个百分点的浮动,都牵扯着数千万乃至上亿的得失。叶婧亲自坐镇,气场全开,时而冷静分析,时而强势施压,将谈判的艺术发挥到极致。张盛达那边也寸步不让,在技术主导权、核心团队独立性、以及对赌条款的细节上,据理力争,寸土必争。 汪楠作为技术核心支持,全程紧绷,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他需要随时准备调出任何一个技术参数的历史数据、不同应用场景下的性能对比、以及替代方案的潜在成本与风险。在谈判最焦灼的时刻,当张盛达质疑叶氏提出的某个技术整合方案会“阉割”盛达的创新能力时,是汪楠用一系列清晰的图表和第三方测试数据,证明了该方案“非但不是限制,反而是为盛达的核心算法提供了更稳定、更高效的运行环境和数据反馈闭环”,并巧妙地引用了张盛达本人某次公开演讲中关于“技术需要与应用场景深度耦合”的观点,最终说服了这位倔强的技术天才,推动谈判度过了最关键的障碍。 当最后一份文件被签署,双方代表起身握手时,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克制的、如释重负的掌声。叶婧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带着疲惫的松弛。这场历时数月、波折不断的并购案,终于尘埃落定。叶氏获得了进入AI驱动的高端制造领域的宝贵门票和核心技术资产,而“盛达”则获得了急需的资本、渠道和更广阔的产业生态。双赢,但赢得绝不轻松。 汪楠跟着叶婧走出会议室,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精神却有种奇异的亢奋。他参与了,并且发挥了关键作用。他在这个足以写入商业教科书案例的交易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记。这份成就感,是实实在在的,虽然依旧笼罩在叶婧的巨大光环之下。 接下来的几天,是密集的收尾工作。交割流程启动,新闻稿发布,内部庆功宴(低调而高效),以及“星火”项目因“盛达”的成功而获得内部更多资源倾斜所带来的、新一轮的协调与推进。汪楠像一只被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在不同的会议、电话、邮件和文件堆中旋转,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阿杰那边的“离岸架构”事宜,在支付了启动资金和身份文件费用后,暂时交由“供应商”和代理去处理,他只能通过加密通讯偶尔查看进度,无暇深入跟进。那笔巨大的利润,似乎也暂时被埋在了意识深处,只有在夜深人静、极度疲惫时,才会像暗礁一样悄然浮出,带来一阵混合着慰藉与不安的悸动。 就在汪楠以为可以稍微喘口气,处理一下积压的琐事和“暗处”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时,一封来自叶婧的加密邮件,再次打破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节奏平衡。 邮件主题简洁:“FW:巴黎高定时装周及慈善晚宴邀请”。转发的内容,是来自那个法国国宝级奢侈品牌的正式邀请函,烫金的电子信笺,优雅的花体法文,诚意邀请叶婧女士作为特别嘉宾,出席其即将在巴黎举行的春夏高定时装周大秀,以及随后在巴黎歌剧院举办的盛大慈善晚宴。邀请函的末尾,同样用优雅的手写体添加了一行字:“诚挚邀请您的随行嘉宾一同莅临。” 邮件的正文,叶婧只写了一句话:“准备一下,下周出发。你跟我去。行程和着装要求,王助理会发你。这次不同上次,场合更正式,关注度更高。别掉链子。” 没有商量,没有解释,只有命令。而且,明确指出了“这次不同上次”,“场合更正式,关注度更高”。这意味着,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技术助理”或“可有可无的男伴”,而是被正式推到了台前,将以“叶婧随行嘉宾”的身份,出现在全球顶尖的时尚名利场和慈善夜宴上。这无疑是一个更明确的信号,一种更公开的“标记”。 汪楠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许久。窗外是阴沉的天空,预报说今夜有雪。与邮件中那个流光溢彩、遥不可及的巴黎,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上一次巴黎之行,是仓促的、带着任务性质的“商务考察”兼“社交亮相”。他更像一个观察者和学习者,虽然也经历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但至少表面角色相对模糊。而这一次,“高定时装周”、“巴黎歌剧院慈善晚宴”、“随行嘉宾”——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画面,充满了更纯粹的奢靡、更直白的名利场气息,以及更复杂的社交暗示。 叶婧为什么要带他去?而且是以如此明确的“随行嘉宾”身份?是为了向外界展示她“培养”的成果?是为了在某种社交场合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知根知底的“男伴”?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新的、更精巧的“驯化”与“绑定”——将他更深地拉入她的世界,用更华丽的糖衣,包裹更难以挣脱的枷锁? 他想起上次在巴黎,叶婧在阳台上的那个带着酒意的、含义不明的触碰和低语。想起她偶尔投来的、深邃难测的目光。想起自己在她面前日益纯熟的扮演,以及心底那日益滋长的、危险的“独立”野心。 这次再去,他还能像上次那样,仅仅作为一个“扮演者”和“暗处的观察者”吗?在那些全球最挑剔的眼睛注视下,在无数长枪短炮的镜头前,他能否完美地扮演好“叶婧的随行嘉宾”这个角色,而不露出任何马脚?更重要的是,在那种极致浮华与虚伪的环境中,他内心那日益尖锐的“双重人生”撕裂感,会不会被刺激得更加剧烈,以至于失控? 王助理的邮件很快跟进,附上了详细的行程表、住宿信息(同一家传奇宫殿酒店,但这次是相邻的套房)、以及长达数页的“着装建议与礼仪须知”。从抵达巴黎接机的着装,到每场大秀、午宴、晚宴、甚至早餐会的服装要求(细致到颜色、款式、配饰),再到与不同身份人物交谈时的注意事项、法式礼仪要点、甚至品酒的基本知识……事无巨细,仿佛在打造一件精美的奢侈品。 汪楠看着那份清单,感到一阵荒谬的无力感。他需要学习如何像那些真正的“老钱”或“名流”一样行走、谈吐、用餐、微笑。他需要将自己塞进另一套更华丽、也更束缚的“戏服”里。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陪伴叶婧,去参加一场与他本质生活毫无关系的、属于另一个阶层的盛大演出。 然而,在无力感的深处,一种更冷静、也更锐利的思量,悄然升起。这同样是一个机会。一个观察更高阶层游戏规则、接触更广阔人脉(哪怕只是表面的)、甚至可能获取新信息的机会。上次在“L”的工作室,他不就意外获得了关于“K-Synth”的关键信息,并借此完成了那笔惊人的套利吗?这次,在巴黎歌剧院的金色大厅里,在那些来自全球的顶级富豪、名流、王室成员之间,会不会有新的、有价值的信息在流动?叶婧带他去,固然是为了她的目的,但他未尝不能在其中,为自己寻找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而且,远离叶婧势力根深蒂固的国内环境,在相对陌生的巴黎,或许他处理“暗处”那些事宜(比如跟进阿杰的离岸架构进展,或者寻找新的投资机会),能获得一丝更短暂的喘息和更隐蔽的操作空间?尽管风险同样存在。 他关掉邮件,走到办公室的窗边。外面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将城市的轮廓模糊。他需要一套新的、符合“高定场合”的礼服,这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虽然可以由叶婧“安排”,但他不想完全依赖。他账户里那笔利润的一部分,或许可以动用一些,用于置办行头,也算是一种隐秘的“自我投资”。 他想起苏晚。她似乎说过,下个月可能会去北京培训。如果他在巴黎,他们会离得更远,联系也会更少。这或许是好事,距离能淡化那种因对比而产生的刺痛和愧疚。但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加密通讯软件,阿杰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进行中。” 关于离岸架构的事情,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像一台在深海中 silent 运行的机器。 汪楠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雪花的气息充满胸腔。然后,他转身回到座位,点开王助理发来的行程表,开始认真研究。同时,他在心中快速规划着出发前需要处理的事情:跟进“星火”项目几个关键节点的落实情况,与林悦和郑轩保持适当的沟通,将“盛达”收尾工作中属于自己的部分彻底了结,以及……暗中安排一下,如何利用这次巴黎之行。 巴黎时装周的邀请,像一扇突然在面前洞开的、镶金嵌宝的大门,门后是令人眩晕的浮华世界,也可能是新的战场与机遇。他别无选择,只能整理衣冠,调整表情,然后,迈步走入。 既带着被掌控的屈从,也藏着暗处滋长的野心;既是对“汪助理”角色的终极考验,也可能成为“暗度陈仓”者新的舞台。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城市的一切。而远在巴黎的鎏金幻梦,已在前方等待。这一次,他将以更明确的身份,踏入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利场,在女王的“新装”旁,扮演好那个注定备受瞩目,也注定孤独的配角。而面具之下,那颗日益冰冷坚硬的心,将如何跳动,无人知晓。 第62章 私人飞机上的调情 湾流G650的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穿透厚重的云层,将地面湿冷的阴霾与积雪远远甩在身后。舷窗外,是刺目到近乎虚无的湛蓝与无边无际、蓬松如棉絮的云海。机舱内,却是一片恒温恒湿、隔音绝佳的静谧奢华。昂贵的皮革座椅,抛光的胡桃木饰板,水晶杯在柔和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高级客舱的清新香氛,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叶婧那边飘来的、清冽而独特的冷香。 汪楠坐在叶婧斜后方靠窗的位置。他穿着王助理“建议”的、适合长途飞行的深蓝色羊绒开衫和同色系休闲长裤,质地柔软舒适,剪裁却一丝不苟。面前的小桌板上摊开着一本最新的行业分析报告,但他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窗外那片令人眩晕的纯白与蔚蓝之上,焦距有些涣散。 第二次前往巴黎。心境与上一次截然不同。少了最初的茫然与紧张,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平静,以及更深层的、连自己都难以完全厘清的复杂情绪。上一次,他是忐忑的、被迫卷入的参与者,像一只误入孔雀园的灰雀,努力观察学习,内心却充满疏离与自我怀疑。而这一次,他是被明确指定的“随行嘉宾”,带着更清晰的“角色”任务,也带着一份只有自己知晓的、沉甸甸的、足以改变某些东西的隐秘资本。他甚至动用了一小部分那笔利润,为自己添置了几件不显山露水、但懂行之人一眼便能看出价值的配饰——一块极简的铂金腕表,一对袖扣,没有品牌标识,只有顶尖工匠的手工痕迹。这是他的“战甲”,是他维持内心那点可怜“独立”与“底气”的无声宣示。 叶婧坐在他斜前方,靠过道的座位上。她今天没有穿那些锋利强势的商务套装,而是一身质地上乘的象牙白羊绒针织长裙,外搭一件同色系的羊绒披肩,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优美而脆弱的脖颈线条。她似乎有些疲惫,从起飞后不久,就戴上了真丝眼罩,调整座椅,进入了一种半休憩的状态。但汪楠知道,她并未真正沉睡。她的呼吸平稳而轻浅,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拂过披肩的边缘,那是一种处于放松与警戒之间的状态。 王助理和另一位随行的生活秘书坐在更靠后的位置,低声处理着工作邮件,确保不打扰到叶婧。机舱内一片宁静,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作为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叶婧轻轻动了动,抬手摘下了眼罩。她没有立刻坐直,只是侧过头,目光越过座椅的间隔,落在汪楠的脸上,或者说,落在他映在舷窗上的、有些模糊的侧影上。 “在看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醒来的、慵懒的沙哑,在寂静的机舱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 汪楠收回目光,转向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的微笑:“在看云。每次看,都觉得不真实,像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叶婧重复着,也转过脸,看向自己这边的舷窗。巨大的机翼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切割着下方浩瀚无边的云海。“是啊,这里离地面一万米,没有信号,没有琐事,没有那些……不得不面对的人和事。有时候真想,一直飞下去,不要降落。”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汪楠很少听到的、近乎叹息的飘忽和倦意。这不像是那个永远冷静、理智、掌控一切的叶总会说的话。汪楠的心微微一动,但警惕也随之升起。这是她的另一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他没有接话,只是保持着倾听的姿态,目光安静地落在她优美的侧脸上。阳光透过舷窗,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光晕,让那些平日里被妆容和气势掩盖的、细微的疲惫痕迹,无所遁形。 叶婧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上次去巴黎,是工作。这次……名义上也是。但感觉不一样了。”她顿了顿,转过脸,目光重新落回汪楠脸上,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探究,又像是某种带着距离感的欣赏,“你也不一样了。” 这句话,让汪楠的心脏轻轻一缩。和上次苏晚说“你和以前很不一样了”时的感觉截然不同。苏晚的话带来的是刺痛和自省,而叶婧的话,则像一根带着温度的羽毛,轻轻搔刮在心上最敏感、也最危险的区域,带来一阵隐秘的战栗。 “是叶总您给我机会学习和锻炼。”他依旧用最安全、最恭顺的句式回应,垂下眼睑,避开她过于直接的目光。 叶婧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几乎被引擎声淹没。“机会是给了,但能抓住,并且抓得这么稳的,不多。”她微微倾身,从旁边的小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冰凉的瓶身与她的指尖形成对比。“上次在‘L’的工作室,你反应很快。晚宴上,和Baron的交谈,也很有分寸。这次带你去,不光是需要一个男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语气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直白的肯定,“更是因为,你现在……能站在我身边,不跌份,甚至,能添彩。” 添彩。这个词,比任何直接的赞美都更戳中汪楠内心那点扭曲的虚荣,也让他感到更深的寒意。他像一件被她精心打磨、此刻终于可以拿出来展示的“艺术品”,价值在于“不跌份”和“能添彩”。这是一种物化,也是一种极其现实的认可。 “叶总过奖了。我只是尽力做好您交代的事情。”汪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指尖却微微收紧。 “尽力……”叶婧玩味着这个词,身体更加放松地靠进座椅里,目光却依旧锁着他,那目光不再是平时公事公办的锐利,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调情的、慵懒的审视。“汪楠,有时候我觉得,你太知道‘尽力’的分寸了。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该沉默的时候,比谁都安静。像一只……养熟了的、却总在观察主人的猫。” 猫。这个比喻让汪楠的后背瞬间绷紧。带着宠溺,却也带着掌控,更带着一种对“野性未驯”的隐隐警惕。她看出来了?看出了他温顺表象下的不甘、观察和隐藏? “叶总说笑了。”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感觉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我只是知道自己的位置,懂得感恩。” “位置……感恩……”叶婧重复着,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那笑容美丽,却让人捉摸不透。她终于喝了一口水,然后,做了一个让汪楠心跳几乎停滞的动作——她将喝过的矿泉水瓶,轻轻递了过来,瓶口对着他。 “渴吗?”她的声音轻柔,眼神在机舱柔和的光线下,仿佛漾着一层朦胧的水光。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也极其暧昧的举动。分享一瓶水,在私人飞机这个封闭、奢华、充满私密感的空间里,远远超越了上下级之间正常的边界。它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亲昵,一种居高临下的“赏赐”,更是一种直白的、带着诱惑的试探。 汪楠看着那瓶递到面前的水,瓶身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他能闻到水中极淡的矿物质气息,混合着她手上那股熟悉的冷香。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他该接,还是不接?接了,意味着接受这种暧昧的靠近,默许关系的微妙变化。不接,是明确的拒绝,可能触怒她,毁掉之前所有小心翼翼的经营。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他想起了那枚被自己按进笔记本、藏在抽屉深处的铂金袖扣,想起了那笔藏在暗处的巨额利润,想起了阿杰正在搭建的离岸架构,想起了自己内心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对“独立”的渴望。 他最终,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水。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凉,细腻。他微微侧过身,避开她直视的目光,仰头,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入喉咙,却像带着细小的火苗,一路灼烧下去。 “谢谢叶总。”他将水瓶递还回去,声音平静,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被他迅速垂下的眼帘遮住。 叶婧接过水瓶,没有立刻放下,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眼神更深了。那里面似乎有满意,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征服感。 “这次在巴黎,”她重新靠回座椅,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但那股慵懒的、带着钩子的意味并未完全散去,“除了既定行程,可能还有些……私人安排。我需要你在身边。” “私人安排?”汪楠抬起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嗯。见几个人,处理点私事。”叶婧没有细说,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到时候,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这又是一个模糊的指令,一个需要他揣摩和配合的“任务”。汪楠点了点头:“我明白。” 机舱内重新陷入沉默。但空气里的质感,已经与刚才截然不同。一种无形的、粘稠的、混合着诱惑、试探、权力博弈和隐秘张力的氛围,如同看不见的蛛网,悄然弥漫开来,将两人笼罩其中。 叶婧重新戴上了眼罩,似乎准备继续休息。但汪楠知道,刚才那一幕“调情”,绝非偶然。那是她对他的一次“压力测试”,一次边界的重新划定,也是对他“可用性”和“忠诚度”的一次更隐晦的评估。她像一位高明的驯兽师,在给予奖励(肯定、暧昧的亲近)的同时,也在收紧绳索(模糊的指令、隐含的掌控)。 汪楠重新将目光投向舷窗外。云海依旧壮阔,阳光依旧刺眼。但刚才喝下的那口水,那冰凉的触感和她指尖的温度,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他的感官记忆里。 私人飞机上的“调情”,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他看似顺从地接过了那瓶水,接受了她的“靠近”,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那簇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决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叶婧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的阶段。他必须在享受(或者说忍受)这份“殊荣”与“亲近”的同时,更加小心地隐藏好自己的“獠牙”,守护好暗处的资本,寻找着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真正属于“汪楠”的时机。 飞机继续向着巴黎平稳飞行。窗外的云海变幻着形状,如同他们之间那不可预测的未来。而在这万米高空的奢华囚笼里,一场关于欲望、权力与自我的、无声的战争,已经悄然拉开了新的序幕。汪楠既是参与者,也是猎物,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也能成为猎手。但现在,他只能继续扮演那只“养熟了的、却总在观察主人的猫”,在女王的掌心下,小心翼翼地,收起利爪,磨亮牙齿,等待未知的风暴,或曙光。 第63章 要求同行 飞机在戴高乐机场平稳着陆,巴黎熟悉的湿冷空气透过廊桥缝隙涌入,瞬间将机舱内恒温的、带着香氛的奢华幻梦撕开一道口子。汪楠跟在叶婧身后走下舷梯,踏上地面。尽管是第二次来,尽管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看到停机坪上并非酒店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而是一辆崭新的、线条优雅流畅的深灰色宾利慕尚,以及站在车旁那位穿着剪裁合体、气质干练的金发中年女司机时,他还是清晰地意识到,这次“巴黎之行”的规格,与上次截然不同。 金发女司机用流利的英语和叶婧简短交谈了几句,目光在汪楠身上礼貌地一扫而过,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便恭敬地为他们拉开车门。叶婧微微颔首,率先坐进后座。汪楠稍顿一下,也坐了进去,与叶婧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车门无声关闭,将机场的喧嚣隔绝在外。车厢内空间宽敞,内饰是顶级皮革与实木的搭配,空气中飘散着新车特有的、混合了真皮与高级清洁剂的味道,以及叶婧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 没有寒暄,没有对行程的安排说明。叶婧只是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又像是在养精蓄锐。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汇入巴黎午后略显拥堵的车流。汪楠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灰蒙蒙的冬日街景,心中却盘旋着飞机上那瓶水带来的微妙涟漪,以及叶婧那句“私人安排”。 酒店依旧是那座位于第八区的传奇宫殿。但这次,他们被直接引向酒店顶层,那间只有最尊贵客人才能预订的、带私人露台和全景视角的皇家套房。叶婧入住主卧,汪楠的房间被安排在相邻的、面积稍小但同样奢华无比的客用套房,有独立入口,也有连通门(此刻紧锁着)。 行李早已被妥帖安置。汪楠站在自己套房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和巴黎经典的奥斯曼风格建筑屋顶。房间里的一切都完美无瑕,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他脱下外套,刚在沙发上坐下,准备理一理思绪,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叶婧。“休息一小时。一小时后,陪我去个地方。”她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平静,简洁,不容置疑。 “好的,叶总。需要我准备什么吗?”汪楠问。 “不用。穿得……随意点,但别太随便。”叶婧说完,便挂了电话。 随意点,但别太随便。这模糊的指令让汪楠皱了皱眉。他走到衣帽间,看着里面悬挂的、按照王助理清单准备的各式衣物。最终,他选择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高领衫,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皮质飞行员夹克,下身是合身的深色牛仔裤和一双麂皮短靴。没有多余的配饰,只有那块极简的铂金腕表。这身打扮既不过分正式,也符合“别太随便”的要求,甚至带点不易察觉的、属于这个年龄和阶层的时髦感。 一小时后,他准时敲响了连通门。门从里面打开,叶婧已经换了衣服。她同样穿得很“随意”——一件宽松的白色羊绒衫,搭配一条米色的阔腿羊绒长裤,外面松松地罩着一件浅驼色的长款羊绒大衣,头发随意披散,脸上只化了淡妆,甚至能看到一点眼下的疲惫。但这身看似慵懒的装扮,在她身上却透着一种毫不费力的、属于顶级阶层的松弛与贵气。 “走吧。”她看了汪楠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着装还算满意。 没有王助理,也没有生活秘书跟随。只有他们两人,乘坐酒店的专用电梯直达地下车库。那辆宾利慕尚已经等在那里。金发女司机看到他们,立刻下车,为他们打开后座车门。 “去圣日耳曼德佩区,Le Bon Marché 附近那条街,你知道的。”叶婧用英语对司机说了一个具体的街名和门牌号。那地方听起来像是一个精品店或画廊的地址,而非什么正式的商务场所。 车子驶入巴黎错综复杂的街道。午后的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在古老的建筑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车厢里很安静,叶婧依旧闭目养神,汪楠则安静地看着窗外。他注意到车子行驶的方向并非蒙田大道或旺多姆广场那些顶级奢侈品云集的地方,而是转向了左岸,那片以文艺、知识界、以及更低调奢华的精品店和画廊闻名区域。 最终,车子在一条安静、两旁种着梧桐树(此刻枝叶凋零)、铺着青石板的小街边停下。街道很窄,行人稀少。叶婧指定的地址,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奥斯曼风格建筑底层,深绿色的遮阳篷下,是一扇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招牌的深色木门。 “在这里等。”叶婧对司机吩咐了一句,然后看向汪楠,“跟我来。” 汪楠推开车门,跟着叶婧走向那扇木门。叶婧没有按门铃,而是直接握住黄铜门把手,轻轻一推——门没锁。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铺着老旧地毯的走廊,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纸张、木头、以及某种淡淡熏香的味道。走廊尽头,又一扇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 叶婧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她径直走向那扇门,轻轻推开。汪楠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不算太大、但挑高惊人的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私人图书馆兼会客室。四面墙壁直到天花板都摆满了深色的木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语言、各种装帧的书籍,很多看起来年代久远。房间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上面随意摆放着几把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包着深色皮革的扶手椅和沙发。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光为房间增添了暖意。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笔触狂放的抽象画,色彩浓烈,与房间里沉静的氛围形成奇异的对比。 一个穿着灰色羊毛开衫、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个靠墙的书架前,似乎在寻找什么。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老人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锐利明亮,带着一种长期沉浸在知识与思想世界中的人才有的澄澈与穿透力。他看起来不像法国人,更像来自中东或北非地区。 “叶,你来了。”老人开口,是略带口音但非常流利的英语,声音温和而沉稳。他的目光越过叶婧,落在了汪楠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的好奇。 “教授,好久不见。”叶婧走上前,语气是汪楠从未听过的、带着真挚敬意的温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她微微侧身,对老人介绍道:“这是汪楠,我的……同事。” 她没有用“助理”,也没有用“随行”,而是用了“同事”这个相对模糊、但也更显平等的词。汪楠心中微动,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教授,您好。” “汪楠……”老人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睿智的笑容,“欢迎。叶很少带人来这里。坐吧,茶刚煮好。” 他走向壁炉旁一张低矮的茶几,上面放着一个古朴的黄铜茶壶和几个小巧的瓷杯。叶婧很自然地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姿态放松。汪楠迟疑了一下,在她旁边的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保持着恭敬而不过分拘谨的姿态。 老人为他们倒了茶,是香气浓郁的红茶,加了牛奶和糖,典型的英式做法。他自己也端了一杯,在叶婧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次来巴黎,不只是为了那些华丽的衣服和珠宝吧?”教授啜了一口茶,目光温和地看着叶婧。 叶婧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商场上的锋利,多了些真实的温度:“什么都瞒不过您。时装周是工作的一部分,但主要是想来看看您,顺便……处理点旧事。” “旧事……”教授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变得有些深远,“是关于你父亲留下的那些……手稿和笔记?” 叶婧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嗯。还有一些后续的……法律程序,需要当面和那边的律师沟通。我想,有些细节,或许您能给我一些建议。” 父亲?手稿和笔记?法律程序?汪楠安静地坐着,垂着眼睑,小口喝着杯中温热的茶,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每一个字眼。叶婧几乎从未提及过她的家庭,更遑论父亲。这似乎触及了她非常私密的领域。而她带他来这里,是让他“陪同”,意味着她并不完全避讳他知道这些?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更深的捆绑——让他涉入她的私事,从而掌握他更多的“把柄”? “你父亲……他是个真正的天才,也是个被时代误解的悲剧人物。”教授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感慨,“他那些超前的设想,如果当时的环境能更宽容一些,或许……唉。那些手稿,是宝贵的遗产,也是沉重的负担。你想如何处理?” “我想把它们整理出来,一部分捐给合适的学术机构,一部分……或许可以尝试以某种形式出版或展示。”叶婧的语气变得认真而坚定,“我不想让它们永远蒙尘。至于法律上的麻烦……主要是关于部分手稿的版权和潜在商业价值的归属,有些模糊地带,需要厘清。” “出版和展示……”教授沉吟着,“这会让你再次暴露在聚光灯下,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非议。你确定准备好了?” 叶婧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壁炉中跳跃的火焰,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柔和而坚定。“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而且,我现在……或许比当年更有能力处理这些。”她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旁边的汪楠一眼。 汪楠心中一凛。这个眼神,是暗示吗?暗示他现在是她“能力”的一部分?还是仅仅是无意识的动作? “你有这个决心,很好。”教授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转向汪楠,这次带着更深的探究,“那么,这位汪先生,在这些事上,能帮你什么?” 问题直接抛了过来。汪楠抬起头,迎上教授睿智而锐利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叶婧。叶婧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似乎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回答教授的问题,更是叶婧对他的一次“考核”——看他如何理解自己的“角色”,如何应对这种涉及她私密过往的场合。 “我对叶总父亲的具体工作领域了解不多,”汪楠斟酌着词句,语气诚恳而谨慎,“但如果涉及到资料整理、与学术机构或出版方的沟通协调、以及法律文件的初步审阅和梳理,我想,以我在叶氏的工作经验,或许能提供一些辅助性的支持,帮助叶总节省时间和精力,让她能更专注于核心的决策和方向把控。” 他的回答很巧妙。既没有大包大揽(显得僭越),也没有完全撇清(显得无用)。他定位自己在“辅助性支持”,强调“节省时间精力”,将最终决策权牢牢留在叶婧手中。同时,他提到了“工作经验”,暗示自己具备处理此类事务的基本能力。 教授听着,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看向叶婧。叶婧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 “很得体的回答。”教授笑了笑,重新端起茶杯,“叶,你身边确实需要一些……既聪明又懂得分寸的年轻人。那么,关于明天和杜兰德律师的会面,你打算让汪先生一起吗?” 杜兰德律师?这应该就是叶婧提到的、处理她父亲手稿法律事宜的律师。汪楠的心提了起来。 叶婧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才放下,目光平静地看向汪楠:“明天下午,在拉丁区,和我的律师有个会面。你跟我一起去。不需要你说什么,听着就行。但要记住所有关键信息,特别是涉及时间节点、文件要求和潜在风险的地方。能做到吗?” 这是明确的要求同行,参与她最私密的法律事务。这意味着更深的涉入,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知晓更多秘密)。但同时,这也是一种更进一步的信任(或掌控)的体现。 汪楠迎着叶婧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应道:“能做到,叶总。我会仔细听,用心记。” “好。”叶婧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教授,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教授,不说这些了。您最近在研究什么?上次您提到的那本关于中世纪炼金术与早期科学思想的书,找到英文版了吗?” 话题被自然地引开了。接下来的时间,叶婧和教授聊起了书籍、历史、哲学,偶尔涉及一些前沿的科学思潮。汪楠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是安静地倾听,适时地为他们的茶杯添水。他像一个最合格的影子,存在,却不突兀;倾听,却不插嘴。 但他内心的波澜,却并未平息。叶婧的父亲,天才,悲剧人物,超前的设想,蒙尘的手稿,复杂的法律纠纷……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与他认知中那个杀伐果断、冰冷精明的女总裁截然不同的形象。她的另一面,或许更加复杂,也更加……真实。 而她要求他同行,参与其中,究竟是何用意?是把他当作真正可信任的“自己人”,还是仅仅当作一个好用且知根知底、便于控制的“工具”?抑或,是另一种更精明的算计——让他知晓这些秘密,从而更彻底地将他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他无从知晓。他只知道,从踏入这间隐秘的书房,从叶婧说出“要求同行”的那一刻起,他与她之间那本就模糊不清的边界,被进一步打破。他正在更深地滑入她的世界,不仅是商业的,更是私人的、历史的、甚至带着伤痕的世界。 回去的车上,叶婧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场涉及家族秘辛的谈话从未发生。窗外的巴黎华灯初上,塞纳河上的游船亮起了璀璨的灯光。 汪楠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手心里却仿佛还残留着茶杯的温热,耳畔回响着壁炉木柴的噼啪声,以及叶婧那句平静的“你跟我一起去”。 要求同行,是命令,是试探,也是邀请。邀请他踏入一片更危险、也更真实的领域。而他,除了跟随,别无选择。只能在心中,将那副名为“汪助理”的面具,戴得更牢,也将暗处那点属于自己的“獠牙”,藏得更深。前路更加迷雾重重,而他,已身在局中,难以抽身。 第64章 塞纳河畔的漫步 与杜兰德律师的会面,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三点,地点在拉丁区一栋外表古旧、内部却现代感十足的建筑顶层,那里是杜兰德律师事务所的巴黎办公室。会面持续了近两个小时,过程比汪楠预想的更加……沉闷且充满法律细节的泥沼。 杜兰德律师是位一丝不苟、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法国中年男人,英语流利但带着浓重的口音。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里面是泛黄的手稿复印件、复杂的家族信托文件、几十年前的出版合同草稿、以及多国法律条款的对比分析。他语速不快,但逻辑极其严密,用词精准到近乎冷酷,将叶婧父亲遗稿涉及的版权归属、潜在商业价值评估、继承权纠纷的历史沿革、以及当前可能面临的来自某些学术机构或远房亲戚的质疑,条分缕析,一一呈现。 叶婧全程非常冷静,只有在杜兰德提到她父亲某个特定研究领域可能存在的、未被充分认知的商业应用潜力时,她的眼神才会微微闪动,提出一两个一针见血的问题。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汪楠牢记叶婧的吩咐——“听着就行”、“记住关键信息”。他像一台人形录音机,调动全部注意力,捕捉着每一个时间节点、文件名称、法律条款的编号、以及杜兰德提到的每一个“潜在风险”和“建议方案”。他注意到,叶婧父亲的研究领域似乎涉及某种早期的人工智能伦理框架和跨学科认知模型,在当时(几十年前)过于超前,甚至被主流学界视为“异端”,导致其手稿价值长期被低估,也留下了诸多产权模糊地带。而如今,随着AI伦理成为热点,这些尘封的手稿价值正在被重新审视,也因此引来了新的麻烦。 会面结束,杜兰德将一沓需要叶婧签署的文件递给她,并约定下周会提供一份更详细的行动方案。走出律师事务所,巴黎午后的阳光已经变得稀薄,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蓝色,带着冬日的清冷。 坐进等候的宾利车里,叶婧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律师梳理这些陈年旧事,显然耗神费力,也牵动了她某些不愿触及的情绪。 车子安静地行驶在巴黎的街道上。经过塞纳河上的某座桥时,叶婧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缓缓流淌的、在冬日黯淡光线下显得沉郁墨绿的河水,以及河岸边那些姿态优雅的古老建筑。 “停车。”她忽然对司机说。 车子在桥头附近一个允许临时停靠的地方缓缓停下。 “下去走走吧。”叶婧说着,已经推开了车门。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温暖的车厢。 汪楠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跟着下车。司机很识趣地留在车里等待。 叶婧将羊绒大衣的腰带系紧,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河岸的石板路,朝着下游的方向,慢慢走去。汪楠跟在她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保持着沉默。他不知道叶婧为何突然要在这里散步,或许是想透透气,或许是想整理思绪,或许……只是不想立刻回到那个奢华却冰冷的酒店套房。 冬日的塞纳河畔,行人不多。偶尔有慢跑者裹着厚厚的运动服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冷风。河面上有观光游船驶过,船上的游客挤在玻璃窗前拍照,笑声隐约传来,却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对岸,巴黎圣母院经历了火灾后的修复脚手架依然清晰可见,像一个巨大的、尚未愈合的伤疤,沉默地矗立在灰暗的天际线下。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一段。只有脚步声敲击在石板路上的清响,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冰冷的河风拂过脸颊,带来湿润的气息。汪楠看着叶婧被风吹起的发丝,和她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此刻走在他前面的,不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叱咤风云、在时装周光芒四射的叶总,而只是一个被沉重的过往和复杂的现状所困扰的、孤独的女人。 “我父亲,”叶婧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前方缓缓流动的河水,“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也是个失败者。他一生致力于构建一个他认为更合理、更人性化的‘智能’框架,却在生前受尽嘲笑和排挤。他留下的这些东西,”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在他死后这么多年,反而开始被人记起,甚至……被人争夺。你说,这是不是一种讽刺?” 汪楠谨慎地斟酌着词句。“有时候,价值需要时间来证明。也许,只是时代的脚步,刚刚追上他的思想。” 叶婧似乎轻笑了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追上?不,是利益重新发现了可以利用的标点。那些学术机构,当年对他避之不及,现在却想以‘保存学术遗产’的名义,将手稿收归公有,进行研究甚至商业开发。几个我几乎不认识的远房表亲,突然跳出来,声称拥有部分继承权。就连杜兰德这样的律师,看到的也首先是潜在的法律风险和……代理费。”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我带你来处理这些,”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汪楠,目光在河面反射的微弱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深,“不只是因为你‘能用’。更因为,我需要一个……‘局外人’的视角。一个没有被这些陈年恩怨和家族情绪污染过的视角,来帮我判断,哪些是真正值得坚持的,哪些……只是无谓的纠缠。” 汪楠的心微微一动。局外人的视角。这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她将他与叶氏内部、与她过去的家族纷争,做了切割。这是一种奇特的信任,建立在他“干净”的背景(相对而言)和目前展现出的“有用”之上。 “我明白,叶总。”汪楠迎着她的目光,语气诚恳,“我会尽力,从客观和利于您目标实现的角度,去理解和分析这些信息。” 叶婧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重新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放缓了一些。 “我母亲去世得早。父亲……沉迷于他的研究,很少管我。我是被家里的老保姆和家庭教师带大的。”叶婧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这条沉默的河流倾诉,“小时候,我最怕去他的书房。里面堆满了书和手稿,空气里都是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他总是一个人待在里面,写写画画,有时候会突然兴奋地跟我说他的新发现,但我根本听不懂。后来,我干脆就不去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河对岸那些灯火渐次亮起的咖啡馆窗户。“再后来,他病了,很突然。那时候我在国外读书。等我赶回来,他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他拉着我的手,指着那一屋子的手稿,眼睛里全是……不甘和焦急。但我当时不懂,我只觉得那些东西是他的执念,是困住他一生、也疏远了我们父女的东西。我甚至……有些怨恨它们。” 河风更冷了,吹得人脸颊生疼。汪楠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想象,一个年幼失去母亲、与天才却疏离的父亲关系尴尬的女孩,在异国他乡独自成长,内心是怎样一种混合着孤独、倔强和渴望被认可的复杂情愫。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何她会成长为如今这样一个强大、独立、却也冰冷、难以接近的叶婧。 “他去世后,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理解他,理解他的理想,他的孤独,还有……他留给我的,这份沉重的‘遗产’。”叶婧的声音低沉下去,“处理这些事,不仅仅是为了完成法律程序,或者争取什么利益。更像是一种……迟来的对话,和和解。与父亲,也与过去的自己。” 和解。这个词从叶婧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异样的重量。汪楠忽然意识到,带他同行处理这些私事,可能不仅仅是“利用”或“掌控”,或许,她也需要一个人,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来见证这场她与过往的、孤独的和解之旅。而他,恰好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身份,出现在她身边。 “那幅画,”叶婧忽然指向河对岸远处一栋建筑的轮廓,“后面有一条小巷,里面有一家很小的、家族经营的古董书店。我父亲以前常去,有时候会待上一整天。我回国处理他后事那年,去过一次。老板居然还认得我,说我长得像我父亲。他给了我一本我父亲当年留在那里、忘了带走的笔记。很薄,里面全是一些零散的、关于逻辑悖论和美学的随想。” 她说着,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但很快又隐去。“那家店,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要去找找看吗?”汪楠轻声问。 叶婧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算了。有些东西,留在记忆里就好。找到了,或许反而失望。” 她转过头,看向汪楠,夜色初降,河畔路灯次第亮起,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也让她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显得更加清晰,“汪楠,你知道我为什么看重你吗?” 问题来得突然。汪楠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谨慎地回答:“因为我……还算努力,也能完成您交代的工作。” “努力的人很多。能完成工作的人也不少。”叶婧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但你身上有一种……矛盾的特质。你很清醒,知道自己的位置,懂得审时度势,甚至有些过分谨慎。但你骨子里,又有一股不肯认输、不甘平庸的劲头。你能很好地扮演我需要你扮演的角色,但你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野心?不甘?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透。”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再次剖开了汪楠试图隐藏的内核。他感到一阵寒意,也有一丝被“看穿”的战栗。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迎着她探究的目光,没有躲闪。 “叶总,是人都会有欲望和不足。我只是觉得,在您身边,能学到很多东西,也能有机会做一些……有价值的事情。至于其他的,我没想太多,也不敢想。” 他将自己定位在“学习者”和“执行者”的位置,将“野心”轻描淡写为“欲望”,将“不甘”归结为“不足”。 叶婧看了他许久,久到汪楠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然后,她忽然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夜色中流淌的塞纳河,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似乎又多了些什么。 “不想太多,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敢想。”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这次来巴黎,处理这些旧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有些包袱,该放下就放下。有些路,该自己走,就得自己走。但一个人走,太累了。”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汪楠,这一次,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或许是疲惫后的坦诚,或许是一种更深的、难以定义的复杂情绪。“汪楠,好好做。在我身边,你会看到很多东西,经历很多东西。好的,坏的,光鲜的,肮脏的。也许有一天,你会找到你自己真正想走的路。但在这之前……” 她没有说完,但汪楠听懂了。在这之前,他需要在她身边,扮演好他的角色,提供他的价值。这是一种既给予希望(“找到你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又明确边界(“在这之前……”)的表述。是胡萝卜,也是大棒。 “我明白,叶总。我会珍惜您给的机会。”汪楠低下头,郑重地说。 叶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开始往回走。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但背影在塞纳河畔渐浓的夜色和朦胧的灯光下,依旧显得有些孤单。 汪楠跟在她身后,心中波澜起伏。这场塞纳河畔的漫步,远不止是散步。它像一场没有剧本的、深入彼此内心的试探与对话。叶婧罕见地袒露了部分真实的过往和脆弱,也对他进行了更直接的敲打和……某种意义上的“交底”。他们的关系,因为这场漫步,因为那些关于父亲、理想、遗产与和解的私语,变得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 他看到了她强大外壳下的裂痕与疲惫,也感受到了她话语中那若有若无的、对“同行者”的复杂需求。这让他心中的警惕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得更加紧密。 夜风裹挟着塞纳河的水汽,冰冷刺骨。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准时亮起了璀璨的灯光,如同黑夜中一枚巨大的、冰冷的钻石,美丽,耀眼,却遥不可及。 就像走在他前面的这个女人。他看到了她不同的一面,但那并不意味着距离的拉近,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巨大的身份、阅历和掌控力的鸿沟。 散步结束了。他们回到了车上,回到了那个由奢华、秘密和复杂博弈构成的世界。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场塞纳河畔的漫步中,悄然改变。汪楠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地行走在这条越来越狭窄、也越来越危险的钢丝上。在女王的“新装”之下,是更复杂的灵魂与过往。而他这个“随行嘉宾”,在见证了部分真实之后,是离深渊更近,还是离曙光更近?他无从知晓,只能继续前行,带着更深的秘密,和更加难以平复的心潮。 第65章 为谁精心打扮? 巴黎高定时装周的大幕,终于在无数闪光灯、名流低语与顶级香槟的气泡中,正式拉开。而叶婧此行的重头戏——那场在巴黎歌剧院举办的盛大慈善晚宴,就在时装周进程过半的夜晚。 晚宴前一天的日程,被各种与大秀相关的活动填满。上午是某意大利高定品牌的贵宾预览,中午是与品牌全球总裁的私人午宴,下午则是另一场以戏剧化和先锋实验性闻名的法国设计师的发布会。汪楠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致人偶,陪伴在叶婧身侧,穿着不同的、由王助理提前搭配好的行头,出现在不同的场合,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略带疏离的得体微笑。 在这些场合,他看到了全球最顶级的模特、最当红的明星、最有权势的富豪与名流。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空气里浮动着金钱、欲望与顶级审美混合而成的、令人微醺又清醒的气息。他看到叶婧如何游刃有余地周旋其中,用流利的法语或英语与不同的人交谈,时而谈论艺术与收藏,时而切入商业与合作,始终是那个光芒四射、掌控全场的中心。 而他,则是她身边一道沉默而优美的背景。人们会对他投来好奇或欣赏的一瞥,低声询问他的身份,得知是“叶女士的随行嘉宾”后,便礼貌地点头,移开目光,兴趣寥寥。在这个圈子里,没有自己的姓氏、头衔或足以匹配的财富与声望,再好的皮囊和风度,也仅仅是一件精致的“配饰”。 汪楠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物化”。他身上的每一件衣物,从内搭的丝质衬衫到脚上的手工皮鞋,从腕间那块极简的铂金表到袖口那对低调的哑光黑扣,甚至他头发定型用品的香味,都经过了叶婧或王助理的“认可”。他是叶婧整体形象的一部分,是她的“品味”与“掌控力”的延伸展示。他必须完美,不能有一丝差错。 起初,这种被完全掌控、失去自我选择的感觉,带来熟悉的屈辱和窒息。但渐渐地,一种更冰冷的清醒取而代之。既然这是游戏规则,既然他暂时无法脱离这个舞台,那么至少,他可以利用这个身份,去观察,去学习,甚至……去暗中推进自己的计划。 在那些冗长的品牌介绍或空洞的社交寒暄间隙,他的大脑会切换到另一个频道。他会评估某个新兴设计师品牌的商业化潜力(基于其创意、工艺、供应链和团队背景),会留意那些看似闲聊中透露出的、关于艺术品市场、私募基金动向或地缘政治风险的只言片语,会在脑中快速将巴黎的浮华景象,与万里之外那个隐秘账户里的数字、阿杰正在搭建的离岸架构、以及“新锐材料”和“灵思智能”的股价K线图,进行一种扭曲而冷静的关联。 这种精神分裂般的状态,让他疲惫,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掌控全局的错觉。至少,在无人知晓的内心深处,他并非全然被动。 晚宴当天,从清晨开始,气氛就变得不同。没有安排任何其他活动,全天都是为了晚上的盛宴做准备。叶婧一早就被专属的造型团队接走,前往品牌总部进行最后的礼服试穿、妆发设计和珠宝搭配。而汪楠,也接到了王助理发来的、更为详细的“最终着装指令”。 指令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不仅指定了礼服的品牌、款式、颜色(午夜蓝塔士多,指定了某个意大利顶尖手工坊的特别定制款,强调“必须与叶总礼服的某些细节形成呼应”),还包括了衬衫的领型、袖扣的材质与设计(要求使用“具有隐秘光泽的深蓝色珐琅袖扣,不得有任何品牌标识”),领结的系法,甚至袜子的颜色和皮鞋的光泽度。香水也被指定为某一款极其小众、以雪松和琥珀为基调的男香,理由是“与晚宴场地及叶总的香氛层次协调”。 附件里还有晚宴的座位表、主要嘉宾的背景资料摘要、以及一份“谈话要点提示”,列出了几位叶婧特别希望接触或需要留意的重要人物,以及可以切入的话题方向。 看着这份清单,汪楠站在酒店套房衣帽间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感到一阵荒谬的无力感,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近乎自虐的冷静取代。他像一名即将踏上最重要战场的士兵,开始一丝不苟地执行指令。 他先洗了澡,用了指定的沐浴产品。然后,他开始着装。昂贵的塔士多礼服如同第二层皮肤,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身体线条,面料在灯光下流动着内敛而奢华的光泽。衬衫的领子挺括,袖口露出恰到好处的长度。他系上领结,动作熟练——这是他在巴黎这几天,私下练习了无数遍的结果。然后,他拿起那对深蓝色珐琅袖扣。袖扣设计极为简洁,但珐琅在光线下折射出如深海般幽邃变幻的蓝,与他礼服的颜色微妙呼应,却又毫不张扬。他知道,这对袖扣的价值,可能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收入。 最后,他喷上那款指定的香水。清冽的雪松前调,渐渐化为沉稳的琥珀与一丝极淡的烟熏感,确实与他平时用的木质调香水不同,更冷峻,也更……带有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故事性”。 全部穿戴完毕,他站到镜前。镜中的男人,身姿挺拔,面容英俊,衣着无可挑剔,气质沉静从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经过顶级环境熏陶和金钱堆砌后才能拥有的、毫不费力的优越感与距离感。完美。符合叶婧的一切要求,符合这个顶级名利场的一切标准。 但镜中人的眼睛,却平静得近乎冰冷。那里没有即将参加盛宴的兴奋或紧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眼底深处,那点被完美表象掩盖的、不肯熄灭的审视与疏离。 为谁精心打扮?为叶婧。为这场晚宴。为那些挑剔的目光。更是为他自己——为了在这华丽的牢笼中,扮演好这个必须完美的角色,以换取生存、机会,以及那点隐秘的、属于未来的可能性。 手机震动,是王助理的信息:“叶总已准备完毕,五分钟后出发。请到客厅等候。” 汪楠最后整理了一下领结,转身走出卧室。客厅里,叶婧已经站在那里。 一瞬间,汪楠感觉呼吸微微一滞。 叶婧穿着一身由品牌为她特别定制的礼服。并非传统的曳地长裙,而是一条剪裁极为精妙、融合了中式旗袍元素与西方现代廓形的长裙。主色调是浓郁如墨的丝绒黑,但在肩颈、腰侧和裙摆处,用银线绣着极其精细的、如同水墨晕染开的兰花与竹叶纹样,行走间,银线随着光线流转,仿佛暗夜中流动的星河与幽兰。她没有佩戴任何醒目的项链,只在耳畔点缀着两枚小小的、水滴形的黑钻耳钉,与她盘起的长发间那支简单的白玉发簪相得益彰。妆容清淡,却将她的五官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冷艳,红唇是唯一的亮色,如同雪地中绽放的寒梅。 她站在那里,没有刻意摆出任何姿态,却自然而然成为了整个空间的焦点。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与性别、混合了东方神秘韵味与西方简约力量的美,强大,孤高,令人不敢逼视。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目光落在汪楠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缓缓地、仔细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再是平时的审视或评估,而更像是一位艺术家在欣赏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带着一种挑剔的满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占有欲。 “不错。”她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但语气里是明确的肯定。她走上前一步,距离很近,近到汪楠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冷香之下,更幽深的、属于墨与兰的沉静气息。她伸出手,不是碰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将他左侧袖口那枚珐琅袖扣,调整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让那幽蓝的光泽与她礼服上的银线,在某个特定的光线下,形成更和谐的呼应。 她的指尖冰凉,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汪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垂目看着她的动作。 “记住,”叶婧收回手,目光重新与他对视,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今晚,你不仅是我的随行嘉宾。在某些人眼里,你也代表着我。微笑,倾听,适时说话。但最重要的是,观察。尤其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留意那些对‘L’项目表现出不同寻常兴趣的人,以及……任何可能与‘启明’有牵连的迹象。明白吗?” “明白,叶总。”汪楠沉声应道。原来如此。今晚的盛宴,不仅是社交场,也是一个重要的情报收集场合。叶婧带他来,不仅是为了“添彩”,更是为了多一双眼睛,一对耳朵。 “嗯。”叶婧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率先向门口走去。她的背影在墨黑银线的礼服包裹下,显得愈发纤细挺拔,也愈发孤独。 汪楠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套房,走向电梯。电梯壁面光可鉴人,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男人英俊挺拔,女人冷艳高贵,如同一幅精心构图的时尚大片,完美,却缺乏温度。 电梯下行。汪楠看着镜中自己无可挑剔的倒影,又看了一眼旁边叶婧沉静的侧脸。心中那个问题再次浮现:为谁精心打扮? 为叶婧的“作品”身份。为这场暗藏机锋的“情报任务”。也为他自己那点隐秘的、在浮华之下悄然滋长的野心与算计。 电梯门打开,酒店大堂璀璨的水晶灯光倾泻而入,伴随着隐约传来的、属于巴黎夜晚的喧嚣与奢靡气息。门外,那辆宾利慕尚和训练有素的司机已经等候。更远处,巴黎歌剧院那金色的穹顶,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等待着吞噬又一场极致的繁华与虚伪。 汪楠深吸一口气,让那混合了雪松、琥珀与墨兰香气的冰冷空气充满胸腔。然后,他微微侧身,做出一个标准的、绅士的姿势,示意叶婧先行。 叶婧看了他一眼,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然后迈步,踏入了那片璀璨而危险的光晕之中。 汪楠紧随其后。他知道,精心打扮的戏服已经穿好,舞台的帷幕正在拉开。他必须演好今晚的角色,在女王的身边,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完成这场既关乎叶婧,也关乎他自己的、无声的表演与博弈。而面具之下的真实,无论多么冰冷复杂,都必须被完美隐藏。直到,曲终人散,或者……戏码突变。 第66章 高定礼服下的灵魂 巴黎歌剧院的金色大厅,在数百盏水晶吊灯的映照下,化作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之海洋。穹顶壁画上飞舞的天使与神祇,仿佛也在这场人间的极奢盛宴中苏醒,俯视着下方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名利场。空气里浮动着顶级香槟、昂贵香水、雪茄、以及无数种语言低声交谈混合而成的、沉闷而奢靡的嗡鸣。男士们的塔士多礼服如沉默的黑色礁石,女士们则如同移动的、闪耀着珠光与锦缎的珍宝陈列架,每一道身影都经过最精心的设计与最严苛的审视。 叶婧和汪楠的到来,并未引起明显的骚动,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无声扩散的涟漪。认识叶婧的人(显然不少)纷纷颔首致意,目光在她身上那袭融合了东西方神韵的墨黑银线礼服上停留,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而当他们的目光扫过叶婧身边那位身姿挺拔、面容英俊、衣着无可挑剔却气质沉静的东方年轻男子时,好奇与揣测便更为明显。他是谁?来自哪个家族?是叶婧的新任“特别顾问”,还是仅仅是一件更为精致的“装饰品”? 汪楠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好奇的,评估的,嫉妒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的。在这个以姓氏、头衔、财富和古老渊源为通行证的世界里,他“汪楠”这个名字,以及“叶婧随行嘉宾”这个模糊的身份,显然不足以支撑起同等的尊重。他像一个误入巨人国宴会的凡人,必须时刻挺直脊背,维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才能不被这片浮华的光海彻底淹没、吞噬。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叶婧身侧半步之后,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温和而略带疏离的微笑。叶婧的社交节奏把控得极好。她时而与某位来自中东的王室成员用流畅的阿拉伯语寒暄几句,时而与一位欧洲老牌奢侈品集团的掌门人探讨某个艺术展,时而停下脚步,接受一两位资深时尚媒体人的简短采访,言辞精炼,姿态优雅,始终是众人目光的焦点。 汪楠的职责,是沉默的背景,是适时递上香槟的手,是在叶婧目光示意时,用流利的英语或法语(他最近恶补了不少)与对方进行礼节性·交谈,话题仅限于天气、对巴黎的印象、或对当晚活动的泛泛赞美。他必须表现得既不过分热络(显得急切),也不过分冷淡(显得无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同时,他牢记叶婧的嘱咐——“观察”。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璀璨的光影与喧嚣的人声中,冷静地捕捉着信息碎片。他留意到某位以投资科技新贵闻名的硅谷风投大佬,正与一位法国政府高层官员在角落低声交谈,表情严肃;他听到旁边两位穿着高定礼服的贵妇,用带着东欧口音的法语,抱怨着最近艺术品市场的波动和某个非洲矿场的“麻烦”;他瞥见“L”设计师本人,正被几位气质不凡的男女围在中间,其中一位亚洲面孔的中年男子,气质沉稳,目光锐利,让汪楠莫名联想到了“启明资本”那位低调的亚洲区合伙人——虽然他只是从模糊的公开资料照片上见过,无法确定。 他将这些碎片记在心里,大脑飞速运转,尝试着建立可能的联系。硅谷风投与法国官员的密谈,是否与欧洲即将出台的某项数字产业新政有关?那可能会影响“灵思智能”这类公司的海外拓展。贵妇们抱怨的非洲矿场,是否涉及某种稀有金属,而那是“新锐材料”或“科芯材料”的关键原料来源?“L”身边那位亚洲男子,是否真是“启明”的人?他们对“L”项目的兴趣,究竟到了哪一步? 这些推测毫无根据,但他必须保持这种警觉。在这个汇聚了全球顶级财富与权力的场所,任何一句看似随意的闲聊,一个不经意的表情,都可能暗藏着影响市场格局、甚至地缘政治的密码。 拍卖环节开始前,是鸡尾酒会与自由交流时间。人流更加分散,交谈也更为私密。叶婧似乎遇到了几位真正重要的“故交”,被引到一旁相对安静的休息区深入交谈。她看了一眼汪楠,眼神示意他“自便,但别走远”。 汪楠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开。他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喝的香槟,走到一根巨大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大理石柱旁,借着柱身的遮挡,暂时将自己从人群中心剥离出来。他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刚才接收到的庞杂信息,也让一直紧绷的神经稍作喘息。 然而,他刻意维持的“隐身”状态,并未持续多久。 “一个人躲在这里欣赏建筑?”一个带着笑意的、悦耳的女声,用略带口音但非常地道的英语,在他身侧响起。 汪楠转过身。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出头、容貌极为明艳动人的亚裔女性。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曳地丝绒礼服,剪裁大胆,将她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脖子上戴着一串颗颗浑圆、色泽完美的南洋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的妆容精致,红唇如火,眼神明亮而直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自信和……侵略性。汪楠认出她,是刚才与“L”交谈的那群人中的一位。 “晚上好。”汪楠礼貌地点头致意,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这里的建筑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确实,不过看久了也会腻,不如看有趣的人。”女人走近一步,目光毫不客气地在汪楠身上打量,那目光不像之前那些人的评估或好奇,更像是在欣赏一件……值得收藏的艺术品。“我是Elena Zhao,你可以叫我Elena。从上海来,做点小生意。”她伸出手,指甲是鲜艳的红色,与她的礼服相得益彰。 “汪楠。幸会,赵小姐。”汪楠与她轻轻一握,触之即分。他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块极其复杂的、镶满钻石的理查德·米勒腕表,价值不菲。她口中的“小生意”,恐怕绝不简单。 “汪楠……好名字。”Elena Zhao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流转,“叶婧身边的人,果然都与众不同。我之前见过她几次,身边跟着的不是古板的律师,就是一脸精明的投行家。像你这样……”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年轻,英俊,而且……看起来没那么无趣的,倒是第一次见。” 这话语里的挑逗意味过于明显。汪楠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赵小姐过奖了。我只是尽力做好本职工作。” “本职工作?”Elena Zhao轻笑,端起侍者经过时托盘上的香槟,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汪楠,“陪在叶婧这样的女人身边,出席这种场合,恐怕不仅仅是‘本职工作’那么简单吧?压力大吗?需要时刻保持完美,不能有一丝差错,就像一件被精心擦拭、随时准备展出的瓷器。” 她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汪楠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痛点。他感到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些许伪装后的警惕。这个Elena Zhao,不简单。 “叶总是很出色的上司,能跟在她身边学习,是我的荣幸。至于压力,”汪楠语气平稳,避重就轻,“任何有价值的工作都会有。” “有价值的……工作。”Elena Zhao重复着,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一股混合了昂贵香水与她自己独特体香的气息袭来,“你知道吗,汪楠,我以前也像你一样,跟在某个大人物身边,觉得自己在做‘有价值’的事情,学习,成长,被塑造。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学到的最有价值的一课,就是如何摆脱被塑造,成为塑造者。”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在汪楠的心防上。摆脱被塑造,成为塑造者。这不正是他内心深处,那点不敢宣之于口、却在暗处疯狂滋长的野望吗? “赵小姐的经历,想必很精彩。”汪楠谨慎地回应,不接她的话茬,只是礼貌地表示倾听。 Elena Zhao似乎对他的谨慎并不意外,反而笑了笑,后退一步,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精彩谈不上,只是比大多数人,更早看清楚一些游戏的本质罢了。”她晃动着杯中的香槟,目光投向不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叶婧,又转回汪楠身上,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叶婧是个厉害的女人,但也正因为她太厉害,她身边的人,要么被她的光芒彻底吞噬,要么……就得想办法,长出属于自己的、足够坚硬的壳,甚至……獠牙。” 獠牙。这个词让汪楠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暗处的计划,想起那笔秘密的利润,想起阿杰正在搭建的架构。这个女人,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赵小姐似乎对叶总很了解?”汪楠试探地问。 “谈不上了解,只是……关注。”Elena Zhao笑了笑,那笑容美丽,却让人捉摸不透,“这个圈子不大,真正站在塔尖的女人更少。叶婧是其中一个,而且是最特别的那个。她像一只美丽的、危险的凤凰,所有人都想靠近,又都怕被她的火焰灼伤。而你,”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汪楠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看起来,倒像是不怎么怕火的样子。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就在这时,拍卖司仪宣布慈善拍卖即将开始,请各位嘉宾入座。人群开始向拍卖厅移动。 Elena Zhao似乎也准备离开了。她从随身的小手包里拿出一张烫金的名片,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小的碎钻,递到汪楠面前。“很高兴认识你,汪楠。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在巴黎,或者以后回上海,如果有什么有趣的……想法,或者需要一些……‘不那么常规’的建议,可以找我聊聊。当然,”她眨了眨眼,红唇微扬,“仅限于我们之间。我想,叶婧大概不会喜欢她身边的小瓷器,私下接触太多‘火源’。” 说完,她不等汪楠回应,便将名片轻轻塞进他礼服胸前的口袋,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胸膛,然后转身,像一团移动的烈焰,翩然融入了流向拍卖厅的人潮。 汪楠站在原地,胸口的名片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头发慌。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将名片取出,却又停住。取出,销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是留下,作为一个潜在的、危险的“联系人”? 他抬头,看向叶婧的方向。叶婧似乎也结束了谈话,正朝拍卖厅走去,中途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距离与人群,落在他胸前的口袋上。 汪楠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看到了?看到了Elena Zhao给他名片?还是仅仅在确认他的位置? 他强迫自己镇定,快步向叶婧走去,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无懈可击的平静。走到叶婧身边,他微微躬身,低声道:“叶总。” 叶婧“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胸前的口袋,那里名片露出一小角烫金的边缘。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向他们的预留座位。 汪楠跟在后面,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那张名片,以及刚才与Elena Zhao那番充满暗示的对话,已经成了横亘在他与叶婧之间、一个新的、微妙的变数。Elena Zhao是什么人?她接近自己有什么目的?是真的看出了他内心的不甘,想要“投资”或“利用”,还是仅仅是一种轻浮的调情与试探?而叶婧,对此又是什么态度? 拍卖开始了。一件件珍贵的珠宝、艺术品、甚至独家体验被呈上,竞拍价节节攀升,掌声与惊叹声此起彼伏。叶婧也举牌拍下了一件十九世纪的古董钻石胸针,价格不菲,但她神情淡然,仿佛只是买了一件寻常物品。 汪楠坐在她身边,身体保持着完美的坐姿,大脑却飞速运转。高定礼服下的灵魂,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清晰而分裂。他身上穿着叶婧“钦定”的战袍,坐在她身边,扮演着完美的随从。但他的口袋里,却藏着一张来自另一个神秘、危险女人的名片,象征着一种潜在的、背离叶婧掌控的可能性。而他的心底,则埋藏着巨额的秘密利润、正在构建的离岸堡垒、以及对“摆脱塑造、成为塑造者”的隐秘渴望。 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是暗流汹涌的算计、试探与背叛。他就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细的钢丝上,下方是万丈深渊,两边是不同的诱惑与危险。他必须保持极致的平衡,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 拍卖槌落下,又一件藏品以天价成交。热烈的掌声中,汪楠微微侧目,看向身旁叶婧沉静的侧脸。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这场金钱与慈善的游戏里,对刚才的插曲毫不在意。 但汪楠知道,她不可能不在意。那张名片,就像一根刺,已经扎进了他们之间那本就脆弱而复杂的关系里。而他,必须尽快想清楚,该如何处理这根刺,是拔掉,还是……暂时留着,作为某种未知的、或许有用的武器? 巴黎歌剧院的璀璨灯光,照亮了每一张精心修饰的面孔,却照不进那些高定礼服之下,幽暗复杂的灵魂。盛宴还在继续,而汪楠内心的博弈,也进入了更加凶险的一局。 第67章 拍卖会上的争锋 拍卖会的气氛,随着一件件珍品的落槌,在慈善的温情面纱下,逐渐显露出资本角逐最原始的锋利与炽热。竞价声此起彼伏,优雅的举牌动作背后,是数额惊人的数字在无声厮杀。每一次拍卖师唱出新的高价,都伴随着一阵克制的惊叹和掌声,如同向财富与权力献上的无声礼赞。 汪楠坐在叶婧身边,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前方展台上变幻的光影中,看似专注,实则大部分心神都悬在胸口那张滚烫的名片,以及身边叶婧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上。她能感觉到叶婧周身散发出的、比平时更加冷凝的气场。她没有再看他,也没有提及名片的事,仿佛那微不足道的插曲从未发生。但这种刻意的忽略,反而让汪楠心中的不安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 拍卖进行到后半程,一件重量级拍品被隆重请出——一条名为“塞壬之泪”的传奇蓝宝石项链。主石是一颗重达28克拉的、拥有顶级“皇家蓝”色泽的未经加热处理克什米尔蓝宝石,周围以渐变大小的钻石镶嵌,设计成宛如泪滴坠入海浪的造型,兼具古典的华美与现代的简约。它的传奇之处在于,曾属于上世纪某位著名的好莱坞悲剧女星,伴随着她起伏跌宕的人生,最终在她香消玉殒后神秘消失,数十年后才重现世间。它的出现,瞬间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起拍价就高达五百万欧元。竞价迅速攀升。几位中东的石油大亨、欧洲的老牌贵族、以及几位来自亚洲的匿名电话委托,展开了激烈的争夺。价格很快突破一千万,一千五百万……每一次加价都引来低低的抽气声。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珠宝本身的价值,变成了一场关乎面子、实力和收藏野心的角力。 叶婧一直安静地看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但当价格飙升至两千万欧元,竞拍者只剩下两位——一位是通过电话委托、身份神秘的亚洲买家(代理人是一位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欧洲男人),另一位则是坐在前排、以豪奢著称的卡塔尔某亲王王妃时,叶婧忽然坐直了身体。 她微微侧头,对身旁的王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王助理迅速点头,举起手中的竞拍牌,清晰地报出一个数字:“两千两百万。” 现场一片哗然。叶婧加入了战局!而且一出手就直接加价两百万欧元!这不仅显示出她志在必得的决心,也像一记响亮的宣告,在这个顶级名利场中,清晰地标定了她的存在与力量。 卡塔尔王妃明显犹豫了一下,与身旁的随从低声商议。而那个电话委托的代理人,则面无表情地再次举牌:“两千三百万。” 叶婧神色不变,示意王助理。王助理再次举牌:“两千五百万。” 直接再加两百万!这已经是在用钱砸开道路了。窃窃私语声更响。许多人看向叶婧的目光,充满了惊讶、探究,以及毫不掩饰的惊叹。这位来自东方的神秘女富豪,不仅美貌与智慧并重,财力与魄力也同样惊人。 卡塔尔王妃摇了摇头,似乎放弃了。压力全部给到了那个电话委托的代理人。代理人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几句,似乎在请示。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最终的决定。 汪楠的心也提了起来。他没想到叶婧会如此高调地竞拍这条项链。是为了收藏?为了彰显实力?还是……另有深意?他注意到,在叶婧出价后,坐在斜前方不远处的Elena Zhao,也回过头,饶有兴致地看了叶婧一眼,红唇勾起一抹难以解读的弧度。而当那个电话委托代理人再次举牌,报出“两千六百万”时,Elena Zhao甚至轻轻鼓了鼓掌,仿佛在欣赏一场好戏。 叶婧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电话委托的对手,似乎咬得很紧。她没有立刻加价,而是端起手边的水晶杯,抿了一口水,动作优雅从容。她在思考,在评估,也在施加心理压力。 拍卖师开始重复价格:“两千六百万第一次……两千六百万第二次……” 槌子微微抬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叶婧要放弃,或者电话委托方即将获胜时,叶婧忽然放下水杯,亲自从王助理手中拿过了竞拍牌。她没有立刻举起,而是转过头,目光第一次,在拍卖开始后,真正地、清晰地落在了汪楠脸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询问,但汪楠却从中读出了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一种……将他彻底卷入的意图。 “你觉得,”叶婧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屏息凝神的时刻,足以让附近几排的人隐约听到,“这条项链,配得上它的名字和故事吗?” 问题突如其来,且含义模糊。汪楠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瞬间明白了叶婧的意图。这不是在问他审美,而是在进行一场公开的、精心设计的“表演”。她要借他之口,或者说,借询问他这个举动本身,来传达某种信息,施加某种压力,甚至……达成某种目的。 他必须立刻回答,而且回答必须符合她的期待,符合这个场合,不能有丝毫差错。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他想起了这条项链的悲剧背景,想起了叶婧父亲那些蒙尘的手稿,想起了塞纳河畔她关于“遗产”与“和解”的低语,甚至……隐隐触及了她内心深处某些不为人知的、与“失去”和“价值”相关的情结。 他没有时间深思。在拍卖师的木槌即将第三次落下前的瞬间,汪楠迎着叶婧的目光,用清晰而平稳、足够附近人听清的声音回答:“真正的传奇,往往与失去和遗憾相伴。但能让传奇重现光辉的,不是将其束之高阁,而是赋予它被重新理解和珍视的归宿。‘塞壬之泪’很美,但更美的,是有人能读懂眼泪背后的故事,并愿意为之赋予新的意义。” 他的回答没有直接说“配得上”或“配不上”,而是将话题拔高到了“传奇”、“价值”、“归宿”和“意义”的层面。这既回应了叶婧的问题(暗示“配得上”,但理由更深刻),也巧妙地将叶婧的竞拍行为,塑造成一种超越单纯物质占有、带有某种“知音”和“传承”意味的高尚之举。同时,话语中暗含的“失去与遗憾”、“重新理解与珍视”,隐隐与叶婧自身的经历形成微妙共鸣,只有深知内情(或自以为知)的人才能体会。 话音落下,附近几排隐约能听到的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连那位卡塔尔王妃也再次回头,目光在叶婧和汪楠之间流转。 叶婧看着汪楠,眼中那丝极淡的询问化为了然,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她似乎对他的急智和精准的措辞感到满意。然后,她转回头,面向拍卖师,在木槌即将完全落下的前一刻,从容不迫地,举起了手中的竞拍牌。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牌子上代表叶氏的那个独特徽记,清晰地对准了拍卖师。 拍卖师显然也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高声喊道:“两千六百万!这位女士出价两千六百万!还有更高的吗?” 他看向那个电话委托代理人。 全场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代理人身上。他再次对着耳麦低语,这次时间更长。最终,他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牌子。 “两千六百万!第三次!成交!” 拍卖槌重重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 掌声雷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许多人站起身,向叶婧投来祝贺和敬佩的目光。叶婧微微颔首致意,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汪楠知道,这场“争锋”,她赢得漂亮。不仅赢得了项链,更赢得了一场无形的声望之战,向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个神秘的电话委托对手,以及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启明”或其他势力,展示了她的财力、魄力,以及……身边人的“分量”。 那个电话委托的代理人,在拍卖师落槌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向叶婧的方向微微欠身,随即转身,迅速离开了拍卖厅。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任务,对结果毫不在意。这种异常冷静的反应,让汪楠心中疑窦更生。这个对手,似乎并非单纯的珠宝收藏家。 接下来的拍卖,汪楠已无心关注。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停留在叶婧那个意味深长的目光,以及他自己那番急中生智的回答上。他能感觉到,经过刚才那一幕,周围人看他的目光又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仅仅是“叶婧身边的男伴”或“精致的瓷器”,而是多了一丝探究和……隐约的重视。毕竟,能在那种关头,说出那番话,并且显然得到了叶婧的认可,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不简单”。 叶婧没有再和他说话,直到拍卖会结束,慈善晚宴进入最后的交流环节。她才在走向休息区的路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说了一句:“刚才回答得不错。” 没有过多评价,但这句“不错”,从叶婧口中说出,已经是极高的肯定。汪楠低声回应:“是叶总您引导得好。” 叶婧不置可否,目光扫过前方,Elena Zhao正端着一杯酒,笑吟吟地向他们走来。 “叶总,恭喜!刚才真是精彩!”Elena Zhao的声音清脆悦耳,目光在叶婧和汪楠之间流转,“一条传奇的项链,配上叶总这样的主人,再合适不过了。汪先生的点评,更是点睛之笔,让人印象深刻。” “赵小姐过奖了。慈善而已,尽一份心意。”叶婧的语气客气而疏离,与Elena Zhao的热络形成鲜明对比。 “叶总太谦虚了。这份‘心意’,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Elena Zhao笑着,目光转向汪楠,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汪先生不仅眼光好,口才也好。刚才那番关于‘传奇’和‘意义’的话,真是说到人心坎里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对珠宝和历史很有研究呢。” “赵小姐谬赞,只是有感而发。”汪楠谨慎地回答,避开了她话语中的探究。 “有感而发,往往才是最真实的。”Elena Zhao意味深长地说,然后从手包里又拿出一张名片——与之前给汪楠的那张不同,这张是纯白色的,只有一个烫金的英文名字“Elena”和一行手写的电话号码。“叶总,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这次在巴黎时间仓促,下次回上海,一定要给我个机会做东,好好聊聊。我对您父亲当年的研究,一直很感兴趣,尤其是关于认知模型与商业伦理交叉的那部分,觉得里面有很多超前的洞见,或许对现在的某些项目……有启发。” 她将名片递给叶婧,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了汪楠一眼。 叶婧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有机会的话。” Elena Zhao似乎也并不期待更多,又寒暄了两句,便翩然离去。 汪楠看着叶婧手中那张纯白名片,心中的疑云更重。Elena Zhao不仅知道他,似乎对叶婧的父亲也有所了解,甚至特意提及了“认知模型与商业伦理交叉”这个叶婧父亲研究的核心领域之一。她是真的感兴趣,还是在暗示什么?她的接近,到底有什么目的? “走吧,该回去了。”叶婧将那张纯白名片随意地放进手包,仿佛那只是一张普通的社交名片,然后转身,向出口走去。 回程的车上,两人依旧沉默。叶婧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汪楠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巴黎夜景,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拍卖会上的场景:激烈的竞价,叶婧突然的询问,自己那番急智的回答,电话委托代理人冷静的离场,以及Elena Zhao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和最后关于叶婧父亲研究的提及…… 这场拍卖会上的“争锋”,远不止是金钱的较量。它是叶婧向外界展示肌肉的舞台,是汪楠被迫卷入更深、并初步展现“价值”的考验,也是Elena Zhao这个神秘女人正式登场的契机。平静的湖面之下,暗流变得更加汹涌复杂。 口袋里的烫金名片,叶婧手包里的纯白名片,像两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而那笔刚刚以天价拍下的“塞壬之泪”,与其说是一条项链,不如说是一个象征——象征着叶婧的权势、她的孤独、她对过往的复杂心结,以及……她与汪楠之间,那越来越难以厘清、也越来越危险的羁绊。 车子驶入酒店地下车库。汪楠知道,回到套房,或许会有新的指令,或许依旧是沉默。但无论如何,今晚这场“争锋”带来的余波,必将持续发酵,影响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 为谁争锋?为何争锋?答案或许就隐藏在那璀璨的蓝宝石光芒之下,隐藏在每个参与者讳莫如深的笑容之后。而汪楠,这个身不由己的参与者,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在女王的“新装”与暗藏的“獠牙”之间,继续他如履薄冰的行走。前路,因这场拍卖会,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第68章 为博一笑掷千金 回到酒店的皇家套房,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巴黎夜晚残余的喧嚣彻底隔绝。璀璨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冰冷的光,将套房里每一件昂贵的家具、每一处奢华的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却也凸显出一种极致的空旷与寂静。空气中残留着酒店特供的、淡雅的白茶香氛气息,与叶婧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隐隐交织。 叶婧没有立刻走向卧室,也没有去露台。她脱下高跟鞋,赤足踩在厚软如云的波斯地毯上,走到客厅中央那组宽大的丝绒沙发前,将手中的晚宴手包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她缓缓转过身,面向汪楠。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不再是拍卖会上那种带着表演性质的询问或赞许,也不是回程车上的疲惫与疏离,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解读的平静。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无数暗流在无声涌动,将她墨黑礼服上的银线纹样都映衬得有些幽暗不定。 汪楠站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维持着恭敬的姿态,但心脏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他不知道叶婧此刻在想什么。是为刚才拍卖会上的“胜利”感到满意?是对他急智的表现给予肯定后的余韵?还是……在思考Elena Zhao那两张名片,以及她话语中若隐若现的机锋? “坐。”叶婧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汪楠依言坐下,背脊依旧挺直。他看到叶婧的视线,似乎在他胸前的口袋位置——那张烫金名片所在的地方,极快地掠过,随即移开。 叶婧自己也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些属于“人”的倦意。但当她放下手,目光重新变得清明时,那股无形的、属于掌控者的气场,又悄然回归。 “两千六百万欧元,”叶婧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就为了一条项链。你觉得,值吗?” 又是问题。但与拍卖会上那个需要急智和表演的问题不同,此刻这个问题,更像是一种私下的、带有某种探寻意味的交流。汪楠不确定叶婧想要什么样的答案。是理性的分析?是感性的共鸣?还是……对她行为的某种解读或认可? 他斟酌着,没有立刻回答。脑海中闪过那条“塞壬之泪”在聚光灯下幽蓝璀璨的光芒,闪过那位好莱坞女星的悲剧传说,闪过叶婧在塞纳河畔关于父亲遗稿的沉重低语,也闪过Elena Zhao那句“传奇配上再合适不过的主人”。 “价值很难用单一标准衡量,叶总。”汪楠谨慎地开口,“从投资和收藏角度看,顶级的克什米尔蓝宝石本身具有稀缺性和保值性,加上其传奇背景,这个价格在顶级拍卖市场并非不可理解。但更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叶婧的表情,看到她眼神微动,似乎在鼓励他说下去,“您拍下它,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投资或收藏。” “哦?”叶婧的眉梢轻轻挑起,示意他继续。 “那条项链的名字,‘塞壬之泪’,以及它背后的悲剧故事,本身就充满象征意味。”汪楠缓缓说道,语气尽量客观,“或许,在您看来,它不仅仅是珠宝,更是某种……被长久凝视、承载着复杂情感与命运之重的‘见证者’。您赋予它‘新的归宿和意义’,这个过程本身,可能就超越了它作为一件物品的价值。” 他没有直接说“值”或“不值”,而是将叶婧的行为,解读为一种带有个人情感投射和价值赋予的、更为复杂的“收藏”或“拯救”。这既避开了简单的价值判断,也隐隐触及了叶婧可能存在的某种心理动因——对她自己过往、对父亲遗产、对那些被埋没或误解的“价值”的某种复杂情结。 叶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汪楠注意到,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见证者……新的归宿和意义……”叶婧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有些飘忽,仿佛透过眼前奢华的空间,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所在。“你说得对,汪楠。它确实是一个‘见证者’。见证了美丽,见证了疯狂,见证了失去,也见证了……时间的无情。”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语调。 然后,她忽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汪楠,那丝飘忽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直白的探究:“那你觉得,我刚才在拍卖会上,问你那个问题,是为了什么?” 果然来了。这才是叶婧真正想问的。关于那场“表演”的用意。 汪楠的心微微收紧。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必须既体现对她的理解,又不能显得过于自作聪明或窥探隐私。 “当时情况紧急,对手紧逼。您突然问我,我想,一方面是为了短暂打断节奏,施加心理压力,评估对手的最后决心。另一方面,”他顿了顿,迎着她审视的目光,“或许也是想通过我的回答,向在场的人,尤其是那位电话委托的对手,传递一个信息——您竞拍这条项链,并非一时冲动或单纯炫富,而是基于某种更深层的理解和认同。这会让您的出价显得更加……有分量,也让对手在衡量是否继续加价时,多一层顾虑。” 他没有提及自己回答中那些可能暗合叶婧心境的隐喻,只是从纯粹的战术和策略角度分析。这既展示了他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也巧妙地避开了过于私人的解读。 叶婧看了他几秒,然后,嘴角竟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不是满意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更像是一种……带着复杂意味的了然。 “你分析得很对。战术上,确实如此。”她缓缓说道,身体向后靠得更深,目光却依旧锁定着汪楠,“但还有一点,你没说。” 汪楠的心一沉。他漏了什么? “我是在测试你。”叶婧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测试你在那种高压、突发、众目睽睽的情况下,能否保持镇定,能否理解我的意图,能否给出……符合我需要的反应。而你,”她微微停顿,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出乎我意料的好。你那些关于‘传奇’、‘归宿’、‘意义’的话,甚至比我自己预设的答案,更……贴切。” 这算是极高的评价了。但汪楠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警惕。测试。果然如此。他的一切表现,都在她的评估体系之内。而她说的“贴切”,是指符合她公开的意图,还是……无意中触及了她未曾言说的内心? “谢谢叶总。我只是尽力揣摩您的意思。”汪楠垂下眼睑,谦逊地说。 叶婧没有接话。客厅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巴黎夜间的模糊声响,如同这个奢华空间的背景白噪音。 “那个Elena Zhao,”叶婧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上一丝冷意,“你之前认识她吗?” 终于提到了。汪楠的心脏猛地一跳,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静:“不认识,今晚是第一次见。” “她给了你名片?”叶婧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胸前的口袋。 “是。”汪楠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他犹豫了一下,是否要主动拿出名片,但叶婧没有要求,他便没有动作。 “说了什么?”叶婧追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汪楠将Elena Zhao的话,尽量客观地复述了一遍,包括她对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无趣”的评价,关于“摆脱被塑造,成为塑造者”的言论,以及最后那句关于“长出属于自己的壳甚至獠牙”的暗示。但他省略了名片被塞进胸前口袋时那似有若无的触碰,以及她最后那句“仅限于我们之间”的叮嘱。 叶婧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等汪楠说完,她才缓缓开口:“Elena Zhao,中文名赵伊琳。美籍华裔,背景复杂。最早在华尔街做投行,后来自己成立了一家专注于跨太平洋科技和消费领域投资的家族办公室,手法激进,眼光毒辣,在硅谷和亚洲新兴市场都有不少成功的、但也颇具争议的投资案例。她本人……很喜欢结交‘有趣’的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有潜力、但尚未完全展露头角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汪楠脸上:“她对你感兴趣,不奇怪。你现在的样子,正是她最喜欢‘投资’的类型。年轻,聪明,懂得分寸,身处高位者身边,有上升空间,而且……” 她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眼睛里藏着不甘和野心。对她来说,就像看到了一块未经雕琢、但质地不错的璞玉。” 汪楠感到一阵寒意。叶婧对Elena Zhao的了解,显然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多得多。而她对自己“眼睛里藏着不甘和野心”的判断,更是精准得令人心惊。 “叶总,我和赵小姐只是初次见面,并无深交。她的名片,我……”汪楠斟酌着,试图表态。 “留着吧。”叶婧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种人,认识了未必是坏事。她的消息有时候很灵通,人脉也广。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或许能用上。但记住,”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和她打交道,要格外小心。她不是善男信女,她的‘投资’,往往伴随着极高的风险和……代价。她给你名片,未必是真想帮你‘长出獠牙’,更可能是想看看,你这块‘璞玉’,在她和……我之间,会如何选择,或者,能被她撬动多少。” 她将“我”字咬得很轻,但其中的分量,重逾千钧。这是在警告,也是在划清界限——Elena Zhao是潜在的、危险的外部因素,而他汪楠,是属于她叶婧“领域”内的人。 “我明白,叶总。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汪楠郑重地说。这是他的生存之本,他必须不断重申。 “嗯。”叶婧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身体放松了一些,那股紧绷的、带着审视的气场也稍稍减弱。“今天你也累了,去休息吧。明天没有重要安排,可以自由活动。但别跑太远,保持通讯畅通。” “是,叶总。您也早点休息。”汪楠站起身,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走向自己房间的连通门。他的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时,身后传来叶婧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他听: “两千六百万,买一条项链,旁人说这是‘为博一笑掷千金’。”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疲惫的嘲弄,“可他们不知道,有些‘笑’,千金难买。有些‘价’,付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汪楠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叶婧的目光,正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远比拍卖会上的天价更持久的、难以平复的涟漪。 为博一笑掷千金。外界的解读如此简单粗暴。可叶婧话语里的深意,那条项链承载的“见证”,她父亲遗稿的“价值”,Elena Zhao的“投资”与“代价”,以及他自己内心深处那点隐秘的野心与不甘……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远比金钱更复杂、也更危险的“赌注”与“代价”。 他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拧开门,走了进去,然后将门在身后关好。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汗湿。 套房隔音极好,听不到外面丝毫动静。但他知道,叶婧可能还坐在客厅里,对着那条即将送来的、价值两千六百万欧元的“塞壬之泪”,沉思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心事。 而他,这个刚刚通过了又一次“测试”、被警告了潜在危险、也被赋予了微妙“自由”的“随行嘉宾”,则必须独自消化今晚的一切。那张烫金的名片还在口袋里,Elena Zhao充满诱惑与危险的话语还在耳边,叶婧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更是在心头萦绕不去。 为博一笑掷千金。叶婧掷出的是真金白银,换来了什么?外界看到的“胜利”与“风光”,还是内心无人知晓的沉重与孤寂?而他,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游戏中,又将以什么为“价”,去博取那个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拥有的、“属于汪楠”的未来? 夜色已深,巴黎在窗外沉睡。但套房内的两个灵魂,却各自清醒着,在奢华的金丝笼中,思索着关于价值、代价与归宿的,无解的命题。汪楠知道,这场以巴黎为舞台的华丽演出,远未到落幕之时。而“为博一笑掷千金”的背后,隐藏着更多需要他小心应对的暗流与抉择。 第69章 异国他乡的依赖感 叶婧那句“有些‘价’,付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像一句不祥的谶语,在汪楠心头萦绕了整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时而置身于拍卖会的璀璨灯光下,无数张模糊的面孔对他指指点点;时而又在塞纳河冰冷的黑暗里沉浮,耳边是叶婧飘忽的低语和Elena Zhao清脆的笑声;最后定格在叶婧那双平静幽深的眼睛,以及那枚价值连城的蓝宝石项链幽暗冰冷的光芒。 清晨,他被窗外巴黎冬日稀薄的阳光唤醒,头痛欲裂,残留的梦境碎片带来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他起身,走到窗边。灰蓝色的天空下,城市刚刚苏醒,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带着一种与昨夜浮华截然不同的、疏离的静谧。 叶婧所说的“自由活动”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在叶婧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另一道无形的枷锁——“别跑太远,保持通讯畅通”。他能去哪里?又能做什么? 他强迫自己洗漱,换上舒适但依旧得体的休闲装。他决定去附近走走,至少呼吸一下酒店外、不属于叶婧控制范围的空气。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整理纷乱的思绪,思考Elena Zhao那张名片,评估阿杰那边“离岸架构”的进展(昨晚睡前他收到加密邮件,BVI壳公司注册已提交,进入审核流程),以及……规划那笔巨额利润的下一步用途。 然而,就在他准备出门时,连通门被轻轻敲响了。 汪楠的心微微一紧。他走过去,打开门。叶婧站在门外,穿着昨晚那件米色羊绒长裤,上身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羊绒衫,长发松散地披着,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甚至有些透明,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她看起来异常疲惫,甚至……有些脆弱。 “叶总?”汪楠有些意外。按照她对“自由活动”的定义,她似乎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 “我有点不舒服。”叶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可能是昨晚着凉了,有点头痛。酒店备的常用药不管用。能帮我去附近的药店买点效果强些的止痛药吗?最好是非处方里能买到的、针对偏头痛的。” 她递过来一张便签,上面用英文和法文写着几种药物的通用名。 她的姿态很自然,语气也尽量平淡,但汪楠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的细微异常——一丝罕见的、因身体不适而流露出的无奈,以及……一种将这种私人需求交付于他的、难以言喻的依赖感。在异国他乡,在身体不适的时刻,她没有叫王助理,没有让酒店侍者去办,而是敲开了他的门。 这个简单的请求,比昨晚拍卖会上天价的竞拍,更让汪楠感到一种复杂的震动。它打破了某种界限,将他们的关系,从纯粹的、充满算计的上下级与“工具”,拉入了一个更私密、也更微妙的领域——照料者与被照料者,至少在此刻。 “好的,叶总。我马上去。”汪楠立刻接过便签,没有多问一句,“您先回房休息,我买了药马上回来。需要我通知王助理或者叫医生吗?” “不用惊动别人,吃了药休息一下就好。”叶婧摆摆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脚步似乎有些虚浮,“快去快回。” “是。”汪楠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是担忧?是责任感?还是那种被“需要”所带来的、扭曲的满足与警惕?他迅速换好外出的鞋,拿起房卡和钱包,快步离开了套房。 走出酒店,湿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附近的药店。最近的一家在两条街外。他快步走去,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叶婧苍白的脸和蹙起的眉头。她那样强大、掌控一切的女人,也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头痛击倒,在异国他乡露出罕见的脆弱,甚至需要依赖他这个“下属”去买药。这种反差,让叶婧在他心中的形象,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真实。 药店不大,但整洁明亮。汪楠用蹩脚的法语夹杂着英语,向药剂师出示了便签。药剂师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仔细看了看,转身从货架上取了两盒不同品牌的非处方止痛药,详细解释了用法和注意事项,又特意指了指其中一种:“这个对偏头痛效果不错,但有些人可能会有点嗜睡。如果只是需要镇痛,另一种更温和。” 汪楠谢过药剂师,两种都买了,还顺带买了一瓶电解质水和一包柠檬姜茶——他记得叶婧似乎不喜欢喝白水。付账时,他习惯性地拿出叶婧给的那张黑卡,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换成了自己的信用卡。这几样东西花不了多少钱,但他莫名地不想用叶婧的钱来支付这份“照料”。这似乎是他在这段扭曲关系中,为自己保留的、微不足道的一点“独立”姿态。 拎着小小的药袋走出药店,他准备立刻返回酒店。然而,就在他转过街角,准备穿过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抄近路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巷口,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Elena Zhao。 她今天没穿昨晚那身夺目的红色礼服,而是一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内搭黑色高领衫,脚踩一双尖头高跟鞋,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红唇依旧鲜艳,整个人看起来干练、时尚,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咖啡纸杯,似乎刚从旁边的咖啡馆出来,正“巧”遇到他。 “汪先生,真巧。”Elena Zhao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目光在他手里的药袋上飞快地扫过,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出来买药?叶总不舒服?” 她的消息未免太过灵通。汪楠心中警铃大作。是巧合,还是她一直在留意他们的动向?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点了点头:“早上好,赵小姐。叶总有点头痛,让我来买点药。” “巴黎这天气,是容易让人头疼。”Elena Zhao走近两步,目光直视着汪楠,带着探究和毫不掩饰的兴趣,“昨晚拍卖会那么精彩,叶总又大出风头,大概费了不少神。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让你这个‘随行嘉宾’亲自出来买药,看来叶总对你,还真是……挺信任的嘛。在异国他乡,身体不适的时候,最先想到依赖的人,分量可不一般。” 她的话,再次精准地刺中了汪楠心中那点微妙的感受。依赖。这个词从Elena Zhao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别样的意味。是揶揄?是挑拨?还是提醒? “我只是完成叶总交代的工作。”汪楠不动声色地回答,准备绕开她,“赵小姐,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叶总还在等药。” “急什么。”Elena Zhao却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又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汪楠,我们昨天才认识,但我看你挺顺眼的。跟你说句实话,叶婧这个人,对身边人要求极高,控制欲也强。能让她在这种时候‘依赖’你,是你的本事,但……”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有时候,被依赖得太深,也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当这种‘依赖’变成一种习惯,一种理所当然,而你想要的,又不仅仅是当一个‘可靠的买药人’的时候。”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看似关心,实则句句指向他和叶婧关系中最危险的软肋。她在暗示,叶婧的“依赖”是一种控制的手段,会让他越陷越深,最终彻底失去自我和主动权。而她,似乎看穿了他内心深处那点“想要的不仅仅是当个买药人”的野心。 “赵小姐多虑了。我清楚自己的职责和本分。”汪楠的语气冷淡了些,试图结束这场令人不适的对话。 “职责,本分……”Elena Zhao轻笑,目光掠过他手中的药袋,又回到他脸上,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汪楠,你还年轻,有野心,有能力,这是好事。但别被眼前这点‘被依赖’的感觉迷惑了。叶婧能给你的,她也能随时收回。而有些东西,一旦错过时机,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晃了晃,“我给你的名片还在吧?上面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如果你哪天觉得,在叶婧身边‘依赖’的感觉太沉重,或者,想找点……真正属于你自己的‘药方’,随时可以打给我。我这个人,最喜欢投资有潜力的‘项目’,尤其是那些……懂得在适当时候,为自己寻找‘解药’的项目。” 说完,她不再纠缠,对汪楠露出一个完美的、商业化的微笑,侧身让开了路:“不耽误你了,快回去吧。替我向叶总问好,祝她早日康复。” 汪楠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向着酒店方向走去。他能感觉到Elena Zhao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如芒在背。 回到酒店,走进电梯,金属门合拢,映出他略显凝重的脸。Elena Zhao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回响。“被依赖得太深,也未必是好事”……“想要的不只是当个买药人”……“真正属于你自己的‘药方’”…… 她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内心的矛盾与渴望,并向他抛出了另一条充满诱惑与危险的路径。与叶婧的“依赖”和掌控不同,Elena Zhao提供的是“投资”和“机会”,代价是未知的风险和彻底的背叛。这两条路,都通往不可测的深渊。 他走到叶婧的套房门口,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叶婧有些虚弱的声音:“进来。” 汪楠推门进去。叶婧正半靠在客厅沙发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依旧苍白,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显然头痛并未缓解。听到他进来,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袋上。 “买到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买到了。药剂师推荐了两种,一种效果强但可能嗜睡,一种温和些。我还买了电解质水和柠檬姜茶。”汪楠将药袋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仔细说明。 叶婧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伸手去拿药,手指似乎有些无力。 “我帮您倒水。”汪楠立刻拿起一瓶电解质水,拧开,递给她,又按照说明取出两片温和些的药片。 叶婧接过水和药,仰头服下。她的手指冰凉,在接过水时,无意中碰到了汪楠的手指。汪楠的手指温暖,她的冰凉,形成鲜明的触感对比。 吃完药,叶婧重新靠回榻上,闭着眼,长长地舒了口气,似乎等待着药效发作。汪楠安静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刚才……在外面遇到什么人了吗?”叶婧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语气平淡,但汪楠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知道了?还是仅仅猜测?汪楠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Elena Zhao最后那句“替我向叶总问好”。也许,她有别的眼线?或者,仅仅是基于对Elena Zhao行事风格的了解? “遇到了赵伊琳小姐。”汪楠决定说实话,但省略细节,“在药店附近的街上,她正好从咖啡馆出来。” 叶婧“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们说了什么,只是淡淡地说:“她倒是消息灵通。”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又是一阵沉默。叶婧似乎因为药效,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但脸色依旧很差。 “您要不要回床上休息?这里容易着凉。”汪楠低声建议。 叶婧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轻轻摇了摇头:“就在这里,安静。” 她拉了拉身上的薄毯,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那姿态,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病中人的娇弱与固执。 汪楠不再说话。他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些,让更多自然的、不那么刺眼的光线透进来,然后轻轻调整了一下空调的温度。做完这些,他走到角落一张单人沙发旁,安静地坐下。他没有离开。叶婧没有让他离开,而他似乎也觉得,此刻离开并不合适。 套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叶婧偶尔因为头痛而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吸气声,以及远处城市模糊的背景噪音。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毯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微尘。 汪楠看着蜷在贵妃榻上那个身影。褪去了所有光环、气势和伪装,此刻的叶婧,只是一个被头痛折磨、在异国他乡独自硬撑的、疲惫而脆弱的女人。她依赖他买来缓解痛苦的药,默许他留在这个私密的空间,甚至可能因为他在身边,而感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心。 这种“依赖感”,是真实的,也是危险的。它让他看到了叶婧不为人知的一面,也让他更深地卷入她的私人领域。Elena Zhao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但他此刻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责任、怜悯和某种扭曲亲近感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这种“依赖”不会改变他们之间本质的权力关系。一旦她恢复,那个冷静、强势、掌控一切的叶婧就会回来。但此刻的宁静与脆弱,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可能比任何激烈的交锋都更加深远。 他静静地坐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等待着药效完全发挥,等待着女王从短暂的脆弱中恢复,重新披上那身无懈可击的“新装”。而在这段独处的、安静的时光里,某种无形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正在这间奢华的异国套房中,悄然滋生,改变着他们之间那本就微妙难言的联系。 异国他乡的依赖感,如同一剂药效复杂、后劲不明的药。服下它的人,是叶婧。而递上药、并被迫留在药效发作现场的人,是汪楠。他们都无法预知,这剂药,最终会治愈什么,又会引发什么样的、新的症状。 第70章 女王露出脆弱一面 药效开始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发挥作用。叶婧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僵硬绷紧的身体在柔软的贵妃榻上微微下沉,呼吸变得平稳而深长。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在从纱帘透进的稀薄天光下,能看清她眼睑下淡青色的血管,和唇上那抹褪去了口红的、自然的、近乎无血色的淡粉。那是一种卸去了所有妆容与气势后,纯粹的、属于生理的疲惫与脆弱。 汪楠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里,背脊挺直,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膝盖上,但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贵妃榻上那个细微的呼吸声里。他不敢直视,那会显得僭越;也不敢完全移开目光,那会显得漠不关心。他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守护般的静默,等待着,猜测着叶婧是陷入了昏睡,还是仅仅在闭目养神。 时间在套房里黏稠地流淌,只有远处巴黎城市模糊的背景噪音,以及中央空调极其低微的送风声。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叶婧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那叹息不像是因为疼痛,更像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沉重的疲惫。 汪楠的心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抬眼看过去。 叶婧的眼睛依旧闭着,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微微颤动。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迅速没入鬓角,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湿痕。紧接着,又是一滴。 她在哭。无声地,压抑地。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有眼泪安静地、固执地流淌。仿佛身体里某种坚不可摧的堤坝,在药物带来的短暂松懈和病痛的脆弱时刻,被一股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力量,冲开了一道微小的、却足以泄洪的缝隙。 汪楠的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为之一窒。他见过叶婧冷静、强势、嘲讽、疲惫、甚至带着诱惑的模样,但从未见过她流泪。在他,甚至在所有人眼中,叶婧是“女王”,是“铁腕”,是永远清醒、永远掌控、永远无懈可击的存在。眼泪,这种代表着软弱、失控、情感外泄的东西,似乎与她绝缘。 可此刻,眼泪真实地存在着。在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上,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极力隐藏的、不为人知的痛苦与重压。是生理的痛苦引发了心理的崩溃?还是连日来父亲遗稿带来的沉重回忆、拍卖会上的心力交瘁、与Elena Zhao的暗中角力、以及对汪楠那日益复杂难言的情绪,所有这些累积的压力,终于在这个身体虚弱的时刻,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汪楠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他应该递上纸巾吗?还是应该假装没看见,维持着礼貌的沉默?任何举动都可能是一种冒犯,打破此刻微妙而危险的平衡。但他的目光,却无法从那无声滑落的泪珠上移开。它们像冰冷的钻石,砸在他心头,带来一阵陌生的、尖锐的刺痛,和一种近乎亵渎的、窥见了不该窥见的秘密的战栗。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叶婧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中还氤氲着未散的水汽,让那双平时过于锐利清冷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迷茫和湿润。她没有立刻擦去脸上的泪痕,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花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暂时脱离了躯壳,漂浮在某个遥远而痛苦的时空。 “汪楠。”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叶总。”汪楠立刻回应,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我是不是……看起来很可笑?”叶婧依旧望着天花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穿着几十万欧元的高定,戴着几百万欧元的项链,住在巴黎最贵的套房里,却被一场该死的头痛打倒,像个孩子一样……哭。” 她的用词很轻,甚至带着自嘲,但汪楠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自我厌弃和更深重的疲惫。那不是生理的疲惫,是灵魂的疲惫。 “您只是不舒服,叶总。这很正常。”汪楠斟酌着词句,试图用最客观、最不涉及私人情感的方式回应。 “正常?”叶婧轻轻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不,这不正常。叶婧不应该这样。叶婧应该永远清醒,永远正确,永远……无懈可击。”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汪楠脸上。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疲惫、孤独和一丝茫然的无助。“你知道吗,汪楠,有时候我觉得,我活得像一尊被摆在神龛里的瓷器。人人都仰望,人人都赞叹它的精美和价值,却没人关心,瓷器里面是不是空的,是不是布满了裂痕,是不是……早就碎过无数次,只是用金漆勉强粘合起来,继续摆在那里,供人观赏。” 瓷器。又是这个比喻。Elena Zhao用过,叶婧自己也用过。但这一次,从叶婧自己口中说出,带着如此沉重的自我剖白,震撼力远胜他人。 汪楠感到喉咙发紧,一时无言。他看到了,那“瓷器”内部触目惊心的裂痕,感受到了那“金漆”之下冰冷的空洞与随时可能彻底崩解的危险。这与他之前对叶婧的认知——那个强大、掌控、给予他一切也掌控他一切的女人——形成了巨大的、令人晕眩的反差。 “您……”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有什么资格安慰她?保证?他能保证什么?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父母去世得很早。”叶婧没有等他回答,目光重新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故事,“车祸。很突然。那年我十四岁。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家,亲人,所有被规划好的、安稳的未来。只有一堆复杂的遗产,虎视眈眈的亲戚,和无数需要我‘立刻长大’去面对的责任。”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气,也仿佛在抵抗回忆带来的刺痛。“我父亲……他就像你说的,是个理想主义者。他留下的摊子很大,很复杂,也……很危险。很多人想趁机吞掉。我不能让他们得逞。所以我必须比他们更狠,更聪明,更不近人情。我学会了看报表,学会了谈判,学会了在董事会里和那些老狐狸周旋,学会了用冰冷的外壳保护自己,也保护父亲留下的一切。我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有丝毫差错。因为一旦我露出破绽,那些豺狼就会扑上来,把我,把父亲的心血,撕得粉碎。” 她的语气一直很平淡,但汪楠能想象,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骤然失去双亲,被抛入冰冷残酷的商战丛林,需要付出何等代价,才能挣扎着活下来,并且活成今天的“叶婧”。那些“裂痕”,那些“金漆”,那些深埋的孤独与恐惧,原来有着如此沉重而真实的来源。 “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叶婧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迷茫,“我做的这一切,守住叶氏,完成那些并购,投资那些项目,到底是为了父亲,为了责任,还是仅仅因为……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方式。除了这个‘叶总’的身份,我好像……什么都不是。” 她抬起手,似乎想擦去脸上残余的湿痕,但手指在触碰到脸颊前,又无力地垂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此刻深重的无力感。那个在拍卖会上掷出两千六百万欧元面不改色的女王,此刻连擦去自己眼泪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 “叶总,”汪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尽可能保持着平稳和真诚,“您已经做得……非常了不起了。您守住了您父亲留下的,还把它变得更好。‘盛达’,‘新锐’,还有……您父亲的手稿,您都在尽力让它们发挥应有的价值。这不是‘什么都不是’,这是……巨大的成就。” 他知道这些话很空洞,但他必须说点什么。他不能放任她继续沉入那片自我怀疑与虚无的泥沼。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上司”,更因为,在这一刻,他看到了一个褪去所有光环、伤痕累累、却依然在挣扎前行的灵魂。这个灵魂,与他内心深处那个不甘、挣扎、在黑暗中寻找出路的自己,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危险的共鸣。 叶婧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他。眼中的水汽已经散去了一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近乎探究的微光。 “成就……”她喃喃重复,目光在汪楠脸上逡巡,仿佛在评估他这番话是出于真心,还是仅仅出于职责或讨好。“汪楠,你怕我吗?” 问题再次跳转,直击核心。汪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怕她吗?当然怕。怕她的掌控,怕她的惩罚,怕她看穿他所有隐秘的心思和背叛。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流泪的、脆弱的、剖开自己伤口的叶婧,那种纯粹的、源于权力不对等的“恐惧”,似乎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愫搅动了。 “我……”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个相对诚实的回答,“我敬畏您,叶总。敬畏您的能力和成就。也……尊重您。” 他没有直接回答“怕”或“不怕”,而是用了“敬畏”和“尊重”。这既承认了他们之间地位的悬殊,也表达了他对她个人的某种认可。 叶婧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嘴角再次扯起那个极淡的、虚无的弧度。“敬畏……尊重……也好。” 她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至少,比怕好一点。” 她又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紧绷和压抑不同,似乎多了些宣泄后的虚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放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一角,哪怕只是暂时的。 汪楠依旧安静地坐着。他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脆弱展露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叶婧明天,甚至下一刻,是否会为今天的失态而后悔,是否会重新筑起更高更厚的墙。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无法再假装不存在。叶婧的裂痕,叶婧的孤独,叶婧内心深处那个十四岁失去一切、被迫武装到牙齿的女孩……这些影像,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的意识里。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又阴沉了几分,似乎有细雨开始敲打玻璃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巴黎的冬天,总是这样阴郁多雨。 不知过了多久,叶婧的呼吸再次变得均匀深长,这一次,似乎是真正陷入了沉睡。她蜷在贵妃榻上,薄毯盖到下巴,苍白的脸在睡梦中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无辜,与平时那个凌厉的女王判若两人。 汪楠轻轻起身,走到她身边,将滑落一点的毯子轻轻拉好。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惊醒她。然后,他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坐下。 他没有离开。他像一个最忠诚的哨兵,守护着女王在病痛和脆弱中难得的、不设防的安眠。尽管他知道,当女王醒来,一切可能恢复原样,甚至可能因为被窥见了脆弱而变得更加警惕和难以接近。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异国他乡的奢华套房里,在窗外巴黎冬雨的伴奏下,他见证了一个传奇的裂痕,也感受到了自己内心那日益复杂的、难以厘清的波澜。 为博一笑掷千金的女王,露出了无人得见的脆弱一面。而唯一的见证者,是一个野心与警惕并存、依赖与反抗交织的复杂灵魂。这场雨中的守护,无关忠诚,也无关爱情,更像是在无边孤独的海洋中,两个同样戴着沉重面具的灵魂,一次短暂而危险的、无声的靠近与取暖。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户,也敲打着人心。汪楠知道,当雨停,当天晴,新的博弈又将开始。但今夜,就让他暂时守着这片寂静,守着这份不该被看见的脆弱,也守着自己心中那点因共鸣而滋生的、危险的温柔与怜悯。直到,女王重新披上她的“新装”,而他,也必须重新戴好那张名为“汪助理”的面具。 第71章 回国后的闺蜜下午茶 湾流G650穿透厚重的云层,开始下降。窗外熟悉而灰蒙的城市天际线渐渐清晰,带着一种与巴黎截然不同的、务实而略显压抑的气质。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将塞纳河畔的鎏金幻梦、歌剧院的璀璨灯火、以及那间套房中无声的泪水与脆弱剖白,都远远地留在了身后,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不甚真切的默片。 飞机降落,滑行,停稳。依旧是熟悉的停机坪,熟悉的黑色奔驰S级轿车,熟悉的面无表情的司机。王助理和生活秘书早已在舷梯下等候。巴黎的“自由”与“依赖”都已结束,一切都回归到原有的、精确运转的轨道。 汪楠跟在叶婧身后走下舷梯。冬日的寒风吹散了机舱内残留的最后一丝温暖与旖旎,也瞬间将他从那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中拽回现实。叶婧已经换上了她标志性的、剪裁利落的深灰色Max Mara羊绒大衣,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精致妆容,眼神沉静锐利,步履从容。那个在巴黎套房里蜷缩在贵妃榻上、流泪自白的苍白女人,仿佛只是汪楠午夜梦回时产生的一个荒诞错觉。 回到那间可以俯瞰江景的豪华公寓,一切如旧。管家早已将一切打理妥当,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空气里是他已经习惯的、混合了清洁剂与淡雅香氛的味道,冰冷,洁净,没有一丝“人”的气息。他的房间也维持着离开时的模样,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只有衣帽间里多出的那几套巴黎带回来的、价值不菲的行头,无声地证明着那段“旅程”的真实存在。 时差带来的疲惫和那场“脆弱见证”留下的精神震荡,让汪楠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重。但他没有休息的资格。积压的工作像山一样堆在眼前。“盛达”并购案刚刚完成交割,后续的整合、人员安排、战略协同有无数的细节需要跟进;“星火”项目赋能团队已经进驻“新锐材料”一周,需要听取初期反馈,调整策略,处理刘文瀚团队可能出现的抵触情绪;巴黎之行接触到的关于“L”项目和潜在竞争对手(包括那个神秘电话委托和Elena Zhao)的信息,需要整理分析,形成简报;还有叶婧父亲遗稿的法律事宜,虽然暂时由杜兰德律师处理,但他作为“知情者”和可能的辅助者,也必须保持关注。 更重要的是,他“暗处”的那些事情。阿杰的加密邮件显示,BVI壳公司的注册申请已提交,正在等待审核,预计还需一周左右。那笔巨额利润的大部分,还停留在加密货币混合器与香港中转账户之间,需要尽快完成“清洁”流程,注入离岸架构。他需要寻找新的、安全的投资机会,让这笔钱继续滚动。同时,他还得时刻关注“新锐材料”和“灵思智能”的股价(“灵思智能”在他部分平仓后,股价在他离开期间又经历了一波震荡上涨,他剩下的仓位仍有可观浮盈),评估“科芯材料”的最新动向(通过林薇或其他公开渠道),并小心翼翼地维持与林悦、郑轩那两个潜在“协作节点”的若即若离的联系。 他的大脑被分割成无数个并行的处理单元,每一个都在高速运转,处理着不同性质、不同风险级别、且互相之间必须严格隔离的信息流。双重人生的撕裂感,在回归熟悉环境后,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暗处”事务的实质性推进和“明处”责任的骤然增加,而变得更加尖锐和具体。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崩断。 回国后的第二天下午,叶婧没有安排任何正式会议。她似乎也需要时间处理积压的公务和调整时差。王助理发来信息,告知叶总下午在公寓休息,如有紧急事务可电话联系。 汪楠强迫自己处理完几封最紧急的邮件,然后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试图让窗外冰冷的天光和缓慢流动的江水,缓解一下几乎要炸裂的头痛和眼部的酸涩。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那个用于私人联系的旧手机。他拿出来一看,是苏晚发来的微信。 “回国了吧?倒时差辛苦啦。北京这边好冷,培训还没开始,天天在酒店看资料,有点无聊。你那边怎么样?” 简单的问候,带着她一贯的温和与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看着这行字,汪楠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暖意,也是更深的隔阂与愧疚。他无法告诉她巴黎的浮华与惊心动魄,无法分享成功的狂喜与无人诉说的孤独,更无法解释自己内心日益增长的野心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他们之间,已经隔开了不止一个世界。 他斟酌着,回复:“刚回,确实有点累。这边也冷,事情很多。培训加油,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平淡,克制,符合一个普通“忙碌上班族”的人设。 苏晚很快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嗯,你也注意休息。有空再聊。” 对话就此结束。短暂的涟漪,很快被更多亟待处理的事务淹没。 然而,真正的“意外”,在傍晚时分降临。工作手机响起,是叶婧的私人号码。 “晚上有空吗?”叶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情绪,但背景音很安静,她应该在公寓。 “叶总请吩咐。”汪楠立刻回答。 “陪我去喝个下午茶。”叶婧顿了顿,补充道,“见个朋友。方佳回来了,约在老地方。你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司机到楼下接你。” 方佳?老地方?汪楠心中一凛。方佳这个名字他听过,是叶婧为数不多的、真正可以称为“闺蜜”的朋友。同样出身不凡,自身能力极强,早年与叶婧一起在海外留学,后来选择了一条与叶婧不同的道路——没有接手家族生意,而是进入顶级艺术领域,如今是国际知名的艺术品经纪人和策展人,常年在纽约、伦敦、香港等地活动,行事风格比叶婧更加自由不羁,甚至有些……离经叛道。叶婧很少提起她,但偶尔提及,语气里会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朋友”的熟稔和无奈。 而“老地方”,是指城西一家极其隐秘、实行严格会员制、只接待极少数特定圈层人士的私人茶舍。汪楠只随叶婧去过一次,那里环境清幽雅致到了极致,也昂贵低调到了极致,是叶婧进行一些非正式但非常重要的私人会晤的场所。 叶婧要带他去见方佳。以“随行”的身份。这意味着什么?是将他进一步引入她的核心私人社交圈?还是仅仅因为方佳回国,需要个“男伴”撑场面?抑或是……巴黎之后,某种关系的微妙延续或试探? 没有时间细想。汪楠迅速换了身衣服——不能太正式(下午茶),也不能太随意(见方佳)。他选了一套浅灰色的羊绒混纺西装,内搭白色高领羊绒衫,没有打领带,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牛角扣大衣。依旧是他自己购置的那块极简铂金腕表和哑光黑袖扣。镜中的人,英俊,清爽,带着一种经过打磨的、低调的品味,既不过分张扬,也绝不会在那种场合失礼。 半小时后,他准时下楼。司机已经等在门口,开的是一辆相对不那么扎眼的奔驰迈巴赫S级。叶婧已经坐在后座,她换了一身香槟色的Dior套装,外搭一件同色系的羊绒披肩,长发优雅地盘起,戴着简单的珍珠耳钉,妆容精致,气质温婉中透着不容忽视的贵气。看到汪楠上车,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继续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 车子驶向城西。一路无话。但车厢内的空气,与平时只有他们两人时的那种或紧绷或微妙的氛围不同,似乎因为即将见到“方佳”这个第三方,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或者说是,某种即将进入另一个“场域”的预感。 茶舍隐藏在一条种满梧桐树(此时枝叶凋零)的僻静小街深处,门面极其低调,只有一个简单的木制招牌,刻着一个古体的“茶”字。司机停好车,立刻有穿着素雅旗袍的侍者上前,恭敬地引他们入内。 穿过一条短短的回廊,里面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带有天井的中式庭院,精心布置着假山、流水、枯山水和姿态各异的盆景。虽是冬日,院内几株老梅却已含苞,暗香浮动。茶舍的主体是几栋散落在庭院各处的、彼此独立的厢房,私密性极好。 侍者将他们引到最深处、临水的一间厢房。推开门,暖意和着淡淡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厢房内部是典型的新中式风格,简洁雅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景致。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明式茶桌,一个穿着月白色改良旗袍、身段窈窕、长发如瀑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们,专注地摆弄着桌上的茶具。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 汪楠第一次见到方佳本人。与叶婧的冷艳、锐利、充满掌控感的美不同,方佳的美更加……灵动、肆意,带着一种艺术家的不羁和洞察世情的狡黠。她看起来比叶婧略小几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明艳大气,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未语先笑。她没有佩戴任何珠宝,只在腕间绕了几圈细细的菩提子手串,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她穿的那件月白色旗袍剪裁极为合体,勾勒出曼妙的曲线,但料子和款式都极为简约,唯有衣襟处用银线绣着几片若隐若现的竹叶,与她身上那股混合了书卷气与野性的气质相得益彰。 “婧婧!你可算来了!让我好等!”方佳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娇嗔,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迎了上来,亲热地挽住了叶婧的手臂,目光却越过叶婧的肩膀,毫不掩饰好奇地、上下下地打量着汪楠,那目光明亮、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探究,与Elena Zhao那种带着算计和诱惑的审视截然不同。 “路上有点堵。”叶婧由她挽着,语气是汪楠从未听过的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这是汪楠。汪楠,这是方佳,我朋友。” “方小姐,您好。”汪楠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得体。 “汪楠……嗯,好名字,人也好。”方佳笑吟吟地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叶婧,眨了眨眼,“婧婧,你可以啊。去趟巴黎,不仅拍下了‘塞壬之泪’,还带回来这么一位……嗯,赏心悦目的‘战利品’?” 她的用词大胆而直接,带着玩笑的口吻,却让汪楠的心微微一跳。“战利品”?这个词可比“随行嘉宾”或“助理”刺耳多了,但也更接近某种残酷的真实。 叶婧似乎早已习惯方佳的说话方式,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在茶桌主位坐下:“胡说八道。汪楠是我得力的助手,这次在巴黎帮了不少忙。倒是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又淘到什么好东西了?” “助手?”方佳在叶婧对面坐下,亲手为她斟茶,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茶道高手。她抬起眼,目光再次飘向垂手站在叶婧侧后方的汪楠,桃花眼里笑意更深,“能让咱们叶总亲自带着来喝下午茶的‘助手’,可不多见哦。来,汪楠,别站着了,坐。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婧婧,你说是吧?” 她指了指叶婧旁边的位置。汪楠看向叶婧,叶婧微微颔首。汪楠这才在叶婧旁边的圈椅上坐下,姿态依旧端正,但比刚才的“侍立”自然了许多。 “这次回来能多待一阵子,处理点国内的事情,顺便看看几个展览。”方佳一边为汪楠也斟上茶,一边回答叶婧的问题,语气随意,“好东西嘛,倒是真有一件,不过不是淘的,是人家求着我帮忙运作的。一幅晚明的小品,笔意极好,但来源有点麻烦,正在头疼呢。” 她说着,目光又转向汪楠,仿佛随口问道:“汪楠对书画有研究吗?” “略知皮毛,不敢说研究。”汪楠谨慎地回答。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不懂装懂是大忌。 “皮毛也好啊,总比某些附庸风雅的强。”方佳笑道,忽然身体前倾,隔着茶桌,看着汪楠,眼神亮晶晶的,“哎,汪楠,听说你在巴黎,不仅帮婧婧搞定了‘盛达’那么大的案子,还在拍卖会上临场发挥,说了番特精彩的话,把那条‘塞壬之泪’都给衬得更值钱了?快跟我说说,当时怎么想的?” 她消息果然灵通,而且问得如此直接。汪楠心中暗凛,面上却保持平静,将拍卖会上的情况,以及自己当时的应对思路,用最简洁客观的语言复述了一遍,略去了叶婧那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和Elena Zhao的插曲。 方佳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等他说完,抚掌笑道:“精彩!真是精彩!急智,分寸,还有那点……嗯,对‘传奇’和‘价值’的理解,不像个纯粹的生意人,倒有点我们搞艺术的人的味道了。婧婧,你从哪儿挖到这么个宝贝?” 叶婧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机缘巧合罢了。他能做事,也肯学,这就够了。” “肯学?我看是学得太快太好了。”方佳意味深长地说,目光在叶婧和汪楠之间转了个来回,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婧婧,你上次托我打听的那位瑞士的修复大师,有回信了。他说对你父亲那批手稿很感兴趣,尤其是其中关于中世纪手抄本注释传统与现代信息可视化关联的那部分,觉得非常有启发性。不过他也说了,修复和整理的工作量会非常大,而且有些材料可能涉及敏感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一眼汪楠,似乎在询问叶婧是否要继续说下去。 叶婧神色不变,淡淡地说:“汪楠在跟进这件事,有些法律和沟通上的杂事,需要他协助。你说吧,无妨。” 方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哦?汪楠也参与了啊?那更好。” 她将那位瑞士修复大师的反馈和建议详细说了一遍,涉及许多专业术语和复杂的流程。汪楠凝神听着,努力记住关键信息。 说完正事,下午茶的气氛又轻松下来。方佳妙语连珠,讲述着她在世界各地遇到的奇闻轶事,艺术圈内的八卦,以及对当前某些艺术市场现象犀利而不失幽默的点评。叶婧偶尔插话,两人之间的默契和熟稔显而易见。汪楠大部分时间安静倾听,只在被问及时才简单回应,扮演着一个合格而不突兀的陪伴者角色。 然而,他能感觉到,方佳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地、饶有兴致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欣赏,有好奇,有评估,还有一种……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新玩具般的跃跃欲试。这让他隐隐感到不安,却又无法回避。 茶过三巡,方佳忽然放下茶杯,看向叶婧,笑容明媚中带着一丝狡黠:“婧婧,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叶婧抬眼。 “我这次回来,要筹备一个私人性质的小型沙龙,请几个圈内朋友和藏家,聊聊东西方当代艺术对话的可能性。缺个……嗯,镇场子的‘门面’,兼带帮我招呼一下客人,特别是几位从海外来的、不太熟悉国内情况的朋友。” 方佳说着,目光笑吟吟地飘向汪楠,“我看汪楠就挺合适。形象好,气质佳,懂分寸,还会说话。英语法语应该也不错吧?借我几天用用呗?保证完璧归赵,一根头发都不少你的。” 借我用用? 这话说得轻巧随意,甚至带着玩笑,但其中的含义却让汪楠的心猛地一沉。在方佳口中,他仿佛成了一件可以随意出借的“物品”或“工具”。而叶婧,会如何回答? 他下意识地看向叶婧。叶婧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她抬起眼,看向方佳,眼神平静无波,但汪楠却仿佛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瞬间掠过的、极其细微的波澜。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和炉火上茶壶轻轻的沸腾声。 回国后的第一个下午茶,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悄然涌动。而汪楠,这个刚刚从巴黎的“战利品”变回国内“得力助手”的年轻人,似乎又要被卷入一场新的、属于闺蜜之间的、微妙而危险的“游戏”之中。他看着叶婧,等待她的裁决,也等待着自己命运的,又一次微妙转折。 第72章 叶婧的“炫耀” 方佳那句“借我几天用用”像一颗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却清晰地扩散到了包厢的每一个角落。茶香氤氲,沉香沉静,窗外的枯枝在冬日微弱的天光下勾勒出疏朗的剪影。一切都看似平和,但空气的密度仿佛骤然增加,带着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张力。 汪楠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甸甸地跳动着,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脸上平静无波的表情,目光垂落在面前那杯已有些凉意的茶水上,仿佛能穿透澄黄的茶汤,看到自己此刻尴尬而可笑的倒影——一件被品评、被估价、甚至被当面“出借”的“物品”。尽管在叶婧身边,他早已习惯被物化,但如此直白、如此轻佻、甚至带着闺蜜间玩笑性质的“借用”,依然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掉了他最后那点可怜的、建立在“有用”之上的自尊。 他等待着叶婧的裁决。是像以往一样,冷静地驳回,维护她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对“所有物”的独占?还是……出于某种他无法揣测的考量,会答应这个看似荒诞的请求? 叶婧没有立刻回答。她端坐在主位,背脊挺直,目光落在方佳明媚含笑、却带着毫不掩饰试探的脸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紫砂杯壁,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并非全无波澜。几秒钟的沉默,在汪楠感受中,被拉长成一个世纪。 然后,叶婧缓缓抬起眼,没有看方佳,也没有看汪楠,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庭院中那株含苞的老梅。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带着复杂意味的、近乎自嘲的认可。 “他最近事多,‘盛达’刚交割,‘星火’在关键期,走不开。”叶婧的声音响起,平静,清晰,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汪楠的心微微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这只是拒绝的铺垫。 果然,叶婧话锋微转,目光终于落回方佳脸上,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属于掌控者的分量:“不过,你那个沙龙具体是什么时候?如果只是半天一晚的应酬,而且时间能错开的话……”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她并非完全拒绝,而是设置了条件——时间短,不影响正事,且需她首肯。 方佳的桃花眼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有趣至极的事情。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茶桌上,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叶婧:“哇哦,婧婧,这么护着啊?放心啦,就是个周五晚上的小型聚会,顶多加上周六上午一个brunch,绝不耽误你的‘国之重器’办正事。地点就在我在西山那处小院子,清静,人也不多,就七八个顶天了,都是圈内有品位的自己人。主要是需要个能镇场、懂进退、还能用英语法语聊几句的人,帮我招呼一下那两位从纽约和苏黎世过来的策展人。我看汪楠就特别合适,比那些油头粉面、只知道夸夸其谈的所谓‘精英’强多了。” 她把“国之重器”这个词咬得略带调侃,却又透着对叶婧事业重心的理解。同时,她再次强调了汪楠的“合适”,并将他与那些“油头粉面”的对比,无形中抬高了汪楠的价值,也迎合了叶婧的“品位”。 叶婧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权衡。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了坐在一旁、沉默如背景的汪楠。那目光不再是评估或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的“可用性”?确认他的“忠诚度”?还是确认他在这场“出借”游戏中,可能扮演的角色和带来的……价值? 汪楠感到那目光如同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自己此刻没有任何发言权。他的命运,就悬在叶婧这短暂的沉吟之间。是继续留在叶婧身边,处理那些虽然压力巨大但相对“安全”且能持续积累资本和资源的“正事”,还是被“出借”给方佳,进入一个完全陌生、充满变数、但可能接触到完全不同圈层和信息的艺术名利场?前者是熟悉的囚笼,后者是未知的冒险。两者都危险,也都可能蕴藏机遇。 “时间。”叶婧终于放下了茶杯,看向方佳,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简洁。 “下下周五晚上,周六上午。”方佳立刻报上时间,眼神期待。 叶婧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汪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下下周五晚上到周六上午,你的时间空出来,配合方小姐的安排。具体行程和要求,方小姐会直接发给你。记住,你是代表我去的,一言一行,都要注意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要多提。明白吗?” 代表她去的。这句话,瞬间将这次“出借”的性质,从纯粹的“帮忙”或“物品借用”,提升到了一个更具象征意义的层面。他成了叶婧的“延伸”,是她的“脸面”,是她在闺蜜的艺术沙龙中的“代理人”。这既是莫大的“信任”,也是一道更紧的枷锁——他必须完美表现,不能丢她的脸,更不能做出任何可能让她“蒙羞”或利益受损的事情。 “明白,叶总。我会妥善处理,绝不辜负您的信任。”汪楠沉声应道,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屈辱,警惕,一丝隐秘的兴奋,以及对未知的忐忑,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潮难平。 “哈哈,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方佳抚掌而笑,显然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她看向汪楠,眼神更加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奇玩具的雀跃,“汪楠,那就麻烦你啦!放心,姐不会亏待你的,保证让你见识点不一样的‘风景’。” “方小姐客气了,应该的。”汪楠客气而疏离地回应。 敲定了这件事,下午茶的气氛似乎又松弛了下来。方佳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述她筹备沙龙的细节,邀请的嘉宾背景,以及她希望达成的交流效果。叶婧偶尔插话,提出一两个一针见血的问题或建议,显示出她对艺术领域并非全然陌生,甚至颇有见地。 汪楠继续扮演着安静的倾听者,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下下周五……还有差不多两周时间。他需要尽快处理手头最紧急的事务,确保“盛达”和“星火”的关键节点不会在那两天出问题。他需要了解一下方佳提到的纽约和苏黎世那两位策展人,以及可能出席的其他“圈内人”的背景,做些功课。他更需要揣摩叶婧同意“出借”的真实意图。是觉得他“拿得出手”,在闺蜜面前有面子?是利用他去接触艺术圈的人脉,为未来可能的投资或合作铺路?还是……仅仅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对“所有物”的展示和“分享”?就像孩子向同伴炫耀自己最得意的玩具? 这个想法让他心底泛起更深的寒意和自嘲。 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回了巴黎。方佳对叶婧拍下“塞壬之泪”的过程很感兴趣,追问细节。 “主要是看那条项链背后的故事,有点感慨。”叶婧语气平淡,避重就轻,“而且当时那个电话委托的对手,有点意思,像是志在必得,又突然放弃,摸不清路数。” “电话委托?查不到是谁?”方佳挑眉。 “杜兰德在查,暂时没结果。对方很谨慎。”叶婧说着,目光再次飘向汪楠,这次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意味?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指向性却异常清晰,“汪楠当时在旁边,反应很快。我问他项链配不配得上它的名字和故事,他回了一句‘真正的传奇,往往与失去和遗憾相伴。但能让传奇重现光辉的,不是将其束之高阁,而是赋予它被重新理解和珍视的归宿’,倒是把那几位卡塔尔的王妃都给说愣了。” 她复述着汪楠的话,语气里听不出褒贬,但在这个场合,特意提起,并且详细转述,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展示”。她在向方佳展示她“所有物”的“成色”——不仅外表拿得出手,关键时刻的急智和谈吐,也“配得上”她叶婧的身份和那条天价项链。 方佳果然露出了惊叹的表情,目光在汪楠脸上流转,毫不掩饰欣赏:“天哪,这话说得……绝了!汪楠,你可以啊!这话可不是光有急智就能说出来的,得有点……嗯,灵气,或者说是共情力?你对那条项链的故事,感触这么深?” 汪楠感到一阵窘迫。叶婧的“炫耀”让他如坐针毡,仿佛被剥光了放在聚光灯下,供两位女王品鉴。他硬着头皮,维持着谦逊:“只是当时情境下的有感而发,让方小姐见笑了。” “不不不,是真心说得好。”方佳摇头,眼神愈发感兴趣,“婧婧,我现在更想把汪楠借走了。说不定在我们那个沙龙上,他也能冒出几句惊人之语,镇镇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 叶婧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那是一个掌控者,看到自己精心打磨的“作品”得到他人认可和赞赏时,流露出的、隐秘的满足与骄傲。尽管这“作品”本身,可能并无多少愉悦。 这场下午茶,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叶婧的“炫耀”,方佳的“兴趣”,以及汪楠被迫成为焦点的“展示”,构成了一幅扭曲而真实的权力与欲望图景。汪楠清晰地认识到,在叶婧眼中,他的价值,不仅在于“有用”,更在于“拿得出手”,在于能作为她身份、品味、甚至权力的延伸和证明,在她需要的时候,被展示,被“借用”,被置于各种场合,去博取她想要的关注、认可或利益。 他是一件越来越精美的“瓷器”,被主人擦拭得光可鉴人,用来装点门面,偶尔借给信得过的朋友把玩欣赏。而瓷器的感受,无人问津。 离开茶舍,坐进回程的车里。叶婧似乎有些累了,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汪楠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渐渐被夜幕笼罩的城市街景。胸口的闷堵感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为期一天半的“出借”,而变得更加沉重。 他知道,从叶婧点头同意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卷入了一场新的、更微妙的游戏。游戏的一方是叶婧,以“主人”和“出借者”的身份,冷静观察,评估价值。另一方是方佳,以“借用者”和“新玩家”的身份,充满好奇,意图不明。而他,则是游戏的核心“道具”,或者说是……“棋子”。 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在两位同样聪明、同样有权势、同样难以揣测的女性之间,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既要满足方佳的要求,完成“出借”的任务,又不能真的“被撬动”,违背叶婧的根本利益和掌控。他需要在这次“出借”中,为自己寻找可能的信息、人脉,甚至……机遇,同时确保不触碰叶婧的逆鳞,不暴露自己的秘密。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别无选择。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叶婧睁开眼,下车前,忽然对他说了一句:“方佳那个人,看着随性,心思不比方佳浅。在她那儿,多看,多听,少说。尤其……离她的私生活远点。明白吗?” “明白,叶总。”汪楠心头一凛,郑重应下。叶婧的警告,像一道清晰的红线。也暗示着,方佳的“借用”,可能不仅仅是工作需要那么简单。 回到冰冷的公寓,汪楠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如星河、却与他无关的城市灯火。叶婧的“炫耀”,方佳的“兴趣”,像两股无形的丝线,将他越缠越紧。他既是叶婧精心展示的“战利品”,也可能成为方佳好奇探究的“新玩具”。 而他自己,那个在暗处积蓄力量、渴望挣脱的“汪楠”,必须在这双重夹击之下,更加小心地隐藏,更加耐心地谋划。两周后的沙龙,是危机,也是他观察、学习、甚至可能……利用的窗口。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没有加冰,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和一丝虚假的勇气。 为博一笑掷千金的女王,开始“炫耀”她得力的“瓷器”。而瓷器之内,那颗日益冰冷坚硬、却不肯停止搏动的心脏,正在为下一场更加凶险的、属于他自己的博弈,默默做着准备。夜还很长,而“出借”的日子,正在一天天逼近。 第73章 视频里的惊鸿一瞥 叶婧关于“离方佳私生活远点”的警告,像一道符咒,悬在汪楠心头,为两周后那场未知的沙龙蒙上了一层更加暧昧不明的阴影。接下来的几天,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精力投入到手头积压如山的“正事”中。“盛达”交割后的整合会议,与“新锐材料”赋能团队就初期问题的电话协调,林悦关于“新锐材料”财务疑点的后续追踪报告审阅,以及巴黎之行涉及各方信息的初步整理……工作如同永无止境的潮水,试图将他从关于“出借”的纷乱思绪中暂时淹没。 然而,方佳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安心”等待。在约定沙龙的日期前一周,一个工作日的傍晚,汪楠刚结束与“星火”项目组的电话会议,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正准备起身冲杯咖啡提神,那个用于私人联系的旧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 发起人:方佳。 汪楠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有些无措。叶婧的警告言犹在耳,而方佳如此直接、如此私人化的联系,显然超出了“工作沟通”的范畴。他犹豫了几秒,但想到方佳是叶婧的闺蜜,且两周后自己即将“代表”叶婧出席她的沙龙,完全拒接似乎不妥。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但将摄像头对准了天花板。 屏幕亮起,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方佳明艳的脸,而是一幅巨大、色彩极其浓烈、笔触恣意狂放的抽象油画局部。厚重的油彩堆叠出火山喷发般的肌理,红、黑、金三色交织冲撞,充满原始而暴烈的生命力,几乎要冲破手机屏幕。紧接着,镜头晃动,方佳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和轻微的喘息:“嗨,汪楠!能看到吗?我在工作室,刚把这幅大宝贝挂上墙,累死我了!” 镜头翻转,方佳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她似乎刚运动过,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粘在脸颊,小麦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红晕。她没化妆,素面朝天,却比那天下午茶时多了几分鲜活生动的气息。她穿着一件沾了些许颜料的宽大白色T恤,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光着脚,背景是凌乱却充满创作气息的工作室,画架、颜料、调色板、未完成的作品随处可见,与那日茶舍里穿着月白旗袍、优雅泡茶的方佳判若两人。 “方小姐,晚上好。”汪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他将手机角度调整,让自己的脸出现在小窗里,但背景是公寓书房简洁的书架,没有任何个人痕迹。 “哇,你还真接了啊!我还以为你得请示下婧婧呢。”方佳笑嘻嘻地说,目光在汪楠脸上停留,似乎对他主动露脸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兴致盎然,“背景是你家?挺干净嘛,跟婧婧一个风格,性冷淡风。” 她的用词直接而大胆。汪楠不知如何回应,只能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不逗你了,说正事。”方佳将手机拿远了一些,镜头扫过工作室的全貌,最后定格在那幅巨大的抽象画上,“看,这幅‘地火’,我刚从一个巴西新锐艺术家手里抢来的,运过来可费了不少劲。下周五的沙龙,它会是焦点之一。提前给你看看,心里有个数,到时候有人问起,别一问三不知。” 原来是为了沙龙做铺垫。汪楠略微放松,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幅画上。他不懂艺术,但也能感受到画面中那股喷薄欲出的、几乎要撕裂一切的力量感。这与他认知中“艺术”的优雅、精致、甚至带着疏离感的美,截然不同。 “很……有冲击力的作品。”汪楠斟酌着用词。 “冲击力就对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方佳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镜头重新对准自己,她走到一旁,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几口,动作洒脱不羁,“这次沙龙的基调就是‘野性与秩序’,探讨当代艺术中原始冲动与理性建构的张力。除了这幅‘地火’,还有几件非常有意思的雕塑和装置,都是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环境嘛,”她神秘地眨眨眼,“在我西山那个小院里,绝对让你大开眼界。先给你看看院子现在的样子,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说完,不等汪楠反应,方佳拿着手机,一边说话,一边走出了工作室。镜头晃动,穿过一道木质的回廊,外面豁然开朗。 即使是通过小小的手机屏幕,汪楠也能感受到那一瞬间视觉上的冲击。 那是一个与叶婧的江景公寓、甚至与方佳工作室的凌乱热烈都完全不同的世界。镜头首先捕捉到的,是一片在冬日黄昏的天光下,泛着苍茫灰蓝色的、广阔而宁静的湖面。远处是连绵起伏、线条柔和的山峦剪影,近处是覆着薄雪的草地和姿态遒劲的枯树。镜头移动,一座极具现代感的玻璃与钢结构建筑,如同从山水中生长出来一般,静静地伫立在湖边。建筑线条简洁利落,巨大的落地玻璃将湖光山色尽收眼底,与周围自然景致既冲突又和谐。 “怎么样?这儿不错吧?”方佳的声音带着自豪,镜头推近建筑。可以看到内部灯火已亮,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在渐暗的天色中勾勒出建筑的轮廓,也映出里面隐约可见的、摆放着艺术品的空间。 “这就是我平时偷懒躲清静的地方,偶尔也用来招待朋友,搞搞小聚会。”方佳说着,拿着手机走进了建筑内部。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开阔。挑高极高,保留了部分原始的混凝土结构,与温暖的木质地板、设计感极强的家具、以及随处可见的绿植和艺术品形成奇妙混搭。巨大的壁炉里跳跃着真正的火焰,发出噼啪的轻响。空气里仿佛能闻到木头燃烧的清香和淡淡的、属于植物与纸张的味道。没有奢华的装饰,但每一件物品的摆放、每一处光线的运用,都透露出主人极高的审美和不俗的财力。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精心策划的、充满灵性与野性的艺术现场。 镜头扫过一排靠墙的书架,上面除了书籍,还随意摆放着一些奇特的矿石标本、非洲木雕、以及几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陶罐。一张宽大的工作台上摊开着地图、素描本和颜料,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天文望远镜。而在客厅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三角钢琴。 “你会弹钢琴?”汪楠忍不住问道。这个环境,这架钢琴,与眼前这个穿着T恤牛仔裤、喝着矿泉水、在工作室挥汗挂画的方佳,似乎有些违和,又奇妙地融合。 “瞎弹,自娱自乐。”方佳走到钢琴边,随手在琴键上按了几个音符,一串清越而略带忧郁的音符流淌出来,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她转过身,背靠着钢琴,面对着镜头,笑容灿烂,“心情好的时候弹巴赫,心情不好的时候弹肖邦,更多的时候是乱弹一气,把山里的鸟都吓跑。” 她说话时,眼神明亮,姿态放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汪楠从未在任何“精英”或“名流”身上见过的、近乎纯粹的、对生活的热爱与沉浸感。没有叶婧那种时刻紧绷的掌控与距离,没有Elena Zhao那种精心算计的诱惑与侵略,也没有苏晚那种温和宁静的疏离。方佳就像这山间的一阵风,一片云,自由,恣意,充满不可预测的生命力,却又带着一种洞察世情后的狡黠与通透。 镜头继续移动,方佳像个最热情的导游,向他展示着她的“王国”——收藏了各种古怪乐器的房间,带有天窗、可以躺着看星星的冥想室,甚至还有一个设备专业的小型酒窖和雪茄房。她的介绍充满个人色彩,时不时穿插着某件艺术品背后的轶事,或是某个房间设计时的突发奇想。 “哦,对了,你住的地方我也准备好了。”方佳走到建筑侧翼,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套间,同样拥有巨大的落地窗面对湖景,装修是极简的日式风格,榻榻米、原木家具、纸灯,简洁到近乎禅意,与外面主空间的混搭风格截然不同。“这儿清静,适合你这种被婧婧压榨得需要‘闭关’的人休息。绝对隐私,我保证不半夜敲你门,哈哈!”她开着玩笑,但眼神清澈,并无狎昵之意。 最后,镜头重新回到客厅,方佳在壁炉前的羊毛地毯上随意坐下,将手机放在一个木桩造型的小几上,自己则盘起腿,托着腮,看着镜头里的汪楠。跳跃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让她的面容看起来柔和而深邃。 “怎么样,汪楠?对我这个小破地方,还满意吗?”她笑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真的在意他的看法。 汪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震惊?是的,他确实被这个隐藏在深山湖畔、充满个性与审美的“小破地方”震撼了。向往?或许有那么一丝,对这种看似毫无拘束、与自然和艺术紧密相连的生活方式的短暂向往。警惕?当然,叶婧的警告,方佳过于自然的亲近,以及这个视频通话本身超越界限的私密性,都让他无法放松。 “非常……特别的地方,方小姐。看得出来,花了很多心思。”他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而中性的评价。 “心思是花了,但最重要的是开心。”方佳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我跟婧婧不一样,她喜欢征服,喜欢掌控,喜欢把一切都纳入她的版图和规则。我呢,就喜欢折腾,喜欢有趣的人,喜欢能让我眼睛一亮的东西,喜欢……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她说着,目光似乎穿透屏幕,直视着汪楠的眼睛,“汪楠,你是个聪明人,在婧婧身边,能学到很多东西,也能得到很多。但有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有点闷?有点……身不由己?” 这个问题,比Elena Zhao的暗示更加直接,也更加贴近汪楠内心不愿触及的真实感受。他感到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方佳看穿了他?还是仅仅基于对叶婧的了解和对“这类人”的普遍观察? “叶总对我很好,给我很多机会。”汪楠机械地重复着标准的答案,声音有些干涩。 方佳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脸上绽开一个了然又带着点怜悯的微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汪楠感到一阵莫名的狼狈,仿佛自己精心维持的伪装,在她眼中如同透明。 “好了,不逗你了。”方佳移开目光,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视频也看了,地方你也大概有数了。下周五下午,我让司机去接你。不用带太多东西,那边什么都有。衣服嘛……随意,舒服就行,别穿得像要去参加董事局会议。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那天晚上除了聊艺术,可能还会有点即兴的小节目,比如……露天电影,或者围炉夜话什么的。放松点,就当是出来透口气,换换脑子。” “好的,方小姐,我明白了。”汪楠应道。 “那行,先这样。不打扰你给婧婧‘卖命’了。回头我把沙龙的详细流程和几位主要嘉宾的背景资料发你,你有空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方佳挥了挥手,笑容明媚,“周五见,汪楠。期待你的到来。” “周五见,方小姐。” 视频通话结束。屏幕暗了下去,重新映出汪楠自己略显怔忡的脸。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恒定的背景噪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依旧清晰地回放着刚才看到的一切——那幅名为“地火”的暴烈油画,西山湖畔宁静苍茫的冬景,玻璃房子里跳跃的炉火,书架上奇特的收藏,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日式禅意的客居套间,以及方佳盘坐在壁炉前、被火光映亮的、带着了然微笑的脸。 “有点闷?有点身不由己?” 方佳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他无法否认,在叶婧精密掌控的世界里,在日复一日扮演“完美汪助理”的疲惫中,在暗处进行那些危险操作的压力下,他确实感到窒息,感到“身不由己”。而方佳展现的那个世界——自由,野性,充满灵性与个人意志,看似毫无规则却又自成体系——对他产生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如同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瞥见了遥远的海市蜃楼。 他知道那是幻象。方佳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不羁。能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得到叶婧认可的人,绝不简单。她的亲近,她的“理解”,她的“邀请”,很可能隐藏着更深的意图,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投资”或“游戏”。叶婧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 但“惊鸿一瞥”带来的震撼与悸动,却是真实的。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奢华隐秘住所的惊叹,更是对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存状态和可能性的窥见。这让他原本就复杂矛盾的内心,更加纷乱。 他需要更冷静。不能被这短暂的视频和方佳展现的自由表象所迷惑。他必须牢记自己的处境和目的。参加沙龙,是任务,是“出借”,是叶婧的意志延伸。他可以观察,可以学习,可以尝试接触新的人脉和信息,但绝不能动摇根本,更不能对“借出”他的主人,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背叛的念头。 然而,心底那点被勾起的、对“自由”和“不同”的渴望,却如同被投入火种的干柴,一旦点燃,便再难轻易熄灭。他看着暗下去的屏幕,仿佛还能看到方佳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周五见。 等待他的,将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名为“艺术沙龙”的华丽冒险。而他,必须在女王的凝视与闺蜜的“好奇”之间,在熟悉的枷锁与诱人的“自由”幻影之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危险而孤独的路。视频里的惊鸿一瞥,是预告,也是警示。前路莫测,而他已无退路,只能迎向那片未知的、混合着野性与秩序的“山水”。 第74章 方佳的好奇心 视频通话带来的震撼与纷乱思绪,在接下来一周繁忙到令人窒息的工作中,被汪楠强行压制到了意识的最底层。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按照叶婧设定的程序高速运转,处理着“盛达”整合中不断冒出的新问题,协调“星火”项目赋能团队与刘文瀚旧部日益明显的摩擦,同时还要分心跟进阿杰那边离岸架构的进展(BVI壳公司注册已通过,正在处理银行开户事宜),以及秘密调整那笔利润的存放路径,为下一步可能的投资做准备。 方佳果然如她所说,在视频通话后的第二天,就将沙龙的详细流程、主要嘉宾的背景资料,甚至包括一份关于那幅“地火”和几件重点展品的专业赏析摘要,打包发到了汪楠的工作邮箱。资料详尽,图文并茂,显然是精心准备的。汪楠利用碎片时间快速浏览,强迫自己记住那些拗口的艺术家名字、艺术流派术语和作品背后的理念。他需要扮演好“懂行”的陪同者角色,这不仅关乎叶婧的“脸面”,也关乎他能否在这个新场合中,获取有价值的信息,甚至……为自己争取一点主动。 方佳没有再打来视频电话,但偶尔会发来几条微信。有时是分享一张沙龙场地的夕阳照片,湖面被染成金红色,美得不真实;有时是拍一下她正在调试的音响设备,抱怨某个音效不够“空灵”;有时甚至只是发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比如“你说,如果巴赫活在今天,会不会用AI谱曲?”,或者“突然想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糖油饼了,可惜吃不到”。这些信息跳跃、随意,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不像工作沟通,更像朋友间的分享。汪楠的回复总是礼貌而克制,简短,不逾矩,严格遵循着“下属”和“被借调者”的分寸。 他能感觉到,方佳的“好奇心”并未因他刻意的疏离而减退,反而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在平静的水下持续扩散。她似乎并不急于“捕获”或“试探”,更像是在享受一种“观察”和“投喂”的过程,耐心地、饶有兴致地,看着汪楠这只被叶婧精心饲养、训练有素的“猎犬”,在她的领地上,会做出何种反应。 然而,方佳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或者说,她的“好奇心”需要更直接的养分。在沙龙前三天,一个周三的下午,汪楠正在办公室审核一份“新锐材料”的产能爬坡计划,方佳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他的工作手机上。 “汪楠,现在方便说话吗?”方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工作室。 “方小姐请说。”汪楠示意正在和他讨论计划的林悦稍等,拿着手机走到了办公室外的露台。冬日的寒风瞬间穿透单薄的西装,让他精神一振。 “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个小忙,或者说……给我点意见。”方佳的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困扰,“关于下周五沙龙要用的那件核心装置作品,出了点小问题。” “您请讲。”汪楠的心提了起来。艺术品的问题,他完全不懂,能给出什么意见? “是一件来自冰岛的年轻艺术家的作品,叫‘瞬息之碑’。”方佳语速加快,“主体是一块巨大的、经过特殊处理的冰川冰,内部嵌入了光纤和感应器,会根据环境温度、声音甚至参观者的情绪波动(通过生物电感应),改变内部光纤的颜色和闪烁频率,象征冰川消融与人类活动的脆弱关联。理念很棒,视觉冲击力也强,是我这次沙龙的重头戏之一。”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但是,运输过程中,那块冰……出现了一道非常细微的裂痕。虽然做了紧急处理,暂时稳定,但冰艺家那边传来消息,说根据他们的数据模型,在沙龙当晚特定的温湿度和预计的人流、声场环境下,这块冰有超过30%的概率,会在展示过程中……沿着那道裂痕,彻底裂开,甚至局部崩塌。” 汪楠倒吸一口凉气。艺术装置在展示中损毁,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场以“精致”和“体验”著称的私人沙龙来说,无疑是灾难性的。不仅作品本身毁掉,主人的品味和组织能力也会受到严重质疑。 “那……艺术家那边有解决方案吗?或者,能否更换作品?”汪楠问。 “更换来不及了,其他作品分量不够。艺术家建议要么取消这件作品的动态展示部分,只做静态陈列,但那样效果大打折扣,理念也表达不完整。要么……冒险继续原计划,但要做好预案,万一真的裂了,如何将这种‘意外’转化为‘行为艺术’的一部分,甚至成为当晚的‘高潮’。”方佳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纠结和兴奋,“我倾向于后者。风险与机遇并存,这才是当代艺术的魅力,不是吗?但问题是,这个‘转化’的度,很难把握。太刻意,就显得做作,落了下乘。太随意,又可能真的变成一场事故,让来宾觉得晦气或者主办方不专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在等汪楠的反应。 汪楠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懂艺术,但他懂风险,懂权衡,也懂……如何在突发事件中,维护“主人”的利益和体面。方佳把这个问题抛给他,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听一个外行的意见,更像是一种……测试。测试他的应变能力,他的风险意识,他看待问题的角度,甚至……他的“胆量”。 “方小姐,”汪楠斟酌着开口,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但思路却异常清晰,“从风险控制角度,我建议做两手准备。首先,必须确保有最专业的技术人员在场,随时监控冰块状态,并准备好最快速、最不引人注目的应急处置方案,比如紧急降温设备、隔离围挡、甚至预备一块外形相似的‘替身’冰(如果技术上可行),以防万一真的发生不可控的崩塌,能将影响和对其他展品、来宾的潜在危险降到最低。这是底线。” “嗯,这个已经在安排了。”方佳应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其次,关于‘转化’。”汪楠继续道,思路越来越顺,“既然风险无法完全避免,不如主动将其纳入‘叙事’。或许可以在沙龙开始前,由您,或者那位冰岛艺术家本人,用一种相对轻松、坦诚但又不过分严肃的方式,向来宾‘预告’这种不确定性——比如,在介绍作品时,提到这道‘天然的裂痕’和作品理念中‘脆弱’与‘变化’的主题完美契合,今晚的展示本身也是一场关于‘瞬息’的实验。甚至可以设置一个小型的投票或预测环节,让来宾猜测冰块在沙龙结束时的状态。这样,万一真的发生裂开,它就成了作品理念和当晚互动的一部分,而不是单纯的‘事故’。即便没有裂开,这种对‘不确定性’的公开讨论和共同期待,本身也能增加沙龙的趣味性和参与感。”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关键在于,这个‘预告’和‘互动’的尺度。不能让人觉得是在为可能的失败找借口,而是要营造一种共同见证、共同参与一场独特艺术实验的氛围。这需要非常高超的沟通技巧和对现场气氛的精准把控。我相信,以方小姐您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方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明显的讶异和……赞赏? “汪楠,”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变得有些不同,“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不,是超出了我的预期。我本来以为,你会建议取消或者加强防护就算了。没想到,你能想到‘主动纳入叙事’和‘共同见证实验’这个层面。这已经不只是风险控制了,这是……策展思维。”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你说的对,关键在于沟通的尺度和现场把控。这很有意思……把风险和不确定性,变成互动和期待的一部分。甚至,可以提前准备一些关于‘裂痕’、‘消融’、‘瞬息’的哲学或诗歌片段,在‘意外’发生时,或者展示过程中,由人轻声朗读,强化那种……宿命感与诗意。” 她的声音越来越兴奋,显然被这个思路激发了新的灵感。“我需要好好想想这个环节的设计……汪楠,谢谢你!这个忙帮得真是太及时了!” “能帮到您就好,方小姐。我只是提供一个外行的粗浅想法。”汪楠谦逊地说,心里却松了口气。看来,这个“测试”,他暂时通过了。 “外行?你可一点都不外行。”方佳笑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明快,“看来婧婧把你打磨得不错,不过……我觉得你骨子里,可能比她想象的,更有‘想法’。好了,不耽误你工作了。冰的事我再琢磨琢磨,有进展告诉你。周五见!” “周五见,方小姐。” 挂断电话,汪楠站在露台上,寒风凛冽,但他的后背却微微出了一层薄汗。方佳最后那句话——“我觉得你骨子里,可能比她想象的,更有‘想法’”——像一根细针,再次精准地刺中了他试图隐藏的内核。她的“好奇心”,已经从对他外表和急智的欣赏,深入到了对他内在思维方式和潜在“异质性”的探究。这比Elena Zhao那种充满算计的“投资”邀约,更加危险,也更具洞察力。 回到办公室,林悦还在等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汪楠迅速调整状态,重新投入对产能计划的讨论,但心底那根弦,却因为方佳的这通电话,绷得更紧了。 在接下来的两天,方佳没有再联系他。但汪楠通过加密渠道查看那台旧手机时,发现方佳在他的社交媒体小号(一个几乎不用的、用于接收无关紧要信息的账号)上,浏览了他几年前(还在大学时)零星分享过的几张照片——有图书馆的角落,有雨后的操场,甚至有一张他拍的、构图凌乱却意外有张力的城市天际线夜景。那些动态早已被他自己设置为私密,但显然,方佳通过某种方式看到了。 她在调查他。不只是工作层面,更是私人层面。这种悄无声息、却又无所不在的“好奇心”,让汪楠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同时也更加确认,方佳绝非等闲之辈。她对“有趣”人事物的兴趣,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冷静和收藏家般的执着。 周五,出发去沙龙的日子,终于到了。 下午,叶婧将汪楠叫到办公室。她看起来刚从某个会议中抽身,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东西都准备好了?”叶婧问,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汪楠今天穿着方佳建议的“休闲但得体”的衣服——深灰色的羊绒高领衫,卡其色的工装裤,外搭一件防风的黑色羽绒夹克(考虑到西山气温低),都是他自己购置的、品质不错但毫不张扬的基本款。 “准备好了,叶总。”汪楠回答。 “方佳那边,都沟通清楚了?” “是的。流程和注意事项都已了解。” 叶婧点了点头,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汪楠:“记住你的身份。多看,多听,少说。做好方佳交代的事情,但要有分寸。她的圈子……比较复杂,有些人说话做事,可能没那么讲究。遇到不舒服的,或者觉得越界的,可以直接离开,或者给我打电话。” 她的嘱咐比上次更加具体,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叮嘱的意味。汪楠郑重应下:“我明白,叶总。我会注意的。” “嗯。”叶婧挥了挥手,“去吧。司机在楼下。周一准时回来上班。” “是。” 走出叶婧的办公室,汪楠感到一阵复杂的心绪。叶婧的叮嘱,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一种更明确的“划界”和“提醒”。她默许甚至促成了这次“出借”,但同时也收紧了那根看不见的线,提醒他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坐上方佳派来的车——一辆改装过的、内部极其舒适的奔驰G级越野车,汪楠看着窗外城市景观逐渐被郊区的山野取代。天色渐晚,冬日的山林显得肃穆苍凉。他的手机震动,是方佳发来的信息:“路上小心。晚餐七点开始,到了先休息一下。你的房间里有准备好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看看合不合用。” 体贴周到,无可挑剔。但汪楠知道,从踏入西山那个院子开始,他就正式进入了方佳的“场域”,成了她“好奇心”的观察对象,甚至是她与叶婧之间某种微妙游戏的“棋子”。 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山路,最终在一扇厚重的、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的铁艺大门前停下。大门无声滑开,车子驶入。暮色中,那片在视频里惊鸿一瞥的湖泊和玻璃房子,以一种更加静谧、也更加真实的姿态,出现在眼前。 灯光从玻璃墙内透出,温暖而诱惑。炉火的光影在巨大的窗后跳跃。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车,有低调的沃尔沃,也有张扬的保时捷。沙龙尚未正式开始,但“场”已经布下。 汪楠深吸一口山间清冷凛冽的空气,推开车门。方佳的“好奇心”,如同这山中无声弥漫的暮霭,将他缓缓包裹。而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在这片美丽而危险的“山水”之间,找到自己的立足点,同时,继续隐藏好那身属于“汪楠”的、日益锋利的“獠牙”。 冒险,即将开始。而猎人与猎物的游戏,也在夜幕降临时,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75章 “借你玩几天”的戏言 车子在碎石铺就的路面上轻轻刹停,引擎的轰鸣在静谧的山谷中显得格外突兀,随即又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吸收。汪楠推开车门,凛冽清澈、混合着松针、雪沫与冰湖气息的山间空气瞬间涌入肺叶,让在城市中浸染已久的感官为之一振,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有了片刻奇异的澄澈。 眼前的景象,比视频中更加真实,也更加……具有压迫感。夜色如墨,但并非全然的黑暗。天空是一种深邃的丝绒蓝,点缀着稀疏却异常明亮的寒星。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星辉下勾勒出沉默而宏大的剪影。近处,那座玻璃与钢结构的建筑,如同蛰伏在湖畔的一只巨大而优雅的光之生物,通体透出温暖柔和的黄色光晕,与倒映在漆黑湖面上的、摇曳破碎的灯影交相辉映。壁炉的火焰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跳跃成橘红色的、充满生命力的光斑。建筑内部,隐约可见人影绰绰,低语与隐约的古典乐声如同潮汐,轻柔地拍打着这方宁静的天地。 没有奢华酒店那种程式化的欢迎,没有穿着制服的侍者列队。只有一个穿着厚实羽绒服、戴着毛线帽、身材精干的中年男人(应该是方佳的司机兼这里的管家)沉默地接过汪楠简单的行李,引着他走向建筑侧翼那间独立的日式套间。石子小径两旁点缀着地灯,照亮了覆着薄雪的枯山水庭院,几块姿态奇崛的石头在灯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套间内部与视频中看到的一般无二,极简,洁净,充满禅意。空气里有淡淡的、令人心静的线香气味。榻榻米上已经铺好了厚厚的被褥,矮几上放着保温壶和一套素雅的茶具,旁边甚至还有几本关于日本美学和自然摄影的书籍。换洗衣物——质地柔软的亚麻家居服和厚实的羊毛袜——整齐地叠放在衣柜里,尺寸竟然出奇地合身。方佳的周到,在此刻显得既体贴入微,又令人隐隐不安。她似乎早就“测量”好了他的一切。 管家简单交代了热水和暖气的用法,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汪楠独自一人。套间的玻璃门正对着一段延伸入湖的木质平台,平台尽头似乎有个极小的露天温泉池,此刻正氤氲着白色的水汽,在寒夜中袅袅升起,与湖面的冷雾交融,如梦似幻。 汪楠没有立刻去探索。他走到窗边,看着主建筑那边灯火通明、人影晃动的景象。沙龙似乎已经开始预热,几位宾客已经到了。他能辨认出其中一位是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上的国内某互联网新贵,另一位似乎是位颇有名气的独立电影导演,还有两位外国面孔,一男一女,气质卓然,应该就是方佳提到的纽约和苏黎世的策展人。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状态,从“叶婧的汪助理”模式,切换成“方佳沙龙上的临时陪同者”模式。前者需要精准、高效、服从、隐藏自我;后者则需要……他不太确定,或许是某种程度的“开放”、“得体”以及“有趣”?方佳想要看到的,恐怕不是一个刻板的“下属”。 他换了上方佳准备的家居服和羊毛袜,柔软贴身的质地带来舒适的暖意。然后,他冲了杯热茶,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再次回顾方佳发来的嘉宾资料和作品简介。然而,那些艺术术语和理念,在此刻山间的寂静和即将面对未知场合的忐忑中,显得有些苍白和遥远。 七点差十分,他换上自己带来的那身“休闲但得体”的行头,深吸一口气,推开套间的门,沿着被地灯照亮的石子小径,走向主建筑。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温暖的气息、食物的香气、悠扬的爵士乐、以及更加清晰的人声谈笑,如同海浪般将他包裹。室内温度适宜,巨大的挑高空间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显得既开阔又富有层次感。宾客大约有七八位,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客厅各处,或站在那幅名为“地火”的巨幅油画前低声讨论,或倚在吧台边品酒交谈,或坐在壁炉前的羊毛地毯上,姿态放松。 汪楠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只有站在吧台后方、正亲自调酒的方佳,第一时间看到了他。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V领,无袖,衬得她小麦色的皮肤和优美的肩颈线条格外动人,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麻花辫垂在一侧,耳畔戴着一对造型奇特的、像是某种矿石原石打磨而成的耳环。与那日视频中T恤牛仔裤的随意洒脱不同,此刻的她,更像一位慵懒而迷人的沙龙女主人。 她对着汪楠遥遥举了举手中的雪克杯,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用口型说了句“自己先随便看看”,便继续与吧台前那位互联网新贵交谈,似乎是在争论某个关于NFT艺术和传统收藏价值的话题。 汪楠微微颔首,没有立刻上前。他像一滴水融入河流,自然而安静地开始在空间里缓步移动,目光掠过那些艺术品,耳朵捕捉着零碎的对话。他看到了那件引起危机的冰雕装置“瞬息之碑”——它被安置在客厅一个相对独立、温度严格控制(能感觉到隐约的冷气)的角落。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冰块内部,光纤如同有生命的血管般隐隐流动着幽蓝、冰绿和淡紫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他凑近些,果然在冰体一侧,看到一道极其细微、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白色裂痕,如同美人面上的一道泪痕,为其增添了几分脆弱的悲怆感。方佳似乎采纳了他的部分建议,在冰块旁立了一个小小的、设计简洁的电子屏,上面滚动显示着冰块的实时温度、湿度数据,以及一行艺术家的手写体说明:“此作品的生命,与此刻的环境与观者同在。每一次心跳,每一次低语,都可能改变其最终的形态。——献给瞬息与永恒。” 这个处理很巧妙,将风险公开化、数据化、甚至诗意化,成功地将潜在的“事故”转化为了作品理念的一部分和观者的共同期待。汪楠心中微定。 “很震撼,对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旁响起,带着一点德国口音。是那位来自苏黎世的策展人,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名叫汉斯。 “是的,汉斯先生。它将‘脆弱’与‘科技’、‘自然’与‘人为’的结合,表达得非常……直接。”汪楠用流利的英语回应,引用了资料上关于这件作品的评价关键词。 汉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的东方陪同者能说出这样的评价。“直接……是的,这个词用得好。不像很多作品那样故弄玄虚。方小姐这次沙龙的选品,很有胆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汪楠脸上,带着一丝好奇,“你是……方小姐的朋友?” “我是叶婧女士的助理,汪楠。方小姐这次沙龙需要人帮忙,叶总让我过来协助。”汪楠礼貌地自我介绍,并将自己的“根”清晰地指向叶婧。 “叶婧……”汉斯恍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兴趣,“那位在巴黎拍下‘塞壬之泪’的叶女士?我听说过她,很有魄力的收藏家。你是她的助理?难怪……” 他没有说难怪什么,但目光在汪楠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与方佳最初的探究有些相似,但更加含蓄和……评估。 “汉斯,你别吓着小朋友。”方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调好的鸡尾酒,一杯递给汉斯,一杯很自然地递给了汪楠。“汪楠可是我们今晚的‘秘密武器’,不仅懂分寸,眼光也不错。” 她笑吟吟地说,语气亲昵,仿佛汪楠是她相熟已久的朋友。 “方小姐过奖了。”汪楠接过酒杯,道谢,姿态依旧恭敬而疏离。 “汪先生对当代艺术也有兴趣?”汉斯抿了一口酒,问道。 “正在学习。叶总和方小姐给了我很多接触的机会。”汪楠将功劳归给两位“主人”。 接下来的时间,汪楠像一个最得体的影子,跟随在方佳身边,或在她与不同宾客交谈时,安静地站在稍后位置,适时递上酒水,或在方佳眼神示意时,用英语或简单法语与客人进行礼节性寒暄。他记住了大部分嘉宾的名字和背景,谈话时能恰当地接上一两句,既不喧宾夺主,也不显得木讷。他表现得无可挑剔,像一个被精心编程的社交机器人。 然而,他能感觉到,方佳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地、带着玩味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满意,有欣赏,也有一种……仿佛在观察实验对象反应的兴味。她似乎在测试,在这样一个与她平时环境截然不同、更加自由随性(至少表面如此)的场合里,这个被叶婧“训练”出来的“完美助手”,能展现出多少“弹性”,或者说,多少属于“汪楠”而非“汪助理”的特质。 晚餐是自助形式,精致而富有创意,食材多是本地山野所出,搭配着方佳从各地搜罗来的佳酿。宾客们端着餐盘,随意地或站或坐,交谈更加深入和私人化。话题从艺术延伸到科技、哲学、旅行见闻,甚至一些无伤大雅的圈内八卦。气氛热烈而松弛。 汪楠大部分时间依旧安静,但他也在倾听。他听到了那位互联网新贵对某个区块链艺术项目的狂热推崇,听到了独立电影导演对国内审查制度的无奈吐槽,听到了汉斯与那位纽约女策展人关于东西方艺术市场差异的激烈辩论,也听到了方佳偶尔插入的、一针见血又妙趣横生的点评。这是一个与他平日所处的、充满数据、报表、法律条款和商业算计的世界截然不同的语境,新鲜,刺激,也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个圈子的“隔阂”。 晚餐后,众人移步到客厅中央,壁炉前的羊毛地毯和懒人沙发上随意落座。方佳宣布了今晚的“余兴节目”——露天电影。客厅一面巨大的玻璃墙缓缓向两侧滑开,冷冽的空气涌入,与室内的温暖交融。门外延伸的木平台上,已经架设好了专业的投影设备和柔软的户外座椅,甚至配备了毛毯和暖炉。播放的是一部晦涩的、关于冰川与时间的欧洲艺术电影,黑白画面,几乎没有对白,只有风声、冰裂声和空灵的音乐。 大部分宾客裹着毛毯,在寒风中看得津津有味,低声交换着看法。汪楠坐在稍靠后的位置,目光偶尔掠过电影画面,更多时候则是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以及在炉火映照下、侧脸显得异常专注柔和的方佳。电影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狡黠的桃花眼,此刻沉静下来,竟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电影过半,方佳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陪我进去拿点酒。” 汪楠起身,跟着她走回温暖的室内。穿过客厅,走向一侧的小型酒窖。酒窖里温度略低,空气中弥漫着橡木、皮革和酒精混合的醇厚气息。方佳没有立刻去拿酒,而是靠在一个装满红酒的木架旁,转过身,面对着汪楠。 室内的光线透过酒窖的门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暧昧的阴影。电影隐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更衬得此处的寂静。 “怎么样,汪楠?还适应吗?”方佳抱着手臂,歪着头看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很好,方小姐。很特别的体验。”汪楠回答。 “特别的体验……”方佳重复着,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近到汪楠能闻到她身上墨绿丝绒长裙沾染的淡淡沉香,以及她呼吸间微醺的酒气。“那你觉得,是跟我待在这儿‘特别’,还是跟在婧婧身边,‘特别’?” 问题来得突然,且带着明显的比较和挑逗意味。汪楠的心微微一紧,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语气平静:“叶总和方小姐,是不同的领域,都很值得学习。” “哈,真是滴水不漏。”方佳轻笑,却没有再逼近,只是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逡巡,“你知道吗,汪楠,我看着你今晚的样子,就在想,婧婧到底是怎么把你‘捏’成这样的。每一步,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挑不出毛病。像一件完美无瑕的……仿生人。” 她的语气里带着赞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者说是,对“完美”之下可能存在的“空洞”的探究。 “叶总对我要求严格,是我的幸运。”汪楠再次机械地重复。 “幸运……”方佳喃喃,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飘忽,“也许吧。不过,汪楠,人不是瓷器,也不是仿生人。瓷器太脆,仿生人……没有心。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做‘叶婧的汪助理’,也不做‘方佳沙龙上的临时陪同’,就只做……汪楠,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试探都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险。它触及了汪楠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和最深的恐惧。他感到喉咙发干,几乎无法呼吸。壁炉那边隐约传来电影里冰层崩塌的巨响,与他的心跳共振。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只是沉默地站着,背脊挺直,像一尊在黑暗中沉默的雕像。 方佳看了他几秒,眼中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复杂的情绪。她忽然伸出手,不是碰他,只是用指尖,极轻地、仿佛无意地,拂过了他外套袖口上沾到的一点不知道哪里来的、细微的灰尘。 “好了,不逼你了。”她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明快,转身从酒架上拿下一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走吧,电影快结束了,他们该喊冷了。不过……” 她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汪楠,自己端起另一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隔着琥珀色的酒液,看着汪楠,眼神在酒窖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汪楠,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挺羡慕婧婧的。能有你这样的……嗯,‘助手’。”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个玩味的、近乎戏谑的弧度,“要不是她是婧婧,我可能真的会开口,跟她商量商量……‘借你玩几天’。毕竟,这么‘好用’又‘养眼’的‘玩具’,谁不想多把玩一会儿呢?” “借你玩几天”。 轻飘飘的六个字,如同惊雷,在汪楠耳边炸响。戏言。玩笑。但其中蕴含的,是对他作为“人”的尊严最彻底的蔑视和践踏,是将他与叶婧之间那层“主从”关系最赤裸、最物化的揭示。在方佳眼中,甚至在叶婧默许的这次“出借”中,他就是一件可以被闺蜜间“商量着借玩”的、精致的“玩具”。 屈辱如同冰冷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指尖冰凉。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方佳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反应——那种极力隐忍的僵硬和沉默。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对他晃了晃空杯,笑容明媚如常,仿佛刚才那句残忍的“戏言”从未出口。 “走吧,‘玩具’先生。该出去谢幕了。” 她率先走向酒窖门口,墨绿色的丝绒裙摆扫过冰冷的水泥地面,没有回头。 汪楠站在原地,盯着手中那杯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映出自己扭曲而苍白的倒影。壁炉方向传来电影结束的隐约音乐和宾客的掌声。 “玩具”……“借你玩几天”…… 冰冷的自嘲和一种更加黑暗、更加决绝的什么东西,在他心底缓缓滋生。他看着方佳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这杯她“赏赐”的酒。 然后,他仰起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部,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戏言也好,试探也罢。这场“出借”的游戏,远未结束。而他这个“玩具”,或许也该让“借出”和“把玩”他的人知道,即使是玩具,也可能暗藏机栉,甚至……反噬其主。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将空杯放下,挺直背脊,迈步,走出了酒窖,走向那片虚假的温暖与光明,走向那些即将散场的宾客,也走向……他自己选择的、更加凶险莫测的未来。那句“借你玩几天”的戏言,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心里,也将成为他未来路上,一个无法忽视的、充满羞辱与动力的标记。 第76章 三方会面的晚宴 西山湖畔的沙龙之夜,在“借你玩几天”那记无形的鞭挞之后,剩下的时间对汪楠而言,变成了一场纯粹精神意义上的凌迟。他像个被抽走了部分灵魂的精致人偶,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模式化的微笑,履行着“临时陪同者”的一切职责,送别意犹未尽的宾客,协助管家收拾残局,甚至在方佳“善意”地建议他“别急着回去,明早山里空气好”时,礼貌而坚定地表示“明天上午叶总那边还有工作安排,需要早点回去准备”。 方佳没有强留,只是用那双洞察一切的桃花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许久,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行,那就不留你了。这次辛苦啦,汪楠。表现超乎预期。回去替我谢谢婧婧,她的‘宝贝’我玩得很开心,完整归赵。” 那个“玩”字,她刻意咬得重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回程的车子穿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驶向城市。汪楠靠在后座,闭着眼,但“玩”、“玩具”、“借你玩几天”这些词汇,连同方佳那张明媚笑脸下冰冷的审视,以及叶婧默许这一切的、遥远而模糊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反复灼烧。屈辱、愤怒、冰冷,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在他胸中反复激荡、沉淀,最终凝成一块坚硬、黑暗、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礁石。 他不再是那个仅仅“不甘”的汪楠。方佳的“戏言”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更加幽暗的匣子。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近乎冷酷的目光,审视自己与叶婧、与方佳、乃至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他清晰地认识到,无论是叶婧的“掌控”与“依赖”,还是方佳的“好奇”与“把玩”,其本质都是将他“物化”,视为可操控、可利用、甚至可交换的“资源”或“物品”。想要摆脱这种命运,仅仅“不甘”和“暗中积蓄”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主动出击,必须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更“不可或缺”,甚至……更“危险”。他要从一件“精美的瓷器”或“有趣的玩具”,变成一把虽然被握在手中、但剑刃同样能让持剑者感到寒意、甚至可能反噬的“利器”。 回到公寓,他甚至没有洗澡,直接打开那台物理隔离的电脑,登录加密账户。阿杰的进度邮件显示,BVI壳公司的银行账户已成功开立,那笔经过“清洁”的巨额利润,一部分已安全转入,剩下的正在走最后流程。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隐秘资本的数字,眼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这笔钱,是他脱离“玩具”身份的第一步基石。他需要让它更快地滚动,需要寻找新的、更具爆发力的机会。 同时,他需要更好地利用“明处”的身份。叶婧的“重用”和“炫耀”,方佳的“好奇”与“把玩”,在带来屈辱的同时,也给了他接触更高层面信息和资源的通道。他必须更加精于算计,在两位“女主人”之间小心周旋,攫取一切可能对他“独立计划”有利的东西,同时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接下来的几天,汪楠以一种近乎自虐的状态投入工作,处理着“盛达”整合后期琐碎却关键的法律文件,推动“星火”项目赋能团队与刘文瀚团队的进一步磨合,并开始有意识地、更加深入地与林悦、郑轩就一些专业性极强的问题进行探讨,尝试建立更深层次的、基于共同专业兴趣的“信任”。他甚至主动向叶婧汇报了沙龙的一些“观察”,重点提到了汉斯对叶婧收藏品位的兴趣,以及那位互联网新贵对某个区块链+艺术品项目的狂热,隐去了方佳的所有试探和那句“戏言”。叶婧听完,只是淡淡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但汪楠能感觉到,她对他“观察”的细致和汇报的“有用”是满意的。 就在他以为可以暂时从“三方”的夹缝中喘口气,专注于“暗处”资本运作和“明处”工作积累时,一个他意料之外、却又隐隐觉得必然的邀请,打破了他刻意维持的、脆弱的平衡。 邀请来自叶婧。不是工作指令,而是一封正式的晚餐邀请函,通过王助理转发。时间:本周五晚七点。地点:城中一家极其隐秘、以接待政商名流和顶级艺术家闻名的私人会所“云庐”。主题:商务便宴。受邀人:叶婧,方佳,以及汪楠。备注:着商务休闲装。 叶婧,方佳,和他。三方会面。在“云庐”那种地方。 汪楠盯着这封邀请函,指尖冰凉。这不是一次随意的闺蜜小聚。叶婧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在“云庐”这种规格的场所,安排一场包括他在内的、与方佳的“商务便宴”。这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在“出借”事件之后,对所有权、关系和“物品”状态的重新确认与公示?还是一场新的、更加复杂的测试? 他无法拒绝。周五晚上,他准时出现在“云庐”那扇毫不起眼的黑色木门前。他选择了叶婧可能认可的“商务休闲”风格——深蓝色的精纺羊毛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色棉质衬衫领口松着第一颗纽扣,搭配深灰色长裤和麂皮乐福鞋。依旧是那块极简铂金腕表和哑光黑袖扣。镜中的人,英俊,沉稳,带着一种经过精心打磨的、介于精英与随和之间的气质,无可挑剔。 侍者引他穿过曲径通幽的庭院,来到一个独立的、带有小型水景园林的包厢。推开门,叶婧和方佳已经到了。 叶婧坐在主位,穿着一身象牙白的丝质衬衫和黑色吸烟裤,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小羊皮夹克,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妆容清淡,神色平静,正端着骨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品茶。方佳则坐在她对面,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体裤,深V领,露出漂亮的锁骨和脖颈线条,头发松散地披着,耳畔是那对矿石耳环,正眉飞色舞地对叶婧说着什么,手里还比划着。 看到汪楠进来,两人同时停下了交谈,目光转向他。 “叶总,方小姐。”汪楠微微躬身问候。 “来了,坐吧。”叶婧放下茶杯,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那是主宾位旁边的次席,位置微妙。 方佳则对汪楠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眨了眨眼:“汪楠,今晚可要好好表现哦,你老板请客,专门答谢我把她的‘宝贝’照顾得那么好。” 她特意在“宝贝”二字上加了重音,目光在汪楠和叶婧之间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 叶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侍者可以开始上菜了。 汪楠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姿态恭敬而自然。他能感觉到,包厢里的空气,因为方佳那句意有所指的话,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张力。叶婧的平静之下,是惯常的掌控与审视;方佳的明媚之中,是持续的探究与挑衅;而他,则是那个被置于两者目光焦点之下的、沉默的“展品”。 菜肴是“云庐”的招牌,精致绝伦,充满巧思,每一道都像一件小型艺术品。侍者低声介绍着食材来源和烹饪理念,动作轻柔无声。酒是叶婧带来的私人收藏,一款勃艮第顶级酒庄的陈年黑皮诺,酒液在杯中呈现出迷人的宝石红色,香气复杂。 席间,叶婧和方佳的话题,看似随意地跳跃着。从方佳最近在纽约看的一场先锋戏剧,聊到叶婧正在关注的某个欧洲生物科技项目;从艺术品市场最近的波动,聊到国内某些产业政策的潜在影响。两人语速不快,用词精准,偶尔交锋,但始终维持着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机锋暗藏的默契。她们的世界,广阔,复杂,充满普通人难以企及的资源和视野。 汪楠大部分时间沉默地用餐,只在叶婧或方佳将话题抛向他时,才谨慎地回应几句。他的回答总是简洁、得体,既不过分表现,也不显得无知,充分展现了一个“合格助理”应有的素养。他能感觉到,叶婧对他的表现是满意的,那是一种对“所有物”功能正常运行的默许。而方佳,则时不时用那种饶有兴味的目光打量他,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经过“把玩”、光泽似乎更加温润的“器物”。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更加松弛。方佳脸颊微红,眼神更加水亮,她忽然将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桌子看向叶婧,语气带着撒娇般的抱怨:“婧婧,说真的,汪楠这么好用,你就真舍得一直只放在身边当个‘助理’?太暴殄天物了吧?他那脑子,那谈吐,那眼力见儿,放哪儿不是独当一面的材料?你就没想过,给他点更……有意思的担子?” 这个问题,让正在喝汤的汪楠动作微微一顿。他放下汤匙,垂着眼睑,仿佛专注于面前餐盘里那片宛如艺术品的萝卜雕花。 叶婧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目光平静地看向方佳:“他现在的担子不轻。‘盛达’刚收尾,‘星火’在关键期。步子要一步一步走。” “哎呀,你就是太谨慎,太……护着了。”方佳撇撇嘴,给自己又倒了小半杯酒,目光转向汪楠,笑靥如花,“汪楠,你自己说,想不想试试更有挑战性的事情?比如……跳出婧婧给你画的那些条条框框,做点真正能体现你自己想法和价值的事情?不一定非要在叶氏体系里嘛。” 她的话,像一把裹着蜜糖的刀,直接递到了汪楠面前。跳出叶婧的框架,做自己的事。这正是他心底最深切的渴望,也是他暗中筹备的一切的目标。但此刻,在叶婧面前,由方佳以这种半开玩笑、半是试探的方式提出,其危险程度不亚于在悬崖边跳舞。 汪楠抬起头,迎上方佳充满诱惑和探究的目光,又迅速看了一眼叶婧。叶婧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仿佛凝着一层薄冰。她在等待他的回答。 包厢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制惊鹿偶尔被水流敲击发出的、清脆的“嗒”声,以及远处隐约的、似有若无的古琴声。 汪楠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他知道,这个回答至关重要。它不仅仅是对一个问题的回应,更是他对叶婧忠诚度的表态,是他对自己未来道路的一次公开(尽管范围极小)的定位。 他放下手中的餐具,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目光平静地看向方佳,声音清晰而平稳:“方小姐,您过誉了。我能有今天,全靠叶总给我机会,教我做事。‘盛达’和‘星火’这样的项目,对我而言就是最有挑战性、也最能学习成长的事情。我很珍惜在叶总身边学习的机会,也想把手头的工作做好,不辜负叶总的信任。至于其他,暂时没有多想,也不敢想。” 他的回答,将方佳的“诱惑”轻轻挡回,重申了自己对叶婧的“忠诚”和“感恩”,强调了现有工作的“价值”和“挑战性”,并且表明自己“安分守己”,没有非分之想。完美地符合了叶婧对“得力且忠诚下属”的一切期待,也守住了自己“暗处计划”的安全线。 方佳听完,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但随即绽开一个更大、更灿烂的笑容,她拍手笑道:“看看,看看!婧婧,你真是捡到宝了!这么忠心耿耿、又懂分寸的下属,现在哪儿找去?我都要嫉妒了!” 她端起酒杯,对着叶婧示意,“来,婧婧,为你慧眼识珠,也为汪楠的……嗯,‘不忘初心’,干一杯!” 叶婧端起了酒杯,目光在汪楠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复杂,有满意,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什么。然后,她转向方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确实不错。”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汪楠也端起自己的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酒液顺滑,但入口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不忘初心……”方佳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杯脚,目光再次飘向汪楠,这次,眼神里少了些玩笑,多了些深意,“汪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不忘初心’,挺好的。不过也要记住,有时候,路走远了,风景看多了,‘初心’……也是会变的。但愿到那时,你还能记得今晚这杯酒,记得是谁……给了你看到这些风景的机会。” 她的话,像一句飘忽的谶语,轻轻落在寂静的包厢里。叶婧没有接话,只是用银质小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面前那盅精致的燕窝甜品。 汪楠的心脏,再次沉了沉。方佳的“敲打”和“提醒”,与叶婧的“满意”和“审视”,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罩在其中。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回答,暂时安抚了叶婧,但也可能让方佳觉得他“太过驯服”,失去了“趣味”。而方佳最后那句话,更像是一种警告——不要忘记是谁“拥有”你,是谁给了你“价值”。 这场三方会面的晚宴,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汹涌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叶婧结了账,三人起身离开。走到“云庐”门口,司机已经将车开过来。 “婧婧,我让司机送你?”方佳问。 “不用,我有车。”叶婧转向汪楠,“你跟我车,顺路送你回去。” “是,叶总。” 方佳对汪楠挥了挥手,笑容依旧明媚:“汪楠,下次有机会再‘借’你玩啊!拜拜!” 汪楠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跟着叶婧坐进了她的奔驰S级后座。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叶婧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汪楠安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他知道,这场三方会面,表面上是叶婧答谢方佳的“便宴”,实质上是一场关于“所有权”、“忠诚”和“未来”的无声交锋与确认。他通过了叶婧的“测试”,暂时巩固了“所有物”的地位,但也进一步引起了方佳更加深沉难测的“兴趣”和“敲打”。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两位“女主人”的意志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横亘在他追求“独立”的道路上。而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隐忍,在“忠诚”的伪装下,继续他孤独而危险的跋涉。车窗上,映出他沉静而冰冷的侧脸,眼底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在经历今晚这场“三方会面”的淬炼后,似乎燃烧得更加幽暗,也更加决绝。 第77章 方佳的暧昧试探 “云庐”那场暗流汹涌的三方晚宴之后,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奇怪的快进键,却又带着一种凝滞的黏稠感。叶婧似乎对那晚汪楠“不忘初心”的表态颇为满意,在接下来一周的工作中,虽然没有明言,但汪楠能感觉到,她给予他的权限和信任,在原有基础上,有了些微的、不易察觉的扩张。一些原本由王助理或法务、财务部门直接向她汇报的、关于“盛达”整合和“星火”项目的非核心但敏感的信息,开始更多地抄送给他,并偶尔会征询他的“初步看法”。这是一种隐晦的奖励,也是一种更深的捆绑——让他接触到更多内情,也就承担了更多的责任和潜在风险。 汪楠全盘接受,表现得更加勤勉、审慎。他像一块最饥渴的海绵,汲取着一切能接触到的信息,无论是关于叶氏的投资策略、潜在竞争对手的动向,还是公司内部复杂的人事关系和利益网络。他小心地将这些信息分类、消化,一部分用于更好地扮演“得力助手”,一部分则悄悄存入记忆的“黑匣子”,与他“暗处”的计划进行交叉验证和关联分析。 阿杰的离岸架构进展顺利。BVI壳公司的银行账户已可正常运作,那笔巨额利润的大部分已完成“清洁”流程,安全地躺在加勒比海某个岛屿的银行系统中,化为一串冰冷的、受到层层保护的代码数字。汪楠没有急于进行新的投资,而是开始利用阿杰提供的工具,更深入地研究全球几个主要金融市场的监管差异、税务漏洞,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连接东西方资本的灰色渠道。他知道,资本的原始积累已经完成,下一步的行动必须更加精准、隐蔽,且具备足够的抗风险能力。 与此同时,他与林悦、郑轩的“协作”也在缓慢而坚定地推进。他不再仅仅将他们视为“潜在的信息源”,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在一些专业问题的讨论中,分享自己更具深度和前瞻性的见解(当然,是基于公开信息和逻辑推导),展现自己的专业价值。同时,他也更留意他们无意中透露的、关于公司内部其他部门或项目的信息碎片,特别是财务部和法务部对某些交易的潜在顾虑或不同派系间的微妙态度。林悦和郑轩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公事公办,逐渐多了些同事间的认可,甚至偶尔会就一些敏感问题,私下征询他的“非官方”看法。汪楠把握着分寸,既不过分热络显得别有用心,也不过分冷淡断了联系。 然而,就在汪楠以为可以暂时专注于“明暗两条线”的稳健推进,从“三方会面”的余波中稍作喘息时,方佳的“好奇心”和“试探”,以一种他始料未及却又充满其个人风格的、更加暧昧和精妙的方式,再次找上了门。 这次不是电话,也不是微信。是一个周四的下午,汪楠正在办公室审阅“新锐材料”产能爬坡计划第二阶段的财务预测模型,前台内线电话转接进来,说有一位“赵小姐”的快递,需要他本人签收。 赵小姐?汪楠心中一动。他走到前台,接待员递给他一个扁平的、约A3大小的硬质纸盒,包裹得很仔细,外面缠着牛皮纸,没有发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是他的名字。分量很轻。 他拿着盒子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小心地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质感极佳的黑色硬纸盒。打开盒盖,里面没有信件,没有卡片,只有一张被细心衬垫着的、尺寸约为30x40厘米的……宝丽来照片? 汪楠将照片拿起来。画面有些模糊,带着宝丽来特有的复古颗粒感和温暖的色调。拍摄地点似乎是某个老旧图书馆或档案室的角落,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投下倾斜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光柱中央,一个穿着白色棉布连衣裙的女孩侧影,正踮着脚,试图从高高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大部头书籍。她的身姿舒展,手臂线条优美,长发如瀑般垂落腰际,裙摆微微扬起,露出纤细的脚踝。由于是侧影,看不清面容,但那专注而略带费力的姿态,被定格的光影捕捉得极富故事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青春的美好。 照片背面,用黑色软笔写着一行飘逸而不失力道的字: “偶然在父亲的老相册里翻到,约摄于1995年春,市图书馆古籍部。突然觉得,这光影和神态,很像记忆中的某个瞬间。你觉得呢? —— 佳” 没有更多解释,没有约见,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问号。就像随手分享了一张老照片,附上一句飘忽的、带着个人印记的感想。但收件人是他,汪楠。而“1995年春”、“市图书馆古籍部”、“父亲的老相册”、“记忆中的某个瞬间”……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极其私密、也极其遥远的时空——叶婧的少女时代,以及她与父亲(那位天才而孤独的学者)可能共有的、关于书籍与知识的记忆。 方佳在“云庐”晚宴上,就曾提及叶婧父亲遗稿中关于“中世纪手抄本注释传统”的部分。这张照片,无疑是对那次谈话的延续,但方式更加……私人,也更加暧昧。她将叶婧少女时代的一个侧影(或许是,或许不是)分享给他,这个被她称为“婧婧的宝贝”的年轻男人,并问他“你觉得呢?”。这不仅仅是在分享一张老照片,更像是一种邀请,邀请他进入一个只属于叶婧和方佳(或许还有已故的叶父)的、充满怀旧与私人情感的隐秘领域。她在测试,这个被叶婧“拥有”和“塑造”的男人,对叶婧的过去了解多少,又是否能“感受”到那些照片之外的情感与故事。 更深一层,这张照片本身,就充满了暧昧的象征。少女,书籍,光影,旧时光。它很容易勾起观者对“纯真”、“知识”、“逝去的美好”的遐想。方佳将这样一张照片寄给他,是否也在进行一种更隐晦的、近乎艺术化的“诱惑”?用叶婧的过去,用那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带着书香与时光尘埃的“美好”,来撩拨他这个身处现实冰冷算计中的、同样渴望“不同”与“真实”的灵魂? 汪楠拿着这张照片,站在办公室窗前,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与照片上那束倾斜的光柱奇异地重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一种混合了警惕、被冒犯、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对那张照片背后故事的探究欲的复杂情绪。方佳太聪明了,她知道如何用最精准的方式,触及人心最柔软、也最危险的角落。 他没有立刻回复,也没有将照片的事情告诉叶婧。他小心地将照片重新放回盒子里,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工作,但那张朦胧的侧影和那句“你觉得呢?”,总是不时地浮现在脑海边缘,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恼人的波动。 傍晚,下班前,他收到方佳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一句话:“照片收到了吗?”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直接得近乎霸道。 汪楠盯着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许久。最终,他回复了同样简短的一句:“收到了,谢谢方小姐分享。” 方佳几乎是秒回:“不客气。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一个人看,有点可惜。” “一个人看,有点可惜”。这句话的暗示性更强了。她在暗示,关于叶婧的某些过去,某些不为人知的一面,或许只有她能与他“分享”?她在试图建立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关于叶婧的“秘密”通道? 汪楠感到一阵寒意。他没有再回复,关掉了微信。 然而,方佳的“试探”并未停止。第二天中午,他正在员工餐厅用餐,手机再次震动,是方佳发来的一张图片。点开,是一页泛黄手稿的局部照片,上面是密密麻麻、极其秀逸却又带着一丝狂放不羁的英文花体字笔记,夹杂着一些复杂的数学符号和手绘的、如同神经元网络般的草图。图片下方附言:“整理父亲遗稿,看到这个。关于‘信息在非线性系统中的涌现与湮灭’,有点意思。想起你上次关于‘瞬息之碑’的见解,觉得你可能会懂。有空聊聊?” 这次,她直接分享了叶婧父亲的手稿内容!虽然只是局部,但毫无疑问,这是叶婧视若珍宝、正在艰难处理法律和情感归属问题的核心遗产!方佳竟然如此轻易地、以一种讨论学术的随意口吻,分享给了他!还特意提到“觉得你可能会懂”,将他与叶婧那位天才父亲的研究联系起来,这既是一种极高的“赞誉”,也是一种更危险的“拉拢”和“共谋”暗示——看,我懂婧婧的父亲,你似乎也懂,而我们,或许可以一起“懂”得更多,甚至……做点什么? 汪楠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然后颤抖着手,将那张图片保存,并彻底从聊天记录中删除。他知道,保存这张图片本身就是一种风险,但他无法抗拒。那潦草却充满灵感的笔迹,那些奇异的符号和草图,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吸引着他。更重要的是,这是方佳抛出的、关于叶婧最核心秘密的诱饵。他不能无视。 但他依然没有回复方佳关于“有空聊聊”的邀请。他在等待,也在观察。方佳接二连三的、越来越私密、越来越深入的“分享”,目的究竟是什么?是真的觉得他“懂”,想找一个“知音”?还是在用这些叶婧最珍视的东西作为“诱饵”,测试他的忠诚底线,甚至引诱他做出背叛叶婧的行为?或者,这本身就是她和叶婧之间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闺蜜游戏的延伸? 周末,汪楠没有安排,独自在公寓处理一些积攒的私人事务(主要是通过加密网络跟进阿杰那边的进展,并研究几个潜在的投资标的)。周六傍晚,他正准备简单弄点吃的,门铃响了。 他有些意外。这里除了叶婧、王助理和物业,几乎没有人会来。他走到门禁对讲机前,屏幕上出现的,是方佳那张明艳含笑的脸。 “嗨,汪楠,在家吗?不请自来,不会打扰吧?”她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汪楠瞬间僵住了。方佳竟然找到了他的公寓,还直接上门了!叶婧知道吗?这完全越界了! “方小姐?您怎么……”他一时语塞。 “刚好在附近见个朋友,想起你住这儿,就顺路过来看看。怎么,不欢迎啊?”方佳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路过好友家串门。 汪楠的大脑飞速运转。拒绝?显得无礼,且可能激怒方佳。让她进来?风险太大,叶婧的警告言犹在耳。但方佳已经站在门口,他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怎么会,方小姐请稍等。”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开门键,然后迅速整理了一下客厅(其实非常整洁),将茶几上那台用于私人联系的旧手机和几张写有潦草算式的便签纸收进抽屉。 几秒钟后,敲门声响起。汪楠打开门。方佳站在门外,没有穿那日沙龙的丝绒长裙,也没穿视频里的T恤牛仔裤,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羊绒套装,外搭一件浅驼色的长款羊绒大衣,长发披散,妆容精致,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质点心盒。她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某个高级商场或画廊出来,顺道拜访的时尚名媛。 “打扰啦。”方佳笑吟吟地走进来,目光迅速在宽敞却冷清的客厅扫过,最后落在汪楠身上,眼神亮晶晶的,“你这里……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干净得像样板间,一点‘人’味儿都没有。看来婧婧的‘性冷淡’审美,真是深入人心啊。” 她的用词依旧大胆直接。汪楠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点心盒:“方小姐请坐,喝点什么?” “随便,水就行。”方佳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在自己家。她脱掉大衣,里面那身米白色套装更衬得她身段窈窕,气质出众。 汪楠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谢谢。”方佳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目光再次在房间里打量,最后落在汪楠脸上,嘴角噙着笑意,“突然上门,吓到你了吧?” “有点意外。”汪楠如实说。 “我就是想来看看,婧婧的‘宝贝’,离开她的视线,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方佳歪着头,语气带着玩笑,但眼神却格外认真,“看来,也没什么不同嘛。还是这么……一丝不苟,规规矩矩的。” 汪楠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沉默。 “那张照片,”方佳忽然转换话题,目光直视着他,“你看完,什么感觉?” 终于进入正题了。汪楠心下一凛,谨慎地回答:“很美好的旧照片。光影和构图都很有味道。” “只有光影和构图?”方佳挑眉,身体微微前倾,“没觉得……那个女孩,很像某个人吗?” 汪楠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说:“照片有些模糊,看不太清。方小姐觉得像谁?” 方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出声,靠回沙发里,摇了摇头:“汪楠啊汪楠,你还真是……滴水不漏。行,你不说,我也不逼你。”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飘向窗外璀璨的江景,“不过,那张照片,还有我后来发你的手稿,都是真的。婧婧小时候,确实经常泡在市图书馆的古籍部,跟她父亲一样,是个书虫。那些手稿……是她父亲最珍视的东西,记录了他很多疯狂又超前的想法。可惜,理解的人不多。” 她说着,转回头看向汪楠,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但我觉得,你可能会是那个能‘理解’的人之一。不仅仅是因为你聪明,更因为……你身上有一种矛盾的特质。你很适应婧婧那个世界的规则,甚至如鱼得水,但你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些……不属于那个世界的东西。一些……更接近直觉、感受,甚至……痛苦的东西。就像那张照片里的光,和那些手稿里试图捕捉的、转瞬即逝的‘涌现’。” 她的话,比之前的任何试探都更加深入,也更加危险。她不再仅仅将他视为“叶婧的附属品”或“有趣的玩具”,而是试图触及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内在的矛盾与复杂性,并将这种特质与叶婧的过去、与那些深奥的手稿联系起来。这是一种更高明、也更具有诱惑力的“共谋”邀请——我看到了你的不同,我理解你的矛盾,或许,我们可以在婧婧和她父亲的世界之外,找到某种共鸣,甚至……合作? 汪楠感到自己的防线在被一层层剥开。方佳的眼光太毒,言辞太具穿透力。他几乎要招架不住。 “方小姐过誉了。我只是个普通人,做着自己该做的工作。”他勉强维持着镇定,再次搬出那套标准说辞。 方佳笑了笑,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汪楠,”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汪楠耳中,“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和婧婧,其实是一种人。都把自己包裹得太紧,都活得太……用力。只不过,她选择用规则和掌控来包裹自己,而你……”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只是转过身,面对着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明媚而复杂的笑容,“而我,就喜欢看你们这种包裹得太紧的人,偶尔……露出破绽的样子。那比任何艺术品,都更真实,更有趣。” 说完,她拿起沙发上的大衣,重新穿上,对汪楠摆了摆手:“好了,不打扰你过周末了。点心是‘兰芳斋’的杏仁酪,我记得你好像不爱太甜,这个应该合口味。走了,不用送。” 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又停下,回头看了汪楠一眼,眼神在灯光下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对了,下周三晚上,我在‘云水间’有个小聚会,都是些搞创作的朋友,比较随意。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坐坐,就当放松。当然,不用告诉婧婧,就当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小秘密?” 她眨了眨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门轻轻合拢。公寓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方佳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沉香与一丝冷冽气息的香水味,证明着她刚才来过。 汪楠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看着茶几上那盒精致的点心,耳边回响着方佳最后那句邀请和“小秘密”的暗示。杏仁酪的甜香隐隐飘来,却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方佳的“暧昧试探”,已经从言语、照片、手稿,升级到了直接的登门拜访和私下邀约。她像一位最高明的猎手,不急不躁,用各种精心准备的“饵料”,耐心地引诱着他这只被叶婧豢养的、警惕而饥饿的“猎物”。她在测试他的底线,撩拨他的欲望,试图在他与叶婧之间,撕开一道属于她的、隐秘的裂缝。 而“云水间”的邀约,无疑是一个更明确的信号——一个脱离叶婧视线、完全进入方佳“场域”的机会。去,还是不去? 汪楠走到窗前,看着脚下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灯火,眼神沉静如冰。方佳的“好奇心”和“试探”,既危险,也可能……蕴藏着机遇。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如何应对这位比叶婧更加难以捉摸、手段也更加奇诡的“闺蜜”。或许,是时候改变一下,完全被动防守的策略了。 夜色渐深,江风呜咽。一场新的、更加隐秘而危险的博弈,随着方佳的这次登门,已悄然拉开了新的序幕。而汪楠,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棋子,必须在两位女王的夹缝中,为自己,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反客为主的微小可能。 第78章 餐桌下的脚尖轻碰 方佳那句“小秘密”的邀请,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汪楠心中激起的涟漪始终未曾完全平息。他没有立刻回复方佳关于“云水间”聚会的邀约,也没有将这次登门拜访告知叶婧。他需要时间思考,消化方佳那些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暧昧的“试探”,以及她话语背后可能隐藏的真正意图。 方佳似乎也很有耐心,没有催促,只是在第二天早上,发来一张“云水间”所在庭院的雪景照片,配文:“今早拍的,是不是有点‘独钓寒江雪’的意境?周三晚上,这里会更热闹些。” 依旧没有追问,只是持续地、优雅地展示着那个“不同世界”的吸引力。 汪楠将那张雪景图看了许久。他知道,“云水间”是城中另一家与“云庐”齐名、但风格更加偏向东方禅意与现代艺术融合的顶级私人会所,实行严格的会员邀请制,是许多文化名流、收藏家和先锋艺术家偏好的聚集地。方佳将私人聚会安排在那里,既符合她的身份,也再次强调了聚会的“艺术”与“私密”属性。她的邀请,无疑是在继续“投喂”她那旺盛的“好奇心”。 与此同时,工作上的压力并未减轻。“盛达”整合进入深水区,一些被前期高速推进所掩盖的管理和企业文化冲突开始浮现,需要叶婧和整个团队投入更多精力去斡旋解决。“星火”项目赋能团队在“新锐材料”内部遭遇的阻力比预想更大,刘文瀚虽然支持,但他的一些“老臣”和部分基层技术员对叶氏派来的“外行”心存抵触,认为他们“瞎指挥”、“不接地气”,项目进展开始出现迟滞迹象。林悦提交的关于“新锐材料”那笔异常应付账款的后续调查,也指向了一些更加模糊、可能涉及关联交易的线索,需要进一步核实,但调查权限受限,变得棘手。 汪楠像一根被不断拧紧的发条,在“明处”的工作压力和“暗处”的资本运作、人际关系博弈之间疲于奔命。那种“双重人生”的撕裂感,在方佳持续的、精准的心理撩拨下,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尖锐。他渴望“不同”,渴望“自由”,但叶婧的掌控和方佳充满诱惑的“好奇心”,都像无形的网,将他越缠越紧。 周三下午,就在汪楠依然犹豫着是否要去“云水间”时,叶婧的内线电话打了进来。 “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叶婧的声音简洁,不容置疑,“六点,司机楼下等。着装……便装即可,但别太随便。对方是‘启明资本’的亚洲区合伙人,李明远,还有他带来的一位客人。主要是探探口风,关于他们最近在硬科技和消费科技交叉领域的投资布局,特别是可能和‘L’项目产生竞争的方向。你准备一下‘L’项目和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启明’动向的资料,重点是技术路径和潜在市场冲突分析。” “启明资本”!李明远!叶婧终于要与“启明”正面接触了!而且是在“L”项目这个双方可能产生直接竞争的领域!汪楠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将“云水间”的邀约抛到了脑后。这才是真正的重要战场,关乎叶婧的核心利益,也关乎他自身的价值体现和未来在叶婧身边的地位。 “是,叶总。我马上去准备。”汪楠立刻应下,声音沉稳。 整个下午,他全神贯注,将之前搜集整理的所有关于“启明资本”近期投资案例、技术偏好、团队背景,以及“L”项目的技术细节、市场潜力、潜在风险,特别是两者之间可能存在的技术路径重叠和市场竞争点,重新梳理、提炼,形成一份简洁但重点突出的分析摘要。他还特意调出了“科芯材料”的相关资料,虽然这次会面不直接涉及,但“启明”与“科芯”的关联,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六点整,他准时下楼。叶婧已经坐在车里,今天她穿了一身炭灰色的羊绒西装套裙,里面是浅灰色的丝质衬衫,长发盘起,妆容精致,气场强大。看到汪楠上车,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继续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 车子驶向城东一家以粤菜精细和私密性著称的高档餐厅。抵达时,李明远和他的客人已经到了,在预订的包厢等候。 包厢是典型的中式风格,但融入了许多现代设计元素,低调奢华。李明远大约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温和,笑容可掬,但镜片后的眼睛却异常锐利明亮,带着一种长期浸润资本市场的精明与冷静。他身边的那位“客人”,让汪楠在推门而入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是Elena Zhao,赵伊琳。 她今天穿了一身酒红色的丝绒西装套装,里面是黑色的蕾丝内搭,长发慵懒地披散,红唇如火,耳畔是那对标志性的矿石耳环。她正端着茶杯,与李明远低声谈笑,姿态放松而妩媚,看到叶婧和汪楠进来,她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目光在汪楠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和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叶总,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李明远率先起身,热情地与叶婧握手,语气真诚。 “李总过奖,您才是宝刀不老。”叶婧微笑回应,与他轻轻一握,随即目光转向Elena Zhao,笑容不变,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澜,“赵小姐,没想到在这里遇见,真是巧。” “叶总,幸会。”Elena Zhao与叶婧握手,笑容灿烂,“可不是巧,是李总特意请我作陪,说今晚要谈的事情,我也许能提供点……不一样的视角。我想着能和叶总、还有……”她目光再次飘向汪楠,笑意更深,“汪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交流,就厚着脸皮来了。叶总不介意吧?” “赵小姐说笑了,欢迎之至。”叶婧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然后转向李明远,“李总,这位是我的助理,汪楠。汪楠,这是‘启明资本’的亚洲区合伙人李明远李总,这位是赵伊琳赵小姐。” “李总,赵小姐,您好。”汪楠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得体。他能感觉到,李明远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带着评估;而Elena Zhao的目光,则更加直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兴味。 四人落座。叶婧与李明远相对坐在主位和主客位,汪楠坐在叶婧右手边,Elena Zhao则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李明远的右手边,恰好与汪楠斜对角。 寒暄,点菜,侍者悄无声息地布菜斟酒。开场的话题围绕着最近的宏观经济、行业趋势展开,气氛看似轻松融洽。李明远谈吐风趣,见识广博,Elena Zhao则不时插话,言语犀利幽默,总能将话题引向一些有趣而不越界的方向。叶婧大部分时间安静倾听,只在关键时刻,用一两句精辟的见解,显示出她对这个领域同样深刻的洞察。 汪楠恪守本分,沉默地用餐,只在叶婧眼神示意或话题涉及具体技术细节时,才用最简洁专业的语言进行补充说明。他表现得无可挑剔,像一个最合格的“工具人”。 然而,这种表面的平静,在用餐进行到一半时,被一个极其细微、却又足以让汪楠瞬间浑身僵硬的“意外”打破了。 当侍者上来一道清蒸东星斑,Elena Zhao倾身去夹菜时,桌下,她的脚尖,似有意似无意地,轻轻碰触到了汪楠的小腿。 那触感隔着裤子的布料,极其轻微,甚至可能只是无意的刮蹭。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包厢里,在叶婧和李明远面前,这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汪楠所有的心理防线,让他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他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差点夹不稳那块雪白的鱼肉。他强迫自己镇定,没有立刻收回腿,也没有做出任何过激反应,只是将鱼肉放进碟子里,然后,极其自然地将椅子向后挪动了大约一寸,同时,将双腿并拢,膝盖转向叶婧的方向,彻底避开了那个危险的接触区域。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地吃着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能感觉到,Elena Zhao的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她的目光,在汪楠脸上飞快地掠过,带着一丝促狭和满意。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与李明远谈论着某个艺术品基金的投资回报率。 叶婧正在回答李明远关于“盛达”并购后整合策略的一个问题,似乎对桌下发生的这微小“交锋”毫无察觉。但汪楠不敢确定。以叶婧的敏锐,她真的会注意不到他那个微小的挪动椅子的动作吗?还是说,她注意到了,但选择了沉默? 这个念头让汪楠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感到自己像走在万丈深渊边缘的钢丝上,两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脚下这根钢丝,似乎正在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摇晃。 李明远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样,他话锋一转,终于切入了今晚的正题:“叶总,听说您最近对‘L’那个智能织物项目很感兴趣?我们‘启明’其实也关注这个方向很久了。‘L’的设计理念确实很先锋,但要将这种实验室级别的概念转化为大规模商业产品,中间的技术和供应链门槛,可是不低啊。” 叶婧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任何有价值的创新,都伴随着挑战。‘L’的项目,技术独特性很强,如果能在材料和工艺上取得突破,市场想象空间很大。我们看中的,正是这种从零到一的可能性。李总对这方面似乎也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只是觉得这个方向代表了未来人机交互和可穿戴设备的一个很有意思的演进路径。”李明远笑了笑,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不过,叶总,有时候,从零到一的路,不止一条。我们‘启明’最近接触了另一家瑞士的实验室,他们在柔性电子和生物传感材料方面,有一些非常……令人惊喜的基础研究进展,与‘L’的路径不同,但可能更接近大规模量产的工程化要求。” 他在试探,也在展示肌肉。暗示“启明”在同样的赛道上,有备选方案,甚至可能是更优方案。 叶婧神色不变:“技术路径的多样性是好事,最终市场会做出选择。不过,顶级的设计理念和品牌价值,有时候能弥补技术工程化上的暂时不足,甚至创造新的需求。‘L’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技术本身。” “叶总说得对,品牌和设计溢价确实不容忽视。”李明远点头,话锋又是一转,“所以,我们也在考虑,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思路?不一定非要非此即彼。如果‘启明’和叶总您,能在某些层面上达成共识,甚至……合作,也许能更快地推动这个领域的发展,实现共赢?” 合作?汪楠心中一凛。“启明”竟然主动向叶婧提出合作?是真心实意,还是缓兵之计,或者……是想通过合作,深入了解甚至介入叶婧的战略布局? Elena Zhao这时忽然轻笑一声,插话道:“李总这个提议很有意思。强强联合,确实是应对不确定性的好办法。不过,合作的前提是彼此信任,目标一致。叶总和李总都是做大事的人,眼光和格局自然没得说。但具体到项目执行、资源整合、特别是……核心技术如何共享、利益如何分配,这里面需要厘清的细节可就多了。一个弄不好,合作可能变成掣肘,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的话看似公允,实则点出了合作可能面临的最大难点和风险,同时也隐隐将自己置于一个“旁观者清”的顾问位置。 叶婧看了Elena Zhao一眼,目光平静:“赵小姐考虑得很周全。合作是大事,需要从长计议。不过,李总既然提出了这个想法,不妨可以先聊聊彼此大致的构想和底线。汪楠,”她转向汪楠,“你把我们初步整理的关于智能织物领域技术路线和市场机会的分析,给李总和赵小姐简要介绍一下。” 汪楠立刻应声,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开始用清晰、平实的语言,结合准备好的资料,将叶氏对“L”项目及其所在赛道的分析、看重的核心价值点、以及潜在的合作模式设想(当然是比较宏观和保守的版本),条理分明地阐述了一遍。他刻意隐去了关于“启明”可能存在的竞争威胁的具体分析,将重点放在市场前景和技术趋势上。 在他讲述的过程中,李明远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Elena Zhao则托着腮,目光一直落在汪楠脸上,眼神里带着欣赏,也带着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探究。而桌下,她的脚尖,似乎又“无意”地,轻轻向前探了探,但这一次,汪楠的腿早已避开,她的脚尖只碰到了冰冷的桌腿。 汪楠心头一松,但警惕更甚。Elena Zhao的这些小动作,是纯粹的恶作剧和挑衅,还是某种更隐晦的、针对他或叶婧的试探与干扰? “很清晰,很专业。”李明远听完汪楠的讲述,赞许地点了点头,“看来叶总麾下真是人才济济。汪先生的分析,对我们很有启发。关于合作的具体可能性,我们可以安排团队后续深入沟通。不过,在正式沟通之前,有件事,可能需要叶总先了解一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Elena Zhao,Elena Zhao对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李明远看向叶婧,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重:“我们最近收到一些消息,关于叶总父亲留下的那批手稿……似乎除了学术价值,其中关于某些早期人工智能伦理框架和认知模型的构想,可能对当前一些前沿的脑机接口和神经拟态计算研究,有非常关键的……启发意义。甚至,不排除其中包含了一些被忽视的、可能解决当前某些技术瓶颈的关键思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据我们所知,除了我们,可能还有另外几方势力,也对这批手稿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其中有的,背景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叶总在处理这批手稿的版权和后续事宜时,可能需要……格外谨慎。” 叶婧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汪楠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李明远不仅知道叶婧父亲的手稿,还知道其潜在的技术价值,甚至点出了有其他“背景复杂”的势力在觊觎!这无疑是在展示“启明”强大的情报能力,也是在向叶婧施压——你手里的“遗产”,现在是烫手山芋,而我们,可能是你为数不多的、相对“友好”的合作或求助对象。 Elena Zhao适时地补充,语气带着关切:“是啊,婧婧,李总也是好意提醒。伯父留下的东西,价值连城,但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有时候,找个可靠的合作伙伴,提前做好规划和保护,未必是坏事。” 她称呼叶婧为“婧婧”,语气亲昵,瞬间拉近了距离,也将自己置于“朋友”和“知情者”的立场。 叶婧沉默了几秒钟,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李明远,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的微笑:“谢谢李总的提醒。父亲的手稿,是我们叶家的私事,我会妥善处理。至于合作,”她顿了顿,“如果‘启明’确实有诚意,并且能拿出具有说服力的具体方案,我们可以继续谈。汪楠,” 她再次转向汪楠:“后续与李总团队对接的具体事宜,由你来负责初步联络和协调。记住,任何进展,随时向我汇报。” “是,叶总。”汪楠沉声应下。他知道,自己又被推向了一个新的、更加微妙和危险的接触前沿——不仅要与“启明”对接,还可能间接卷入叶婧父亲手稿这个更加敏感和复杂的漩涡。而Elena Zhao,显然也会在其中扮演某种角色。 晚餐在一种表面和气、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离开餐厅时,Elena Zhao故意落在后面,与汪楠并肩而行。 “汪楠,”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带着一丝笑意,“刚才……不好意思啊,地方小,不小心碰着你了。没吓着你吧?” 汪楠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无波:“没关系,赵小姐。小事。” “那就好。”Elena Zhao轻笑,目光在他侧脸上流转,“今晚表现不错,很稳。看来婧婧把你教得很好。不过……”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有时候太稳了,也会让人觉得无趣哦。‘云水间’的聚会,我改到周五晚上了,还是老时间。来不来,随你。不过,那里可能会有些……意想不到的人和消息,关于‘启明’,关于那些对手稿‘感兴趣’的势力,甚至……关于你自己。我想,你可能会需要。” 说完,她不再看汪楠,快走几步,追上了前面的李明远和叶婧,与他们谈笑风生地走向停车场。 汪楠站在原地,看着Elena Zhao窈窕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叶婧挺直的、仿佛永远不会弯曲的脊背。晚风带着寒意,吹得他脸颊生疼。 餐桌下的脚尖轻碰,看似无意,却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充满隐喻的微型战争。Elena Zhao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测试他的底线,挑衅他的冷静,也在向他传递着危险而诱人的信息。 而叶婧,她真的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吗?她将他推到与“启明”对接的前线,是信任,是考验,还是……一种更深的、将他作为诱饵或盾牌的利用? 周五晚上,“云水间”的邀约,去,还是不去?Elena Zhao口中的“意想不到的人和消息”,是陷阱,还是他真正需要的、打破目前困局的钥匙? 汪楠感到自己站在了又一个十字路口。这一次的选择,可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凶险,也更加关键。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胸腔,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凝结成一种冰冷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断。 第79章 叶婧的默许与观察 Elena Zhao在餐厅门口那句充满诱惑与警告的低语,像一颗投入冰湖深处的石子,在汪楠心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无声扩散的、冰冷的压力涡旋。周五晚上,“云水间”,意想不到的人和消息,关于“启明”,关于对手稿感兴趣的势力,甚至……关于他自己。每个词都像精心打磨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好奇,以及那点不肯熄灭的野心。 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去,意味着进一步踏入Elena Zhao布下的、意图不明的棋局,风险巨大,可能触怒叶婧,甚至暴露自己。不去,则可能错失重要的信息,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刻,因为无知而陷入被动。Elena Zhao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李明远在晚宴上关于父亲手稿的警告,足以证明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然而,比这个选择更让汪楠感到压抑和警惕的,是叶婧的态度。 晚宴结束后,回程的车上,叶婧一如既往地闭目养神,对餐厅里发生的一切,包括Elena Zhao那些细微的挑衅和暗示,包括李明远关于父亲手稿的警告,甚至包括最后Elena Zhao与他并肩低语的那一幕,都没有任何提及或询问。她的沉默,平静得近乎异常。 汪楠没有主动汇报Elena Zhao最后的邀约。他需要时间观察,判断叶婧是否真的“默许”或“知晓”他与Elena Zhao的这些私下接触。如果叶婧知道,却不说,那意味着什么?是一种考验?一种利用?还是一种……冰冷的观察? 第二天,汪楠按照叶婧的指示,开始着手与“启明资本”团队进行初步对接。他通过正式的商务渠道,联系了李明远的助理,约定了下周进行一次初步的电话会议,讨论双方在智能织物及关联技术领域可能的合作方向与信息交换机制。整个流程规范、专业,符合叶氏一贯的风格。李明远那边也很快回应,态度积极。 在做这些工作的同时,汪楠也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叶婧。他发现,叶婧对他的工作进展似乎并不像平时那样“紧盯”。她听取汇报时,目光偶尔会有些飘忽,仿佛在思考着别的事情。当汪楠详细汇报与“启明”对接的初步安排时,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按计划推进,有情况随时汇报”,便没有再多问。甚至,当汪楠“不经意”地提到,在整理“L”项目资料时,发现了一些可能与“启明”已投项目存在技术关联性的模糊线索时,叶婧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说:“继续关注,但不要打草惊蛇。重点还是放在我们自己的判断和推进上。” 这种“放手”和“不深究”,与以往叶婧对重要事项那种事无巨细、掌控入微的风格形成了微妙反差。汪楠不确定这是因为“启明”的合作提议本身尚在早期,不值得她投入过多精力,还是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其他更重要、也更私人化的事情占据了——比如,李明远提到的、关于父亲手稿的潜在麻烦,以及那些“背景复杂”的觊觎者。 周三下午,一个突发事件,似乎为叶婧的“异常”提供了某种注脚。 王助理突然通知汪楠,叶婧取消了原定下午的所有安排,提前离开了公司,并要求汪楠将一份关于“星火”项目近期需要她签批的文件,送到她位于半山的别墅。 这很不寻常。叶婧很少在工作日白天因私事中断工作,更少让他直接送文件到别墅。汪楠不敢耽搁,立刻带着文件驱车前往。 叶婧的别墅坐落在半山一片私密性极佳的区域,绿树掩映,守卫森严。汪楠的车经过门卫严格核对后才得以放行。别墅是简约现代的风格,线条冷硬,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和远方的江景,但与她在市区的公寓一样,充满了一种洁净、昂贵却缺乏人气的空旷感。 是管家开的门。这位跟随叶家多年的老妇人,神色比平时更加凝重,低声对汪楠说:“叶总在书房,心情不太好。汪先生请直接上去吧。” 汪楠心中微沉,点点头,拿着文件,沿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带着怒意的声音,是叶婧在打电话,用的是英语,语速很快,措辞严厉。 “……我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也不管他们提出什么‘合作’或‘收购’的建议!我父亲的手稿,是叶家的私产,如何处理,什么时候处理,由我决定!没有我的授权,任何机构或个人都无权对其进行评估、研究,更别说商业开发!杜兰德,我请你来,是帮我解决法律问题,扫清障碍,不是让你替那些觊觎者传话,试探我的底线!……” 汪楠在门口停住脚步,进退两难。他无意偷听,但叶婧充满怒意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显然,李明远的警告并非危言耸听,确实有“背景复杂”的势力,已经开始通过正式或非正式的渠道,对叶婧父亲的手稿施压,甚至可能提出了某种“合作”或“收购”的要求,而叶婧的律师杜兰德,似乎夹在中间,处境尴尬。 电话似乎持续了很久,叶婧的声音时而冰冷,时而尖锐,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深深的疲惫。汪楠站在门外,能想象出她此刻紧蹙的眉头,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可能燃烧着的愤怒与……孤独。她在独自面对这些来自未知方向的压力和威胁,守护着父亲留下的、沉重而危险的“遗产”。 终于,电话似乎结束了。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汪楠等了片刻,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叶婧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压抑后的沙哑。 汪楠推门进去。书房很大,同样是极简风格,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叶婧没有坐在书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苍茫的景色。她今天穿了一身居家的浅灰色羊绒开衫和长裤,长发披散着,没有化妆,背影显得异常单薄,甚至有些……萧索。 “叶总,您要的文件。”汪楠走上前,将文件轻轻放在宽大的书桌上。 叶婧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她才缓缓转过身。她的脸色果然很不好,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眼神里残留着未散的怒意和深深的倦怠。但当她看向汪楠时,那些外露的情绪迅速收敛,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放那儿吧。我晚点看。”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走到书桌后坐下,揉了揉眉心,“‘启明’那边,联系得怎么样?” “已经和对方的助理约好了下周初的电话会议,沟通初步框架。”汪楠汇报,“另外,关于‘L’项目的技术关联性分析,我又做了一些补充,发现‘启明’去年投资的一家瑞士传感器公司,其一项核心专利的技术路径,与‘L’项目中关于柔性生物传感的部分构想,存在一定的互补性,但也可能构成潜在的专利壁垒。资料已经发您邮箱。” 叶婧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工作效率还算满意,但眉宇间的疲惫挥之不去。“做得不错。和‘启明’打交道,要更加谨慎。李明远这个人,表面儒雅,心思很深。他提出的‘合作’,未必是真心,可能是想摸清我们的底细,或者拖延时间。” “我明白,叶总。”汪楠应道。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叶婧苍白的脸色,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叶总,您……还好吧?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处理?” 他问得很有分寸,只表达关心,不逾越打听具体事务的界限。 叶婧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没什么,一点私事,已经处理了。”她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平淡,“你去忙吧。‘星火’项目那边,刘文瀚团队对第三阶段的工艺改进方案有异议,你抽空跟他们开个电话会,把问题理清楚,把我们的逻辑和依据再跟他们充分沟通一次。不要硬压,要以理服人。” “是,叶总。”汪楠不再多问,躬身退出了书房。 离开别墅,坐进车里,汪楠的心依旧沉甸甸的。叶婧的“私事”,无疑就是父亲手稿带来的麻烦。她能处理的“已经处理了”,但显然,事情远未结束,而且压力比想象中更大。她独自扛着,没有向他透露更多,这符合她一贯的性格,但也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正处在一个极其微妙和危险的节点。叶婧的“默许”与“观察”,或许不仅仅针对他与Elena Zhao的接触,也针对他面对她日益显露的困境和压力时,会如何反应,能提供何种“价值”。 回到公司,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星火”项目的协调工作。但脑海中,叶婧疲惫而单薄的背影,与Elena Zhao那句充满诱惑的“关于你自己”的低语,反复交织。 傍晚,他收到了Elena Zhao发来的微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和一个地址:“明晚八点,‘云水间’,等你。穿得……别太像个助理。:)” 后面附了一个定位。 明晚。最后通牒。 汪楠盯着那条信息,直到屏幕自动变暗。然后,他拿起那部工作手机,点开与叶婧的对话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汇报,想请示,想得到一个明确的指示,无论是允许还是禁止。但最终,他一个字也没有输入。 他想起了叶婧在书房里那个疲惫的背影,想起了她面对压力时的沉默和独自承受,想起了她从未明确禁止过他与Elena Zhao接触(甚至默许了沙龙和后续的一些沟通),也想起了她将他推向与“启明”对接前沿时的平淡指令。 或许,叶婧的“默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她未必不知道Elena Zhao的那些小动作和邀约,但她选择不点破,不干涉。这是一种冷酷的观察,也是一种基于利益考量的容忍——如果Elena Zhao这条线能带来有价值的信息(无论是关于“启明”、关于手稿的觊觎者,还是其他),那么利用一下也无妨。而汪楠,就是那个可以放出去的、试探虚实的“棋子”。至于“棋子”本身可能面临的风险和诱惑,那是对“棋子”忠诚度和能力的考验。 如果“棋子”通过了考验,带回了有价值的信息,自然有赏。如果“棋子”经不起诱惑,或者出了差错,那么……舍弃起来,也毫无负担。 汪楠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但同时也升起一种扭曲的清明。他看明白了自己在叶婧这盘棋局中的位置和作用。他不是不可或缺的“心腹”,只是一个目前“有用”、且“用得还算顺手”的“棋子”。可以被使用,可以被测试,可以被置于险地,也可以被随时替换。 既然如此,他更不能被动等待裁决。他必须主动为自己争取更大的活动空间和生存资本。Elena Zhao的邀约,固然危险,但也可能蕴含着他急需的、关于“启明”和那潭浑水的关键信息,甚至可能为他自己的“独立计划”提供新的机会或掩护。他不能因为畏惧叶婧可能的审视(或许她本就期待他有所行动)而错失良机。 风险与机遇并存。他一直都明白。 他没有回复Elena Zhao的微信,也没有向叶婧汇报。他关掉了手机,走到办公室的窗边。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冬日的暮色染上一层虚假的暖意。 他做出了决定。 明天晚上,他会去“云水间”。他会穿上自己购置的、既不张扬也不失格调的深蓝色休闲西装,独自前往。他会像一个真正的、拥有独立判断和行动能力的“参与者”,而不是谁的“助理”或“附属品”,踏入那个未知的、充满诱惑与陷阱的“场”。 他会小心观察,谨慎应对,尝试从Elena Zhao那里获取有价值的信息,同时绝对不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或背叛。他要让叶婧看到,他这个“棋子”,不仅“听话”、“好用”,还具备“主动获取情报”和“在复杂环境中自保”的能力。他也要让Elena Zhao明白,他并非可以随意“把玩”或“诱惑”的“玩具”,而是一个有自己底线和算盘的、值得“投资”或“合作”的潜在对象。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为自己,寻找那可能存在的、打破僵局的契机。 叶婧的默许与观察,像一张无形的、笼罩四野的网。而汪楠,这只被困在网中的飞虫,决定不再徒劳挣扎,而是要顺着网的脉络,悄然移动,寻找那张网上最薄弱的节点,或者……将这张网,变成自己向上攀爬的阶梯。 夜色渐深,城市依旧喧嚣。汪楠站在窗前,眼神平静而冰冷,如同窗外那些沉默矗立的、反射着万千灯火的玻璃幕墙。他知道,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他便主动踏入了一片更加凶险的雷区。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依靠日益锋利的“獠牙”和那点孤注一掷的勇气,在女王的默许与闺蜜的诱惑之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危险而孤独的路。 明晚,“云水间”,新的博弈,即将开始。而他,已做好准备。默许与观察 Elena Zhao在餐厅门口那句充满诱惑与警告的低语,像一颗投入冰湖深处的石子,在汪楠心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无声扩散的、冰冷的压力涡旋。周五晚上,“云水间”,意想不到的人和消息,关于“启明”,关于对手稿感兴趣的势力,甚至……关于他自己。每个词都像精心打磨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好奇,以及那点不肯熄灭的野心。 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去,意味着进一步踏入Elena Zhao布下的、意图不明的棋局,风险巨大,可能触怒叶婧,甚至暴露自己。不去,则可能错失重要的信息,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刻,因为无知而陷入被动。Elena Zhao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李明远在晚宴上关于父亲手稿的警告,足以证明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然而,比这个选择更让汪楠感到压抑和警惕的,是叶婧的态度。 晚宴结束后,回程的车上,叶婧一如既往地闭目养神,对餐厅里发生的一切,包括Elena Zhao那些细微的挑衅和暗示,包括李明远关于父亲手稿的警告,甚至包括最后Elena Zhao与他并肩低语的那一幕,都没有任何提及或询问。她的沉默,平静得近乎异常。 汪楠没有主动汇报Elena Zhao最后的邀约。他需要时间观察,判断叶婧是否真的“默许”或“知晓”他与Elena Zhao的这些私下接触。如果叶婧知道,却不说,那意味着什么?是一种考验?一种利用?还是一种……冰冷的观察? 第二天,汪楠按照叶婧的指示,开始着手与“启明资本”团队进行初步对接。他通过正式的商务渠道,联系了李明远的助理,约定了下周进行一次初步的电话会议,讨论双方在智能织物及关联技术领域可能的合作方向与信息交换机制。整个流程规范、专业,符合叶氏一贯的风格。李明远那边也很快回应,态度积极。 在做这些工作的同时,汪楠也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叶婧。他发现,叶婧对他的工作进展似乎并不像平时那样“紧盯”。她听取汇报时,目光偶尔会有些飘忽,仿佛在思考着别的事情。当汪楠详细汇报与“启明”对接的初步安排时,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按计划推进,有情况随时汇报”,便没有再多问。甚至,当汪楠“不经意”地提到,在整理“L”项目资料时,发现了一些可能与“启明”已投项目存在技术关联性的模糊线索时,叶婧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说:“继续关注,但不要打草惊蛇。重点还是放在我们自己的判断和推进上。” 这种“放手”和“不深究”,与以往叶婧对重要事项那种事无巨细、掌控入微的风格形成了微妙反差。汪楠不确定这是因为“启明”的合作提议本身尚在早期,不值得她投入过多精力,还是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其他更重要、也更私人化的事情占据了——比如,李明远提到的、关于父亲手稿的潜在麻烦,以及那些“背景复杂”的觊觎者。 周三下午,一个突发事件,似乎为叶婧的“异常”提供了某种注脚。 王助理突然通知汪楠,叶婧取消了原定下午的所有安排,提前离开了公司,并要求汪楠将一份关于“星火”项目近期需要她签批的文件,送到她位于半山的别墅。 这很不寻常。叶婧很少在工作日白天因私事中断工作,更少让他直接送文件到别墅。汪楠不敢耽搁,立刻带着文件驱车前往。 叶婧的别墅坐落在半山一片私密性极佳的区域,绿树掩映,守卫森严。汪楠的车经过门卫严格核对后才得以放行。别墅是简约现代的风格,线条冷硬,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和远方的江景,但与她在市区的公寓一样,充满了一种洁净、昂贵却缺乏人气的空旷感。 是管家开的门。这位跟随叶家多年的老妇人,神色比平时更加凝重,低声对汪楠说:“叶总在书房,心情不太好。汪先生请直接上去吧。” 汪楠心中微沉,点点头,拿着文件,沿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带着怒意的声音,是叶婧在打电话,用的是英语,语速很快,措辞严厉。 “……我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也不管他们提出什么‘合作’或‘收购’的建议!我父亲的手稿,是叶家的私产,如何处理,什么时候处理,由我决定!没有我的授权,任何机构或个人都无权对其进行评估、研究,更别说商业开发!杜兰德,我请你来,是帮我解决法律问题,扫清障碍,不是让你替那些觊觎者传话,试探我的底线!……” 汪楠在门口停住脚步,进退两难。他无意偷听,但叶婧充满怒意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显然,李明远的警告并非危言耸听,确实有“背景复杂”的势力,已经开始通过正式或非正式的渠道,对叶婧父亲的手稿施压,甚至可能提出了某种“合作”或“收购”的要求,而叶婧的律师杜兰德,似乎夹在中间,处境尴尬。 电话似乎持续了很久,叶婧的声音时而冰冷,时而尖锐,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深深的疲惫。汪楠站在门外,能想象出她此刻紧蹙的眉头,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可能燃烧着的愤怒与……孤独。她在独自面对这些来自未知方向的压力和威胁,守护着父亲留下的、沉重而危险的“遗产”。 终于,电话似乎结束了。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汪楠等了片刻,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叶婧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压抑后的沙哑。 汪楠推门进去。书房很大,同样是极简风格,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叶婧没有坐在书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苍茫的景色。她今天穿了一身居家的浅灰色羊绒开衫和长裤,长发披散着,没有化妆,背影显得异常单薄,甚至有些……萧索。 “叶总,您要的文件。”汪楠走上前,将文件轻轻放在宽大的书桌上。 叶婧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她才缓缓转过身。她的脸色果然很不好,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眼神里残留着未散的怒意和深深的倦怠。但当她看向汪楠时,那些外露的情绪迅速收敛,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放那儿吧。我晚点看。”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走到书桌后坐下,揉了揉眉心,“‘启明’那边,联系得怎么样?” “已经和对方的助理约好了下周初的电话会议,沟通初步框架。”汪楠汇报,“另外,关于‘L’项目的技术关联性分析,我又做了一些补充,发现‘启明’去年投资的一家瑞士传感器公司,其一项核心专利的技术路径,与‘L’项目中关于柔性生物传感的部分构想,存在一定的互补性,但也可能构成潜在的专利壁垒。资料已经发您邮箱。” 叶婧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工作效率还算满意,但眉宇间的疲惫挥之不去。“做得不错。和‘启明’打交道,要更加谨慎。李明远这个人,表面儒雅,心思很深。他提出的‘合作’,未必是真心,可能是想摸清我们的底细,或者拖延时间。” “我明白,叶总。”汪楠应道。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叶婧苍白的脸色,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叶总,您……还好吧?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处理?” 他问得很有分寸,只表达关心,不逾越打听具体事务的界限。 叶婧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没什么,一点私事,已经处理了。”她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平淡,“你去忙吧。‘星火’项目那边,刘文瀚团队对第三阶段的工艺改进方案有异议,你抽空跟他们开个电话会,把问题理清楚,把我们的逻辑和依据再跟他们充分沟通一次。不要硬压,要以理服人。” “是,叶总。”汪楠不再多问,躬身退出了书房。 离开别墅,坐进车里,汪楠的心依旧沉甸甸的。叶婧的“私事”,无疑就是父亲手稿带来的麻烦。她能处理的“已经处理了”,但显然,事情远未结束,而且压力比想象中更大。她独自扛着,没有向他透露更多,这符合她一贯的性格,但也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正处在一个极其微妙和危险的节点。叶婧的“默许”与“观察”,或许不仅仅针对他与Elena Zhao的接触,也针对他面对她日益显露的困境和压力时,会如何反应,能提供何种“价值”。 回到公司,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星火”项目的协调工作。但脑海中,叶婧疲惫而单薄的背影,与Elena Zhao那句充满诱惑的“关于你自己”的低语,反复交织。 傍晚,他收到了Elena Zhao发来的微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和一个地址:“明晚八点,‘云水间’,等你。穿得……别太像个助理。:)” 后面附了一个定位。 明晚。最后通牒。 汪楠盯着那条信息,直到屏幕自动变暗。然后,他拿起那部工作手机,点开与叶婧的对话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汇报,想请示,想得到一个明确的指示,无论是允许还是禁止。但最终,他一个字也没有输入。 他想起了叶婧在书房里那个疲惫的背影,想起了她面对压力时的沉默和独自承受,想起了她从未明确禁止过他与Elena Zhao接触(甚至默许了沙龙和后续的一些沟通),也想起了她将他推向与“启明”对接前沿时的平淡指令。 或许,叶婧的“默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她未必不知道Elena Zhao的那些小动作和邀约,但她选择不点破,不干涉。这是一种冷酷的观察,也是一种基于利益考量的容忍——如果Elena Zhao这条线能带来有价值的信息(无论是关于“启明”、关于手稿的觊觎者,还是其他),那么利用一下也无妨。而汪楠,就是那个可以放出去的、试探虚实的“棋子”。至于“棋子”本身可能面临的风险和诱惑,那是对“棋子”忠诚度和能力的考验。 如果“棋子”通过了考验,带回了有价值的信息,自然有赏。如果“棋子”经不起诱惑,或者出了差错,那么……舍弃起来,也毫无负担。 汪楠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但同时也升起一种扭曲的清明。他看明白了自己在叶婧这盘棋局中的位置和作用。他不是不可或缺的“心腹”,只是一个目前“有用”、且“用得还算顺手”的“棋子”。可以被使用,可以被测试,可以被置于险地,也可以被随时替换。 既然如此,他更不能被动等待裁决。他必须主动为自己争取更大的活动空间和生存资本。Elena Zhao的邀约,固然危险,但也可能蕴含着他急需的、关于“启明”和那潭浑水的关键信息,甚至可能为他自己的“独立计划”提供新的机会或掩护。他不能因为畏惧叶婧可能的审视(或许她本就期待他有所行动)而错失良机。 风险与机遇并存。他一直都明白。 他没有回复Elena Zhao的微信,也没有向叶婧汇报。他关掉了手机,走到办公室的窗边。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冬日的暮色染上一层虚假的暖意。 他做出了决定。 明天晚上,他会去“云水间”。他会穿上自己购置的、既不张扬也不失格调的深蓝色休闲西装,独自前往。他会像一个真正的、拥有独立判断和行动能力的“参与者”,而不是谁的“助理”或“附属品”,踏入那个未知的、充满诱惑与陷阱的“场”。 他会小心观察,谨慎应对,尝试从Elena Zhao那里获取有价值的信息,同时绝对不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或背叛。他要让叶婧看到,他这个“棋子”,不仅“听话”、“好用”,还具备“主动获取情报”和“在复杂环境中自保”的能力。他也要让Elena Zhao明白,他并非可以随意“把玩”或“诱惑”的“玩具”,而是一个有自己底线和算盘的、值得“投资”或“合作”的潜在对象。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为自己,寻找那可能存在的、打破僵局的契机。 叶婧的默许与观察,像一张无形的、笼罩四野的网。而汪楠,这只被困在网中的飞虫,决定不再徒劳挣扎,而是要顺着网的脉络,悄然移动,寻找那张网上最薄弱的节点,或者……将这张网,变成自己向上攀爬的阶梯。 夜色渐深,城市依旧喧嚣。汪楠站在窗前,眼神平静而冰冷,如同窗外那些沉默矗立的、反射着万千灯火的玻璃幕墙。他知道,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他便主动踏入了一片更加凶险的雷区。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依靠日益锋利的“獠牙”和那点孤注一掷的勇气,在女王的默许与闺蜜的诱惑之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危险而孤独的路。 明晚,“云水间”,新的博弈,即将开始。而他,已做好准备。 第80章 汪楠的将计就计 周五,晚七点五十。 汪楠站在“云水间”那扇不起眼的原木色大门前,最后整理了一下深蓝色休闲西装的领口。衣服是Gio Armani的副线,剪裁合体,面料挺括,既不过分正式,也绝无廉价感。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他今天戴了另一块腕表,是方佳沙龙那次后,他用自己的钱从一家可靠的中古店购入的,一枚品相极佳的九十年代古董百达翡丽Calatrava,简洁,经典,不张扬,却足以让懂行的人一眼便知其价值。这是他的“战甲”的一部分,是他对自己“非助理”身份的无声宣告。 寒风凛冽,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与“云庐”的曲径通幽、移步换景不同,“云水间”入门便是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挑高近十米的中庭,顶部是透明的玻璃天棚,此刻夜空如墨,几颗寒星清晰可见。中庭中央是一池静水,水面漂浮着几盏造型古朴的纸灯,映得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光与四周墙壁上隐约可见的、尺度惊人的当代水墨作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线香、水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纸墨与草木的沉静气息。没有喧哗,只有隐约的、空灵的古琴声从某个角落飘来,将城市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一位穿着靛蓝色棉麻长衫、气质清雅的侍者无声地迎上前,显然早已得到吩咐。“汪先生,方小姐在‘听雪阁’,请随我来。” 穿过中庭,沿着一道贴着水面的石板小径前行,两侧是疏朗的竹林和姿态奇崛的枯山水。尽头,一栋独立的、以原木和玻璃为主要材料的建筑映入眼帘,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温暖而朦胧。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乌木牌匾,刻着“听雪阁”三个娟秀的行书。 侍者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悄然退去。 门内,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加开阔、也更具私密感的空间。依旧是挑高设计,一面墙是整面的落地玻璃,正对着中庭的水景和竹林。另一面墙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画册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收藏品。空间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区域,铺着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散落着几个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懒人沙发和坐垫。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火光跳跃,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空气里除了线香,还多了一丝醇厚的雪茄和威士忌的香气,以及……不止一个人的、低低的笑语声。 方佳果然不是单独在等他。 听到开门声,房间里的人都转过头来。除了坐在壁炉旁主位、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家居服、赤着脚、姿态慵懒的方佳之外,还有三个人。 一个背对着门口、坐在钢琴凳上的男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是那位在沙龙上见过的、国内颇有名气的独立电影导演,姓徐,此刻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对汪楠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坐在徐导旁边、正低头翻看一本厚重画册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气质干净、甚至有些腼腆的男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眉目清秀,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净感。汪楠不认识。 而最让汪楠瞳孔微缩的,是坐在方佳对面懒人沙发上、正端着一杯威士忌、笑吟吟看着他的那个女人——Elena Zhao,赵伊琳。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吊带丝绒长裙,外搭一件同色的西装外套,长发松散地盘起,露出优美的脖颈和锁骨,红唇依旧鲜艳,耳畔换了一对造型夸张的、如同破碎镜面般的银色耳环。在壁炉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危险而迷人的魅力,与这间充满禅意的“听雪阁”形成一种奇异的张力。 “汪楠,你来啦!”方佳率先开口,笑容明媚,赤脚从地毯上站起来,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将他引入下沉区域,“就等你了。来来,给你介绍一下,徐导你见过的,这位是周屿,刚拿了威尼斯电影节最佳短片银狮奖的天才导演,未来可期哦!这位,”她转向Elena Zhao,笑意更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赵伊琳赵小姐,你更熟了,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汪楠依次对徐导和那位年轻的周屿点头致意:“徐导,周导,幸会。” 然后,他看向Elena Zhao,目光平静,语气客气而疏离:“赵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汪先生。又见面了。”Elena Zhao举起酒杯,对他示意,眼神在他身上那身行头和腕间的手表上飞快扫过,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看来今晚是认真打扮过了,不错,比上次像个助理的样子顺眼多了。” 她的话直白而略带讽刺,但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朋友间的调侃。汪楠笑了笑,没有接话,在方佳的示意下,在一个空着的坐垫上坐下,位置恰好介于方佳和Elena Zhao之间。 “喝点什么?威士忌?还是试试我新淘到的日本清酒?年份很特别。”方佳问,已经拿过一个干净的闻香杯。 “威士忌就好,谢谢方小姐。”汪楠说。他需要保持清醒。 方佳给他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推到他面前。然后,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身体放松地靠进柔软的沙发里,赤足·交叠,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带着主人般的自如。 “好了,人齐了。今晚没什么主题,就是几个朋友聚聚,聊聊天,听听音乐,放松一下。”方佳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徐导刚从戛纳回来,憋了一肚子见闻。小屿的新片子马上开机,正愁着找感觉。伊琳呢,刚从纽约飞回来,带回一堆那边的八卦和投资秘辛。至于汪楠……” 她看向汪楠,眼神带着笑意和探究,“是我们今晚的……嗯,特邀观察员?或者说,是从另一个世界来体验生活的‘客人’?” 她再次将他置于一个“外来者”和“观察者”的位置,刻意强调他与这个圈子的“不同”。这既是一种介绍,也是一种微妙的提醒和……隔离。 “方小姐说笑了,我是来学习的。”汪楠谦逊地说,抿了一口酒。酒液醇厚顺滑,带着浓郁的烟熏和果干气息,是很好的单一麦芽。 “学习好,活到老学到老嘛。”徐导吸了口雪茄,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有些沙哑,“不过小方,你这‘另一个世界’的说法有意思。汪先生,你在叶总那边,主要做什么?听小方提过几次,好像很得叶总器重?” 问题看似随意,但“器重”这个词,在这种场合由徐导问出,就带上了几分探究的意味。他们想知道,叶婧为何“器重”他,他到底有何“价值”。 “主要是协助叶总处理一些投资项目的前期分析和投后管理,比如最近的‘盛达’并购和‘星火’项目。”汪楠回答得简明扼要,将话题限定在工作范畴。 “‘盛达’……是那家做AI驱动的工业视觉的公司?”年轻的天才导演周屿忽然抬起头,眼神亮了一下,插话道,“我看过关于他们的报道,他们的算法能‘看见’很多人类肉眼和传统机器忽略的细节,甚至能‘预测’材料疲劳和结构缺陷,有点科幻的感觉。我一直想找类似的科技概念,用到我的新片里,关于记忆与感知的模糊边界……” 他的话题跳脱,充满了艺术家的发散思维,但恰好绕开了对汪楠个人“价值”的追问,也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谈话切入点。 “确实,他们的技术理念很超前。”汪楠顺着周屿的话说,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一下“盛达”技术的核心原理和潜在应用场景,没有涉及任何商业机密。他注意到,当他讲述时,Elena Zhao看似随意地晃动着酒杯,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带着评估和思考。 “听起来很有趣,但也挺可怕的。”徐导弹了弹烟灰,语气带着艺术家对技术的惯常警惕,“当机器‘看见’的比人还多,甚至开始‘预测’,那人的位置在哪里?艺术又在哪里?” “或许艺术就在这种‘看见’与‘预测’的缝隙里,在人类理性与机器逻辑的碰撞中。”方佳忽然开口,目光有些悠远,“我父亲以前常说,真正的创造,往往发生在已知秩序的边缘,甚至是对秩序的颠覆。‘盛达’的技术颠覆了传统的‘看’的方式,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具破坏性和创造性的‘艺术行为’,只是用的工具不同罢了。” 她提到了父亲。在这个相对私密、氛围放松的场合,她再次主动提起了叶婧的父亲,那个天才而孤独的学者。Elena Zhao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方伯伯的见解,总是这么一针见血。”徐导似乎认识方佳的父亲,语气带着敬意,“可惜,走得太早。他留下的那些手稿,我听小方提过,里面很多关于认知、符号、系统演化的想法,到现在都不过时,甚至比现在很多所谓的‘前沿理论’更超前,更……有灵性。” 话题再次被有意无意地引向了叶婧父亲的手稿。汪楠的心提了起来,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地喝酒,听着。 “是啊,可惜识货的人不多。”方佳叹了口气,目光扫过Elena Zhao,又若有似无地掠过汪楠,“有些人看到了价值,却只想掠夺。有些人有能力保护,却……” 她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Elena Zhao轻笑一声,接过话头:“价值高的东西,总是惹人觊觎,自古皆然。关键看,拿着东西的人,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和智慧,既守住它,又能让它发挥应有的作用。否则,怀璧其罪,反受其害。婧婧现在,恐怕就有点这个烦恼。” 她直接点明了叶婧的困境,而且用的是“婧婧”这个亲昵的称呼,仿佛与叶婧关系匪浅。汪楠能感觉到,徐导和周屿对叶婧的家事了解有限,此刻都露出了倾听的神色。 “李总上次吃饭时,也提到了类似的意思。”汪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目光看向Elena Zhao,“他说,除了‘启明’,似乎还有其他背景更复杂的势力,也对叶总父亲的手稿感兴趣。赵小姐消息灵通,不知道是否了解这方面的具体情况?” 他将问题抛回给Elena Zhao,同时点出了李明远,既表明自己知晓内情(至少是部分),也将自己置于一个“为叶婧担忧、寻求信息”的合理位置。这是他的“将计就计”——既然你们想用这个话题试探我,那我就主动介入,反过来从你们这里套取信息。 Elena Zhao似乎对他的直接有些意外,但随即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看着汪楠:“汪楠,你果然很敏锐。没错,确实不止一波人。除了那些想打着‘学术研究’旗号占便宜的所谓‘机构’,还有两股势力需要特别注意。”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一股,来自欧洲,与某些老牌的、带有……嗯,特殊历史背景的家族基金会有关联。他们对叶伯伯手稿中关于‘非标准逻辑体系’和‘早期信息哲学’的部分特别感兴趣,认为可能蕴含着某种被主流科学史忽略的、关于‘意识’和‘信息本质’的关键线索。这些人行事相对‘文雅’,但背景深,能量大,不好打发。” “另一股,”她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则活跃在亚洲,特别是东南亚和香港。背景更杂,有洗钱集团的白手套,有想靠‘尖端科技概念’在资本市场割韭菜的投机客,甚至可能牵扯到某些地下的科技走私网络。他们对手稿中任何可能具有短期商业变现潜力(哪怕只是概念)的部分都虎视眈眈,手段也更……不择手段。李明远提醒婧婧要小心,指的主要是后者。” 信息量很大,也很具体。汪楠快速消化着。欧洲的古老家族,亚洲的灰色资本……叶婧父亲的手稿,竟然牵扯到如此复杂的利益网络。难怪叶婧压力巨大。 “那……‘启明’呢?”汪楠追问,目光紧盯着Elena Zhao,“李总主动提出合作,是真心想帮叶总,还是……也想分一杯羹?” 这个问题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险。徐导和周屿都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看向Elena Zhao。 Elena Zhao与汪楠对视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美丽,却让人捉摸不透:“汪楠,你这个问题,可把我问住了。李明远怎么想,我怎么会完全知道?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个纯粹的商人,利益至上。他提出合作,自然是因为看到了其中的利益,无论是直接的(比如共享技术灵感),还是间接的(比如通过帮助婧婧,换取在其他领域的合作机会,或者单纯投资人情)。说他完全没想法,那不可能。但说他就是那些‘不择手段’的人之一,倒也未必。‘启明’做事,至少表面上,还是讲究规则和吃相的。” 她的回答很巧妙,既没有为“启明”背书,也没有完全否定,留下充足的想象空间。同时,也暗示了“启明”与那些“不择手段”的势力并非一丘之貉。 “也就是说,目前看来,‘启明’至少是一个可以……沟通和利用的对象?”汪楠总结道,用词谨慎。 “可以这么说。”Elena Zhao点头,端起酒杯,“但沟通和利用的尺度,需要婧婧自己把握。而且,要防备有人……浑水摸鱼,或者,利用‘启明’作为跳板,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说最后这句话时,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方佳。 方佳正低头摆弄着手机,仿佛没听见,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并未消失。 汪楠心中了然。Elena Zhao在暗示,可能有人(包括她自己?或者方佳?)会利用“启明”与叶婧接触的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这潭水,果然比想象的更深。 接下来,话题被徐导引向了电影和艺术,气氛重新变得轻松。周屿兴奋地谈论着他的新片构思,徐导则分享着戛纳的趣闻。方佳不时插话,妙语连珠。Elena Zhao则大部分时间微笑着倾听,偶尔与方佳交换一个眼神。 汪楠依旧保持着适当的沉默,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分析、记忆着刚才听到的一切。欧洲古老家族,亚洲灰色资本,“启明”的商人逻辑,以及Elena Zhao那些意味深长的暗示……这些碎片信息,对他理解叶婧面临的局势,以及评估自身所处的环境,至关重要。 不知何时,周屿坐到了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试了几个音,然后,一串清越、空灵、带着淡淡忧伤的旋律,从他指尖流淌出来,是德彪西的《月光》。 琴声如水,在“听雪阁”空旷的空间里流淌,与窗外的夜色、炉火、水影交融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氛围。徐导闭目倾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方佳靠在沙发里,眼神放空,似乎沉浸在音乐中。Elena Zhao则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弹琴的周屿身上,又缓缓移向汪楠,眼神在跳动的炉火映照下,显得有些迷离。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周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弹得不好,见笑了。” “很棒,小屿。”方佳率先鼓掌,笑容温柔,“很有感觉。汪楠,你觉得呢?” 突然被点名,汪楠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诚恳地说:“很美,让人心静。” “心静……”Elena Zhao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站起身,走到汪楠面前,俯下身,距离很近,近到汪楠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香水、雪茄和酒精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红唇微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诱惑: “汪楠,你今晚的表现,让我很……惊喜。比我想象的,更大胆,也更聪明。看来,你并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听话的助理’,对吗?” 她的气息拂在汪楠脸上,带着灼热的温度。汪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后退,只是抬起眼,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赵小姐过奖了。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叶总、对工作有益的事情。” “对叶总有益……”Elena Zhao轻笑,伸出手,不是碰他,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拂过他西装外套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暧昧而充满暗示,“希望你是真的这么想。不过,汪楠,记住,有时候,对一个人‘有益’,并不意味着要永远站在她的阴影里。你有你的价值,你的能力,应该被用在……更广阔的地方。比如,”她的声音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我最近在筹备一个小型的基金,专注于投资那些处在科技与艺术、商业与人文交叉地带的早期项目和人。我觉得,你可能会对这个方向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单独……聊聊?” 她终于抛出了真正的“诱饵”——合作,投资,一个“更广阔”的平台。这正是汪楠暗中渴望,却又必须极度警惕的东西。 汪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他看着Elena Zhao近在咫尺的、美丽而危险的脸庞,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清晰地说: “谢谢赵小姐的看重。您说的方向,确实很有吸引力。不过,我现在手头的工作很多,叶总那边也离不开人。等我处理好现阶段的事情,如果有机会,再向赵小姐请教。”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留下了一个开放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口子。这既给了Elena Zhao希望,也为自己留下了回旋余地,更避免了在叶婧眼皮底下(虽然她此刻不在)做出任何明确的、可能被视为“背叛”的承诺。 Elena Zhao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玩味和更浓厚的兴趣。她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好,我等你。”她端起酒杯,对汪楠示意,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这时,方佳也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时间不早了,我明天一早还要飞香港。今晚就到这儿吧。” 她看向汪楠,笑容依旧明媚,“汪楠,谢谢你今晚能来。很有意思,对吧?” “谢谢方小姐的邀请,受益匪浅。”汪楠起身,礼貌地说。 离开“云水间”,坐进回程的出租车,汪楠才感到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夜风透过车窗缝隙吹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 今晚,他将计就计,主动踏入Elena Zhao的“场”,获取了关于叶婧父亲手稿背后利益纠葛的关键信息,也初步接触了Elena Zhao抛出的“合作”诱饵。他没有露出破绽,没有做出承诺,甚至反客为主,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谈话的节奏。 但风险远未解除。Elena Zhao的“兴趣”和“诱惑”只会更加直接和深入。方佳那若有若无的观察和引导,也绝不仅仅是“闺蜜的好奇”。而叶婧,她是否真的对他今晚的行踪一无所知?她的“默许”,底线又在哪里? 出租车驶过午夜寂静的街道,窗外的光影在汪楠沉静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与Elena Zhao、与方佳、甚至与叶婧之间的博弈,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复杂的阶段。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继续他孤独而危险的“将计就计”,为自己,博取那微弱的、通向“独立”与“自由”的可能。 而“云水间”里那曲《月光》,那跳动的炉火,Elena Zhao近在咫尺的诱惑低语,以及方佳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都将成为他未来路上,无法磨灭的记忆与警示。前路依然凶险莫测,但他已无退路,只能继续前行。 第81章 方佳的合作邀约 “云水间”那晚之后,汪楠的生活似乎短暂地滑入了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平静。他像往常一样处理着“盛达”与“启明”的对接事宜,推进着“星火”项目的磕绊磨合,在叶婧的指令与阿杰的加密邮件之间,精准地切割着自己的时间与精力。他没有再主动联系Elena Zhao,对方似乎也默契地给了他“考虑”的空间,只是偶尔会发来一两条无关痛痒的信息,比如某场艺术展的预告,或者一句关于市场波动的模糊感慨,维持着那条若隐若现的连线。 叶婧则显得异常繁忙,频繁往返于北京、上海和香港,似乎在处理一些高度机密且棘手的跨国事务。汪楠能隐约感觉到,这与李明远警告过的、关于她父亲手稿的麻烦有关。叶婧几乎不再主动过问“启明”对接的细节,只是在他例行汇报时,给予最简洁的批示。她的疲惫和疏离感比以前更重,偶尔在办公室短暂的照面,汪楠能从她眼底看到极力掩饰却挥之不去的凝重。她像一艘在暴风雨前夜独自航行的巨轮,沉默,坚定,却也带着一种即将面对未知风浪的孤绝。 汪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汇集。Elena Zhao抛出的“合作”诱饵,叶婧日益沉重的压力,他自己日益膨胀的野心和那笔在暗处悄然增长的资本,所有因素都在悄然发酵,等待着一个爆发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却又似乎顺理成章的方式,在“云水间”聚会一周后的某个下午,悄然降临。邀请来自方佳。 不是电话,不是微信,是一封通过快递送到他公寓的、极其考究的羊皮纸邀请函。深蓝色的火漆封印上是方佳私人工作室的徽记——一枚抽象的、交织着线条与光点的图案。拆开,里面是方佳亲笔书写的、略带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几行字: “汪楠,见字如晤。上周小聚,匆匆一瞥,未尽兴。近来偶得数件有趣旧物,兼有些关于‘瞬息’与‘痕迹’的新想法,苦无知音可论。明日下午三时,若有暇,盼来‘听雪阁’一叙。清茶一盏,闲话片刻。勿却为幸。 佳 手泐” 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事务,纯粹是“知音”间的“闲话”。但邀请的地点是“听雪阁”,那个充满私密性与象征意义的空间。方佳用“旧物”、“新想法”、“瞬息”、“痕迹”这些充满她个人风格和隐喻的词汇,编织了一张看似随意、实则精密的网。她在继续她的“好奇心”,并且,似乎准备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汪楠没有犹豫太久。他将邀请函拍照留存,然后换上了一套比平时稍显随意、但依旧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亚麻西装,没有打领带,内搭简单的白色T恤,脚上是柔软的麂皮乐福鞋。他刻意模糊了“工作”与“私人”的界限,也模糊了“下属”与“客人”的身份。他需要以一个新的姿态,去应对这位心思玲珑剔透的“闺蜜”。 周五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听雪阁”。侍者似乎早已得到吩咐,直接引他入内。 与上次夜晚炉火摇曳、人影绰约的氛围不同,白天的“听雪阁”呈现出另一种气质。巨大的落地窗外,冬日的天光清冷而明亮,将中庭的水景、竹林和远处的城市轮廓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像一幅巨大的、动态的画卷。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壁灯和从书架后方透出的、用于照射艺术品的射灯,营造出柔和而富有层次的光影。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与上次不同的沉香,更清冽,更提神。 方佳没有坐在下沉区域的地毯上。她站在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前,背对着门口,正仰头看着高处的某一格。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其宽松的、米白色的亚麻长袍,腰间松松地系着同色系的细带,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绾起,露出优美而脆弱的脖颈。赤足踩在冰凉的原木地板上,脚踝纤细。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静谧的光影里。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那双桃花眼依旧明亮清澈,带着一种专注后的余韵。看到汪楠,她脸上绽开一个纯粹而放松的笑容,如同见到久别重逢的老友。 “你来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结束沉思后的慵懒,“自己找地方坐,茶马上好。” 她指了指靠窗的一组矮榻和蒲团。矮榻上已经铺好了柔软的羊毛垫,中间的小几上,放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和一个造型古朴的铜制香炉,正袅袅升起一线极细的青烟。 汪楠依言在矮榻一侧的蒲团上坐下,姿态放松但不失礼节。他能闻到空气中除了沉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草和古老纸张混合的气息,来自方佳身上,也来自这个空间。 方佳没有立刻过来,而是转身,小心翼翼地从书架高处取下一个扁平的、用深蓝色丝绸包裹的方形物体。她捧着它,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赤足走过来,在汪楠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将那个包裹轻轻放在小几上。 “看看这个。”她解开丝绸系带,露出里面一个老旧的、边缘有些磨损的胡桃木画框。画框里,不是画,而是一页泛黄脆弱的、写满密密麻麻德文花体字和复杂数学公式的手稿残页,纸张边缘有烧灼和虫蛀的痕迹,但中央的文字和图形依然清晰可辨。手稿的空白处,还有用另一种笔迹、更加潦草狂放的英文做的批注和演算。 汪楠的心猛地一跳。这风格……与他上次在Elena Zhao发来的图片上看到的叶婧父亲的手稿,有某种神似之处,但似乎更加古老,笔迹也不同。 “这是……”他谨慎地开口。 “十九世纪末,一位几乎被遗忘的德国数学物理学家,海因里希·韦伯的未发表手稿残页。”方佳的声音平静,但眼神发亮,“他在研究热力学第二定律与时间箭头的本质时,提出了一个非常超前的设想,认为信息的湮灭与创生,可能才是时间单向流动的深层原因,而非简单的熵增。可惜,他的理论被当时的主流学界斥为‘神秘主义’,手稿大部分在战乱中散佚。这一页,是我去年在柏林一个专门交易‘科学边缘遗产’的隐秘拍卖会上,花了不小代价拍下的。” 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画框的玻璃,仿佛在触摸那段被尘封的历史。“你看这里,”她指向手稿一角一片凌乱的、如同神经网络的草图,“他在试图用拓扑学描述‘信息结构’的生成与坍缩,这个思路,比后来控制论和信息论的诞生,早了半个多世纪。而这里的批注,”她指向那些潦草的英文,“是我父亲加的。他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偶然接触到韦伯的零星思想,深受震撼,认为韦伯的洞见指向了超越经典物理学和早期计算机科学的、某种更本质的‘认知基底’。我父亲后期很多关于‘非线性认知’和‘符号涌现’的研究,都隐约有韦伯的影子。” 她抬起头,看向汪楠,目光深邃:“我父亲,和叶伯伯,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都在主流视野之外,孤独地探索着那些被认为是‘异端’或‘无用’的疆域。叶伯伯更偏向逻辑与哲学建构,我父亲则更痴迷于数学与物理的底层隐喻。但他们都在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意识、智能、意义……这些我们称之为‘存在’的东西,其根基究竟是什么?是复杂的计算?是随机涌现的幻象?还是某种更深层的、我们尚未理解的宇宙语法?” 她的语气没有煽情,只有一种研究者般的平静叙述,但话语中蕴含的,是对两位天才父亲孤独探索历程的深刻理解与共鸣,也隐隐指向了她自身那种混合了艺术敏锐与科学好奇的独特气质来源。 汪楠静静地听着,目光在手稿那些艰深晦涩的符号与方佳明亮澄澈的眼眸之间移动。他忽然明白了方佳今天邀约的部分用意。她不是在炫耀收藏,也不是单纯怀旧。她是在向他展示一个“谱系”,一个连接着她父亲、叶婧父亲、以及她自己(或许还包括Elena Zhao和“启明”所代表的某种“现代性”)的、关于智慧、创造与边缘探索的精神谱系。她在告诉他,她理解叶婧守护的是什么,也理解那种守护背后的沉重与孤独。而她,方佳,是这条谱系上的一个独特节点,既有继承,也有背叛,更有自己的全新开拓。 “很震撼。”汪楠由衷地说,目光重新落回那页脆弱的手稿,“能跨越时空,看到这种思想的碰撞与接力……这种感觉,难以言表。” “是的,难以言表。”方佳轻轻将手稿重新用丝绸包好,放在一旁,仿佛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仪式。这时,侍者悄无声息地送来了泡好的茶,是顶级的明前龙井,茶汤清碧,香气清雅。 方佳亲手为汪楠斟茶,动作娴静优雅。“汪楠,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婧婧的办公室外,隔着玻璃,看到你正在跟她汇报什么。你站得笔直,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但眼神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讨好,更像是一种……高度专注下的疏离,仿佛你的灵魂有一部分,抽离出来,在冷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包括婧婧,包括你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喝,只是看着氤氲的热气。“后来,在巴黎,在沙龙,在‘云水间’,我一次次印证了这个观察。你非常善于学习和适应规则,甚至能将这些规则运用得炉火纯青。但你内心深处,似乎并不真正‘属于’这些规则。你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观察角度,甚至……自己的野心。只是被你用惊人的自制力和演技,完美地掩盖了起来。” 她的话,比Elena Zhao的直白诱惑更加透彻,更加……触及本质。汪楠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地迎着她的目光。 “我没有责怪或探究的意思。”方佳笑了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这个姿态让她看起来像个充满求知欲的少女,“相反,我觉得这很有趣,也很……珍贵。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要么被规则彻底驯化,变成齿轮;要么被欲望彻底吞噬,变得疯狂。能像你这样,在规则中游刃有余,却始终保持内心一点不驯的火苗,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并且有耐心和智慧去谋划的人,太少太少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也更加直接:“汪楠,我知道婧婧对你很重要。她给了你机会,平台,也给了你……庇护。你对她有忠诚,也有感激,这很正常,也很好。但忠诚和感激,不应该成为束缚你翅膀的锁链。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能力,你的眼光,你那份隐藏在平静下的‘不驯’,或许值得一个更广阔、也更自由的舞台?一个不仅仅是‘执行’,更能‘创造’;不仅仅是‘辅助’,更能‘主导’的舞台?” 终于,进入了正题。合作邀约,以方佳独有的、充满精神共鸣和个体价值肯定的方式,正式摊开。 汪楠放下茶杯,身体也微微前倾,与方佳形成一个平等的、对话的姿态。他知道,此刻任何伪装和套话都是徒劳。他需要展现诚意,也需要展现自己的“价值”和“筹码”。 “方小姐,”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我承认,您看得很准。我对叶总,确有知遇之恩。但正如您所说,人总会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叶总的世界,规则明确,目标清晰,能学到很多东西,但也……有它的边界。我确实在思考,如何突破这些边界,让自己走得更远。” 他没有提及自己暗处的资本和计划,只是承认了“野心”和“不满足”的存在。这既是坦诚,也是一种试探——他想知道,方佳所谓的“更广阔的舞台”,具体是什么。 方佳的眼睛亮了起来,显然对他的坦诚反应感到满意。“好,那我们就有对话的基础了。”她坐直身体,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她特有的灵动感,“汪楠,我不像婧婧,有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需要掌管。我的世界,更散,更随性,但也更……注重连接与可能性。我做的事情很杂,艺术策展,私人收藏顾问,偶尔也参与一些我感兴趣的小型投资,特别是那些处在科技、艺术、人文交叉地带的早期项目。我没有固定的团队,更像一个……‘连接器’和‘催化剂’,把有意思的人、想法和资源撮合在一起,看着它们碰撞出火花。” “听起来,很像一个风险投资家,或者说是……超级天使投资人?”汪楠问。 “有点类似,但又不完全是。”方佳摇头,“我更看重项目的‘基因’和创始团队的‘质地’,而不是短期的财务回报。我享受的是参与创造的过程,是看到某种独特价值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财务回报,只是这个过程自然而然的结果之一,而且往往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她看着汪楠,眼神灼灼:“我觉得,你身上有这种‘独特基因’。你不只是懂商业和资本,你还有一种难得的、对复杂系统的理解力,对人性微妙之处的洞察力,以及……在压力下保持冷静、在规则中寻找缝隙的生存智慧。这些素质,单独来看或许不稀奇,但结合在一起,就非常罕见了。你缺少的,或许只是一个能让你这些素质真正‘涌现’出来的、合适的‘生态系统’。” “生态系统?”汪楠咀嚼着这个词。 “对,生态系统。”方佳肯定地点头,“一个相对扁平、灵活,没有太多层级和僵化规则,鼓励试错和跨界思考,资源虽然不一定像叶氏那么庞大,但足够精准和及时的环境。在这个生态系统里,你可以不只是‘助理’,你可以真正参与到一个项目从构思到落地的全过程,可以用你自己的眼光去判断、去决策,甚至可以去寻找和孵化你自己看好的方向和团队。当然,风险需要共担,但相应的,回报和成就感,也会是完全不同的层面。” 她描述的画面,对汪楠而言,充满诱惑。那几乎是他暗中期许的、摆脱“工具”身份后的理想状态。但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方小姐描绘的前景,确实令人向往。”汪楠谨慎地说,“但这样的‘生态系统’,需要投入的不仅仅是时间和精力。资源、人脉、启动资金,还有……应对不确定性的抗风险能力。不知道方小姐具体的计划是?” “计划……”方佳笑了笑,从身旁拿起一个平板电脑,点开,调出一份简洁的PPT大纲,递给汪楠,“我最近在筹备一个暂命名为‘元象实验室’的小型机构。它不是一个传统的公司,更像一个松散但高粘性的协作网络。核心是我,加上几位在各自领域有极深造诣和资源的朋友,比如徐导(他掌握着顶级的视觉叙事和内容制作资源),比如一位在硅谷和深圳硬件圈都有深厚人脉的华人工程师,还有几位在学术和艺术批评界很有影响力的学者。我们的目标,是筛选和深度赋能那些我们认为有‘元价值’(超越单纯商业价值)的早期项目和创始人。” 她滑动页面,展示出几个模糊的项目方向关键词:“沉浸式叙事与神经科学交互”、“生物可编程材料与可持续设计”、“分布式创意协作工具”、“文化遗产的数字化转译与再创造”……每一个方向都充满想象力,也极具挑战性。 “我们不为项目提供标准化的‘投资’,而是根据每个项目的独特性,量身定制支持方案——可能是种子资金,可能是关键人脉引荐,可能是战略咨询,也可能是直接的项目合伙,甚至只是提供一个可以安静思考、碰撞火花的物理和精神空间。”方佳的目光重新落回汪楠脸上,“我们需要一个‘首席运营与战略官’类型的人,来负责这个网络的日常协调、资源调配、项目评估,以及在必要时代表我们进行关键的外部谈判和合作推进。这个人需要懂商业逻辑,有强大的执行力和细节把控能力,但又不能是唯利是图的传统商人。他需要有艺术和科技的敏感度,有跨文化沟通的能力,更重要的,他需要有那种在混沌中识别秩序、在束缚中创造自由的……‘元能力’。” 她顿了顿,直视着汪楠的眼睛,语气诚恳而充满力量:“汪楠,我认为,你就是我们在找的那个人。你熟悉婧婧那套成熟严谨的商业运作体系,这是宝贵的经验。但你身上又有超越这套体系的东西。你可以成为连接‘元象实验室’与外部更务实商业世界的桥梁,也可以成为守护实验室内部那种独特‘基因’和自由氛围的守门人。这个位置,没有固定的薪水,收入将与实验室整体表现和你具体负责项目的成果深度绑定,风险很高。但相应的,你能获得的,将不仅仅是金钱,还有真正的话语权、创造性的满足感,以及一个……能让你按照自己意志和判断去塑造一些东西的机会。” 她将平板电脑推到汪楠面前,上面是一份非常粗略的、关于“元象实验室”的构想、核心成员、潜在项目方向以及初步的治理与利益分配原则的纲要。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回答。”方佳说,身体后靠,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这份东西,你可以带回去慢慢看。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问我。你也可以继续在婧婧那里工作,我们前期的很多筹备工作,本身就需要低调和灵活性,你可以兼顾。等到你觉得时机成熟,或者‘元象’有了第一个让你心动的具体项目,我们再谈更具体的合作方式。甚至,”她眨了眨眼,“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个长期的、开放的‘选项’。一个在你觉得需要改变跑道时,随时可以接入的‘备用系统’。” 她的提议,极具弹性,也极具策略。她没有要求汪楠立刻“背叛”叶婧,而是提供了一个渐进式的、风险可控的“未来选项”。这既照顾了汪楠目前的处境和可能的情感负担,也展现了她对自己“生态系统”吸引力的自信。她不是在“挖角”,而是在“播种”,耐心等待合适的时机,让种子自己发芽。 汪楠看着平板电脑上那些充满诱惑力的词汇和方佳诚恳而炽热的眼神,心中波澜起伏。他知道,这份邀约,远比Elena Zhao那种充满算计和短期利益的“合作”更加危险,也更具颠覆性。它触及了他内心最深处对“自主”、“创造”、“价值认同”的渴望。但同时,它也意味着更彻底的脱离叶婧的轨道,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由方佳主导的、充满理想主义色彩却也可能是虚幻泡沫的世界。 他将平板电脑轻轻推回方佳面前,没有立刻接受,也没有拒绝。 “方小姐,谢谢您的信任和这份……非常有吸引力的邀请。”汪楠斟酌着词句,语气郑重,“我需要一些时间,认真考虑。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不辜负您的这份看重。您说的对,这或许是一个值得长期关注的‘选项’。在我考虑清楚之前,我会严守秘密。” “当然。”方佳笑了,那笑容明亮而通达,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这本就是我们之间的一场……静默的对话。你有的是时间。茶凉了,我再给你续上。” 她拿起茶壶,重新为汪楠斟满茶杯。清碧的茶汤注入杯中,泛起细微的涟漪,倒映着窗外清冷的冬日天光,也倒映着两人各怀心思、却在此刻达成某种隐秘共识的沉静面容。 “听雪阁”里,茶香袅袅,沉香沉静。一场关于未来、自由与创造的邀约,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汪楠的世界里,激起了远比以往任何一次博弈都更加深远、也更加难以平复的惊涛骇浪。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脚下的路,出现了第二个岔路口。而选择权,看似在他手中,却又被无数看不见的力量所牵引。前路,因这份“合作邀约”,变得更加迷雾重重,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危险的诱惑。 第82章 入驻佳美服饰 方佳关于“元象实验室”的邀约,像一颗被投入心湖深处的延时水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汪楠意识的最底层持续释放着无声的、却足以扰动整个水压的冲击波。他没有立刻回复方佳,也没有将这份“静默的对话”告知叶婧。他将那份粗略的纲要存在了那台物理隔离的电脑上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偶尔在深夜独自处理“暗处”事务的间隙,会打开看几眼。那些充满想象力的项目方向,那种强调“元价值”和“自由创造”的理念,以及方佳描述中那个相对扁平、灵活、允许“主导”与“试错”的生态系统,对他而言,既是充满诱惑力的海市蜃楼,也是一面冰冷清晰的镜子,映照出他在叶婧麾下那种精密、高效却也界限分明、不容置疑的工作状态的本质——他是一枚性能优越的“齿轮”,被严丝合缝地嵌入叶婧设计的庞大机器中,不可或缺,却也永远无法脱离机器,成为独立的“动力源”。 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一个具体的、能够帮助他判断方佳所描绘的“生态系统”是否真实存在、其运作逻辑究竟如何的“观察窗口”。而这个“窗口”,在他尚未主动寻求时,以一种看似巧合、实则充满方佳式“顺势而为”风格的方式,悄然打开。 “元象实验室”的邀约过去一周后,一个周一的早晨,汪楠正在处理“星火”项目一份关于新材料成本优化的分析报告,方佳的微信消息跳了出来,没有寒暄,直接是一张图片和一段简短的语音。 图片是一张设计极其前卫、线条凌厉的建筑外立面效果图,玻璃幕墙上用巨大的字体印着“JIA MEI ATELIER”字样,下方有一行小字:“先锋成衣与高级定制工坊”。 方佳的语音紧随其后,语速轻快:“汪楠,早啊。上次跟你提过,我除了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实验室’,手底下其实也有点实在产业糊口。喏,这个就是其中一家,叫‘佳美工坊’,做先锋成衣和高定的,在业内还算有点小名气。最近在筹备秋季系列,同时要整合供应链和线上渠道,有点乱。我这边缺个临时的项目统筹,帮我盯一下进度,协调各部门,特别是管管那几个心高气傲的设计师和难搞的版房老师傅。时间大概一个月左右。我记得你手头‘盛达’和‘星火’的紧要事好像告一段落了?要不要来试试?纯帮忙性质,按市场价付顾问费。就当……换个环境,看看不一样的风景,顺便检验一下你除了能跟数字和合同打交道,能不能搞定一群感性的艺术家和固执的手艺人。有兴趣的话,下午过来看看?地址发你。” 信息清晰,目的明确。这不是“元象实验室”那种充满理想主义的长期邀约,而是一个短期的、具体的、带有明确“试用”和“观察”性质的实务项目。方佳显然洞悉了他的犹豫,于是提供了一个“渐进”的入口——让他先以“临时顾问”的身份,进入她实际掌控的商业实体之一,亲眼看看她的“生态系统”在具体商业运作中是如何落地的,也让他有机会展示自己除了“商业分析”和“项目管理”之外,处理复杂人际关系和跨领域协作的能力。同时,她巧妙地将“佳美工坊”定位为“实在产业”,与“虚头巴脑的实验室”区分开,降低了汪楠的心理门槛,也暗示了她商业版图的多元化。 汪楠盯着那张效果图,听着方佳轻松却不容拒绝的语调。他知道,这又是一个“将计就计”的机会。他需要了解方佳,需要评估她的实力和行事风格,也需要为自己积累更多元化的经验和人脉。“佳美工坊”虽然只是时尚产业的一环,但能接触到设计、生产、供应链、营销等完整链条,以及方佳麾下那些“心高气傲”和“难搞”的核心人员,这本身就是极其宝贵的信息和“练兵场”。而且,叶婧最近忙于处理父亲手稿的麻烦,对他日常工作过问不多,只要不耽误“盛达”和“星火”的必要跟进,临时抽身一个月并非不可能。 他看了一眼日程,下午正好没有必须他出席的会议。他回复方佳:“谢谢方小姐信任。下午三点方便吗?我过去拜访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三点,工坊见。到了报你名字就行。”方佳秒回,附带一个定位。 下午两点五十,汪楠站在了“佳美工坊”所在的大楼前。大楼位于城市新兴的艺术创意园区,由旧厂房改造而成,保留了部分工业骨架,但外立面覆以巨大的、充满未来感的玻璃和金属网格,与效果图如出一辙,极具视觉冲击力。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镶嵌在水泥墙上的铜质“J.M”徽记。 推门而入,内部的景象与外部的前卫冷硬形成鲜明对比。挑高近十米的巨大空间被巧妙地分割成不同区域,却依然保持着视觉上的通透感。一侧是开放式的设计办公区,巨大的工作台上铺满了面料小样、设计草图和人台模型,几位穿着极具个人风格的年轻设计师正或站或坐,激烈地讨论着什么,空气里飘荡着咖啡香和隐约的电子音乐。另一侧是相对封闭的版房区域,透过玻璃墙可以看到老师傅们正伏在巨大的裁剪台上,手持划粉和裁剪刀,神情专注。更远处,是挂着无数样衣的陈列区,以及几个看起来像是用于拍摄或小型发布的独立空间。整个工坊充斥着一种忙碌、嘈杂却又充满创造活力的特殊气场,与叶氏总部那种安静、高效、一切井井有条的办公氛围截然不同。 前台是一位染着粉色短发、穿着 oversized 黑色西装、戴着一串夸张亚克力耳环的酷女孩。听到汪楠报出名字,她眼睛一亮,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汪先生是吧?方总交代过了,她正在楼上开会,让我先带您参观一下,她马上下来。您跟我来。” 酷女孩口齿伶俐,带着汪楠在工坊里穿梭,简要介绍着各个区域的功能和正在进行的项目。她提到秋季系列的主题是“折叠时空”,设计师们试图将东方古典服饰的平面剪裁智慧与西方现代解构主义结合,并探索使用一些新型的、具有记忆或光感特性的智能面料。目前设计稿基本确定,进入了紧张的制样和调整阶段,但供应链上有些新型面料交付延迟,版房老师傅对某些过于“实验性”的版型颇有微词,营销部门对如何向市场传达这个相对晦涩的概念也还在摸索。 “总之,就是一团乱麻,但乱中有序,对吧?”酷女孩总结道,眨眨眼,“方总说,需要个能理清乱麻、还能让乱麻开出不一样花的人。我看您挺靠谱的,加油哦!” 正说着,方佳从二楼的一个会议室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佳美”本季的样衣——一条剪裁极为特别的黑色皮质长裤,搭配一件解构重组的白色棉质衬衫,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素颜,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几页皱巴巴的草图,看起来刚从一场头脑风暴中抽身,带着一种工作状态的锐利和疲惫。 看到汪楠,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个笑容:“来啦?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你们那些报表和PPT生动多了?” “很有活力,也很有挑战性。”汪楠如实回答。 “挑战就对了,没挑战我找你干嘛。”方佳笑了笑,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旁边的酷女孩,“Luna,把这些给Vivian送过去,告诉她我圈出来的几个地方必须改,明天我要看到新样。另外,跟版房的张师傅说,他提的关于袖窿弧线的意见我看了,有道理,但那个夸张的放量是我特意要的效果,让他先按原样做出来,上身看了再说。” 她语速飞快,指令清晰,与“听雪阁”里那个谈玄论道、分享旧物的方佳判若两人。交代完毕,她转向汪楠:“走,去我办公室聊。” 方佳的办公室在二楼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工坊。办公室不大,同样充满混搭感,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艺术、设计、哲学和科学类书籍,另一面墙则贴满了这次秋季系列的设计灵感图、面料小样和色彩版。一张巨大的、堆满杂物的工作台占据中央,旁边是一个舒适的沙发区。 “坐。”方佳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迷你吧台,倒了两杯水,“情况Luna大概跟你说了吧?秋季系列,概念有点跳,执行起来麻烦不少。设计师团队是我从伦敦和东京挖来的,才华横溢,但也个个都是大爷,需要顺着毛捋,还得确保他们不跑偏。版房的师傅们是跟着‘佳美’十几年的老人,手艺没得说,但观念保守,对新东西接受慢,需要沟通和说服。供应链那边,新型面料供应商在意大利,沟通成本和不确定性都高。营销部那帮小孩,有冲劲,但有时候对产品的理解浮于表面。” 她将一杯水放在汪楠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身体陷进沙发里,揉了揉太阳穴:“我需要一个人,能理解设计师的疯狂想法,能跟版房老师傅说人话,能盯住供应链的细节,还能帮着营销部把那个玄乎的概念翻译成消费者能听懂的故事。这个人不需要懂具体怎么画图、怎么打版,但需要极强的沟通协调能力、项目推进的狠劲儿,以及……最重要的,能在这群牛鬼蛇神中间,建立起信任和权威,让他们愿意听你的。” 她看着汪楠,目光坦诚而直接:“我觉得你行。你在婧婧那儿,协调的是动辄几亿几十亿的并购案,面对的是张盛达那样的技术偏执狂、刘文瀚那样的守成派,还有林薇那种背景复杂的外来者。你能把事情办成,还能让各方相对满意,说明你懂人心,懂权衡,也懂怎么在复杂局面下找到那条能走通的路。‘佳美’眼下这摊子,虽然钱没那么多,但人的复杂程度,未必就低了。怎么样,有兴趣来试试吗?就当是……一次特殊的‘跨界实训’?” 她再次将这次“入驻”定位为一种“体验”和“能力验证”,而非正式的“跳槽”,进一步降低了汪楠的心理负担和潜在风险。 汪楠沉吟片刻。方佳的描述,确实勾勒出了一个充满张力和挑战的舞台。这对他而言,是绝佳的观察方佳管理风格、团队构成和实际解决问题能力的机会,也是检验自己是否能跳出熟悉的金融科技领域、在完全不同语境下展现价值的试金石。 “方小姐,感谢您的信任。”汪楠缓缓开口,语气郑重,“我愿意尝试。但我需要明确几点。第一,时间上,我目前还是叶总的员工,‘佳美’这边的工作,我不能保证全天候在岗,但会确保每天有足够时间投入,关键节点随叫随到。具体时间安排,我们可以协商。第二,职责范围,我需要明确的授权,至少在项目协调和内部沟通层面,能代表您行使一定的决策和建议权,否则难以开展工作。第三,信息同步,我需要了解这个项目的完整背景、预算、时间表,以及您对最终成果的核心期望。第四,”他顿了顿,“关于顾问费用,我接受市场价,但希望以项目制结算,与最终成果(如系列按时按质完成、供应链问题解决、内部协作效率提升等)适当挂钩。” 他的回应,既表达了参与的意愿,也清晰划定了边界,争取了必要的资源和权限,并将报酬与结果绑定,显示了他的专业性和对自己能力的信心。这不再是“被借调”或“帮忙”的心态,而是以平等合作者的姿态,进入一场新的商业实践。 方佳听着,眼中赞赏的光芒越来越亮。等汪楠说完,她抚掌笑道:“好!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和思路!你提的几点,完全没问题。时间弹性,你自行安排,我只看结果。授权我会发邮件正式通知全工坊,你就是这个项目的‘临时总协调人’,直接对我负责,各部门需配合。项目资料,Luna马上整理给你。顾问费,就按你说的,基础费用加成果奖金。具体比例,我让财务拟个方案,明天给你过目。” 她站起身,伸出手:“那么,汪楠,欢迎加入‘佳美’,欢迎来到这个……乱糟糟但可能很有意思的创意丛林。希望这一个月,能给你带来点不一样的体验,也让我看看,婧婧的‘宝贝’,在另一个战场上,能绽放出怎样的光芒。” 汪楠也站起身,与她握手。方佳的手温暖有力,带着长期摆弄面料和工具的薄茧。 “我会尽力,方总。”他改用了工作场合的称呼。 “私下还是叫方佳,或者佳姐,都行。”方佳笑道,松开手,“走,我先带你去跟几位核心人物打个照面,混个脸熟。接下来的硬仗,可就得靠你自己打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方佳亲自带着汪楠,穿梭在工坊的各个角落,将他介绍给主设计师Vivian(一位气场强大、眼神挑剔的华裔女设计师)、版房主管张师傅(一位不苟言笑、手上活计精准无比的老裁缝)、供应链负责人Mike(一位总是焦头烂额、电话不断的香港人),以及营销总监阿Ken(一位打扮时髦、语速极快的年轻男子)。每个人对方佳突然塞进来的这个“空降”协调人,反应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不以为然,也有隐隐的抵触。汪楠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认真倾听每个人的介绍和工作难点,并不多言,只是用眼神和简短的回应,传达出专注和尊重的信号。 傍晚,汪楠带着厚厚一沓项目资料,离开了“佳美工坊”。坐进回程的车里,他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感到一种久违的、混合着兴奋与压力的疲惫。这与处理“盛达”并购案那种基于数据和逻辑的智力博弈不同,这是一种更直接、更感性、也更需要临场应变和人际手腕的挑战。他像一头被放入新丛林的猎豹,需要迅速熟悉环境、识别猎物与危险、并建立起自己的狩猎法则。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将正式“入驻”佳美服饰,开始为期一个月的“临时总协调人”生涯。白天,他要周旋于一群才华横溢却也个性乖张的设计师、固执严谨的匠人、焦灼奔波的供应链专家和天马行空的营销人员之间,推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先锋时装项目。晚上,他或许还要处理“盛达”和“星火”的收尾工作,关注叶婧的动态,以及继续推进自己“暗处”的资本计划。 双重人生的撕裂,因“佳美”的加入,变成了三重。但他心中,却并无太多惶恐,反而有一种被压抑已久的、对“不同”和“挑战”的渴望在悄然苏醒。方佳为他打开的这扇窗,不仅是一个“观察窗口”,也可能是一个让他部分摆脱“汪助理”单一身份、在更广阔领域验证和拓展自身能力的“试验场”。 他需要这场“试验”。不仅是为了评估方佳的“生态系统”,更是为了他自己——为了确认,离开了叶婧那套精密成熟的体系,离开了熟悉的金融科技领域,他汪楠,是否依然能够凭借自己的智慧、韧性和学习能力,在一片全新的、充满未知的土壤上,扎根,生长,甚至……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夜色渐浓,车流如织。汪楠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是“佳美工坊”里那些飞舞的面料、专注的眼神、激烈的争论,是方佳那双充满信任与期待的桃花眼,也是叶婧那日渐沉默疏离的侧影。 前路,因“入驻佳美”,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但也似乎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属于“汪楠”的可能性。他必须小心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在女王的凝视与闺蜜的“试验场”之间,在现实的桎梏与内心的野望之间,寻找那微妙的、危险的平衡,并为自己积蓄更多、更真实的力量。一场新的冒险,已然拉开序幕。 第83章 时尚帝国的运作 “佳美工坊”的清晨,始于一种混杂着***、焦虑与创造荷尔蒙的特殊气息。八点刚过,巨大的空间里已经开始流动着不同节奏的能量。版房区域,老师傅们已经就位,熨斗的蒸汽声、剪刀划过布料的“嗤嗤”声、以及缝纫机低沉的嗡鸣,构成了精密而沉稳的背景音。设计区则显得更加躁动,Vivian和她的团队围着几个穿着白坯布样衣的人台,激烈地争论着某个侧缝的弧度是否“背叛了最初的线条感”,空气里飘荡着手磨咖啡的香气和电子音乐断续的鼓点。营销部的阿Ken已经开了两轮电话会,声音时高时低,夹杂着“KOL矩阵”、“内容种草”、“心智占领”等汪楠熟悉又陌生的词汇。供应链的Mike则永远在打电话,眉头紧锁,对着手机用粤语、英语和蹩脚的意大利语轮番轰炸,处理着从深圳面料市场到意大利皮革作坊的各种突发状况。 汪楠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俯瞰着这片生机勃勃又略显混乱的“战场”,手里端着一杯Luna递给他的、味道奇特的“创意部特调”抹茶拿铁。这是他“入驻”佳美的第三天。过去的四十八小时,他像一个最高效的人形信息吸收与处理器,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浸入这个与金融、科技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首先花了一天时间,不带着任何“管理者”或“协调者”的姿态,只是安静地跟随、观察、倾听。他跟着Vivian参加设计团队的内部审版会,听他们用“情绪”、“张力”、“身体的第二层皮肤”这样感性甚至玄学的词汇评价一件衣服;他待在版房,看张师傅如何用一把看似普通的竹尺和划粉,将设计师天马行空的草图转化为精确到毫米的纸样,并听他抱怨某些“反人体工学”的设计是“糟践好料子”;他坐在Mike杂乱如战场的办公桌旁,看着他处理一封封来自全球的邮件和账单,理解“客供面料”、“关税预付”、“船期延误”这些术语背后的现实压力;他甚至参加了营销部一场关于“如何向Z世代讲述‘折叠时空’”的脑暴会,被一堆“元宇宙穿搭”、“虚拟偶像带货”、“情绪价值营销”的新概念轰炸。 观察的结果是,他迅速勾勒出了“佳美”这个小型“时尚帝国”的运作图谱。它不像叶氏那样层级分明、流程严谨,更像一个以方佳个人品味、人脉和资本为引力核心,吸附了各类顶尖但性格鲜明的“行星”组成的、高速自转又彼此牵扯的星系。方佳是绝对的“太阳”,她定义美学方向,掌控关键资源(资金、顶级供应商、核心渠道),但她并不事无巨细地管理,更像一个高明的“策展人”和“资源整合者”,给予“行星”们相当大的自转空间,同时也依靠自身的引力场防止星系崩解。 而汪楠现在的角色,按照方佳的说法,是“临时总协调人”,实质上更像一个被临时注入的、高活性的“催化剂”和“润滑剂”。他需要在这个高速运转、内部摩擦不小的星系里,促进“行星”间的有效沟通与协作,解决运转中的“卡点”和“能量损耗”,确保整个系统能朝着“秋季系列成功发布”这个既定轨道稳定前进,而不是在内部角力或外部压力下偏离甚至解体。 理解了这个本质,汪楠在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决定开始行动。他选择从最棘手、也是目前最影响进度的“卡点”入手——供应链危机,以及由此引发的设计部门与版房、供应链部门之间的紧张关系。 问题核心在于一批从意大利订购的、具有特殊光学渐变效果的智能蕾丝面料。这批面料是Vivian设计的几件关键单品(包括开场和闭场造型)的灵魂所在,但供应商因环保染料的生产问题,将交货期延迟了至少三周,直接威胁到样衣制作和后续的大货生产排期。Mike已经焦头烂额,尝试寻找替代品未果。Vivian坚决反对更换面料,认为“失去这种蕾丝的光感变化,整个系列的‘时空折叠’概念就失去了物质载体”。而版房的张师傅则私下抱怨,就算面料到了,以那种蕾丝的特性和Vivian设计的复杂结构,制作难度极大,报废率会很高,进一步压缩本已紧张的时间。 上午九点,汪楠在二楼的临时会议室(其实是一个用玻璃隔出的安静角落)召集了第一次三方协调会。与会者只有Vivian、张师傅和Mike。他特意没有让方佳参加,也没有叫营销或其他部门的人。他要先解决最核心的、关乎产品能否做出来的实际问题。 会议开始,气氛有些凝滞。Vivian抱着手臂,面色不豫;张师傅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老花镜;Mike则不停地看着手机,额头冒汗。 汪楠没有寒暄,直接打开投影,上面是他整理的关于这批意大利蕾丝面料的全部信息:技术参数、供应商背景、延迟原因分析、Mike尝试过的替代方案及其对比、以及延迟对后续样衣制作、大货生产、营销预热等各个环节的潜在影响时间轴,都用清晰的图表展示出来。 “各位,时间紧迫,我们直接看问题。”汪楠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面料延迟是既成事实,抱怨和追究责任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在这个新约束条件下,找到最优解决方案。目标依然是:确保秋季系列的核心概念得以呈现,并尽最大可能赶上原定的时间表。” 他先看向Mike:“Mike,除了等,供应商那边有没有可能分批交付?哪怕先提供足够制作两到三件关键样衣的小批量?或者,他们有没有同技术路径、但颜色或纹理略有差异的库存料?价格可以谈。” Mike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汪楠会问得这么具体。“分批……我问过,他们生产线是整体的,拆不开。库存料……”他快速翻着手机,“好像有一种类似技术但基布不同的库存,光泽感稍弱,颜色是香槟金不是我们要的珍珠白,而且数量也不多……” “香槟金?”Vivian抬起头,眼神锐利,“有色样吗?” “有电子色卡,我发你。”Mike立刻操作。 汪楠转向Vivian:“Vivian,如果光泽感和颜色有差异,但肌理和功能性类似,从设计角度,是否有可能通过调整整体色彩方案,或者将这几件单品在系列中的位置进行微调,来消化这种差异,甚至将它转化为新的设计亮点?比如,将香槟金作为‘折叠’中透出的‘另一时空’的暗示?” Vivian盯着手机上传来的色卡图片,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在随身携带的素描本上画了几笔。几分钟后,她抬起头,眼神里有挣扎,也有一丝被激发的思考:“光泽弱化,但肌理感更强。颜色从冷调的珍珠白变成暖调的香槟金……这打破了原有的色彩秩序。但……如果我把开场造型的配色整体向暖色调偏移,用香槟金蕾丝作为过渡和高光,或许……能营造出一种从‘冷寂时空’向‘温暖现实’折叠的叙事感?但闭场造型的珍珠白是定调的关键,不能动。” “那么,能否将有限的珍珠白库存料,优先保证闭场造型?”汪楠立刻追问Mike,“供应商的库存料具体有多少米?够做一件闭场造型的样衣吗?” Mike快速计算:“如果Vivian的设计不改动太大,省着点用,也许……刚刚够一件样衣。但大货怎么办?” “大货是下一个问题。先解决眼前能走秀的样衣。”汪楠果断地说,然后看向一直沉默的张师傅,“张师傅,如果面料换成这种库存料,工艺难度和预计报废率,会有变化吗?” 张师傅推了推老花镜,慢条斯理地说:“肌理感强的料子,对格对条更麻烦,缝纫时也容易抽丝。如果是香槟金,颜色深,稍有瑕疵就更明显。报废率……估计比用原定料子还要高至少一成半。时间上,因为要更小心,每件样衣的制作工时估计要增加20%。” 这是更严峻的挑战。时间本就不够,还要增加工时和报废率。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汪楠的大脑飞速运转。他需要做一个权衡,一个基于不完全信息、但必须立刻做出的决策。他看向Vivian:“Vivian,如果为了保证工艺质量和控制时间,我们是否可以考虑,简化这几件关键单品的局部结构?在不影响整体廓形和概念表达的前提下,有没有可以优化的、过于复杂的细节?比如,减少一层内衬,或者改变某个拼接方式?” Vivian的眉头皱得更紧。简化设计,对设计师而言近乎一种“阉割”。但她也知道现实的残酷。她再次拿起素描本,对着设计稿沉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绝:“开场造型的肩部复合结构可以简化,用隐形搭扣代替部分手工缝纫,能省不少工时。裙摆的层叠可以减掉一层,用衬裙塑造体积感。但腰部的立体裁剪和背后的镂空系带,不能动,那是灵魂。” 汪楠看向张师傅。张师傅仔细看了看Vivian修改后的草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么改,工时能压回原计划,报废率也能控制住。但用料要更精准,一点不能浪费。” “好。”汪楠心中一定,转向Mike,“Mike,你现在立刻做三件事:第一,确认意大利那边香槟金库存料的具体米数,以及最晚发货时间,争取空运。第二,同步寻找国内是否有能实现类似渐变光感的替代工艺或面料,哪怕只是备用方案。第三,计算因为面料变更、设计微调和可能增加的空运费用,导致的成本变化,给我一个粗略数字。” 然后,他看向Vivian和张师傅:“Vivian,请你根据现有信息,尽快调整开场和闭场造型的设计稿和用料单,发给我和张师傅。张师傅,请您根据调整后的方案,重新评估版房的工作量和排期,我们需要一个更精确的时间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在现有约束下的最优解。我会将整个情况和调整方案汇总,今天下午汇报给方总,申请必要的资源支持(比如增加版房临时人手、批准空运费用等)。在得到方总批复前,请各位按照这个方向准备。有问题吗?” 他的指令清晰,分工明确,既考虑了设计理念的坚持,也尊重了工艺的现实和供应链的局限,同时将最终决策权留给了方佳,但推动所有人朝着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共同努力。他没有试图扮演“独裁者”,而是作为一个高效的“问题解决框架”和“沟通枢纽”。 Vivian、张师傅和Mike互相看了一眼,虽然脸上仍有疑虑和压力,但显然,这个年轻人提出的思路,比他们之前无休止的互相指责和推诿,要实际得多。 “我没问题,这就去改图。”Vivian第一个表态,拿起素描本站起身。 “我回去算料和排期。”张师傅也站起来,背着手离开了。 “我……我去打电话!”Mike抓起手机,又冲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汪楠一人。他轻轻舒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微微汗湿。这只是第一个,也是最紧迫的一个“卡点”。接下来,还有面料测试、样衣调整、营销方案定稿、大货生产排期、走秀场地和模特预订……无数个问题等待解决。 但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略带兴奋的疲惫。这与在叶婧手下处理那些基于数据和逻辑的博弈不同,这里的问题更“软”,更“人性化”,解决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和临场应变。他必须调动全部的情商、沟通技巧、快速学习能力和对复杂系统的理解力,才能在这个感性与理性、艺术与商业、个性与协作激烈碰撞的“时尚帝国”里,找到那条狭小的、通往成功的路径。 下午,他将整理好的简报和方案建议发给了方佳。不到半小时,方佳回复了邮件,只有一句话:“按你的方案推进,需要增加的资源已批。放手去做。”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这是方佳的风格,也是她对汪楠能力的初步认可。 傍晚,当汪楠准备离开“佳美”时,在门口遇到了也正要下班的Vivian。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设计师,难得地对汪楠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今天的事,谢了。虽然方案不完美,但至少……是个能往前走的路。” “应该的。后续还需要紧密合作。”汪楠客气地回应。 “嗯。”Vivian应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汪楠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方姐从哪里把你挖来的?你看上去……不太像这个圈子的人,但脑子转得挺快。” “以前在别的行业,处理的问题不一样,但解决问题的逻辑,有时候是相通的。”汪楠笑了笑,没有多说。 Vivian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坐进回程的车里,汪楠看着手机。有一条叶婧发来的工作信息,关于“星火”项目的一份报告需要他复核。他回复“收到,今晚处理”。还有一条是苏晚发来的,问他最近忙不忙,说北京下雪了。他回复“还好,注意保暖”。最后,是阿杰的加密邮件,关于那笔离岸资金的最新投资建议,涉及一个东南亚的金融科技初创公司,风险收益比看起来不错。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是“佳美”工坊里那些飞舞的线条、专注的眼神、混合着焦虑与创造的气息;是方佳那句“放手去做”的信任;是Vivian最后那个探究的目光;也是叶婧那份需要复核的报告,和苏晚那句简单的问候。 时尚帝国的运作,精密而脆弱,感性而残酷。他像一颗突然被投入这个星系的流星,在引力的撕扯和摩擦中,努力寻找着自己的轨道和光亮。这一个月,注定不会轻松。但或许,正如方佳所说,这会是一次“不一样的体验”,一次让他看到自身更多可能性的“跨界实训”。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汪楠知道,他的三重人生,因为“佳美”的加入,正以前所未有的复杂度和强度交织、碰撞。而他,必须在这多重引力场的拉扯中,保持清醒,保持平衡,继续前行。时尚帝国的运作法则,正在他眼前徐徐展开,而他,既是观察者,也正在成为参与者,甚至……是未来可能的,规则改写者。 第84章 一场大秀的筹备 面料危机在汪楠的斡旋下,以各方妥协、方佳追加资源的方式暂时平息。意大利的香槟金蕾丝库存料在加急空运后终于抵达,数量勉强够用。Vivian连夜调整了开场和闭场造型的设计,在保持“灵魂”细节的前提下做了必要的简化。张师傅带着版房老师傅们,几乎是屏着呼吸,以近乎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处理着那批珍贵而脆弱的面料。当第一件采用新面料的样衣在人台上呈现雏形时,整个工坊都松了一口气,仿佛一场小型战役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然而,胜利的喜悦转瞬即逝。面料问题的解决,只是拉开了秋季大秀这场宏大、精密、且容错率极低的“战争”的序幕。随着大秀日期(定在五周后的一个周六晚上)的迫近,“佳美工坊”这台本就高速运转的机器,被加注了更多的燃料,发出了近乎极限的轰鸣。空气里的***浓度似乎又上升了,电子音乐被更激昂的techno取代,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迫”二字,走路带风,语速如子弹。 汪楠的“临时总协调人”角色,迅速从“问题解决者”扩展为“多线程处理器”、“情绪稳压器”和“信息中枢”。他的时间被切割成以十五分钟为单位的碎片,每一片都填满了不同性质的议题。 上午,他可能要先和营销部的阿Ken过一遍最新调整的媒体邀请名单和KOL合作方案,确保覆盖的圈层和调性符合“折叠时空”的概念,同时控制预算。阿Ken总能提出各种听起来“炸裂”但执行起来困难且烧钱的创意,比如邀请某位争议行为艺术家在秀场进行即兴创作,或者与某个刚刚融资成功的元宇宙平台合作发行NFT数字服装。汪楠需要快速判断哪些是“有效创意”,哪些是“自嗨幻想”,并引导阿Ken在有限的资源内做出最具传播效应的选择。 接着,他要钻进版房,跟进样衣制作进度。这里的时间以“针脚”计算。张师傅会指着样衣上某个细微的褶皱,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里衬没烫透,拆了重上”,或者“这个隐形拉链的顺滑度不够,换日本进口的那个型号,贵就贵点”。汪楠需要迅速评估这些调整对整体时间和成本的影响,并与Vivian沟通(有时是艰难的拉锯),决定是否采纳。他学会了看版,能大致理解“公主线”、“省道”、“放量”这些专业术语,也能从老师傅们偶尔飘来的眼神中,读出他们对这个“外行”协调人是否“懂行”的微妙评估。 下午,可能是与供应链Mike的“追料”时间。除了核心的意大利蕾丝,还有数十种来自中国、日本、法国、甚至秘鲁的辅料、配件和特殊工艺需要跟进。任何一环的延迟,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影响后续流程。Mike的电脑屏幕上永远开着十几个物流追踪页面,他的电话几乎不间断。汪楠需要帮他理清优先级,协调内部资源为紧急物料开绿灯,有时甚至需要动用方佳的人脉,直接联系供应商高层“催单”。在这个过程中,他接触到了全球纺织服装业复杂而精细的产业链图景,也深刻体会到“时尚”光鲜背后,是无数人、机器、船只和飞机在全球范围内精密协同的结果。 傍晚,往往是设计和创意讨论的高峰。Vivian团队会展示新完成的样衣,模特试穿,调整,再试穿。灯光、音乐、妆发团队的代表也会参与进来,共同构想秀场的整体氛围和每个look的呈现细节。这里的讨论更加感性,充斥着“感觉不对”、“少了点东西”、“情绪没到位”这样模糊却至关重要的评价。汪楠需要做的,不仅是记录下具体的修改意见(比如“腰线提高两公分”、“袖口增加一个可拆卸的飘带”),更重要的是,确保这些感性的讨论能转化为版房和供应链可执行的具体指令,并卡死每个修改的最终截止时间,防止无休止的“感觉”调整拖垮整体进度。 深夜,当工坊渐渐安静,只有版房和个别设计师工位还亮着灯时,汪楠才能回到二楼那个临时隔出的、属于他的小办公桌前。他需要整理一天的信息,更新项目总表,标注风险点,准备第二天需要协调或决策的事项清单。同时,他还要处理来自叶婧那边的、无法完全推脱的工作——主要是“盛达”和“星火”项目的阶段性报告审阅,以及一些需要他“过目”或“提供建议”的文件。他必须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和事务优先级之间快速切换,确保两边都不出大的纰漏。 此外,他还要抽空通过加密渠道,跟进阿杰那边关于东南亚金融科技项目的尽职调查进展,并研究另一份关于美国某生物传感初创公司的投资备忘录。他的“暗处”资本需要持续增值,不能因为“明处”的忙碌而停滞。 这种高强度、多线程、高压力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两周。汪楠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睡眠严重不足,咖啡和功能性饮料成了续命神器。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未崩溃,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被充分调动的兴奋感。在叶婧手下,他处理的是宏观的战略、复杂的交易、精密的算计,需要的是高度的理性和绝对的冷静。而在“佳美”,他处理的是微观的细节、感性的创作、突发的问题和复杂的人际,需要的是极强的应变能力、沟通技巧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在混沌中建立秩序的能力。这两种能力在他身上碰撞、融合,让他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他或许不仅仅是一个优秀的“分析师”或“管理者”,也可能是一个不错的“创造促成者”和“团队催化剂”。 方佳大部分时间神龙见首不见尾,似乎在忙“元象实验室”和其他投资事宜,但每周会来工坊一两次,每次停留时间不长,却总能精准地抓住关键问题,给出极具洞见的意见,或者一锤定音地解决某个僵局。她对汪楠的工作似乎很满意,私下交流时语气更加随意和信任,偶尔会拍拍他的肩膀说“辛苦啦,撑住”,或者塞给他一包据说能“提神醒脑、补充元气”的古怪草药茶包。她没有再提“元象实验室”的长期邀约,但这种并肩作战的经历,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入的考察和磨合。 叶婧那边,则显得更加沉寂。她似乎完全陷入了父亲手稿带来的麻烦漩涡中,与汪楠的工作沟通仅限于最必要的事务,且语气越发简洁冷淡。有两次,汪楠在深夜处理完“佳美”和叶婧两边的工作后,试着发信息问候她,提醒她注意休息,叶婧要么不回,要么隔很久才回一个“嗯”字。那种距离感,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汪楠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空落,有点担忧,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仿佛一直紧绷的某根弦,因为主人的暂时忽略,而获得了片刻喘息。 大秀前四周,各项准备工作进入白热化。样衣全部制作完成,进入了最后的微调和fitting阶段。模特面试和casting紧锣密鼓地进行,阿Ken试图在“高级脸”和“话题度”之间寻找平衡,并与几位一线超模的经纪人展开了艰难的薪酬拉锯战。秀场场地最终定在了城市边缘一个废弃的水泥厂筒仓内部,巨大的工业废墟感与“折叠时空”的概念高度契合,但场地的改造、电力、安保、报批等事宜,又是一系列令人头疼的麻烦。音乐、灯光、妆发的方案反复修改,预算表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汪楠感觉自己像个在暴风雨中驾驶多艘小船的船长,每艘船都载着不同的人和货物,驶向同一个港口,但航路崎岖,风浪滔天,他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调整航向,安抚船员,修补破损,确保没有一艘船掉队或沉没。 压力最大的时候,是秀前三周的一个深夜。当天,意大利那边传来消息,一批重要的手工钉珠辅料因为 artisan 生病,交付要再延迟一周。Vivian设计的压轴礼服恰好大量使用了这种钉珠。几乎同时,预定的一位国际超模因为档期冲突临时婉拒,而替补人选要么气质不符,要么报价高得离谱。秀场报批遇到了某个消防细节问题,需要重新提交材料,可能影响施工进度。而“星火”项目那边,刘文瀚团队对某个工艺参数的修改提出了强烈质疑,需要他尽快协调…… 汪楠站在自己小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稀疏的灯火,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眩晕。他感到自己到达了极限,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疲惫、焦虑和孤立无援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起了叶婧冷静而掌控一切的脸,想起了方佳明媚而充满信任的笑容,想起了苏晚遥远而平静的问候,甚至想起了母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关怀……所有这些,此刻都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镜中的自己,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里是强行支撑的锐利,却也掩不住深重的疲惫。他盯着镜中的人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近乎自嘲的、冰冷的笑容。 “汪楠,这就撑不住了?”他对着镜子低声说,“在叶婧手下,比这难十倍的局面你也见过。在方佳这里,至少没人用‘电梯惩罚’威胁你。这点压力,算什么?” 自我对话像一剂强效清醒剂。他深吸一口气,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冷静地、有条不紊地处理那一堆“噩耗”。 他先给意大利的供应商写了一封措辞严厉但有理有据的邮件,指出延迟违约的严重后果,并暗示方佳可能会重新评估未来合作,同时提出分批空运、加急费由对方承担等具体解决方案。然后,他联系了方佳在巴黎的一个朋友,通过私人关系找到了另一位技艺相当、时间能配合的钉珠 artisan 的联系方式,让Mike同步接触。 对于模特问题,他让阿Ken立刻整理出所有备选模特的详细资料、报价和可协调档期,并联系了几位与“佳美”关系良好的造型师和摄影师,听取他们的专业意见。同时,他亲自给那位国际超模的经纪人打了个电话,没有哀求,只是冷静地分析了参加“佳美”这场充满话题性的大秀对她个人形象和未来与中国市场合作的长期价值,并暗示“佳美”后续的广告和代言资源可能会向合作愉快的伙伴倾斜。 秀场报批的问题,他直接联系了方佳,请她动用在政府方面的资源帮忙疏通。方佳只回了三个字:“已安排。” 至于“星火”项目的问题,他给刘文瀚打了个长达半小时的电话,没有用叶婧的权威压人,而是从技术原理、成本效益、风险控制等多个角度,耐心解释了修改工艺参数的必要性和依据,并承诺会安排“星火”赋能团队的技术专家明天一早到“新锐”现场,与刘文瀚的团队面对面沟通,共同寻找最优解。 等他处理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工坊里,最早到的版房老师傅已经打开了灯。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汪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内心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一丝冰冷的、属于胜利者的笃定。他知道,自己又挺过了一关。在这场筹备大秀的战争中,他不仅是在协调事务,更是在淬炼自己。他在学习如何在没有叶婧直接指令的情况下独立决策,如何在没有明确规则的全新领域建立秩序,如何调动和整合各方资源解决看似无解的问题,以及……如何在极限压力下,保持冷静,保持战斗力。 晨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疲惫却坚定的脸上。距离大秀还有三周,更艰巨的挑战还在后面。但他知道,无论面对什么,他都必须,也必将,走下去。这不仅是为了对得起方佳的信任,不仅是为了完成一项工作,更是为了向自己证明——汪楠,不仅仅可以是叶婧麾下一枚好用的“棋子”,也可以在另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里,凭借自己的智慧和韧性,搏杀出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哪怕暂时还很微小的立足之地。 大秀的筹备,是一场战争,也是一场修炼。而他,正在这场修炼中,悄然蜕变。 第85章 来自叶婧的警告 大秀前两周的那个周五,汪楠刚刚结束了与灯光团队关于秀场光影分镜的最后一次碰头会。筒仓改造工程已进入收尾,巨大的工业空间在专业灯光的勾勒下,呈现出一种粗粝与精密、历史与未来交织的奇异美感,与“折叠时空”的主题完美呼应。模特casting基本确定,音乐和妆发方案也已锁定,剩下的就是无数细节的打磨和最后阶段的冲刺排练。压力依旧巨大,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可控的方向推进。 傍晚六点,工坊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声嘈杂。Vivian和团队在为几件样衣做最后的微调,张师傅带着徒弟们在核对所有样衣的配件清单,阿Ken还在对着电话敲定最后几位VIP嘉宾的行程。汪楠站在二楼栏杆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更新的进度总表,目光扫过下方忙碌的景象,心中涌起一种混合着疲惫、紧张以及一丝微弱成就感的复杂情绪。这艘由无数个性鲜明的“行星”组成的“星系”,在他的协调催化下,正朝着既定的轨道稳步前进,尽管内部依然摩擦不断,但至少没有偏离或崩解。 就在这时,他放在口袋里的那部工作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不是信息,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叶婧。 她已经很久没有直接给他打过电话了。最近的工作沟通,基本通过邮件或王助理转达,简洁,冰冷,保持着绝对的距离。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汪楠强行维持的、专注于“佳美”战场的心理平衡。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回自己那个相对安静的小隔间,关上门,按下接听键。 “叶总。”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电话那头很安静,背景没有任何杂音,叶婧应该是在一个非常私密的空间。“在哪?”叶婧的声音传来,平静,没有情绪,但汪楠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某种无形的、熟悉的压力,正透过电波蔓延过来。 “在‘佳美工坊’,刚开完会。”汪楠如实回答,没有试图隐瞒。他知道,在叶婧面前,任何不必要的掩饰都可能成为破绽。 “嗯。”叶婧应了一声,停顿了几秒。这几秒钟的沉默,在汪楠感受中,被拉得无比漫长。他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沉重搏动的声音。 “方佳那边……事情做得怎么样?”叶婧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汪楠的心微微一紧。她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之前的疏离和沉默,并非忽视,更像是一种……冷眼旁观。 “还在推进,大秀定在两周后,目前进度可控,但最后阶段挑战不小。”汪楠谨慎地回答,用词客观,避免流露过多的个人情绪或评价。 “可控?”叶婧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我听说,你处理了不少麻烦。意大利的面料,难搞的设计师,固执的版房师傅,还有那个总想搞大新闻的营销总监。做得不错。” 她竟然知道得这么具体!汪楠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在“佳美”有眼线?还是方佳告诉她的?不,以方佳的性格和对叶婧微妙的态度,主动详细汇报的可能性不大。那只能是……叶婧从未放松过对他的关注,即便在她自身深陷麻烦、且表面上对他不闻不问的时候。这个认知,让汪楠感到一阵寒意,也让他更加警惕。 “只是尽力协调,解决实际问题。也多亏方小姐信任,给了一些授权。”汪楠将功劳归给方佳,同时也表明自己并未“越界”。 “信任……授权……”叶婧又停顿了一下,这次,汪楠似乎能听到她几不可闻的、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带着一丝疲惫,“汪楠,方佳那个人,我比你了解。她聪明,有眼光,懂得欣赏人才,也擅长给人制造‘舞台’和‘幻觉’。她给你的这个‘临时总协调人’,表面上看是麻烦,是历练,但何尝不是她对你的一种……‘投资’和‘观察’?看看你这块从我这出去的‘璞玉’,在她的‘生态系统’里,能打磨成什么样子,又能为她创造多少价值。”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方佳行为背后的逻辑,也戳破了汪楠心底那点隐秘的、关于“不同可能性”的幻想。在叶婧眼中,方佳提供的“舞台”,依然是一种基于利益和好奇的“实验场”,而汪楠,依旧是那个被观察、被评估、被试图“打磨”和“利用”的对象。 “我明白,叶总。我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和本分。”汪楠的声音更加低沉,也更加郑重。他必须再次重申忠诚,尤其是在叶婧似乎开始“敲打”他的时候。 “本分……”叶婧咀嚼着这个词,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自嘲的意味,“汪楠,你知道什么是‘本分’吗?在我身边,‘本分’是高效、是精准、是忠诚、是永远把叶氏和我的利益放在首位。在方佳那里,她的‘本分’可能是创造、是自由、是追寻某种她自己定义的‘价值’和‘意义’。你夹在中间,试图扮演好两个角色,应付两种‘本分’,不累吗?” 问题直击要害。汪楠感到喉咙发干。累吗?当然累。身心俱疲。但这种疲惫,与他内心深处被压抑的野心、对“不同”的渴望、以及在“佳美”获得的那些微小但真实的成就感复杂地交织在一起,难以简单言说。 “能同时为叶总和方小姐处理一些事务,是学习,也是锻炼。我会把握好分寸。”汪楠避重就轻,再次强调“分寸”。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汪楠几乎以为信号中断了。然后,叶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褪去了那丝飘忽,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明确的冷意。 “汪楠,我打这个电话,不是要听你表忠心,也不是要干涉你在方佳那边的工作。”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敲打在汪楠的心上,“我只是想提醒你,看清楚游戏规则,也看清楚你自己脚下踩的,到底是哪块地。” “方佳的世界,看起来自由、有趣、充满可能性,但那背后,是她个人强大的资本、人脉和……任性作为支撑。她的‘生态系统’很美,但也很脆弱,经不起真正的大风浪。她可以今天对你青睐有加,明天就因为找到更有趣的‘玩具’而将你抛在脑后。她的信任和资源,给得快,收得也快。这一点,你应该在‘佳美’这一个月里,有所体会了。” 汪楠无法反驳。方佳的信任看似毫无保留,但她确实神出鬼没,将巨大的压力和责任丢给他,自己则抽身去处理其他“更有趣”的事。她的“生态系统”依赖她个人的引力维持,一旦她转移注意力,这个系统可能迅速失去方向。 “而你,”叶婧的语气加重,“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你的能力,你的价值,你的……未来,都建立在叶氏这个平台上,建立在我给你的机会和信任之上。离开了这个平台,离开了我的认可,你在方佳那里,或许能获得一时的欣赏和‘舞台’,但长久来看,你用什么来保证自己的位置和价值?用你那点刚刚在时尚圈学到的皮毛?用方佳飘忽不定的‘兴趣’?” 她的话,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汪楠这段时间在“佳美”建立起来的那点微弱的自信和“可能性”的幻象。她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最深的恐惧——他的根基在叶婧这里,他的价值与叶婧的平台深度绑定。离开这里,他在另一个世界,可能一无所有。 “我从未想过离开叶总和叶氏。”汪楠几乎是本能地、急切地申明,声音有些发紧。 “想,或不想,不重要。”叶婧的声音依旧冰冷,“重要的是,你的行为,正在传递什么信号。你同时为我和方佳工作,在旁人眼里,尤其是在某些一直盯着我、盯着叶氏的人眼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摇摆?意味着待价而沽?还是意味着……我叶婧身边的人,可以被随意‘借用’,甚至可能被‘策反’?” 汪楠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意识到,自己这一个月在“佳美”的“兼职”,可能不仅关乎他个人,还可能被外界,被叶婧的对手(比如“启明”,比如那些觊觎手稿的势力),解读为某种信号,进而对叶婧造成不利影响。这才是叶婧真正在意和警告的! “叶总,我绝对没有……” “有没有,你说了不算,别人怎么看,才重要。”叶婧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汪楠,我欣赏你的能力,也愿意给你空间去学习和成长。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时刻清楚,谁才是你的‘主人’,谁才能真正决定你的未来。方佳可以给你短暂的‘自由’和‘赏识’,但我能给你的,是实实在在的根基、资源和……保护。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候。” “现在这个时候?”汪楠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 叶婧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父亲手稿的事情,比想象中复杂。牵扯到的势力,也比李明远提醒的更多、更麻烦。有些事,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也是因为还没到你知道的时候。你只需要记住,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放在显微镜下观察、解读,甚至利用。在这个漩涡里,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不仅是你,还可能牵连到叶氏,牵连到我。”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清晰的、沉重的疲惫,以及一种深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凝重。汪楠能想象,她正独自面对着何等巨大的压力。而他,她曾经信赖的“助手”,却在另一个女人那里“兼职”,这无疑让她更加被动和……失望? 愧疚和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汪楠。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大秀还有两周。”叶婧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冷意并未散去,“做好你该做的事,给方佳一个交代,也给你自己这段‘体验’画个**。大秀结束后,立刻回来,我有新的任务交给你。‘星火’项目需要你投入更多精力,‘启明’那边后续的对接也需要你跟进。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决断: “从今以后,离方佳的私事,还有她那些‘实验室’、‘生态系统’之类的想法,远一点。做好你在叶氏的本职工作。这才是我需要的‘汪助理’。明白了吗?”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划清界限,是收回“放风”的许可,是明确无误的警告——游戏到此为止,该回到你的位置上了。 汪楠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也能感觉到心底某种刚刚萌芽的、对“不同”和“可能”的微弱渴望,正在叶婧冰冷的话语和强大的威压下,瑟瑟发抖,几乎要熄灭。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至少此刻没有。 “我明白了,叶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异常清晰地回答,“大秀结束后,我会立刻回来。方小姐那边的事务,我会处理干净,不再有私人性质的牵扯。” “很好。”叶婧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语气稍稍缓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累了,先这样。” 没有再见,没有多余的字眼。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忙音“嘟嘟”地响着,在寂静的小隔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汪楠缓缓放下手机,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佳美工坊”依旧喧嚣忙碌,灯光璀璨,充满了创造的热力。但这一切,在叶婧那通电话之后,在汪楠眼中,仿佛瞬间蒙上了一层冰冷的、疏离的滤镜。那些他刚刚熟悉起来的面孔,那些他为之奋战过的难题,那些方佳给予的信任和“舞台”的幻象,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来自叶婧的警告,像一道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屏障,重新横亘在他面前。她提醒他游戏规则,点破他根基所在,警告他可能带来的风险,并用沉重的现实压力和新任务,将他重新拉回既定的轨道。 自由?可能性?不同的未来? 在叶婧绝对的控制力和现实的巨大压力面前,这些刚刚冒头的念头,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可笑。 汪楠走到窗前,看着楼下Vivian正对着人台上一件样衣皱眉思索,张师傅拿着软尺仔细测量,阿Ken眉飞色舞地对着手机比划……这一切,两周后,将与他再无关系。 他必须回去。回到叶婧身边,回到那个精密、高效、充满掌控但也给予他根基和“保护”的世界,继续扮演那个“得力”的“汪助理”。方佳和“佳美”,将只是他人生中一段短暂的、被允许的“插曲”,一个需要“处理干净”的“过往”。 心底深处,那点不甘的火焰,并未完全熄灭,只是在更沉重的冰层下,蜷缩成一点幽暗的火星,等待着未知的、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两周。他必须站好最后一班岗,为这场大秀,也为自己这段“跨界实训”,画上一个完美的**。 然后,转身,回到属于他的“棋盘”,继续做一枚更有用、也更谨慎的“棋子”。至于“棋手”的野望……在女王明确的警告和现实的铜墙铁壁面前,他只能将它更深地埋藏。 夜色渐浓,工坊的灯光倒映在汪楠沉静如水的眼眸中,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重新冻结的冰原。前路,似乎又回到了熟悉的、唯一的轨道上。只是,经历过“佳美”的风浪,见识过“不同”的风景,这颗“棋子”的心境,已然发生了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微妙而危险的变化。叶婧的警告,是束缚,也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催化。 第86章 摇摆的天平 叶婧那通冰冷彻骨、不容置疑的警告电话,如同在汪楠与世界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声却清晰的界限。电话挂断后的几分钟里,他僵立在“佳美”二楼那个安静的小隔间,窗外工坊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变得遥远而失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一直悬在头顶、属于叶婧的、名为“掌控”与“保护”的丝线,不仅重新绷紧,而且勒得更深,嵌入了肉里。 “大秀结束后,立刻回来。” “离方佳的私事,还有她那些‘实验室’、‘生态系统’之类的想法,远一点。” “这才是我需要的‘汪助理’。” 命令清晰,边界明确。他被允许的短暂“出界”与“体验”时间,进入倒计时。他必须回到棋盘上,回到那个“汪助理”的格子里,继续扮演一枚高效、忠诚、且绝无非分之想的棋子。方佳和“佳美”,连同那些关于“自由”、“创造”、“元价值”的缥缈话语,都将成为一段需要被“处理干净”的过往插曲。 一种混合着巨大失落、冰冷屈辱和沉重压力的情绪,如同粘稠的沥青,缓慢地包裹了他。失落,是因为“佳美”这个月带给他的,尽管疲惫不堪,却也是真实存在的、属于“汪楠”而非“汪助理”的挑战、成长和微弱的成就感,这一切即将被迫戛然而止。屈辱,是因为叶婧那种将他全然视为“所有物”和“工具”的姿态,以及她对他内心那点刚刚萌芽的、对“不同”的渴望,那种近乎洞察一切却又冷酷漠视的敲打。压力,则来自她话语中透露的、关于她父亲手稿的“复杂”与“麻烦”,以及他可能无意中给她带来的潜在风险。 然而,在这片情绪沼泽的最深处,在那点被强力压制、几乎熄灭的不甘火星之侧,另一种更冰冷、也更清晰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绝望的清醒,以及对自身处境的、前所未有的残酷认知。 他看明白了。在叶婧眼中,他永远只是“汪助理”,是“一手带出来的人”,是建立在“叶氏平台”和“她的信任”之上的附属品。他的价值,取决于他的“有用”和“忠诚”,而非他自身是什么。她可以给他机会,给他资源,甚至短暂的“放风”,但前提是他必须时刻牢记“主人”是谁,必须在她划定的界限内活动。一旦他表现出脱离掌控的迹象,哪怕只是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微弱好奇,她就会立刻收紧绳索,用“根基”、“现实”和“风险”来敲打他,将他拉回原位。 方佳呢?诚如叶婧所言,方佳的世界充满诱惑,却也建立在她的“任性”和个人趣味之上。她的“赏识”和“舞台”固然迷人,但同样充满不确定性。她欣赏他的能力,或许也真的看到了他身上的“独特基因”,但这种欣赏是否足以支撑他在脱离叶婧平台后,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站稳脚跟,甚至获得长足发展?叶婧的警告虽然冷酷,但关于“根基”和“长久价值”的质疑,却并非全无道理。 天平剧烈地摇摆着。一端是叶婧给予的、坚实却冰冷、充满掌控的“现实根基”和“明确未来”;另一端是方佳展示的、诱人却飘渺、充满未知的“自由可能”和“精神共鸣”。而他自己,这个被置于天平中心的、名为“汪楠”的存在,其真实的重量和渴望,似乎在这两股强大引力的拉扯下,变得模糊不清,甚至无足轻重。 他感到一阵尖锐的、近乎自我厌弃的荒谬。他汲汲营营,在叶婧身边力求完美,在“佳美”拼命证明,暗中积累资本,谋划独立……这一切,在叶婧那通电话所代表的绝对·权力和现实逻辑面前,是否只是一场可笑的、不自量力的挣扎?他到底想要什么?是叶婧给予的安全与“保护”下的稳步上升,还是方佳描绘的、充满风险却也充满激情的自主创造?抑或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超越这两者的第三种可能? 他不知道。天平在剧烈的晃动中,暂时无法停歇。 但他知道,在得出答案之前,在获得足够撬动天平的力量之前,他必须继续行走在这根钢丝上。叶婧的命令必须执行,大秀必须圆满完成,“佳美”的收尾必须干净利落。他没有立刻崩溃或反抗的资本。 接下来的几天,汪楠以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和效率,投入到“佳美”大秀最后的冲刺工作中。他比以往更早到,更晚走,处理问题的速度更快,决策更果断,与各部门的沟通也更加简洁直接。他完美地扮演着“临时总协调人”的角色,推动着彩排、物料、宣传、VIP接待等各项事宜有条不紊地进行。只是,Vivian、张师傅、阿Ken他们都隐隐感觉到,这个平日里虽然冷静但还算温和的协调人,身上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紧绷的隔膜,眼神深处的温度似乎更低了,偶尔的沉默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方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大秀前一周,她来工坊的次数明显增多,停留时间也更长。有一次,汪楠正在和灯光师确认最后一组造型的光位,方佳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看了片刻,忽然轻声说:“最近压力很大?看你脸色不太好。” 汪楠转过身,脸上是训练有素的平静:“还好,方总。最后阶段,大家压力都大。” 方佳没有追问,只是用那双清澈的桃花眼,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绷得太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超乎我的预期。大秀结束,好好放个假,我请你吃大餐。” 她的语气真诚,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若是以前,这话或许能让汪楠感到一丝温暖和慰藉。但此刻,在叶婧的警告和内心剧烈的撕扯下,方佳的“赞赏”和“邀请”,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却可能导向更危险境地的诱惑。他垂下眼睑,客气而疏离地回答:“谢谢方总,应该的。” 方佳似乎对他的冷淡反应并不意外,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和复杂情绪,随即又恢复了明媚的笑容,转身去和Vivian讨论某个细节了。 大秀前三天,最后一次带妆彩排在改造后的水泥厂筒仓内通宵进行。巨大的工业空间被灯光分割成明暗交错、充满未来感的区域,模特们身着“折叠时空”系列服装,在特定的音乐和光影中穿梭、定格。效果令人震撼,但也暴露出无数细节问题——某个look的鞋跟与地面材质摩擦产生异响,某个模特的定点转身与灯光变化有半秒延迟,某件礼服的拖尾在快速行走时容易绊倒…… 汪楠站在总控台旁,对讲机几乎没有离手,冷静地记录、传达、协调着一个个调整指令。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仪器,高速处理着视觉、听觉和来自对讲机各频道的海量信息,并迅速做出判断。压力和疲惫被强行压制在某个阈限之下,转化为一种近乎机械的高效。 凌晨四点,最后一次完整彩排结束。尽管仍有瑕疵,但整体效果已经达到了专业水准之上。现场响起了零星的、克制的掌声,工作人员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连一向挑剔的Vivian,也难得地对汪楠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 方佳走到总控台,看着屏幕上定格的最后一幕光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汪楠,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明亮:“汪楠,你知道吗,我做过很多场秀,合作过很多人。但这一次,是让我最……省心,也最放心的一次。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我知道,无论出现什么问题,交给你,总能找到解决的路。这种‘确定性’,在这个行业里,太珍贵了。” 她的评价极高,也极为私人化。汪楠的心微微一动,但立刻被理智压了下去。他微微欠身:“是方总您信任,团队也努力。” “团队努力,是因为你把他们捏合在了一起,指明了方向。”方佳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感慨,“我看人很少走眼。汪楠,你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矛盾。你极度理性,擅长构建秩序,解决具体问题;但你又似乎能理解那些最感性的、最天马行空的想法,甚至能从中看到价值和可能性。这种特质,放在商业领域是顶尖的‘操盘手’和‘问题解决者’,放在创意领域,就是最好的‘催化剂’和‘守护者’。”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清晰:“我在‘听雪阁’跟你说的那些,关于‘元象实验室’,关于那个更广阔的舞台,不是客套,也不是一时兴起。我是认真的。我看到了你的价值,不仅仅是在‘佳美’这一个项目上。我希望你能有更大的空间,去发挥你的这种特质,去做一些真正能让你觉得……嗯,不仅仅是‘完成任务’,而是能点燃你内心某些东西的事情。” 她的目光直视着汪楠,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诚意和期待:“大秀之后,无论你是选择回婧婧那里,还是想休息一阵,都没关系。‘元象’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那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个……可以共同创造些‘不一样’的东西的机会。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用急着回答我。” 在经历了叶婧冰冷的警告和内心剧烈的撕扯之后,方佳这番充满理解、肯定和长期期许的话语,像一泓清泉,流进了汪楠干涸龟裂的心田。她能“看到”他,不仅仅是他的“有用”,更是他内在的矛盾与特质,甚至是他内心那份自己都尚未完全清晰的、对“点燃”的渴望。她提供的,不是一个“职位”,而是一个“共同创造”的“机会”。 天平,再次剧烈地摇晃起来。叶婧的“根基论”与“警告”,方佳的“价值认同”与“长远期许”,像两股方向相反、却同样强大的力量,撕扯着他的理智和情感。 “谢谢方总,您的看重,我记在心里。”汪楠最终只能给出这样一个模糊而谨慎的回应。他无法承诺,也无法拒绝。 方佳似乎理解他的为难,没有逼迫,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了,不说这些了。最后三天,再坚持一下。我相信,这场秀,会成为你,也会成为‘佳美’,一个非常漂亮的句点。” 最后三天,是在一种近乎燃烧的状态中度过的。汪楠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处理着秀前最后的所有琐碎与突发——嘉宾座次调整、媒体通稿终审、安保方案确认、后台流程演练、应急方案推演……他几乎不眠不休,依靠意志力和大量的***支撑。 大秀当天,从清晨开始,整个团队就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筒仓内外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战场。汪楠是总指挥,对讲机里不同频道的声音此起彼伏,他需要瞬间判断优先级,给出清晰指令。模特陆续抵达,化妆、发型、试衣;VIP嘉宾开始签到入场;媒体长枪短炮架设;音乐、灯光、视频最后调试……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发胶、汗水、以及一种混合了极致兴奋与紧张的特殊气息。 晚上八点,灯光暗下,音乐响起。大秀正式开始。 汪楠站在总控台后的阴影里,目光紧紧盯着监视器屏幕和现场。当第一个模特身着那件融合了香槟金智能蕾丝的开场造型,从光影交错的通道中走出时,现场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叹声。衣服本身,灯光,音乐,模特的演绎,工业感的空间……所有元素完美融合,将“折叠时空”的概念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出来。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梦境。Vivian的设计在灯光和音乐的烘托下,展现出惊人的表现力。张师傅和版房团队的精湛工艺,让每一件衣服都如同第二层皮肤般贴合而富有生命力。阿Ken策划的视觉和传播方案,通过现场大屏和即时社交媒体反馈,将这场秀的影响力迅速扩散。 汪楠的心,在最初的紧绷之后,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抽离感所取代。他看着屏幕上流转的光影和身影,听着对讲机里各环节顺畅的报备,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华丽至极的演出。他是这场演出的总导演之一,是那个在幕后确保一切齿轮精准咬合的人,但此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飘到了半空,冷静地俯瞰着这一切。 当最后一位模特,身着那件采用了仅存珍珠白蕾丝的闭场礼服,在追光灯下完成最后一个定格,音乐达到最高潮然后骤停时,现场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随即,掌声如同潮水般爆发,夹杂着口哨和欢呼。灯光大亮,Vivian被方佳推上T台,接受众人的致敬,她眼中有泪光闪烁。 成功了。毫无疑问的成功。 后台瞬间变成了欢乐与宣泄的海洋。模特、造型师、工作人员拥抱、击掌、尖叫。Vivian被团团围住。方佳脸上洋溢着灿烂而自豪的笑容,与每一位核心成员拥抱、道谢。 汪楠安静地退出总控台,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对讲机里还在传来各部门收尾工作的确认声,但他暂时不想去听。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 成功了。他为“佳美”,为方佳,也为自己这一个月,画上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句点。他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甚至获得了远超预期的认可。 但然后呢? 回到叶婧身边,继续做那个“得力”的“汪助理”,将这一切当作一段“处理干净”的插曲?还是……冒险抓住方佳伸出的橄榄枝,踏入那个充满诱惑也充满不确定性的“元象”世界? 天平的摇摆,并未因为大秀的成功而停止,反而因为这种“成功”所带来的、对自身能力的再次确认,以及方佳那番诚挚的期许,而变得更加剧烈和痛苦。 他看着远处被众人簇拥、笑容明媚的方佳,又想起叶婧那通电话里冰冷的警告和沉重的压力。 两种未来,两种可能,如同两条岔路,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每一条都充满诱惑,也布满荆棘。而他,站在岔路口,内心那个名为“汪楠”的天平,在经历了这一个月的淬炼、叶婧的敲打和方佳的肯定之后,其核心的砝码——他真正的渴望与野心——似乎正在这剧烈的摇摆中,悄然发生着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缓慢而坚定的偏移。 大秀的华彩渐渐落幕,喧嚣终将归于平静。但汪楠内心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摇摆的天平,终将指向何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他都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走下去。而“佳美”这一个月,赋予他的,或许不仅仅是经验和认可,更是一颗在摇摆与撕扯中,被磨砺得更加清醒、也更具韧性的心脏。 第87章 更懂人心的方佳 大秀庆功宴的喧嚣,如同潮水般在“佳美”工坊改造的临时派对场地上涨落。香槟泡沫四溅,音乐震耳欲聋,模特、设计师、工作人员、受邀的嘉宾和媒体人挤满了每一寸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成功后的狂喜、疲惫的释放,以及社交场特有的、精心修饰过的热络。笑声,尖叫声,碰杯声,混杂着对刚刚那场秀的赞叹和对未来的美好期许,织成一张巨大而浮华的声网。 汪楠身处其中,却感觉自己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观察这一切。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略带疲惫的得体微笑,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汪总协调,太牛了!”“这次多亏了你!”“方总眼光真毒!”他礼貌地点头,道谢,偶尔与人碰杯浅酌,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功成身退的“功臣”角色。但内心的空洞和疲惫,却在喧嚣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清晰和难以忍受。 Vivian端着酒杯,眼眶泛红地走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汪楠,谢了。真的。没有你,那些料子,那些扯皮,那些破事……这场秀出不来。” 这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女人,此刻的感谢是真诚的。汪楠微微欠身:“是Vivian你的设计好,大家共同努力。” 张师傅也破天荒地主动走过来,手里端着的是一杯白酒,没说话,只是对他举了举杯,一饮而尽。一切尽在不言中。阿Ken则兴奋地向他展示着手机屏幕上“佳美”和“折叠时空”在社交媒体上飙升的热度和讨论量,手舞足蹈地描绘着后续的营销蓝图。汪楠耐心听着,适时给出几个冷静的建议,提醒他注意舆论引导和危机预案。 方佳自然是全场的焦点。她像一只翩跹的、散发着迷人光晕的蝴蝶,轻盈地穿梭在人群之中,与每个人交谈,拥抱,大笑。她换下了看秀时那身利落的裤装,穿上了一件“佳美”本季的、带有解构主义风格的黑色小礼服裙,长发松散,妆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媚动人。她的喜悦是外放的,充满感染力的,但汪楠能感觉到,那喜悦深处,是一种掌控一切、目标达成后的、冷静的自得。她偶尔会将目光投向站在角落的他,眼神交汇时,她会对他遥遥举杯,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关于并肩作战后的默契与欣赏。 然而,这种“默契”与“欣赏”,此刻在汪楠心中激起的波澜,远比表面的喜悦要复杂得多。它们是方佳抛出的、更具诱惑力的饵,是叶婧警告中需要警惕的“幻觉”,也是他自己内心天平上,那枚不断加码、却不知最终会倒向何方的、名为“可能”的砝码。 庆功宴进行到后半程,人潮渐渐散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依旧亢奋的核心团队成员。方佳不知何时走到了汪楠身边,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香氛,眼神在略显迷离的灯光下,却异常清亮。 “累了吧?”她声音不大,在渐弱的音乐背景中很清晰,“这里太吵了。陪我去个安静点的地方坐坐?就我们俩。” 不是命令,是邀请。带着一种朋友般的、分享私密空间的随意。汪楠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探究,也有一丝不容拒绝的期待。他想起叶婧的警告——“离方佳的私事远一点”。但此刻,拒绝似乎显得不近人情,也可能错过进一步观察和判断的机会。他点了点头。 方佳笑了笑,对不远处的Luna示意了一下,便带着汪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依旧喧闹的工坊。 他们没有开车,只是沿着园区安静的街道慢慢走着。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酒意,也让汪楠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方佳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微微仰头看着稀疏的星空,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柔和而静谧。这让她看起来,与刚才派对中心那个光芒四射的女主人,又有了微妙的不同。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在一家隐藏在梧桐树后的、门脸极其低调的爵士乐酒吧前停下。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木门。方佳推门而入,里面灯光昏暗,只有吧台和几张卡座亮着暖黄色的灯。空气里飘荡着老式黑胶唱片特有的、略带沙沙声的爵士乐,醇厚而忧伤。吧台后,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调酒师对走进来的方佳微微颔首,显然认识。 “老地方?”调酒师问,声音温和。 “嗯,两杯‘长夜’,谢谢。”方佳对汪楠示意了一下角落一个靠墙的、相对隐蔽的卡座,“坐那儿。” 两人在柔软的皮质卡座里坐下。酒吧里客人很少,只有另一对情侣在远处低声私语,音乐和昏暗的光线营造出绝佳的私密感。 很快,两杯颜色深邃、点缀着橙皮的鸡尾酒被送了上来。方佳端起自己那杯,没有立刻喝,只是轻轻晃动着,看着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里是我心烦,或者特别高兴的时候,会来的地方。”方佳开口,声音在爵士乐的衬托下,显得有些飘忽,“老板以前是搞音乐的,后来开了这间酒吧,只招待熟人。安静,没人打扰,音乐也好。适合……想点事情,或者,什么也不想。” 汪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口顺滑,带着橙皮的清香、威士忌的醇厚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口感复杂而有层次,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今天的秀,很成功。”汪楠说,算是开启话题。 “嗯,很成功。”方佳点头,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液体上,“但成功之后呢?汪楠,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当一场盛大的演出落幕,所有的掌声和灯光熄灭,心里反而会空落落的,甚至有点……迷茫?” 她问得直接,也问到了汪楠此刻的真实感受。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因为我也是这样。”方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真实,“每次做完一个大的项目,不管是秀,是展览,还是投出一个特别满意的案子,在最初的兴奋过后,总会有一阵子觉得……没着没落。好像之前绷紧的那根弦突然松了,却不知道下一根该往哪里绷。” 她抬起头,看向汪楠,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你呢?大秀结束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婧婧那边,应该催你回去了吧?” 话题终于切入了核心。汪楠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接下来方佳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攻心”之语。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 “叶总确实有新的工作安排。‘佳美’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也该回去处理本职工作了。”汪楠的回答很官方,也很安全。 “本职……”方佳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弯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在婧婧那里,‘本职’就是永远处理不完的报表、合同、谈判,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人心里的小算盘,对吧?你做得很好,非常出色,甚至可以说是她手里最锋利、也最顺手的一把刀。但刀,终究是刀。用得再顺手,也改变不了它是‘工具’的本质。” 她的用词很尖锐,甚至有些刻薄,但汪楠无法反驳。这正是叶婧一直以来对待他的方式,也是他自己内心深处最大的隐痛和屈辱来源。 “婧婧是典型的掌控型人格。”方佳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像在分析一个与她无关的案例,“她需要绝对的秩序,绝对的忠诚,绝对的……可控。她欣赏你的能力,给予你机会和资源,甚至允许你短暂的‘出界’(比如来‘佳美’),但那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在她划定的框架内活动,必须让她觉得‘安全’和‘有用’。一旦她觉得你可能脱离掌控,或者你的‘有用’开始掺杂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异质’(比如你对艺术、对创造、对‘不同’生活方式的兴趣和天赋),她就会立刻收紧绳索,用现实、用责任、用恩情,甚至用……恐惧,来提醒你,你的位置在哪里。”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汪楠与叶婧关系的本质,血淋淋地剖开在他面前。每一句,都戳中了他最不愿面对、却又无比真实的痛点。在叶婧那里,他确实是一把“好用的刀”,一个“顺手的工具”。他的价值,依附于她的平台和认可。他的“异质”,他的“不同”,他内心那点对“创造”和“自主”的渴望,是危险的,是需要被警惕和压制的。 汪楠感到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 “叶总对我有知遇之恩。”他最终只能说出这句苍白无力,却又必须不断重申的话。 “知遇之恩,当然要记。”方佳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也没有要你背叛她,或者立刻做出什么选择。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正在面对的是什么。婧婧能给你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台阶和护甲,是你在现实世界里安身立命的‘根基’。但代价是,你必须戴上她为你打造的面具,扮演她需要的角色,压抑你身上那些可能‘不安全’的部分,包括你的矛盾,你的灵气,甚至……你的痛苦。”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汪楠:“但在我这里,汪楠,我看重的,恰恰是你那些被婧婧视为‘不安全’、需要压抑的部分。你的矛盾,是因为你看得清规则,却又无法完全认同和屈服于规则。你的灵气,是你超越纯粹理性算计、能触及事物本质和情感核心的能力。你的痛苦……”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是因为你不甘,你不甘心只做一把‘好用的刀’,你内心深处,渴望被‘看见’,被‘懂得’,渴望作为一个完整的、复杂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有用’的工具,去存在,去创造,去实现一些……属于‘汪楠’自己的价值。”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汪楠心防最脆弱的地方。她看到了。她真的看到了。不仅看到了他的能力和价值,更看到了他华丽表象下的挣扎、孤独、不甘,以及那份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对“真实存在”和“自我实现”的渴望。这种“被懂得”的感觉,比任何物质的奖赏或职位的许诺,都更具冲击力,也更为致命。 “方总……”汪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叫我方佳,或者佳姐,这里没有‘方总’。”方佳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惜的笑容,“汪楠,我知道你现在很挣扎。天平在婧婧给你的‘现实’和我这里飘渺的‘可能’之间剧烈摇摆。你不知道该怎么选,甚至害怕去选。这很正常。” 她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投向远处吧台后正在擦拭酒杯的调酒师,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我曾经也面临过类似的选择。是接手家族安排好的、稳妥却无趣的道路,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折腾那些在旁人看来‘不务正业’、充满风险的艺术和投资。我选择了后者。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前者的‘安全’,而是因为,我无法忍受那种清晰的、一眼能望到头的人生,无法忍受把自己活成一个精致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样板’。哪怕后面这条路荆棘密布,孤独常伴,甚至可能一败涂地,但至少,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痛苦,每一次微小的喜悦,都是真实属于我方佳的。” 她转回头,再次看向汪楠,眼神坚定而充满力量:“我不是在怂恿你立刻叛逃。我只是想告诉你,汪楠,你值得一个更好的选项,一个不是非此即彼的选项。‘元象实验室’不是一个简单的‘跳槽’邀请,它是我为你设想的一个……‘缓冲带’和‘实验田’。你可以继续在婧婧那里工作,保持你的‘根基’,但可以以兼职或特别顾问的方式,参与‘元象’的一些前期项目和筹备。你可以用相对安全的方式,去接触和尝试那些你感兴趣的方向,去验证你的那些‘异质’是否真的有价值,也去看看,在没有婧婧那个明确框架和巨大压力的情况下,你能做出些什么。同时,你也能继续观察我,观察‘元象’,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一个适合你的、值得长期投入的‘生态系统’。” 她提出的方案,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具体,也更具策略性。它不是一个逼迫立刻站队的“最后通牒”,而是一个开放的、渐进式的、风险可控的“过渡方案”。它既承认了叶婧那边的“现实根基”对汪楠的重要性,又为他保留了一个通往“不同可能”的、可以随时退出的通道。这无疑比叶婧那种“立刻回来、划清界限”的强硬命令,显得更加“懂人心”,也更加难以拒绝。 “这……需要叶总同意吧?”汪楠艰难地问。他知道,即便方佳说得再好听,这种“脚踏两条船”的行为,在叶婧那里,恐怕是绝对的禁区。 “婧婧那边,我会去沟通。”方佳的语气很平静,似乎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用‘元象’可能需要借用你在某些领域的专业经验(比如商业分析和资源整合)作为理由。当然,她未必会高兴,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只要不触及她的核心利益,不影响你在她那边的主要工作,加上大秀成功的‘加分’,她未必会断然拒绝。至少,我们可以试一试。” 她看着汪楠,眼神诚恳:“汪楠,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在算计你,也不是在和婧婧抢人。我只是……不忍心看到一块这么好的璞玉,因为害怕失去‘安全感’,就被永远禁锢在一个虽然华丽但未必最适合它的模子里,慢慢磨去所有独特的光泽。你应该有更广阔的天空,至少,应该有机会去看看,那片天空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适合你飞翔。” “更懂人心的方佳”。她确实比叶婧更懂如何触及一个人内心最深的渴望与恐惧,更懂如何用“理解”、“共情”、“给予选择”而非“命令”和“控制”的方式,来施加影响。她的话,像最温柔的陷阱,让人不知不觉中卸下心防,心甘情愿地走进去。 汪楠靠在沙发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动摇。方佳描绘的图景,那个“缓冲带”和“实验田”,对他而言,诱惑太大了。那意味着,他不必立刻在叶婧和方佳之间做生死抉择,可以在相对安全的情况下,探索那个他一直向往的、充满“不同”和“可能”的世界,同时验证自己的能力边界。这几乎完美地解决了他此刻的困境。 但是,理智的警报依然在尖锐地鸣响。方佳的“懂人心”,本身就是一种更高明的控制。她的“过渡方案”,是否只是她将他从叶婧身边逐渐剥离的长期策略的第一步?叶婧真的会同意吗?如果叶婧断然拒绝,甚至因此对他彻底失去信任,他该怎么办?他真的有足够的资本和力量,在两位如此强大的女性之间玩这种危险的平衡游戏吗? 他不知道。天平在剧烈摇摆后,似乎因为方佳提出的这个看似“完美”的折中方案,而暂时悬停在了一个极其微妙、也极其脆弱的平衡点上。但汪楠知道,这种平衡不会持久。他必须尽快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以及,愿意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方佳,”他第一次没有用敬称,声音低沉,“我需要时间,认真想一想。关于‘元象’,关于未来,也关于……我自己。” “当然。”方佳笑了,那笑容明媚而通达,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我说了,你可以慢慢考虑。‘元象’不急于一时,你的路还长。今晚,就不说这些了。喝酒,听音乐,放松。你这两个月,太累了。” 她端起酒杯,对汪楠示意。汪楠也端起自己那杯新满上的“长夜”,与她轻轻碰杯。 清脆的撞击声,在幽静的爵士乐酒吧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意味深长。 方佳确实更懂人心。她用她的方式,在汪楠内心那摇摆不定的天平上,又轻轻地,加上了一枚看似温柔、实则分量不轻的砝码。而汪楠,这个身处风暴中心的棋子,在经历了今夜这场“攻心”对话后,对自己,对两位“女主人”,或许有了更清醒、也更痛苦的认识。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看到了另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而选择是否踏上这条小径,以及如何走,将是他接下来必须独自面对的最大难题。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带着淡淡的忧伤和希望。长夜漫漫,而抉择的时刻,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第88章 两份“礼物” 爵士乐酒吧那一夜的“攻心”对话,如同在汪楠原本就动荡不安的心湖中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冲击波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持续扩散,搅动着每一寸神经。方佳描绘的那个“缓冲带”与“实验田”,像一盏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灯塔,既指引着某种诱人的可能性,也凸显了周遭水域的险恶未知。天平在“叶婧的现实根基”与“方佳的可能性诱惑”之间,并未因这个“折中方案”的提出而真正稳定,反而因为有了第三条看似可行的“中间路径”,摇摆得更加剧烈,也更加痛苦——因为选择看似更多,实则每一种选择都伴随着更复杂的计算、更深的恐惧和更重的代价。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更冷静地审视自己内心真实的欲望,也需要更客观地评估两位“女主人”给出的筹码和背后可能的风险。然而,命运(或者说,操控命运的手)似乎并不打算给他太多喘息的机会。在“佳美”大秀结束后的第三天,一个看似平常的周二下午,两份来自不同方向、形式迥异、却同样充满意味的“礼物”,几乎同时抵达,以一种不容回避的姿态,将选择与博弈的紧迫性,再次赤裸裸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第一份“礼物”,来自叶婧。不是通过王助理,也不是工作邮件,而是一个同城闪送包裹,直接送到了“佳美”工坊的前台。收件人姓名是“汪楠”,发件人信息栏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Y”。 彼时,汪楠正在和Luna交接最后的工作文件,准备正式结束“佳美”这一个月的“兼职”。拿到那个包装朴素、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牛皮纸盒时,他的心就微微一沉。Y,叶。这个标记本身就带着叶婧式的简洁与疏离,也意味着这份“礼物”绝非普通的商务馈赠。 他拿着盒子回到自己那间即将清空的小隔间,关上门,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皮质方盒,打开,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对袖扣。 不是他平时佩戴的那种极简哑光款,也不是任何知名品牌的常见设计。这是一对风格极其独特的袖扣。主体材质是某种色泽沉郁、泛着幽幽蓝光的深色金属,可能是钛或某种特殊合金,表面经过特殊处理,呈现出如同古老星空或微观电路板般的复杂纹理,充满科技感与未来感。更特别的是,金属中央镶嵌着两枚极其微小的、似乎可以独立转动的黑色齿轮,在光线下转动时,会折射出极其内敛、近乎不可见的暗金色光芒。整个设计冷峻、精密、充满力量感,甚至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锋利,与他印象中叶婧的审美(偏古典、简约、优雅)有微妙差异,但又奇迹般地符合她那种对“绝对掌控”和“精密秩序”的追求。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只有袖扣本身,以及盒子底层压着的一张极其简单的白色卡片,上面打印着一行小字:“瑞士独立制表师工作室,限量定制,编号07/50。防磁,抗磨损,适配高强度工作环境。” 礼物本身的价值不菲——来自瑞士独立制表师的限量定制,其工艺和材质必然顶尖。但叶婧送袖扣,意义远超其物质价值。袖扣是男士正装中最能体现品味和细节的配饰之一,通常由关系亲近之人(如伴侣、家人)赠送,或者作为极具分量的嘉奖。叶婧选择袖扣,并且是如此贴合他“工作状态”(高强度、需精密、抗压)的独特设计,其用意不言自明。 这是一份“嘉奖”,肯定他在“佳美”这段时间的“表现”和“能力”。但更是一份“提醒”和“标记”。提醒他,她始终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连他在“佳美”高强度工作的状态都了如指掌。标记他,作为她“身边”的人,应该佩戴符合她品味和期许的、象征着“精密”与“可靠”的配饰。这是一份充满掌控意味的、将他重新“收编”和“定位”的礼物。她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他:玩够了,该回来了。回到我为你设定的轨道,戴上我给予的“勋章”,继续做那把最锋利、最“适配高强度工作环境”的“刀”。 汪楠拿起那对袖扣,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齿轮在指尖微微转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精密的咔哒声。他能想象叶婧挑选这对袖扣时的情景——冷静,挑剔,或许带着一丝对“作品”完成后的满意。她甚至没有亲自送来,只用了一个匿名快递,维持着她一贯的、高高在上的距离感。这份“礼物”,更像是一道无声的、却更加不容违逆的命令。 他将袖扣放回盒中,盖上盖子。心中没有收到贵重礼物的欣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被“认可”的扭曲满足,以及更深的、被“物化”和“标记”的屈辱与寒意。叶婧在用她的方式,加固他那端天平的砝码——“根基”、“现实”、“掌控”与“认可”。 然而,就在他对着那对冰冷的袖扣出神,思绪纷乱如麻时,前台Luna又敲门进来,手里捧着另一个包裹。这次,是一个尺寸稍大、用深蓝色丝带精心系着、散发着淡淡沉香气味的硬纸盒。盒子上贴着一张手写卡片,字迹飘逸灵动,是方佳的笔迹:“给汪楠。一点点心意,庆祝项目圆满,也慰劳辛苦。希望你喜欢。 佳” 与叶婧的匿名、简洁、充满距离感不同,方佳的“礼物”从包装到附言,都透着精心、亲和与个人色彩。那淡淡的沉香,是“听雪阁”和方佳身上常有的气息,瞬间将汪楠的感官拉回了那个充满精神共鸣和私密对话的空间。 汪楠的心情更加复杂。他示意Luna放下盒子,等门再次关上,才缓缓拆开丝带。 里面不是衣物,不是配饰,也不是任何昂贵的奢侈品。是两本书,和一个扁平的、用柔软棉布包裹的方形物体。 第一本书,是英文原版,精装,封面是深邃的星空背景,书名为《The Order of Time》,作者是意大利理论物理学家卡洛·罗韦利。汪楠知道这位作者,以用诗意的语言阐述深奥的物理学概念而闻名。方佳在卡片上特意用荧光笔标出了书中的一段话,旁边有她娟秀的笔记:“时间不具有统一性,过去、现在、未来的区别,也许只是一种顽固的幻觉。——这句话让我想起了‘折叠时空’的概念,也想到了你。你在混乱中建立秩序的能力,是否也源于对‘时间’和‘进程’不同于常人的感知?” 第二本书,则是一本中文诗集,作者是位并不算太出名、但风格极其冷峻锋利的当代诗人,书名《夜的考古学》。翻开扉页,方佳用毛笔写了几行字:“在所有的秩序之下,都埋藏着未被言说的黑夜与废墟。真正的创造,有时源于对废墟的凝视,而非对完美的追逐。愿你保有凝视废墟的勇气。 佳” 而那个用棉布包裹的物体,打开后,是一幅尺寸不大的黑白摄影作品。拍摄的似乎是一个荒废工厂的角落,生锈的管道、斑驳的水泥墙、从裂缝中顽强生长的野草,在特定的光影角度下,构成了一幅充满颓败感却又蕴含强大生命力的画面。照片没有署名,但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烫印标记,汪楠认出那是某位以拍摄工业废墟和城市边缘景观闻名的日本摄影大师的独有印记。这幅摄影,与“佳美”大秀的场地,与“折叠时空”中关于历史与未来碰撞的理念,隐隐呼应。 方佳的“礼物”,与叶婧的袖扣截然不同。它不昂贵(相对而言),不实用,甚至有些“虚”。但它精准地触及了汪楠精神世界的某个层面——对时间、秩序、混沌、创造本质的思考,对“废墟”与“生机”并存的复杂现实的感知。她送的不是“工具”或“标记”,而是“共鸣”与“理解”。她在告诉他:我懂你不仅仅是一个“问题解决者”,我看到了你理性外壳下对哲学、诗歌、艺术的敏感,看到了你在构建秩序的同时,对“秩序之下”那些混沌、创伤与可能性的潜在兴趣。我欣赏的,是一个完整的、复杂的、有精神追求的“汪楠”,而不仅仅是一个“好用的汪助理”。 那本《时间的秩序》,呼应了“佳美”的项目,也暗合了他处理复杂项目时对“进程”和“节点”的精准把控。那本《夜的考古学》和那幅摄影,则像是一种更私密的邀请,邀请他凝视内心的“废墟”与“黑夜”,或许,也暗示了“元象实验室”可能涉及的、那些更边缘、更具颠覆性的探索领域。 两份“礼物”,几乎同时送达,风格、用意、传递的信息截然相反,却又同样强大,同样直指人心。叶婧的袖扣,是现实的、功利的、充满掌控欲的“锚”,要将他拉回熟悉的、安全的、但也冰冷的港湾。方佳的书籍与摄影,是精神的、共鸣的、充满诱惑的“帆”,鼓动着他驶向未知的、可能风暴肆虐但也可能发现新大陆的远洋。 汪楠坐在清空了一半的小隔间里,面前摆着两个打开的盒子。一边是冷硬精密、象征着秩序与工具的袖扣;一边是柔软深刻、象征着理解与共鸣的书籍与影像。他像站在一个无形的天平中央,两端被这两份“礼物”所代表的力量死死拉住,几乎要被撕裂。 他该戴上那对袖扣吗?戴上,就意味着他接受叶婧的“嘉奖”与“定位”,默认自己回归“汪助理”的角色,将“佳美”和方佳的一切,包括那本《夜的考古学》和废墟摄影,都封存为一段“过去”。他该收下方佳的书籍和摄影吗?收下,就意味着他接受了那份超越工作关系的“懂得”与“期许”,意味着他内心那些被叶婧视为“不安全”的部分,找到了一个潜在的、可以安放的角落,也意味着他默许了方佳关于“缓冲带”和“实验田”的构想,为未来可能的“偏离”留下了口子。 他能同时接受两份礼物吗?表面上似乎可以。叶婧不知道方佳送了书,方佳也未必知道叶婧送了袖扣。但他自己清楚,这两份礼物在他心中激起的波澜和代表的道路,是水火不容的。接受一方,本质上就是对另一方的某种程度的背叛或疏离。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近乎窒息的茫然。这不仅仅是两份礼物,这是两条道路,两种未来,两种关于“汪楠”是谁、将成为谁的定义,在向他索要答案。 他久久地坐着,没有动任何一份礼物。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工坊里大部分人都已下班,只剩下零星的灯光和清洁工打扫的声音。寂静中,那对袖扣上的齿轮仿佛还在无声转动,而书籍封面上的星空和诗集名称中的“夜”,则散发出幽暗的光芒。 最终,他缓缓站起身。他没有戴上袖扣,也没有翻开书。他将叶婧的袖扣盒盖上,放进了自己随身公文包的最里层。然后,他拿起方佳送的书籍和摄影,用原来的棉布和丝带,重新仔细包好,也放进了公文包,与那个袖扣盒隔开。 他无法立刻做出选择。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两份“礼物”带来的冲击,需要更冷静地权衡利弊,也需要……等待。等待叶婧接下来的“新任务”,等待方佳与叶婧沟通“元象”事宜的结果,也等待自己内心那个模糊的天平,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最终会偏向何方。 他知道,这种“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意味着他暂时还无法、或不愿割舍任何一方,意味着他将继续行走在那根越来越细、越来越危险的钢丝上。风险巨大,但他别无他法。在获得足够的力量看清前路,或者被外力强行推下钢丝之前,他只能维持这种脆弱的、痛苦的平衡。 他提起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一个月汗水和思绪的小隔间,然后,转身,关灯,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工业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两份“礼物”,两份期许,两份截然不同的未来,此刻都沉甸甸地装在他的公文包里,也压在他的心头。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这两份“礼物”像两盏功率不同、颜色迥异的探照灯,将他前方的迷雾切割出两条隐约可见、却背道而驰的小径。 他必须走下去。带着袖扣的冰冷与书籍的温度,带着被“标记”的清醒与被“懂得”的悸动,走向那个即将揭晓的、充满未知变数的明天。而“礼物”背后的馈赠者们,也将在接下来的棋局中,走出她们的下一步。博弈,远未结束,或许,才刚刚进入最激烈的中盘。 第89章 深夜酒吧的倾诉 离开“佳美”工坊那个承载了他一个月激烈燃烧与深刻撕扯的小隔间,汪楠没有立刻返回叶婧给予的那间可以俯瞰江景、却冰冷如样板间的公寓。他漫无目的地在初冬的街道上走着,手边是那个装着两份“礼物”、也装着两份沉甸甸未来的公文包。寒风刺骨,城市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将行色匆匆的路人映照成模糊流动的光影。他感觉自己像一片漂浮在这些光影与寒风中的孤叶,被来自不同方向的气流裹挟,不知最终会落向何方。 不知不觉,脚步再次将他带到了那家隐匿在梧桐树后、没有招牌的爵士乐酒吧。或许,潜意识里,他需要那个充满私密感、能让人暂时卸下伪装的空间,来消化那两份“礼物”带来的滔天巨浪,来面对内心那个几乎要被撕裂的自己。 推开厚重的木门,熟悉的、略带沙沙声的爵士乐和温暖昏暗的光线将他包裹。吧台后,那位气质儒雅的调酒师看到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上次他和方佳坐过的那个角落卡座。 汪楠走过去坐下,将公文包小心地放在身旁。他没有立刻点单,只是将身体深深陷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和混乱的思绪在音乐的抚慰下(或许只是麻痹下)肆意奔流。 叶婧的袖扣。冰冷,精密,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和“适配高强度工作环境”的期许。那是她为他打造的、完美“工具”的象征,是他回归“汪助理”角色、继续在她划定的轨道上安全运行的“勋章”。戴上它,意味着接受她定义的“价值”和“未来”,也意味着亲手将“佳美”这一个月,以及方佳所代表的那种关于“不同”和“可能”的微弱悸动,彻底封存、埋葬。 方佳的书籍与摄影。柔软,深刻,直指他精神世界中那些被理性与职责长期压抑的角落——对时间本质的好奇,对秩序之下“废墟”与“黑夜”的凝视,对超越纯粹功利计算的“创造”与“存在”意义的模糊向往。它们不是“工具”或“标记”,而是“共鸣”与“懂得”,是方佳向他展示的、一个更完整、更复杂、也更“真实”的“汪楠”可能存在的世界。接受它们,意味着默许了她关于“缓冲带”和“实验田”的构想,意味着他内心深处那些被叶婧视为“不安全”的部分,找到了一个潜在的栖息地,也意味着他为自己保留了通往另一条道路的、微小的可能性。 两份“礼物”,两份未来。他该何去何从? “还是‘长夜’?”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调酒师不知何时已站在桌旁,手里拿着点单本,眼神平静。 汪楠睁开眼,点了点头。“谢谢。” “一个人?”调酒师记下,随口问道,语气自然,没有探究。 “嗯。”汪楠应了一声。他确实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然而,就在调酒师转身离去,酒尚未送上时,酒吧那扇厚重的木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阵混合着夜风与淡淡沉香的气息飘入,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裹着一件深驼色的长款羊绒大衣,长发松散,素面朝天,脚步有些匆忙地走了进来——是方佳。 她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汪楠,目光在昏暗的室内扫视,很快就锁定了他所在的角落。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随即,又化为了她惯常的、带着温暖和些许疲惫的笑容。 她径直走了过来,在汪楠对面的卡座坐下,很自然地脱掉大衣,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米白色羊绒衫和深色长裤。她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起来比大秀庆功宴那晚要疲惫和……真实得多。这种不加修饰的、带着倦意的真实,让她身上那种平时过于耀眼的、属于“沙龙女主人”和“成功策展人”的光环减弱了些,反而多了一丝属于“人”的脆弱感。 “真巧。”方佳笑了笑,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偶遇老友,“我刚好在附近见完人,心烦,想来这儿坐坐,没想到你也在这儿。不介意我拼个桌吧?” 汪楠能看出她并非“刚好”,那丝匆忙和进门后的寻找,说明她可能是特意找来,或者至少是知道或猜测他可能会在这里。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微微颔首:“不介意。方总也……心烦?” “叫我方佳。”她纠正道,对走过来的调酒师说,“老样子,谢谢。”然后转向汪楠,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是啊,烦得很。跟一个意大利的老顽固吵了一下午,关于下一季合作的事,寸步不让,头疼。” 她说的似乎是工作,但汪楠能感觉到,那“心烦”的根源,或许不止于此。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爵士乐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很快,两杯“长夜”被送了上来。方佳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和缓缓融化的冰块,眼神有些飘忽。 “礼物……收到了吗?”她忽然问,没有看汪楠。 “收到了。谢谢,很……特别。”汪楠斟酌着用词。 “特别?”方佳轻笑一声,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锐利,“是觉得我送书和照片,有点……故作高深?还是觉得,比不上婧婧送的袖扣,那么‘实在’和‘有用’?” 她竟然知道叶婧送了袖扣!汪楠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静。是叶婧告诉她的?还是……她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无论是哪种,都说明这两位“闺蜜”之间的信息流通和互相试探,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密切和复杂。 “方总说笑了。礼物不同,心意都领了。”汪楠避重就轻。 “心意……”方佳重复着,喝了一大口酒,然后重重地靠进沙发背,仰头看着天花板昏暗的灯光,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汪楠,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婧婧。” 汪楠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 “羡慕她什么?”他问。 “羡慕她……可以活得那么……绝对,那么……有目标。”方佳依旧看着天花板,仿佛在自言自语,“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她用她的规则,她的逻辑,她的掌控力,构建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坚固无比的世界。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人分类——有用的,没用的;忠诚的,不忠的;工具,或者……障碍。然后,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去利用,去奖赏,去剔除。她不会像我这样,总是被各种‘可能性’、‘感受’、‘意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困扰,不会因为看到一块‘璞玉’被禁锢在不合适的模子里而感到……痛苦和惋惜。” 她的话,与其说是在“羡慕”叶婧,不如说是在用一种极其痛苦和坦诚的方式,剖析她自己,也剖析她与叶婧本质的不同。叶婧是“建造者”和“统治者”,追求的是绝对的控制、效率和安全的秩序。而方佳,是“探索者”和“连接者”,沉迷于可能性、共鸣、创造以及那些超越实用主义的精神价值。这两种世界观,从根本上就是冲突的。 “你知道吗,汪楠,”方佳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眼中没有了平时的明媚笑意,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疲惫、挣扎和一丝……恳切的真诚,“我看到你在‘佳美’的样子,看到你如何在那片混乱中建立起秩序,看到你如何既理解Vivian那些疯狂的念头,又能跟张师傅说人话,还能按住躁动的阿Ken……我不仅仅看到了你的‘能力’,我更看到了你身上那种……可怕的、珍贵的‘兼容性’。你像一座桥,可以连接婧婧那个冰冷、高效、精确的世界,和我这边这个感性、混乱、充满未知可能性的世界。你可以在两个世界里都找到自己的位置,甚至……游刃有余。” 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身体微微前倾:“但这恰恰也是最残酷的地方!因为这种‘兼容性’,婧婧会把你当成最完美的‘工具’,用她的规则和利益最大化地‘使用’你,却永远不会真正‘看见’和‘珍视’你身上那些不属于她世界的东西——你的敏感,你的矛盾,你对‘不同’和‘意义’的潜在渴望,甚至……你的痛苦。而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和无奈,“我看到了,我珍视,我甚至……可能也有点理解。但我给不了你婧婧能给的那种‘安全’和‘根基’。我的世界太飘,风险太高,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飘向哪里。我向你抛出‘元象’的橄榄枝,是真心想给你一个可以舒展、可以尝试的空间,但我也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意味着要放弃太多,承担太多不确定。” 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眼神有些迷离,却更加灼人:“所以我很烦,汪楠。我烦自己明明知道婧婧那个世界可能会慢慢磨掉你身上那些最宝贵的东西,却无法理直气壮地让你离开。我烦自己给不出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承诺,让你能义无反顾地选择这条更危险的路。我更烦……看到你现在这种样子,夹在中间,被撕扯,被逼迫,明明已经那么累了,还要强撑着维持体面和冷静。”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汪楠放在桌上的手,但手指在即将触及时,又蜷缩了回来,只是无力地落在桌面上。“今晚我其实不是‘刚好’路过。我是……不放心。庆功宴那晚之后,你看上去更累了,眼神里的东西……更重了。我猜到婧婧可能会有所动作,她从来不会放任她看重的东西‘出界’太久。送你袖扣,是她的风格。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样,想跟你说说话,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说些没什么用的废话。” 这番深夜酒吧里的倾诉,彻底撕去了方佳平日里那些“洒脱”、“不羁”、“游戏人间”的华丽外衣,露出了一个同样在理想与现实、珍惜与无力之间痛苦挣扎的、真实的灵魂。她不再仅仅是那个充满诱惑力的“策展人”和“投资人”,也不再仅仅是叶婧口中那个“任性”、“好奇”的闺蜜。她是一个能看到他、懂得他、甚至为他的处境感到痛苦和矛盾的女人。她的坦诚,她的自我剖白,她的无力感,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话语都更具冲击力,也更能瓦解他的心防。 汪楠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疼痛,却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被“懂得”后的暖流与慰藉。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他,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叶婧看到他的是“价值”和“可控”,苏晚看到的是“温和”与“上进”,其他人看到的或许是“能力”或“幸运”。只有方佳,看到了他华丽表象下的撕裂、痛苦、矛盾,以及那些被压抑的、对“真实存在”的渴望。她甚至为他的痛苦而感到痛苦。 “方佳……”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她,声音干涩沙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我什么?谢我让你更混乱了吗?”方佳苦笑,重新靠回沙发,用手遮住眼睛,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跟你说这些是对是错。或许我只是太自私了,不想看到一块我真心觉得‘特别’的璞玉,最后被磨成了一枚虽然完美、却再也没有了独特光芒的……标准化零件。哪怕那枚零件,会被镶嵌在世界上最耀眼、最安全的王冠上。” 她放下手,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清明,但那份深沉的疲惫和无力感,依旧清晰可见。“汪楠,我不逼你。‘元象’的事,你慢慢想。跟婧婧沟通的事,我也会找合适的机会去说。但无论你怎么选,我只希望你能记住一点——” 她直视着汪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郑重得如同起誓: “你不仅仅是谁的‘助理’,谁的工具,或者谁的投资对象。你是汪楠。一个聪明、坚韧、有能力,内心也藏着风暴和星空的人。你有权利,去追求一种让你觉得不仅仅是‘完成任务’,而是能真正‘活着’的生活。哪怕那条路再难,再险,也值得你去尝试,去争取。不要因为害怕失去‘安全’,就永远不敢迈出那一步。有些‘安全’,是以阉割灵魂为代价的。那比任何风险,都更可怕。” 说完这番话,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端起调酒师不知何时续上的酒,默默喝着,不再言语。 酒吧里,只有爵士乐忧伤的旋律在缓缓流淌,如同这个夜晚无声的注脚。汪楠坐在她对面的阴影里,心中翻江倒海。方佳的这番“倾诉”,比任何礼物都更沉重,也更珍贵。它没有提供明确的答案,却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渴望,血淋淋地摊开在灯光下。它让他更加看清了叶婧世界的本质,也更加看清了方佳世界的诱惑与风险,以及……他自己内心那个模糊却日益清晰的、对“真实活着”的向往。 天平,在经历了这一夜的“倾诉”之后,并未停止摇摆,但似乎,在“叶婧的现实根基”那一端,悄然增加了一枚名为“灵魂阉割”的、冰冷刺骨的砝码;而在“方佳的可能性诱惑”那一端,则添上了一枚名为“被懂得”和“真实活着”的、滚烫而沉重的砝码。 前路依旧未明,选择依旧艰难。但至少,在这个深沉的、无人知晓的爵士乐酒吧里,在方佳这份毫无保留的、痛苦的坦诚面前,汪楠觉得,自己内心那个孤独挣扎的灵魂,似乎得到了一丝短暂的、被看见和抚慰的温暖。这温暖不足以驱散前路的严寒,却或许能给他继续走下去的、一点点额外的勇气。 夜还很长。酒也还温。而抉择,正在这沉默的陪伴与流淌的音乐中,继续缓慢而坚定地,酝酿着它的形状。 第90章 情感与利益的混沌 爵士乐酒吧那晚方佳近乎剖白般的倾诉,如同投入汪楠心湖的一颗深水炸弹,炸开的不是涟漪,而是一片混浊汹涌、难以沉淀的泥沼。那一夜之后,他没有立刻返回叶婧的公寓,也没有再联系方佳。他独自在那家酒吧坐了很久,直到打烊,又沿着凌晨寂静无人的街道走了很久,直到天色微明,才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那间冰冷、洁净、没有一丝“人”气的房子。 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就被设定的闹钟和积压的工作信息吵醒。头痛欲裂,四肢沉重,但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内心那片名为“混沌”的泥沼。方佳的话语,她眼中的疲惫、真诚、挣扎与无力,连同那本《时间的秩序》、诗集《夜的考古学》和废墟摄影的影像,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与叶婧那对冰冷精密、象征着“适配高强度工作环境”的袖扣,形成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两份“礼物”,两份期许,两份截然不同的未来,如今又加上了方佳那番撕开所有伪装、直指人心的“倾诉”。天平剧烈摇摆,但摇摆的已不仅仅是单纯的利弊权衡,更掺杂了某种他之前刻意回避、或未曾深究的、更为复杂和危险的东西——情感。 他对叶婧,是敬畏,是感激,是依赖,是恐惧,或许……也有一丝被强大存在“选中”和“塑造”所带来的、扭曲的归属感与不甘。这种情感建立在不对等的权力和清晰的利益交换之上,冰冷,坚固,却也带着一种畸形的“安全”。 而对方佳呢?是欣赏,是共鸣,是被“懂得”和“看见”的强烈冲击与慰藉,是某种精神上的亲近与吸引,或许……也有一丝对她所代表的那个自由、感性、充满“可能性”世界的向往。这种情感建立在某种“懂得”和精神契合之上,温暖,诱人,却也充满不确定性和风险。 然而,情感一旦产生,就与利益纠缠在了一起,再也无法清晰地剥离。他对叶婧的“忠诚”与“回归”,是出于情感(感激、畏惧),还是出于利益(根基、安全、可见的未来)?对方佳的“动摇”与“向往”,是出于情感(共鸣、被懂得),还是出于利益(“元象”可能带来的新机会、新价值、摆脱工具身份的可能性)? 情感与利益,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在他心中疯狂缠绕、打结,织成一片名为“混沌”的迷雾。他试图用理智去梳理,却发现越是用力,缠绕得越紧,迷雾也越是浓厚。 就在他深陷这片“混沌”,尚未找到出口时,叶婧的“召唤”如期而至。不是电话,是一封来自王助理的、措辞正式的工作邮件。主题是“关于‘星火’项目第二阶段深化及‘启明资本’合作对接工作的安排通知”。邮件正文简洁明了:鉴于“佳美”项目已顺利结束,请汪楠自即日起恢复全职工作状态。重点跟进“星火”项目与“新锐材料”产能整合及技术路线图优化的第二阶段工作,并负责与“启明资本”就前期沟通的合作意向,进行具体方案对接与谈判准备。附件是厚达数十页的初步工作纲要和会议安排。 邮件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但“自即日起恢复全职工作状态”这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将他试图保留的、关于“缓冲带”和“实验田”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斩断。叶婧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将他拉回轨道,并用繁重、核心且不容有失的新任务,填满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让他无暇他顾。 没有问候,没有提及“礼物”,甚至没有对他“佳美”工作的一句评价。只有命令,只有工作。这就是叶婧的风格。情感?在她那里,或许从来就不是需要被纳入考量的因素。利益、效率、掌控,才是唯一准则。 汪楠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冰凉。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他回复邮件:“收到,立即着手安排。” 然后,强迫自己将那些关于“礼物”、“倾诉”、“天平”、“混沌”的纷乱思绪,强行压入意识的最底层,像处理最机密的文件一样,加上层层密码锁。他必须立刻切换到“汪助理”模式,精密,高效,冷静,无情。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一台被重新输入了预设程序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他重新踏入叶氏总部那栋充满现代感与压迫感的大楼,坐在那间可以俯瞰江景、却依旧冰冷的办公室里,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参加一个接一个的会议,与“新锐材料”的刘文瀚团队就第二阶段的技术细节和利益分配展开艰难的拉锯,与法务、财务部门就“启明资本”的合作框架进行反复推演。 叶婧似乎恢复了一些“正常”。她不再像前阵子那样完全隐身,会出现在重要会议上,听取汇报,给出指示。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深处的疲惫和凝重挥之不去,但那种属于“掌控者”的冷静和锐利,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她对待汪楠,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略带距离感的信任。她会在他汇报时专注倾听,偶尔提出一针见血的问题,然后给出明确的指令。她没有再提起“佳美”或方佳,仿佛那一个月从未存在过。只有在一次会议间隙,她端着咖啡杯,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汪楠的袖口(他今天佩戴的是自己以前那对极简的铂金袖扣,叶婧送的那对被他锁在了公寓的抽屉深处),停留了大约半秒钟,随即移开,没有任何表示。 这种刻意的“忽略”和“正常化”,比直接的敲打更让汪楠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它在无声地宣告:那场“出界”的插曲已经翻篇,你已回归正轨,最好也是如此表现。 方佳那边,也暂时沉寂了。没有电话,没有微信,仿佛那晚酒吧里的倾诉只是一场幻觉。但汪楠知道不是。他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张力依然存在,只是暂时被按下了暂停键。她在等待,等待他与叶婧沟通的结果,或者,等待他内心的天平最终做出倾斜。 白天,他是高效冷静的“汪助理”,沉浸在数据、合同、技术方案和商业博弈的世界里,用极致的理性和专注,来抵御内心那片“混沌”的侵蚀。夜晚,回到那间空旷的公寓,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那片“混沌”便又悄然弥漫。他会不自觉地看着书架上那本方佳送的《时间的秩序》和《夜的考古学》,看着手机里存着的那张废墟摄影,脑海中回响着她的话——“有些‘安全’,是以阉割灵魂为代价的。” 情感与利益的混沌,并未因忙碌的工作而消散,反而在日与夜的交替中,发酵得更加浓烈。他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比较。在处理“星火”项目那些冰冷的技术参数和财务模型时,他会想起“佳美”工坊里那些充满生命力的面料、线条和那些为了一个“感觉”而争执得面红耳赤的设计师。在与“启明资本”那些精明算计的对手进行枯燥的条款博弈时,他会想起方佳谈论“元象实验室”时,眼中那种对“可能性”和“创造”的纯粹热情。甚至,在向叶婧汇报工作时,看着她冷静无波、一切尽在掌控的脸,他会想起方佳那晚在酒吧里,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真诚和无力。 这种比较是危险的。它让“利益”的天平一端,那些原本清晰、坚实的砝码——“根基”、“安全”、“可见的未来”——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令人厌倦的色调。而另一端,那些原本飘渺、充满风险的“可能性”、“共鸣”、“真实活着”,却因为方佳的“懂得”和“倾诉”,以及他自己内心被勾起的、更深层的渴望,而变得更加鲜活、沉重,充满了情感的重量。 然而,每当他觉得内心的天平似乎要向某个方向倾斜时,现实的冷水又会兜头浇下。叶婧交付的新任务极其重要且棘手,“星火”第二阶段的成败关系到叶氏在新材料领域的战略布局,与“启明”的合作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半点差错。他需要调动全部的精力和智慧去应对,稍有分心,就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而一旦他在叶婧这里失手,失去的将不仅仅是“根基”和“安全”,更是他迄今为止所建立的一切价值。到那时,方佳的“懂得”和“元象”的“可能”,还会存在吗?恐怕只会成为一个讽刺的笑话。 同时,他也无法完全信任方佳的情感。她的“懂得”和“真诚”固然动人,但焉知这不是她更高明的、笼络人心的手段?焉知她对叶婧,没有掺杂着竞争、比较甚至是一丝嫉妒的复杂心理?她所谓的“不忍心”,又有多少是出于对“璞玉”的真正珍惜,多少是出于对“从婧婧手里抢走她最得力工具”这种挑战带来的刺激和成就感?情感与利益,在方佳那里,难道就真的泾渭分明吗? 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让那片“混沌”变得更加深不可测。他感觉自己像在走一条两边都是悬崖的窄桥,桥下是情感与利益交织翻滚的、深不见底的泥沼。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一周后的一个深夜,他再次独自来到那家爵士乐酒吧。没有约人,只是想找个地方,暂时逃离那令人窒息的“混沌”。他坐在老位置,点了一杯“长夜”,看着杯中冰块缓缓融化。 酒吧里人不多,音乐舒缓。他试图放空大脑,却无济于事。叶婧冷静的脸,方佳疲惫的眼,那对冰冷的袖扣,那本《夜的考古学》,刘文瀚团队质疑的眼神,“启明”代表精明的笑容……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交织冲撞。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翻看着。有苏晚发来的信息,问他最近是不是很忙,注意身体。他简单地回复了几句。有阿杰的加密邮件,关于东南亚那个金融科技项目的尽调有了新进展,风险可控,回报可期。他没有立刻回复。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与方佳的微信对话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她问他礼物是否收到。他没有回复那条关于礼物的信息,她也没有再发。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方佳的朋友圈。她最近发了一条动态,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在“听雪阁”拍的,窗外是冬日傍晚苍茫的湖光山色,窗内的矮几上,摊开放着那本《时间的秩序》,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和一枚……看起来有些眼熟的、造型古朴的玉佩。汪楠放大照片,仔细看那枚玉佩。玉佩的纹样,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对了,是叶婧有一次偶然提及,她父亲生前似乎有一块类似的随身古玉,据说是祖传的,但后来不知去向。 方佳的父亲,叶婧的父亲,古玉,手稿,那些尘封的、充满遗憾与理想的过往……这些碎片在汪楠脑海中隐约串联,却又模糊不清。方佳发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是无心分享,还是另一种含蓄的暗示?暗示她与叶婧的过去,与那些手稿,有着比他想象中更深的、不为人知的联结? 情感的迷雾,似乎又蒙上了一层关于过往秘密的面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利益的天平,也因为这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的关联,而增加了新的、难以估量的变数。 汪楠关掉手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和迷茫。 情感与利益的混沌,不仅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清晰,反而因为更多的信息、更深的纠葛和更复杂的心理活动,而变得愈发浓重,如同这杯中的“长夜”,深沉,苦涩,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曙光。 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沉浸在这片混沌里。他必须做出选择,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暂时应对的方法。叶婧的新任务在紧逼,内心的渴望在灼烧,方佳的“懂得”在诱惑,现实的危机在潜伏。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爵士乐忧伤的旋律在耳边回响,仿佛在为他内心这场无声的、却又惊心动魄的战争,奏响悲怆的背景音。 前路茫茫,混沌未开。而他,这个被情感与利益撕扯的灵魂,必须在这片迷雾中,独自寻找到那条或许根本不存在、却又必须去追寻的出路。无论是走向叶婧冰冷的秩序,还是方佳温暖的未知,或者……第三条完全由他自己开辟的、布满荆棘的道路,他都必须走下去。因为停留,就意味着被这片混沌彻底吞噬。 第91章 目睹二女争执 情感与利益的混沌如同黏稠的沥青,在汪楠心中缓缓流淌,既无法凝固成明确的路径,也无法被轻易清除。白天,他是叶婧麾下高效精准的“汪助理”,在“星火”项目和“启明”对接的繁重事务中疲于奔命,用极致的理性和专注来对抗内心的撕裂。夜晚,方佳那晚在爵士酒吧的倾诉、那本《夜的考古学》封面上幽暗的字样、以及她朋友圈照片里那枚似曾相识的古玉,便会如幽灵般浮现,搅动那片混沌,带来更深的不安与猜测。 他感到自己像一个被两根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丝线的一端是叶婧冰冷而坚定的手,另一端则是方佳看似温暖却充满不确定性的牵引。她们各自拉扯,试图将他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而他,这个木偶本身,似乎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只能在这拉扯中摇摆、磨损。 然而,命运(或者说,是操控者们有意无意的安排)似乎觉得这场拉扯还不够戏剧性,不够具有“教育意义”。在汪楠回归叶氏全职工作两周后,一个周五的傍晚,一场他从未预料、也绝不想目睹的、两位“女主人”之间的正面交锋,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在他面前爆发了。 那天下午,汪楠陪同叶婧与“启明资本”的李明远及其团队,进行了一场关于智能织物领域初步合作框架的第三轮闭门磋商。会议地点在“云庐”一个更为隐秘的包厢。谈判进行得异常艰难。“启明”在展示了对叶婧父亲手稿潜在价值的“深刻理解”和“合作诚意”后,在具体的知识产权共享、技术路线主导权和未来收益分配等核心条款上,寸步不让,甚至隐隐透出某种“势在必得”的压迫感。叶婧全程冷静应对,言语精炼,气势不落下风,但汪楠能感觉到她平静表面下积聚的怒意和压力。会议持续了近四个小时,最终不欢而散,只约定下周再议。 离开“云庐”时,已是华灯初上。叶婧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异常苍白,她拒绝了司机的接送,对汪楠说:“陪我走一走。” 汪楠心中微讶。叶婧很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尤其是在如此高强度、高压力的谈判之后。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沿着“云庐”外一条僻静的、种满梧桐树的小街缓缓走着。冬日的夜风寒意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叶婧双手插在羊绒大衣口袋里,目光直视前方,沉默地走着,仿佛沉浸在某种沉重的思绪里。汪楠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疲惫、愤怒和一种近乎孤绝的冷硬气息。这与平时那个掌控一切的女王不同,更像是一个独自背负着巨大秘密和压力的、孤独的战士。 就在这时,前方街角一家门面极其低调、只亮着一盏昏黄壁灯的复古咖啡馆里,传出一阵隐约的、有些激烈的争执声。声音被厚重的玻璃门和寒风削弱了大半,听不真切,但那音色和语调,却让汪楠的心脏猛地一缩——其中一个,是方佳! 他下意识地看向叶婧。叶婧的脚步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径直朝着那家咖啡馆走去。汪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叶婧的步伐。 咖啡馆的门被叶婧毫不犹豫地推开。温暖的气息、浓郁的咖啡香,以及骤然清晰的争执声,瞬间涌出。 咖啡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此刻除了靠窗那一桌,其他都空着。而那靠窗的桌旁,相对而坐的,正是方佳,以及——Elena Zhao,赵伊琳。 方佳背对着门口,但侧脸线条紧绷,放在桌上的手指用力攥着咖啡杯的把手,指节泛白。Elena Zhao则面向门口,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妩媚而略带讽刺的笑容,但眼神锐利,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看到叶婧和汪楠突然闯入,Elena Zhao的话语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看好戏般的玩味。方佳也猛地回过头,看到叶婧和汪楠,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愕、尴尬、以及一丝被撞破秘密的狼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咖啡馆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复古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噪音。 叶婧站在门口,目光如同冰锥,在方佳和Elena Zhao之间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方佳脸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极致的平静,但汪楠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正在迅速累积、即将喷发的、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意。 “真巧。”叶婧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碎冰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看来,我打扰了两位的……‘密谈’?” 方佳迅速调整了表情,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站起身:“婧婧?你怎么在这儿?还有汪楠……我们,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叶婧迈步走进咖啡馆,高跟鞋敲击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她在距离桌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除了两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咖啡,还散落着几份文件,以及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蓝色的皮质文件夹,文件夹的扣子上,有一个模糊的、似乎与方佳朋友圈照片中那枚古玉有些相似的纹样。 Elena Zhao也站了起来,姿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对叶婧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商业化微笑:“叶总,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和方小姐刚好在附近,聊点投资上的事情。您这是……刚谈完事?” 她试图将话题引向无关紧要的寒暄,但叶婧显然没有接招的打算。她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个深蓝色文件夹上,然后缓缓抬起,看向方佳,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质问: “我父亲的笔记。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小小的咖啡馆里炸开。汪楠感觉自己的呼吸瞬间停滞。方佳手里有叶婧父亲的笔记?是那批手稿的一部分?她怎么会拿到?她们刚才在争执什么? 方佳的脸色白了白,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Elena Zhao,眼神复杂。 Elena Zhao却仿佛事不关己,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哎呀,看来是你们的家务事。那我就不打扰了。方小姐,我们改天再约。” 她对叶婧点了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瞥了汪楠一眼,然后拿起自己的手包,施施然地走向门口,在经过汪楠身边时,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低语了一句:“看,你的两位‘女王’,为了‘遗产’和‘玩具’,要开战了哦。”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咖啡馆里,只剩下叶婧、方佳,以及如同背景板般僵硬站立的汪楠。 “回答我。”叶婧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向前逼近了一步。 方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拿起那个深蓝色文件夹,没有递给叶婧,而是紧紧握在手里,迎上叶婧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压抑的激动: “婧婧,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笔记不是我偷的,也不是我抢的。是叶伯伯当年……信任我父亲,交给他保管和探讨的一部分!是关于他早期认知模型中最核心、也最不为人知的那部分构想!他甚至在里面提到了你,提到了他对你未来的期望和担忧!这些东西,放在那些只想着利益和名声的机构手里,或者落在‘启明’、Elena Zhao那种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你难道不清楚吗?” “所以你就私自扣下?还拿来和赵伊琳这种人‘探讨’?”叶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失望,“方佳,我以为你至少懂得什么叫尊重,什么叫底线!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是叶家的私产!怎么处理,什么时候处理,该由我来决定!你有什么资格,拿它来作为你……笼络人心、或者达成其他目的的筹码?!” “我没有拿它当筹码!”方佳也激动起来,声音发颤,“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到叶伯伯最后的心血,被那些肮脏的交易和算计玷污!我想找一个真正能理解它价值,并且有能力、也有意愿保护它、让它发挥应有作用的方式!Elena Zhao手上有欧洲顶尖的独立研究实验室资源,也有避开主流学术官僚体系的渠道,我只是想……” “你想?你有什么资格‘想’?!”叶婧厉声打断她,脸上是汪楠从未见过的、近乎凌厉的怒意,“方佳,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拯救’和‘理解’!你和你父亲一样,总是沉迷于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和‘可能性’,却从来不顾及现实的规则和别人的感受!你以为你是在保护?你是在干涉,是在添乱!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些自作聪明的举动,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秃鹫,现在已经闻到血腥味,扑得更紧了!你知不知道,你拿着这东西私下接触赵伊琳,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和风险?!”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方佳被她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但脸上满是不服和委屈。 “麻烦?风险?”方佳咬着嘴唇,眼圈有些发红,“婧婧,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麻烦’和‘风险’来衡量?叶伯伯留下的,不仅仅是‘遗产’,更是他的思想,他的灵魂!你只想着怎么守住它,怎么用它来换取利益或者规避风险,你有没有真正想过,他想用这些东西,告诉世界什么?他想留给你什么?你有没有……哪怕一秒,为他的孤独和不被理解,感到过心痛?”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叶婧内心深处最脆弱、也最不愿被触碰的伤疤。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神中翻涌着狂风暴雨般的情绪——有被冒犯的震怒,有被说中心事的狼狈,更有一种深切的、被最亲近之人背刺的痛楚。 “闭嘴。”叶婧的声音低得可怕,却带着千钧之力,“方佳,我的家事,轮不到你来置喙。我父亲怎么想,我想要什么,更不需要你来告诉我。把笔记还给我。现在。立刻。” 她伸出手,手掌向上,姿态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方佳看着叶婧伸出的手,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紧紧抱着的文件夹,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她的眼神剧烈挣扎着,有坚持,有不甘,有痛苦,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黯然。 “婧婧,你会后悔的。”她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会把这些东西,锁进冰冷的保险库,或者变成另一场交易的筹码。叶伯伯在天上看着,会心寒的。” 说完,她最终还是颤抖着手,将那个深蓝色的皮质文件夹,轻轻放在了叶婧伸出的手掌上。在文件夹脱手的瞬间,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冰冷的玻璃窗上,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叶婧接过文件夹,看也没看方佳一眼,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失而复得的、至关重要的战利品,也像是烫手的山芋。她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在经过如同石化般的汪楠身边时,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走。” 汪楠如梦初醒,机械地转身,跟在叶婧身后,走出了咖啡馆。他能感觉到背后,方佳那道悲伤、绝望、又带着某种复杂难言情绪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 门在身后关上,将咖啡馆里的温暖、咖啡香、以及那场令人窒息的争执,隔绝在内。寒风重新包裹了他,却比不上他此刻内心的冰冷。 他目睹了一场两位“女王”之间,关于遗产、信任、理解与掌控的激烈战争。他看到了叶婧冷酷、强势、不容侵犯的一面,也看到了方佳感性、理想主义、却可能“越界”和“添乱”的一面。他更看到了,在这场战争中,他,汪楠,不仅仅是一个被争夺的“玩具”或“棋子”,更是一个无意中卷入家族秘辛、见证了最亲密关系破裂瞬间的、尴尬而无足轻重的旁观者。 叶婧父亲的手稿,那枚古玉,方佳与叶婧父亲可能的旧交,Elena Zhao的搅局……这些碎片信息,因为这场争执,似乎被拼凑出了更多模糊的轮廓,却也带来了更多的疑问和危险。 叶婧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和决绝。汪楠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心中那片情感与利益的混沌,因为刚刚目睹的这场真实而残酷的争执,似乎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挣扎和权衡,在叶婧和方佳这种涉及家族根本、情感创伤和原则立场的激烈冲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他不仅仅是在选择两条职业道路,更是在被卷入一个更深、更危险、充满历史恩怨和情感纠葛的漩涡。 而“目睹二女争执”这一幕,像一记响亮的警钟,在他耳边轰鸣。提醒他,他脚下踩着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安稳的实地,而是随时可能崩塌的、建立在复杂人性与利益博弈之上的流沙。前路,因为这场意外的“目睹”,变得更加凶险莫测,而他这个“棋子”的命运,也似乎与这场刚刚爆发的、关于“遗产”与“理解”的战争,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寒风凛冽,夜色如墨。汪楠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 第92章 棋子身份的刺痛 从“云庐”外那家小咖啡馆到叶婧停在街角的奔驰S级,短短几十米的距离,汪楠跟在叶婧身后,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结满冰凌的刀刃上。每一步,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叶婧挺直却紧绷的背影散发出的、足以将空气都冻结的寒意与怒火,以及那被强行压抑的、更深沉的、关于背叛与被刺痛的剧烈情绪波动。寒风吹不散这份凝重的窒息感,反而让那场刚刚落幕的、关于遗产、信任与理解的激烈争执,如同慢镜头回放,一帧帧、带着声音和色彩,反复冲刷着他的神经。 叶婧那句“闭嘴。把笔记还给我。现在。立刻。”不容置疑的命令,方佳颤抖着手交出文件夹时那句绝望的“你会后悔的”,以及最后靠窗滑落的泪水……这些画面,连同Elena Zhao离开时那句充满恶意与玩味的低语——“看,你的两位‘女王’,为了‘遗产’和‘玩具’,要开战了哦”——混合成一种冰冷粘稠的毒液,缓慢地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玩具”。 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汪楠心底最深处。在Elena Zhao眼中,在刚刚那场两位“女王”的激烈交锋中,他或许连一件值得被争夺的“重要物品”都算不上,仅仅是一个可以被随意点评、在冲突中被附带提及的、无足轻重的“玩具”。是叶婧警告他不要被“玩弄”的“玩具”,是方佳口中可能被“磨去光泽”的“璞玉”,但归根结底,是她们宏大棋局和情感纠葛中,一个可以被利用、可以被观察、可以被暂时借走,却也随时可以被舍弃、被忽视的“物件”。 “棋子”身份的认知,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带来如此尖锐而冰冷的刺痛。这刺痛,不仅仅源于Elena Zhao直白的羞辱,更源于他从叶婧和方佳的争执中,窥见了自己在她们世界中的真实位置。 在叶婧的世界里,他是“汪助理”,是“一手带出来的人”,是“适配高强度工作环境”的、精密可靠的“工具”。她的愤怒,她的压力,她所面对的父亲遗稿带来的巨大麻烦和觊觎,这一切的惊涛骇浪,他作为“工具”,只能在其边缘感受余波,却永远无法触及核心,更遑论参与决策。她不会告诉他手稿的全部秘密,不会与他分享内心的恐惧与挣扎,甚至在他被卷入与方佳的纠葛时,也只是用冰冷的命令将他拉回,用繁重的工作填满他的时间,确保“工具”不会偏离轨道,不会“添乱”。她的信任,是建立在“有用”和“可控”之上的,一旦“工具”表现出可能“不安全”或“不可控”的迹象(比如与方佳过从甚密,或对“不同”表现出兴趣),这信任就会立刻转化为警告、敲打和更严格的管控。在刚刚的争执中,她对汪楠的存在,几乎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而在方佳那里,他或许是“被懂得”、“被看见”的“璞玉”,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是“元象实验室”理想的“催化剂”和“守护者”。她看到了他的“兼容性”,欣赏他的“矛盾”,甚至为他的处境感到“痛苦”。但这一切的“看见”和“珍惜”,同样是建立在她的需求和视角之上。她需要他为“佳美”解决问题,需要他验证“元象”理念的可行性,需要他作为对抗(或者说,区别于)叶婧冰冷世界的一个鲜活例证,甚至……需要他作为某种情感投射的对象,来慰藉她自身在理想与现实、友情与原则之间的痛苦挣扎。她的“懂得”,带着强烈的个人色彩和目的性。在咖啡馆的争执中,当与叶婧的冲突达到白热化,涉及到她所珍视的、关于“理解”与“保护”叶父遗产的原则问题时,她也完全忽略了汪楠的存在。她的眼泪,她的痛苦,她的坚持,是向着叶婧,向着那份遗产,向着她自己的信念,而非向着他这个“被懂得”的旁观者。 无论是叶婧的“工具”,还是方佳的“璞玉/桥梁”,本质上,他都不是一个拥有自主意志、能平等参与棋局的“棋手”,甚至不是一枚有自己独立命运的“重要棋子”。他只是一枚比较特殊、比较好用的“棋子”,其价值完全取决于执棋者(叶婧或方佳)的战术需要和个人好恶。执棋者可以为争夺棋盘的控制权(叶婧的遗产,方佳的“理解”与“保护”)而激烈厮杀,但这枚“棋子”本身的感受、意愿、未来,在她们宏大的棋局和深刻的情感纠葛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这种认知带来的刺痛,远比任何工作上的压力、情感上的撕扯,都更加深刻,也更加寒冷。它刺穿了他精心维持的、关于“价值”、“能力”、“被需要”的幻象,让他赤裸裸地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在叶婧和方佳那个层次的世界里,他汪楠,无论多么努力,多么“有用”,多么“被懂得”,其本质,依然是一个可以被物化、被利用、被争夺、也可以被轻易舍弃的“他者”。 坐上回程的车,叶婧依旧一言不发。她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深蓝色的皮质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握着的是整个世界,又像是一块烫手的烙铁。车厢内的空气凝固如铅,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汪楠坐在她旁边,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却与他无关的城市夜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切的孤独与……清醒。 回到那间可以俯瞰江景的公寓,叶婧径直走进了书房,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任何交代,只是“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那声门响,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也像是为他今晚这场“目睹”和随之而来的“刺痛”,画上了一个冰冷的句点。 汪楠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那条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倒映着万千灯火的江河。江水平静,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影,一切喧嚣与痛苦。就像他此刻的内心,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涛骇浪般的刺痛之后,渐渐沉淀出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的平静。 他不再是那个在“佳美”工坊里为了一个细节与设计师、版房师傅据理力争、试图建立秩序的“协调人”,也不再是那个在爵士酒吧里被方佳的“懂得”所触动、内心天平剧烈摇摆的迷茫者。甚至,不再是那个在叶婧手下兢兢业业、试图证明自己价值的“汪助理”。 他是一个“棋子”。一枚刚刚被执棋者的激烈交锋所波及、并被旁观者(Elena Zhao)毫不留情地揭穿了真实身份的“棋子”。 “棋子”身份的刺痛,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弱,反而如同慢性毒药,在血液中缓慢扩散,带来一种持续而清晰的、混合着屈辱、无力、以及某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般的冰冷决绝。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再满足于仅仅做一枚“好用”的“棋子”,将自己的价值、未来、甚至尊严,完全寄托在执棋者(无论是叶婧还是方佳)的意愿和棋局需要之上。他不能再沉浸于那种被“需要”、被“懂得”的虚幻满足感中,而忽略了自身被“物化”、被“工具化”的本质。他不能再在情感与利益的混沌中随波逐流,等待别人来为他决定命运。 叶婧有她的棋局,她的遗产,她的敌人,她的掌控欲。方佳有她的理想,她的“懂得”,她的“元象”,她与叶婧复杂的情感与原则纠葛。Elena Zhao有她的算计,她的“投资”,她搅动浑水的乐趣。她们每个人都在下着自己的棋,争夺着自己的“棋盘”。 而他汪楠,这枚“棋子”,也必须开始为自己谋划一盘棋。一盘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能够让他从“棋子”变为“棋手”,至少是拥有更多自主权和议价能力的“重要棋子”的棋。 这盘棋的棋盘,不能是叶婧的叶氏帝国,也不能是方佳的“元象”理想国。必须是属于他自己的,隐秘的,坚固的,能够为他提供真正“根基”和“底气”的东西。 他想起了阿杰。想起了那笔在暗处悄然增长、已经完成“清洁”流程、安全存放在BVI壳公司账户中的巨额资本。想起了阿杰发来的关于东南亚金融科技项目和美国生物传感初创公司的投资备忘录。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在叶婧身边接触到的,关于“启明”、“L”项目、新材料、人工智能等领域的前沿信息和潜在机会。想起了“佳美”那一个月让他积累的,关于跨领域协作、资源整合、在混沌中建立秩序的实际经验。 这些,就是他目前能掌握的、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棋子”和“棋盘”。 他需要更系统、更激进、也更隐秘地,推进自己的“暗棋”布局。他需要让那笔资本更快、更安全地增值,寻找更具爆发力和护城河的投资机会。他需要利用“明处”的身份(无论是叶婧的“助理”还是未来可能的、与“元象”的某种关联),更主动、更有目的地搜集信息,建立人脉,识别潜在的、可以为他所用的“关键节点”和“机会窗口”。他不能再仅仅满足于“执行”和“观察”,而要开始尝试“分析”、“预判”甚至“引导”。 他需要力量。不是叶婧给予的、依附于她的“平台力量”,也不是方佳欣赏的、基于“懂得”的“精神力量”,而是实打实的、属于他自己的、能够让他拥有选择权和话语权的“资本力量”和“信息力量”。 棋子身份的刺痛,是警钟,是耻辱,但或许,也是他彻底觉醒、开始为自己而战的起点。 他不再看窗外的江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台物理隔离的电脑。幽蓝的屏幕光芒映亮了他沉静而冰冷的侧脸。 他登录加密账户,调出阿杰发来的所有资料,开始更加仔细、更加深入地研究那几个潜在的投资标的。他不再仅仅看回报率和风险系数,而是开始尝试分析其技术壁垒、市场前景、团队背景、以及与叶婧、方佳甚至“启明”所关注领域可能存在的潜在关联或竞争。他需要找到那些既能带来高额回报,又能为他未来可能的“独立”或“转型”提供助力的项目。 同时,他在脑中快速梳理着近期从叶婧、方佳、Elena Zhao、甚至李明远那里获取的所有碎片信息。叶婧父亲手稿的复杂性及觊觎者,叶婧与方佳关于遗产处理的原则冲突,Elena Zhao与“启明”的潜在关联及她的真实意图,“L”项目的技术路径与竞争态势,“星火”项目在“新锐材料”内部的阻力与机会……他将这些信息分类、关联、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并思考其中哪些可能蕴含着他可以利用的“势”,或者需要规避的“险”。 这是一个孤独的、危险的、且漫长无比的过程。但他知道,这是他摆脱“棋子”身份、争取成为“棋手”的唯一途径。他不能再依赖任何人的“赏识”或“懂得”,不能再等待别人为他提供“舞台”或“根基”。他必须依靠自己,在暗处,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一点点地积累资本,磨砺心智,编织属于自己的、虽然渺小却独立自主的“棋盘”。 夜,深了。城市渐渐沉睡。但汪楠房间里的幽蓝屏幕光,依旧亮着。那光芒映照着他专注而冰冷的眼眸,也映照着他心中那颗被“棋子身份”刺痛后,悄然萌生的、名为“独立”与“反击”的种子。前路依然凶险,执棋者的战争远未结束,但这枚“棋子”,已经决心不再仅仅被动等待被摆放或舍弃。他要开始学习规则,积蓄力量,在适当的时机,走出属于自己的,哪怕只是一小步,却意义非凡的棋。刺痛犹在,但刺痛之后,是更加清醒的觉悟,和更加冰冷的决心。 第93章 与阿杰的深入谋划 “棋子”身份的刺痛,并未随着黎明的到来而减轻,反而如同渗入骨缝的寒气,带来一种持续而清晰的清醒。汪楠在窗前枯坐至天际泛白,幽蓝的电脑屏幕光映着他眼底的血丝和冰冷决绝。他关掉电脑,简单洗漱,换上与平日无异的、挺括的西装,镜中的人依旧是那个冷静、专业、无可挑剔的“汪助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不再仅仅是叶婧的“工具”,也不再仅仅是方佳眼中需要被“拯救”的“璞玉”。他要成为下棋的人,至少,要成为一枚有能力影响棋局、甚至威胁棋手的“关键棋子”。 而要达成这个目标,阿杰是他目前唯一可以信任、也必须倚重的“暗处”伙伴。他们之间的关系,建立在绝对的利益捆绑和谨慎的保密之上,虽然缺乏情感深度,却恰恰是汪楠此刻最需要的——纯粹、直接、目标一致。 白天,汪楠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高效地处理着“星火”项目的协调工作和与“启明”对接的文书准备。叶婧似乎完全沉浸在她父亲手稿带来的后续麻烦中,除了必要的指令,与他几乎没有额外交流,仿佛前一晚咖啡馆的冲突和之后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从未发生。但汪楠能感觉到,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墙,更厚,也更冷了。他乐得如此,这给了他更多专注于自己“暗棋”的时间和空间。 傍晚,他以“处理私人事务”为由,婉拒了团队一个非紧急的讨论,提早离开了办公室。他没有回公寓,而是七拐八绕,换乘了两次地铁,确认无人跟踪后,走进城市另一端一个老旧居民区里一家不起眼的、兼营打印和传真业务的小网吧。这里鱼龙混杂,空气混浊,烟雾缭绕,正是进行隐秘联络的理想场所。 他开了一台最角落的机器,插入一个全新的、未登记身份的U盘,里面装载着阿杰提供的、经过多层加密的专用通信软件。登录,建立加密通道。几秒钟后,阿杰那边传来了回应,没有视频,只有经过变声处理的、略带电子杂音的音频。 “汪先生,今天这么早?”阿杰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带着技术人士特有的、略带宽带的质感。 “有新情况,需要尽快沟通。”汪楠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扫过烟雾弥漫的网吧。他戴着棒球帽和黑框眼镜,与平日形象大相径庭。“关于资金下一步的运作,还有……一些可能需要你协助调查的信息。” “请说。”阿杰言简意赅。 汪楠快速梳理思路,用最精炼的语言,将近期几件关键事态,特别是叶婧父亲手稿引发的觊觎、叶婧与方佳的激烈冲突、Elena Zhao的搅局,以及“启明”在合作谈判中表现出的异常“关注”和压迫感,向阿杰进行了通报。他没有透露自己的情感挣扎和“棋子”身份的刺痛,只陈述客观事实和潜在风险。最后,他强调:“我怀疑,叶婧父亲手稿牵扯的利益,远比我们之前想象的更大、更危险。这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叶婧现在压力极大,而我也被间接卷入。我们必须加快自己的布局,确保无论外面风浪多大,我们自己的根基要稳,甚至……要能从这漩涡边缘,找到获利或避险的机会。” 阿杰那边沉默了几秒,显然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他开口道:“明白了。这确实超出了普通商业或家族遗产纠纷的范畴。涉及到‘启明’这个级别的资本,以及Elena Zhao那种背景复杂的人物,水很深。汪先生,您之前的判断是对的,我们自己的‘方舟’必须尽快具备抗风浪的能力。” “方舟”是他们私下对那个BVI壳公司及其关联资产的代称。 “关于‘方舟’,我仔细研究了你发来的那几个项目。”汪楠切入正题,“东南亚的金融科技项目,技术有一定创新,市场潜力大,但监管风险和政策不确定性是硬伤,尤其是当地政局和金融开放程度。美国的生物传感初创公司,技术壁垒高,团队背景好,但估值已经偏高,且面临巨头的潜在竞争和收购,我们作为小份额外部投资者,话语权有限,退出渠道也不明朗。” “您的分析很到位。”阿杰表示赞同,“这两个项目,可以作为分散配置的一部分,但不宜作为‘方舟’现阶段的核心资产。我们需要寻找更具爆发力、且与我们现有资源或信息能产生协同效应的机会。” “我同意。”汪楠沉吟道,“阿杰,你觉得,‘叶婧父亲手稿’这件事本身,除了直接的风险,有没有可能……也蕴含着某些间接的、我们可以利用的机会?” 问题很隐晦,但阿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是指,围绕这些手稿的觊觎、争夺、以及可能引发的相关领域(比如人工智能基础理论、认知科学、信息哲学)的关注度提升,会催生新的投资热点或价值发现?” “不止。”汪楠目光锐利,尽管隔着屏幕,阿杰似乎也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某种变化,“手稿的具体内容我们不知道,但从叶婧和方佳的反应,以及‘启明’、Elena Zhao甚至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的关注来看,其价值可能在于某些被主流忽视或尚未充分开发的底层理论或技术路径。如果我们无法直接染指手稿,那么,有没有可能,通过公开信息、学术论文、专利数据库,甚至是一些非主流的学术社群和独立研究者的动态,反向推导或验证这些手稿可能涉及的方向?然后,提前布局那些在这个方向上耕耘、但尚未被资本发现的早期团队或技术?” 这个思路极为大胆,也极具风险。等于是要在不知道宝藏具体是什么的情况下,通过观察寻宝者的动向和只言片语,去猜测宝藏可能埋藏的区域,然后提前去那片区域“圈地”。 阿杰再次陷入了沉默,这次时间更长。汪楠能听到背景里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似乎阿杰在快速查询或计算着什么。 “理论上可行,但操作难度极大,且具有高度不确定性。”阿杰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严肃,“我们需要建立一套复杂的关键词监控和关联分析模型,覆盖全球主要的学术数据库、预印本网站、专利局、顶级会议论文,甚至是一些暗网或小众论坛上关于相关领域的讨论。同时,还需要对已知的、对手稿表现出兴趣的各方势力(如‘启明’、Elena Zhao背后可能代表的资本、以及叶婧提到过的‘背景复杂’的势力)进行持续的、更深入的监控,分析他们的投资动向、人员招聘、合作研究倾向,从中提取可能指向手稿价值领域的线索。这需要强大的数据处理能力、专业领域知识,以及……不低的投入。” “投入不是问题。”汪楠果断地说,“‘方舟’目前的资金,可以拨出一部分作为这个‘情报与机会挖掘系统’的专项预算。专业领域知识,我们可以尝试寻找合适的、可信的顾问,或者,从我们已有的资源里挖掘。” 他想到了“佳美”时期接触过的徐导(对科技叙事敏感),以及方佳提到的“元象实验室”可能汇聚的那些跨学科学者。当然,他暂时不会主动联系他们,但这是一个潜在的资源池。 “至于数据处理能力和监控……”阿杰接话,“我可以搭建一套初步的系统,利用一些开源工具和定制脚本,先从公开渠道和相对容易获取的深网信息入手。但更隐秘或需要特定权限的信息,可能需要额外的……技术手段或渠道,那会涉及更高的法律和操作风险。” 汪楠明白阿杰的暗示。“暂时以公开和灰色地带的信息为主,避免触碰明确的红线。我们的目标是捕捉趋势和早期信号,不是进行商业间谍活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阿杰,我需要你帮我额外调查几个人,更深度的。” “请说。” “第一,Elena Zhao,赵伊琳。不只是表面的投资履历和公开活动,我要知道她更早的背景,在华尔街之前的经历,她那个家族办公室真正的资金来源和LP构成,她与亚洲特别是大中华区哪些灰色资本或特殊背景人物有牵连。特别是,她与‘启明’的李明远,除了表面的合作,还有没有更深层次的关系或共同利益。” “第二,方佳的父亲。我需要知道他生前的具体研究领域、主要合作者、未发表的遗作或笔记可能流向,以及……他与叶婧的父亲,除了学术交流,私人关系到底如何。方佳提到手稿是她父亲受叶婧父亲之托保管,我需要验证这个说法的真实性,以及背后是否有其他隐情。” “第三,”汪楠深吸一口气,“帮我留意,除了‘启明’和Elena Zhao,还有哪些机构或个人,近期在人工智能伦理、认知科学基础理论、非标准逻辑、复杂系统与信息哲学等交叉领域,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高强度的关注或资源投入,特别是那些看似与主流商业或学术热点脱节的动向。叶婧提到的‘欧洲古老家族’和‘亚洲灰色资本’,是重点。” 这些调查请求,每一项都触及敏感领域,需要极高的技术水平和隐蔽性。阿杰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谨慎地说:“汪先生,这些调查的深度和风险级别,远超我们之前的合作范畴。Elena Zhao和那些潜在势力背景复杂,调查他们可能引火烧身。方佳父亲和叶婧父亲的过往,更是涉及私人隐私和可能的家族秘辛。我需要评估可行性和风险,也需要……相应的资源支持。” “我明白。”汪楠的声音冷静而坚定,“阿杰,我们之前的合作很愉快,你也清楚‘方舟’的潜力。我视你为不可或缺的伙伴,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服务提供者。这次,不仅仅是雇佣关系。如果你愿意接下这个任务,并确保绝对的安全和谨慎,我可以将‘方舟’未来利润的一个固定点数,作为你的长期绩效分成。同时,调查所需的一切合理费用,实报实销,上不封顶。我们要做的,是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超越普通商业情报的‘信息护城河’。这不仅仅是为了这笔钱,更是为了我们未来的安全和发展空间。” 他抛出了极具诱惑力的筹码——长期的利益捆绑和充足的资源支持。这既是信任,也是将阿杰更深地绑上自己战车的策略。 阿杰那边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轻微的电流声。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但似乎多了些分量:“汪先生,您画的这张蓝图,很大,也很危险。但我承认,很有吸引力。一直做技术后端,也确实有些……乏味了。我可以试试。但有几个前提。” “你说。” “第一,所有调查指令和结果传递,必须通过我们现有的、最高等级的加密渠道,且在任何情况下,不能留下书面或可追踪的记录。第二,调查进度和获取的信息,由我全权判断哪些可以告知您,哪些需要模糊处理或暂时隐瞒,以确保操作安全和您的知情风险可控。第三,如果我认为某项调查风险过高,或可能危及我们整体安全,我有权单方面暂停或终止,您需要尊重我的专业判断。第四,绩效分成的具体比例和细则,我们需要一份离线存储的、只有我们两人知晓的加密协议。” 条款严谨,甚至有些苛刻,但正符合阿杰谨慎的性格,也让汪楠更加放心。一个懂得控制风险、明确边界、且对自身价值有清醒认识的伙伴,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我同意所有条款。”汪楠毫不犹豫地说,“协议细节,你拟好后发我。调查的事,就拜托你了。先从Elena Zhao和那几个领域的异常动向开始,方佳父亲的事……可以稍缓,但也要留意。” “明白。”阿杰应下,随即转换了话题,“那么,关于‘方舟’目前的资金配置,在‘情报系统’和新的投资机会明确之前,您有什么指示?” “将现有资金的60%继续配置在之前选定的、低波动性的全球ETF和债券基金上,保持流动性。20%投入你之前筛选过的、风险收益比相对稳健的另类资产(如大宗商品、特定地区的房地产信托)。10%作为‘机会基金’,随时准备投入我们看准的、短期高潜力的项目,比如你上次提到的那个东南亚金融科技项目,可以小仓位试水。剩下10%,作为‘情报与特别行动’的备用金。”汪楠思路清晰地分配道。 “很稳健的配置。”阿杰评价道,“我会按此执行。另外,关于您之前提到的,利用现有身份获取信息的事,我建议可以更加……系统化。比如,在参加‘星火’或与‘启明’的会议时,除了完成本职工作,可以有意识地留意和记录那些看似边缘、但与前沿技术、市场趋势、或关键人物动态相关的‘杂音’。有时候,最重要的信息,就藏在那些非正式的闲聊、无意中的抱怨、或者被主流报告忽略的数据细节里。” “我正有此意。”汪楠点头。阿杰的建议与他不谋而合。他要从被动的“信息接收者”,转变为主动的“信息捕手”和“分析者”。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阿杰说,“我会尽快开始搭建系统,并启动对Elena Zhao的初步背景梳理。有新进展,我会通过老方式联系您。您也务必注意安全,汪先生。您现在所处的环境,比之前复杂得多。” “我知道。保持联系。” 加密通道断开。汪楠迅速退出程序,拔掉U盘,清空浏览器记录和临时文件,然后像普通网民一样,随意浏览了几个新闻网站,才起身结账离开。 走出烟雾缭绕的网吧,冬夜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与阿杰的这番深入谋划,像是一剂强心针,暂时驱散了“棋子”身份带来的无力与刺痛。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在叶婧和方佳夹缝中挣扎的被动角色,他开始有了自己的计划,自己的伙伴,自己的“棋盘”和“棋子”。 前路依然凶险,叶婧的棋局、方佳的理想、Elena Zhao的算计、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觊觎者,都像一座座大山,横亘在他面前。但至少,从现在开始,他不再仅仅是被山影笼罩的蝼蚁,而是开始尝试寻找翻越、绕过、甚至利用这些大山的路径的攀登者。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市被灯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眼神沉静而冰冷。与阿杰的谋划,是他摆脱“棋子”命运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接下来,他需要更加小心,更加耐心,在“明处”继续扮演好“汪助理”的角色,在“暗处”则悄无声息地编织属于自己的网,积蓄自己的力量。 夜还很长,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但汪楠知道,从今夜与阿杰的这番深入谋划开始,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随波逐流的“棋子”了。他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真正的、拥有自己意志和力量的“棋手”,哪怕道路漫长,荆棘密布。 第94章 必须拥有自己的棋局 与阿杰那场深夜·网吧里的加密谋划,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不仅暂时镇痛了“棋子”身份的耻辱,更在汪楠混沌的内心投下了一道冰冷而清晰的光束,照亮了一条此前若隐若现、却始终不敢真正踏足的道路——他必须拥有自己的棋局。 这个认知一旦确立,便如同野火燎原,迅速烧尽了他心中残余的迷茫、犹豫和对他人“赏识”或“懂得”的虚幻依赖。叶婧的掌控,方佳的共鸣,Elena Zhao的算计,甚至“启明”带来的压力……所有这些曾经让他倍感压力、撕扯不休的外部力量,此刻在他眼中,逐渐褪去了个人化的情感色彩,还原为棋局上一个个需要被冷静分析、评估、利用或规避的“要素”和“变量”。 他不是要立刻掀翻叶婧的棋盘,也不是要完全投入方佳的阵营,更不是要成为Elena Zhao的玩物。他要做的,是在这些庞大盘旋的棋局边缘,在无人注意的阴影处,悄悄地、坚定地,布下属于自己的、哪怕最初只有寥寥数子的微型棋盘。这棋盘或许渺小,但必须完全由他掌控,其规则、目标、资源,都必须服务于他“汪楠”的独立生存与长远发展,而非任何其他人的利益或趣味。 接下来的日子,汪楠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专注且目标明确的状态。白天,他依旧是叶婧麾下那个无可挑剔的“汪助理”,甚至比以往更加高效、缜密。他完美地处理着“星火”项目第二阶段那些繁琐的技术协调与利益分配谈判,精准地准备着与“启明”下一轮交锋的资料与策略。他对叶婧的指令反应迅速,汇报清晰,提出的建议也往往能切中要害。但他与叶婧之间的交流,彻底剥离了任何工作之外的情感成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公事公办。他不再试图关心她的疲惫,不再揣测她的情绪,甚至刻意避免与她有工作之外的任何接触。那对冰冷的、象征着“适配高强度工作环境”的定制袖扣,被他锁在公寓抽屉深处,从未佩戴。 叶婧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看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探究,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属于她自身麻烦的凝重所掩盖。她似乎无暇,也无意去深究他这份过于“完美”和“疏离”的专业表现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要“工具”好用,且在自己的掌控轨道上运行,对她而言,或许就足够了。这正合汪楠的心意。 夜晚和碎片时间,则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棋局”。他不再去那家爵士乐酒吧,也不再对着方佳送的书籍和摄影出神。他将那些代表情感牵绊的“礼物”,连同方佳那晚的倾诉带来的悸动,一起封存进记忆的某个角落,贴上“待评估资源/潜在风险”的标签。现在,他需要的是绝对的理性和行动力。 他通过阿杰搭建的加密渠道,持续跟进“情报与机会挖掘系统”的进展,审阅阿杰初步梳理的关于Elena Zhao表面背景的报告(大多为公开信息,更深层的内容尚需时间),并开始有意识地、系统性地整理和分析自己从叶婧身边获取的各类信息。 他将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建立加密数据库: 人物关系与动态:叶婧、方佳、Elena Zhao、李明远、刘文瀚、林薇、郑轩、甚至包括徐导、Vivian、张师傅等“佳美”时期接触的核心人物。记录他们的近期动向、公开言论、社交媒体痕迹(如有)、以及任何可能显示其立场变化、利益诉求或潜在弱点的细节。他特别注意叶婧与方佳之间因手稿事件后可能的关系裂痕,以及Elena Zhao与各方(特别是“启明”)互动的频率和场合。 项目与投资线索:“星火”项目的技术细节、成本结构、供应链信息、内部阻力点;“L”项目的技术路径、市场潜力、竞争对手(包括“启明”可能的替代方案);“启明”近期的其他投资案例,特别是与前沿科技、生物传感、新材料相关的领域;叶氏其他非公开的投资动向或研究意向。他尝试从中识别技术趋势、市场空白、潜在的风险敞口或价值低估领域。 财务与资本信息:通过公开财报、行业分析、以及从林悦、郑轩等人处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尝试拼凑叶氏、新锐材料、乃至“启明”等关键实体的财务状况、现金流健康度、潜在负债或表外风险。这是他“暗棋”中“资本力量”构建的重要参考。 特殊关注领域:根据叶婧父亲手稿可能涉及的范畴(人工智能伦理、认知科学、非标准逻辑、信息哲学等),他让阿杰重点监控相关领域的学术动态、专利申请、初创公司融资情况,以及是否有非主流资本或研究机构异常活跃。 这些工作枯燥、繁复,且需要极强的信息筛选、交叉验证和逻辑推理能力。但汪楠乐此不疲。每一条被验证有效的信息,每一个被发现的数据关联,都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属于“掌控”的微小声响。这不再是他人棋盘上的被动落子,而是他自己在绘制地图,在理解战场,在寻找那些可能被忽视的、通往“独立棋盘”的隐秘路径。 同时,他也在谨慎地推进“方舟”资本的实际运作。在阿杰的协助下,他小规模试水了那个东南亚金融科技项目,并开始接触另一家由斯坦福华人学者创立的、专注于新型脑机接口材料研发的早期公司。这家公司的技术路径,恰好与“启明”关注的某个方向有部分重叠,但切入点更为底层和基础。汪楠看中的是其长期潜力,以及创始人团队扎实的学术背景和对技术本身的纯粹热情(这让他隐约想到了叶婧和方佳的父亲们)。他通过复杂的离岸架构和代理人,以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匿名投资基金的名义,进行了首轮小额注资,并签订了严格的保密和优先认购权协议。这笔投资风险不低,但一旦成功,回报将是惊人的,更重要的是,这让他开始真正触碰到前沿的、可能定义未来的技术领域,而不仅仅是在既有格局中博弈。 然而,构建自己的棋局,绝不仅仅是信息搜集和资本运作。更需要找到撬动更大资源的“支点”,或者,发现对手棋盘上的“裂缝”。 机会,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三下午,悄然浮现。 当时,汪楠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启明”发来的、关于智能织物合作框架的修改意见稿。这份文件比之前更加细致,但也暴露了“启明”某些异常的、近乎偏执的关注点——他们反复强调并要求在协议中加入极其严苛的、关于“合作过程中产生的任何背景知识产权(包括但不限于受启发产生的改进思路、衍生技术概念等)”的归属和分享条款,其范围之宽泛,几乎囊括了所有可能的间接成果。同时,文件末尾附上了一份冗长的、关于“确保技术灵感来源纯洁性与可追溯性”的声明草案,要求叶氏承诺其提供的所有技术构想和背景资料(包括可能涉及的、已故研究人员的早期笔记或灵感来源)均有清晰、合法、无争议的授权链条。 这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商业合作的范畴,更像是一种预防性的法律“圈地”和对潜在“争议来源”的排查。联想到叶婧父亲的手稿,以及“启明”和李明远对此表现出的超常兴趣,这份文件的潜台词昭然若揭——“启明”不仅想合作,更想通过合作,合法地获取、界定甚至“消化”可能源自叶婧父亲手稿的、任何有价值的技术灵感或理论雏形,并确保未来不会因此产生知识产权纠纷。 汪楠盯着这份文件,大脑飞速运转。这无疑是叶婧目前面临的核心压力之一——“启明”正试图利用合作,将觊觎转化为合法的、带有约束力的契约条款,步步紧逼。叶婧的愤怒和抵抗,在“启明”这种老练而强势的资本面前,能坚持多久?如果她最终被迫做出让步,会以何种形式?又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被忽略的角度。叶氏并非铁板一块,叶婧也并非独自面对“启明”。叶氏内部,尤其是董事会和某些与叶婧父亲同时代、可能了解部分内情的老臣,会如何看待“启明”这种咄咄逼人、且明显触及叶家“私产”的合作条件?他们是否完全支持叶婧的强硬立场?还是会出于利益考量(比如担心“启明”的威胁,或看好合作带来的短期利益),对叶婧施压,要求妥协?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藤蔓般蔓延。他立刻调取了叶氏董事会成员的公开资料,特别是几位与叶婧父亲有过交集、目前仍在公司担任顾问或独立董事的老前辈的背景。同时,他让阿杰通过非公开渠道,留意近期叶氏内部是否有关于“启明”合作或“遗产处理”的非正式讨论或不同声音。 几天后,阿杰传来一份初步的、语焉不详的加密简报。信息零碎,但指向性明确:叶氏内部一位与叶婧父亲私交甚笃、现已退休但仍有影响力的前技术副总裁,近期私下对老友表达过对“婧婧这孩子独自扛着这么大压力”的担忧,并隐约提及“有些事或许可以变通”、“未必非要硬顶”。此外,另一位与“启明”在新能源领域有过成功合作的独立董事,在某个小型聚会中,曾称赞李明远“做事有章法,懂得在规则内争取最大利益”。 这些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汪楠将它们与“启明”那份苛刻的合作条款、叶婧巨大的压力、以及手稿背后的复杂利益纠葛放在一起,一个模糊但危险的图景逐渐浮现——“启明”可能不仅在向叶婧施压,也可能在尝试从叶氏内部寻找突破口,分化瓦解叶婧的抵抗,或者至少,制造一种“内部也有不同声音”的氛围,增加叶婧的决策难度和孤立感。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叶婧目前所处的,就是一个外部有“启明”等强敌环伺、内部有潜在分歧、自身又因父亲遗稿而情感与原则备受煎熬的艰难境地。她的“棋盘”上,布满了雷区。 而这,对汪楠而言,或许就是一个“裂缝”,一个潜在的、可以让他这枚“棋子”发挥更大作用,甚至获取更多筹码的“机会窗口”。 他当然不会去帮助“启明”或内部的分歧者。那无异于与虎谋皮,且会彻底触怒叶婧,葬送自己目前的“根基”。但他的“独立棋局”,需要资源,需要信息,也需要在关键时能够影响甚至“要挟”棋手的能力。叶婧的困境,既是他需要规避的风险,也可能转化为他可以利用的“势”。 他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叶氏内部的权力结构、人事关系、以及那些可能对叶婧决策产生影响的“关键人物”的真实想法和利益诉求。他需要知道,除了那两位隐约流露出不同声音的董事,还有谁?他们的关切点是什么?是公司的短期股价?是技术路线的分歧?是对叶婧个人领导风格的不满?还是与“启明”或其他外部势力有私下勾连? 他需要找到一种方法,在不暴露自身意图的前提下,更安全、更有效地获取这些信息。仅仅依靠阿杰的黑客技术和公开渠道的监控,恐怕不够。他需要“内线”,或者,至少是能接触到核心圈层非正式讨论的“耳朵”。 他想到了林悦和郑轩。他们职位不高,但身处财务和业务一线,是信息的“毛细血管”。他们之前对他表现出的信任和依赖,是基于对他专业能力的认可。或许,他可以尝试将这种“专业协作”关系,推向一个更深入、更……互惠的层面?不是收买,不是胁迫,而是建立一种基于共同利益(比如,希望“星火”项目成功,希望公司稳健发展)和有限信息共享的、心照不宣的“协作网络”。 他还想到了“佳美”时期的徐导。徐导是叶婧和方佳共同的朋友,社交圈层特殊,消息灵通,且对人情世故和资本运作有着艺术家特有的敏锐和疏离视角。或许,可以找个合适的、不引人注目的机会(比如以感谢“佳美”时期帮助为名),与徐导建立更私人的联系,从他那里获取一些关于叶婧、方佳乃至那个圈子更隐晦的观察和评价? 这些念头在汪楠脑中快速闪过,又被迅速评估、权衡、修正。他必须非常小心,每一步都不能踏错。他的“独立棋局”现在还太脆弱,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他关掉“启明”的文件,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那片曾因“棋子”身份而刺痛不已的荒原,此刻仿佛有冰冷的、坚韧的根系,正在悄然向下扎去。虽然土壤贫瘠,环境险恶,但这根系,是属于他自己的。 他必须拥有自己的棋局。不是为了取代叶婧或方佳,而是为了确保,无论她们的棋局如何风云变幻,无论自己是作为“工具”、“璞玉”还是“桥梁”,他都能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可以退守、可以蓄力、甚至可以反击的阵地。 这盘棋,他刚刚落下了属于自己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子。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至少,执棋的手,已经握在了他自己的手中。汪楠的眼神沉静如水,映不出丝毫波澜,唯有深处一点冰冷的星火,在无声地燃烧,照亮着那条通往“棋手”之路的、最初的、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第95章 关键人物的黑材料 构建属于自己的棋局,绝不仅仅是在脑海中绘制蓝图,更需要实实在在的、能够落地的“棋子”和“筹码”。对于汪楠而言,在明确“必须拥有自己的棋局”这一核心目标后,搜集、分析和储备“关键人物的黑材料”,便成了他“暗棋”布局中至关重要、也最具风险的一步。这不仅仅是为了“防御”或“自保”,更是为了在未来的博弈中,能够拥有足以撬动局势、或至少保护自身利益的、隐秘而有力的“杠杆”。 叶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一点从他观察到的蛛丝马迹和阿杰初步挖掘的零散信息中,已得到初步验证。那位退休前技术副总裁对叶婧的“担忧”和对“变通”的暗示,以及那位与“启明”有过合作的独立董事对李明远的“欣赏”,都像是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暗礁,平时不显,但在叶婧这艘巨轮面临“启明”掀起的惊涛骇浪和自身“遗产”问题的重压时,就可能成为危险的隐患。 汪楠需要知道,这些“暗礁”到底有多大多深,它们各自代表什么,又是如何与叶婧的航向产生摩擦甚至碰撞的。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了解这些“关键人物”的“阿喀琉斯之踵”——那些不为人知、或不愿为人知的隐秘、弱点、利益纠葛,甚至是历史污点。这些“黑材料”,未必都违法,但往往触及个人声誉、职业前途、家庭关系或核心利益,足以在关键时刻影响一个人的判断、立场,甚至迫使其做出妥协。 他开始更加系统、也更具策略性地,从两个方向推进这项工作。 方向一:通过阿杰的技术手段,进行深度背景挖掘。 他将初步锁定的几位“关键人物”名单,通过加密渠道发给了阿杰。名单包括: 1. 陈国华:叶氏前技术副总裁,叶婧父亲生前的得力助手与挚友,现已退休,但仍担任叶氏技术顾问委员会名誉**,在技术元老中影响力深远。性格耿直,重情义,但有时略显固执,对新兴商业模式和技术炒作抱有疑虑。 2. 孙正明:叶氏独立董事,知名经济学家,与“启明资本”在新能源和高端制造领域有过多次成功合作,公开场合对“启明”的效率与专业度评价颇高。在董事会中,常扮演“理性务实派”角色,主张开放合作,强调资本回报。 3. 王启年:叶氏现任首席财务官(CFO),跟随叶婧多年,是叶婧掌控叶氏财务大权的核心亲信。性格谨慎,精于算计,对叶婧忠诚度极高。但汪楠从林悦偶尔的抱怨中得知,王启年在财务审批上极为严苛,有时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与业务部门矛盾颇深。 4. (待观察) 叶氏内部其他可能对“启明”合作或“遗产”处理持不同意见,或与上述三人关系密切的中高层管理人员。 汪楠给阿杰的指令很明确:在不触发目标警觉、不触碰法律明确红线的前提下,尽可能深入地搜集这几位人物的过往经历、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财务状况、投资记录、公开及非公开的言论、学术或职业成果、以及与叶氏、“启明”或其他可能利益相关方(如竞争对手、供应商、特定客户)的历史关联。特别是,留意任何可能存在的、经不起严格推敲的“灰色地带”,比如:早年项目中的决策争议、可能存在利益输送嫌疑的商业往来、未公开的亲属关联交易、学术不端嫌疑、税务或合规方面的历史瑕疵、个人生活或财务状况的重大波动等。 阿杰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洁:“收到。目标明确。需要时间,风险可控。初步报告将在两周内提交。” 汪楠知道,这种深度挖掘如同深海探矿,不仅需要技术,更需要耐心和运气。他并不指望立刻就能拿到足以“一击致命”的重磅黑料,但哪怕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拼图般的碎片信息,也可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组合成意想不到的图景。 方向二:通过自身建立的“协作网络”,获取内部视角与软性信息。 技术挖掘能提供硬性的、事实性的“材料”,但往往缺少语境、动机和人际动态这些“软性”却至关重要的维度。而这,正是汪楠试图通过与林悦、郑轩建立更深层“协作”关系所要弥补的。 他不再仅仅将他们视为“潜在的信息源”,而是开始有意识地、以更加平等和“伙伴”的姿态,与他们进行交流。在讨论“星火”项目具体的财务模型或供应链优化方案时,他会更主动地分享自己的分析思路和行业见解,展现自己的专业价值和对项目的深度思考。同时,他也会在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中,引导话题,获取信息。 比如,在一次与林悦核对“新锐材料”某项研发费用分摊的会议后,汪楠没有立刻结束,而是貌似随意地提起:“对了,林悦,上次你说王总(王启年)对那笔市场预研费用的审批卡得很死,后来有进展吗?刘文瀚那边催得急,这个节点卡住,会影响后续实验进度。” 林悦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别提了,王总坚持要看到更详细的竞品分析和投入产出比预测,说现在预算紧,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道理是没错,但有些前沿探索,哪能算得那么精确?叶总那边倒是批了初步意向,但王总这里不过,财务流程就走不下去。你是没看到刘总(刘文瀚)团队那边,都快急眼了,觉得总部不信任他们,在拖后腿。” 汪楠点点头,表示理解:“王总一贯严谨,也是职责所在。不过有时候,太强调短期财务回报,可能会错过一些需要长期投入才能见成效的机会。我记得叶总父亲当年的一些基础研究,早期也是不被看好,后来才显现出巨大价值。不知道现在公司里,还有没有像叶老那样,愿意为长期不确定性买单的声音?” 他巧妙地用叶婧父亲举例,既显得客观,又试探性地将话题引向了“长期价值”与“短期财务压力”的矛盾,以及公司内部可能存在的、对此有不同看法的力量。 林悦果然被触动了,她压低声音说:“汪助,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王总那边压力也大,董事会,特别是孙董(孙正明)那边,每次财报会议都盯着利润率、现金流和资本回报率。王总要是松了口子,下次开会就得被问得下不来台。其实私下里,王总也抱怨过,说现在做点有想象力的事情太难,条条框框太多,上面要业绩,下面要预算,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有时候还挺怀念叶老和陈老(陈国华)他们在的时候,虽然条件没现在好,但做事情心齐,敢想敢干。” “陈老?”汪楠适时地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好奇,“是陈国华陈老吧?听说是叶老的好朋友,技术上的定海神针。可惜退休了,不然有他把关,像‘星火’这种项目,技术上可能更有底气。” “是啊,”林悦感慨,“陈老人是真好,没架子,看问题也准。就是脾气有点倔,认死理。听说他退休前,还因为一个新材料的工艺路线和当时的市场部吵过一架,觉得他们太急功近利,会毁了材料的长期性能。后来事实证明陈老是对的,但当时闹得不太愉快。他现在虽然挂着顾问的名,但基本不参与具体事务了,偶尔来公司,也是找叶总聊聊天,或者去技术档案室看看旧资料。不过他在老技术骨干里威信很高,他说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这段看似随意的闲聊,为汪楠拼凑“陈国华”的形象提供了宝贵的内幕:技术权威,重情义,耿直倔强,与“急功近利”的市场派(可能隐含对孙正明这类“务实派”的不满)有过冲突,在技术元老中影响力大,但目前处于“半隐退”状态,与叶婧保持私人联系。这些信息,结合阿杰可能挖出的硬性材料,能让汪楠更立体地理解这位“关键人物”的立场、软肋和可能的作用点。 与郑轩的交流,则更侧重于业务和外部关系层面。郑轩负责“新锐材料”部分大客户关系维护,经常与市场、销售部门打交道,消息灵通,尤其擅长捕捉人际间的微妙动态。 一次,汪楠与郑轩沟通完某个客户的技术需求后,顺势问道:“对了,郑轩,最近和‘启明’那边接触,感觉他们团队怎么样?专业性挺强的,就是感觉……有点过于‘精打细算’了,条款抠得很细。” 郑轩笑了笑,带着一丝商场上常见的、对强势对手的复杂评价:“岂止是精打细算,简直是武装到牙齿。他们那个李总(李明远),表面客气,话里话外全是机锋。而且我听说,他们不光跟我们谈,好像也在接触其他几家有类似技术的公司,包括国外的一家。这是典型的‘货比三家’,施加压力呢。咱们内部,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非要跟‘启明’绑死。孙董好像就比较欣赏他们的风格,觉得这才是专业的资本运作。但技术那边,特别是跟过叶老、陈老的那批人,就有点抵触,觉得‘启明’目的不纯,想掏空我们的技术家底。” “孙董欣赏‘启明’的风格,可以理解,毕竟合作过,有成功案例。”汪楠顺着说,“不过技术部门的顾虑也得重视,核心的东西要是丢了,合作就本末倒置了。叶总现在压力肯定不小,要平衡各方意见。” “可不是嘛,”郑轩点头,“我听说上次董事会后,叶总单独找孙董和王总聊了很久,具体内容不清楚,但出来后脸色都不太好。王总那两天批预算格外严,估计是又挨批了。现在这局面,叶总得拿出个能让各方都勉强接受的方案才行,不然内部就先乱了。”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从林悦和郑轩这两个不同视角、不同层级的人物口中说出,相互印证,逐渐勾勒出叶氏内部在“启明”合作问题上的权力博弈和意见光谱。孙正明代表“务实合作派”,可能得到部分看重短期财务表现的董事会成员支持;以陈国华为代表的“技术保守派”和部分老臣则担忧技术流失和长远发展;王启年作为叶婧的财务大管家,夹在董事会压力、叶婧意志和业务部门需求之间,处境微妙;而叶婧,则站在风暴中心,必须调和、斡旋,做出最终决策,同时还要应对“启明”的外部压力和父亲手稿带来的情感与原则困境。 汪楠将这些软性信息与他自己的观察、阿杰未来可能提供的硬性材料,以及“启明”那份苛刻的合作条款等外部信息,在脑中不断交叉比对、分析、推演。他像一位冷静的棋手,在对手的棋盘上仔细辨认每一颗棋子的位置、强弱、关联,以及可能存在的、被棋手自身忽略或试图掩盖的“气眼”和“断点”。 那些“关键人物的黑材料”,便是他试图寻找的、能够打入这些“气眼”或攻击这些“断点”的“楔子”。陈国华的“倔强”与“历史冲突”,可能成为他被“务实派”攻击为“僵化保守”的把柄,也可能成为他在原则问题上不肯妥协的支撑点,关键在于如何使用,由谁使用。孙正明对“启明”的公开欣赏及其过往的成功合作,既是他的影响力来源,也可能在“启明”表现出过度侵略性时,成为他被质疑“立场”或“利益关联”的潜在弱点。王启年面临的“夹板气”和其“严苛”作风引发的内部矛盾,则可能在压力达到临界点时,影响他的忠诚度或决策倾向,甚至成为内部不满情绪的宣泄口。 搜集“黑材料”的过程,本身就让汪楠对叶氏这盘棋局的复杂性和叶婧所处位置的艰难,有了远超以往的深刻理解。这不再仅仅是旁观者的感叹,而是参与者基于自身生存和发展需要,进行的冷酷而必要的“战场侦察”。 每一次与林悦、郑轩看似轻松的闲聊,每一次接收阿杰传来的加密信息碎片,汪楠都感受到一种混合着负罪感、窥探欲,以及一种逐渐增长的、冰冷的掌控感。他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片危险的灰色地带,利用他人的信任(林悦、郑轩)和专业技能(阿杰)来获取可能用于不利目的的“武器”。但他别无选择。在叶婧和方佳那种层面的棋局中,没有“白莲花”的生存空间。要么成为他人手中无知无觉、用完即弃的“棋子”,要么,就必须学会在阴影中搜集“武器”,武装自己,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和未来的主动权。 他将所有获取的信息,无论是硬性材料还是软性情报,都分门别类,加密存储,并附上自己的分析备注和潜在利用方向的设想。这是一个缓慢积累的过程,但他的“信息弹药库”正在一点点充实起来。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放松对“方舟”资本的管理和对“情报与机会挖掘系统”的关注。阿杰偶尔会传来一些关于Elena Zhao早期在华尔街某次争议性·交易中可能扮演角色的模糊线索,或者关于某个欧洲小型研究机构近期在“非标准逻辑”领域异常活跃的报告。汪楠会仔细审阅,指示阿杰跟进有价值的线索,同时继续谨慎地推进“方舟”的投资组合。 他像一位在深海潜行的潜艇指挥官,悄无声息地收集着声呐回波,绘制着海底地形图,辨认着潜在威胁和猎物,同时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身动力系统的安静运行。海面之上,叶婧的巨轮正与“启明”等风暴搏斗;而深海之下,他这艘小小的、隐秘的潜艇,正在为了自己的生存和未来的航向,进行着一场孤独而决绝的侦察与准备。 “关键人物的黑材料”,是他武器库中的一种,或许不是最光明正大的一种,但在这片弱肉强食、规则模糊的深海里,却是他目前所能掌握的、为数不多的、能够带来一丝安全感和可能性的“压舱石”。他知道,如何使用这些“材料”,何时使用,用在谁身上,将是对他智慧、心性和最终能否成为“棋手”的真正考验。而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是继续耐心地、隐秘地搜集、分析、等待。等待那个属于他的,或者被迫做出的,关键抉择时刻的到来。 第96章 反向调查叶氏帝国 “关键人物的黑材料”是散落的、针对个体的、带有防御和威慑性质的“武器”。但要想真正在叶婧这艘巨轮的阴影下,构建起属于自己的、足以抵御风浪甚至谋求发展的“独立棋局”,汪楠意识到,他必须更进一步。他不能满足于仅仅了解棋盘上几个“关键棋子”的弱点,更需要看清整个“棋盘”的全貌——叶氏帝国这台庞大、精密、却又可能存在着不为人知裂痕的机器,其真实的运作机制、力量结构、潜在的风险敞口,以及……叶婧这位“女王”对其掌控的牢固程度。 于是,在阿杰继续深挖陈国华、孙正明、王启年等个人“黑材料”的同时,汪楠启动了另一项更为宏大、也更具战略意义的计划——反向调查叶氏帝国。 这不再是对个别人物的窥探,而是对整个商业实体进行系统性的、多角度的、带有明确目的性的“健康诊断”和“压力测试”。他要像一个最挑剔、最谨慎的潜在敌意收购者,或者一个试图评估最大风险的债券持有人那样,去审视叶氏。目标不是摧毁,而是“理解”和“预判”——理解叶婧权力和影响力的真实来源与边界,预判叶氏在内外压力下可能出现的脆弱点和应对模式,从而为自己寻找最安全的立足点,甚至……识别出可能被叶婧忽略、但对他有价值的“价值洼地”或“战略缝隙”。 这项工作,必须建立在坚实的数据、严谨的逻辑和跨领域的专业知识之上。汪楠需要调动他作为“汪助理”接触到的所有公开与非公开信息,结合阿杰的技术能力,进行一场静默的、深入的“商业情报战”。 他首先从股权与治理结构入手。叶氏控股作为一家未上市的、股权结构复杂的家族企业(至少外界如此认知),其真正的权力金字塔是如何搭建的?叶婧通过哪些控股公司、信托架构和代持安排,实现了对核心业务板块(如“盛达”、“新锐材料”母公司、以及一些未公开的研发实体)的绝对控制?董事会成员的构成、背景、与叶婧及其家族的关联度如何?近年来是否有股权结构或章程条款的微妙变化,可能预示着控制权的潜在转移或稀释风险? 阿杰从公开的工商登记信息、海外公司注册记录(BVI、开曼等地)、以及一些非公开的离岸金融数据库(通过特殊渠道获取)中,开始尝试绘制叶氏的股权图谱。这项工作异常复杂,如同在迷雾中拼凑一张残缺的地图,但每连接上一个节点,都能让汪楠对叶婧的“王座”根基,有更清晰的认识。初步信息显示,叶婧的控制网络比想象中更加盘根错节,但也存在一些年代久远、持股比例不高、但可能具有特殊意义的少数股东(比如某些跟随叶婧父亲创业的元老后代设立的家族信托,或早期引入的、现已淡出的战略投资者的剩余股份)。这些“沉默的少数”,在平时无足轻重,但在极端情况下(如控制权争夺、重大决策僵局),可能会成为意想不到的变量。 接下来是财务健康与现金流分析。这是评估任何商业实体抗风险能力的核心。叶氏表面上现金流充沛,并购“盛达”和投资“新锐材料”都显得游刃有余。但真实的财务状况如何?负债结构是否健康?表外承诺(如担保、对赌协议)有多少?主要业务板块的盈利质量、营运资本效率、资本支出强度如何?是否存在靠关联交易或会计手段美化报表的嫌疑? 汪楠利用职务之便,接触到叶氏合并报表和主要子公司经过审计的财报(当然,他能看到的是经过过滤和摘要的版本)。他结合从林悦那里获得的、关于“新锐材料”真实成本结构和回款周期的零散信息,以及“盛达”并购后整合期的潜在财务负担(如人员优化成本、技术升级投入),尝试进行更贴近实际情况的财务模拟。同时,他让阿杰监控与叶氏有关联的银行、信托、租赁公司的公开财务数据,以及叶氏发行的少量债券在二级市场的交易情况和信用违约互换(CDS)利差变化,从中寻找市场对叶氏信用风险的隐性看法。 初步分析表明,叶氏整体财务稳健,但“盛达”并购带来的商誉和无形资产摊销压力不小,“星火”项目在“新锐材料”的持续投入也吞噬着大量现金流。更重要的是,叶婧近期为了应对父亲手稿可能引发的法律纠纷和潜在“赎买”压力,似乎动用了部分长期投资性资产,这可能会影响集团整体的资产流动性和长期收益能力。王启年近期的“严苛”,或许正是这种现金流压力在财务端的具体体现。 第三部分是核心业务与技术护城河评估。“盛达”的AI工业视觉技术和“新锐材料”在特种复合材料领域的积累,是叶氏目前对外宣传的两大技术王牌。但它们的真实技术壁垒有多高?与国内外竞争对手相比,优势是否可持续?研发投入的强度和效率如何?关键技术人才是否稳定?是否存在知识产权纠纷或技术被快速追赶甚至超越的风险? 汪楠利用参与“星火”项目和接触“L”项目信息的机会,结合公开的专利数据库、学术论文发表、行业会议信息,以及阿杰搜集的关于竞争对手动态的情报,对这两块核心业务进行“压力测试”。他发现,“盛达”的技术在特定工业场景确实领先,但其算法框架并非不可复制,且高度依赖高质量的数据积累,一旦数据源或核心算法团队出现问题,优势可能迅速衰减。“新锐材料”的技术更具独特性,但生产工艺复杂,成本高昂,市场拓展速度受制于下游应用领域的认证周期和客户惯性。此外,刘文瀚团队对“星火”赋能的部分抵触,也反映出内部技术路线整合与文化融合的挑战,这可能削弱技术协同的潜力。 第四,外部关系网络与潜在风险点。叶氏并非生存在真空中,它与“启明”这样的资本方、上下游供应商、客户、政府监管部门、行业协会、乃至媒体和学术界,构成了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汪楠需要理清这个网络中的关键节点,评估叶氏与各方的利益捆绑程度、潜在冲突点,以及哪些关系可能在压力下发生变化。 “启明”无疑是当前最突出的外部风险点。但除此之外呢?叶氏在海外(特别是欧洲和北美)的业务拓展是否顺利?是否面临地缘政治、贸易壁垒或监管审查的风险?与关键原材料供应商的长期协议是否稳固?是否有过度依赖单一客户或供应商的情况?在环保、劳工、数据安全等日益敏感的ESG(环境、社会和治理)领域,是否存在潜在隐患或历史旧账? 汪楠让阿杰留意与叶氏相关的国际诉讼、仲裁案件、监管处罚记录、负面媒体报道,以及行业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关于叶氏的非正式评价。同时,他也通过自己在“佳美”时期建立的有限人脉(如徐导),以及“星火”项目接触到的外部专家,侧面了解业界对叶氏的观感和潜在顾虑。 最后,也是最为敏感和困难的一部分——对叶婧个人权威与决策模式的评估。她是叶氏帝国的绝对核心,她的意志、判断、情绪乃至健康状况,都直接关系到整个体系的稳定。汪楠需要超越“助理”的视角,尝试以更客观、甚至更冷酷的方式,来“诊断”这位“女王”。 她的权力基础除了股权,还有哪些?是董事会元老的支持?是核心管理团队的忠诚?是她个人在资本市场的信誉和决断力?还是她父亲留下的隐形遗产(技术声望、人脉)?这些支持力量,在面临“启明”的进逼、内部可能的杂音、以及父亲手稿带来的情感与原则冲击时,是否依然牢固? 她的决策模式是偏重数据理性,还是掺杂了个人情感和原则(如对手稿的态度)?在压力下,她是变得更加独断强硬,还是会寻求妥协与平衡?她对风险的容忍度如何?对背叛或“不忠”的容忍底线又在哪里?(咖啡馆对方佳的态度,以及对他“回归”后刻意疏离的默许,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 她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是否因近期巨大的压力而出现了不为人知的损耗?这种损耗,是否会影响到她对复杂局面的判断力和决策质量? 这些问题,无法通过数据或公开信息直接获得答案。汪楠只能通过更细致的观察、更谨慎的信息拼图,以及对自己所目睹事件的深度复盘,来尝试勾勒出一个更立体的、超越“完美掌控者”刻板印象的叶婧画像。咖啡馆争执中她罕见的失态和冰冷下的裂痕,谈判桌上面对“启明”条款时的凝重与疲惫,以及她对他日益明显的、将工作关系纯粹“工具化”的倾向……所有这些细节,都在为他这幅“反向调查”的拼图,提供着至关重要的碎片。 这是一项浩大、复杂、且充满禁忌的工程。每向前推进一步,汪楠都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叶氏帝国这个庞然大物的复杂肌理,以及叶婧坐在那个位置上所承受的、远超外人想象的重压与孤独。同时,他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这个“棋子”所处的,是一个何等精密、脆弱、却又充满无形壁垒的生态系统。 但正是这种清醒,带给他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力量感”。无知带来恐惧,而认知(哪怕是不完全的认知)带来掌控的可能性。当他开始理解这台机器的传动原理、压力阈值和潜在故障点,他便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指令、随时可能被替换的“零件”,而逐渐变成了一个能够观察、分析、甚至在某些微小环节进行预防性干预的“系统维护员”(尽管是未经授权的)。 当然,这种“反向调查”的风险极高。一旦被叶婧察觉,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汪楠必须将一切行动控制在绝对隐秘的范畴。所有数据的获取、分析、存储,都通过阿杰建立的加密渠道和物理隔离设备进行。他只在深夜或绝对安全的独处时间,进行深度思考和信息整合。白天,他依旧是那个高效、低调、专注于本职工作的“汪助理”,绝不流露出任何对叶氏整体状况的“过度”兴趣。 这个过程孤独、压抑,且伴随着持续的道德负疚感。他利用着叶婧给予的平台和信任,却在暗中对她和她所建立的帝国进行“解剖”。这种“背叛”的感觉时常啃噬着他的内心。但他不断用“棋子”的刺痛、对“独立棋局”的渴望,以及生存的本能,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他只是想要自保,想要在可能的惊涛骇浪中,拥有一叶属于自己的、不至于倾覆的扁舟。如果可能,他甚至希望这叶扁舟,未来能拥有探索更广阔海域的能力。 数周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双重角色扮演和深夜的“反向调查”中悄然流逝。汪楠感觉自己像一株在巨石阴影下艰难生长的植物,一方面依靠巨石缝隙透下的微光和水滴(叶氏平台提供的信息和资源)维持生命,另一方面,其根系却在黑暗中顽强地、悄无声息地向更深处、更远处延伸,探寻着属于自己的土壤和空间。 阿杰关于几位“关键人物”的初步深度报告陆续传来,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硬性材料,但暂时没有“一击致命”的发现。关于叶氏整体的“反向调查”图谱,则仍在缓慢而坚定地绘制中,许多部分依旧模糊,但主干和几个关键的风险区域,已逐渐显出轮廓。 汪楠知道,距离完成这幅“帝国地形图”还远得很,也未必需要“完成”。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它让他跳出了“棋子”的局限视角,开始以“潜在棋手”的眼光,审视自己所处的战场。这种视角的转换,带来的不仅是信息优势,更是一种心态的根本性蜕变。 他不再仅仅是叶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也不仅仅是方佳眼中需要被“拯救”的“璞玉”。他正在成为自己这盘隐秘棋局的“布局者”。尽管这盘棋现在还很小,很暗,甚至有些不堪,但至少,执棋的手,已经坚定地握在了他自己手中。而“反向调查叶氏帝国”这项庞大而危险的工程,正是他为这盘属于自己的棋局,所进行的最重要、也最基础的战略侦察。前路依然被浓雾笼罩,但至少,他手中开始有了自己绘制的、尽管粗糙却独一无二的地图碎片。 第97章 发现财务漏洞 “反向调查叶氏帝国”的工程浩大而隐秘,如同一场在黑暗森林中绘制精细地图的漫长跋涉。汪楠在阿杰的技术支持下,结合自身接触到的内部信息,对叶氏的股权结构、治理机制、外部关系和技术护城河进行了初步的、拼图式的梳理。然而,最核心、也最能反映一个商业实体真实健康状况与潜在风险的领域——财务——其最隐秘的角落,仍笼罩在层层叠叠的报表、合规条款和内部控制的迷雾之后。汪楠知道,想要真正理解叶婧面临的现金流压力,评估王启年“严苛”背后的苦衷,甚至预判叶氏在内外交困下的抗风险能力,他必须尝试穿透这层迷雾。 机会,以一种看似偶然、却又带着某种必然性的方式出现了。 这源于林悦在“星火”项目第二阶段一项具体费用分摊上的又一次“求助”。这次涉及的是“新锐材料”为了配合“星火”项目新工艺验证,需要采购一批极其特殊、需从德国某小众供应商定制的、用于高温高压反应环境的稀有金属合金垫片。这批垫片单价极高,总金额不大,但交付周期长,且需要支付高额预付款。按照“星火”项目预算和叶氏与“新锐材料”签订的技术服务协议,这笔费用本应由叶氏承担,并计入“星火”项目的研发成本。 然而,林悦在提交付款申请时,被王启年的财务团队打了回来,理由是“该费用性质模糊,介于资本性支出与费用性支出之间,且供应商非集团集中采购目录内,需进一步明确费用归属、获取更充分的比价依据,并重新评估是否可通过替代方案满足需求”。 “又是这样!”林悦在电话里向汪楠抱怨,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汪助,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要是涉及‘新锐材料’那边、金额稍大、或者采购流程不那么‘标准’的支出,王总那边就卡得特别死。技术那边等着垫片做关键实验,晚一天都可能影响整个验证节点的进度。刘总(刘文瀚)已经发过几次火了,说总部不信任他们,处处掣肘。我夹在中间,真是……” 汪楠一边安抚林悦,一边心中微动。王启年的“严苛”有目共睹,但这次的理由,似乎比以往更加“技术性”,甚至有些“吹毛求疵”。资本性支出与费用性支出的划分,在研发项目中本就存在一定弹性,尤其是这种为特定验证工艺定制的耗材。王启年如此执着于区分,背后仅仅是出于财务审慎,还是有其他考量?比如,是否与叶氏整体的资本支出预算控制,或者某个特定成本中心的利润考核有关? 他没有立刻给出建议,而是对林悦说:“林悦,你先别急。把采购申请、技术规格、供应商报价、以及王总那边具体的审核意见,都发我一份。我看看能不能从项目协调和成本分摊的角度,找个更合适的说法去跟王总那边沟通。” “太好了,汪助!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林悦如释重负,立刻将一堆文件发到了汪楠的邮箱。 汪楠仔细审阅着这些文件。技术规格和报价单都很清晰,德国供应商虽然小众,但在该特种合金领域是公认的权威,替代选择很少,且周期更长。问题的焦点,确实集中在费用性质的会计处理和采购流程的“合规性”上。 他调出“星火”项目的整体预算框架和与“新锐材料”的服务协议,试图寻找支持将这笔费用明确归类为“研发费用”的依据。同时,他出于一种职业习惯,开始更仔细地审视这份服务协议中关于费用结算、成本归集、知识产权归属等条款的细节。 就在他翻阅协议附件中一份关于“共同研发设备与特殊材料费用分摊原则”的附录时,一个不起眼的条款引起了他的注意。条款原文是:“对于为双方确认的特定联合研发验证项目所采购的、单位价值超过人民币50万元、或总价超过200万元的专用设备或特殊材料,其费用不计入日常研发费用分摊,而应单独设立‘专项资产’科目进行核算与管理,资产所有权及处置收益遵循本协议第X条关于知识产权与资产归属的约定。” 这个条款本身并无不妥,是为了清晰界定高价值专项资产的权属。但汪楠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数字上——“单位价值超过人民币50万元”。他记得,林悦发来的那份合金垫片的报价单,总金额是48.7万元,恰好低于50万的门槛。 是巧合吗?还是……刻意为之?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形。他立刻联系林悦,装作不经意地问:“林悦,这次垫片的采购,是‘新锐材料’那边提的具体型号和供应商吧?他们之前有没有提过,需要将采购金额控制在某个特定数值以下?比如……50万以内?” 林悦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回忆道:“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负责这个实验的工程师跟我提过一嘴,说刘总交代,尽量把单次采购的金额压一压,别搞得‘太显眼’,免得总部财务那边又找麻烦。我当时还以为就是普通的控制成本,没多想……难道,这和那个50万的条款有关?” “可能有关。”汪楠的声音平静,但心跳微微加速,“林悦,你方便帮我查一下,从‘星火’项目启动到现在,‘新锐材料’那边通过类似‘技术服务费’、‘材料代采’等名义,向叶氏申请支付的、单笔金额在40万到50万之间(特别是无限接近50万但不超过)的费用,大概有多少笔?总金额大概多少?不用太精确,有个大概印象就行。” “这个……我得去系统里筛一下,需要点时间。”林悦有些迟疑,“汪助,你怀疑……?” “只是做个验证,看看是不是一种模式。”汪楠语气轻松,打消她的顾虑,“也许是我们多心了,但搞清楚王总那边卡点的规律,对我们后续推进项目也有帮助。” “好,我下班前发你。”林悦答应下来。 几个小时后,林悦发来了一份简单的统计列表,附言:“吓了一跳。还真有不少!从项目启动到现在,类似这样单笔金额在45万到49.9万之间的采购申请,有十一笔之多,涉及不同种类的特殊材料、小型定制设备、还有几笔外协测试费。总金额加起来……有五百多万了。而且,这些申请几乎都被王总那边以各种理由(流程、比价、费用性质等)卡过,但最终大部分都批了,只是拖了时间。” 五百多万!十一笔!单笔均控制在50万以下! 汪楠盯着这个数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这绝不是巧合,而是一种精心设计的、系统性的财务操作模式!其目的,似乎就是为了规避那个“单位价值超过50万元需计入‘专项资产’”的条款! 为什么?“新锐材料”或者说刘文瀚团队,为什么要这么做?将高价值采购拆分成低于50万的单笔支出,在财务处理上有何好处? 他立刻调出叶氏与“新锐材料”的服务协议,重新审视相关条款。将高价值资产计入“专项资产”科目,意味着该资产需要单独建账、计提折旧、并明确未来处置时的利益分配。而如果将其拆分为多笔低于50万的“费用性支出”,则可以一次性计入当期研发费用,简化账务处理,更重要的是——这些“资产”将不会在叶氏的合并报表上,以“专项资产”的形式单独列示,其所有权和未来潜在收益的归属,也可能因此变得模糊! 换言之,刘文瀚团队可能通过这种“化整为零”的方式,利用叶氏的资金,为“新锐材料”实质性地购置或建造了一批本应属于双方共有的高价值研发资产,却避免了在叶氏账上留下清晰的资产标记和权属约定!这五百多万,表面是叶氏支付给“新锐材料”的研发服务费和代采材料款,实质上,可能被用于构建了一批沉淀在“新锐材料”、但叶氏对其缺乏清晰控制力和收益索取权的“隐形资产”!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费用分类问题,而可能是一个结构性的、涉及资金挪用、资产权属模糊、甚至可能损害叶氏作为投资方利益的财务漏洞!如果这个漏洞被有意利用,或者在未来双方关系生变时被“新锐材料”单方面主张权利,叶氏将陷入被动,甚至可能面临投资损失。 王启年的财务团队反复“卡”这些申请,是否隐约察觉到了异常?但因为他们可能缺乏对技术细节和采购必要性的充分理解,又或是忌惮刘文瀚团队的技术权威和项目紧迫性,最终只能在一些“流程合规”的细节上纠缠,而未能(或不敢)直指核心的权属与利益输送问题? 汪楠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发现了一个隐藏在常规财务流程之下的、可能相当严重的“内控缺陷”和“潜在利益输送通道”。这个漏洞目前看来规模还不算巨大(五百多万对叶氏而言是九牛一毛),但模式一旦形成,且未被纠正,未来可能被用于更大规模的资金腾挪。更重要的是,它揭示了叶氏在对“新锐材料”这类被投企业或合作方的投后管理和财务监控上,可能存在盲区或力不从心之处。 他将这个发现,连同初步的分析,通过加密渠道简要告知了阿杰,并让他留意“新锐材料”近期的固定资产增加、大额现金流变动,以及是否有通过关联交易将资金或资产转移出表的迹象。 同时,他需要更谨慎地评估这个“财务漏洞”的性质和影响范围。刘文瀚是出于技术人员的“本位主义”和“怕麻烦”心理,单纯想简化流程、加快采购?还是有意为之,为自己或“新锐材料”争取更多利益和主动权?甚至……有没有外部力量(比如“启明”或叶氏的其他对手)在暗中诱导或利用这种行为,来削弱叶氏对“新锐材料”的控制? 他回忆起“星火”项目初期,刘文瀚对叶氏赋能团队的抵触,以及他个人对技术自主权的坚持。刘文瀚或许并非有意损害叶氏利益,但他对“新锐材料”独立性的执着,很可能促使他采取一些“变通”手段,来确保核心研发资源和资产牢牢掌握在自己团队手中。这种“变通”,在特定条件下,就可能演变为损害投资方利益的漏洞。 而王启年作为叶婧的财务大管家,对此是懵然不知,还是有所察觉但投鼠忌器?叶婧本人,又是否知晓?以叶婧的掌控欲和对细节的关注,她理应有所察觉。但考虑到她近期被父亲手稿和“启明”谈判牵扯了绝大部分精力,加上她对刘文瀚技术能力的倚重和对“星火”项目成功的迫切期望,她是否在有意无意间,对这个财务“灰色地带”采取了暂时性的容忍或视而不见? 这个“财务漏洞”的发现,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汪楠“反向调查”中那片关于财务领域的浓重迷雾,照亮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它不仅仅是一个具体的问题,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表明叶氏帝国这台看似精密运转的机器,在某些连接处,可能已经出现了锈蚀和松动的迹象。尤其是在叶婧本人因内忧外患而心力交瘁、核心管理团队(如王启年)面临巨大压力、而被投方(如刘文瀚)又拥有相当自主权的情况下,这类“漏洞”滋生和扩大的风险正在显著增加。 汪楠将初步的分析和推测,加密存档。他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这个“发现”太敏感,牵涉方太多,且尚未完全证实其性质(是疏忽、本位主义,还是恶意)。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仔细权衡揭露此事的后果。 揭露给叶婧?或许能赢得她的进一步信任(如果他以恰当的方式提出),但也会立刻将他置于刘文瀚乃至整个“新锐材料”的对立面,甚至可能让夹在中间的王启年难堪。更重要的是,这可能迫使叶婧在“星火”项目关键期、且自身麻烦缠身的情况下,不得不分心处理一个棘手的内部管理问题,这可能会影响她对“启明”谈判等更紧迫事务的精力分配,甚至可能被外部对手利用,作为攻击叶氏内部管理混乱的借口。 暂时隐瞒,作为自己掌握的“筹码”?这符合他构建“独立棋局”的初衷,能为他增加一份在极端情况下用以自保或交换利益的“秘密”。但这无疑会加剧他的道德负疚感,并且,如果这个漏洞未来酿成更大损失,而他知情不报,后果同样严重。 他陷入了一个新的、更加复杂的两难境地。“发现财务漏洞”带来的,不是简单的“立功”机会,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需要极高智慧和手腕去处理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变量”。 他走到窗前,看着脚下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心中那片刚刚因“反向调查”有所进展而获得些许掌控感的领地,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又重新被一层更深的、关于风险与抉择的迷雾所笼罩。 然而,在这迷雾之中,汪楠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他开始真正触摸到叶氏帝国华丽袍子之下,那些可能存在的、细微却真实的“褶皱”与“虱子”。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仰望高塔的旁观者,而是开始窥见塔身内部,那些支撑结构之间可能存在的、不为人知的应力集中点。 “棋子”的视角,永远只能看到棋盘表面的落子。而“棋手”(哪怕只是潜在的)的视角,则需要去理解棋盘本身的质地,棋子材料的特性,乃至对弈环境中的气流与湿度。这个“财务漏洞”,就是他开始理解这副“棋盘”本身复杂性的一个残酷而珍贵的切入口。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信息,来评估这个“漏洞”的真正分量,并决定如何处置这枚意外获得的、既可能伤敌也可能伤己的“棋子”。夜还很长,而属于他汪楠的棋局,因为这意外的“发现”,似乎又多了几分难以预测的变数,却也向前实实在在地推进了一步。至少,他现在知道,在这片看似固若金汤的帝国疆域内,存在着可供隐秘穿行的、不为人知的“裂隙”。而如何利用这些“裂隙”,将是他接下来需要面对的全新课题。 第98章 致命的把柄 “财务漏洞”的发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在汪楠心中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圈圈扩散开去,不断撞击着他理智的堤岸。那五百多万被巧妙拆分的采购费用,那些被规避的“专项资产”条款,刘文瀚团队的“本位主义”与可能的私心,王启年财务团队的“严苛”与无奈,以及叶婧可能存在的容忍或疏忽……所有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中日夜盘旋,组合、拆解、再组合,试图拼凑出这个“漏洞”最真实的模样和最危险的边界。 他暂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无论是向叶婧汇报,还是向王启年暗示,都充满了不可控的风险。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深入地理解这个“漏洞”的运作机制、涉及人员、资金流向,以及——最关键的——它是否只是一个孤立的技术性问题,还是某种更深层次、更系统性问题的冰山一角? “化整为零”规避资产确认,如果仅仅是“新锐材料”团队为了操作方便或加强自身控制而采取的小聪明,那问题虽然存在,但性质相对单纯。但如果,这背后涉及到更复杂的利益输送、关联交易,甚至是为某些不便公开的开支提供资金渠道,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就可能从“内控缺陷”升级为“财务舞弊”或“利益侵占”,成为足以动摇叶氏对“新锐材料”投资基础、甚至可能引发法律纠纷的“炸弹”。 为了验证这个可怕的猜想,汪楠决定双管齐下。 明线,他继续以协调“星火”项目、协助林悦解决付款卡点为名,更深入、更细致地接触“新锐材料”近一年来所有与叶氏之间的资金往来凭证。他不再仅仅关注那十一笔接近50万的采购,而是扩大范围,审阅所有金额较大、采购方为非标供应商、或费用性质略显模糊的支付记录。他特别注意那些支付给“新锐材料”关联方(如其子公司、供应商、或由刘文瀚团队核心成员亲属控制的公司)的款项。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他必须确保自己的询问和索要资料的理由足够正当,不会引起刘文瀚团队或王启年财务团队的警觉。 暗线,他通过加密渠道,将更具体的疑点指示下达给阿杰。他要求阿杰:第一,利用技术手段,在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尝试追踪那十一笔采购款项离开叶氏账户后的实际流向。资金是否真的如合同所示,支付给了德国那家小众供应商?还是经过了某些中间环节?第二,调查“新锐材料”及其核心团队(特别是刘文瀚及其几名亲信)的个人财务状况、关联企业、近期的大额资产变动(如购置房产、车辆、股权投资等)。第三,留意“新锐材料”近期是否有异常的资本运作,如引入新的小股东、进行不寻常的资产抵押或担保、或者与某些背景复杂的投资机构接触。 “汪先生,这次的调查指向性非常明确,风险等级也更高。”阿杰在加密通讯中提醒,“深入追踪资金流水和调查对方核心人员的私人财务,一旦被发现,很可能被视为商业间谍行为或侵犯隐私,后果严重。我们需要更加谨慎,甚至可能需要借助一些……非公开的数据源。” “我明白风险。”汪楠的声音在黑暗的网吧角落里显得格外冷静,“但我们必须知道真相。这个‘漏洞’如果只是小问题,我们可以暂时搁置。但如果是大麻烦,我们必须提前预警,或者……至少确保我们自己不被牵连。阿杰,按最高安全等级操作,所有指令单向,必要信息模糊化处理,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遇到任何可能暴露的风险,立刻中止。” “收到。我会从外围和公开信息结合的非侵入性方式入手,尽量降低风险。初步报告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可以等。” 在等待阿杰进一步消息的同时,汪楠也没有放松对“明线”信息的搜集和分析。他像一位最有耐心的考古学家,在堆积如山的财务单据和合同文件中,小心翼翼地清理、辨识、记录。林悦对他越来越信任,几乎有问必答,甚至开始主动分享一些她在处理“新锐材料”账务时感到“别扭”或“说不清”的地方。 “汪助,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一天下午,林悦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语气有些犹豫。 “你说,我们一起分析。”汪楠鼓励道。 “是关于那家德国供应商的。”林悦说,“我后来不是按照王总那边要求,让他们补充了更详细的资质文件和过往合作案例嘛。结果我发现,他们发来的一份三年前的业绩证明,合作的客户名单里,有一家缩写是‘J.M.C’的公司,我查了一下,好像是……‘佳美资本’旗下一家做工业设计的子公司?” “佳美资本?”汪楠心头一跳。这不是方佳掌控的投资平台之一吗?他记得“佳美服饰”只是其旗下产业之一。方佳的业务,怎么会和“新锐材料”采购的特种合金垫片供应商扯上关系?是巧合,还是…… “能确定是同一家‘佳美资本’吗?”汪楠问。 “缩写和业务领域都对得上,应该没错。”林悦说,“而且那份证明显示的合作金额还不小。我就有点奇怪,一家德国的特种金属加工商,怎么会和国内一家做时尚和艺术投资的公司有业务往来?虽然‘佳美资本’业务杂,但工业设计子公司用到这种顶级特种合金的机会,应该不多吧?” 这个信息太关键了!它将原本可能局限于“新锐材料”内部操作的财务疑点,与方佳这个外部、且与叶婧关系复杂的关键人物联系了起来!难道,方佳也以某种方式,卷入了“新锐材料”的事情?还是说,这只是纯粹的商业巧合? 汪楠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平静地对林悦说:“这个信息很有趣。不过也可能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世界很小。你先别声张,我再了解一下。采购的事情,我会再想办法跟王总那边沟通,看能不能特事特办。” 挂掉电话,汪楠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事情正在滑向一个他始料未及、也绝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如果“新锐材料”的财务操作,不仅仅是为了自身利益,还涉及到与方佳相关方的潜在利益输送,那这个“漏洞”的性质和危险性,将呈几何级数上升!叶婧、方佳、刘文瀚、“新锐材料”、“启明”……这些原本就在一张复杂关系网中的节点,如果通过这个财务“黑洞”产生了更隐秘、更直接的利益勾连,那将是一场灾难。 他必须立刻核实!他首先想到的是方佳。但如何开口?直接问她是否与一家德国特种合金供应商有业务往来?这无异于打草惊蛇,且会暴露他正在调查“新锐材料”财务问题的事实。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想到了徐导。徐导是方佳的朋友,对“佳美”体系有一定了解,且相对超脱。或许可以旁敲侧击。 几天后,汪楠找了个由头,约徐导在那家爵士乐酒吧小坐。他没有提“新锐材料”或财务问题,只是闲聊,话题自然引向了“佳美”业务的多元化。 “方总真是精力旺盛,‘佳美服饰’刚做完大秀,又听说她其他投资板块也有不少动作。”汪楠看似随意地说,“上次在‘佳美’工坊,还看到不少跟科技、材料相关的项目资料,挺跨界。” 徐导喝了口酒,笑了笑:“方佳那人就这样,兴趣点散得很,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她那个‘佳美资本’,投的东西五花八门,从非洲木雕到硅谷芯片,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不敢碰的。有时候我觉得,她搞投资更像是满足自己的收集癖和好奇心,赚钱倒像是副产品。” “那她旗下有工业设计的板块吗?我记得好像叫‘佳美创意’还是什么?”汪楠顺着问。 “有啊,‘佳美创制’(J.M.C),做高端定制和跨界设计的,也接一些品牌和企业的特殊项目。”徐导点点头,“方佳有时候会把一些她觉得有艺术感或技术感的工业项目扔给他们玩,做点概念设计或者原型什么的。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有点好奇。这种业务,会用到很特殊的材料吧?比如一些高精尖的合金、复合材料之类的?”汪楠试探。 “那要看具体项目了。如果是给高端腕表品牌做概念外壳,或者给某个建筑事务所做特殊幕墙模型,可能会用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徐导想了想,“我记得前两年,他们好像接过一个欧洲某顶级超跑品牌的限量版内饰定制项目,就用到了某种据说用在航天发动机上的高温合金,还是方佳通过她在欧洲的关系搞到的,当时还当趣闻跟我提过一嘴。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方总的人脉和资源真广,连这种小众的工业材料都能接触到。”汪楠心中了然,看来“佳美创制”与那家德国供应商有业务往来是可能的。但这依然无法证明与“新锐材料”的采购有直接关联。 就在这时,阿杰的加密信息到了,时机卡得恰到好处。信息经过高度加密和模糊处理,但核心内容让汪楠屏住了呼吸。 阿杰初步追踪了那十一笔采购款中最近的三笔。资金从叶氏账户付出后,确实进入了合同指定的、那家德国供应商在香港的收款账户。但随后,其中超过60%的资金,在极短时间内,通过复杂的跨境转账和换汇操作,流入了英属维尔京群岛(BVI)和开曼群岛的几个空壳公司账户,这些空壳公司的最终受益所有人信息被层层遮蔽,但其中一个账户的历史交易记录显示,其与“佳美资本”旗下一个用于处理艺术品交易的离岸基金,有过数笔不明性质的资金往来。此外,阿杰还发现,“新锐材料”的首席技术官(刘文瀚的得力副手)的妻子,在半年前于深圳购买了一处价值不菲的豪宅,首付资金有一大笔来自一个与前述BVI空壳公司有关联的新加坡账户。 信息碎片开始疯狂地拼凑、咬合! 采购款进入供应商账户后,大部分被迅速转移至离岸空壳公司,其中部分资金与“佳美资本”的离岸基金产生关联,同时,“新锐材料”核心高管的亲属获得了来源可疑的大额资金用于购置房产! 这不再是简单的“化整为零”规避资产确认!这是一条精心设计的、利用虚假或 inflated(虚高)的采购合同,将叶氏的资金套取出来,通过复杂的离岸通道进行洗白和利益输送的链条!“新锐材料”的刘文瀚团队(至少是其核心成员)很可能深度参与其中,而“佳美资本”(或者说方佳掌控的离岸实体)也以某种未知的角色卷了进来!那家德国供应商,很可能只是一个“通道”或“白手套”! 这个“财务漏洞”,瞬间升级为一个足以将刘文瀚乃至“新锐材料”拖入刑事调查泥潭、严重损害叶氏投资利益、并可能将方佳拖下水的“致命把柄”!如果叶婧知晓,这将是对她信任的彻底背叛,也会让她与方佳原本就因手稿事件而破裂的关系,雪上加霜,甚至可能引发更激烈的冲突。如果“启明”或其他对手获得这个把柄,完全可以借此要挟叶婧、攻击叶氏、甚至低价夺取“新锐材料”的控制权! 汪楠感到一阵晕眩,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内衬。他坐在爵士乐酒吧昏暗的卡座里,耳中徐导的话语和忧伤的萨克斯风仿佛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一个需要权衡是否上报的“管理问题”,而是一个足以引发地震、炸伤多方的“金融炸弹”的引信! 这个“把柄”太致命了。致命到让他这个发现者,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沉重。 他该如何处理? 立刻、完整地汇报给叶婧?这无疑是最“正确”、也最符合他“汪助理”身份的做法。但后果呢?叶婧在震怒和痛心之余,必将彻查,刘文瀚团队面临灭顶之灾,“新锐材料”可能分崩离析,“星火”项目彻底流产,叶氏巨额投资打水漂。方佳将被卷入,与叶婧的关系彻底破裂,甚至可能面临法律调查。而他汪楠,作为揭发者,固然可能获得叶婧更深的信任(也可能因知晓过多秘密而被忌惮),但也将永远站在刘文瀚、方佳及其关联方的对立面,甚至可能因调查过程中使用了非常规手段(通过阿杰)而自身难保。更可怕的是,一旦这个“炸弹”引爆,其冲击波会波及多大范围,完全无法预料。 隐瞒下来,作为自己最高等级的“护身符”和“战略威慑”?这符合他构建“独立棋局”的极端需求。在未来的某一天,如果他被迫在叶婧和方佳(或其他势力)之间做生死抉择,或者自身面临巨大威胁时,这个“把柄”或许能成为他谈判、要挟甚至反击的终极武器。但这意味着他要对叶婧隐瞒一个可能严重损害她利益的重大欺诈行为,道德负罪感将达到顶点。而且,保留这个“炸弹”本身也极其危险,一旦泄露或被人察觉他知情不报,他将万劫不复。 还有第三条路吗?有没有可能,以一种更隐蔽、更迂回的方式,阻止或削弱这个利益输送链条,既保护叶氏的利益,又不至于引发毁灭性的爆炸,同时还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些空间和筹码?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在他脑中疯狂生长。也许……他可以利用这个“把柄”,不是去引爆,而是去“调控”?比如,暗中对刘文瀚团队施压,迫使他们收敛或停止这种行为,确保“星火”项目顺利推进,同时为自己争取在“新锐材料”内部更大的话语权或利益?或者,利用这个信息,与方佳进行一场极其危险的私下交易,换取她在“元象”或其他方面的支持,同时确保她与“新锐材料”的灰色切割? 每一种可能性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都需要他做出超越以往任何一次的心理建设和利益计算。他不再是那个仅仅在情感与利益间摇摆的“棋子”,也不再是那个仅仅试图理解棋盘布局的“观察者”。他手中,突然握住了一把能够真实伤害到棋手、甚至改变棋局走向的、锋利而危险的“匕首”。 “汪楠?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徐导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 汪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端起酒杯,冰凉的液体让他稍稍镇定:“没事,可能有点累了。徐导,谢谢您今天出来。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他匆匆告别徐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酒吧。冬夜的寒风如同冰水浇头,却无法冷却他心中那团因掌握“致命把柄”而熊熊燃烧的、混合着恐惧、兴奋、罪恶感与巨大权力的烈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他不仅看到了棋盘上的裂痕,更亲手触摸到了一枚足以炸裂棋盘的、未被引爆的“地雷”。如何处置这枚“地雷”,将是他从“棋子”迈向“棋手”之路上,所面临的第一道真正的、残酷的终极考验。前路凶险未卜,而他手中这意外的、沉甸甸的“把柄”,既是护身符,也可能是催命符。他必须用尽全部的心智、勇气和冷酷,去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夜色如墨,将他孤独的身影吞没。而一场关于“把柄”的、无声的、却可能决定多人命运的暗战,已然在他心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99章 第一次感到力量 从爵士乐酒吧仓皇逃离后,一连数日,汪楠都处于一种高度紧绷、混杂着巨大压力与奇异亢奋的状态。那个关于“新锐材料”财务黑洞、刘文瀚团队利益输送、以及方佳可能牵涉其中的“致命把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意识的深处,既带来灼痛,也散发着一种危险而诱人的热量。 他失眠了。在叶氏大厦顶层那间能俯瞰半个城市、却从未真正属于他的公寓里,他整夜整夜地睁着眼,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权衡着每一个选择的代价。窗外都市的霓虹如同永不熄灭的血管,流淌着冰冷的光,映照着他苍白而沉默的脸。 向叶婧和盘托出?这个选项在最初的冲动过后,迅速被理性的寒意覆盖。他几乎能想象出叶婧得知此事后的反应——那绝不仅仅是震怒,更会是一种被最信赖的技术伙伴、以及被方佳(如果她知情甚至参与)双重背叛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暴戾。随之而来的,必然是雷霆万钧的清洗:刘文瀚及其核心团队将面临法律诉讼和职业生涯的终结,“新锐材料”会陷入瘫痪甚至解体,“星火”项目前功尽弃,叶氏的数亿投资可能血本无归。而方佳……无论她参与深浅,与叶婧之间都将竖起一道再也无法逾越的、充满猜忌与恨意的高墙。至于他汪楠,这个揭发者,或许能获得叶婧短暂的感激和更深的依赖,但也会永远被钉在“知晓太多秘密”的十字架上,成为这场惨烈内爆的唯一目击证人,未来要么被叶婧牢牢绑在战车上承受更多,要么在失去价值后被“处理”掉。而且,阿杰那些非常规的调查手段,也可能在后续追查中被顺藤摸瓜。不,这条路通向的,大概率是同归于尽的悬崖。 隐瞒下来,作为私人武器?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战栗般的罪恶感,但与之相伴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黑暗的、却真实不虚的力量感。是的,力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信息即权力,秘密即筹码。当他掌握着一个足以摧毁“新锐材料”、重创叶婧、牵连方佳的惊天秘密,而他——这个曾被所有人视为棋子、工具、甚至“璞玉”的年轻人——是唯一知晓全部真相(或接近全部)的人时,某种东西在他体内悄然发生了变化。那种长期萦绕的、身为棋子任人摆布的无力感,被一种冰冷的、带着刺痛感的掌控欲悄然取代。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命运裁决、在叶婧和方佳的棋局夹缝中求存的渺小存在。现在,他手中握着一枚足以炸穿棋盘的炸弹。虽然这枚炸弹也随时可能将他炸得粉身碎骨,但至少,引信的一部分,握在了他自己的手里。 这种感觉,陌生而汹涌,让他既恐惧又沉迷。他像是一个意外获得了神之权柄的凡人,在战栗中第一次窥见了操纵命运的可能。 但这种“力量”必须被使用,否则毫无意义。他需要找到一个方法,既不引爆炸弹造成毁灭,又能利用这种威慑,为自己开辟出一小块安全、自主,甚至能够生长的空间。他想起阿杰说过的,真正的黑客,最高明的手段不是摧毁系统,而是潜入系统,理解其规则,然后利用规则为自己创造后门和特权。他需要成为一个这样的“黑客”,潜入叶婧、刘文瀚、甚至方佳构成的这个复杂系统,利用这个“把柄”,去撬动一些对他有利的、微小的改变。 他开始更冷静、也更冷酷地分析局面。刘文瀚团队是链条的关键,他们既是作恶者,也是最直接的突破口。他们现在最想要什么?是“星火”项目的成功,是技术的自主权,是更多的研发资源,还是通过这种灰色手段积累的、见不得光的个人财富?他们最害怕什么?是事情败露,是法律制裁,是身败名裂,是失去叶婧的信任和“新锐材料”这个平台。 他或许可以……不直接威胁,而是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施加影响。比如,利用他作为“汪助理”协调“星火”项目的身份,在某个合适的时机,以一种看似无意、却又意味深长的方式,点一下那些“单笔不超过50万”的采购,或者提一下那家德国供应商与“佳美”的关联。观察刘文瀚的反应。如果他惊慌,那说明他做贼心虚,而且很可能对这条利益输送链的终端(方佳)有所忌惮。如果他故作镇定或试图解释,那反而可能露出更多马脚。 关键在于,要让刘文瀚感觉到“有人知道了”,但又不知道“知道多少”,以及“这个人是谁,想干什么”。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和猜疑,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压力。在这种压力下,刘文瀚可能会收敛,可能会试图弥补漏洞,也可能会……向他这个看似中立、又深得叶婧信任的“协调人”试探甚至靠拢。无论哪种反应,都能为汪楠提供更多的信息和操作空间。 至于方佳……情况更复杂。她是知情者,参与者,还是仅仅被利用的渠道?从阿杰挖出的、资金流向与“佳美”离岸基金产生关联的线索来看,她至少是受益方,或者说是这条灰色链条的重要一环。但以他对她的了解(尽管这了解在真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方佳会为了钱,参与到这种针对叶婧的、近乎欺诈的利益输送中吗?她对手稿的执着,她对叶婧那种爱恨交织的情感,会让她走到这一步吗? 汪楠想起了咖啡馆里方佳流泪的侧脸,想起了她说“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道歉”时的神情。那里面有痛苦,有执念,有不甘,但他当时并未从中看到如此赤裸的贪婪和算计。或许,他从未真正了解过方佳,就像他也从未真正了解过叶婧一样。在巨大的利益和复杂的情感面前,人心可以幽深如海。 无论如何,在彻底弄清方佳的角色之前,他不能与她有任何直接接触。那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不可预测的风险之下。但他可以观察,可以等待。这个“把柄”的存在,本身就是悬在方佳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如果她真的牵涉其中,那么在未来某个时刻,当这把剑落下时,他或许能以某种方式,影响它落下的方向和速度,从而为自己换取一些东西。比如,关于“元象”的真实意图?或者,一个在他与叶婧关系破裂时的、可能的退路?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他什么时候开始,思考问题变得如此……功利而冷酷了?但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冷冷响起:当你意识到自己是棋盘上任人宰割的棋子时,当你目睹执棋者可以为了自己的目标毫不犹豫地将你置于险境时,当你为了生存不得不像鼹鼠一样在黑暗中挖掘秘密时,你还有资格、有能力去保持那种天真的、软弱的道德洁癖吗? 在反复的自我拷问与利弊权衡中,一周时间过去了。汪楠白天依旧扮演着无可挑剔的“汪助理”,处理着“星火”项目与“启明”谈判的各项繁杂事务,与叶婧保持着绝对专业、不带一丝多余情感的距离。但夜晚,他更像一个潜伏在阴影中的猎手,或是一个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棋局的孤独棋手。他将阿杰陆续发来的、关于那个BVI和开曼空壳公司更复杂的资金流向图谱(尽管仍有许多关键节点无法穿透),与“新锐材料”近期的技术采购清单、人员变动、甚至刘文瀚公开行程中的一些细节,进行着交叉比对和分析。他对那个财务黑洞的轮廓,对刘文瀚团队可能涉及的深度,有了越来越清晰的认知。 时机,在他刻意的等待和推动下,到来了。 一份关于“星火”项目下一阶段需要从“新锐材料”采购一批用于极端环境测试的特殊催化剂的申请,送到了汪楠的案头。这笔采购的预算金额是49.8万元,供应商是一家注册在瑞士的、同样在相关领域颇具声望但同样小众的公司。采购理由充分,技术参数要求苛刻,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除了那个熟悉的、恰好低于50万的金额。 汪楠拿着这份申请,没有立刻签字或转给林悦,而是亲自去了“新锐材料”的实验中心。他以协调测试节点、了解技术细节为名,找到了正在忙碌的刘文瀚。 “刘总,不好意思打扰。关于下一批催化剂的采购申请,我看了,技术上没问题。不过财务那边,对单笔金额接近50万、又是境外小众供应商的采购,审核可能会比较严,流程上会拖一点。”汪楠的语气平和,目光却紧紧锁住刘文瀚的表情。 刘文瀚正盯着一个反应釜的数据,闻言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带着技术专家对行政流程惯有的不耐烦:“又是王启年那边?每次都是这样!这些催化剂是定制合成的,只有那家瑞士公司能稳定供应达到我们要求的纯度,根本没有替代品!拖时间就是拖项目进度!汪助理,你能不能跟叶总反映一下,这种关键节点的采购,是不是应该有点灵活性?” “我理解,刘总。财务有财务的规矩,特别是涉及到资产界定和税务处理,他们也很谨慎。”汪楠不紧不慢地说,目光扫过旁边一台正在运行、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进口分析仪器,“就像之前那些合金垫片,还有更早的几批特殊耗材,单笔都在50万以下,但累计起来也不是小数目。王总那边反复审核,也是怕流程上出纰漏,或者……资产归属上将来产生什么模糊地带。毕竟,合**议里对超过50万的‘专项资产’有明确规定。” 他刻意在“资产归属”和“模糊地带”上稍微加重了语气,同时,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刘文瀚身后那台崭新的、明显不属于叶氏标准采购目录的进口仪器。 刘文瀚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击中。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镇定,但那一瞬间的慌乱和骤然锐利起来的审视目光,没有逃过汪楠的眼睛。 “汪助理这话是什么意思?”刘文瀚的声音低沉下来,少了之前的急躁,多了几分警惕和探究,“我们所有的采购都是为了项目,流程合规,票据齐全。至于资产归属,协议写得很清楚,我们按协议办事。叶总也是认可我们团队的独立性和专业判断的。” “当然,刘总的专业性和对项目的贡献,叶总和我都从未怀疑。”汪楠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里的含义却更加清晰,“正是因为信任,才希望所有的流程都能经得起最严格的审视,避免将来出现任何不必要的误会,尤其是……涉及到一些敏感的资金流向,或者与某些……特殊关联方的业务往来时。毕竟,现在项目在关键期,‘启明’那边也盯得紧,叶总的压力很大,我们做具体工作的,更应该把细节做实,不留任何可能被人诟病的话柄,您说是不是?” 他提到了“敏感的资金流向”,提到了“特殊关联方”,甚至暗示了“启明”的觊觎和叶婧的压力。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刘文瀚可能最心虚的地方。 刘文瀚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紧紧盯着汪楠,那双平时专注于数据和仪器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疑、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似乎在急速判断,眼前这个年轻的、总是彬彬有礼的“汪助理”,到底知道了多少?是叶婧派他来试探的?还是他自己发现了什么?他的话是泛泛而谈的提醒,还是意有所指的警告?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刘文瀚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地说:“汪助理提醒得对。细节……是需要注意。这笔催化剂采购,我会让采购部再仔细核对一下供应商资质和报价依据,确保……万无一失。项目进度要紧,但合规性也同样重要。” 他服软了。或者说,他退缩了。他没有正面回答汪楠的任何暗示,但他的态度从最初的理直气壮,变成了谨慎的、甚至带点讨好的配合。这意味着,他听懂了汪楠的弦外之音,并且,他害怕了。 汪楠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重重落下,却又砸起了更深的波澜。他猜对了。刘文瀚果然心中有鬼。这次试探,虽然没有得到任何明确的承认,但已经达到了他最主要的目的——让刘文瀚知道,有人盯上他们了。 这个人可能是“汪助理”,也可能代表着叶婧某种未言明的态度。这就足够了。足够的恐惧,会让人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也会让人在恐惧中,暴露出更多的破绽,或者……寻求妥协。 “刘总能这么想,那就最好了。”汪楠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平静无波,“都是为了项目顺利,为了叶总放心。这份申请我先拿回去,等您那边补充好材料,我再一起推进。您先忙。”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背脊挺直。他能感觉到,身后刘文瀚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那目光里有惊疑,有不安,或许还有一丝重新评估的意味。 走出实验大楼,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汪楠却感到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缓缓升起。那是一种混杂着紧张、后怕,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实实在在的力量感。 他刚刚,没有依靠叶婧的授权,没有借助方佳的帮助,仅仅凭借自己发现的秘密和一番精心设计的话语,就让刘文瀚——这位叶婧倚重的技术大将、“新锐材料”的灵魂人物——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关键的转变。他成功地传递了威慑,施加了压力,并且,没有暴露自己的底牌。 这不是依靠别人的恩赐或赏识得来的权力,这是他自己挖掘、自己掌握、自己运用的力量。虽然这力量源自于一个不光彩的、甚至危险的秘密,虽然使用它的过程充满了风险与罪恶感,但无可否认,它真实地改变了他与刘文瀚之间的“权力”关系。他不再是那个单纯来协调、来服务的“助理”,在刘文瀚眼中,他此刻至少变成了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甚至需要小心应对的“潜在威胁”或“不确定因素”。 这种感觉,与他作为“汪助理”高效完成任务时获得的认可感截然不同。那种认可是外在的、依附于职位的、随时可能被收回的。而这种,源自于自身掌握的秘密和策略所产生的力量感,是内生的、隐秘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它不光明,不荣耀,甚至带着毒刺,但它让汪楠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并非完全无能为力。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落子的、纯粹的“棋子”了。 他站在冬日的寒风里,抬头望着叶氏大厦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那里面,叶婧或许正在为“启明”的条款和父亲的手稿而心力交瘁;方佳或许正在某个画廊或沙龙里,筹划着她的下一个“艺术品”;而他,汪楠,这个一度被她们视为棋子、工具、甚至需要“拯救”的对象的年轻人,刚刚在她们看不见的角落里,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属于自己的“落子”。 这步棋走得险,走得暗,走得他自己都心生寒意。但它让他活了过来,以一种更清醒、也更冷酷的方式。他第一次感到,命运那沉重而模糊的轮廓,似乎被自己这微弱却坚定的力量,撬开了一丝缝隙。光从那里透进来,有些刺眼,有些冰冷,但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光。他迈开步子,朝着大厦走去,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沉稳,也更加决绝。他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第100章 从棋子到棋手的野望 对刘文瀚那番成功的试探与施压,像一道分水岭,清晰地划开了汪楠的过去与现在。从“新锐材料”实验中心回到叶氏大厦顶层的办公室,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他却感觉仿佛走完了一段漫长的、从被动屈从到主动掌控的心理长征。实验室里刘文瀚那瞬间凝固的表情、闪烁的眼神、以及最后那干涩服软的语气,如同最清晰的镜子,映照出他汪楠手中所掌握的、那份源自不光彩秘密的、却真实不虚的力量。 他反锁了办公室的门,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冬日午后苍白的天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变形的窗框阴影。他站在那片光影交界的模糊地带,背对着窗户,面向着空旷、奢华却毫无人气的房间。心脏仍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但那股在刘文瀚面前强行压制的、混合着紧张、后怕、以及一种近乎战栗的亢奋的情绪,此刻如同解除了禁锢的潮水,汹涌地冲刷着他每一根神经。 成功了。他竟然真的做到了。没有依靠叶婧的指令,没有借助方佳的斡旋,仅仅凭借自己从海量信息中挖掘出的秘密,以及一番精心设计、充满暗示的话语,就让刘文瀚——那个在技术领域拥有绝对权威、甚至敢与叶婧据理力争的人物——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动摇。这不再是“汪助理”在履行职责,这是“汪楠”在运用自己发现的规则漏洞和人性弱点,对棋局施加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的、有效的影响。 “棋子”的身份,曾像一副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枷锁,禁锢着他的行动,定义着他的价值,甚至塑造着他的自我认知。在叶婧的棋盘上,他是“高效工具”;在方佳的眼中,他是“需要拯救的璞玉”;在Elena Zhao那里,他是“有趣的玩具”;甚至在刘文瀚这类人看来,他或许只是“叶总身边一个得力的传声筒”。他的位置,他的价值,他的未来,似乎都取决于执棋者的意愿和棋局的需要。他所有的努力、挣扎、甚至那点不甘的野心,都像是在这副枷锁内的徒劳冲撞。 但今天,就在刚才,他用自己的方式,稍稍撬动了这副枷锁。不是通过更出色的工作表现去乞求认可,也不是通过情感的共鸣去寻求理解,而是通过掌握秘密、运用谋略,让一个原本高高在上的“棋子”(刘文瀚在叶婧的棋盘上,至少也是一枚重要的“车”或“马”)感到了威胁,做出了让步。 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着迷。它不带来道德上的愉悦,反而伴随着深重的负罪感和对未知风险的恐惧。但无可否认,它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坚实的“自主感”。他不再是完全被摆布的对象,他开始拥有了影响他人的能力,哪怕这能力源于阴影,布满毒刺。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镜中的人,穿着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面容依旧是年轻而英俊的,但眼底深处,那些曾经或许存在过的、属于“汪助理”的恭谨、专注、甚至偶尔流露的迷茫,此刻已被一种更加沉静、也更加幽深的东西所取代。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清醒、深刻疲惫,以及某种刚刚被点燃的、冰冷的火焰的眼神。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名叫“汪楠”的存在。 他不是叶婧的延伸,不是方佳理想中的投影,也不是任何其他人期望他成为的样子。他是汪楠。一个从底层挣扎上来,凭借头脑和运气(或许还有不为人知的狠劲)得到叶婧赏识的年轻人;一个在两位强大女性复杂关系的夹缝中,既被利用又被“欣赏”的尴尬存在;一个暗中积累了一笔不菲但来源存疑的资本,并正在秘密调查自己雇主的“叛徒”;一个刚刚发现了足以动摇叶氏重要投资、甚至可能牵连方佳的重大财务舞弊,并以此成功威慑了关键人物的“知情者”。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荒谬,也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清醒。他过往所追求的一切——在叶婧身边站稳脚跟、获得认可、学习成长、甚至那点对“不同”和“自由”的模糊向往——此刻都显得如此……表层,如此被动。他一直试图在别人设定的游戏规则里做到最好,赢得奖赏,却从未想过,自己或许可以尝试去理解、甚至去修改游戏规则本身。 “棋子”的宿命,就是等待被移动,被牺牲,被替换。而“棋手”的特权,在于布局,在于决策,在于掌控局面,甚至……在于定义“价值”和“胜利”。 一个前所未有的、冰冷而炽热的念头,如同黑暗土壤中破土而出的毒藤,疯狂地缠绕上他的心脏——他不想再做棋子了。他要成为棋手。 不是立刻取代叶婧或方佳,那不现实,也非他所愿。但他要成为自己这盘棋的棋手。他要拥有自己的棋盘,自己的棋子,自己的战略目标。他要将从叶婧、方佳、刘文瀚,甚至“启明”和Elena Zhao那里获得的信息、资源、人脉、乃至把柄,都转化为自己棋盘上的“势”与“子”。他要构建一个隐秘的、坚固的、足以让他在叶婧帝国的风暴中存活下来,甚至在未来可能获得独立发展空间的“私人领地”。 这个“野望”,不再仅仅是“摆脱控制”、“争取自由”那样模糊的情感诉求,而是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充满算计的、分阶段的战略目标: 短期目标(生存与立足):利用“新锐材料”财务黑洞的把柄,继续对刘文瀚团队施加隐形压力,确保“星火”项目不因内部腐败而崩盘,同时尝试从中获取更多关于“新锐材料”真实运营状况、技术核心以及其与方佳(或“佳美”体系)关联的信息。巩固与林悦、郑轩的“协作网络”,将其发展为更可靠的内部信息源。谨慎推进“方舟”资本的投资,确保其稳健增值,并继续通过阿杰的“情报系统”,挖掘潜在的、与叶婧父亲手稿相关领域的前沿投资机会。在叶婧面前,继续保持无可挑剔的专业表现和适当距离,不主动卷入她与“启明”的正面冲突,但密切关注其动态,评估叶婧的真实压力和可能的妥协底线。 中期目标(积累与渗透):在确保自身安全和“星火”项目基本盘的前提下,尝试利用对刘文瀚的影响,逐步在“新锐材料”内部培养或争取一两个可靠的、非刘文瀚嫡系的中间力量,为自己将来可能需要在“新锐材料”发声或施加影响埋下伏笔。深化与徐导等“边缘”但信息灵通人士的联系,拓展自己在叶婧和方佳核心社交圈之外的、更具独立性的信息渠道和人脉网络。推动阿杰对Elena Zhao、李明远乃至“启明”资本更深入的背景调查,理解其真实意图和潜在弱点。同时,开始为“方舟”资本寻找更具战略协同性的投资标的,最好是那些既能带来财务回报,又能与“元象实验室”潜在方向(如果他未来选择接触)或叶婧关注领域产生交集的项目,为未来的“转型”或“合作”储备资源。 长期目标(转型与自主):最终,他需要在叶婧的帝国、方佳的“理想国”、以及Elena Zhao代表的“算计场”之间,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出路。这条出路可能是在叶氏体系内获得更高的、更具独立性的位置(比如负责某个新兴的、战略性的业务板块),可能是以某种方式与“元象实验室”达成深度合作(利用自己积累的资本、信息和商业运作经验),甚至……是在条件成熟时,利用“方舟”资本和积累的资源,独立运作一个专注于科技与人文交叉领域早期投资的小型基金或咨询机构,彻底摆脱“雇员”或“附属”的身份。无论哪条路,前提都是他必须拥有足够的资本、信息、人脉和……足以自保或交换的“筹码”。 这是一条布满荆棘、充满背叛、且随时可能坠入深渊的道路。每一步都需要极致的谨慎、冷酷的算计和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他将不得不持续游走在道德的灰色地带,利用他人的信任(林悦、郑轩)、依赖他人的非法技能(阿杰)、甚至握着他人的“把柄”(刘文瀚)来为自己谋利。他将不得不继续在叶婧和方佳之间维持危险的平衡,甚至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利用她们之间的矛盾或软肋,为自己争取空间。他将不得不时刻警惕来自“启明”、Elena Zhao以及其他未知势力的威胁。 这与他内心深处某些残留的、关于“正直”、“感恩”、“情义”的模糊概念,背道而驰。但“棋子”的刺痛和“第一次感到力量”的真实触感,如同两股相反方向的力量,撕扯着他,也塑造着他。前者让他无法回头,后者让他甘愿冒险。 他看着镜中自己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低声地、仿佛宣誓般说道: “汪楠,记住你今天的选择。从今往后,你不再仅仅是任何人的棋子。你要做自己命运的棋手。无论这条路多黑,多险,多脏……走下去。用尽你所有的智慧、耐心和……狠绝,走下去。直到你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棋盘,直到你成为那个制定规则、而不仅仅是遵守规则的人。” 窗外的天光渐渐黯淡,城市提前进入了它流光溢彩、却与他内心孤绝战场格格不入的夜晚。镜中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变得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燃烧着冰冷而决绝的野望。 他转身,不再看镜子。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重新照亮了他沉静的脸。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回复“星火”项目组的询问,审阅“启明”发来的新文件草案。他的动作精准、高效,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已经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那颗名为“棋手”的种子,已经在“棋子”身份的废墟上,悄然萌发。它或许畸形,或许有毒,但它的根,正向着那黑暗而丰饶的土壤深处,坚定地扎去。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他已不再迷茫,也不再仅仅是不甘。他有了方向,有了目标,有了……野望。从棋子到棋手的蜕变,已然开始。而这场属于他汪楠的、孤独而危险的棋局,也终于,落下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枚,由他自己执意要成为“棋手”的、充满象征意义的棋子。夜幕低垂,棋局渐深。而他,准备好了。 第101章 叶婧的强力控制 “从棋子到棋手的野望”如同在心底点燃的一簇幽暗火焰,虽然隐秘,却照亮了汪楠脚下那条危险而清晰的道路。他更加专注于构建自己的“棋局”——更谨慎地维持着对“新锐材料”财务问题的隐性压力,与林悦、郑轩的“协作”网络逐渐深入,通过阿杰持续跟进对Elena Zhao、李明远乃至“新锐材料”资金流向的调查,并开始有意识地筛选“方舟”资本更具战略意义的潜在投资项目。他感觉自己像一株在石缝中缓慢生长的藤蔓,一方面紧紧攀附着叶氏这棵巨树(汲取养分和信息),另一方面,其根系却在黑暗中向着更远处、更独立的土壤悄然延伸。 然而,就在他以为可以继续保持这种“明面顺从、暗地布局”的微妙平衡,稳步推进自己的计划时,叶婧——这位他名义上的“主人”、棋盘上最大的“棋手”,以一种他始料未及、也容不得丝毫转圜的、极具压迫感的方式,展现了她绝不容许任何“失控”迹象的、强力控制的另一面。 那是“从棋子到棋手”的宣言在他心中扎根后的第三天。一个看似平常的周四下午,汪楠刚刚结束与“星火”项目组关于下一阶段测试计划的电话会议,内线电话尖锐地响起。是叶婧办公室的直线。 “来我办公室。现在。”叶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没有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没有多余的话,说完即挂。 汪楠的心微微一沉。这种直接、简短、不容拒绝的召唤,通常意味着有重要、且可能是棘手的事情。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桌面,确认手头没有留下任何与“暗棋”相关的痕迹,然后起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象征着权力核心的红木大门。 推门而入,叶婧办公室巨大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午后阳光透过全景落地窗,却被厚重的遮光帘遮去大半,只留下几缕挣扎而入的光束,切割着室内略显昏暗的空间。叶婧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形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的疲惫感。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为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优美却显得异常冷硬的脖颈线条。 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尚未散尽的烟草气息,混杂着她常用的、清冷的木质调香水味。叶婧很少在办公室抽烟,除非压力极大。 “叶总。”汪楠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 叶婧没有立刻转身。她似乎望着窗外被帘子遮蔽了大半的灰蒙蒙天空,沉默了近半分钟。这沉默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汪楠的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他能感觉到,叶婧此刻的情绪,绝非平静。 终于,她缓缓转过身。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是明显的青黑,但妆容依旧精致,掩盖了部分倦容。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更是如同淬了冰的寒潭,直直地看向汪楠,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扫过,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许久未仔细审视的、略有磨损的工具。 “汪楠,”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错辨的冷意,“‘佳美’那边的事,处理干净了?” 问题单刀直入,直指“佳美”这一个月的“兼职”,更是暗指他与方佳的后续牵连。汪楠心中一凛,立刻回答:“是的,叶总。大秀结束后,所有工作交接完毕,没有再与方小姐那边有工作之外的私人联系。” 他刻意强调了“工作之外”和“私人联系”,试图划清界限。 “工作之外?私人联系?”叶婧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弧度,“那么,三天前的晚上,你在哪里?” 汪楠的心猛地一跳。三天前的晚上,正是他约徐导在爵士乐酒吧,试图旁敲侧击“佳美”与德国供应商关系的那晚!叶婧怎么会知道?她在监视他?还是徐导……不,以徐导的性情和对叶婧、方佳关系的了解,主动打小报告的可能性不大。那只能是……叶婧对他的行踪,始终了如指掌! “在……在‘蓝调音符’酒吧,见了一个朋友。”汪楠强迫自己镇定,如实回答,但省略了徐导的名字和谈话内容。 “朋友?”叶婧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敲击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压迫的声响,“是徐建明导演吧?聊了些什么?方佳?还是她那些……有趣的‘投资’和‘人脉’?” 她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具体!汪楠感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低估了叶婧的控制欲和监控网络。在“棋子”的刺痛和“第一次感到力量”的亢奋之后,他或许有些大意了,以为自己的“暗棋”足够隐秘,却忘了自己始终身处叶婧的主场,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向,都可能落入她的眼中。 “只是闲聊,叙叙旧。徐导是艺术家,话题比较散。”汪楠试图模糊焦点。 “闲聊?叙旧?”叶婧又向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到汪楠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烟草与冷香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也能看到她眼底深处翻涌的、被强行压抑的怒意和……一种更深沉的失望,“汪楠,我以为上次电话里,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离方佳的私事,离她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远一点。做好你在叶氏的本职工作。这才是我需要的‘汪助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罕见的严厉:“可你呢?‘佳美’的事刚了,转头就去见她的朋友,打听她的业务?你是不是觉得,在方佳那里‘体验’了一个月,得到了几句夸奖,认识了几个‘有趣’的人,就找到了比叶氏更有‘意思’、更‘自由’的天地?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开始东张西望,甚至……待价而沽了?!” “我没有,叶总!”汪楠急切地申辩,他知道此刻任何迟疑都可能被解读为心虚,“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叶婧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目光如刀,“你只是在为自己留后路?在观察,在比较,在评估我和方佳,谁更能给你想要的‘未来’?还是在利用两边给你的信息和资源,暗中谋划着些什么?” 最后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汪楠耳边炸响。难道叶婧察觉到了他私下调查“新锐材料”财务问题?还是说,她只是基于对他近期“疏离”表现和私下接触方佳圈子的行为,做出的合理推测?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的“暗棋”已经引起了这位“女王”的高度警惕和不满! “叶总,我对您,对叶氏,绝无二心!”汪楠挺直背脊,目光迎向叶婧,语气斩钉截铁,试图用最坚定的态度打消她的疑虑,“在‘佳美’工作是您允许的,也是为了学习和锻炼。我从未忘记是您给了我机会和平台。我所有的工作重心,都在‘星火’项目和与‘启明’的对接上,这一点,我相信我的工作表现可以证明。” “工作表现?”叶婧冷笑一声,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但那冰冷的审视目光并未移开,“你的工作表现,确实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比以前更加‘完美’。但汪楠,你知不知道,有时候过于‘完美’,过于‘专业’,反而是一种更彻底的……疏离和掩饰?” 她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我看得出来,从‘佳美’回来之后,你变了。你依旧高效,依旧能解决问题,但你的眼睛里,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少了以前那种……全力以赴的专注和……依赖。多了些……我看不透的、冷冰冰的东西。你在跟我公事公办,你在完美地执行指令,但你的心,似乎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她的洞察力精准得可怕,直接点破了他内心最隐秘的变化。汪楠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在叶婧这种对人的情绪和动机有着近乎本能般敏锐感知的强者面前,他的“疏离”和“冷静”,或许早已成为最明显的破绽。 “叶总,我……”汪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辩解。他能说什么?说他对“棋子”身份感到刺痛?说他渴望成为“棋手”?说他发现了“新锐材料”的财务黑洞?那只会让事情更糟。 “你不必解释。”叶婧挥了挥手,仿佛厌倦了这种对话,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掌控者姿态,“汪楠,我再说最后一次,也是最后一遍。你,是我叶婧的人。你的能力,你的价值,你的未来,都系于叶氏,系于我。离开这个平台,你什么都不是。方佳能给你的,不过是一点新鲜感,一点虚妄的‘赏识’,和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空中楼阁。她护不住你,也给不了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的语气放缓,却更加冰冷,字字如钉:“我知道你聪明,有野心,不甘于人下。这很好,我欣赏有野心的人。但你的野心,必须用在正确的地方,用在我允许的轨道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心猿意马,暗怀鬼胎!”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看也没看,直接扔到汪楠面前:“从下周开始,你暂时卸下‘星火’项目日常协调的工作,交给郑轩。你的新任务,是全力跟进与‘启明’的谈判,特别是他们那份关于知识产权归属和背景灵感追溯的条款。我要你在一周内,给我拿出一份详细的、针锋相对的修改方案和谈判策略,底线是绝不允许‘启明’以任何形式,染指或觊觎与我父亲手稿相关的任何潜在技术灵感!同时,你要密切监控‘启明’和李明远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们与‘新锐材料’、刘文瀚团队,甚至……方佳那边,是否有任何私下接触或异常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汇报!” 命令清晰,强硬,不容置疑。这不仅仅是调整工作重心,更像是一次明升暗降的隔离与考验。将他从相对熟悉、且有“刘文瀚把柄”可供隐性施压的“星火”项目调离,扔到与“启明”正面交锋、且直接触及叶婧最敏感神经(父亲手稿)的谈判火线上。这既是利用他的能力去应付最棘手的敌人,也是将他置于最严密的监控和压力之下,切断他与“新锐材料”内部(刘文瀚)可能产生的私下勾连,并迫使他将全部精力重新聚焦于叶婧的核心利益,用最困难的任务来“淬炼”和“敲打”他,同时观察他面对巨大压力和复杂局面时的忠诚度与能力极限。 至于监控“启明”与“新锐材料”、方佳的接触,更是将一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必须成为叶婧的眼睛和耳朵,去监视那些他原本也需要了解、甚至可能试图利用的对象。这既是信任(给予重要任务),也是更彻底的控制(明确职责,切断退路)。 汪楠看着地上那份文件,又抬头看向叶婧那双冰冷而疲惫、却燃烧着不容置疑意志的眼睛。他明白,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这是叶婧的“强力控制”,是对他近期“出格”迹象的一次明确而严厉的警告与纠正。她不再允许他游离,不再给他“观察”和“比较”的空间。她要用最繁重、最核心、也最危险的任务,将他重新牢牢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让他无暇他顾,让他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是,叶总。我明白了。”汪楠弯下腰,捡起那份文件,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再次戴上了那副“完美助理”的面具,但面具之下,那颗名为“棋手”的野心,却在叶婧这记重锤般的“强力控制”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被砸进了更深、更坚硬的土壤,燃起了更加冰冷、也更加执拗的火焰。 他知道,与“启明”的正面交锋,监控“新锐材料”和方佳的动向,这既是囚笼,也可能……是新的机会,是观察“棋盘”上其他关键“棋手”(李明远、方佳)的绝佳窗口。叶婧试图用控制来消磨他的异心,却也可能在无意中,为他提供了更近距离接触核心博弈、搜集更关键信息的通道。 “出去吧。”叶婧转过身,重新面向被窗帘遮蔽的窗户,挥了挥手,背影重新恢复了那种孤独而冷硬的姿态,“方案和下周一与‘启明’会议的初步思路,明天下午我要看到。” “是。”汪楠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叶婧的身影和那令人窒息的压力隔绝在内。走廊里灯光通明,空气似乎都轻松了些。但汪楠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脚下的钢丝变得更细,两侧的深渊更深。叶婧的“强力控制”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他缓缓收紧。 然而,他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却悄然收紧。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控制与反抗,束缚与挣脱,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叶婧试图用任务将他锁死,他却要在这锁链允许的范围内,跳出一支属于自己的、更危险的舞蹈。与“启明”的交锋,监控“新锐”与方佳……这些任务,何尝不是他窥探更高层次棋局、验证自己“棋手”能力的试炼场? 从棋子到棋手的野望,并未因这“强力控制”而熄灭,反而在这高压的熔炉中,被锻打得更加锋利,也更加隐秘。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他迈开步子,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步伐沉稳,眼神深处,那簇名为“野心”的冰冷火焰,在叶婧“强力控制”的阴影下,无声地,燃烧得更加旺盛。 第102章 无故取消的行程 叶婧办公室那场“强力控制”的敲打,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汪楠心中因“第一次感到力量”而燃起的那点隐秘火焰,也迫使他以更快的速度、更深的伪装,重新潜入“汪助理”冰冷而完美的角色外壳之下。他像一台被重新校准、输入了更复杂指令的机器,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叶婧交付的新任务中——与“启明”的下一轮谈判筹备,以及对“新锐材料”、方佳动态的监控。 他几乎不眠不休,带领临时抽调的法务、财务和战略分析人员,逐字逐句地剖析“启明”那份充满陷阱的合同草案。他必须精准地预判“启明”在知识产权归属、背景灵感追溯、未来利益分配等核心条款上的真实意图和谈判底线,并设计出既能守住叶婧核心利益(绝不允许“启明”染指父亲手稿相关灵感)、又能为谈判留下适当弹性空间的应对方案。同时,他还需要兼顾监控“新锐材料”刘文瀚团队与“启明”或方佳方面是否有任何私下接触的迹象,这涉及到调动一部分阿杰的资源,以更隐蔽的方式交叉验证从林悦、郑轩那里获得的信息,以及“新锐材料”公开的通讯和差旅记录。 压力巨大,时间紧迫。但汪楠却从中体会到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的专注。这繁重到令人窒息的任务,既是叶婧施加的枷锁,也成了他暂时屏蔽内心混乱、检验自身“棋手”潜质的试金石。在分析“启明”条款、推演李明远谈判策略、权衡各种利益交换可能性的过程中,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下一盘极其复杂、对手极其高明的快棋。每一步都必须计算深远,同时又要在高压下保持绝对的冷静和判断力。这与之前在“佳美”处理那些感性的、人际的挑战截然不同,是一种更纯粹、也更残酷的智力与意志的较量。 在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终于完成一份他认为足以应对“启明”初步交锋、且能向叶婧证明他“忠诚”与“能力”的谈判策略草案后,时间已是周五凌晨。他将草案加密发送给叶婧,并附上了一封简短的工作汇报,然后才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公寓,几乎在倒向床垫的瞬间就陷入了昏睡。 周六中午,他是被持续震动的手机吵醒的。来电显示是王助理。 “汪楠,叶总下周二的香港行程取消了。”王助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情绪。 汪楠挣扎着从睡意中清醒,大脑还带着熬夜后的迟钝:“取消?是‘启明’那边改期了?” 叶婧原计划下周二飞往香港,与李明远及其团队进行一轮面对面的高级别磋商,这被视为打破目前邮件和电话谈判僵局的关键一步。 “不是‘启明’改期。”王助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叶总这边临时决定,取消所有原定下周的外部行程,包括香港会议。她需要……处理一些紧急的私人事务。” 紧急的私人事务?汪楠心中一凛。能让叶婧临时取消与“启明”如此重要的面对面会谈,必然是天大的事情。是父亲手稿的麻烦升级了?还是叶氏内部出现了什么突发危机? “明白了。那需要我们这边做什么调整?与‘启明’的后续沟通安排?”汪楠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叶总吩咐,与‘启明’的所有沟通,暂时转为线上,由你全权负责跟进。她会看你的汇报。另外,”王助理的语气略微加重,“叶总特别交代,让你把精力集中在对‘启明’条款的后续研究和谈判准备上,‘新锐材料’那边的日常事务协调,已经正式移交给郑轩。叶总希望你能心无旁骛。” 心无旁骛。又是这个信号。叶婧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将他彻底与“新锐材料”切割开来,防止他利用“星火”项目协调人的身份,与刘文瀚团队有过多私下接触,同时也是对他“监控”任务的一种确认——她相信他能在处理“启明”事务的同时,兼顾对“新锐”的监视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测试? “是,我会专注在‘启明’这边。”汪楠应下,又问,“叶总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吗?” “暂时没有。叶总需要安静处理事情。有任何进展,我会通知你。”王助理的回答滴水不漏,随即挂断了电话。 汪楠握着手机,睡意全无。叶婧临时取消香港行程,而且是因为“紧急的私人事务”,这个消息本身就充满了不寻常的气息。结合她之前在办公室表现出的巨大压力和疲惫,以及父亲手稿所牵扯的复杂势力和潜在风险,汪楠几乎可以断定,叶婧面临的麻烦,远比她在办公室对他展现出的、仅仅是对他“不忠”的怒意要严重得多。 他立刻打开电脑,登录工作系统,查阅内部邮件和行程安排。叶婧下周的所有外部会议、拜访、甚至包括一个早已安排好的慈善晚宴,全部显示为“已取消”。她的日程表上,从周一开始,是一片空白,只有一条备注:“私人事务,不对外。” 这种几乎完全“隐身”的状态,在叶婧的职业生涯中极为罕见。她是那种习惯于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对日程拥有绝对控制力的人。除非遇到无法抗拒的重大变故,否则绝不会如此彻底地中断所有对外活动。 是手稿的法律纠纷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还是有新的、更具威胁性的觊觎者出现了?抑或是……叶氏内部真的出了什么她必须亲自坐镇处理的大问题?汪楠想起了自己发现的、关于“新锐材料”的那个“财务漏洞”和“致命把柄”。这个把柄目前只有他和阿杰知道,但难保没有其他渠道泄露,或者刘文瀚团队自身出了纰漏,被叶婧察觉了? 他立刻通过加密渠道联系阿杰:“紧急。查一下叶婧近期(特别是过去48小时)是否有异常的法律、财务或安保动态,包括但不限于:与境外律所的紧急联系、大额资金异常调动、私人安保等级变化、或其直系亲属(如母亲)的突发状况。同时,留意‘新锐材料’刘文瀚及其核心团队,过去一周是否有异常动向,如突然出国、与不明身份人士接触、或情绪行为异常。注意安全,信息模糊化处理。” 阿杰的回复很快,但内容令人不安:“收到。初步扫描显示,叶婧私人律师(杜兰德)所在律所的香港办公室,过去24小时有异常频密的内部加密通讯,主题标签与‘跨境资产保全’和‘紧急禁令申请’相关。叶婧名下多个离岸账户有微量但频繁的资金归集动作,流向不明。其母亲位于苏黎世的居所安保系统在过去两天有三次非计划性临时升级记录。‘新锐材料’刘文瀚于昨日傍晚突然以‘家人生病’为由,申请紧急休假一周,目的地未明确,其助理透露可能是欧洲。其技术副手(即妻子购入豪宅那位)昨天一整天未到岗,电话关机。信息碎片化,关联性待验证。风险提示:涉及叶婧的监控触及敏感边界,继续深入风险极高。” 信息虽然零碎,但指向性明确——叶婧正在为一场可能涉及跨境法律纠纷、资产保全和人身安全的重大危机做准备!而“新锐材料”刘文瀚团队的异常动向,也佐证了汪楠之前的猜测,那个“财务黑洞”可能已经不仅仅是内部问题,或许正在被外部力量(比如觊觎手稿的势力,甚至可能是“启明”)利用或施压,从而引发了连锁反应! 叶婧取消所有行程,闭关处理“私人事务”,极有可能就是在应对这场突然升级的危机!而这场危机,很可能就是父亲手稿引发的风暴,终于从水面下的暗流,变成了席卷而来的海啸! 汪楠感到一阵寒意。如果他的推测属实,那么叶婧目前面临的,恐怕是自她接手叶氏以来最严峻的挑战。对手隐藏在暗处,目标直指她最珍视的父亲遗产,手段可能无所不用其极(从法律、财务到人身安全)。而她身边,内部有“新锐材料”这样的潜在叛徒(刘文瀚),有董事会可能出现的杂音(孙正明),外部有“启明”这样虎视眈眈的资本大鳄,有Elena Zhao这种背景暧昧的搅局者,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未知的强大势力。 而她,在这样内外交困、危机四伏的时刻,将他这个刚刚被她“敲打”过、疑有“二心”的助理,推到了与“启明”谈判的最前线,并让他监控“新锐材料”和方佳的动向……这究竟是对他能力的极致利用,还是对他忠诚的终极考验?亦或是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她已无人可信,只能将他这个“工具”的性能压榨到极限? “无故取消的行程”,像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至整个棋局。汪楠站在自己公寓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那盘名为“独立棋局”的沙盘,正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剧烈震动,许多原本模糊的棋子(叶婧的危机、刘文瀚的异常、方佳的可能角色、‘启明’的真实意图)似乎都在加速移动,显露出更清晰的轮廓和更危险的轨迹。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仅仅满足于“观察”和“缓慢布局”了。叶婧的危机,就是整个棋局的剧变。剧变之中,既有巨大的风险,也可能蕴藏着转瞬即逝的、能够让他这枚“棋子”获得关键性跃迁的“机会”。 他需要立刻重新评估形势。叶婧的危机到底有多严重?她能否安然度过?如果她度过危机,权力是更加巩固还是会被削弱?如果她度不过……叶氏会陷入怎样的混乱?“新锐材料”的“把柄”在那种情况下,价值几何?“启明”、方佳、Elena Zhao各自会扮演什么角色?他手中的“方舟”资本和“信息筹码”,在哪种情境下能发挥最大效用? 无数问题在他脑中盘旋,每一个都关系到他的生死存亡。他感到一种混合着恐惧、兴奋和巨大压力的颤栗。这不再是模拟推演,这是真实战场上的硝烟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回电脑前。首先,他需要给叶婧一个“合格”的回应。他迅速起草了一封邮件,主题是“关于与‘启明’后续沟通及工作安排的请示”。邮件中,他首先表示已获悉行程变更,会立刻调整工作重心,确保与“启明”的线上沟通高效、专业,并随时汇报进展。接着,他“主动”提出,鉴于叶总需处理重要私人事务,他会加强对“新锐材料”近期动态(特别是与“启明”或外部资本接触迹象)的监控,并形成简要日报,供叶总参考。最后,他以极其克制的语气写道:“叶总,如有任何需要我协助处理的紧急事务,请随时吩咐。我会24小时待命。” 邮件发出,既表明了他服从指令、专注工作的态度,也暗示了他会“尽责”地监控“新锐材料”,同时留下了“愿意提供更多协助”的伏笔,姿态无可挑剔。 然后,他再次联系阿杰,下达了新的指令:“暂停对叶婧私人动态的进一步深挖,风险过高。集中资源做两件事:第一,尽一切可能,查清刘文瀚‘紧急休假’的真实目的地、接触人员,及其技术副手的下落。第二,监控‘启明’资本李明远及其核心团队,未来一周的所有公开及非公开行程、通讯异常(如突然启用加密线路、与非常规联系人会面等)。重点:留意他们是否与已知的、对叶婧父亲手稿感兴趣的欧洲或亚洲背景的机构或个人,产生突发性接触。所有信息,最高密级处理。” 他需要知道,刘文瀚的“消失”和“启明”的动向,是否与叶婧的危机直接相关。这能帮助他判断局势的严重性和各方力量的博弈态势。 做完这一切,汪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脑因高速运转和睡眠不足而隐隐作痛,但思维却异常清晰、冰冷。 “无故取消的行程”,像一声突如其来的号角,宣告了平静期的结束,也宣告了真正的、充满未知与凶险的棋局中盘,已经拉开序幕。他不再是那个在边缘观望、缓慢布子的“准棋手”,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直接卷入了棋盘的中心。 是成为被巨浪吞噬的泡沫,还是学会驾驭风浪,甚至从风暴眼中窃取力量?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用尽全部的心智、勇气和冷酷,去应对这场因叶婧“无故取消的行程”而骤然加剧的惊涛骇浪。他的“棋手”之路,将在这风暴中,迎来第一次真正残酷的淬炼。 第103章 爆发的争吵 叶婧“无故取消行程”引发的紧张猜测,在接下来死寂般的周末里持续发酵。汪楠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困兽,焦灼地等待着阿杰进一步的消息,同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启明”那份充满陷阱的合同条款上,试图从字里行间寻找“启明”真实意图的蛛丝马迹,也为随时可能重启的线上谈判做准备。他发给叶婧的工作汇报和监控简报,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叶婧那座位于顶层的办公室,连续两天大门紧闭,窗帘低垂,仿佛一座沉默的堡垒,隔绝了所有窥探。 这种诡异的寂静,比直接的雷霆震怒更让人不安。汪楠能感觉到,风暴正在那扇紧闭的门后积聚,而他,这个被临时推到前线的“棋子”,除了等待和准备,什么也做不了。 周日傍晚,就在汪楠以为这个周末将在令人窒息的平静中结束时,阿杰的加密信息终于到了。信息依然简短,但内容却让汪楠的心沉到了谷底。 “刘文瀚确认于周五深夜飞抵慕尼黑,入住机场附近一家商务酒店,使用化名登记。周六全天未出酒店,但有记录显示其房间有多次加密卫星通话拨出,接收方号码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指向瑞士苏黎世一个受保护的保密号码段,该号码段与多家提供‘资产保护’和‘危机咨询’服务的私人机构有关联。其技术副手目前下落不明,但可确认其妻名下那处豪宅,已于周五下午完成紧急抵押登记,抵押方为一家注册在卢森堡的私募基金,该基金的实际控制人信息模糊,但有线索指向与香港某背景复杂的家族办公室有关联。此外,过去24小时内,‘新锐材料’在德国的专利代理律所,收到了一份来自某英国律师事务所的、关于其某项核心复合材料专利的‘潜在有效性异议’的初步问询函,发函方隐去了委托人信息。” 信息量巨大,且每条都指向不祥。刘文瀚秘密飞往德国,用化名,在酒店进行加密通话,联系的是瑞士的“危机咨询”机构——这完全符合一个预感大事不妙、试图寻求自保或进行秘密交易的人的做派。其副手失踪,妻子豪宅被紧急抵押给背景复杂的基金,这进一步证实“新锐材料”核心团队内部可能已乱,且有人(很可能是刘文瀚或其副手)试图在事发前套现或转移资产。而那份来自英国的、针对“新锐材料”核心专利的“潜在异议”问询,更是赤裸裸的攻击信号,表明已经有外部力量开始针对叶氏在“新锐材料”的投资核心——技术专利——下手了! 这些信息,与叶婧突然闭关、紧急处理“私人事务”的举动,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新锐材料”的财务黑洞,恐怕已经不仅仅是内部舞弊,而是被外部对手(很可能与觊觎手稿的势力有关)抓住并利用,演变成了一场针对叶氏投资组合的精准狙击!刘文瀚团队可能已经或正在与外部势力接触,甚至可能达成了某种出卖公司利益以换取个人安全的交易!而叶婧,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危机,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所以才紧急取消所有行程,闭门应对。 这场风暴的中心,已经从叶婧父亲手稿的归属,蔓延到了叶氏的核心投资之一——“新锐材料”!汪楠毫不怀疑,如果“新锐材料”出事,其连锁反应将严重打击叶氏在新材料领域的战略布局,动摇资本市场对叶婧领导能力的信心,甚至可能成为“启明”等对手进一步施压、攫取更大利益的突破口! 他必须立刻将阿杰的信息(当然是以经过处理、看似源于常规监控渠道的形式)汇报给叶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监控”,而是足以影响战局的紧急军情! 然而,就在他整理好措辞,准备再次通过内线联系王助理,或者直接发加密邮件给叶婧时,一阵隐约的、压抑的争吵声,穿透了周末空旷寂静的楼层,从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缝里,极其微弱地飘了出来。 是叶婧的声音!还有一个女声……是方佳! 她们在吵架?在叶婧闭关处理如此重大危机的时候,方佳竟然来找她,而且吵了起来? 汪楠的心猛地一紧。他几乎是本能地、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将门拉开一道细缝,屏息倾听。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激烈的情绪,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却又因距离和隔音而显得模糊不清。 “……我说了,那批笔记必须交给我来保管!这是底线!” 是方佳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慵懒与从容,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尖锐的激动。 “底线?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底线?!” 叶婧的声音响起,冰冷,疲惫,却像绷紧的钢丝,充满了即将断裂的危险张力,“方佳,你是不是忘了,那是我父亲的东西!你有什么权利,一而再、再而三地插手我的家事?!” “家事?那不仅仅是你的家事!” 方佳的声音提高,带着哭腔,“那是叶伯伯的心血!是能改变很多东西的思想!在你手里,它们只会被锁进保险柜,或者变成你跟那些秃鹫谈判的筹码!你根本不懂它们的价值!” “我不懂?!” 叶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颤抖,“方佳,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救世主嘴脸!你和你父亲一样,沉迷于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和‘价值’,却对现实世界的规则和危险视而不见!你以为你是在保护?你是在添乱!是你在引狼入室!” “我引狼入室?叶婧,你讲讲道理!” 方佳似乎气急了,声音带着哽咽,“是谁把那些东西藏得严严实实,引来那么多不怀好意的目光?是谁在明知道有危险的情况下,还固执地不肯寻求帮助,非要一个人硬扛?又是谁,连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人都看不住,让人在眼皮子底下……” “闭嘴!” 叶婧厉声打断,那声音里蕴含的怒意和痛楚,让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的汪楠,都感到一阵心悸,“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我的人,更轮不到你来评判!” 短暂的沉默,只有隐约的、压抑的啜泣声传来,似乎是方佳在哭。 然后,叶婧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刺骨,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方佳,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离我父亲的东西远点,离我的事远点,也离……汪楠远点。不要以为你那些小动作,我看不见。你私下找他,跟他说那些有的没的,给他看那些旧照片,送他那些书,甚至……在‘新锐材料’的事情上,你扮演了什么角色,你自己心里清楚。”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叶婧以如此冰冷、充满戒备和怒意的口吻提及,汪楠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叶婧知道!她不仅知道他私下见过徐导,还知道方佳送他礼物,甚至……她在怀疑方佳与“新锐材料”的事情有关?她是在敲打方佳,还是……在警告他? “我……我没有……” 方佳的声音微弱下去,带着慌乱。 “有没有,你清楚,我也清楚。” 叶婧的声音疲惫而决绝,“方佳,看在过去的份上,也看在你父亲和我父亲的情分上,我不想把话说得太绝。但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父亲的东西,我会处理。‘新锐材料’的事情,我也会处理。至于你……好自为之。如果让我发现,你再在背后搞任何小动作,或者试图通过任何人来影响我、刺探我,别怪我不念旧情。” 又是一阵更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是踉跄的脚步声,和办公室门被猛地拉开、又重重关上的巨响。紧接着,是方佳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迅速消失。 争吵结束了。以叶婧毫不留情的、近乎决裂的警告和驱逐告终。 汪楠靠在门后,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心一片冰凉。他刚刚偷听到的,不仅是叶婧和方佳之间一次彻底的、关于信任、原则和过往情分的撕裂,更是一个足以颠覆他之前许多判断的、爆炸性的信息漩涡! 方佳坚持要保管叶婧父亲的笔记,并指责叶婧不懂其价值,只想将其作为谈判筹码。叶婧则怒斥方佳不懂现实危险,只会“添乱”和“引狼入室”。这证实了咖啡馆争执的延续,也说明那批手稿的价值和争议性,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而叶婧最后那番话,更是信息量爆炸!她明确点出了方佳私下接触他、送礼物、甚至可能在“新锐材料”事情上“扮演角色”!这意味着,叶婧对他和方佳之间的互动,包括“佳美”时期之后的所有细节,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她对刘文瀚团队和“新锐材料”财务问题的警觉,也显然已经达到了相当的程度,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方佳牵涉其中的线索!她将“新锐材料”的事情与方佳联系起来,这与他从阿杰那里获得的信息(刘文瀚联系瑞士机构、方佳与德国供应商的可能关联)隐隐吻合! 这场“爆发的争吵”,不仅仅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情感决裂,更是叶婧在面临“新锐材料”危机、父亲手稿压力、以及内部信任崩塌(包括对他汪楠的怀疑)等多重打击下,一次总爆发式的、强硬的、划清界限的宣言!她在用最激烈的方式,清理门户,明确底线,警告所有可能“不忠”或“添乱”的人(包括方佳,或许也包括他),宣示她依然是那个不容挑战的掌控者,哪怕内忧外患,她也要用最强硬的手段,稳住局面! 汪楠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叶婧比他想象中掌握得更多,也比他想象中更加强硬、多疑,且在压力下更具攻击性。她对“新锐材料”的危机显然已有警觉,甚至可能已经开始了反击。她对汪楠的“监控”任务,恐怕从一开始就带着双重目的——既是利用,也是测试和防范。 而他,刚刚偷听到了这一切。他知道的太多了。关于叶婧的危机,关于方佳的牵涉,关于叶婧对他的怀疑,关于那场近乎决裂的争吵…… 这份“知情”,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风险。叶婧会如何对待他这个无意中(或者说,是“被卷入”)的知情者?是继续利用,还是视为隐患? 他需要立刻做出反应。不能再等待了。他必须主动出击,用他掌握的信息(当然是经过筛选和处理的),去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忠诚”,在叶婧这艘正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巨轮上,找到一个更安全、或许也更有用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回到电脑前,开始撰写一封给叶婧的紧急邮件。他没有提及偷听到的争吵,而是聚焦于“新锐材料”的异常动态。他将阿杰提供的关于刘文瀚秘密出国、联系瑞士机构、其副手失踪、专利被异议等信息,以“通过常规商业情报渠道交叉验证获得”的名义,进行了精简和模糊化处理,形成一份名为“关于‘新锐材料’核心团队异常动向及潜在外部风险的紧急简报”的文件。 在邮件正文中,他写道:“叶总,在监控‘新锐材料’与外部资本接触迹象的过程中,我们通过多个渠道,捕捉到其核心管理团队(刘文瀚等人)近期一系列异常动向,以及针对其核心专利的外部潜在攻击信号。综合判断,存在其内部关键人员与外部势力不当接触、甚至可能损害公司利益的风险。详细情况见附件。此事或与近期针对叶氏的某些压力存在关联,需引起高度重视。我已初步拟定了几条应对建议,包括但不限于:立即对‘新锐材料’财务状况及核心技术资料进行内部审计;加强对刘文瀚团队的合规审查与行为约束;就专利异议提前准备法律应对方案;并评估是否需调整‘星火’项目在‘新锐’的推进策略。随时等候您的进一步指示。” 邮件发出。他赌叶婧此刻焦头烂额,迫切需要确切信息和可行方案。他提供的信息(尽管有所保留)具有极高价值,他提出的建议也显得专业且切中要害。这或许能暂时转移叶婧对他个人“忠诚度”的过度审视,将他重新定位为一个“有用”且“敏锐”的工具,同时也能将他更深入地卷入对“新锐材料”危机的处理中,为他后续可能的操作(比如利用刘文瀚的“把柄”)创造机会。 发完邮件,他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一个繁华却冰冷的世界。 “爆发的争吵”,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水,让本就复杂的棋局瞬间沸腾、炸裂。而他,这个身处漩涡边缘的“棋子”,必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中,找到新的平衡点,甚至……尝试去引导那飞溅的碎片,击中他想要击中的目标。前路凶险,但他已无退路,只能在这场因争吵而彻底公开化的战争中,继续扮演好自己的多重角色,并寻找那一线通往“棋手”的、更微弱的生机。 第104章 “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那封关于“新锐材料”异常动向的紧急邮件,如同投入沸腾油锅中的冰块,瞬间在叶婧紧闭的堡垒内激起了难以预测的剧烈反应。汪楠在发送邮件后的时间里,像等待审判的囚徒,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地敲击着胸腔。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冰冷的光河,映照着他苍白而紧绷的脸。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混合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隐约传来的、压抑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他在赌。赌叶婧在焦头烂额之际,更看重信息的价值和解决方案,而非对他知情渠道的深究。赌他那份看似“专业”且“主动”的简报,能暂时转移她对他个人的怒火和怀疑,重新将他定位为一个“有用”的棋子,而非“潜在”的麻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就在汪楠几乎以为邮件石沉大海,或者引发了更糟糕的后果时,内线电话再次刺耳地响起。依旧是叶婧办公室的直线。 “过来。”叶婧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耗尽心力后的、冰封般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愤怒更让人心悸。没有多余的字眼。 汪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西装,起身,走向那扇仿佛通往风暴眼的大门。这一次,门是虚掩着的。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内的景象与之前相比,有了微妙的变化。遮光帘被拉开了一道缝隙,傍晚最后的天光虚弱地投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办公室里弥漫着更浓的烟草和咖啡混合的气息,以及一种……事物被粗暴翻动过的凌乱感。地毯上散落着几份被揉皱又展开的文件,宽大的办公桌上,除了堆积如山的卷宗,还多了一个空了的威士忌酒杯,和一只烟灰缸里塞满的烟蒂。 叶婧依旧站在窗前,但不再是那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姿态。她背对着门口,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有些佝偻,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是那份汪楠刚发的邮件打印稿?还是别的? “把门关上。”叶婧没有回头,声音疲惫。 汪楠依言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息。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隐约可闻的、叶婧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你的邮件,我看了。”叶婧终于缓缓转过身。她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模糊不清,但汪楠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下的青黑更加深重,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整个人透出一种被透支到极限后的、近乎透明的脆弱感,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火焰。 “信息……很及时。”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落在手中的纸张上,“刘文瀚去了慕尼黑,联系瑞士的危机顾问,专利被攻击……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些信息?特别是关于瑞士那边的联系,还有专利异议的来源?” 问题来了。直接,犀利,直指核心。叶婧果然不会放过信息来源。汪楠早有准备,他微微垂眼,语气平稳地答道:“一部分是通过对‘新锐材料’近期的公开差旅记录、专利局数据库和行业信息渠道的交叉分析获得。关于瑞士联系人和专利异议的具体指向,是……通过一些非公开的商业情报渠道,进行了交叉验证。这些渠道有时能提供一些常规手段难以获取的边缘信息,但准确性和完整性需要进一步核实。出于安全考虑,具体渠道恕我不能详述,但可以保证其相对可靠,且与叶氏的利益无直接冲突。” 他回答得模棱两可,既承认了信息的非常规来源,又强调了其“商业情报”属性和对叶氏的“无害”,同时以“安全”和“渠道保密”为由堵住了进一步追问的缺口。这是他和阿杰事先约定好的说辞。 叶婧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大脑,看看里面究竟藏着多少秘密。良久,她才缓缓移开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疲惫与讥诮的冷哼。 “商业情报渠道……非公开……汪楠,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她的语气很轻,却字字如锤,“看来,在‘佳美’那一个月,你不光学到了怎么跟设计师和版房师傅打交道,还顺便……拓展了不少人脉和信息源?连这种涉及境外、需要专业手段才能挖出的东西,你都能‘交叉验证’到?” 她的质疑毫不掩饰,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汪楠的心脏紧缩,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叶总,我只是尽我所能,利用一切可用资源,完成您交付的监控任务。‘新锐材料’的异常动向可能危及叶氏重大投资,我不敢怠慢。” “不敢怠慢……”叶婧重复着,忽然将手中的文件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向前迈了一步,逼近汪楠,那股混合着烟草、酒精和冰冷香水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侵略性。 “汪楠,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自作聪明,和……隐瞒。”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毒蛇的嘶嘶声,钻进汪楠的耳朵,“你以为你把这些东西报上来,显得你很能干,很忠诚,我就不会追究你是怎么知道的?不会去想,你一个助理,哪来这么多‘非公开的商业情报渠道’?不会怀疑,你和方佳,或者和那个Elena Zhao,甚至和‘启明’那边,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勾连?!” 她的质疑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更接近汪楠极力隐藏的真相边缘。汪楠感到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透,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叶婧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 “叶总,我对您,对叶氏,绝无二心!我与方小姐、赵小姐,除了必要的公事接触,绝无任何私下交易或利益勾连!‘启明’更是我们的谈判对手,我怎么可能……” “够了!”叶婧厉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汪楠,收起你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告诉你,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你那点小心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猛地伸出手,指尖几乎戳到汪楠的鼻尖,声音因激动而撕裂:“你是不是觉得,在叶氏屈才了?觉得方佳那里更自由,更有‘意思’?觉得我给你的压力太大,束缚太多?所以你就开始动歪脑筋,开始给自己找后路,开始利用职务之便,搜集各种信息,甚至发展自己的‘渠道’,以备不时之需?!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可以飞了?!” “我没有!”汪楠的声音也忍不住提高,屈辱、恐惧和被误解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他勉力维持的镇定,“叶总,您不能这样无端猜测!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工作,为了不辜负您的信任!是您让我监控‘新锐材料’,我才去查!是您让我跟进‘启明’,我才去分析!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按照您的指令!您现在却反过来质疑我的动机和忠诚,这公平吗?!” “公平?”叶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后退一步,看着汪楠,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冰冷,“汪楠,你跟我谈公平?你是不是忘了,你的一切,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汪楠耳膜嗡嗡作响。 “没有我,你现在可能还在某个小事务所里对着无穷无尽的合同条文咬笔头!没有我给你的机会、平台、资源,你能接触到‘盛达’、‘星火’、‘启明’这种级别的项目和人物?!你能在‘佳美’那种地方挥洒自如,得到方佳的‘赏识’?!你能住进这间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的公寓,开着我配给你的车,拿着让无数人眼红的薪水?!你的能力?你的才华?没有我叶婧给你铺路,给你舞台,你什么都不是!你的一切,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赋予的!你凭什么跟我谈公平?凭什么觉得自己有了选择的资格?凭什么……敢对我隐瞒,敢对我阳奉阴违,敢在心里打着那些小算盘?!”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而残忍地剖开了汪楠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却也最真实不过的疮疤。是的,没有叶婧,就没有今天的汪楠。是叶婧将他从平庸中打捞出来,给予他光芒,赋予他价值,也……剥夺了他作为独立个体的尊严和选择权。他一直都知道,但从未像此刻这样,被叶婧如此赤裸、如此羞辱地、用近乎“恩主”对“奴仆”的口吻,血淋淋地摊开在面前。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那些“棋子”的刺痛,“第一次感到力量”的虚幻,“从棋子到棋手”的野望……在叶婧这番“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的终极宣告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他以为自己有了秘密,有了筹码,开始尝试掌控命运,却忘了,他命运的缰绳,从未真正脱离过叶婧的掌心。 他感到浑身冰冷,血液倒流,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反驳,想怒吼,想将自己发现的关于“新锐材料”那个足以将刘文瀚、甚至可能牵连方佳拖下水的“致命把柄”摔在她脸上,想告诉她他不是一无是处,不是完全依附于她的寄生虫!但他不能。那个把柄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底牌,现在亮出,要么同归于尽,要么彻底失去转圜余地。 他只能死死地咬着牙,瞪着叶婧,眼睛因愤怒和屈辱而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无力反抗的困兽。 叶婧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或许是快意,或许是怜悯,又或许只是一片更深的疲惫和空虚。她缓缓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颓然坐下,用手撑住额头,声音重新变得低沉、沙哑,却依旧冰冷: “汪楠,我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但你逼我的。”她顿了顿,似乎平复了一下情绪,“‘新锐材料’的事情,我会处理。你的信息……有用。你的建议,我也会考虑。但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盯死‘启明’,特别是李明远。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的改动,我都要知道。关于我父亲手稿的任何蛛丝马迹,绝不允许泄露到‘启明’那里。这是你唯一的工作,也是你唯一的价值证明。” 她抬起头,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再次锁定汪楠:“至于你那些‘非公开的商业情报渠道’,还有你心里那些不该有的想法,给我收起来。永远记住,你的一切,包括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我叶婧给的。我既然能给,也能随时收回。 别再让我失望,也别再……挑战我的底线。出去。”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将汪楠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也宣告了这场单方面碾压、充满羞辱与权力宣告的对话的终结。 汪楠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如同雕塑。他感到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颤抖的手指和几乎要爆裂的胸腔,微微欠身,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明白。” 然后,他转身,迈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而虚浮的步伐,走向门口。手指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他停顿了一瞬,背对着叶婧,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叶总,您保重身体。”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门内,是叶婧死寂的、充满烟酒和权力余威的堡垒。门外,是空旷、冰冷、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 汪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没有眼泪,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和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与……一种被彻底碾碎后,又重新开始缓慢凝结的、更加黑暗坚硬的东西。 “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这句话,像一道永恒的烙印,刻在了他的心上。耻辱,愤怒,无力,但也是一种……终极的清醒。他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也看清了叶婧的掌控本质。恩情与束缚,机会与枷锁,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但,真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吗?那笔藏在BVI的“方舟”资本呢?阿杰这个“暗处”的伙伴呢?那个关于“新锐材料”的“致命把柄”呢?他心中那颗名为“棋手”的、被践踏却未曾熄灭的野心火种呢? 这些,是他自己的。是他在叶婧给予的“一切”之外,偷偷积攒的、属于“汪楠”的、微薄却真实的东西。 叶婧可以收回她给予的“一切”,但她收不走这些。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他就不是一无所有,他就还有……反抗的可能,哪怕这反抗,注定隐秘,危险,且漫长。 他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空洞。只有眼底深处,那簇被“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这场冰雨浇淋过、却未曾熄灭的火焰,在屈辱的灰烬中,悄无声息地,燃烧得更加幽暗,也更加执拗。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挺直背脊,迈开步子,朝着走廊另一端、属于他那个狭小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步伐很稳,仿佛刚才那场几乎将他击垮的羞辱和宣告,从未发生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从叶婧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就已经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死去了。而另一些东西,则在死亡的废墟上,以一种更加扭曲、也更加坚定的方式,悄然重生。 前路依然被叶婧的阴影笼罩,但这条从“棋子”到“棋手”的路,他必须走下去。带着这份被强加的、血淋淋的“清醒”,和内心深处那簇愈发冰冷的火焰,走下去。无论多难,多脏,多绝望。因为除此之外,他已别无选择。 第105章 摔门而去 “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这句话如同魔咒,在叶婧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关闭后,依然在汪楠耳边、心底,日夜回荡,啃噬着他残存的自尊,也淬炼着他心中那簇愈发冰冷坚硬的火焰。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用仅存的意志力驱动着身体,完成了“盯死‘启明’”这项被叶婧定义为“唯一价值证明”的任务的初期部署——组建了一个由法务、财务和情报分析人员组成的精干小组,建立了对“启明”公开及半公开动态的24小时监控机制,并开始对李明远及其核心团队进行初步的背景和行为模式分析。 他表现得无懈可击。在小组会议上,他冷静、专业、指令清晰,仿佛之前那场充满羞辱的对话从未发生。他完美地扮演着“汪助理”的角色,高效地处理着“启明”发来的每一份修改意见,准备着下一次线上交锋的材料。他甚至将那份关于“新锐材料”异常动向的简报后续跟进,也以“交叉验证”、“补充信息”的名义,定期整理发送给叶婧,尽管从未收到任何回复。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已经彻底碎裂、冰封。叶婧那番“恩主”宣言,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将他过往所有基于“感激”、“忠诚”、“证明自己”的信念,烧灼得面目全非。他不再试图理解或合理化叶婧的行为,不再为她的压力或孤独感到一丝一毫的同情。在他眼中,叶婧彻底剥去了“导师”、“伯乐”甚至“需要被理解的上位者”这些温情脉脉的面纱,还原为一个纯粹的、冰冷无情的权力符号,一个将他视为完全“所有物”和“可消耗工具”的控制者。 而他,汪楠,也不再是那个渴望被认可、在恩情与自我间挣扎的年轻人。他是“棋子”,一枚知道了自己处境、并且决心不再仅仅满足于被摆放的“棋子”。叶婧给予的“一切”(平台、资源、物质),他现在视为“报酬”和“枷锁”,是他用“忠诚”、“效率”和“自由意志”交换来的,一场并不公平的交易。而他暗中积累的那些东西(“方舟”资本、阿杰、刘文瀚的把柄、以及日益清晰的“棋手”意识),才是他真正拥有的、属于“汪楠”的、可以用来对抗或逃离这场交易的“资本”。 这种心态的转变,让他在面对叶婧时,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空心化”状态。他执行指令,但不再投入情感;他解决问题,但不再思考“为她分忧”;他出现在她需要的地方,但眼神空洞,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冰墙。 叶婧显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在接下来一周仅有的几次工作碰面中(主要是关于“启明”谈判策略的最终确认),她看他的目光,从最初的审视、警告,逐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甚至是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被漠视后的恼怒。她习惯了汪楠的全神贯注,习惯了他眼中那种混合着敬畏、努力与微妙情感的光芒。而现在,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完美的、却冰冷的执行机器。这比任何形式的反抗或失误,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失控的、隐隐的不安。 裂痕,在死寂般的“公事公办”和冰冷对视中,无声地扩大、加深。 ***,在叶婧临时取消香港行程后的第十天,一个周一的上午,被意外点燃。 那天,汪楠和他的小组经过连日奋战,终于完成了一份关于“启明”最新一轮修改条款的全面分析报告,并拟定了一套包含核心底线、交换筹码和多种情境推演的谈判策略草案。报告认为,“启明”在知识产权归属条款上寸步不让,且新增了要求叶氏提供“所有与智能织物概念相关的、包括已故研究人员早期笔记在内的背景灵感来源说明”的附件,态度极其强硬。小组经过评估,认为“启明”可能已经通过其他渠道(比如“新锐材料”的刘文瀚?或者方佳?)获取了关于叶婧父亲手稿价值的部分信息,此次谈判意在“逼宫”和“确权”。 汪楠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报告和策略草案,再次敲响了叶婧办公室的门。这一次,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进”。 推门进去,叶婧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是汪楠从未听过的、混合着焦灼、疲惫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软弱? “……杜兰德,我明白风险,但必须拖住!瑞士那边……对,我知道他们难缠……钱不是问题,只要他们暂时撤诉,或者同意延期……什么?他们要求直接接触手稿进行‘非破坏性技术评估’?不可能!绝不可能!……是,我知道这很被动……再想办法,一定要再想办法!” 她猛地挂断电话,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才缓缓转过身。看到站在门口的汪楠,她眼中瞬间闪过被打扰的怒意,以及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深重的无力感。但随即,这些情绪都被她惯常的、冰冷的平静面具所覆盖,只是那面具如今布满裂痕,眼底的疲惫和血丝触目惊心。 “什么事?”她的声音沙哑。 “叶总,这是关于‘启明’最新条款的分析和我们的谈判策略草案。”汪楠将厚厚的文件递上,语气平稳无波,“‘启明’在知识产权和背景灵感追溯条款上异常强硬,新增了要求提供包括已故研究人员早期笔记在内的背景说明附件。我们判断,对方可能已从其他渠道获悉部分相关信息,意图明确。草案中我们拟定了三条应对路径,核心是坚决拒绝其接触手稿相关内容的任何可能,同时可在其他次要条款上做出有限让步,以换取对方在此核心问题上的退缩,但预计难度极大。” 叶婧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刻翻看,只是盯着封面,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看向汪楠,目光锐利如刀: “其他渠道?什么其他渠道?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又来了。汪楠心中一片冰冷。她关心的,永远是他是否知情,是否隐瞒,而非报告本身的内容和价值。 “目前没有确凿证据指向具体渠道。”汪楠照实回答,“但结合‘新锐材料’刘文瀚团队的异常动向,以及近期一些针对叶氏的不明压力,不能排除信息泄露或被刺探的可能性。草案中也包含了加强内部信息管控和反制措施的建议。” “建议?”叶婧冷笑一声,将文件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汪楠,你觉得靠这些纸面上的‘建议’,就能挡住‘启明’?就能解决我现在面临的问题?”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怒火和无处宣泄的压力:“我要的是结果!是切实可行、能立刻见效的办法!不是这些四平八稳、面面俱到、却他妈屁用没有的分析报告!你带着一群人忙了一周,就给我看这个?这就是你所谓的‘价值’?!” 侮辱性的言辞,毫不掩饰的贬低。汪楠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但他死死压住,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叶总,谈判策略的制定,需要基于对双方实力、意图和底线的客观评估。”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启明’是专业的资本方,准备充分,且有备而来。我们目前处于守势,贸然硬碰或轻易让步,都可能造成更大损失。这份草案,是综合各方因素后,我们认为在当前局面下,最有可能争取到相对有利结果的方案。” “守势?相对有利?”叶婧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她绕过办公桌,一步步逼近汪楠,眼中燃烧着骇人的火焰,“汪楠,你是不是忘了,是谁在给你发薪水?是谁在顶着天大的压力,处理那些你根本想象不到的麻烦?!你现在跟我说‘守势’?跟我说‘相对有利’?!我要的是赢!是彻底打退‘启明’!是守住我父亲的东西!不是跟你在这儿讨论什么狗屁‘谈判策略’!” 她的气息喷在汪楠脸上,带着浓重的咖啡和烟味,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感:“我告诉你,汪楠,如果这次跟‘启明’的谈判出了任何岔子,如果我父亲的手稿因为你的无能或懈怠,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不是觉得自己很有本事吗?不是有自己的‘渠道’吗?那你就去用啊!去把‘启明’给我摆平!去把刘文瀚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揪出来!去把方佳……把那些躲在暗处觊觎的臭虫,都给我碾死!做不到,就给我闭嘴,老老实实当你的传声筒,别在这里给我摆出一副专家面孔,说些没用的废话!” 最后这几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她提到了刘文瀚,提到了方佳,提到了“暗处的臭虫”,显然,她所承受的压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新锐材料”和“启明”谈判本身,父亲手稿引发的危机正在全面爆发,而她,这个一向以冷静强大示人的女王,已经濒临情绪失控的边缘。 但汪楠此刻,心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愤怒。他看着她因暴怒而扭曲的、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将他视为替罪羊和出气筒的恶意,耳边再次清晰地回响起那句“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原来,这就是“恩主”的真面目。顺我者昌,逆我者——不,即便顺我,只要不能立刻解决我的麻烦,不能达到我的期望,也照样是废物,是随时可以丢弃、可以辱骂的“工具”。 一股混合着长久压抑的屈辱、被彻底否定的愤怒、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的洪流,终于冲垮了他理智的最后堤坝。 他抬起头,第一次,毫无畏惧地、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诮,直视着叶婧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响起在死寂的办公室里: “叶总,如果您觉得我的工作一无是处,我的分析全是废话,我这个人……毫无价值。那么,您可以随时换人。‘启明’的谈判,刘文瀚的事情,方小姐的动向,甚至……您父亲手稿的麻烦,您大可以找更‘有用’、更‘听话’、更符合您‘期望’的人去处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却充满讽刺意味的弧度: “毕竟,正如您所说,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您既然能给,自然也能随时收回。包括这个……让您如此不满意的‘汪助理’职位。” 说完,他不再看叶婧瞬间凝固、继而变得更加骇人的表情,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汪楠!你给我站住!”叶婧在他身后厉声喝道,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汪楠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的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用力一拉—— “砰!!!” 厚重的红木门,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摔在门框上!那声巨响,如同惊雷,在顶层空旷的走廊里轰然炸开,震得墙壁似乎都在微微颤抖,也彻底斩断了他与门内那个世界、那个曾被他视为“一切”给予者的女人之间,最后一丝名为“体面”的脆弱连线。 摔门而去。 他站在走廊刺目的灯光下,背对着那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了所有声音和光线的门,胸膛剧烈起伏,耳边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他能感觉到,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隐约传来什么东西被狠狠扫落在地的碎裂声,以及叶婧压抑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他没有回头,一步也没有停留。他迈开步子,沿着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向着电梯的方向走去。步伐最初有些虚浮,但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冬日上午惨淡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幕墙,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孤绝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的前行,不断拉长、变形,最终,消失在电梯门缓缓闭合的缝隙之中。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汪楠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有一滴冰凉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迅速消失在昂贵的西装布料中,了无痕迹。 摔门而去。不是冲动,是决裂。是他在叶婧那番“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终极羞辱和今日这场毫无理由的迁怒辱骂之后,所能做出的、最直接、也最无力的反抗。他用这种方式,宣告了那场不平等交易的终结,宣告了他不再接受那种被物化、被随意贬斥的“工具”身份。 他知道,这很可能会彻底激怒叶婧,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但他不在乎了。或者说,他累了。厌倦了在羞辱中维持体面,在恐惧中假装忠诚,在绝望中谋划那微不足道的“独立”。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外面是忙碌而漠然的人群。汪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抚平脸上最后一丝情绪的痕迹,然后,迈步走了出去,汇入人流。 阳光有些刺眼,寒风凛冽。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回那个冰冷如样品间的公寓?不,那里也充满了叶婧的印记。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手机在口袋里不停震动,是王助理,是“启明”谈判小组的同事,或许……也有叶婧?他没有看,也没有接。他只是走着,仿佛要走到世界的尽头,走到一个再也没有“叶婧”,没有“棋子”,没有“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这句话的地方。 不知不觉,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家隐匿在梧桐树后、没有招牌的爵士乐酒吧门口。现在是上午,酒吧还没营业。但他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伸手,推了推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竟然没锁。里面传来隐约的、收拾东西的声音。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昏暗的光线下,吧台后,那个头发花白的调酒师正在擦拭杯子,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他,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 “这么早?还没营业。”调酒师说。 “我……路过。”汪楠干涩地说,声音沙哑。他走到老位置坐下,将脸埋进双手。 调酒师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倒了一杯清水,放在他面前,然后继续擦拭杯子。空气里,只有布巾摩擦玻璃的细微声响,和汪楠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沉重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酒吧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阵熟悉的、带着冬日寒气和淡淡沉香的微风吹了进来。 汪楠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有人走到了他对面,坐下。 然后,一个轻柔的、带着疲惫和一丝复杂情绪的女声,在他头顶响起,不是调酒师。 “汪楠?” 是方佳。 汪楠缓缓抬起头。逆着门口透入的微光,他看到了方佳那张素面朝天、眼下带着与他相似青黑、却依旧美丽动人的脸。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似乎也哭过,但此刻,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心疼,以及……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深深的懂得。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上、依旧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上。 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 “累了吧?”她低声说,声音轻柔得像叹息,“什么都别想,先休息一会儿。我在这儿。” 没有质问,没有评判,没有“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宣告。只有简单的陪伴,和一句“我在这儿”。 汪楠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曾让他心动、让他困惑、也让他警惕的女人,看着她眼中那份真切的关怀和懂得,再想起刚刚办公室里叶婧那张因暴怒和失控而扭曲的脸,那声震耳欲聋的摔门巨响,那句“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的终极羞辱…… 心中那堵用冰筑成的、名为“理智”和“算计”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眶一点点变红,然后,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他将脸重新埋进臂弯,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声的泪水,浸湿了昂贵的西装袖口。 方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手依旧轻轻覆在他的手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因颤抖而紧绷的脊背。 酒吧里,只有老唱片机沙沙的背景音,和汪楠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 摔门而去,走向的,是未知的风暴,也是一个……可能同样危险,却在此刻显得如此温暖柔软的,港湾。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昏暗的爵士乐酒吧里,在这只微凉却柔软的手的抚慰下,那个名为“汪楠”的、被彻底击碎的灵魂,得以暂时喘息,舔舐伤口,并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上,第一次,不是出于算计,而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脆弱与渴望,向着另一份“懂得”与“温柔”,缓缓地、试探性地,靠了过去。 裂痕,已然无法弥合。而新的连接,正在这破碎的缝隙中,悄然滋生。未来是救赎,还是更深的陷阱?无人知晓。但至少此刻,他选择了停下,选择了这片刻的脆弱与依靠。 第106章 方佳的温柔港湾 在爵士乐酒吧昏暗的光线下,在方佳那只微凉而柔软的手的安抚下,汪楠那根紧绷到极致、几乎要崩断的神经,如同被投入温水的冰块,在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压抑的哽咽中,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消融、碎裂。他像一个跋涉了太久、终于卸下全部重负的旅人,所有的算计、伪装、警惕,都在叶婧那番“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的终极羞辱和摔门而去的决绝愤怒之后,在这意料之外的、温柔沉默的陪伴面前,土崩瓦解。 他记不清自己具体哭了多久。只记得泪水滚烫,却冲刷不掉心底那片被叶婧亲手凿出的、名为“屈辱”和“绝望”的冰窟。也记不清方佳具体说了什么,似乎只是些“没事了”、“哭出来就好”、“我在这儿”这样简单、重复的低语,像母亲安抚受惊的孩子。她的手掌一直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温柔地拍抚着他的后背。那是一种不带情欲的、纯粹的抚慰,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能穿透他坚硬冰冷的外壳,触及内里那个早已千疮百孔、却无人问津的灵魂。 当最初的、几乎要窒息的崩溃感渐渐退去,转化为一种深重的、虚脱般的疲惫时,汪楠终于慢慢停止了颤抖。他抬起被泪水浸湿、狼狈不堪的脸,眼眶红肿,鼻尖发红,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型凌乱地搭在额前。他避开方佳的目光,感到一阵迟来的、烧灼般的羞耻。他从未在任何外人面前如此失态,更遑论是在方佳面前。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想要抽回手,却又贪恋那片刻的温暖。 “不用说对不起。”方佳的声音依旧轻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没有松开手,反而稍微握紧了一些,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是人都会累,会疼,会崩溃。这不是软弱,汪楠,这只是……你承受了太多,太久。” 她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方干净柔软的素色手帕,递到他面前:“擦擦脸。我让老陈(调酒师)煮了点安神茶,马上就好。” 汪楠接过手帕,质地细腻,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方佳的、混合了沉香与佛手柑的馨香。他没有立刻擦,只是紧紧攥在手里,低着头,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她……是不是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方佳轻声问,没有指名道姓,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汪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但那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方佳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深切的、混合了理解与痛心的复杂情绪。“她还是老样子。压力一大,就把身边所有人都当成出气筒,当成可以随意驱使、随意丢弃的工具。永远把自己的感受、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从来看不到别人的痛苦,也从不相信……别人会有自己的感受和选择。” 她的话,精准地切中了汪楠心中最深的痛处。工具。随意丢弃。看不到痛苦。不相信选择。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尚未结痂的伤口上。但他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种被“懂得”的、酸涩的慰藉。方佳懂。她懂叶婧,也懂他此刻的处境。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汪楠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那就暂时不要面对。”方佳果断地说,语气带着一种保护性的强势,“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也只是让她有更多借口羞辱你、压榨你。你需要休息,需要时间,把情绪平复下来,把……很多事情,想清楚。” 她顿了顿,看着汪楠依旧低垂的头,眼神温柔而坚定:“汪楠,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去我那里。我在城西有套小公寓,平时不怎么住,很安静,没人打扰。你可以在那儿待几天,想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做。是继续留在叶氏,面对她的掌控和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还是……考虑别的可能。” 去她那里?汪楠的心猛地一跳。这邀请来得太突然,也太……暧昧。在刚刚经历与叶婧的决裂,情绪如此脆弱的时刻,接受另一个女人的庇护,这意味着什么?是对叶婧的另一种形式的“背叛”吗?还是……踏入一个可能更加未知、也更加危险的领域? 他抬起头,看向方佳。她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诱惑,没有算计,只有真诚的关切和一种“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共鸣。但汪楠知道,方佳从来不是简单的。她的温柔背后,或许有她的目的,有她的计算。就像她与叶婧父亲手稿的牵连,像她与“新锐材料”可能的关联,像她此刻伸出的橄榄枝,究竟是纯粹的善意,还是另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理智在疯狂地报警。但他太累了,累到无法思考,累到只想找一个能暂时遮风挡雨、让他喘息片刻的角落。叶婧那里,是再也回不去的冰窟。他自己那间公寓,充满了叶婧的印记和冰冷的孤独。而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刚刚给过他片刻温暖和“懂得”的女人,她提供的“港湾”,无论里面藏着什么,至少此刻,看起来是柔软而安全的。 “……会不会太麻烦你?”最终,他没有拒绝,只是低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怎么会麻烦。”方佳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明媚,仿佛能驱散他心底的一些阴霾,“我也是一个人,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而且,有个能说话的人,或许……对我也好。” 她说“对我也好”,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真实的寂寥。汪楠忽然想起,她也刚刚和叶婧大吵一架,甚至可能面临更严重的决裂。她同样需要抚慰,需要陪伴。也许,这次相遇,对他和她而言,都是一次在各自风暴中的、偶然却必然的靠岸。 “那……谢谢。”汪楠最终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轻。 方佳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柔和光芒。“那我们走吧。老陈,茶我们带走了,账记我头上。”她对吧台后的调酒师说道。 调酒师老陈早已准备好了两杯用保温杯装好的、散发着淡淡草药香的茶,默默递过来,对汪楠点了点头,眼神平静,仿佛对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 方佳的公寓位于城市西边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面积不大,但格局极好,视野开阔。装修风格与“听雪阁”一脉相承,简约、雅致,充满了艺术气息和舒适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室内暖黄色的灯光柔和,空气中飘散着与方佳身上相似的、令人放松的沉香气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书架上是满满的书籍和艺术品,角落里散落着柔软的抱枕和羊毛地毯。这里没有叶婧公寓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和奢华,更像一个真正可以放松身心、卸下防备的私人巢穴。 “随便坐,当自己家。”方佳将外套脱下,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赤着脚走到开放式厨房,“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吃的?简单下个面?” “不用麻烦,我……不饿。”汪楠站在客厅中央,有些局促。他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脸上泪痕未干,与这个精致舒适的环境格格不入。 “不饿也得吃点。你从早上到现在,肯定什么都没吃。”方佳不由分说,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有青菜,很快。你去洗个澡吧,热水能放松一下。浴室在那边,柜子里有新毛巾和浴袍,都是干净的。” 她的安排自然妥帖,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姐姐般的关怀。汪楠没有再推辞。他确实需要洗去一身狼狈和疲惫。 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皮肤表面的寒意和紧绷的肌肉,却冲不散心底那片沉重的阴霾。他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双眼和憔悴的脸,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弃。他怎么会把自己弄到这般田地?像个无家可归、需要人收留的丧家之犬。 但……方佳这里,至少是温暖的。水是热的,毛巾是柔软的,空气是香的。比起叶婧办公室的冰寒刺骨和公寓的冰冷空旷,这里几乎是天堂。 他换上柔软的白色浴袍,走出浴室。方佳已经煮好了两碗简单的葱花鸡蛋面,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她自己也换了居家服,素面朝天,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在暖黄的灯光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明艳夺目,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与真实。 “快来吃,趁热。”方佳招呼他。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安静地吃面。热汤下肚,胃里暖了起来,连带着冰冷的心似乎也找回了一丝温度。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的平静。 吃完面,方佳收拾了碗筷,又给汪楠泡了杯安神茶。“去沙发上休息会儿,或者去客房睡一觉。客房我已经收拾好了。” “我……睡不着。”汪楠捧着温热的茶杯,坐在柔软的沙发里,目光有些空洞地看着窗外的灯火。 “那就坐着,发发呆也好。”方佳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抱着一个抱枕,也安静地看着窗外。她没有试图追问,没有试图安慰,只是静静地陪伴。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汪楠紧绷的神经,在暖茶、舒适的环境和方佳无声的陪伴下,一点点松弛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眼皮越来越重。 “去睡吧,汪楠。”方佳轻声说,“别硬撑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这一次,汪楠没有再坚持。他确实撑到了极限。他放下茶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向方佳指的那间客房。床铺已经铺好,枕头蓬松,被子柔软。他把自己摔进床里,几乎在接触到枕头的那一刻,意识就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没有梦,没有惊醒,像一尾终于沉入温暖深海、得以安眠的鱼。 第二天,他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和隐约的食物香气唤醒的。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却温馨舒适的天花板,有几秒钟的恍惚,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身上的疲惫感减轻了许多,但心底那片沉重的阴霾依旧存在,只是暂时被睡眠隔开了一层。 他走出客房,方佳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准备早餐,简单的牛奶燕麦和煎蛋。她换了一身浅米色的亚麻家居服,头发随意扎起,晨光洒在她身上,柔和而美好。 “醒啦?刚好,早餐马上好。”方佳回头对他笑了笑,笑容自然,仿佛他住在这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早。谢谢。”汪楠低声说,在餐桌前坐下。他注意到,方佳没有问他睡得如何,也没有问他接下来的打算,只是将早餐端到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一份。 这种不过分关切、给予充分空间的态度,让汪楠感到一种久违的、被尊重的舒适。在叶婧那里,他永远处于被审视、被要求、被评判的状态。而在这里,至少在这一刻,他可以只是“存在”,不必急着证明什么,解释什么。 早餐后,方佳才一边收拾,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我上午要出去一趟,处理点事情。你可以在家休息,看看书,或者用电脑。网络密码在路由器下面。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随意。我大概中午回来。” “好。”汪楠点头。他确实需要时间独处,整理思绪。 方佳离开后,公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冬日上午清澈却寒冷的阳光,和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与他无关的人群。思绪重新开始缓慢运转。 叶婧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摔门而去,手机关机,她会怎么想?暴怒?派人找他?还是……根本不在意,已经开始物色新的“助理”?“新锐材料”的危机进展如何?“启明”的谈判呢?刘文瀚……方佳…… 无数问题重新涌上心头,带来熟悉的焦虑和压力。但这一次,焦虑似乎被包裹在一层柔软的隔膜里,没有那么尖锐刺人。因为他知道,至少今天,他不必立刻去面对。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是木心的《文学回忆录》。他翻了几页,又放下。打开电脑,连上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登录工作邮箱。他只是浏览了一些新闻,看了看“方舟”资本的加密账户(一切正常),然后,就只是对着屏幕发呆。 方佳的“温柔港湾”,像一剂强效的镇痛剂,暂时麻痹了他的痛楚,也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但这港湾终究是别人的。他不能永远躲在这里。 中午,方佳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些新鲜的食材。“我买了条鱼,中午我们吃清蒸鲈鱼,好吗?比较清淡。” “好,我来帮你。”汪楠站起身。 “不用,你坐着,很快就好的。”方佳笑道,系上围裙,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鱼。她的厨艺似乎不错,动作娴熟,姿态放松,与她在“佳美”工坊里指挥若定、或在沙龙上谈笑风生的样子截然不同,却同样有种吸引人的魅力。 吃饭时,方佳才看似随意地问起:“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汪楠夹菜的手顿了顿。“还没想好。可能……先休息两天。工作那边……”他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或者说,想不想回去。” “嗯,不急,慢慢想。”方佳给他夹了块鱼腹肉,“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离开叶氏,或者留下,或者尝试别的方向,我都支持你。你值得更好的对待,也值得一个能让你真正施展才华、感到被尊重的地方。” 她的话,再次精准地抚慰了他受伤的自尊。“更好的对待”、“被尊重”、“施展才华”……这些,不正是他在叶婧那里求而不得,却又深深渴望的东西吗? “谢谢。”汪楠低声道,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他知道方佳的话或许有她的目的,但此刻,他愿意相信这份善意是真实的,至少部分是真实的。 下午,方佳没有再出去。她抱了台笔记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处理工作,偶尔接个电话,语气轻松专业。汪楠则待在客房里,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工作邮箱。 收件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大部分来自“启明”谈判小组和叶氏内部。他略过那些,先看王助理的邮件,只有一封,是昨天下午发的,内容简洁:“叶总指示,你暂休几天。工作已安排他人代理。保持通讯畅通,等候通知。”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提及他摔门而去的事。只是“暂休”,“等候通知”。这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处理方式,反而让汪楠更加不安。叶婧是气到极致,不屑于理会他?还是已经在筹划更严厉的惩罚? 他又查看了“新锐材料”相关的邮件,林悦和郑轩都发来了消息,语气焦急,询问刘文瀚休假和专利异议的事情,显然内部已经有些乱了。他斟酌了一下,用尽量中立客观的语气回复,让他们先按现有流程处理,并强调了信息保密的重要性,没有透露任何他从阿杰那里获得的信息。 处理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虚脱。仅仅是看到这些邮件,接触到与叶氏相关的事务,就让他重新被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力所笼罩。 他关掉电脑,走到客厅。方佳似乎刚结束一个电话,看到他出来,对他笑了笑:“处理完了?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喝点茶?” “好。”汪楠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城市华灯初上,公寓里暖黄的灯光与窗外冰冷的霓虹形成鲜明对比。这里温暖,安静,安全。而外面那个世界,充满了他刚刚逃离的冰冷、羞辱和未卜的前程。 “方佳,”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离开叶氏,尝试一些新的方向……比如,你上次提到的‘元象实验室’……现在还……有机会吗?” 他终于问出了口。在这个脆弱而迷茫的时刻,在方佳这个看似温柔可靠的“港湾”里,他将自己内心那点关于“不同可能”的微弱渴望,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捧了出来。 方佳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她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抬起眼,目光柔和而专注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理解的、鼓励的笑意: “当然有机会,汪楠。‘元象’的大门,一直为你敞开。而且,我认为现在,或许是考虑这个选择的最好时机。你刚刚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清醒。你需要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能让你真正被看见、被珍视、也能自由呼吸和创造的地方。‘元象’或许不完美,也充满挑战,但至少在那里,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你是你自己。我们可以一起,探索些有意思的事情。” 她的回答,温柔,肯定,充满诱惑。像是对他漂泊灵魂的召唤,也像是对他内心渴望的回应。 汪楠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欣赏、期待和……或许还有别的、更深的东西。他知道,踏入“元象”,意味着彻底倒向方佳,彻底与叶婧决裂,也意味着踏入一个充满未知、可能与“新锐材料”甚至叶婧父亲手稿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同样复杂的棋局。 但在经历了叶婧那番“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的羞辱和摔门而去的决绝之后,在品尝了方佳给予的这份“温柔港湾”的短暂安宁之后,那个曾经让他犹豫、权衡的天平,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端起那杯温热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任由那暖流滑入喉咙,也任由心中那个名为“抉择”的齿轮,在方佳温柔目光的注视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某一个方向,转动。 “方佳的温柔港湾”,既是庇护所,也是岔路口。而他,这个刚刚逃离一场风暴的旅人,似乎已经决定,要在这个温暖的港口稍作停留,然后,听从另一个船长的召唤,驶向一片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未知风浪的海域。前路依然未卜,但至少在这一刻,他选择了相信这份“温柔”,选择了这条可能同样危险,却似乎能带他远离“棋子”命运的道路。夜幕降临,港湾里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个各怀心事、却又在彼此身上寻找慰藉与可能性的灵魂。 第107章 趁虚而入的关怀 “当然有机会,汪楠。‘元象’的大门,一直为你敞开……” 方佳那句温柔而肯定的回答,连同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许,如同投入汪楠那片被屈辱、迷茫和疲惫冰封的心湖中的一颗石子,虽然轻,却激起了远比预期更持久的涟漪。他端着那杯温热的茶,指尖感受着陶瓷传来的暖意,目光落在杯中微微荡漾的、琥珀色的液体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同样动荡不安的内心。 他没有立刻给出承诺,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我需要再想想”,便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方佳也并未逼迫,只是体贴地转换了话题,聊起了些无关紧要的闲事,比如她最近在筹备的一个小型艺术展,或者某个朋友在做的有趣项目。她的语调轻松,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家常感,仿佛他们不是两个刚刚各自经历了一场情感风暴、前途未卜的“逃亡者”,而只是两个在周末午后闲聊的朋友。 这种不施加压力的、给予充分空间的态度,恰恰是此刻的汪楠最需要的。他像一只受惊后躲入洞穴的野兽,需要时间舔舐伤口,观察环境,重新评估危险与安全。方佳的公寓,便是这个暂时安全的“洞穴”。这里有食物,有热水,有温暖的床铺,还有一个不追问过去、不索取承诺、只是安静提供陪伴的“同类”。 接下来的两天,汪楠便在这方“温柔港湾”中度过。他睡到自然醒,吃方佳准备的简单可口的饭菜,偶尔帮忙收拾一下碗筷。白天,方佳大部分时间外出,处理她自己的事务。汪楠则独自待在公寓里,有时看书(从方佳满满的书架上随意抽取),有时对着电脑处理一些“方舟”资本的日常事务,或者通过加密渠道与阿杰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系,获取关于“新锐材料”刘文瀚动向(依旧在慕尼黑,行踪飘忽)和“启明”动态(李明远似乎也因故推迟了与叶氏的下一轮线上会议)的零星更新。他刻意不去看工作邮箱,不去想叶婧和王助理那封“等候通知”的邮件背后可能隐藏的雷霆震怒。 更多时候,他只是发呆。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城市像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模型,无声运转。那些高楼大厦里,有无数像他一样的人,在各自的棋局中挣扎、博弈、或被吞噬。他曾是其中一枚比较光鲜的棋子,如今却成了被踢出棋盘的弃子,躲在这温暖却陌生的角落里,茫然四顾。 每当这种空虚和迷茫袭来时,方佳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有时是带着刚出炉的点心回来,有时是提议一起看一部老电影,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递上一杯热茶,然后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却又有一种奇妙的、共享着这片宁静的默契。 她的“关怀”是细致入微、却又仿佛浑然天成的。汪楠注意到浴室里多了一套全新的、符合他尺码和偏好的男士洗漱用品和居家服;注意到他偶尔多看了两眼的书,第二天就会出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注意到他夜里偶尔翻身,第二天早餐时她便会“刚好”煮了安神助眠的百合粥。这些细节,像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悄无声息地包裹着他,让他感到被照顾、被珍视,也让“叶婧的冰冷”和“外面的风暴”显得更加遥远和不真实。 她似乎能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低落。在他又一次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时,她会走过来,轻轻靠在他旁边的窗框上,并不看他,只是望着同样的风景,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说:“有时候觉得,这座城市像个巨大的蜂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忙碌,为了点蜜,或者只是为了不被挤出格子。可到底什么才是蜜呢?是别人眼里的成功?是账户上的数字?还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痒的、却又总也够不着的东西?” 她的话,没有直接安慰,却奇异地击中了他内心的困惑。他转过头看她。她侧脸在窗外天光的映衬下,线条柔和,睫毛长长地垂下,神情有些飘忽。 “你觉得……什么是蜜?”他忍不住问。 方佳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寂寥:“以前我觉得,是自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受束缚。后来觉得,是被理解,是找到能懂得你那些‘不一样’的人。再后来……可能只是累了,想要个能安心喘口气、不用时刻绷着的地方。”她顿了顿,转头看他,眼神清澈,“汪楠,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挺像的。都不甘心只做格子里的工蜂,都想要点不一样的‘蜜’,也都……被蜇得遍体鳞伤。” 她的“共情”,如此自然,如此精准,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强撑的坚硬外壳下的脆弱与不甘。这种“被懂得”的感觉,在叶婧那里是奢求,在此刻的方佳这里,却成了唾手可得的温暖。他感到自己心中那堵冰墙,又无声地融化了一角。 第二天傍晚,方佳回来得比平时晚,手里拎着几个超市购物袋,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眼睛亮晶晶的。 “买了火锅食材!”她将袋子放在厨房岛台上,语气轻快,“天气冷,我们煮火锅吃吧!暖和,也省事。” 汪楠有些意外,随即点头:“好,我来帮忙。” 两人一起在厨房里忙碌,洗菜,切肉,调蘸料。方佳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柔软的米白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她动作麻利,偶尔指挥汪楠递个盘子或拿个碗,气氛竟有些寻常居家的温馨。火锅的蒸汽袅袅升起,带着辛辣鲜香的诱人气息,驱散了屋外的寒意,也似乎驱散了一些盘踞在汪楠心头的阴郁。 滚烫的汤底,新鲜的食材,冰镇的啤酒。几杯酒下肚,身体暖了起来,话也多了些。他们聊起各自学生时代的趣事,聊起对某些书的看法,甚至聊起对人工智能和艺术未来的一些漫无边际的猜想。方佳的见识广博,思维跳跃,常常能从一个寻常话题引申出有趣而深刻的观点,让汪楠感到一种久违的、智力上的愉悦和共鸣。她不再仅仅是那个“佳美”的女主人,或叶婧的“闺蜜”,而是一个鲜活、有趣、充满魅力的独立个体。 酒精和温暖放松了警惕,也软化了心防。汪楠开始不自觉地透露更多关于自己在叶婧手下工作的感受——那种如履薄冰的压力,那种永远不够“完美”的焦虑,那种对自身价值被完全绑定在他人认可上的隐约不安。他没有提及具体的冲突或“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那种羞辱,但那些压抑许久的情绪,在酒精和方佳温柔专注的倾听下,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方佳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适时地给他添酒,或往他碗里夹菜。她的眼神充满理解和怜惜,偶尔会轻轻说一句“你一定很辛苦”,或者“那不是你的错”。没有评判,没有说教,只有全然的接纳。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汪楠望着锅中翻滚的红油,声音有些飘忽,“线在别人手里,她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她给你光,你才能被看见。她松了手,你就只是一堆没用的木头。哪怕……你觉得自己有了点自己的想法,想动一动,那线就会立刻绷紧,提醒你,谁才是主人。” 他说的是叶婧,但何尝不是对自己“棋子”命运的哀叹? 方佳放下筷子,隔着蒸腾的雾气看着他,眼神异常温柔,却也异常锐利,仿佛能穿透他言语的表象,看到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渴望。 “汪楠,”她轻声说,声音因火锅的热气和酒精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你不是木偶。你是有血有肉、有思想、有能力的人。你的价值,不应该由任何握线的人来定义。线,是可以剪断的。木偶,也可以学会自己站起来,甚至……学会操纵别的线。” 她的话,像一颗火星,落入汪楠心底那片名为“野望”的干草堆。剪断线?自己站起来?操纵别的线?这不正是他“从棋子到棋手”的隐秘渴望吗?只是这渴望被叶婧的强权和他自身的恐惧长久压抑,几乎窒息。如今,却被方佳如此直白、又充满诱惑力地说了出来。 “可是……剪断线,可能会摔得很惨。而且,断了线的木偶,又能去哪里?”汪楠低声问,像在问方佳,也像在问自己。 “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方佳的回答毫不犹豫,她伸出手,越过小小的餐桌,轻轻覆在汪楠放在桌面、微微颤抖的手上。她的手心温暖,带着火锅的热度。“前提是,你要相信自己有行走的能力,也要相信……有人愿意为你提供新的舞台,甚至,帮你一起,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线。” 她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新的舞台——“元象”。帮他的人——她自己。 汪楠感到自己的手背仿佛被烫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回。他看着方佳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鼓励、期待和某种更深邃情感的灼热光芒,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酒精、温暖、被理解的慰藉、对未来“可能”的渴望,以及方佳此刻毫不掩饰的、带着侵略性的温柔,混合成一种强大而危险的诱惑力,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方佳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对汪楠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我接个电话,很快。” 她起身,拿着手机走向阳台,并拉上了玻璃门。汪楠能隐约看到她背对着客厅,似乎在低声而快速地说着什么,语气不像平时那么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这个小小的插曲,像一颗投入温水中的冰块,让汪楠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一些。方佳有她自己的世界,有她的麻烦和秘密。她的温柔和“懂得”,是纯粹的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趁虚而入”?他利用“新锐材料”的把柄对刘文瀚施压,算不算也是一种“趁虚而入”?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利益交换的世界里,真的存在毫无目的的“港湾”吗? 他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冰啤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战栗,也让他更加清醒。 几分钟后,方佳回来了,脸上重新挂上了轻松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略显凝重的电话从未发生。“一个难缠的供应商,没事了。”她轻描淡写地带过,重新坐下,很自然地又给汪楠夹了片肥牛,“快吃,都要煮老了。” 晚餐在一种看似恢复、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继续。方佳的关怀依旧无微不至,但汪楠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已经重新悄悄绷紧。他享受着这份温暖,却也清醒地意识到,这温暖可能包裹着未知的代价。 夜深了,火锅的余温散去。两人一起收拾了残局,配合默契,却各怀心思。 “今天谢谢你,火锅很好吃。”汪楠站在客房门口,对方佳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方佳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有温柔,有探究,也有一丝汪楠看不分明的复杂情绪,“早点休息。别想太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你也是,晚安。” “晚安。” 汪楠关上客房的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火锅的香气,和方佳身上淡淡的沉香。胃里是暖的,身体是放松的,但心却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贪恋着这唾手可得的温柔、理解和“可能”,想要就此沉溺,远离叶婧那个冰冷残酷的世界。另一半却清醒地提醒他,温柔乡或许是英雄冢,方佳的世界未必就比叶婧的更容易,而他手中那个关于“新锐材料”的“致命把柄”,以及与叶婧彻底决裂的后果,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方佳的“趁虚而入的关怀”,如同一剂药效复杂猛烈的药剂,既缓解了他的痛苦,也搅乱了他的心神,更在他本已清晰的“棋子”认知和对“棋手”的野望之上,蒙上了一层名为“情感”与“可能”的、更加迷离危险的薄雾。 他该相信这份温柔吗?该接受那个“新舞台”的邀请吗?还是该在伤口稍愈后,重新鼓起勇气,面对叶婧和那个他一度逃离的、虽然冰冷却熟悉的棋局?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和心底那片被搅动得更加混沌的泥沼。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冷静的思考,也需要……更多关于方佳、关于“元象”、关于叶婧当前真实处境的信息。 他拿出那部物理隔离的手机,在黑暗中,给阿杰发去了一条新的加密指令:“尽可能查清方佳名下‘佳美资本’及关联实体,近期(特别是过去一周)的所有异常资金流动、法律事务、及与境外(尤其德国、瑞士、卢森堡)机构或个人的突发性接触。同时,评估叶婧目前对‘新锐材料’危机和‘启明’谈判的真实掌控力及可能采取的行动。注意,所有调查必须绝对隐蔽。” 信息发出,幽蓝的屏幕光映亮了他沉静而疲惫的脸。眼中那簇火焰,在经历了短暂的迷茫和动摇后,重新变得清晰、冰冷,也更加的……复杂难明。 “趁虚而入的关怀”,既是诱惑,也是考验。而他,这个在温柔陷阱与冰冷现实间摇摆的“棋子”,必须在做出最终选择前,看清这关怀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底色。夜还很长,博弈远未结束。无论是叶婧的棋盘,还是方佳的港湾,亦或是他自己那盘尚未成型的棋局,每一步,都需更加如履薄冰。 第108章 酒店房间的录音笔 “酒店房间的录音笔”——这个标题所暗示的窥探、秘密与背叛,在汪楠收到阿杰回复的加密邮件时,如同一声冰冷而突兀的警钟,将他从方佳营造的、短暂而虚幻的温柔港湾中,骤然拽回现实。尽管阿杰的调查因时间仓促和方佳团队(如果有的话)的严密防护而未能获得决定性的、关于方佳近期异常动态的“实锤”,但回复中那句“方佳及其关联实体近期对外联络显著加密,且其名下离岸账户存在多笔无法追溯最终目的地的复杂资金流转,流向与‘新锐材料’专利纠纷的欧洲相关方地域存在模糊关联性,需进一步深挖”,已足够在汪楠心中敲响警钟。方佳的“温柔”,并非毫无来由,也绝非全然纯粹。这认知,像一根细刺,悄然扎入他本已松动的心防。 就在这层疑虑开始发酵的第二天下午,方佳在客厅接了一个电话后,脸色略显凝重地走向汪楠。他正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本关于量子计算与艺术创作的前沿论文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汪楠,”方佳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带着一丝少见的、与平日温柔沉静不同的紧绷,“我临时需要去趟苏州。那边一个我早期投的、做环保材料的工作室出了点技术性法律纠纷,需要我亲自去和当地政府、还有他们的技术合伙人紧急沟通,可能得待一两天。” 汪楠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不显,只是合上书,平静地问:“严重吗?需要我帮忙吗?”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助理”身份已名存实亡,甚至可能已被叶婧“暂停”,但出于礼貌和某种微妙的试探,他还是问了。 方佳摇摇头,眉头微蹙:“不算太严重,但比较繁琐,涉及一些技术细节的认定和专利交叉授权的澄清,我必须去现场看着。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汪楠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和一丝犹豫,“我这一走,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没事,”汪楠立刻说,“我正好也需要处理点自己的事,顺便……想想以后。”他刻意强调了“想想以后”,观察着方佳的反应。 方佳眼中果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期待,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她沉吟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汪楠,如果你暂时没有别的安排,不介意的话……或许,你可以跟我一起去苏州?就当散散心。那个环保材料工作室在太湖边,环境很好,很安静。而且,他们对前沿材料和智能织物也有一些很有意思的探索,虽然规模不大,但理念很新。你过去看看,或许……能给你思考‘以后’,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和灵感?” 这个邀请,出乎汪楠的意料。跟他一起去苏州?参与她的“私事”?这意味着更深层次的卷入,也意味着……更多的观察机会。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留在方佳的公寓,虽然也会胡思乱想,但至少相对被动和安全。跟她去苏州,进入她的工作领域,可能意味着踏入更复杂的局面,也意味着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方佳的“主场”和观察之下。 但心底那簇名为“好奇”和“获取信息”的火焰,却悄然窜起。他想亲眼看看方佳是如何处理“麻烦”的,想了解那个“环保材料工作室”的具体情况,想近距离观察她与各方(政府、技术合伙人)的互动模式。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在这个“临时”行程的背后,是否隐藏着与“新锐材料”专利纠纷、或与叶婧父亲手稿相关的、更深层次的联系?方佳的“加密联络”和“复杂资金流转”,是否与苏州此行有关? 短暂的权衡后,对信息和“真相”的渴望,压倒了谨慎。“如果不打扰你的话,”汪楠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平静,“我确实想出去走走,换换环境。而且,我对你说的那个工作室,也有点兴趣。” 方佳的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仿佛松了一口气的笑容。“怎么会打扰?你能来,我求之不得。多个人商量,我也多个参谋。那我们收拾一下,一小时后出发?我让助理订票和酒店。” 一小时后,汪楠和方佳坐上了前往苏州的高铁。车厢里,方佳大部分时间在处理工作邮件和打电话,语气时而温和,时而果决,与在公寓里那个温柔知性的她判若两人,显露出“佳美资本”掌门人干练专业的一面。汪楠则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冬日略显萧瑟的江南田野,心中思绪纷杂。 抵达苏州后,方佳的助理(一个沉默干练的年轻男人)已在车站等候,直接将他们送到太湖边一家设计感极强的精品酒店。酒店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客人寥寥,确实是个“安静”的地方。助理为他们办理了入住,方佳住一间临湖的套房,汪楠的房间在她隔壁,也是一间景色不错的湖景房。 “你先休息一下,或者去湖边走走,风景不错。我约了工作室的人晚饭时间碰面,先沟通一下基本情况。晚饭你自己解决,或者叫客房服务,好吗?”方佳在房间门口对汪楠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柔和。 “好,你先忙。”汪楠点头。 进入房间,汪楠将简单的行李放下,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烟波浩渺的太湖,冬日的湖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景色静谧而开阔。然而,这美景并未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他再次检查了手机,工作邮箱依旧安静得诡异,只有王助理那封“等候通知”孤零零地躺着。叶婧那边,似乎真的将他彻底“遗忘”了,这种未知的静默,比直接的怒火更让人不安。 晚餐时间,汪楠没有去餐厅,而是叫了客房服务。独自吃完简单的晚餐后,他百无聊赖,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心思却完全不在电视节目上,反复回想着方佳此行可能的目的,以及自己贸然跟来的决定是否明智。 大约晚上九点多,他听到隔壁方佳房间的门响了一下,接着是方佳略显疲惫但清晰的声音:“……好,那明天上午九点,在工作室见。资料我今晚会再看一遍……嗯,律师那边也确认好了……好,明天见。” 她回来了。汪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看来与工作室的初步沟通结束了。 他正犹豫是否要发个信息问候一下,或者干脆去敲门聊聊(以表达感谢和探听虚实),却听到方佳那边似乎又接起了一个电话。酒店的隔音似乎不算太好,加上夜晚安静,隔壁隐约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起初只是模糊的低语,听不真切。但很快,方佳的声音似乎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焦躁和怒意: “……我当然知道时间紧迫!但你们那边的‘技术评估’到底什么时候能出结果?!刘文瀚那个蠢货,他以为偷偷复制了部分数据跑到慕尼黑,找个三流实验室就能绕过我们?……我告诉你,没有我这边提供的核心构架验证参数,他们就算拿到了碎片化的数据,也只是一堆废码!……对,叶婧那边已经有所察觉了,专利异议只是开胃菜,她肯定在查刘文瀚……我们必须赶在她前面,拿到完整的、可验证的链式证据,把‘新锐’彻底钉死,才能确保‘元象’接手时没有后患!……‘元象’的A轮必须万无一失,Elena那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启明’最近对叶婧父亲手稿的紧逼,也给了我们机会……” 声音到这里,似乎又压低了下去,变成了模糊的、快速的低语。但仅仅这清晰的几句,已如惊雷般在汪楠耳边炸响! 刘文瀚!复制数据!慕尼黑!核心构架验证参数!钉死“新锐”!确保“元象”接手!Elena!A轮!“启明”对叶婧父亲手稿的紧逼是“机会”!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无意中偷听到的、来自方佳本人之口的几句话,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串联了起来!原来,刘文瀚不仅仅是“吃里扒外”去寻求个人后路那么简单!他是在方佳(或者说方佳代表的势力)的指使或配合下,窃取“新锐材料”的核心技术数据!而方佳的目的,竟是要利用刘文瀚窃取的数据,结合她手中掌握的、似乎能验证数据真实性的“核心构架验证参数”,坐实“新锐材料”的技术问题或产权瑕疵,从而在关键时刻(可能是“新锐”因专利纠纷和创始人背叛而崩盘时)让“元象实验室”以某种方式(低价收购?技术合作?)接手其核心资产!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推动“元象”的A轮融资,吸引像Elena Zhao(或许还有“启明”?)这样的资本!叶婧父亲手稿引发的风波,竟被方佳视作了浑水摸鱼、加速行动的“机会”!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商业竞争或私人恩怨?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叶婧和“新锐材料”的阴谋!方佳不仅仅是知情者或利益相关方,她很可能就是幕后重要的策划者和推手之一!而她之前对汪楠展现的所有温柔、理解、共情和“港湾”,此刻都蒙上了一层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影——那是猎手对猎物的安抚,是棋手对棋子的笼络,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高级也更危险的“趁虚而入”! 汪楠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狂跳,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方佳显然是在和她的同谋(或许是技术或法律方面的专家)通话,讨论如何利用刘文瀚窃取的数据,以及她掌握的“验证参数”,来彻底搞垮“新锐”,为“元象”铺路。她的语气是如此冷静、果决,甚至带着一种对刘文瀚的轻蔑和对叶婧处境的冷酷利用,与平日里那个温柔知性、善解人意的方佳判若两人! 通话似乎结束了。隔壁房间传来方佳走动的脚步声,接着是浴室放水的声音。汪楠屏住呼吸,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而不仅仅是一次隔墙有耳的偷听。他想起刚才方佳提到“资料今晚会再看一遍”,那些资料,会不会就在她的房间?她会不会在通话中提到某些关键信息,被记录在手机、电脑,或者……其他设备上?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他需要进入方佳的房间,寻找可能的证据。但如何进入?方佳现在在洗澡,这是最佳时机。但门锁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酒店的结构。他们的房间是相邻的,都有阳台。或许……阳台是相通的?或者间隔不远?许多酒店为了美观或结构,相邻房间的阳台可能距离很近,甚至只有矮栏相隔。 他悄悄拉开自己房间的阳台门,寒冷的湖风立刻灌了进来。他探身出去,快速观察。果然,他房间的阳台与方佳房间的阳台相邻,中间只隔了一道约一米多高的、装饰性的铁艺栅栏,栅栏间隙不算小。栅栏下方是酒店的外墙,下面是数层楼高的落差,但两个阳台的地面基本持平,间隔距离不超过两米。 如果动作快,身手敏捷,翻越这道栅栏并非不可能,但极其危险。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即便成功进入,如何在方佳洗完澡出来前完成搜索并安全返回?时间紧迫,风险极高。 然而,刚刚偷听到的内容带来的冲击,以及获取关键证据的强烈渴望,压倒了恐惧。他必须冒险。他回房迅速换上一身深色的运动衣裤和防滑的鞋子,将手机调至静音塞进口袋,又拿起一条备用毛巾(或许能用来擦拭可能留下的痕迹或垫手)。他再次来到阳台,观察了一下四周,夜深人静,湖面只有风声,没有其他异常。 他屏住呼吸,双手抓住冰冷的铁艺栅栏,小心地探身,将重心移过去。栅栏很结实,但攀爬时难免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心脏狂跳,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只有持续的水声。他咬牙,手脚并用,尽量轻而快地翻过栅栏,落在了方佳房间的阳台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立刻蹲下,隐身在阳台阴影里,一动不动。浴室的水声依旧。他等待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方佳,这才小心翼翼地尝试推开阳台的玻璃移门。幸运的是,门没有从里面锁死,轻轻一推,便滑开了一道缝隙。 他闪身进入房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方佳常用的那种沉香气息,混合着隐约的水汽。他一眼就看到了放在起居室小圆桌上的一个敞开的公文包,以及旁边散落的几份文件。床上还放着一部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就是现在!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圆桌旁,快速翻阅那些文件。大部分是英文和德文的法律文件、技术图表,他来不及细看,但迅速用手机拍了几张关键页的照片。他又迅速检查了一下公文包内侧,没有其他发现。 时间紧迫。他转向床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需要密码。他试了几个可能的密码(方佳的生日、公司成立日等),都错误。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浴室的水声似乎有变小的趋势。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酒店便签本、一支笔,以及……一支看起来颇为精致的、银色的、类似U盘或录音笔的小东西。 录音笔?他心中一动。方佳刚才的通话,会不会被录了下来?有些谨慎的人会有随时录音的习惯,尤其是进行重要或敏感的通话时。 他立刻拿起那只银色的小东西,仔细一看,果然是一支便携式录音笔,指示灯还微微亮着,显示正在录音或刚刚结束录音不久!他快速按下了播放键,将音量调到最小,凑到耳边。 录音笔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清晰的对话——正是他刚才在隔壁隐约听到的、方佳的那段通话!声音比隔着墙壁清晰得多,连电话那头一个低沉的男声(似乎在汇报什么“参数验证遇到一点小麻烦,但24小时内可以解决”)都听得一清二楚!紧接着,是方佳的另一段通话,对象似乎是另一个人,她提到了“叶婧那边压力很大,但暂时还能顶住,专利异议只是干扰,关键在刘文瀚这边的数据链完整性……对,要确保‘元象’接手的‘合法性’,不能留下把柄给叶婧反咬……” 汪楠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这就是铁证!证明方佳深度参与、甚至策划了针对“新锐材料”和叶婧的阴谋!他不再犹豫,迅速从口袋中掏出自己的手机,用数据线连接上录音笔(幸好他的手机接口支持O· T· G功能),在录音笔的文件管理界面,快速找到了最新的几个录音文件,将它们连同之前拍下的文件照片,一起加密传输到了自己手机上一个隐藏的、经过多重加密的存储空间。传输速度很快,几个文件不大。 就在传输进度条走到100%的瞬间,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 汪楠浑身一僵,以最快的速度拔掉数据线,将录音笔原样放回床头柜,将手机塞回口袋,然后如同猎豹般轻盈而迅捷地退向阳台。他刚刚闪身出了阳台,轻轻将玻璃移门推回原位(确保留下和之前一样的缝隙),就听到房间内传来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以及方佳哼着歌、穿着拖鞋走出来的脚步声。 他紧贴着阳台外侧的墙壁,屏住呼吸,心跳如雷。寒冷的夜风让他出了一身冷汗的身体阵阵发冷。他能听到方佳在房间内走动的声音,似乎是在擦拭头发,然后走向了床边…… 几秒钟后,他听到方佳疑惑地“嗯?”了一声,接着是拿起什么东西的细微声响——是那支录音笔!她发现了?发现了有人动过? 汪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等待着方佳的质问,或者出来查看阳台。但等了片刻,只听到方佳似乎按了几下录音笔,然后低声自语了一句:“奇怪,电量怎么掉得这么快……”接着,便是录音笔被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和方佳走向起居室的脚步声。 她似乎只是觉得录音笔电量异常,并未怀疑有人侵入并拷贝了内容。或许她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误触了长时间录音导致耗电?汪楠不敢确定,但此刻他必须立刻离开。 他再次观察了一下周围,确认安全,然后深吸一口气,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抓住栅栏,翻回了自己的阳台。落地时,脚下微微一滑,差点发出声响,他险险稳住身形,心脏狂跳不止。他立刻退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阳台门,拉好窗帘,背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成功了。他拿到了方佳·阴谋的关键证据——录音,以及部分文件的照片。这些足以证明方佳与刘文瀚的背叛、针对“新锐材料”的阴谋、以及意图利用“元象”接手等行为有直接关联。这是比刘文瀚那个“把柄”更具杀伤力的武器,不仅能威胁刘文瀚,更能直接指向方佳,甚至可能牵出她背后的资本(如Elena)和整个针对叶婧的局。 但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寒意和后怕。方佳,这个他刚刚开始信任、甚至产生依赖和好感的女人,这个提供“温柔港湾”的避风港,其温柔面具之下,竟然藏着如此冷酷精密的算计和野心。她对他的“关怀”,那些“共情”和“懂得”,那些关于“剪断线”、“寻找自己舞台”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充满了精心设计的诱惑和利用。她看中的,或许不仅仅是他这个人,更是他作为叶婧前助理所掌握的内部信息、他对“新锐材料”和“启明”谈判的了解,甚至可能是他在绝望中对叶婧的背叛价值……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自己差点就成了她棋盘上一枚更加听话、也更有用的棋子,甚至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成为她刺向叶婧(或许也是他曾经想要反抗的对象)的匕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加密存储空间传输完成的提示。冰冷的金属触感提醒着他刚刚冒险的成果。他走到床边坐下,在黑暗中,紧紧握住手机,仿佛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既滚烫,又危险。 他有了足以撼动方佳、刘文瀚,甚至可能影响叶婧与“启明”谈判的筹码。但这筹码,该如何使用?交给叶婧,换取她的“原谅”和可能的重新“重用”?不,那只会让他更深地陷入叶婧的掌控,而且叶婧会如何看待他获取这些信息的方式?他自己能解释清楚吗?留着作为自己的护身符或进阶的阶梯?那意味着他将同时面对叶婧和方佳两方面的潜在敌意,风险巨大。或者……用它来与方佳谈判,换取“元象”的入场券和更有利的位置?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每一个选择,都通向未知的、可能更加凶险的迷局。方佳的录音笔,像一把突然递到他手中的、双刃的钥匙,既可能打开一扇通往更高“棋手”位置的门,也可能在开门的瞬间,引爆足以将他炸得粉身碎骨的陷阱。 窗外的太湖,在夜色中漆黑如墨,深不可测。正如他此刻的处境,和手中这把刚刚窃取的、滚烫的钥匙。前路茫茫,杀机四伏。他孤身一人,手握秘密,却不知该投向何方,又该如何在这温柔与背叛交织的迷宫中,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生路。 第109章 裂痕的扩大 太湖的夜,在窃取了录音笔的秘密之后,对汪楠而言,不再宁静,而是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的重量。他躺在陌生的酒店床上,黑暗中,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毫无睡意的脸。他已经将那几段偷录的音频和拍下的文件照片反复听、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每一处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深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和冰冷的清醒。 方佳与同谋的对话,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冷酷、精密、且目标明确的阴谋轮廓。刘文瀚不只是简单的贪腐,他是方佳为摧毁“新锐材料”、夺取其核心技术资产而布下的一枚关键棋子,甚至可能是一枚“弃子”(从方佳对刘文瀚“蠢货”的评价和对“确保合法性、不留把柄”的强调来看)。方佳手中掌握的、能验证刘文瀚窃取数据的“核心构架验证参数”,显然是这个计划得以实施的关键,这参数来源成谜,但极有可能与叶婧父亲的手稿或其衍生研究有关,甚至可能就来自于方佳从叶婧那里“扣下”的那部分笔记!而这一切的最终目的,是为“元象实验室”的A轮融资铺路,吸引包括Elena Zhao在内的资本,并伺机在“新锐”垮掉后接手其最有价值的部分。 这是一个一石多鸟的计划。打击叶婧,削弱“新锐”,为“元象”输血,同时可能还借此与Elena Zhao(或许还有“启明”?)达成更深层次的利益捆绑。方佳的野心和手段,远比他想象的更庞大,也更无情。她对叶婧的“不满”和“理念分歧”,早已超越了私人情感的范畴,演变成了一场赤裸裸的商业战争。而她对他的“温柔”与“招揽”,无疑是这场战争的一部分,是为了在他这个对叶婧内部情况有一定了解、且与叶婧关系破裂的“前助理”身上,榨取更多价值,甚至可能将他作为向叶婧“递刀”或制造混乱的棋子。 汪楠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混杂着被欺骗、被利用的愤怒,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自己轻易动摇和陷入“温柔陷阱”的自责与后怕。他差点就信了,差点就在那虚假的“懂得”和“港湾”中,交出了自己最后的警惕和判断力。 但同时,一股冰冷的、属于猎手般的兴奋感,也在心底悄然滋生。他掌握了方佳·阴谋的核心证据。这不再是间接推测或零散信息,这是来自方佳本人的、无法辩驳的铁证!这把“钥匙”的力量,远超刘文瀚那个财务“把柄”。它不仅能威胁刘文瀚,更能直接指向方佳,甚至可能撼动她背后的整个计划。 如何运用这把“钥匙”?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如同一个复杂的、没有标准答案的棋局。直接交给叶婧?这似乎是“最正确”的、报复方佳和证明自己“忠诚”的方式。但叶婧会如何看待他获取证据的手段(偷听、潜入、窃取)?会完全信任他吗?还是会认为这是他为了重回她身边而耍的“苦肉计”或“离间计”?更重要的是,一旦证据交给叶婧,引爆这颗炸弹,他将彻底站到方佳及其背后势力的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而叶婧在解决掉“新锐”的麻烦和方佳的威胁后,对他这个“知情太多”的工具,又会如何处置?是重新“重用”,还是“鸟尽弓藏”?他不敢赌。 留着自用,作为与方佳谈判的筹码,换取“元象”的入场券和更有利的条件?这无异于与恶魔做交易。录音证明方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刘文瀚这样的“合作伙伴”都随时可以牺牲,他汪楠又能得到多少“保障”?恐怕只是从一个棋局(叶婧的),跳入另一个更危险、更不择手段的棋局(方佳的)。而且,这也会让他彻底丧失道德高地,成为方佳·阴谋事实上的“共谋”或“胁从”。 第三种可能,是暂时按兵不动,利用这个信息不对称的优势,在叶婧和方佳的夹缝中,为自己争取更大的空间和更多的选择。比如,用这个秘密来“影响”或“引导”事态的发展,使其朝着对自己相对有利的方向演进,或者在关键时刻,用它来交换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安全、资本、或者一个真正独立的起点。 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继续在方佳面前演戏,假装对她的阴谋毫不知情,甚至要继续接受她的“关怀”和“招揽”,同时暗中观察、评估,并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数。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极度消耗,也是风险极高的走钢丝。 就在他思绪纷乱、难以抉择之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阿杰发来的加密信息。信息很简短:“已初步核实,方佳通话中提及的‘核心构架验证参数’,与叶婧父亲早期一份未公开笔记中关于‘非线性材料信息编码拓扑模型’的数学核心高度相关。该笔记残页曾于三年前在苏黎世一个小型学术黑市上短暂出现,后被匿名买家以高价购走,买家信息不明,但资金渠道疑似与卢森堡某家族办公室有关,该办公室与Elena Zhao有间接关联。另,叶婧方面,其私人律师杜兰德已于昨日飞抵香港,据信是与‘启明’的法律团队进行紧急磋商,内容或涉及手稿相关争议的‘临时解决方案’。‘新锐材料’的专利异议方刚刚提交了更详细的补充证据,直指其某项核心工艺的‘灵感来源可疑性’。” 信息碎片再次拼凑。方佳掌握的“验证参数”,果然与叶父手稿有关,且来源很可能就是当年从黑市购得,并与Elena Zhao的资本网络有关联!这印证了方佳、Elena、甚至“启明”之间,可能存在着一个围绕叶父手稿价值的、松散但目标一致的利益同盟。而叶婧正在香港试图与“启明”寻求“临时解决方案”,显然是压力巨大,试图妥协或争取时间。“新锐材料”的专利攻击在升级,刘文瀚的背叛效应正在发酵。 局势正在加速恶化,留给汪楠思考和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他回复阿杰:“继续监控,重点:方佳苏州之行的真实目的(特别是与当地政府或技术合伙人的具体接触内容),叶婧香港谈判的进展,以及‘新锐材料’专利异议的最新动态。安全第一。” 放下手机,窗外天色已微明。湖面上的薄雾被晨光染上淡淡的金色,景色静谧如画,却丝毫无法抚慰汪楠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断。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应付好今天与方佳的相处。 上午九点,汪楠和方佳在酒店餐厅碰面吃早餐。方佳看起来休息得不错,妆容精致,穿着得体,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容,丝毫看不出昨夜在电话中那般冷酷算计的模样。 “早啊,睡得好吗?”方佳很自然地为他拉开椅子,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带着关切,“看你眼圈有点黑,没睡好?是不是换了地方不习惯?” 她的观察依旧敏锐。汪楠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符合“没睡好”设定的笑容:“有点认床,而且……想得有点多。” “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方佳给他倒了杯咖啡,语气轻松,“今天上午我去工作室那边开会,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还是想自己在湖边逛逛?” “一起去吧,”汪楠说,语气尽量自然,“我对你说的那个环保材料挺好奇的,而且……一个人待着更容易胡思乱想。” “好。”方佳笑了笑,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确认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早餐在一种看似轻松、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进行。方佳偶尔提及工作室遇到的“小麻烦”,主要是技术标准认定和当地环保政策衔接的问题,听起来合情合理,与她昨晚电话中提到的“技术性法律纠纷”基本吻合。但汪楠知道,这“小麻烦”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的、与“新锐材料”或叶父手稿技术路径相关的测试或验证目的。他不动声色地听着,适时提出一两个显得专业但无关痛痒的问题,扮演着一个好学而略有好奇的“旁观者”角色。 他能感觉到,方佳在观察他。或许是他昨夜“没睡好”的状态引起了她的些许疑虑,或许是她天性多疑,又或许……那支录音笔电量的异常,让她产生了某种模糊的不安。她的目光偶尔会在他不经意的小动作(比如端起咖啡杯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或者走神时飘忽的眼神)上多停留半秒,但很快又会移开,仿佛只是无意的扫视。 这种互相试探、彼此猜忌却又维持表面平静的氛围,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心力交瘁。汪楠感觉自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必须精确计算,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对方解读他内心真实想法的线索。而方佳,显然也是个中高手,她的温柔和体贴无懈可击,但那双看似清澈的桃花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却让汪楠如芒在背。 早餐后,他们一起乘车前往那个位于太湖科技园区内的环保材料工作室。工作室规模不大,但设备和人员看起来都很专业。方佳与工作室的负责人、技术骨干以及两位从苏州高新区管委会请来的官员,在会议室里进行闭门会议。汪楠以“方总的朋友,对前沿材料感兴趣”的身份被介绍,得以列席旁听。 会议内容确实围绕着一项新型生物基可降解复合材料的生产工艺优化、能耗标准以及申请地方“绿色技术创新补贴”的细节展开。方佳展现出了她专业而务实的一面,对技术细节了如指掌,与官员沟通时既坚持原则又懂得变通,效率很高。一切看起来都无比正常,甚至有些……过于正常了。 然而,汪楠的注意力并未完全集中在会议内容上。他更留意方佳与那位工作室首席技术官(一位姓陈的、气质儒雅的中年博士)之间的互动。他注意到,在讨论某个具体工艺参数对材料最终“信息承载稳定性”的影响时,方佳和陈博士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但意味深长的眼神,陈博士随即用了一个非常专业、甚至有些生僻的术语来解释,而方佳立刻心领神会,并将话题自然地引导开。那个术语,汪楠似乎在叶婧父亲那份笔记残页的照片(阿杰曾发给他看过模糊的影印件)的某个边注上,隐约见过类似的表述。 这个发现,让汪楠的心猛地一沉。这个看似普通的环保材料工作室,这个“技术性法律纠纷”,恐怕真的与叶父手稿中的某些基础理论或技术路径有关!方佳在这里进行的,可能不仅仅是解决商业纠纷,更可能是在利用这里的实验条件和人脉,对她手中掌握的、源自叶父手稿的“验证参数”或相关技术构想,进行某种程度的测试、验证,甚至是为未来“元象”接手“新锐”相关技术后的产业化做准备! 会议间歇,汪楠借口去洗手间,快速在隔间里用加密手机给阿杰发了一条信息:“查苏州太湖科技园区‘绿源新材料工作室’首席技术官陈XX的背景,特别是其早年学术经历、与叶婧父亲或其学术圈是否有交集、以及其近期(尤其是过去半年)的海外学术交流或合作情况。” 会议一直持续到中午。结束后,方佳婉拒了工作室的午餐邀请,带着汪楠乘车返回市区。 “怎么样?有点枯燥吧?”车上,方佳笑着问汪楠。 “不会,挺有意思的,能学到东西。”汪楠回答,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那个陈博士,好像对材料‘信息承载’方面很有研究?他用的那个术语挺专业的。” 方佳正在看手机,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对汪楠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是啊,老陈是这方面的专家,以前在德国马普所待过,理论基础很扎实。我们也是看中他这点,才投资这个工作室的。怎么,你对这个方向感兴趣?”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眼神也一如既往的温柔,但汪楠捕捉到了她手指那瞬间的停顿,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审视。 “有点兴趣,以前接触‘星火’项目时,也涉及到一些智能材料对信息(比如应力、温度)的响应和记录,觉得是未来的方向。”汪楠顺着说下去,语气坦然。 “确实是个很有潜力的方向。”方佳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对了,我下午可能还得去趟园区管委会,补交一份材料。你是跟我一起,还是回酒店休息?” “我有点累了,想回酒店休息一下。”汪楠说。他需要独处的时间,消化上午的发现,思考下一步。 “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忙完就回来,晚上我们找个地方吃太湖三白。”方佳安排道。 回到酒店,汪楠立刻反锁了房门,拉上窗帘。他再次点开手机里那几段录音,结合上午会议中观察到的细节,以及阿杰陆续发来的关于陈博士背景的信息碎片(初步显示,陈博士早年在德国留学时,其导师与叶婧父亲在某个国际研讨会上有过短暂交流,但无直接合作记录),心中的图景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惊。 方佳的布局,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广。她不仅在资本和商业层面运作,更在技术源头和人才储备上悄然落子。那个环保材料工作室,很可能就是她为消化未来可能到手的、“新锐材料”相关技术(或叶父手稿灵感)而准备的“技术孵化器”和“产业化试验田”之一。而她对他汪楠的“兴趣”和“招揽”,恐怕也绝不仅仅是为了他这个人,更是看中了他可能带来的、关于叶婧内部的信息、关于“新锐”项目的了解,甚至可能是……他对叶婧那种复杂情感下潜在的“背叛价值”。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方佳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驶离。阳光明媚,但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阴影。 他与方佳之间,那道因“温柔港湾”而一度模糊的裂痕,在窃听到的真相和上午的观察之后,已不再是细小的缝隙,而是变成了一道深不见底、无法逾越的鸿沟。信任已死,剩下的只有伪装、猜忌、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博弈。 而他与叶婧之间的裂痕,也同样在无声地扩大。摔门而去的决裂,叶婧的沉默与“等候通知”,以及他此刻手握能重创叶婧敌人(方佳)的利器却犹豫不决,都在加剧着这种疏离与对立。他像一颗被弹出原有轨道的流星,在两个彼此敌视的星系边缘飘荡,不知最终会被哪边的引力捕获、撕裂,还是能凭借自身微弱的力量,找到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孤独的轨迹。 阿杰的新信息再次到来:“叶婧香港谈判似乎取得初步进展,双方同意就手稿相关争议设立一个由独立第三方专家组成的‘技术评估小组’,在评估期间暂停相关条款的争执。但‘启明’坚持评估小组必须有他们指定的专家参与。‘新锐材料’专利异议方提交的补充证据中,包含了几张疑似内部实验数据的模糊截图,风格与刘文瀚团队惯用的数据模板高度相似。此外,监测到刘文瀚在慕尼黑的酒店,于今日凌晨有一通加密卫星电话拨出,接收地是上海。” 信息如一块块拼图,继续拼凑出风暴的全貌。叶婧在妥协,但“启明”步步紧逼。“新锐材料”的专利攻击证据直指刘文瀚。而刘文瀚,似乎还在与国内(上海?会不会是方佳的同伙?)保持联系。 汪楠握紧了手机。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风暴正在加速,各方都在落子。他手中这把意外获得的“钥匙”,必须尽快决定用来打开哪扇门,或者……用来制造一场混乱,为自己争取那微乎其微的逃生窗口。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一个可能彻底改变他命运,也将影响叶婧、方佳乃至更多人命运的决定。裂痕已然扩大,战争一触即发。而他,这个身处所有裂痕交汇处的、孤独的棋子,必须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无论这条路通向何方,是天堂,还是更深的地狱。 第110章 冷战开始 太湖边的薄雾尚未散尽,汪楠已踏上了返回上海的高铁。他没有与方佳同行,而是以“突然想起上海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为借口,提前独自离开。方佳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强留,只是温柔地叮嘱他注意身体,随时保持联系,那双美丽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很快被惯常的关怀神色掩盖。汪楠知道,自己这略显突兀的离开,或许会加深方佳的疑虑,但他已顾不上了。他必须离开这个温柔陷阱,回到那个熟悉而冷酷的战场,带着他窃取来的、滚烫的秘密,做出最终的抉择。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化为模糊的色块。汪楠靠窗坐着,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手机里,那几段录音和文件照片如同炽热的炭火,灼烧着他的指尖,也灼烧着他的理智。阿杰的最新信息不断涌入,拼接着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图景: 叶婧与“启明”在香港的初步协议达成,成立“第三方技术评估小组”,但“启明”方指定的专家名单中,有一位与Elena Zhao资本网络有长期合作的知名材料学家。这所谓的“中立评估”,从一开始就可能被注入了不利于叶婧的因子。 “新锐材料”的专利异议方提交的补充证据,已被部分专业媒体捕捉到风声,开始出现“叶氏旗下明星科技公司深陷产权纠纷泥潭”的零星报道,虽然尚未掀起大浪,但山雨欲来。 刘文瀚在慕尼黑的加密卫星电话,最终被阿杰艰难地部分破译,通话另一方信号源指向上海浦东某个加密通信节点,该节点在过去三个月内,与方佳名下“佳美资本”的某个离岸壳公司有过多次高频率、短时长的数据交换。几乎可以确定,刘文瀚仍在与方佳的团队保持联系,甚至可能在接受指令。 而叶婧本人,已于今日凌晨从香港返回上海。她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市区的公寓,而是直接去了佘山的别墅。王助理发给汪楠的邮件,依旧只有那句冷冰冰的“暂休,等候通知”,但邮件发送时间变成了今天早上八点,像是在做某种最后的、程式化的确认。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个结论:风暴已至临界点,各方势力磨刀霍霍。而他汪楠,这个手握关键证据的“局外人”和“前棋子”,不能再继续“暂休”和“等候通知”了。他必须主动出击,利用手中的筹码,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混战中,为自己争取一个尽可能有利的位置——一个不再是棋子,至少不完全是的的位置。 回到上海,他没有回方佳的公寓,也没有回自己那间冰冷、可能已被叶婧监控的住所。他用现金在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老牌商务酒店开了个房间,用物理隔绝的方式暂时切断所有可能的电子追踪。在狭小但安全的房间里,他反锁房门,拉上窗帘,将方佳录音笔中的内容再次仔细聆听、分析,并整理出要点。同时,他结合阿杰提供的其他情报,开始草拟一份“谈判提纲”。 是的,谈判。他决定与叶婧谈判。不是摇尾乞怜地回去祈求原谅,也不是愤怒地将证据砸过去要求清算。而是进行一次冷静的、基于各自利益的、成年人与成年人之间的谈判。他要将方佳的阴谋、刘文瀚的背叛、以及“启明”与Elena(可能还有方佳)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作为筹码,摆到叶婧面前。他要换取的不再是简单的“回归”或“重用”,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有限的、但受保障的“合作”与“独立”。 他要从棋子,尝试成为……暂时的、有限的盟友,或者至少,是一个有自主权的、不能被轻易丢弃的“合作者”。 这很冒险。叶婧的骄傲、多疑和控制欲,可能会让她将这种“谈判”视为另一种形式的背叛或挑衅。但汪楠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回到方佳身边是死路一条(无论是情感上还是理智上),彻底脱离两头单干,在目前自身实力不足且被双方都知晓底细的情况下,几乎是自寻死路。唯一的生机,在于利用信息差和时机,在叶婧最需要“破局”信息和支持的时刻,展现自己独特的价值,并以此为基础,建立起一种新的、更平等的(至少表面上)互动模式。 他反复推演叶婧可能的反应,准备各种应对说辞,直到夜色深沉。他知道,叶婧此刻在佘山别墅,那个她压力最大、也最需要独处思考的地方。他需要在她最愤怒、也最需要帮助的关头,出现在她面前。 他拿出那部很久没用的、与叶婧联系的专用手机,开机。没有未接来电,只有王助理那封邮件。他深吸一口气,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指核心: “叶总,关于‘新锐材料’专利异议的真实源头、刘文瀚在慕尼黑的确切行踪及联络对象、‘启明’技术评估小组的可能倾向,以及另一股资本势力对叶氏核心技术的觊觎,我有关键信息需当面汇报。信息涉及录音、文件及资金链证据,可验证。地点你定,时间最好在今晚。汪楠。” 信息发出,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这是一场豪赌。赌叶婧即使愤怒于他的“不告而别”和“摔门而去”,但在面临多重危机的压力下,仍会优先考虑他手中信息的价值。赌她虽然强势多疑,但足够理性,能看清在当前的局面下,一个手握关键信息的“知情者”是敌是友的巨大差别。 等待回复的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就在汪楠几乎要怀疑叶婧是否已经彻底将他“除名”,或者正忙着处理更紧急的危机而无暇他顾时,手机屏幕亮了。是叶婧的私人号码,直接拨了回来。 汪楠定了定神,按下接听键,却没有立刻出声。 电话那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能听到极其轻微的、平稳的呼吸声。几秒钟后,叶婧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传来,没有称呼,没有疑问,只有简短的陈述句: “佘山,现在。自己上来。别让任何人知道。” 说完,不等汪楠回应,电话便被挂断。干脆,利落,不容置疑,依旧是叶婧的风格。但那句“自己上来”和“别让任何人知道”,透露出的是一种极致的戒备和对会面私密性的绝对要求,也暗示了她对目前处境的严峻判断。 汪楠收起手机,没有立刻动身。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上海璀璨却冰冷的夜景。他知道,踏上前往佘山的路,就是踏入了风暴的中心。这一次,他不是以俯首帖耳的助理身份回去,而是以一个手握筹码的、试图重新定义彼此关系的“谈判者”身份回去。 他换上那身在叶婧面前最常见的、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仔细打好领带,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喷了点叶婧曾经随口说过“还可以”的、味道极淡的木质调香水。镜子里的他,眼神沉静,面容略显疲惫,但眉宇间多了一丝决绝和冰冷。他要让叶婧看到,回来的不是一个摇尾乞怜的“叛逃者”,而是一个经历了变故、掌握了秘密、并且有能力与她进行对话的“新”汪楠。 深夜的佘山,盘山公路上车辆稀少。出租车在山脚被拦下,汪楠步行通过最后一道岗哨(守卫显然已被提前告知),沿着熟悉的、被高大乔木和昏暗路灯笼罩的小径,走向那栋隐藏在竹林深处的现代主义别墅。别墅里只亮着几盏地灯和书房温暖的灯光,在寂静的山林中,像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兽。 大门虚掩着。汪楠推门而入,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空旷冷清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属于叶婧的、清冽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味道,还隐约有一丝未曾散尽的、高级威士忌的酒香。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却又仿佛完全不同。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然后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流泻出来。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叶婧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电话里更冷,也更显疲惫。 汪楠推门而入。 叶婧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而是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羊绒家居长袍,腰间随意系着带子,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没有像平日里那样一丝不苟地挽起。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将落未落。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水晶烟灰缸,里面已经有好几个烟蒂,以及一个还剩小半杯琥珀色酒液的玻璃杯。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冰冷的、完美的、却透出浓浓倦意的雕塑。 汪楠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同样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对峙。烟草和威士忌的气息,混合着叶婧身上惯有的冷香,形成一种奇特的、极具压迫感的氛围。 良久,叶婧终于缓缓转过身。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冰冷地审视着汪楠,从他一尘不染的皮鞋,到笔挺的西装,再到他平静无波的脸。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内心最深处的算计和意图。 “看来,‘暂休’这几天,你过得不错。”叶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气色比摔门而去的时候,好多了。”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陈述,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丝毫未减。 汪楠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垂下眼睑表示顺从。他平静地开口,声音平稳:“叶总,我带来了你需要的信息,关于目前困局的几个关键节点。” 他没有接“暂休”和“气色”的话茬,直接切入正题。这是一种姿态,表明他不是来叙旧或解释的,而是来谈“交易”的。 叶婧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对汪楠这不同以往的、直接而平静的态度感到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断节奏的不悦。她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狠狠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 “说。”她只吐出一个字,走回书桌后,却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紧紧盯着汪楠。 汪楠没有立刻拿出手机或任何实物证据。他知道,过早亮出底牌是愚蠢的。他需要先展示信息的“分量”,让叶婧意识到他手中筹码的价值。 “第一,关于刘文瀚。”汪楠清晰地、有条不紊地开始陈述,目光始终与叶婧对视,“他人在慕尼黑,但并非单纯的‘休假’或‘寻求后路’。他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与上海一个加密通信节点有至少三次秘密联系。该节点,与方佳女士名下的‘佳美资本’一个离岸壳公司存在高频数据关联。我们有理由相信,刘文瀚的背叛,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与方佳女士的某项计划深度绑定。” 叶婧的瞳孔骤然收缩,撑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些。“继续。”她的声音更冷了。 “第二,关于‘新锐材料’的专利异议。”汪楠继续说道,“对方提交的补充证据中,涉及核心工艺‘灵感来源可疑性’的指控,其引用的部分内部实验数据模板,经初步比对,与刘文瀚团队惯用模板高度相似。这并非巧合。结合第一条信息,有理由推断,此次专利攻击的背后,有刘文瀚提供内部信息的影子,而其最终指向,可能是为了在特定时刻,配合方佳女士的资本操作,对‘新锐’进行精准打击,甚至……意图接管其核心资产。” 叶婧猛地直起身,双手离开了桌面,环抱在胸前。这是她感到威胁或极度愤怒时的习惯动作。她的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刺穿汪楠:“证据。” “我有录音。”汪楠平静地说,终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那部存放着加密证据的手机,但他没有递过去,只是握在手中,“录音中,方佳女士与其同伙明确讨论了如何利用刘文瀚窃取的数据,结合她手中掌握的、可能源自叶老某项研究的‘核心构架验证参数’,来坐实‘新锐’的技术瑕疵,并计划在适当时机,由‘元象实验室’接手‘新锐’的核心技术,以确保‘元象’A轮融资的顺利进行。通话中,她还提到了‘启明’对叶老手稿的紧逼,是他们可以利用的‘机会’。” “给我。”叶婧伸出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几乎不可闻的颤抖。这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愤怒被强行压制后的生理反应。 汪楠却没有立刻交出手机。他向前走了一步,将手机放在书桌上,推向叶婧,但手指依旧按在手机边缘。他抬起眼,直视着叶婧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出了他今晚来此的真正目的,也是他为自己设定的、新的“合作”基础: “叶总,证据就在这里。你可以验证其真实性。但我需要先说明,我提供这些信息,不是乞求回归,也不是简单的投诚。我希望能以此,换一个机会——一个不再是单纯执行命令的‘助理’,而是能够独立负责某个细分方向、享有基本决策权和相应资源支持、并且人身安全和工作成果能得到明确保障的‘项目负责人’的机会。我需要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能够体现我个人价值的平台,而不是随时可以被替代、被剥夺一切的工具。” 他顿了顿,看到叶婧眼中风暴凝聚,但他没有退缩,继续说下去,语气坚定:“叶氏目前面临的困局,根源不仅在于外部的攻击,也在于内部的信息壁垒和信任危机。我可以成为您打破某些壁垒的一把钥匙,一个您能更直接、更有效掌握某些‘暗流’信息的渠道。但前提是,我们之间,需要建立一种新的、基于相互需要和有限信任的协作模式。这,就是我的条件。” 死一般的寂静。 叶婧死死地盯着汪楠,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男人。那个曾经在她面前唯唯诺诺、谨小慎微、将她的意志奉为圭臬的助理,此刻却站得笔直,目光沉静,语气平稳地与她谈“条件”,要求“独立”和“保障”。这不仅仅是背叛后的回归,这是一次公然的、冷静的、有备而来的“逼宫”。 愤怒,如同熔岩般在她胸腔里翻腾。她几乎要抓起桌上的镇纸砸过去,或者用最刻薄的语言将他彻底撕碎。他竟然敢!在她最焦头烂额、四面楚歌的时候,拿着可能是关键破局证据的东西,来跟她谈条件,要求改变他们之间既定的、不容置疑的从属关系! 但就在愤怒即将喷涌而出的瞬间,多年商场搏杀锻炼出的极致理智,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那熊熊怒火。她需要他手里的证据。她需要知道方佳(她曾经视为闺蜜、甚至偶尔会感到亏欠的人)到底在背后做了什么,刘文瀚这个叛徒到底泄露了多少,以及“启明”和Elena到底在多大程度上与方佳勾结。这些信息,对于她应对眼前的专利战、稳住“新锐”、乃至在即将到来的与“启明”的最终谈判中争取主动,至关重要。汪楠,这个她曾经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了解叶氏内部某些运作细节的人,此刻掌握着可能扭转局面的钥匙。 而且,他提出的“条件”……虽然僭越,虽然令她极度不悦,但冷静下来想,并非完全不可接受。一个独立的、有自主权的“项目负责人”,如果控制得当,或许能发挥出比一个单纯听话的“助理”更大的价值,尤其是在应对某些“暗处”的对手时。关键在于,如何“控制得当”。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叶婧脸上那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封般的冷静。她甚至微微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汪楠,”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几天不见,你长进了。学会跟我谈条件了。”她绕过书桌,走到汪楠面前,距离近到汪楠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烟草和威士忌混合的气息,能看清她眼底那冰冷而锐利的、评估货物般的目光。 “我可以给你一个‘项目’。”叶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一个全新的、独立于现有叶氏体系之外的、专门负责信息搜集、分析和特殊渠道维护的‘项目’。你可以自己组建一个小团队,预算单列,直接对我负责。你的安全,只要你在为这个项目工作期间,叶氏会提供基本保障。你的工作成果,会得到应有的评价和……奖励。”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小步,汪楠不得不微微后仰,才能保持与她的对视。她的气势依旧强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但是,”叶婧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这个项目的所有重大行动,必须事先报备,获得我的批准。你获取的所有信息,必须第一时间、完整无误地向我汇报。你所谓的‘独立’,是在我划定的框架内的独立。你所谓的‘价值’,必须用实实在在的、能帮助叶氏渡过当前难关、并创造未来利益的结果来证明。如果,”她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降至冰点,“如果你有任何一点,让我觉得你失去了控制,或者你的‘价值’不足以匹配你要求的‘条件’,那么,汪楠,我保证,你失去的将不仅仅是这份工作,你会比现在,惨一千倍,一万倍。听懂了吗?” 这不是对等谈判后达成的合**议。这是一份来自君主的、带着枷锁的“特许状”。它给了汪楠想要的“名义”和“空间”,但也用更细、更紧的锁链,将他与叶婧、与叶氏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并将最终的控制权和生杀大权,牢牢握在叶婧自己手中。 汪楠听懂了。他早就预料到叶婧不会轻易给予真正的平等。这已经是他在当前情况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一个有名无实但毕竟存在的“独立”外壳,一份明确的(哪怕是单方面的)安全保障承诺,以及一个可以直接向叶婧汇报、展示价值的通道。至于那些枷锁和控制……他本来也没指望能一次性摆脱。这只是一场漫长博弈的开始。 “我明白,叶总。”汪楠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平静,“那么,作为这个新‘项目’的第一份成果,以及建立信任的开始……”他将一直按在手机边缘的手指移开,将手机完全推向叶婧,“所有相关录音、文件截图,以及我初步整理的分析摘要,都在这里面,密码是您上次让我销毁那批旧硬盘时用的临时密码。您可以直接验证。” 叶婧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评估,有一闪而过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波动,但最终,都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所覆盖。她没有说“谢谢”,甚至没有对他的“识相”表示任何赞许。她只是拿起了那部手机,像拿起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具。 “你可以走了。”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无边的夜色,背对着汪楠,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明天上午九点,来公司找我。带上你对这个‘新项目’的具体构想和初步人员名单。现在,出去。” 汪楠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微微颔首,转身,步伐平稳地离开了书房,离开了别墅,走入佘山清冷的夜风中。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与叶婧之间,进入了一种全新的、更加微妙也更为危险的关系模式——冷战开始了。不再是过去那种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掌控与服从,而是一种表面合作、内里对峙、彼此需要又彼此提防的、冰冷的平衡。他得到了一点有限的自主权和一个“项目”的名义,但代价是更深的捆绑和叶婧更加严密、也更具惩罚性的监控。他将利用这个“项目”,去调查方佳,去挖掘“启明”和Elena的底牌,去为自己积累真正的资本。而叶婧,则会利用他提供的信息和渠道,去打击对手,稳固自身,同时,也会用更苛刻的标准和更严密的控制,来确保他这枚重新入局的、已经“长出了自己想法”的棋子,不会再次脱轨,甚至反噬其主。 这是一场在薄冰上共舞的冷战。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引发冰层的碎裂。汪楠坐进返回市区的出租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霓虹点亮的都市丛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赢了第一回合,争取到了一个“开局”的机会。但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刚刚开始。而他手中最关键的、关于方佳录音笔的证据,已经交了出去。从此,他与叶婧之间的信任(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信任的话)基础,将完全建立在“价值交换”和“相互制衡”之上,再无温情可言。 车子驶入繁华的市区,灯火辉煌,人潮涌动。汪楠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将以一个新的、尴尬的、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身份,重新踏入叶氏集团那座冰冷的钢铁森林。而等待他的,将是比以往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棋局,以及一场与叶婧之间,漫长而无声的、不知何时会突然打破平衡的——冷战。 第111章 叶氏对手的突袭 佘山别墅那场冰冷的、以“特许状”形式达成的新契约,并未给汪楠带来预想中的喘息,反而像是为他套上了一副更加精致、也更为沉重的枷锁。叶婧给予的“独立项目负责人”名头,在回到现实的第二天清晨,便被其严苛的、不容丝毫逾矩的细则条款迅速填满。一份长达二十页的《特殊信息分析项目合**议(草案)》在上午九点准时出现在他加密邮箱,条款之严密,授权之有限,责任之重大,汇报机制之繁琐,无一不在提醒他,这场“冷战”的本质,是叶婧在更高维度上对他进行的、另一种形式的、更加系统化的“强力控制”。 他没有时间纠结或抗议。因为真正的风暴,在契约墨迹未干之际,便已裹挟着资本市场的獠牙,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咬向叶氏这艘看似坚固的巨轮。 突袭,始于一个看似平常的周三上午。 汪楠按照“协议”要求,在叶氏总部大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获得了一间小小的、独立于原有助理办公室的临时“项目办公室”。他正对着电脑,审阅阿杰发来的、关于刘文瀚在慕尼黑最新动向的加密简报(刘文瀚似乎与当地一家以“技术尽职调查”闻名的咨询公司进行了秘密接触),以及“启明”香港谈判后那份“第三方技术评估小组”的完整专家名单分析(名单中那位与Elena Zhao有关联的材料学家,其过往研究报告与叶婧父亲手稿中某个冷僻的数学工具模型,存在令人不安的相似性)。他需要尽快整理出第一份“项目简报”交给叶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敲响。来的是郑轩,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汪……汪助(他下意识还是用了旧称),出事了!”郑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甚至顾不上寒暄或对汪楠出现在这间陌生办公室表示惊讶,“‘新锐材料’的股票……刚刚开盘不到半小时,暴跌超过15%!触发临时停牌了!” 汪楠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立刻点开金融终端的页面。屏幕上,“新锐材料”的走势图像一道绝望的悬崖,笔直下坠,成交量在暴跌时段急剧放大,显然是巨量卖盘集中涌出。临时停牌的公告冰冷地挂在旁边。 “怎么回事?有什么突发利空消息?”汪楠强迫自己冷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取实时新闻和财经资讯。 “有……有匿名分析报告!”郑轩将手机递到汪楠面前,屏幕上是某知名境外财经资讯网站的页面,一篇标题惊悚的英文分析报告赫然在目——《“新锐材料”:明星光环下的技术空心化与财务疑云》。报告署名是“独立研究机构‘灰犀牛资本’(Grey Rhino Capital)”,发布日期就是今天早上。 汪楠快速浏览报告概要。报告逻辑清晰,数据详实(至少看起来如此),攻击点极其精准致命: 1. 技术质疑:引用“业内人士”和“专利审查记录”,质疑“新锐材料”引以为傲的核心复合材料工艺存在“基础理论瑕疵”,其宣称的“革命性性能提升”缺乏独立第三方的可重复验证数据支撑,并暗示其技术灵感可能“借鉴”甚至“剽窃”了某些未公开的早期学术构想(影射叶婧父亲手稿?)。 2. 财务指控:通过复杂的供应链和关联交易分析,质疑“新锐材料”近两年的营收增长质量和利润真实性,指出其存在通过“特殊目的采购”和“研发费用资本化”等手段虚增资产、美化报表的嫌疑,并特别点出了几笔与“境外小众供应商”的高额采购,与汪楠之前发现的、刘文瀚团队“化整为零”规避资产确认的财务漏洞隐隐呼应,但表述更具煽动性和“实锤”感。 3. 治理风险:披露其创始人兼CTO刘文瀚“目前行踪不明,疑似与公司失联”,并正在接受“内部调查”,同时提及公司正面临“严重的知识产权诉讼”,核心专利有效性存疑。报告暗示,叶氏作为控股股东,在投后管理和风险控制上存在“重大疏忽”甚至“合谋”可能。 4. 估值腰斩:基于以上“发现”,报告将“新锐材料”的目标股价直接下调了60%,并给出“强烈卖出”评级。 这是一份典型的、蓄谋已久的、准备充分的做空报告!攻击点直指“新锐材料”的技术核心、财务命脉、公司治理和最脆弱的人事环节(刘文瀚)。时机选在其专利异议升级、叶婧与“启明”谈判初步妥协、市场观望情绪浓厚之际,可谓狠辣刁钻。报告引用的“数据”和“线索”,明显有内部人士提供的精准信息支撑,绝不仅仅是外部分析所能为。 “灰犀牛资本”?汪楠从未听说过这个机构。他立刻让阿杰调查。几乎同时,他的工作邮箱也收到了“协议”中规定的、来自叶婧的加密内邮,只有一句话:“立刻到我办公室。带上你所有关于刘文瀚和‘新锐’外围渠道的信息。” 汪楠抓起自己的笔记本和加密U盘,对脸色惨白的郑轩说了句“保持镇定,先按公司危机公关预案处理内部沟通,等我消息”,便快步冲向电梯。 叶婧的办公室里,气氛已经降至冰点。王助理、林悦、法务总监、财务总监、以及“新锐材料”临时派驻总部的一位副总,已经聚集在此,人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不安。叶婧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前,屏幕上正是那份做空报告的摘要和“新锐材料”断崖式的股价走势图。她依旧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但脸色比昨晚在佘山时更加苍白,眼下的青黑即便用妆容也掩盖不住。她没有看进来的汪楠,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要将其看穿。 “报告来源查到了吗?”叶婧的声音冰冷,问的是法务总监。 “正在查,‘灰犀牛资本’注册在开曼群岛,表面看是个小型独立研究机构,但背景很干净,干净得可疑。报告发布渠道是几家惯常发布做空报告的境外财经媒体,传播速度极快,显然是预谋好的。”法务总监语速很快。 “刘文瀚呢?联系上了吗?”叶婧转向“新锐材料”的副总。 副总擦着额头的汗:“还……还没有。他助理说从昨天下午起就联系不上了,手机关机。慕尼黑酒店那边也说他已经办理了退房……” “废物!”叶婧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她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刚刚进门的汪楠身上。 “汪楠,”她叫他的名字,没有任何称呼后缀,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冰冷,“你手里关于刘文瀚和外围渠道的信息,现在,立刻,汇总给我。我要知道,这份报告里提到的‘技术瑕疵’、‘财务疑点’、‘关联交易’,到底有多少是空穴来风,有多少是被人拿到了实据!还有,这个‘灰犀牛资本’,我要知道它背后是谁!” 这是命令,也是将他这个“新项目负责人”第一次推到台前,在核心团队面前接受检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汪楠身上,有怀疑,有审视,也有隐约的期望。 汪楠没有犹豫,他走到会议桌前,打开笔记本,连接投影,动作沉稳。“叶总,各位,关于刘文瀚,根据我外围渠道的最新信息,他目前仍在慕尼黑,于昨日与一家名为‘阿尔法技术尽调’的公司进行了秘密接触。该公司以深度技术分析和溯源调查闻名,常为对冲基金和并购方服务。结合其失联状态,不排除他正在与某些势力合作,提供针对‘新锐’的负面技术分析。” 他调出几张模糊但关键的照片和行程记录。“关于报告中提及的财务疑点,特别是与境外小众供应商的高额采购,我前期的信息搜集也发现了类似模式的异常,主要集中在通过拆单规避资产确认,涉及金额累计超过五百万元。相关供应商与某些……”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叶婧,见她面无表情,才继续说,“与某些可能与叶氏存在复杂关联的外部资本网络,有间接业务往来。这部分信息,我已于昨夜向叶总汇报。” 他避开了直接提及方佳的名字,但暗示了外部资本的介入。在场几位高管脸色更加难看。 “至于‘灰犀牛资本’,”汪楠切换页面,显示阿杰刚刚发来的初步分析,“初步溯源显示,其注册壳公司的秘书服务由一家香港律师事务所提供,该律所同时也是Elena Zhao女士名下多个离岸实体的常用服务商。此外,过去三个月内,有一笔来自卢森堡某家族办公室的资金,通过复杂路径,注入了‘灰犀牛资本’的关联账户,该家族办公室,与Elena Zhao女士有确切的资本合作历史。” 信息清晰,指向明确。做空报告的背后,极有可能是Elena Zhao,甚至可能牵扯到“启明”或其关联方。而刘文瀚,很可能就是那个提供“弹药”的内鬼。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股价做空,这是一场有内应、有外部资本支持、直指叶氏核心投资和技术信誉的、精心策划的全面突袭!目的恐怕不仅仅是赚取做空利润,更是要彻底打垮“新锐材料”,重创叶氏声誉,为后续的资本运作(比如“启明”的进一步施压,或者“元象”的伺机接手)铺平道路。 叶婧缓缓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汪楠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评估,有审视,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对信息准确性和及时性的确认。 “立刻启动危机应对一级预案。”叶婧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冷静,但语速极快,“法务部,牵头成立专项小组,针对做空报告逐条准备反驳材料和法律应对方案,联系我们的投行和公关公司,准备舆论反击。财务部,配合审计,立刻对‘新锐’相关可疑交易进行彻查,我要确凿的证据,证明那些指控是子虚乌有,或者,把真正的蛀虫给我挖出来!王助理,协调‘新锐’管理层,准备复牌公告和投资者沟通会,稳定内部军心。林悦,你配合汪楠,” 她再次看向汪楠,语气是命令式的合作:“汪楠,你的‘项目’,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深挖‘灰犀牛资本’、Elena Zhao,以及所有可能与这次做空攻击相关的资金链条、信息源和人员关联。我要知道他们的完整计划,下一步可能的动作,以及……刘文瀚手里,到底还掌握着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东西。权限和资源,按‘协议’给你开通,但我要结果,要快!” “明白。”汪楠点头。他知道,自己这个“冷战”中的合作者,已经被推到了对抗突袭的第一线。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会议迅速结束,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办公室里只剩下叶婧和汪楠。 叶婧没有看他,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那刺目的股价图。“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怎么走?”她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汪楠沉思片刻,谨慎地回答:“报告只是第一波。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匿名信源’向媒体爆料,进一步坐实报告中的指控。‘新锐’的供应链和客户可能会受到波及,引发连锁反应。如果我们在规定时间内无法拿出强有力的反驳证据,或者刘文瀚那边抛出更致命的‘实锤’,复牌后股价可能会继续暴跌,甚至引发债权人和投资者的恐慌性抛售,危及‘新锐’的现金流和正常运营。届时,‘启明’在谈判中会更有筹码,而其他觊觎者,也可能趁火打劫。”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怀疑,这次攻击的目标,可能不止是‘新锐’。” 叶婧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做空‘新锐’,打击叶氏在新材料领域的战略布局和投资信誉,这只是表象。”汪楠缓缓说道,脑中快速整合着信息,“更深层的目的,可能是为了……动摇叶氏整体的股价和信用。如果市场恐慌蔓延,波及到叶氏控股的其他上市公司,或者影响到集团的债券融资……那么,某些势力或许就能以‘救市’或‘战略投资’的名义,以极低的成本,获取叶氏核心资产的股份,或者在其他谈判(比如与‘启明’关于手稿的谈判)中,获得压倒性的优势。这是一场针对叶氏帝国根基的,‘拆屋卸瓦’式的立体攻击。” 叶婧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汪楠的分析,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她父亲留下的手稿是诱因,但对手的野心,显然不止于那份手稿本身。他们想利用手稿引发的连锁危机,撼动甚至瓦解叶氏这个商业帝国! “所以,你的应对建议?”叶婧的声音很轻,但目光锐利。 “双管齐下。”汪楠思路清晰,“明线,按您的部署,全力进行危机公关、法律反击和内部核查,稳定‘新锐’基本盘,向市场传递信心。暗线,”他看向叶婧,“由我的‘项目’负责,从信息源和资金链入手,反向追踪,找到这次攻击的真正策划者和核心弱点。如果能拿到Elena Zhao、‘灰犀牛资本’与刘文瀚勾结的确凿证据,或者发现他们在法律或操作上的漏洞,我们就能变被动为主动,甚至进行反制。同时,我们需要密切关注‘启明’和方佳那边的动态,防止他们趁乱出手。” 叶婧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暗线的事,你全权负责,直接向我汇报。需要什么资源,找王助理协调。记住,汪楠,”她看着他,眼神冰冷而凝重,“你现在和叶氏,是在一条船上。船沉了,谁都活不了。我要的,是你拿出在‘佳美’搞定那场秀的狠劲和脑子,把藏在暗处的老鼠,给我一只只揪出来,碾死。” “是,叶总。”汪楠应下。他知道,这场“冷战”在外部突袭的催化下,已经暂时演变为一种更为紧密、却也更加脆弱的“战时同盟”。他与叶婧依然是互相提防、各有算计的对手,但在共同的敌人面前,他们必须暂时合作,各取所需。 离开叶婧办公室,汪楠感到肩上的压力前所未有的沉重。但他心中那股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资本的獠牙已现,战争的号角吹响。这不再是他与叶婧或方佳之间的私人棋局,而是卷入更庞大资本力量的生死搏杀。 他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临时办公室,关上门,立刻通过加密渠道联系阿杰:“最高优先级。集中所有资源,做三件事:第一,彻底查清‘灰犀牛资本’及其背后资金(特别是卢森堡家族办公室)的所有关联方、历史交易、以及近期与Elena Zhao、‘启明’、乃至方佳方面的一切联络痕迹。第二,监控刘文瀚在慕尼黑的一切电子踪迹和物理行踪,尝试渗透‘阿尔法技术尽调’,获取其向刘文瀚采购或提供的‘分析报告’内容。第三,严密监控全球主要财经媒体、社交平台和暗网论坛,捕捉任何与叶氏、‘新锐材料’、叶婧父亲手稿相关的新的爆料或攻击性信息,并尝试反向追踪信源。” “明白。攻击已升级为全面战争,我方资源将进入最高警戒状态。”阿杰的回复简洁而凝重。 汪楠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这座繁华都市依旧车水马龙,阳光正好。但在他眼中,天空却仿佛笼罩了一层无形的、由资本、谎言和杀机编织成的阴云。 叶氏对手的突袭,只是一场宏大战争的序幕。而他,这个刚刚获得有限“棋手”资格的年轻人,必须在这场战争中,证明自己的价值,积累自己的资本,并在这滔天巨浪中,找到那条属于他自己的、或许能通向真正“独立”的、凶险万分的航路。冷战在继续,而热战,已然打响。 第112章 股市的异常波动 “灰犀牛资本”那份精心炮制的做空报告,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引发的惊涛骇浪远超“新锐材料”股价的瞬间暴跌。临时停牌,只是这场资本围猎盛宴开始前的短暂静默。真正的风暴,在“新锐材料”被强制冷却的二十四小时里,正以更加隐蔽、却也更加致命的方式,在更广阔的市场海洋中,酝酿、聚集、并开始向着叶氏帝国脆弱的堤岸,发起一波又一波无声而凶狠的冲击。 汪楠的“特殊信息分析项目”办公室,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变成了一个不眠不休的微型战情中心。阿杰通过各种合法与非法的渠道,如同最灵敏的电子触角,伸向全球金融市场的各个隐秘角落,将海量的、看似杂乱无章的数据流——异常的大宗交易记录、隐蔽的衍生品头寸变化、社交媒体和暗网论坛上关于叶氏及其关联公司的关键词热度与情感分析、甚至是一些特定IP地址对叶氏相关新闻的异常高频访问与下载——源源不断地汇集、清洗、分析。汪楠则像一个守在最精密雷达屏幕前的指挥官,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不断跳动、刷新、组合的图表与代码,试图从这片由0和1组成的数字海洋中,辨识出敌人舰队的轮廓、航向和火力配置。 叶婧那边,明线上的反击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由法务、财务、公关和“新锐材料”管理层组成的庞大危机应对团队,连夜奋战,准备详尽的澄清公告、技术白皮书、第三方权威检测报告,并试图联系“灰犀牛资本”要求其撤回报告或提供所谓的“匿名信源”。但“灰犀牛”方面反应冷淡,只给出了一个标准化的律师函回复,坚称其报告基于“独立研究”,并暗示“后续将有更多证据披露”。这种有恃无恐的态度,让叶婧团队的每个人都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与此同时,市场已经开始用脚投票。尽管“新锐材料”停牌,但其母公司叶氏控股(虽然未直接上市,但其控制的数家上市公司构成了“叶氏系”),以及与“新锐材料”业务关联密切的几家叶氏系上市公司,在第二天开盘后,股价均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常波动。 这种波动起初并不剧烈,更像是一种谨慎的、试探性的“阴跌”。成交量温和放大,卖盘略显积极,但并未出现恐慌性抛售。然而,在上午十点半左右,一笔来源不明、但金额巨大的卖单,突然集中砸向了“叶氏系”中市值相对较小、但盈利质量颇高的一家精密仪器公司“科达精密”。这笔卖单如同一声发令枪,瞬间点燃了市场的紧张情绪。紧接着,关于“叶氏系”资金链紧张、或因“新锐材料”巨亏可能进行资产重组甚至减持套现的“市场传闻”,开始通过某些财经自媒体和社交平台小范围流传。虽然内容模糊,缺乏实据,但在敏感时刻,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动摇投资者的信心。 “科达精密”的股价应声下跌,跌幅迅速超过5%,并带动“叶氏系”其他几只股票同步下挫。盘中,叶氏控股的新闻发言人和“科达精密”管理层虽迅速发布简短声明,澄清传闻不实,强调公司运营正常,但市场情绪已然被撩拨起来,声明效果有限。到上午收盘时,“叶氏系”几只主要股票的加权平均跌幅已接近3%,市值蒸发数十亿。 汪楠盯着屏幕上“叶氏系”股票那一片刺眼的绿色,眼神冰冷。这不再是针对单一公司(“新锐材料”)的狙击,而是有预谋的、针对整个“叶氏系”资本链条的压力测试和火力侦察!对手显然深谙资本市场心理,懂得如何利用“新锐材料”这颗“坏苹果”引发的疑虑,来撬动整个“篮子”的价值。那笔精准砸向“科达精密”的大额卖单,以及适时出现的模糊“传闻”,手法专业,时机刁钻,绝非散户或普通机构所为。 “查到那笔卖单的来源了吗?”汪楠通过加密语音问阿杰。 “账户来自苏黎世一家私人银行,名义持有人是一个百慕大群岛的离岸信托,层层穿透后,最终受益所有人信息被多重保密协议遮蔽。但该信托的历史交易记录显示,其与香港一家中型券商有频繁合作,而那家券商,是Elena Zhao名下某个家族办公室的常用交易通道之一。”阿杰的声音带着电子杂音,但信息清晰。 又是Elena Zhao!或者说,是她所代表的、隐藏在“灰犀牛”背后的资本联盟。他们正在利用“新锐材料”的停牌真空期,通过打击“叶氏系”其他上市公司,来放大市场恐慌,测试叶氏的防御能力和资金实力,并为后续可能更猛烈的攻击(比如针对叶氏债券或更大市值核心资产)铺路。 “那些‘市场传闻’的源头呢?”汪楠追问。 “初步追踪,最早几条带有明显引导性的帖子,来自几个新注册的、IP地址经过多次跳转的社交媒体小号。传播节点经过精心设计,在几个特定财经圈群组引发讨论后,被几个粉丝量不大、但似乎与某些海外对冲基金有间接联系的自媒体账号转载,从而进入更广泛的视野。手法很专业,是典型的有组织舆论操控。”阿杰回答。 信息战、心理战、资本战……多管齐下,立体打击。对手的獠牙,正从各个方向显露出来。 下午开盘后,“叶氏系”的股价波动并未平息,反而呈现出一种更加诡异的态势。盘中多次出现快速的、无明确利空消息支撑的急跌,但往往在跌幅扩大时,又会被不知来源的买盘托起,跌幅收窄。这种反复的拉锯,消耗着多头的信心,也让观望者更加犹豫,成交量持续放大。 “他们在测试卖压,也在消耗叶氏的护盘资金。”汪楠对刚刚结束一个紧急会议、匆匆来到他这间临时办公室的叶婧分析道。叶婧的脸色比上午更加难看,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神情依旧冷硬如铁。 “我们自己的资金,还有多少能动用?”叶婧问的是陪同前来的王助理和财务总监。 财务总监报了一个数字,但补充道:“叶总,能动用的流动资金有限,而且如果持续用于托盘,可能会影响其他项目的正常支付和集团的流动性安全。更重要的是,如果对方准备的弹药远比我们预估的充足,我们可能会陷入消耗战,最终被拖垮。” “那就让他们拖!”叶婧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告诉投资部,在关键价位设置防御,但不要盲目拉高。我们要向市场展示姿态,但不能把宝贵的现金浪费在无谓的拉锯上。重点是,绝不能让股价出现失控的崩盘式下跌,那会引发连锁反应。” 她转向汪楠,目光锐利:“你这边,有没有找到他们的‘七寸’?光防御是不够的,我需要反击的点。” 汪楠调出一份刚刚由阿杰初步整理的分析图。“从今天的盘面看,对手的主要攻击火力,集中在‘科达精密’和另一家与‘新锐材料’有供应链关联的‘华晟新材料’上。这两家公司市值适中,流动性较好,且与‘新锐’的负面联想直接,容易成为撬动板块情绪的支点。而Elena Zhao方面动用的,主要是通过离岸通道进入的、带有明显短期投机性质的‘热钱’。这类资金的特点是灵活、凶狠,但通常缺乏长期作战的耐心,且对监管风险敏感。” 他指着图表上几个被标记出的、与那笔苏黎世卖单相关联的疑似账户:“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哪怕只是制造一些‘迹象’,暗示这些通过复杂离岸结构进来的资金,可能存在合规瑕疵,或者与境内某些受限制的资本转移行为有关联,就可能引起监管层面的关注,至少能对这部分最活跃的做空力量形成威慑,迫使其收敛或暂时撤离。同时,如果能找到Elena Zhao或‘灰犀牛资本’在信息披露、市场操纵等方面更确凿的把柄,我们就能从被动防御转为主动进攻。” 叶婧盯着图表,沉思片刻。“合规瑕疵……市场操纵……汪楠,你的‘项目’,有没有可能,在不触及红线的前提下,‘引导’或‘发现’一些这样的‘迹象’?”她的用词非常谨慎,但目光中的含义明确——她需要一些非常规的、能够在暗处打击对手的手段。 汪楠明白她的意思。这是将他这个“暗线”的作用,推向更危险的边缘。他需要利用阿杰的技术和信息渠道,去“创造”或“放大”某些对Elena Zhao不利的线索,甚至可能涉及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信息操作。 “需要时间,也需要更精准的目标信息。”汪楠没有立刻承诺,而是谨慎地回答,“比如,Elena Zhao通过哪些境内渠道与这些离岸资金协调?‘灰犀牛资本’报告的数据来源,除了刘文瀚,是否还有其他非法获取途径?如果我们能拿到这些链条中哪怕一环的实证,就可以做文章。” “我给你权限,动用一切‘协议’内允许的资源,去查。”叶婧果断地说,“王助理会配合你。我要在明天‘新锐材料’复牌之前,看到至少一个有价值的突破口。‘新锐’复牌后的表现,将决定这场战役的走向。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公告和澄清上,必须从外部给对手施加压力。” “明白。”汪楠应下。他知道,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在“新锐材料”这个风暴眼重新开始转动之前,他必须设法干扰甚至削弱围攻者的火力。 叶婧离开后,汪楠立刻重新投入工作。他给阿杰下达了更具体、也更深入的指令:集中力量,溯源Elena Zhao近期的境内资金往来(特别是与她常用券商和那几个疑似做空账户相关的支付记录),尝试渗透“灰犀牛资本”用于接收和分发报告的服务器或通讯网络(寻找其与刘文瀚或数据贩子交易的痕迹),并监控所有可能与Elena Zhao及“灰犀牛”相关的法律、税务、商业合规方面的潜在风险点。 同时,他也开始思考叶婧暗示的“引导”。纯粹的伪造证据风险太高,且容易被反噬。但如果有选择性地、将一些真实的、但未被公众或监管注意到的“灰色”信息(比如Elena Zhao某些离岸交易结构在税务上的模糊性,或者“灰犀牛”报告引用的某些“匿名数据”可能来自非法黑客攻击的传闻),通过可靠的、非官方的渠道,“泄露”给某些对市场操纵行为敏感的独立调查记者、行业观察家,或者……某些与Elena Zhao有竞争关系的资本方,或许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对分寸的精准把握。他必须确保信息的“真实性”经得起推敲(至少是 plausible deniability),传递渠道足够隐蔽和安全,并且时机要恰到好处,最好能配合叶氏明面上的反击动作,形成合力。 就在他紧张谋划时,阿杰传来一条令人意外的消息:“监测到方佳女士名下‘佳美资本’的一个离岸账户,于今日下午,通过一家新加坡的私人银行,向与Elena Zhao有关联的卢森堡家族办公室,进行了一笔金额中等的、标记为‘咨询服务费’的跨境汇款。汇款时间,恰好在‘叶氏系’股票下午出现一波急跌之后。同时,方佳本人已于一小时前,从上海浦东机场搭乘航班飞往香港。航班信息显示为临时预订。” 方佳在这个时候,向Elena Zhao方面汇款?还突然飞往香港? 汪楠的眉头紧紧锁起。方佳与Elena有勾结,这从录音中已知。但这笔在股市异动后的汇款,是之前约定的“服务费”支付,还是针对今天“战果”的“分成”或“追加投资”?她突然去香港,是去见Elena?还是与“启明”有关?香港目前正是叶婧与“启明”谈判的焦点,也是“灰犀牛”报告传播的枢纽之一。 方佳的动向,像一颗突然投入复杂棋局的、意图不明的棋子,让局面更加扑朔迷离。她是Elena的坚定盟友?还是在Elena与叶婧(以及潜在的“启明”)之间,有着自己更复杂的算计和站位?她的“元象实验室”,在这盘棋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是Elena攻击叶婧的“技术白手套”和未来资产承接平台,还是一个试图在两大巨头夹缝中、利用双方矛盾谋取自身利益的、更加独立的“第三方”? 汪楠暂时无法判断。但他知道,必须将方佳纳入更严密的监控范围。他让阿杰调动资源,尽力获取方佳在香港的行程、会见人员,并尝试监控其通讯(风险极高,需极其谨慎)。 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再次亮起,但叶氏大厦里,许多办公室的灯光依旧通明。股市的异常波动暂时随着收盘而平息,但数字背后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却进入了更加激烈和诡谲的暗夜阶段。 汪楠站在他那间狭小办公室的窗前,望着楼下依旧车水马龙、仿佛一切如常的街道。盘中那些跳动的数字、隐秘的资金流、恶意的传闻、以及方佳那笔意味深长的汇款和突如其来的香港之行,在他脑中交织成一幅充满杀机与机遇的复杂图谱。 他知道,今天只是开始。“新锐材料”明天复牌,才是真正的考验。多方势力都在暗中蓄力,等待那一刻的最终对决。而他,这个刚刚获得有限授权、行走在灰色地带的“信息猎手”,必须在今夜,从这片混沌的信息迷雾中,为叶婧,也为自己,找到那一线破局的光亮,或者至少,一枚能够投向对手阵营、制造混乱的、危险的***。 他坐回电脑前,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沉静而疲惫、却燃烧着冰冷决意的脸。加密通讯软件上,阿杰的数据流仍在不断涌入,如同这场资本暗战永不停歇的背景音。长夜漫漫,战斗正酣。而他,必须在这无声的战场上,赢下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回合。 第113章 做空报告的发布 周三的夜晚,对叶氏大厦里的许多人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公关、法务、财务团队的灯光彻夜通明,键盘敲击声、激烈的电话争论、打印机嘶嘶的出纸声,构成了一曲紧张的战时交响。澄清公告、技术白皮书、管理层增持承诺、律师声明……一份份文件在反复修改、审核、定稿,目标只有一个:在周四“新锐材料”复牌时,用最强劲、最全面的反击,稳住股价,击溃空头的第一波攻势。 汪楠的临时办公室里,空气同样凝重。阿杰持续发来的情报碎片,像拼图一样,逐渐勾勒出对手今夜可能的动向。Elena Zhao方面,通过多个离岸渠道进入市场的资金量在悄然增加,目标似乎不再局限于“科达精密”和“华晟新材料”,开始试探性建仓“叶氏系”其他几家流动性较好的公司股票看跌期权。这是典型的扩大战场、增加杠杆、准备在“新锐”复牌引发恐慌时放大收益的做法。方佳抵达香港后,入住了Elena Zhao常包的一家半岛酒店套房,两人至今未公开露面,但酒店内部监控(阿杰通过特殊渠道短暂获取)显示,她们在套房里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密谈,期间只有一名助理进出送过两次咖啡。此外,阿杰还捕捉到“启明”方面负责与叶婧谈判的首席代表,于傍晚时分也进入了同一家酒店,虽然不确定是否与Elena和方佳会面,但时间点的重合令人不安。 “他们可能在协调下一步的行动。”汪楠在加密频道里对阿杰说,声音因长时间未休息而沙哑,“Elena负责资本市场打压,‘启明’利用手稿争议在谈判桌上施压,方佳……可能是技术层面的执行者,也可能是他们之间沟通的桥梁,甚至,她也有自己的算盘。香港,现在是他们的指挥中心。” “需要我尝试获取她们会谈的音频吗?风险很高,酒店套房的反窃听措施很严密。”阿杰问。 “不,不要冒险。”汪楠立刻否决。他现在是叶婧的“暗线”,但绝不能留下可能牵连叶氏(以及他自己)的把柄。获取录音笔内容已是极限,针对Elena Zhao和“启明”代表这种级别目标的物理监听,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继续监控外围,重点是资金流动、通讯元数据,以及他们与‘灰犀牛资本’的联络。另外,刘文瀚那边有动静吗?” “他还在慕尼黑,行踪更隐蔽了。但监测到他的一个加密云存储账户在半小时前有登录记录,IP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指向东欧某地。他在上传或下载文件,内容加密等级很高,暂时无法破解。但上传动作发生在‘灰犀牛’报告发布后,下载动作发生在半小时前,很可疑。” 汪楠心头一紧。刘文瀚在这个时间点上传/下载加密文件,极有可能与“灰犀牛”报告或其后续动作有关。那些文件,会不会是更致命的“证据”?是原始实验数据?内部邮件?还是其他能坐实“新锐材料”“造假”或“剽窃”的黑材料? “盯死那个云存储账户,尝试所有非侵入式手段分析其元数据、文件大小、可能的加密方式。同时,继续追查他与‘阿尔法技术尽调’接触的实质内容。”汪楠指令道。他知道,阻止刘文瀚继续提供“弹药”,是切断攻击链条的关键,但这在技术上和操作上难度极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深沉的黑,渐渐转为都市黎明前那种浑浊的灰蓝。凌晨四点,汪楠终于完成了一份给叶婧的初步分析简报,梳理了对手可能的攻击路径、资金动向、以及刘文瀚和方佳的异常动态。他将简报通过加密内网发送给叶婧,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短暂的休息是不可能的,再过几个小时,市场就要开盘,“新锐材料”将迎来决定命运的复牌交易。 早晨七点,叶氏大厦的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所有核心人员齐聚顶层会议室,进行复牌前的最后推演和准备。叶婧换了一身深蓝色套装,妆容精致,但眼下的疲色难以完全遮掩。她听取了各方汇报,目光最终落在汪楠身上。 “汪楠,你那边,有没有可能……在开盘前,制造一点对对手不利的‘噪音’?”叶婧的提问,再次指向了那条灰色的边界。明面上的反击已经就位,但她需要一些非常规手段来扰乱对方阵脚,哪怕只是暂时的。 汪楠昨晚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谨慎地回答:“我们可以尝试通过非官方渠道,释放一些关于‘灰犀牛资本’资金来源与其宣称的‘独立性’存在矛盾的‘分析’,或者暗示其报告数据可能涉及非法获取。但这些需要时间发酵,很难在开盘前产生即时效果。更直接的办法,或许是找到Elena Zhao或‘灰犀牛’在合规方面的硬伤,但时间太紧了。” 叶婧沉默了片刻,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知道汪楠说的是实情。在绝对的信息和资本优势面前,一些小伎俩效果有限。 “那就先这样。按计划,开盘后,先观察市场反应。我们的回购资金和合作伙伴的托市资金已经就位,但不要第一时间全部投入。要看清楚空头的主力在哪里,力度有多大。”叶婧做出了决断。 上午九点十五分,A股集合竞价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交易屏幕上“新锐材料”的代码。由于停牌前暴跌了15%,其复牌基准价已经大幅下挫。集合竞价阶段,卖盘依旧沉重,但买盘也开始出现,多空博弈激烈。最终,开盘价定在-8%的位置,比停牌价略有回升,显示有一部分资金在试探性买入。 “开盘了!”不知是谁低呼一声。 交易开始,“新锐材料”的股价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剧烈波动。巨大的卖单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股价砸向-12%,但随即被几笔同样巨大的买单托起,拉回到-10%附近。盘口数据显示,多空双方投入了巨额资金,在每一个百分点上展开惨烈的拉锯。成交量急剧放大,短短十分钟就超过了平时全天的交易额。 叶氏控股投资部的操盘手们神经紧绷,按照预案,在关键价位设置了防御性买单,但对手的卖盘似乎无穷无尽,而且来自多个不同的席位,显示出做空力量的分散和协同。 “注意,有大单在持续卖出‘科达精密’和‘华晟新材料’!”负责监控“叶氏系”其他股票的同事喊道。果然,在“新锐材料”激战正酣时,另外两只股票也遭到了集中抛售,跌幅迅速扩大。这明显是在分散叶氏的护盘火力,制造板块恐慌。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叶婧紧抿着嘴唇,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和分时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紧握着,指节发白。 就在“新锐材料”股价在-10%到-12%之间艰难挣扎,多空双方陷入短暂僵持之际,上午十点整,异变陡生! 一家在国际上颇具影响力的财经通讯社,突然在其快讯频道发布了一条简短但爆炸性的消息:“独家:做空机构‘灰犀牛资本’发布对‘新锐材料’的第二份报告,指控其核心实验数据涉嫌系统性造假,并提供了据称为内部流出的原始实验记录作为证据。” 紧接着,仅仅几分钟后,“灰犀牛资本”的官方网站和几家国际知名的做空研究平台上,同步发布了这份长达五十多页的第二份报告。报告的标题更加耸人听闻:《“新锐材料”:“奇迹”背后的谎言——来自内部的证据》。 报告的内容,比第一份更加具体、更加致命!它没有停留在模糊的“技术瑕疵”和“财务疑点”指控上,而是直接抛出了“王炸”——数十页据称是来自“新锐材料”核心研发团队内部的原始实验记录、数据图表、甚至部分内部邮件的截图!报告声称,这些“泄露”的文件显示,“新锐材料”引以为傲的几项关键性能数据,在多次内部重复实验中无法稳定复现,存在人为筛选有利数据、篡改实验条件、甚至直接伪造数据点的“系统性造假”行为!报告还“披露”了几封内部邮件,显示以刘文瀚为首的研发团队,早就意识到这些“问题”,但为了迎合投资方(暗指叶氏)对高估值的需求,选择了隐瞒和“技术性处理”。报告最后,还“顺带”提及了叶婧父亲手稿的争议,暗示“新锐材料”的技术路径可能并非原创,其“造假”行为或许有更深层次的动机。 如果说第一份报告是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那么这第二份报告,就是在这颗炸弹爆炸后,又向废墟中投入了***和毒气弹!它直接动摇了“新锐材料”乃至整个叶氏投资逻辑的根基——技术先进性和真实性!而且,它提供了看似确凿的“内部证据”,将“造假”的矛头直接指向了公司管理层和核心技术团队! 这条消息如同病毒般在金融市场瞬间爆炸性传播。原本还在艰难抵抗的“新锐材料”买盘,顷刻间土崩瓦解!恐慌性抛盘如决堤洪水般涌出,股价直线坠落,-15%,-20%,-25%……跌停板!开盘不到一小时,“新锐材料”股价再度跌停,而且这次是带着天量卖单封死跌停板,几乎看不到任何打开的希望! 与此同时,“科达精密”、“华晟新材料”等其他“叶氏系”股票也受到致命牵连,股价纷纷跳水,跌幅迅速扩大至7%、8%以上。整个“叶氏系”板块一片惨绿,市值蒸发速度之快,令人窒息。市场恐慌情绪急剧蔓延,开始有更多关于叶氏集团整体财务状况、关联交易、甚至叶婧个人商业信誉的负面猜测和谣言出现。 “叶总!‘新锐’又跌停了!封单超过五亿!” “‘科达’也扛不住了,跌幅超过8%!” “有媒体开始追问数据造假的事,要求我们正面回应!” 会议室里乱成一团,电话声、惊呼声、急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叶婧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但立刻被她用手撑住桌沿稳住了。她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愤怒和冰冷之外的东西——那是一丝难以置信,以及深藏的、被最信任的人(刘文瀚!)从背后捅刀的巨大痛苦和暴怒。 “刘、文、瀚!”叶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杀意。那些泄露的“内部证据”,除了他这个CTO兼创始人,还有谁能如此轻易、如此完整地拿到?! 汪楠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预料到对手会有后续动作,但没想到会如此迅猛、如此致命!第二份报告,直接将“新锐材料”钉死在了“造假”的耻辱柱上,这已经不再是估值争议,而是彻底的技术信誉和商业道德毁灭!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正好在“新锐”复牌后多空短暂僵持、市场观望情绪最浓的时刻发布,瞬间引爆了所有潜在的抛售压力,彻底击溃了多头残存的信心。 “灰犀牛资本”……不,是站在“灰犀牛”背后的Elena Zhao、方佳,或许还有“启明”,他们不仅仅是要做空赚钱,他们是要彻底摧毁“新锐材料”,进而重创整个叶氏!而刘文瀚,就是他们手中最锋利、也最恶毒的那把刀! “立刻发布公告,强烈谴责‘灰犀牛资本’的恶意诽谤和商业诋毁,宣布将采取一切法律手段追究其责任!技术部门,立刻核实报告中所谓‘内部证据’的真实性!公关部,联系所有合作媒体,召开紧急电话会议,我亲自出面澄清!”叶婧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但依旧保持着惊人的条理和决断力,“还有,通知‘新锐材料’所有高管和核心技术人员,立刻到总部开会!谁敢不来,以背叛公司论处!” 命令一条条发出,会议室里的人们强压着恐慌,开始疯狂执行。但每个人都清楚,第二份报告的杀伤力太大了。那些看似真实的“内部证据”截图,会在投资者心中种下深深的怀疑。法律诉讼旷日持久,而市场的信心,可能在一夜之间就彻底崩塌。 汪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手的这一击,虽然狠辣,但也暴露了更多信息。那些“内部证据”的泄露,坐实了刘文瀚的彻底背叛,也证明了对手对“新锐”内部的渗透之深。但这也意味着,刘文瀚已经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他手中还有多少“料”?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是继续爆料,还是寻求与对手达成交易后潜逃? 同时,这份报告也进一步将Elena Zhao和“灰犀牛资本”推到了前台。如此详尽、针对性极强的内部资料泄露,绝非普通做空机构所能为,必然有内鬼配合,且存在非法获取商业机密的嫌疑。这,或许能成为一个反击的突破口。 “叶总,”汪楠走到叶婧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第二份报告的证据,真实性需要立刻核实,但更重要的是,这些证据的泄露方式。刘文瀚作为核心创始人,掌握这些资料不奇怪,但如此大规模、有选择性地泄露给境外做空机构,已经涉嫌严重违法,甚至是商业间谍行为。我们可以立刻向经侦和证监会举报,要求介入调查‘灰犀牛资本’非法获取、使用商业机密,以及涉嫌市场操纵。这比单纯的法律诉讼更能转移公众视线,也给对手施加直接压力。” 叶婧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光芒闪烁。汪楠的建议,是从另一个维度进行反击,将单纯的商业纠纷,升级到刑事犯罪和金融监管的层面,逼迫“灰犀牛”及其背后势力应对,至少能打乱他们的节奏。 “还有,”汪楠继续道,声音更冷,“刘文瀚是突破口。他人在慕尼黑,但家人、资产大部分在国内。他选择与对手合作,必然有所图,也必然留有后手。我们需要双管齐下,一方面通过合法途径向德国警方举报其涉嫌经济犯罪,申请协助;另一方面,或许可以……让他知道,背叛的代价,不仅是他自己,可能还会波及他在乎的人。当然,这需要非常谨慎的操作。” 叶婧深深地看了汪楠一眼。这个曾经对她唯命是从的助理,在经历了背叛、出走、回归后,似乎变得……更加果决,甚至有些狠辣。但他的建议,在目前绝境下,却可能是最有效的反击手段。 “举报的事情,让法务部立刻去办,联系我们在监管机构的关系,要高调,要快!”叶婧迅速做出决定,“至于刘文瀚……”她眼中寒光一闪,“让‘新锐’那边,以公司名义,立刻冻结他在国内的所有股权、分红和关联账户。同时,把他父母、妻儿的近况,‘适当’地让他知道。他不是喜欢待在慕尼黑吗?那就让他好好待着,想想后路!” 这是要切断刘文瀚的经济来源,并用亲情施加压力,逼他露出破绽或者主动联系。 汪楠点头。这符合叶婧一贯的作风,强硬,直接,不留余地。 “还有,”叶婧的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那一片刺眼的绿色和“新锐材料”封死的跌停板,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他们想把事情做绝,那我们也不必再有任何顾忌。汪楠,你放手去做,用你的一切办法,给我找到Elena Zhao、‘灰犀牛资本’,还有那个躲在慕尼黑的叛徒,最致命的把柄。我要的,不是防守,是进攻!是足以让他们付出十倍、百倍代价的反击!” 她的目光转回到汪楠脸上,冰冷而灼热:“你之前的‘项目’构想,我批了。人员、资源,去找王助理。我要在四十八小时内,看到至少一个能让我们扭转局面的突破口。否则,”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你和你的‘项目’,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将最大的风险和期望,都压在了汪楠和他的“暗线”上。 汪楠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应道:“明白,叶总。”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现在才真正开始。对手已经亮出了最锋利的獠牙,而他和叶婧,必须在这绝境中,找到反击的武器,哪怕那武器本身,也沾满血腥,行走在黑暗的边缘。他转身离开会议室,走向他那间狭小的临时办公室,步伐坚定。四十八小时,他必须从这片由谎言、背叛和资本贪婪构成的泥沼中,为叶婧,也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第114章 大厦将倾的恐慌 “灰犀牛资本”的第二份报告,如同一场精准投放的、由谎言与真相碎片混合成的、高爆炸性的“脏弹”,在金融市场的腹地轰然引爆。其产生的冲击波,早已超越了“新锐材料”单一股票跌停的范畴,以野火燎原之势,迅速蔓延、渗透、侵蚀着叶氏帝国看似坚固的每一块基石。 恐慌,如同一种无色无味、却足以致命的气体,开始在空气中弥漫,从交易终端冰冷的屏幕,扩散到电话会议焦虑的声线,再渗透进每一个与叶氏相关的办公室、会议室、乃至合作伙伴的私下交谈之中。 “大厦将倾”的预兆,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破坏力,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债市承压与信贷冻结的寒流 “新锐材料”股价的连续跌停和数据造假指控,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叶氏集团的信用评级和融资能力之上。当天下午,国际三大评级机构之一的“标誉”发布公告,宣布将“新锐材料”的主体及债项信用评级列入“负面观察名单”,并警告若造假指控被证实,将可能面临多级下调。紧接着,另一家评级机构“穆方”也发表了类似声明。 评级下调的警示,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持有“新锐材料”及叶氏系其他公司债券的投资者开始恐慌性抛售,债券价格应声下跌,收益率曲线急剧陡峭化。这意味着,叶氏系公司未来在公开市场发债融资的成本将大幅飙升,甚至可能面临发不出去的窘境。 更严重的影响,来自银行体系。嗅觉最灵敏的商业银行和信托机构,第一时间收紧了针对叶氏系公司的信贷审批。数笔原本处于最后审批阶段的流贷、项目贷款被紧急“暂缓”;几家与叶氏有长期合作的银行,其风险管理部门连夜开会,重新评估对叶氏的整体授信敞口,并暗示可能需要追加抵押物或提前回收部分贷款。资本市场的信心崩塌,正在迅速传导至更依赖银行信贷的实体运营层面,叶氏这艘巨轮的“血液”——现金流,开始面临被“抽贷”和“断供”的风险。 供应链的动摇与客户的疑虑 恐慌情绪同样沿着产业链上下游迅速传导。“新锐材料”作为叶氏在新材料领域布局的关键棋子,与众多上下游供应商、设备商、以及终端客户(如高端装备制造商、新能源汽车企业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新锐材料”的数据造假丑闻,让它的“技术先进性”光环瞬间黯淡。那些原本依赖于其特种材料性能的终端客户,尤其是对产品可靠性和一致性要求极高的航空航天、精密仪器等领域的客户,立刻陷入了巨大的不安。当天下午,汪楠就通过阿杰的信息渠道,捕捉到至少三家重要客户的高管,紧急召开了内部会议,讨论是否需要启动对“新锐材料”供货的“二供”开发,或重新评估现有采购合同的履约风险。其中一家欧洲汽车巨头甚至直接向“新锐材料”发出了措辞严厉的质询函,要求其限期就造假指控提供“具有说服力的第三方验证报告”。 供应链的上游同样风声鹤唳。几家为“新锐材料”提供关键原材料和特种设备的供应商,开始担心其巨额应收账款的回收安全性。有消息称,其中一家日本供应商已要求“新锐材料”提前支付下一批货款的30%作为“履约保证金”,否则将暂停发货。这种不信任感的蔓延,如果得不到及时遏止,很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新锐材料”的生产和研发陷入停滞。 内部的人心惶惶与“叛逃”迹象 堡垒往往最先从内部被攻破。叶氏大厦内部,在叶婧强硬的命令和高压之下,虽然依旧维持着表面的运转,但一种更深层的、暗流涌动的人心惶惶,正在各个层级悄然滋生。 “新锐材料”总部,气氛已降至冰点。刘文瀚的彻底背叛和失联,让整个研发团队笼罩在巨大的耻辱、愤怒和茫然之中。技术副总的临时接管并未能稳住局面,部分核心技术人员在私下交流中,对公司的未来和自己职业生涯的担忧溢于言表。更有甚者,汪楠从阿杰那里获得的情报显示,已有至少两名“新锐材料”的中层技术骨干,更新了其在知名职业社交网站上的简历,并开始“低调”接触猎头或竞争对手。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的戏码,似乎正在悄然上演。 叶氏总部的情况也未必好到哪里去。虽然叶婧的权威依然无人敢公开挑战,但私下里,关于“叶总这次能不能顶得住”、“公司会不会大裁员”、“我们的年终奖和期权会不会打水漂”的窃窃私语,在茶水间、吸烟区、甚至加密的同事聊天群里,已经无法完全禁绝。一些嗅觉敏锐、或本就对叶婧铁腕风格心存不满的中高层,开始暗中观察风向,甚至悄悄与外部(可能是竞争对手,也可能是猎头,甚至是……对手的“说客”)进行接触,为自己寻找可能的退路。 汪楠自己所在的、那个刚刚获得“特许”的“特殊信息分析项目”小办公室,此刻成了观察这场内部恐慌的绝佳窗口。王助理按照叶婧的指示,为他“协调”来的所谓“资源”,不过是一台更高配置的电脑、一个访问某些非核心内部数据库的临时权限,以及……两个从其他部门临时“借调”过来的、明显带着任务(监视?)和不安(被扔到这个“不吉利”的项目里?)神情的年轻分析师。真正的、能够调用外部力量(比如阿杰那种级别)的权限和预算,依然被叶婧牢牢攥在手里,需要通过繁复的申请和审批。这种有限的、带着枷锁的“支持”,让汪楠在应对眼前这场全面战争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掣肘。 对手的趁火打劫与舆论的狂欢 外部的攻击者们,显然没有给叶氏任何喘息的机会。在成功引爆第二颗“炸弹”后,他们的进攻更加立体、更加肆无忌惮。 资本市场,Elena Zhao及其联盟的资金,在“新锐材料”跌停、其他“叶氏系”股票大幅下挫后,并未急于获利了结,反而开始更加凶狠地攻击叶氏系中流动性相对较好、但与“新锐”关联不那么直接的几只股票,如“叶氏商业地产”和“叶氏金融服务”,显然意在进一步扩大战果,测试叶氏护盘能力的极限,并制造“叶氏系全线崩溃”的市场预期。 舆论场上,关于叶氏的负面报道和“深度分析”开始呈井喷式出现。除了财经媒体对“造假”事件的连篇累牍报道外,一些社会新闻、娱乐八卦媒体也开始“扒”叶婧的个人经历、家族历史、乃至捕风捉影的私生活,试图从更多维度瓦解叶氏和叶婧个人的公众形象与信誉。一些所谓的“独立评论员”和“前员工爆料”(真假难辨)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内容从“叶氏内部管理混乱”、“叶婧独断专行逼走人才”,到“叶氏早年发家史存在原罪”等,不一而足,极尽抹黑之能事。这股舆论狂潮,不仅影响着普通投资者的判断,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员工士气、合作伙伴信心,甚至可能引来监管层更严厉、更持久的关注。 而香港方面,Elena Zhao、方佳,以及“启明”的代表,似乎已经完成了某种“利益协调”或“分工部署”。阿杰监控到,方佳在与Elena会面后,又单独会见了“启明”的代表李明远,会谈地点在一家极其私密的私人会所,内容无从得知。但会后,方佳名下的“佳美资本”与“启明资本”旗下一个专注于早期科技投资的子基金,几乎同时更新了其官网的投资案例,不约而同地、高调地提及了对“前沿材料”和“智能织物”交叉领域的“长期关注”和“成功投资布局”,其中隐含的、对“新锐材料”技术路线的“认可”与“接手”意图,昭然若揭。这是赤裸裸的、在叶氏伤口上撒盐,并公开“预订”战利品的挑衅行为。 汪楠的困境与叶婧的极限 面对这内外交困、大厦将倾的危局,汪楠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叶婧给他的四十八小时,已经过去了近十二个小时。他手头仅有阿杰这个“外援”提供的零散情报,以及那两个心怀鬼胎的“临时助手”。他需要找到足以扭转乾坤的“致命把柄”,谈何容易。 他尝试从刘文瀚的云存储账户和通讯记录入手,但阿杰反馈,对方显然提高了警觉,加密等级再次提升,且似乎启用了反追踪机制,短时间内难以取得突破性进展。对Elena Zhao和“灰犀牛资本”合规问题的调查,也因涉及复杂的跨境法律和隐秘的离岸架构,进展缓慢。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恐慌的潮水,正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叶氏这艘已经开始剧烈倾斜的巨轮。他能听到走廊里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争论;能看到工作群里那些闪烁的、充满焦虑询问却又不敢明说的信息;能感觉到整个大厦里弥漫的那种混合着恐惧、猜疑、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灾难降临的压抑气氛。 下午四点,叶婧再次召开核心层紧急会议。这一次,参加会议的人数更多,气氛也更加凝重。叶婧坐在主位,脸上已看不出明显的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封般的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山雨欲来的可怕压力。她听取了各方关于市场、债务、供应链、舆论、以及内部情况的最新汇报,每一个消息都比上一个更糟。 当汇报到银行可能抽贷、以及几家重要客户要求“限期澄清”时,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叶婧,等待她的决断,或者说,等待这艘船的船长,在暴风雨中指明方向,或者……做出某种牺牲。 叶婧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坐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汪楠身上。她的眼神依旧冰冷,但汪楠似乎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混合着疲惫、审视,以及最后一丝期望的复杂光芒。 “都出去。”叶婧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汪楠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又带着深深的疑虑和不安,迅速离开了会议室。厚重的门被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叶婧和汪楠。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染上一层不祥的金红色,也将叶婧孤绝的身影拉得很长。 “四十八小时,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叶婧没有看汪楠,目光投向窗外被晚霞笼罩的城市天际线,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告诉我,汪楠,除了坐在那里看报告、等消息,你和你那个‘项目’,到底……能为我做什么?” 这是质问,是最后的通牒,也像是一种……濒临绝境时,对最后一根稻草的、近乎绝望的探寻。 汪楠感到喉咙发干。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也不能再有任何侥幸。他必须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方向,一个可能。 “叶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冷静的声音说道,“常规的调查和反击,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对手的攻势是立体的,我们的反击也不能只停留在正面。刘文瀚是关键,但他现在被保护得很好。Elena Zhao和‘灰犀牛’很专业,短时间很难找到硬伤。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有一个人,或者说,一股力量,可能被我们忽略了,也可能……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快速切入的突破口。” 叶婧终于转过头,看向他:“谁?” “方佳。”汪楠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她现在是Elena和‘启明’之间的粘合剂,也是‘元象’这个未来可能接手‘新锐’资产平台的操盘手。她看起来左右逢源,但恰恰因为身处多方利益交汇点,也最可能成为最薄弱的环节。她对叶老手稿的执念,她对‘元象’成功的渴望,她与Elena之间可能存在的利益分配矛盾,甚至……她与‘启明’李明远之间,是否真的那么‘合作无间’?这些,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点。” 叶婧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在快速思考汪楠的话。 汪楠继续道,语速加快:“我们不需要立刻扳倒Elena或‘启明’,那太难。但如果我们能设法……离间方佳与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者,让方佳觉得,继续跟着Elena和‘启明’一条道走到黑,风险远大于收益,甚至可能成为弃子……那么,这个看似坚固的联盟,就可能从内部出现裂痕。方佳手里,很可能掌握着Elena或‘灰犀牛’某些不愿曝光的秘密,或者刘文瀚提供给她的、尚未抛出的‘终极黑料’。如果我们能让她‘转变立场’,或者至少让她‘保持沉默’、‘暂时中立’,就能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和喘息空间,甚至可能获得反击的弹药。” “让她转变立场?”叶婧冷笑一声,带着深深的讽刺和疲惫,“汪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方佳是什么人?她为了我父亲那些手稿,可以跟我翻脸。为了她的‘元象’,可以跟Elena那种人合作,甚至算计到我头上。你拿什么去离间她?拿什么让她‘转变立场’?感情?利益?还是……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恐惧,叶总。”汪楠迎着她讥诮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坚定,“是让她看到,继续走下去,前面不是金光大道,而是万丈悬崖。Elena Zhao是什么人?是真正的资本秃鹫,吃人不吐骨头。方佳或许以为自己在利用Elena,但最终很可能被吃干抹净,连‘元象’都可能被夺走。‘启明’更是只想攫取叶老手稿的价值,对方佳那些理想主义的‘元象’构想,未必真有耐心。而且,最重要的是,” 汪楠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目光灼灼:“方佳对叶老手稿的执着,根源在于她对叶老的尊敬,甚至可能……有某种未完成的情感或承诺。这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她和Elena、‘启明’本质上的分歧。Elena和‘启明’只想掠夺和利用手稿的价值,而方佳,至少在她自己看来,是想‘保护’和‘实现’叶老的理想。如果我们能让她相信,继续与虎谋皮,最终会彻底玷污和毁灭叶老留下的东西,甚至会让她自己成为毁灭者的帮凶……这,或许能触动她。” 叶婧沉默了,她看着汪楠,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怀疑,有审视,但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震动。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方佳对她父亲的复杂情感,也清楚方佳性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理想主义。汪楠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她从未想过、或者不愿去想的门。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良久,叶婧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方佳不傻,她现在恨我入骨,对你也未必有多少信任。你去接触她,试图离间,稍有不慎,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被她反过来利用,甚至……被她和她背后的势力,吞得连渣都不剩。” “我知道危险。”汪楠坦然承认,“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快速见效、且成本相对较低的破局方向。正面战场我们已经节节败退,需要奇兵。我愿意去尝试,但需要您的授权,以及……一些必要的‘工具’。” “什么工具?” “方佳目前最在意的是什么?是‘元象’的A轮融资,是确保能顺利接手‘新锐’的优质资产,是Elena和‘启明’对她的‘支持’承诺。”汪楠思路清晰,“我们需要制造一些‘迹象’,让方佳对这些承诺产生怀疑。比如,Elena的资金可能并不像承诺的那么可靠,或者另有更优先的投资目标;‘启明’可能在技术评估小组中,有将‘元象’排除在外的私下安排;甚至……我们可以‘泄露’一些信息,暗示Elena和‘启明’之间,有绕过方佳、直接瓜分‘新锐’技术资产的秘密协议。这些信息不需要完全真实,但必须看起来合理,有迹可循,能击中她的疑虑点。同时,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能接触到方佳,并且让她至少愿意听进去几句话的‘信使’。这个人,不能是我,也不能是您,必须是让她相对没有戒心,但又与我们有一定关联的人。” 叶婧的眉头紧紧皱起,显然在飞快地权衡利弊。汪楠的建议大胆而危险,近乎赌博。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常规手段已难以挽回颓势,或许真的需要一些“奇招”、“险招”。 “你有具体的执行方案和人选吗?”叶婧最终问道,语气松动了一些。 “初步想法是,通过徐导。”汪楠说出了他思考后的人选,“徐导是方佳的朋友,也是我们共同认识的人。他对方佳有一定影响力,对叶老也有感情,立场相对超然。我们可以通过他,以‘关心’和‘提醒’的名义,将我们‘制造’的那些‘迹象’,用一种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方式,传递给方佳。徐导那边,需要您亲自去沟通,晓以利害。至于‘制造迹象’……” 汪楠看向叶婧,目光坚定:“这就需要我的‘项目’和您的授权,去挖掘、甚至……去‘创造’一些必要的信息碎片了。这可能会触及一些灰色地带,但我会确保行动绝对隐蔽,且所有‘创造’都建立在已有事实的逻辑延伸之上,经得起推敲。”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在地平线下,会议室里陷入了昏暗。叶婧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表情。 最终,她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汪楠,声音低沉而决绝:“去做吧。徐导那边,我来联系。你需要什么‘信息碎片’,列出清单,通过加密渠道发给我。记住,汪楠,” 她缓缓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点冰冷的寒星: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是我的。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如果失败,或者走漏了半点风声,让方佳和Elena那边警觉,甚至反咬一口……那么,在叶氏这艘船沉没之前,我会先把你,和你所有秘密,一起扔下海喂鲨鱼。听清楚了吗?” 冰冷的话语,如同死神的宣告。但汪楠心中,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恐惧与亢奋的战栗。他知道,自己终于被推到了这场战争最前线,也是最危险的暗影之中。 “听清楚了,叶总。”他沉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昏暗的应急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大厦外,夜色已浓,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但叶氏大厦内,恐慌的寒意并未散去。汪楠知道,他刚刚为自己,也为叶婧,选择了一条更加凶险、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荆棘小道。 大厦将倾,恐慌弥漫。而他,这个试图在绝境中寻找支点的“棋子”,必须用谎言、算计和对人性的精准拿捏,去撬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联盟,去制造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却又必须去创造的……微光。 第115章 叶婧的焦头烂额 夜幕低垂,叶氏大厦顶层的灯光却依旧如同不眠的灯塔,在浓得化不开的危机阴霾中,散发着一种徒劳而倔强的光亮。然而,灯塔之下的船长室——叶婧那间象征着权力与掌控的巨大办公室,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与外界恐慌同步、甚至更加深沉的、濒临极限的疲惫与混乱。 叶婧坐在那张宽大、冰冷、价值不菲的紫檀木办公桌后,但她的姿态,已与平日里那个腰背挺直、目光如炬、一切尽在掌握的女王形象相去甚远。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深深插进有些散乱的长发中,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阵阵抽痛的太阳穴。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有“新锐材料”连夜赶制的技术澄清说明草稿,有法务部关于起诉“灰犀牛资本”和举报刘文瀚的方案,有财务部整理的、密密麻麻标注了红色预警的现金流压力测试报告,有公关部拟定的、针对不同危机升级情景的舆论应对预案……每一份都代表着亟待解决的难题,每一份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神经和决策能力之上。 她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咖啡杯在旁边已经凉透,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空气里混杂着烟草、咖啡和一种因过度疲劳而产生的、淡淡的、属于人体的酸败气息。她的妆容早已在反复的揉搓和汗水下变得斑驳,眼下是浓重的、连最昂贵的遮瑕膏也无法掩盖的青黑色阴影。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套装,此刻也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显得有些皱褶,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不知何时被解开了,露出一截苍白而紧绷的脖颈。 资本的失血与倒计时 “新锐材料”在第二天毫无悬念地继续一字跌停,天量卖单牢牢封死,换手率近乎为零,市场用最冷酷的方式宣告了对这家公司、乃至对叶氏投资逻辑的彻底不信任。更糟糕的是,做空的力量开始向叶氏系其他“软肋”蔓延。一家叶氏持股比例较高、但自身经营和现金流状况本就承压的上市公司“华晟新材料”,在午后开盘后突然遭遇集中抛售,股价直线跳水,最终收跌超过9%,盘中一度触及跌停。这显然是Elena Zhao联盟在测试并扩大战果,寻找叶氏防御链条上最薄弱的环节进行重点打击。 债券市场的情况更加令人窒息。由于评级机构的下调预警和恐慌情绪的蔓延,“新锐材料”存续的几笔公司债价格继续暴跌,其中一笔明年到期的债券,其到期收益率已飙升至令人咋舌的15%以上,几乎与垃圾债无异。这意味着,市场认为这家公司违约风险极高。而“新锐材料”的财务困境,正在迅速拖累其母公司叶氏控股的整体信用。下午收盘后,一家与叶氏有长期合作关系的境外投行,私下向王助理透露,他们正在重新评估为叶氏旗下另一家子公司发行的一笔海外可交换债券提供做市支持的可行性,暗示如果情况继续恶化,可能会触发追加保证金条款,甚至提前赎回。这就像一根套在叶氏脖颈上、正在缓缓收紧的绞索。 银行方面传来的消息同样不容乐观。下午,叶婧亲自与两家主要合作银行的行长通了电话。对方的语气虽然依旧客气,但言语间的推诿和谨慎显而易见。一家银行表示,鉴于“目前市场环境的重大变化”,对“新锐材料”的一笔新增授信审批“需要更多时间进行审慎评估”,实际上等于无限期搁置。另一家银行则更加直接,其风险管理部门发来正式函件,要求叶氏控股就“新锐材料”事件可能对集团整体信用和履约能力产生的影响,提供“详细的书面说明和额外的增信措施”,并暗示可能会重新审查部分存量授信的条款。资金链的寒意,已经从远端毛细血管,开始向主动脉蔓延。 内部的裂痕与失控 外部的攻击固然凶猛,但内部的动摇和失控,或许更让叶婧感到心力交瘁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新锐材料”总部已经乱成一锅粥。刘文瀚的背叛和失联,让整个技术团队人心涣散,士气低落到了冰点。下午,临时接管的副总在电话会议上向叶婧汇报时,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无力感:“叶总,技术澄清报告的数据核对遇到了困难,几个关键实验的原始记录……存在不一致,部分数据似乎……有被人为修改过的痕迹。我们正在全力核查,但……”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刘文瀚不仅泄露了数据,很可能还提前篡改或销毁了部分原始记录,让技术自证清白变得异常艰难,甚至可能坐实“造假”指控。 更让叶婧震怒的是,下午“新锐材料”一名核心算法工程师,在未办理任何离职手续的情况下,突然“失联”。其个人物品还在工位上,但手机关机,家人也联系不上。虽然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他与刘文瀚事件有直接关联,也没有带走任何核心资料(初步检查),但这种关键岗位人员的“非正常消失”,在敏感时期引发的猜测和恐慌,是灾难性的。它像一颗投入本就浑浊水潭的石头,激起了“公司还有多少内鬼”、“技术核心是否已被掏空”的更大疑虑。叶婧在电话里罕见地对那位副总发了火,责令其不惜一切代价立刻找到人,并彻查所有核心技术人员近期动向,但她也知道,这只是亡羊补牢,而且很可能为时已晚。 叶氏总部这边,虽然表面上依旧秩序井然,但一种无声的焦虑和观望情绪,像病菌一样在各个楼层悄然传播。下午,人力资源部向叶婧汇报,过去24小时内,集团中高层管理人员的“被动求职”(更新简历、接受猎头联系)比例,出现了“不同寻常的显著上升”。虽然还没有人正式提出离职,但这种“骑驴找马”的心态,无疑会严重影响团队的战斗力和执行力。一些非核心业务部门,已经开始出现工作推进迟缓、相互推诿、会议效率低下的现象。大厦将倾,最先松动的,往往是内部的人心。 舆论的火上浇油与个人攻击 舆论的围剿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在“新锐材料”第二天继续跌停后,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几家影响力巨大的财经媒体,开始以“叶氏危机”为主题,进行连篇累牍的深度报道和评论,从“新锐材料”的技术造假,引申到叶氏整体投资策略的“激进与冒进”,再到叶婧个人领导风格的“独断与刚愎”,甚至开始挖掘叶氏早年发家过程中一些不甚光彩的旧闻(其中真伪难辨)。这些报道被大量转载、评论,在社交媒体上形成了一股几乎一边倒的“讨伐”声浪。 更让叶婧感到恶心和愤怒的是,一些八卦小报和自媒体,开始将矛头指向她的个人生活。捕风捉影地编排她与某些商界人士的“绯闻”,含沙射影地暗示其财富来源“不明”,甚至开始炒作她与方佳这对曾经闺蜜“反目成仇”的“内幕”,将一场严肃的商业战争,扭曲成充满狗血和猎奇色彩的“豪门恩怨”。这些低劣的舆论攻击,虽然对资本市场直接影响有限,但却在疯狂地消耗着叶婧所剩无几的个人声誉和心理承受能力,也让她在应对真正的商业危机时,不得不分心处理这些令人作呕的噪音。 身体的警报与决策的僵局 长时间的极度压力、睡眠匮乏、高强度工作,以及几乎没怎么进食,让叶婧的身体终于发出了警报。从下午开始,她就感到一阵阵心悸和头晕,视线偶尔会出现短暂的模糊,胃部也因过量咖啡和尼古丁的刺激而隐隐作痛。她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但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瞒不过王助理担忧的眼睛。王助理几次委婉地劝她休息片刻,哪怕只是小憩半小时,都被叶婧用冰冷的眼神和更繁重的工作指令挡了回去。 然而,身体的疲惫最终会反映在思维和决策上。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坏消息和亟待拍板的方案,叶婧感到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运转开始变得滞涩、迟缓。她需要决定是否动用更多的集团储备资金,去托盘那些被疯狂做空的子公司股票,但这可能会进一步削弱本已紧张的整体现金流,且效果未知。她需要拍板对“灰犀牛资本”和刘文瀚采取何种法律行动的组合拳,是民事诉讼为主,还是刑事举报优先?抑或双管齐下?这涉及到复杂的法律策略和资源分配。她需要最终审定那份给重要客户和供应商的“安抚信”的措辞,是强硬自信,还是放低姿态寻求理解?这关系到供应链的稳定。她还需要处理银行那边的压力,是提供更多抵押,还是寻求新的短期过桥贷款?每一个决策都至关重要,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而在这种精疲力竭、信息过载的状态下,做出最优选择的概率,正在急剧降低。 傍晚时分,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叶婧安插在“启明”内部的一个眼线(层级不高,但位置关键)冒险传出信息:“启明”高层在下午的内部会议上,已经明确将“新锐材料”的技术造假风波,定性为叶婧“无力掌控旗下资产、管理存在重大缺陷”的明证,并以此为由,在“第三方技术评估小组”的专家人选和评估范围上,提出了更加苛刻、几乎等同于要求叶婧交出部分手稿核心内容进行“验证”的方案。李明远甚至暗示,如果叶婧不妥协,“启明”不排除联合其他资本方,对叶氏系其他资产发起“更有力”的行动。 这是赤裸裸的落井下石和威胁!叶婧在听到王助理转述这个消息时,胸口一阵闷痛,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扶着桌沿,剧烈地喘息了几口,才勉强稳住身形。对手的獠牙,已经不仅仅是撕咬“新锐材料”这块肉,而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彻底将她逼入绝境,攫取她最珍视的父亲遗产! 孤独的绝境与最后的希望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都市的霓虹倒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流光溢彩,却与办公室内死寂、混乱、濒临崩溃的气氛形成了残酷的对比。叶婧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属于她、却又似乎正在迅速离她而去的城市夜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父亲留下的基业,正在她手中摇摇欲坠。曾经信任的伙伴(刘文瀚)和闺蜜(方佳)的背叛,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反复刺穿着她的心脏。资本市场的冷酷围猎,舆论场的疯狂践踏,内部人心的悄然涣散……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巨网,将她死死困在中央,几乎无法呼吸。 她能依靠谁?董事会里那些老臣,此刻恐怕已经在计算各自的损失和退路。管理层的其他人,大多在观望,在自保。那些所谓的“盟友”和“伙伴”,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又能剩下几分真诚?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办公室角落那扇紧闭的门——那是通往汪楠那个临时“项目”办公室的方向。那个她曾经视为最得力工具、也曾因其“不忠”而愤怒敲打的年轻人,如今成了她手中最后一张、或许也是唯一一张能打出“奇招”的牌。下午她与徐导通了电话,艰难地、近乎恳求地,希望徐导能看在故去叶老的情分上,帮忙“劝劝”方佳,至少“提醒”她悬崖勒马。徐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声,答应“试试看”,但“不保证任何结果”。 而汪楠那边,自从她批准了那个危险的“离间”计划后,就再无主动消息传来。只有一些加密的工作进度简报,显示他正在“梳理信息”、“构建逻辑”、“准备素材”。进展如何?有没有可能成功?方佳是否会中计?一切都是未知数。 叶婧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隐约的后悔。她是不是把太多希望,寄托在了一次如此冒险、成功概率渺茫的行动上?汪楠这个人,真的值得托付如此重任吗?如果他失败了,或者……如果他其实另有所图,与方佳甚至Elena暗通款曲…… 怀疑的毒蛇再次噬咬着她的心。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她除了相信汪楠,相信那个疯狂的计划,似乎已经没有其他选择。这让她感到一种加倍的屈辱和无力。 她拿起内线电话,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她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不能暴露自己的虚弱和无助。即使是对汪楠,她也要维持最后的、摇摇欲坠的掌控者姿态。 她放下电话,重新将脸埋进双手。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城市喧嚣。 焦头烂额,身心俱疲,内外交困,孤立无援……这就是叶婧此刻最真实的写照。这座以她父亲名字命名、由她一手推向辉煌的帝国大厦,正在她眼前发出令人牙酸的、即将崩塌的**。而她,这个站在大厦顶端的女王,在肆虐的暴风雨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可能无力回天。 但,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依旧在她眼底最深处,顽强地燃烧着。那是属于叶婧的骄傲,是属于她父亲的遗志,也是……对那个正在暗处为她、也为他们自己寻找生路的年轻人,最后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渺茫的期待。 夜,还很长。风暴,还在加剧。而叶婧,必须在这焦头烂额、濒临崩溃的绝境中,继续支撑下去,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或者……等待汪楠从黑暗中,为她带回那唯一可能的、微弱的火光。 第116章 汪楠的冷静分析 叶婧办公室那场近乎绝望的、将最后赌注押在他身上的“授权”,并未在汪楠心中激起预想的波澜。没有受宠若惊,没有热血沸腾,甚至没有过多的恐惧。当那扇厚重的门在他身后关闭,隔绝了叶婧那张苍白、疲惫、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火焰的脸,隔绝了那间象征着权力与此刻却充满绝望气息的房间,汪楠感到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如同沉入深水般的平静。 压力并未消失,反而以一种更沉重、更具体的形式,压在他的双肩上。但他大脑中那些因连日疲劳、信息轰炸和复杂博弈而翻腾不休的混乱思绪,却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某种强效的澄清剂,迅速沉淀、分层,显露出清晰而冷酷的脉络。 他没有立刻返回自己那间狭小、配备着两个“监视者”的临时办公室。他需要绝对的独处,需要将叶婧焦头烂额的困境、对手凶猛的獠牙、以及自己手中那点可怜而危险的筹码,放在一个更宏大的、属于“棋手”而非“棋子”的视角下,重新审视、推演、并制定出那条唯一可能通往“生门”的路径。 他搭乘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没有开叶婧配给他的那辆车,而是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点燃了一支烟。微弱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尼古丁的辛辣气息刺激着他疲惫的神经,却也带来了一丝虚假的清醒。停车场里空气混浊,带着机油和尘埃的味道,远离了顶层那些数字、报表、权谋和人心叵测的硝烟,让他能暂时抽离。 他闭上眼,脑海中快速闪过所有已知的关键信息,像在下一盘三维的、信息严重不全的盲棋: 敌我态势图(简化版): ? 敌方阵营(已知): ? Elena Zhao(资本秃鹫/主攻手):目标明确(获取暴利,削弱/吞并叶氏资产),手段狠辣(做空报告、舆论操控、资本围猎),资源充足(离岸资金、专业团队、媒体关系),但动机纯粹逐利,缺乏长期战略耐心,且与盟友(方佳、“启明”)存在潜在的利益分配矛盾。弱点:合规风险(资金来源、市场操纵嫌疑)、对“工具”(如刘文瀚、方佳)的控制力存疑、过度依赖短期信息战和资本优势。 ? “启明”资本(技术秃鹫/侧翼施压者):核心目标是叶婧父亲手稿蕴含的长期价值,手段是法律与技术层面的持续施压(谈判、专利异议、技术评估小组),与Elena是松散同盟,共享“削弱叶婧”的短期目标,但长远看,双方在“手稿价值”的最终归属和利用上存在潜在竞争。弱点:行动相对“正统”和缓慢,受制于法律和商业规则,对资本市场直接打击力较弱,且与Elena的“野蛮”风格可能存在理念冲突。 ? 方佳(理想主义叛徒/关键变量):动机复杂(对叶父的执念、对“元象”的理想、对叶婧的情感与原则冲突),手段是技术窃取、内部策反、以及作为Elena与“启明”之间的“粘合剂”和未来资产承接平台。她是整个攻击链条中,情感最脆弱、立场最摇摆、也最可能成为突破口的一环。弱点:情感用事(对叶父)、理想主义易被利用、在Elena和“启明”两大资本面前处于相对弱势地位、对“背叛”叶婧可能存有道德负担。 ? 刘文瀚(被牺牲的棋子/已暴露的内鬼):已彻底倒向敌方(很可能是方佳直接策反),是“技术造假”指控的主要“弹药”提供者。目前价值已大部分被榨取(提供了核心数据),且因其背叛行径暴露,已成为弃子风险极高的“烫手山芋”。弱点:家人、资产在国内,面临法律和道德的双重审判,与Elena/方佳之间的信任基础可能已因过度利用而脆弱。 ? 我方阵营(叶氏): ? 叶婧(主将/防御核心):意志坚韧,资源(曾经)雄厚,但在多线作战下已显疲态,信用受损,现金流承压,内部人心不稳。优势:对自身产业的深度了解、残存的资本和政商关系、背水一战的决死心态。劣势:信息劣势(内鬼)、舆论劣势、资本劣势、时间劣势,且因性格强硬多疑,在危机中可能难以有效团结和动员内部力量。 ? 汪楠(奇兵/信息猎手):掌握部分关键信息(方佳录音、刘文瀚部分动向、对手资金链线索),拥有阿杰这个隐秘的“外挂”,获得了叶婧有限的、但指向明确的“非常规行动”授权。优势:信息不对称、行动相对隐蔽、思维不受叶氏固有框架束缚。劣势:资源极度有限、时间紧迫、自身安全脆弱、一旦失败或暴露将万劫不复。 ? 棋盘(战场): ? 资本市场:主战场,Elena占据绝对主动,叶氏节节败退,濒临信用崩塌。 ? 舆论场:Elena方占据压倒性优势,叶氏信誉扫地,反击乏力。 ? 法律与合规战场:双方缠斗,“启明”和叶氏互有攻守,Elena存在风险。 ? 技术与供应链战场:“新锐材料”已半瘫痪,技术信誉破产,供应链动摇。 ? 人心与信息战场(暗线):Elena方通过内鬼(刘文瀚)和策反(方佳)获得优势,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是汪楠目前唯一可能切入并制造变数的领域。 核心矛盾与破局点分析: 1. Elena与“启明”的松散同盟:两者目标不尽相同(短期暴利 vs. 长期技术价值),合作基础是“削弱叶婧”。如果能制造或放大他们之间的分歧(比如,让“启明”认为Elena的过度打击会损害“手稿”的长期价值,或者让Elena觉得“启明”在利用她火中取栗后想独吞成果),就可能在敌方阵营内部制造裂痕。 2. 方佳的摇摆性与情感软肋:她是连接Elena(资本)、“启明”(技术合法性)和刘文瀚(内鬼)的关键节点,也是情感和道德负担最重的一环。她对叶父的执念是原动力,但参与如此肮脏的商业阴谋(尤其涉及彻底摧毁“新锐”、可能间接“毁灭”叶父技术遗产)必然在其内心引发剧烈冲突。如果能巧妙利用这一点,激发她的负罪感、对Elena的警惕、以及对“理想”可能被资本玷污的恐惧,就有可能使其从“积极合作者”变为“消极观望者”甚至“暗中破坏者”。 3. 刘文瀚的“弃子”风险与反噬可能:刘文瀚已无退路,但他并非蠢人,应该能预见到自己在被榨干价值后可能被抛弃甚至灭口的风险。他与Elena/方佳之间,必然存在某种“交易”或“保障”,但这些“保障”在Elena这种秃鹫面前是否可靠?如果能让刘文瀚相信,Elena/方佳正准备将他作为“替罪羊”抛出来,或者,如果他能看到另一条(哪怕是更痛苦的)生路,他会不会反水?至少,可以让他“闭嘴”或“犹豫”,从而中断对手持续获得“新弹药”的渠道。 4. 时间与资源的消耗战:Elena的攻势虽然凶猛,但维持如此高强度的做空、舆论攻击和资本围猎,需要持续投入巨大资源和承受监管风险。叶氏虽然被动,但体量尚在,若能咬牙顶住最初、最猛烈的几波攻击,拖入消耗战,Elena的“热钱”性质可能会使其逐渐失去耐心,或者暴露出更多合规漏洞。关键在于,叶氏能否在资金链断裂、信用彻底崩塌、内部彻底瓦解之前,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基于以上分析的“破局”策略(汪楠版): 目标:在四十八小时内,制造敌方联盟的内部裂痕,至少延缓其攻势,为叶氏争取喘息和重组防线的时间,并伺机获取反击弹药。 核心战术:精准离间 + 信息扰乱 + 威胁暗示。不追求正面击溃,而是利用信息差和心理战,在对手最薄弱的连接点(方佳)和潜在矛盾点(Elena-“启明”,Elena/方佳-刘文瀚)上制造不信任、猜疑和恐惧。 具体行动计划(三步走): 第一步:针对方佳的“恐惧植入”与“理想唤醒”行动(通过徐导执行,汪楠幕后策划与信息支持) ? 信息武器准备: ? 证据A(真实性高):方佳与Elena资金往来的部分痕迹(阿杰已获取),暗示Elena对“元象”的投资承诺可能附带苛刻条款或存在变数。 ? 证据B(需“加工”):“制造”或“放大”Elena与“启明”之间,关于“新锐”技术资产未来归属的“私下沟通”迹象(可以利用他们近期在香港的会面做文章,结合“启明”在技术评估上的强硬态度,编造一条模糊的、暗示“启明”可能想绕过方佳直接与Elena瓜分核心技术的“小道消息”)。 ? 证据C(情感牌):强调叶父手稿的“纯洁性”和“理想性”,暗示Elena和“启明”的觊觎和争夺,最终会将这些思想变成纯粹的资本玩物和诉讼标的,彻底背离叶父初衷。这是对方佳内心最大的触动点。 ? 证据D(威胁暗示):隐晦提及叶婧已掌握部分方佳与刘文瀚勾结的证据(但不透露具体来源,以免暴露录音笔),并已启动法律程序。暗示如果方佳继续一条道走到黑,不仅“元象”可能不保,她本人也可能面临严重的法律后果,彻底身败名裂,更遑论“实现叶父理想”。 ? 执行方式:由徐导以“老友关心”和“不愿看到叶老遗产被毁”的名义,在“不经意”的交谈中,将以上信息碎片,以担忧、惋惜、提醒的口吻,传递给方佳。重点不在于“指控”,而在于“引发思考”和“播种疑虑”。徐导需要扮演一个相对中立、但情感上偏向“保护叶父遗产”的调停者角色。 ? 预期效果:动摇方佳的决心,使其对Elena和“启明”产生戒备,至少暂时放缓或中止提供新的“协助”(如催促刘文瀚抛出更多黑料,或积极为“元象”接手造势)。最理想的情况,是激发其内心的道德反弹,产生“止损”或“寻求与叶婧有限和解”的念头。 第二步:针对刘文瀚的“压力传导”与“生路暗示”行动(汪楠通过阿杰的渠道,进行极其隐蔽的信息投放) ? 信息武器: ? 压力A:透露叶氏已冻结其国内资产并启动刑事举报程序的消息(部分真实)。 ? 压力B:暗示Elena/方佳方面,已将其视为“麻烦”和“潜在弃子”,正在考虑将其抛出来承担主要法律责任,以平息部分舆论和法律压力(利用秃鹫资本的一贯作风进行合理推测和信息编织)。 ? 生路暗示C:模糊暗示,如果他能“迷途知返”,在关键时刻“保持沉默”或提供某些“有助于澄清真相”的信息(无需立刻反水),或许能在最终清算时,争取到一线“酌情考量”的可能(不承诺任何具体宽恕,只给一个极其渺茫的希望)。 ? 执行方式:通过极难追踪的匿名加密信息渠道,向刘文瀚在慕尼黑可能使用的通讯方式(邮箱、加密社交账号等)发送。信息内容模糊、间接,避免任何可能被认定为“诱供”或“威胁”的明确措辞。目的不是策反他(难度太大),而是加剧其不安全感,使其在向Elena/方佳提供更多“弹药”时更加犹豫,或者开始为自己留后路,从而可能暴露出更多Elena/方佳方面的计划或漏洞。 ? 预期效果:干扰刘文瀚与Elena/方佳的协作效率,可能使其暂时“蛰伏”,为叶氏技术核查和反击准备争取时间。同时,其恐慌情绪可能通过某些渠道反馈到Elena/方佳那里,加剧他们之间的互不信任。 第三步:针对Elena的“合规风险提示”与“监管关注引导”行动(汪楠协调叶氏法务/公关部门,进行半公开操作) ? 行动内容:在叶氏公开反驳“灰犀牛”报告、举报刘文瀚的同时,由法务部门或合作的独立法律专家,通过接受媒体采访或发布专业分析文章的方式,不点名但清晰地指出:近期针对某上市公司的系列做空报告,其数据来源的合法性存疑,报告发布与某些离岸资金异常流动存在时间关联,可能涉嫌市场操纵和非法获取商业机密。引导舆论和监管关注“灰犀牛资本”及其背后资金链的合规性问题。 ? 执行方式:由叶婧明线团队执行,汪楠提供部分关于资金链关联的分析线索(经过处理)。此举旨在从规则层面给Elena施加压力,迫使其在后续行动中更加谨慎,消耗其法律和公关资源,并可能吸引真正的监管目光,对其形成威慑。 ? 预期效果:干扰Elena的进攻节奏,抬高其做空成本,为市场恐慌情绪降温提供一定依据,并配合第一步,让方佳更清晰地看到与Elena合作的法律风险。 风险评估与备用方案: ? 最大风险:方佳识破计谋,反而将计就计,向Elena和“启明”示警,导致对手提前发动更猛烈的总攻,或联合起来先集中力量清除汪楠这个“隐患”。 ? 应对:所有传递给方佳的信息,都经过徐导这个相对可信的渠道,且内容以“提醒”和“担忧”为主,避免直接“策反”的意图。汪楠自身保持绝对隐蔽,所有与阿杰的通讯和操作都经过最高等级加密和物理隔离。同时,他需要准备一个“断尾”方案,一旦有暴露迹象,立刻切断与阿杰的所有联系,并准备好应对叶婧的“清理”。 ? 备用方案:如果离间方佳失败,或效果不彰,则集中有限资源,全力深挖Elena资金链的某一个具体、可验证的合规漏洞,争取获得一份足以向监管机构实名举报的“硬证据”,哪怕不能扳倒Elena,也要让其感受到切肤之痛,迫使其暂时收手。 资源需求与时间表: ? 资源:徐导的配合(叶婧已沟通);阿杰的全力技术支持(特别是信息伪造和匿名投放的安全保障);叶婧授权调用部分关于Elena资金链的初步分析报告(用于第三步);以及……最重要的——叶婧的耐心和对“暗线”行动可能短期无明显效果的容忍。 ? 时间表: ? 0-12小时:完成所有“信息武器”的最终加工和验证,确保逻辑自洽,无明显破绽。与徐导确认沟通策略和要点。启动对刘文瀚的匿名信息投放。 ? 12-24小时:徐导与方佳进行关键接触。监控方佳、Elena、刘文瀚各方的反应和通讯异常。视情况调整后续信息投放。 ? 24-48小时:评估离间效果,决定是否启动第三步(合规风险引导)。同时,继续监控对手动态,寻找可能的反击机会。 一支烟燃尽,烫到了指尖。汪楠从沉思中惊醒,将烟蒂碾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指尖的灼痛感,和他此刻心中那片冰冷的清晰,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他知道,这个计划漏洞百出,成功率可能不到三成。它建立在对方佳人性和心理的脆弱揣测之上,建立在对手联盟并非铁板一块的假设之上,建立在他和阿杰有限的技术能力之上,更建立在叶婧那摇摇欲坠的信任和耐心之上。 但,这是他在当前绝境下,基于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所能找到的、唯一一条可能通往“生门”的路径。它不光明,不磊落,充满了算计、谎言和对人性的操弄。但它,或许能搏得一线生机。 他走回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镜面里,映出他苍白、疲惫、但眼神异常沉静的脸。那里面,有对未知风险的清晰认知,有对自身命运的冷酷觉悟,也有一种即将踏入最危险棋局的、近乎自虐般的决绝。 “冷静分析”已经完成,“破局之策”已然成形。接下来,就是执行,是踏入那片由谎言、背叛和资本獠牙构成的黑暗森林,去扮演猎手,也随时可能成为猎物。他深吸一口气,电梯门打开,顶层的灯光和无形压力再次将他笼罩。 他走向叶婧的办公室,准备向她汇报这份“冷静分析”下的、危险的“献上之策”。他知道,这将是他从“棋子”向“棋手”迈出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也可能是……最后一步。 第117章 献上破局之策 停车场短暂的、与尼古丁为伴的沉思,并未给汪楠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力量,却如同一种必要的仪式,将他从“执行者”的角色中彻底剥离出来,重新淬炼成一个冷静、甚至是冷酷的“策略制定者”。当他重新站在叶婧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指尖残留的烟味早已被走廊里冰冷的空气循环系统过滤干净,脸上也重新挂上了那种属于“汪助理”的、无可挑剔的平静与克制。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膛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沉稳而有力的、近乎非人的节奏搏动着,为他即将进行的、或许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危险的一次“汇报”,提供着最后的能量。 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叶婧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加沙哑,但那种冰封般的平静感似乎恢复了一些,尽管这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强行压制的躁郁。 汪楠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的景象,比他离开时更加凌乱,也更能体现主人此刻的状态。叶婧已经离开了办公桌,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彻底被夜色吞噬、只有零星光点闪烁的城市。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窗台上,又多了几个新的空咖啡杯和更多的烟蒂。空气中,除了烟草和咖啡,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胃药或止痛片的苦涩气息。 她没有回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来面对这个刚刚被她赋予了不切实际希望的年轻人。 “叶总。”汪楠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像以往那样刻意保持更远的距离,也没有贸然靠近。 “说。”叶婧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汪楠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会议桌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没有封面的黑色文件夹,放在桌面上。这个动作很轻,但在死寂的环境里,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 “这是我对当前局势的分析,以及一个……可能打破僵局的初步行动构想。”汪楠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市场调研报告,“核心思路是,不追求在正面战场(资本市场、舆论场)上与对手硬撼,那只会加速我们的消耗。而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和心理博弈,在对手看似坚固的联盟内部,制造裂痕、猜疑和恐惧,迫使其攻势放缓、甚至内讧,为我们争取重组防线、寻找真正反击机会的时间和空间。” 他终于用了“我们”这个词,而不是“您”或“叶氏”,这是一种微妙的姿态调整,暗示着某种程度上的“共同战线”,尽管这“共同”的基础是何其脆弱。 叶婧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她依然没有转身,只是冷冷地问:“裂痕?对手的联盟,Elena Zhao、‘启明’、方佳,还有那个叛徒刘文瀚,他们现在配合得不是天衣无缝吗?” “看似天衣无缝,实则各有盘算,利益并不完全一致。”汪楠走到叶婧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但他的眼神聚焦在虚无的某处,仿佛在凝视着棋盘上那些无形的棋子,“Elena Zhao的目标是短期暴利,是榨干‘新锐’的价值,并尽可能削弱叶氏,方便其未来攫取更多资产。她行事狠辣,但风格激进,对‘工具’(如刘文瀚、方佳)缺乏真正的信任和控制,且其资金来源和操作手法,存在较高的合规风险。” “而‘启明’,”汪楠继续道,语气像在解剖一具冰冷的标本,“他们的核心目标是叶老手稿的长期价值。与Elena合作,是为了借力打力,逼迫您在谈判中让步。但他们相对更受规则约束,行动也更‘体面’,对Elena这种赤裸裸的资本围猎和市场操纵,内心未必全然认同,甚至可能担心其过度行为会损害手稿的‘纯洁性’和未来价值。他们与Elena之间,是松散的利益同盟,而非铁板一块。” “至于方佳,”汪楠停顿了一下,这是计划中最关键、也最不确定的一环,“她的动机最复杂,情感负担也最重。她对叶老的执念,对‘元象’的理想,以及对您……复杂的情感,使得她既是攻击链条的关键一环,也可能是最薄弱的突破口。她与Elena是互相利用,与‘启明’是各取所需。但归根结底,在Elena和‘启明’这两头真正的资本巨兽面前,她和她那点理想主义的‘元象’,其实是弱势一方。她应该能预见到,与虎谋皮的风险。” “刘文瀚,”汪楠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已经是个明牌,价值被榨取得差不多了。他现在最担心的,恐怕不是叶氏的报复,而是被Elena和方佳用完即弃,甚至被推出来当替罪羊。恐惧,是操纵他最好的工具。” 叶婧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汪楠。她的脸在窗外微光的映衬下,一半隐在阴影里,另一半则被室内昏暗的灯光照亮,显出一种奇特的、混合着审视、怀疑、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震动的复杂表情。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试图剖开汪楠平静外表下的每一丝算计。 “所以,你的‘构想’是什么?”她问,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离间他们?怎么离间?靠嘴皮子吗?” “靠信息,和心理。”汪楠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他拿起那个黑色文件夹,但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我的计划分为三步,针对三个不同的目标,使用三种不同的‘武器’。” 他终于开始详细阐述他的“破局之策”,语速不快,但条理极其清晰,每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第一步:针对“方佳”——“恐惧植入”与“理想唤醒”。 “方佳是连接Elena(资本)、‘启明’(技术合法性)和刘文瀚(内鬼)的关键节点,也是情感最脆弱的一环。我们需要让她对目前的‘合作’产生深深的疑虑和恐惧。”汪楠从文件夹中抽出第一页,上面是简洁的要点提纲。 “具体方法:通过徐导,以‘老友关心’和‘不愿看到叶老遗产被毁’的名义,在非正式的、看似随意的交谈中,向她传递四组经过筛选和‘加工’的信息。” “第一,Elena资金的‘不可靠性’与苛刻条件。我们可以透露部分真实线索,暗示Elena对‘元象’的所谓‘支持’附带极**险条款,且其资金链本身可能存在合规问题,一旦出事,‘元象’将首当其冲。” “第二,Elena与‘启明’的‘私下交易’。利用他们在香港频繁接触的事实,制造一条模糊但合理的小道消息——‘启明’可能正与Elena商讨,在彻底打垮‘新锐’后,绕过方佳和‘元象’,直接瓜分其最核心的技术资产。让方佳怀疑自己被排除在最终的利益分配之外,甚至可能被出卖。” “第三,叶老遗产的‘玷污’风险。这是情感牌。强调Elena和‘启明’的贪婪,最终只会将叶老的思想变成资本玩物和诉讼标的,彻底背离其初衷。这能击中方佳内心最珍视、也最脆弱的部分。” “第四,法律后果的隐晦警告。暗示您已掌握部分她与刘文瀚不当接触的证据(不透露具体来源),并已启动相关法律程序。让她意识到,继续走下去,不仅理想可能破灭,个人也可能身败名裂,甚至面临牢狱之灾。” 汪楠放下提纲,看向叶婧:“徐导是传递这些信息的最佳人选。他是方佳的朋友,立场相对超然,对叶老也有感情。他的话,方佳至少会听进去,会思考。我们的目的不是立刻策反她,而是种下怀疑的种子,让她犹豫、观望、甚至暗中提防Elena和‘启明’,从而减缓其提供‘协助’(如催促刘文瀚)的节奏。如果能激起她的道德反弹,产生与您有限接触、寻求止损的念头,就是最大的成功。” 叶婧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汪楠的计划,大胆、精准,而且……极其了解方佳。这让她感到一种混合着不舒服和被说中的复杂情绪。但不可否认,这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能撬动方佳这块“硬骨头”的方法。 “徐导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叶婧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答应试试,但没把握。你这些要传递给方佳的‘信息’,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编的?” “真伪混合,以真为基础,进行符合逻辑的延伸和‘合理推测’。”汪楠坦然回答,“关于Elena资金的问题,有迹可循。关于‘私下交易’,是基于他们行为模式的合理推测。关于叶老遗产和法律责任,是事实陈述和风险提示。所有信息,都经得起方佳私下查证时的‘表面真实’,至少不会立刻被识破是纯粹的谎言。关键在于传递的‘方式’和‘时机’,要让方佳觉得这是徐导出于关心的‘提醒’,而非来自我们的‘离间计’。” 叶婧深深看了汪楠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底线和城府。“继续。”她只说。 第二步:针对“刘文瀚”——“压力传导”与“生路暗示”。 “刘文瀚已是惊弓之鸟,但仍在为Elena/方佳提供‘弹药’。我们需要加剧他的不安全感,让他不敢再轻易动作,甚至开始为自己留后路。”汪楠翻开第二页。 “方法:通过极难追踪的匿名加密渠道,向他可能使用的联系方式,发送几条模糊的信息。内容包含:叶氏已冻结其资产并启动刑事举报(部分真实);暗示Elena/方佳已视其为‘麻烦’和‘潜在弃子’,可能将其抛出顶罪(基于秃鹫资本一贯作风的合理推测);以及,一条极其隐晦的‘生路暗示’——如果他能‘迷途知返’,在关键时刻‘保持沉默’或提供某些‘有助于澄清真相’的线索,或许能在最终清算时获得一线‘酌情考量’的可能(不承诺任何具体宽恕)。” “目的不是策反他,这太难。而是干扰他的心态,让他与Elena/方佳的协作效率下降,在提供新‘黑料’时更加犹豫,从而为我们核查技术问题、准备反驳证据争取时间。同时,他的恐慌可能会反馈到Elena/方佳那里,加剧他们之间的互不信任。” 叶婧的眉头紧锁:“这种方式……风险很高。如果被对方抓住把柄,反咬我们威胁或诱供……” “所有信息都经过严格措辞,避免任何明确威胁或利益承诺,且通过无法追踪的匿名渠道发送。即便被截获,也难以作为有效证据。这是心理战,打的是信息差和人性弱点。”汪楠解释道,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一项技术参数。 第三步:针对“Elena Zhao”——“合规风险提示”与“监管关注引导”。 “这是配合前两步,在明线上施加压力。”汪楠翻开第三页,“在您公开反驳‘灰犀牛’报告、举报刘文瀚的同时,由法务部门或我们合作的独立法律专家,通过媒体或专业平台,不点名但清晰地指出:近期针对某上市公司的系列做空行为,其数据来源合法性、报告发布与异常资金流动的关联性存疑,可能涉嫌市场操纵和非法获取商业机密。引导舆论和监管关注‘灰犀牛资本’及其背后资金链的合规性问题。” “我们需要提供的,是关于Elena资金链与做空行为存在时间关联的部分分析线索(经过处理)。此举旨在从规则层面给Elena施加压力,抬高其做空成本,干扰其进攻节奏,并配合第一步,让方佳更清晰地看到与Elena合作的法律风险。” 汪楠合上文件夹,将其轻轻推回桌面中央。他抬起头,再次迎向叶婧审视的目光,眼神平静而坚定。 “叶总,这就是我的‘破局之策’。核心是利用信息战和心理战,在敌方联盟内部制造不信任和恐惧,迫使其攻势出现迟滞和内部消耗。我们不需要立刻击败他们,只需要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和喘息空间,让市场恐慌情绪有所降温,让我们的技术核查和内部整顿得以推进,也让……潜在的真正盟友或变数,有时间浮现。” “这个计划,**险,高不确定性,且一旦失败或被识破,可能会招致对手更猛烈的报复,我也会立刻暴露,成为首要清除目标。”汪楠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它也是目前,我们所能采取的、成本相对较低、且可能快速见效的唯一方法。常规的防守和反击,需要时间和资源,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办公室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永不歇息的背景噪音。叶婧的目光从汪楠脸上,移到他放在桌上的那个黑色文件夹,又缓缓移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她的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冷硬,也异常疲惫。 她在权衡。权衡这个疯狂计划的可行性,权衡汪楠这个人的可信度,权衡一旦失败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也权衡……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别的生路。 “你需要什么?”良久,叶婧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却也更加平静,那是一种做出了某种艰难决定后的、听天由命的平静。 “三样东西。”汪楠立刻回答,显然早有准备,“第一,徐导的全力配合,以及您对他最终的、明确的授权和信任。第二,我需要对Elena资金链与做空行为关联分析的更详细原始资料(脱敏后),用于第三步的信息编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叶婧,“您对我,以及对我这个‘项目’的绝对授权和有限信任。在执行期间,我需要临机决断的权力,需要调用阿杰这类‘外援’的充分自由,也需要在信息传递和‘信息加工’上,不被过度审查和质疑的空间。当然,所有关键决策和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向您加密汇报。” 这是要权,要信任,也要行动自由。叶婧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站在这里,平静地陈述着一个将多方势力(包括他自己)都置于危险境地的计划,然后向她索要更大的权柄和信任。这何尝不是一种逼宫? 但她能拒绝吗?拒绝,意味着坐视大厦崩塌。同意,则意味着将一部分身家性命,押在这个曾经让她失望、如今却展现出惊人冷酷和算计的前助理身上。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叶婧缓缓走回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审视着猎物、也审视着潜在合作者的雌豹。 “汪楠,”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挤出来,“我同意你的计划。徐导那边,我会给他最终授权。你要的资料,王助理会给你。你要的‘行动自由’和‘有限信任’,我也可以给你。” 汪楠的心微微一松,但立刻又绷紧,因为他知道,后面必然有“但是”。 “但是,”叶婧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寒意,能将人刺穿,“你听好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是我的。我给你四十八小时,不,现在只剩下不到四十小时。我要看到效果,看到方佳那边至少出现‘犹豫’的迹象,看到刘文瀚的‘弹药’供应出现中断,看到Elena那边的舆论压力开始增加。我不需要你立刻扳倒他们,但你必须让这场攻击的势头,明显缓下来!” 她向前倾身,压迫感扑面而来:“在此期间,你所有的‘外援’调用、信息‘加工’、匿名投放,必须通过我指定的、唯一的加密渠道向我报备概要,我可以不干涉细节,但必须知情。如果我发现你有任何一点隐瞒,或者你的行动有丝毫可能牵连到叶氏、暴露我的风险,我会立刻终止一切,并将你和你所有的‘秘密’,作为向对手示好、平息事端的‘礼物’交出去!” 她的声音压低,却带着千钧之力:“还有,汪楠,记住你现在的处境。你和我,是在一条快要沉的船上。如果船沉了,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她的语气带着自嘲和决绝),但你,绝对会第一个被淹死,而且会死得很难看。所以,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用尽你所有的本事,去执行这个计划。成功了,你之前要求的‘项目负责人’和相应的‘保障’,我会给你。失败了……”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汪楠,那未言明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心悸。 汪楠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名为“决绝”的火焰,似乎燃烧得更加幽暗,也更加稳定。他知道,这是一场与魔鬼的交易,但他别无选择。 “我明白,叶总。”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会在四十八小时内,给您一个初步的结果。现在,我需要立刻开始工作。” “去吧。”叶婧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坐回宽大的皮椅中,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汪楠拿起那个黑色文件夹,转身,步伐平稳地离开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叶婧那孤绝、疲惫、却又在绝境中爆发出可怕决断力的身影,隔绝在内。 走廊里灯光通明,空无一人。汪楠走向他那间狭小的临时办公室,脚步不疾不徐。心中那片冰冷的战场已然铺开,敌我棋子已然就位。他刚刚向叶婧“献上”了破局之策,也得到了近乎“自杀式”的授权。 现在,该他落子了。在这片由谎言、背叛、资本与人性的幽暗深渊构成的棋盘上,落下那枚可能引爆一切、也可能带来一线微光的、危险的棋子。时间,开始以秒倒数。而他,必须赢。 第118章 被采纳的计划 叶婧办公室那扇沉重的红木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隔绝的不仅仅是叶婧那孤绝、疲惫、却燃烧着最后疯狂火焰的身影,也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汪楠短暂地隔离在了“献计者”与“执行者”的身份转换之间。走廊里冰冷、寂静、过度明亮的光线,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弥漫着绝望、烟草和危险决断气息的空间,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但他知道,这安静只是假象,是风暴眼中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从他踏出那扇门开始,那套被叶婧以近乎“自杀式”授权采纳的“破局之策”,便如同一台被输入了不可逆程序的精密机器,开始进入倒计时启动状态。而他,既是程序的设计者,也是第一个被送入齿轮间的零件。 他没有立刻返回自己那间配备着“监视者”的临时办公室,而是脚步一转,走进了同一楼层尽头一间极少被使用的、存放旧服务器和杂物的备用小房间。这里没有监控,空气混浊,堆满了蒙尘的纸箱和淘汰的电子设备,是他提前观察好的、能在总部大楼内找到的、为数不多的“盲点”之一。他反锁上门,靠在冰冷的金属机柜上,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那部与阿杰单线联系的、经过物理改装的加密手机。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沉静如水的脸。他没有立刻拨号,而是闭眼,在脑海中将刚刚对叶婧阐述的计划,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的风险点和变数,如同高速播放的电影胶片,再次快速过了一遍。确认无误,或者说,确认这已是在当前绝境下,基于有限信息和资源所能构建的、最优的(尽管成功概率依然渺茫)行动路径。 然后,他睁开眼,手指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快速敲击,通过多层加密跳转,建立了与阿杰的语音连接。通讯质量一般,带着轻微的电子杂音和延迟,但足够清晰。 “阿杰,最高优先级,战时协议启动。”汪楠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叶总已采纳我方策,我们有三条主线,需同步推进,时间窗口不到四十小时。你记一下。” “明白,战时协议就位。请指示。”阿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带着技术人士特有的冷静,但汪楠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一丝紧绷。阿杰显然也清楚,这次任务的危险性和重要性,远超以往。 “第一条线,目标方佳,行动代号‘惊鸟’。”汪楠开始部署,“核心是准备四组‘信息弹药’,通过信使(徐导)传递。我需要你在接下来四小时内,完成以下工作:” “第一,整理Elena Zhao名下离岸基金近期异常资金流动的线索,特别是与‘灰犀牛资本’及香港那几家券商关联交易的时间点吻合证据,做成一份看似‘业内分析’的简要报告,突出其资金链的‘短期性’、‘**险性’及与做空行为的‘强关联’。报告需专业,但结论要引导向‘Elena对长期项目(如元象)的支持不可靠’。这是‘弹药A’。” “第二,基于Elena、方佳、‘启明’代表近期在香港的密集会面记录,结合‘启明’在技术评估上的突然强硬,编造一条‘小道消息’。内容核心是:‘启明’与Elena正在商讨,在‘新锐’技术资产被彻底剥离后,由‘启明’主导的某个新实体(非‘元象’)进行重组和商业化,Elena提供资金支持,双方已初步达成意向,正在物色替代‘元象’的技术执行团队。消息源要模糊,可以是‘某投行内部流传’、‘香港法律圈风声’。这是‘弹药B’,务必做得像模像样,细节要能经得起方佳私下打听时的‘表面验证’。” “第三,整理叶婧父亲手稿争议的公开报道,以及Elena和‘启明’在相关事件中表现出的纯粹商业性和攻击性,形成一份简要的对比分析,突出资本贪婪对原始技术理想的‘玷污’风险。这是‘弹药C’,打情感牌。” “第四,收集叶氏已公开宣布对刘文瀚启动法律程序、以及近期针对商业诽谤和侵犯商业秘密的几起成功诉讼案例,隐去具体名称,做成一个‘法律风险提示’摘要。暗示叶婧掌握了一定证据,且态度强硬。这是‘弹药D’。” 汪楠一口气说完,停顿了一下,让阿杰消化。“这四份‘弹药’,以非加密文档形式,在约定时间发送到徐导的一个指定加密云盘。我会处理好与徐导的对接。你的任务是确保‘弹药’本身在技术层面无懈可击,尤其是B,要下功夫。” “收到。A、C、D基于现有信息加工,四小时内可完成。B需要构建完整逻辑链和‘信源’模拟,有挑战,但可以做到,需要调动一些深层数据源,风险等级会升高。”阿杰迅速评估。 “批准你使用必要的数据源,但务必做好所有匿名化和跳转,确保绝对不可追溯。这是关键。”汪楠强调。 “明白。第二条线?”阿杰问。 “第二条线,目标刘文瀚,行动代号‘困兽’。”汪楠语气转冷,“我需要你利用我们掌握的刘文瀚在慕尼黑的可能通讯渠道(加密邮箱、匿名社交账号等),在接下来六小时内,分批次发送三条匿名加密信息。” “第一条,发送时间预计在‘惊鸟’行动开始后2小时。内容简明:已知会叶氏冻结其国内资产(附上相关新闻报道链接或摘要),刑事举报程序已启动(暗示)。语气冷静陈述事实。” “第二条,发送时间预计在第一条之后3小时。内容:暗示Elena方面对其‘持续索取’已感不耐,在内部评估中将其定位为‘潜在责任点’,近期有讨论‘切割方案’。结合秃鹫资本处理‘麻烦’的常见方式(如抛出部分证据撇清自己),进行模糊的威胁暗示。注意,用推测语气,不直接指控。” “第三条,发送时间预计在‘惊鸟’行动信使与方佳接触后、方佳若有明显反应时。内容极其隐晦:提及‘迷途知返’、‘将功折罪’的可能性,但绝不承诺任何具体条件。仅提供一个非对称加密通讯的临时通道密钥(一次性,用完即废),暗示‘如有有助于澄清真相的信息,可由此通道匿名传递,或可影响最终定性’。这是诱饵,也是压力释放阀。” 汪楠顿了顿:“所有信息必须通过无法追踪的暗网节点、经过至少五层加密和跳转发送。信息文本需经过语义混淆处理,避免任何明确的法律把柄。目标是制造心理压力,干扰其判断,而非策反。” “技术上可行,但针对刘文瀚这种具备一定反侦察意识的目标,信息投放的成功率和其阅读后的反应,难以保证。”阿杰客观评估。 “不需要保证,只需要将‘噪音’和‘压力’传递过去。哪怕他只信三分,产生一丝犹豫,或者因恐慌而与Elena/方佳联系时露出破绽,就是成功。”汪楠说。 “明白。第三条线?” “第三条线,目标Elena Zhao及‘灰犀牛资本’,行动代号‘敲山’。这部分由叶总明线团队主导,我们需要提供‘弹药’支援。”汪楠快速说道,“我需要你在十二小时内,完成一份关于‘灰犀牛资本’报告数据来源合法性疑点、及其发布节奏与特定离岸资金异常流动存在高度时间关联性的技术分析报告。报告要专业、客观,聚焦于‘异常现象’和‘合理质疑’,不直接指控,但引导读者(特别是法律和监管专业人士)向市场操纵和非法获取商业机密方向思考。报告完成加密后发我,我会转给叶总,由她的团队选择合适的时机和渠道(如通过合作律师、独立研究机构)进行‘泄漏’或发布。” “这份报告需要调用更广泛的金融市场数据监控和跨境资金流分析,工作量较大,但框架已有基础,十二小时内可以完成初步版本。”阿杰回应。 “好。三线同步,立即执行。‘惊鸟’优先,其次是‘困兽’,最后是‘敲山’。所有操作,按战时协议,全程加密记录,但随时准备执行‘熔断’程序。”汪楠下达了最终指令。所谓“熔断”程序,是一旦任何一线出现暴露风险,立即销毁所有相关数据、切断所有联系渠道的应急预案。 “指令确认。三线作战,同步启动。‘惊鸟’弹药准备倒计时开始。保持通讯静默,有重大进展按紧急协议联系。”阿杰回复,随即加密信道自动关闭,进入单向静默状态。 汪楠将手机收起,深深吸了一口满是灰尘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大脑在高速运转后微微发热,但思维却异常清晰。计划已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路。他现在需要立即处理与徐导的对接,这是整个“惊鸟”行动成败的关键,也是最不可控的一环。 他离开杂物间,回到自己那间临时办公室。王助理安排的那两个“临时助手”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似忙碌,但眼神中透露出明显的不安和窥探欲。汪楠无视他们,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极少使用的私人加密邮箱。里面有一封未读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一次性地址,内容只有一串看似乱码的字符。这是徐导发来的、用于接收“弹药”的加密云盘访问凭证,通过他们事先约定的、极其隐蔽的方式传递。 汪楠将凭证记下,然后开始撰写一封给徐导的、同样经过加密的简短邮件。邮件中,他没有提及任何具体计划,只是以“受叶总所托,有些关于叶老手稿和当前乱局的背景资料与分析,或许有助于您与方佳沟通时参考”为名,附上了那个加密云盘的链接和一次性密码,并约定“弹药”将在三小时后到位。邮件的措辞极其谨慎,即便被截获,也难以直接构成“合谋”的证据。 发送邮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运行声和那两个“助手”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时间在无声中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三小时后,阿杰准时将四份“弹药”文档上传至指定云盘。汪楠在确认传输完成后,立刻清除了本地所有相关记录,并通过加密短信(使用一次性预付费卡)向徐导发送了一条仅有“资料已备,请查收,谨慎使用”的简短提示。随后,他销毁了手机卡。 接下来,是更加焦灼的等待。他需要等待徐导消化“弹药”,寻找与方佳接触的合适时机,并完成那场至关重要的“非正式谈话”。同时,阿杰的“困兽”行动匿名信息,也开始陆续向刘文瀚的虚拟世界“投递”。而叶婧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他转交的、关于“敲山”行动的初步分析报告要点,正在协调她的明线团队进行准备。 整个计划如同一张在黑暗中被悄然拉开的、脆弱而危险的网,试图捕捉那些在风暴中逡巡的、强大而警觉的猎物。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任何一环的判断失误或操作瑕疵,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甚至引发毁灭性的反噬。 汪楠无法再静坐等待。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都市的灯火在寒冷的空气里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雾。这座不夜城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 oblivious to 叶氏大厦顶层正在上演的这场生死赌局。他想起叶婧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孤注一掷火焰的眼睛,想起方佳在录音笔中那冷静而残酷的算计,想起刘文瀚可能面临的恐惧与疯狂,也想起自己此刻如履薄冰的处境。 “被采纳的计划”,意味着责任、风险、以及将自身彻底暴露在多重火力之下的绝对危险。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从“棋子”身份中挣脱出来,试图掌控自身命运、并在这场浩劫中攫取生存资本与未来空间的,唯一一场豪赌。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他向叶婧“献上破局之策”,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距离叶婧给出的四十八小时最终期限,还剩不到三十五个小时。 时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而风暴,并未因这个危险计划的启动而有丝毫停歇的迹象。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专注,等待第一线反馈,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夜色,愈发深沉了。 第119章 关键资金的运作 汪楠的暗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无光的水下悄然扩散着涟漪,而水面之上,叶氏这艘巨轮承受的风暴却并未有丝毫减弱。资本市场的绞索仍在收紧,每一分钟都在消耗着叶氏宝贵的血液——现金流。叶婧深知,汪楠的“奇谋”即便成功,也需要时间发酵,而叶氏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在等待“惊鸟”、“困兽”、“敲山”三线行动产生化学反应的同时,她必须在正面战场,在资金的刀锋上,展开一场寸土必争、甚至是以命搏命的防御战。 叶氏大厦顶层的另一间小型战略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室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只坐了寥寥数人:叶婧、集团CFO(首席财务官)周振宇、财务部总监、以及两位从香港连夜飞来的、叶氏长期合作的投行董事总经理和一位处理危机公关的资深律师。王助理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在门口。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烟草味,以及一种濒临极限的疲惫和焦虑混合的气息。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闪烁着复杂的K线图、资金流量表和密密麻麻的法律文书。 “叶总,情况很不乐观。”CFO周振宇声音沙哑,这位平日里以冷静精明著称的财务掌舵人,此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今天开盘后,‘新锐’肯定还是跌停,这已经是第三个了。关键是我们自己回购的资金,快耗尽了。昨天下午我们动用了最后一批预备金,在跌停板上接了不到两百万股,杯水车薪,而且立刻被更大的卖单封死。市场信心已经彻底崩溃,散户和机构都在不计成本地出逃。” 他调出一张图表,投影在墙上:“更麻烦的是,‘新锐’的暴跌和评级下调,已经严重影响了集团的整体信用。我们旗下一只三个月后到期的公司债,收益率昨天飙升了150个基点,这意味着市场认为我们的违约风险大幅上升。几家主要合作银行,虽然还没有正式发函催贷,但风控部门已经多次‘关切’地询问情况,暗示可能需要我们提前补充抵押物,或者接受更苛刻的条款。我们的短期流动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叶婧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发出单调的“笃笃”声。这些情况,她比谁都清楚。资金,是企业的命脉,现在,这根命脉正在被对手用最残忍的方式,一点点勒紧、放血。 “我们还有多少可动用的现金,我是说,立刻、马上能拿出来的,不包括那些受限资金和必须维持运营的最低现金流?”叶婧的声音冰冷,听不出情绪。 周振宇和财务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艰难地开口:“剔除必须支付的货款、工资、税费,以及维持各子公司基本运营的款项,集团本部可立即调用的非受限现金……大概还有不到十五亿。但这笔钱,按照我们之前的测算,是应对突发危机、维持集团信誉的最后‘压舱石’。如果全部投入‘新锐’这个无底洞,一旦其他子公司再出问题,或者银行突然抽贷,我们将毫无缓冲余地,可能引发连锁性的支付危机。” 十五亿。听起来不少,但在“新锐”每天蒸发数十亿市值、且跌停封单如山的情况下,这点钱投进去,恐怕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就会被恐慌的卖盘吞噬殆尽。 “叶总,”来自香港投行的董事总经理,一位姓陈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谨慎但直接,“目前的情况,单靠自有资金托盘,无异于螳臂当车。市场已经形成了强烈的下跌共识,做空力量有备而来,且资金实力雄厚。我们必须寻求外部支援,或者……改变策略。” “陈总有何高见?”叶婧看向他。 陈总沉吟了一下:“两条路。第一条,寻找‘白骑士’。在市场上寻找与我们没有直接竞争关系、但看好‘新锐’长期技术价值或者叶氏集团基本面的战略投资者,进行紧急的股权或可转债融资。用他们的钱,来稳定股价,同时向市场传递信心。但这条路……时间紧迫,且在当前舆论环境下,愿意雪中送炭的‘白骑士’恐怕凤毛麟角,条件也会极其苛刻。” “第二条,”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主动与主要的做空机构,或者说,与Elena Zhao方面,进行接触,尝试……和解。”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叶婧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扫过陈总的脸。那位资深律师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和解?”叶婧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怎么和解?向他们投降,让他们以地板价拿走‘新锐’,甚至更多?” 陈总感受到压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不是投降,是……危机处理的一种方式。我们可以探探口风,了解对方的最低诉求。也许他们的目标只是短期获利,并非一定要置叶氏于死地。如果能在某个价位达成秘密协议,让他们平仓离场,虽然我们会承受巨大损失,但至少能保住公司的控制权和基本盘,避免最坏的清算结局。这在国际资本市场上,不乏先例。” “与虎谋皮!”叶婧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加快,显示出她内心的剧烈波动,“Elena Zhao是什么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秃鹫!她现在占尽优势,会轻易松口?就算她同意暂时停手,条件也必然是割走我们身上最大、最肥的一块肉!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向市场示弱,其他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会立刻扑上来!叶氏就彻底完了!”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胸膛微微起伏。和解?投降?这绝不可能!这不仅关乎利益,更关乎尊严,关乎父亲留下的基业,关乎她叶婧在商场拼搏半生树立的威信!一旦低头,她将永无翻身之日,叶氏也将沦为资本猎场里一头被啃噬殆尽的猎物残骸。 但是……不和解,资金怎么办?十五亿撑不了几天。银行在观望,合作伙伴在动摇,内部人心浮动……时间,她需要时间!等待汪楠那边的“奇谋”生效,等待市场恐慌情绪自然消退,等待对手出现破绽……可时间,恰恰是金钱耗尽时最奢侈的东西。 会议室里陷入了难堪的沉默。CFO和财务总监低着头,不敢说话。投行的陈总也面露尴尬。他们都知道叶婧说的是事实,与Elena和解无异于饮鸩止渴,但在冰冷的资金数字和即将断裂的现金流面前,理想和尊严又能支撑多久? 一直沉默的资深律师,姓吴,这时缓缓开口:“叶总,陈总的第二条建议风险极高,且法律和道德上后患无穷。但我赞同第一条,寻找外部战略投资者,是目前相对可行的方向。不过,我们或许可以……拓宽一下‘战略投资者’的定义。” 叶婧转过身,看向他:“吴律师的意思是?” “不一定非得是产业资本或传统财务投资者。”吴律师缓缓道,“一些特殊的、有政府背景的产业基金,或者……对特定技术领域有长远布局、且能承受短期舆论压力的‘国家队’,或许会是更好的选择。他们看中的是核心技术和长期战略价值,而非短期股价波动。如果能引入这样的资本,不仅能解决资金问题,更能向市场传递一个强有力的信号:叶氏的核心价值,得到了更高层面的认可。这本身,就是对做空力量最有力的回击。” 叶婧眼睛微微一亮。这确实是一个思路。“国家队”的入场,意味着信用背书,意味着超越纯粹资本逻辑的支持。但问题是,在眼下叶氏信誉扫地、深陷丑闻的时刻,如何说服“国家队”入场?这需要极强的政商关系,需要能让对方信服的、关于“新锐”技术真实价值的过硬证据,还需要……契机。 “另外,”吴律师继续道,“关于资金,我们或许可以采取一些……非常规的短期周转手段,为引入战略投资者争取时间。” “比如?”叶婧追问。 “比如,资产质押融资。不是质押上市股权,那在目前的市场环境下估值太低。我们可以考虑质押集团持有的、未上市但现金流稳定的优质资产,或者……叶总您个人名下的部分非上市公司股权、不动产等。这些资产不在上市公司体系内,估值受二级市场影响较小,或许能从一些关系密切的私人银行、信托或者有实力的个人投资者那里,获得紧急的过桥贷款。”吴律师的声音平静,但内容却让在场几人心中一震。 质押个人资产!这意味着叶婧要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与叶氏集团彻底捆绑,甚至押上去赌。一旦失败,她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公司控制权,更是个人毕生的财富积累。 周振宇忍不住道:“叶总,这太冒险了!而且,短时间内找到能接受这种抵押、并提供大额资金的渠道,也非常困难。” 叶婧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反而激发出全部凶性的光芒。“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吴律师,麻烦你立刻着手评估,我名下有哪些资产适合、且能够快速质押变现,并联系所有可能提供此类紧急融资的渠道,无论条件多苛刻,先谈!周总,你负责整理‘新锐’所有能证明其核心技术价值和非造假的关键材料,特别是那些与军方、航天等敏感领域有间接合作、能体现其战略价值的文件,要准备一份能让‘国家队’眼睛一亮的简报。陈总,你们投行在‘国家队’和一些大型产业基金里人脉广,动用一切关系,寻找可能的接触点,不要怕碰钉子,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去试!”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瞬间将任务分解下去:“记住,我们现在是在打三场仗:第一,汪楠那边是‘奇兵’,在敌人内部制造混乱;第二,我们这里是‘正兵’,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资金链断裂之前稳住阵脚,至少要撑到‘奇兵’见效;第三,寻找‘援兵’,也就是吴律师说的战略投资者或‘国家队’。三线并进,没有退路!” 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目光中有不容置疑的决绝,也有破釜沉舟的狠厉:“从现在开始,所有资金调配,以‘维持集团不出现实质性违约’为最低红线。必要时候,‘新锐’的股价……可以暂时放弃。我们要保的是叶氏的根基,是其他健康子公司的运营,是集团的信用不崩塌!集中所有资源,打几场关键的资金保卫战,向市场、向银行、向所有观望的人证明,叶氏还没倒,也倒不了!” 众人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精神皆是一振。尽管前路依然渺茫,但至少有了清晰的方向,哪怕这方向需要押上一切。 “另外,”叶婧补充道,语气森然,“对‘灰犀牛资本’及其关联方的法律行动,立刻升级。吴律师,收集他们所有可能涉及市场操纵、内幕交易、商业诽谤的证据,不管有多难,花多少钱,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一份能递到证监会、甚至更高级别监管机构的实名举报材料!同时,联系所有还能影响的媒体,不,不仅仅是反驳,要主动出击!质疑‘灰犀牛’报告的数据来源合法性,质疑其背后资金的合规性,把水搅浑!就算暂时扳不倒他们,也要让他们感觉到痛,让他们在继续做空时有所顾忌!” “这是汪楠‘敲山’计划的公开版本?”吴律师问。 “算是配合。”叶婧没有否认,“明暗结合。汪楠在暗处用信息扰动,我们在明处用法律和舆论施压。双管齐下,看谁能撑得更久!”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沉重的任务和一丝被激发的血性,匆匆离去执行。叶婧独自留在会议室,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但晨光熹微,远未驱散长夜的黑暗。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质押个人资产,寻求“国家队”入场,法律战升级……每一步都险象环生,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她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加密通讯应用,上面有一条来自汪楠的简短留言,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信使已接触目标。‘困兽’信息已投放。‘敲山’弹药准备中。暂无异常。” 简洁,冷静,没有多余信息。但叶婧知道,暗处的较量也已经展开。徐导应该已经和方佳谈过了,那些精心准备的“信息弹药”,是否已经击中方佳内心的脆弱之处?刘文瀚收到那些匿名信息后,是更加恐慌,还是无动于衷? 她无法得知,也无法干预。她只能选择相信汪楠,相信那个她并不完全信任的年轻人,能在她于正面战场用资金、法律和尊严拼死抵抗的同时,在敌人的心脏地带,制造出那足以扭转战局的、细微而关键的裂痕。 资金运作的齿轮已经开始疯狂转动,或自救,或自毁。而暗处的种子,是否已经悄然埋下,只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晨光,终于刺破了地平线,但新的一天,对叶婧和叶氏而言,注定是更加残酷血腥的厮杀。关键资金的运作,不仅仅是数字的游戏,更是意志、资源、人脉和运气的终极比拼。她押上了一切,包括她自己。现在,只能等待,并战斗到最后一刻。 第120章 暂时稳住阵脚 晨光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在叶婧办公室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惨白的光带,却丝毫驱不散室内弥漫的、如同实质般的沉重与焦灼。叶婧没有坐在她的王座上,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形笔直,却透着一股近乎虚脱的僵硬。她的双手撑在窗台上,指尖用力到发白,目光死死盯着楼下街道上蝼蚁般涌动、对头顶正在发生的资本绞杀一无所知的车流与人潮。 距离“惊鸟”、“困兽”、“敲山”三线计划启动,已经过去了三十六个小时。距离她给汪楠的四十八小时最终期限,只剩下最后十二个小时。距离今天股市开盘,还有不到一小时。 这三十六个小时,是她生命中最漫长、也最接近崩溃的三十六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刀尖上行走,承受着资金、信誉、内部人心、外部舆论、以及那渺茫的“奇谋”能否奏效的多重煎熬。 正面战场,资金运作的齿轮在疯狂而悲壮地转动。吴律师和周振宇几乎不眠不休,动用了一切能想到的、甚至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渠道,最终在昨天深夜,以叶婧个人名下位于苏黎世、香港、以及北京核心地段的数处顶级不动产和部分非上市优质股权作为质押,从三家与叶氏有数十年交情的私人银行和一家背景深厚的信托机构,紧急拆借到了一笔总额达八亿人民币的“过桥贷款”。条件苛刻到近乎掠夺:年化利率高达18%,借款期限只有三个月,且对方享有在叶氏股价跌破某个红线时强行平仓质押资产的权力。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但在现金流濒临枯竭的绝境下,这八亿,就是续命的血,是维持叶氏这具庞大躯体不至于瞬间休克的强心针。 与此同时,陈总那边动用投行全部人脉,尝试接触“国家队”和几家大型产业基金的努力,却收效甚微。在“新锐材料”数据造假丑闻甚嚣尘上、叶氏信誉跌入谷底的当下,没有任何一家“体面”的机构愿意轻易沾手。得到的反馈大多是礼貌的“持续关注”和“需要更多时间评估”,实际上等同于婉拒。唯一一家表示出些许兴趣的、带有地方国资背景的产业基金,提出的条件却让叶婧几乎咬碎银牙——他们要求获得“新锐材料”剥离核心资产后新成立实体的绝对控股权,以及叶氏在相关领域未来十年的优先采购承诺。这已经不是投资,是趁火打劫的吞并。叶婧强忍着摔电话的冲动,让陈总“继续保持接触”,心里却清楚,这条路在短期内希望渺茫。 法律和舆论的“敲山”行动倒是迅速铺开。吴律师团队整理的、关于“灰犀牛资本”报告数据来源疑点及其与异常资金流动关联的分析摘要,通过几家有影响力的财经自媒体和法律评论平台“泄露”出去,虽然未能立刻引爆舆论,但确实在专业圈层和部分监管关注者中激起了一些讨论的涟漪。叶氏官方也罕见地、措辞强硬地发布公告,宣布已就“灰犀牛资本”涉嫌商业诽谤和市场操纵向证监会及公安机关正式举报,并悬赏千万征集其非法获取商业机密的线索。这种“以攻代守”的姿态,多少向市场传递了叶氏“绝地反击”的信号,虽然微弱,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被动挨打。 然而,这一切明面上的惨烈挣扎,能否换来一线生机,最终还是要看那场在暗处、由汪楠执子的、针对敌方联盟心理防线的隐秘战争,结果如何。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王助理端着一杯新煮的黑咖啡和一碟几乎没动过的三明治走进来,放在叶婧身后的茶几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叶总,您多少吃点东西吧。马上要开盘了。” 叶婧没有回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她吃不下,也喝不下。所有的感官和神经,都紧绷在即将到来的开盘,以及那个迟迟没有进一步消息传来的、代号“惊鸟”的行动上。徐导那边,自从昨天傍晚发来一条“已谈,反应复杂,需观察”的加密信息后,便再无音讯。方佳到底“反应复杂”到了什么程度?是被说动了,还是彻底识破了计谋,正在与Elena策划更凶狠的反击? 汪楠那边,除了定时发送的、极其简略的“行动中,无异常”状态报告,也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反馈。刘文瀚是否收到了“困兽”信息?他有没有反应?Elena那边,是否察觉到了“敲山”带来的细微压力? 未知,如同最浓重的迷雾,笼罩在叶婧心头,让她几乎窒息。 上午九点十五分,A股集合竞价开始。 叶婧终于转过身,几步走到巨大的交易屏幕前,目光死死锁定了“新锐材料”的代码。会议室里,周振宇、陈总等人也屏息凝神,通过远程视频紧张关注。 由于连续三个交易日跌停,且造假丑闻持续发酵,“新锐材料”的集合竞价卖盘依旧沉重如山。但令人略感意外的是,买盘也不再是前几日那般稀少。有几笔中等规模的买单出现在跌停价位附近,虽然无法撼动巨大的卖单,但至少显示有资金在试探性“抄底”或“护盘”。最终,开盘价定在-8.5%,比前一日收盘价(跌停价)略高了1.5个百分点,成交量也有所放大。 “开盘了!-8.5%!” 财务总监低呼一声。 交易开始,多空博弈瞬间进入白热化。巨大的卖单依旧如同瀑布般倾泻,股价迅速被砸向-10%,但立刻被几笔集中买单托起。盘面显示,抛压主要来自几个常见的、以量化交易和游资为主的席位,而承接盘则相对分散,但其中隐约能看到一两个带有“国家队”常用券商背景的席位身影。是叶氏自己的托盘资金?还是……真的有外部力量在悄然介入? “注意,‘科达精密’和‘华晟新材料’的抛压也在增加!”负责监控“叶氏系”其他股票的同事喊道。Elena的做空力量显然没有放松对叶氏其他软肋的攻击。 叶婧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她看到叶氏投资部的操盘手正在按照预案,小心翼翼地用那笔宝贵的“过桥贷款”资金,在关键价位设置防御性买单,但每次刚把股价托起一点,立刻就有更大的卖单砸下,消耗着宝贵的现金。这是一场残忍的消耗战,每一分钱投进去,都像是在往无底洞里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股价在-9%到-11%之间反复拉锯,成交量急剧放大。多空双方似乎都投入了重兵,在这狭小的价格区间内展开惨烈的肉搏。叶氏的资金在快速消耗,但股价却迟迟无法有效站稳-10%上方。市场观望情绪浓厚,恐慌并未散去。 上午十点,一个关键的节点到来。根据“困兽”计划的时间表,那第三条、带有“生路暗示”的匿名信息,应该已经发送给了刘文瀚。同时,如果徐导与方佳的谈话产生效果,方佳此刻的态度,也可能会微妙地影响到Elena和“启明”的下一步动作。 就在这时,盘面忽然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原本持续涌出的、来自某几个量化席位的程序化卖单,节奏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紧接着,封在“新锐材料”跌停板上的天量卖单,其中一部分突然被撤掉!虽然撤单量相对于总量来说不算巨大,但在这个神经紧绷的时刻,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会被市场敏锐地捕捉到。 “有卖单撤了!跌停板上的封单减少了大约两千万股!”紧盯盘面的交易员立刻报告。 几乎是同时,“新锐材料”的股价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买盘力量骤然增强,股价被迅速从-10.5%拉升至-9%附近!成交量再次放大,但这一次,主动买入的迹象明显增多。 “怎么回事?谁在撤单?谁在买?”周振宇急切地问。 没有人能立刻给出答案。但叶婧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是“困兽”信息起了作用,让刘文瀚或其背后的势力暂时“收手”了?还是“惊鸟”行动见效,方佳的犹豫影响到了Elena的操作?亦或只是对手的技术性调整或诱多陷阱? 来不及细想,盘面的变化还在继续。撤单现象开始从“新锐材料”向“科达精密”和“华晟新材料”蔓延,虽然程度不一,但那股之前如跗骨之蛆般的、连绵不绝的卖压,确实出现了明显的松动迹象。与此同时,买盘开始变得更加积极和有组织,几个之前若隐若现的、带有“国家队”或大型公募背景的席位,买入力度明显加大。 市场是最敏锐的猎犬。这微妙的变化,立刻被场内外的资金捕捉到。关于“叶氏获得神秘资金支持”、“做空力量开始撤退”、“监管可能介入调查恶意做空”的模糊传闻,开始通过各个渠道小范围流传。虽然真假难辨,但在极度超跌和技术性反弹需求强烈的背景下,足以吸引一部分胆大的投机资金和博反弹的散户跟风买入。 “新锐材料”的股价,如同压抑已久的弹簧,开始了强劲的反弹!-8%,-7%,-6%……涨幅迅速扩大,成交量也同步暴增。到上午十一点,股价竟然一度翻红,最高涨幅接近2%!虽然很快又回落至平盘附近震荡,但这已经是“新锐材料”在遭遇做空袭击后,首次在盘中展现出如此强劲的抵抗力,甚至一度逆转了颓势! “叶氏系”其他股票也随之企稳反弹,“科达精密”和“华晟新材料”跌幅收窄至3%以内。整个“叶氏系”板块的恐慌情绪,得到了显著的缓解。 叶婧紧绷的神经,直到看到“新锐材料”股价翻红的那一刻,才略微松弛了一丝。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不得不扶住桌子才站稳。背后早已被冷汗湿透。 是汪楠的计划起作用了吗?那些暗处的“信息弹药”和“心理暗示”,真的在敌方联盟中制造了裂痕,干扰了他们的协同攻击? 她无法确定。资本市场的波动原因复杂,可能是技术性反弹,可能是对手获利了结,也可能是她明面上的资金注入和法律反击产生了效果,甚至可能是多种因素叠加。但无论如何,股价的企稳反弹,成交量的大幅放大,以及市场传闻风向的微妙变化,都明确地传递出一个信号——叶氏最危险的时刻,似乎暂时过去了。 那根即将断裂的资金和信用绞索,在最后一刻,被险之又险地撑住,没有彻底崩断。 但这只是“暂时稳住阵脚”。距离真正的安全,还差得远。“新锐材料”的技术造假丑闻并未澄清,叶氏的信用创伤需要漫长的时间愈合,质押个人资产换来的八亿“过桥贷款”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Elena和“启明”也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喘息之机,是用巨大的代价和极致的风险换来的,脆弱得不堪一击。 中午休市。叶婧没有离开办公室,只是让王助理把凉透的咖啡和三明治换掉,重新送来了热的。她需要利用这短暂的间隙,重新评估局势,并等待暗处可能传来的进一步消息。 下午一点,股市重新开盘。“新锐材料”股价在平盘附近展开了激烈的震荡,多空分歧依然巨大,但整体抛压相比上午开盘时,已经显著减轻。市场似乎在等待,等待更明确的消息,或者等待下一波攻击的到来。 下午两点,汪楠的加密信息终于再次传来,比以往的简报略长一些: “‘惊鸟’初步反馈:信使确认,目标接收信息后反应剧烈,情绪波动大,就E资金可靠性、与Q潜在私下协议、及叶老遗产风险等问题反复追问。信使按预案回答,未给肯定结论,仅表达担忧。目标后续与E有加密通话,时长约二十分钟,内容不详。通话后,目标取消了原定今日与Q代表的会面,改为‘延期’。评估:信息已植入,疑虑已生,目标动作出现迟疑。效果符合预期,但目标是否转向或彻底脱离联盟,尚需观察,风险仍存。” “‘困兽’状态:第三条信息确认投递成功。目标(刘)在信息投递后一小时内,其加密云存储账户登录活动完全停止,此前持续的数据上传/下载行为中断。其与慕尼黑‘阿尔法技术尽调’公司的预定视频会议,于会前五分钟临时取消。评估:压力已传导,目标可能进入‘蛰伏’或‘观望’状态。暂时中断了新‘弹药’供应渠道。但需警惕其可能向E或方反向示警。” “‘敲山’动态:E方面,监测到其部分关联交易账户在今日早盘出现异常平仓或减仓动作,与‘新锐’股价异动时间点吻合。其核心法律团队今日紧急会议频次增加。评估:合规风险警示已产生一定威慑,干扰了其部分操作节奏。结合市场反弹,可能促使其部分资金暂时获利了结或调整策略。” “总体评估:三线行动已产生初步协同效应,在敌方联盟内部制造了不确定性和短暂混乱,为正面战场争取到了关键的喘息窗口。但敌方根基未损,联盟框架仍在。我方‘暂时稳住阵脚’,但危机远未解除。下一步,需巩固战果,并防备对手可能的反扑与调整。我将持续监控,并准备应对预案。” 信息清晰、冷静、客观,没有居功,也没有盲目乐观。汪楠准确地指出了行动的初步成效和依然巨大的风险。 叶婧反复读了几遍这份简报,心中五味杂陈。是汪楠的“奇谋”起了作用吗?至少,方佳的“迟疑”、刘文瀚的“蛰伏”、Elena的“异常操作”,与今天盘中出现的卖压松动、撤单、以及股价的绝地反弹,在时间点上高度契合。这绝不是巧合。 她赌对了。至少在第一步,她押注在汪楠这个“危险变量”身上的赌注,似乎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这个年轻人,用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充满算计和风险的信息战、心理战手段,在对手最坚硬的外壳上,敲出了一道细微却关键的裂痕。 但这胜利的滋味,没有丝毫甜美,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沉的忧虑。方佳只是“迟疑”,刘文瀚只是“蛰伏”,Elena只是“调整”。他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用更隐蔽、更凶狠的方式。而叶氏,已经为此押上了几乎全部的身家和个人信誉。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汪楠那个临时办公室的号码。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汪楠,”叶婧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你发来的简报,我看了。做得不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似乎对这句罕见的、直接的肯定有些意外。“谢谢叶总。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尤其是正面战场的坚守,给了暗线行动发挥的空间和时间。” 他没有居功,也没有趁机提要求,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冷静和分寸感。 “四十八小时还没到,但第一阶段的目标,算是勉强达到了。”叶婧缓缓说道,目光投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我们暂时站稳了。但这只是开始。对手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可能会调整策略,甚至可能察觉到你的动作。你需要更加小心。” “我明白,叶总。我会加强防护,并密切关注各方动态。‘新锐’的技术核查和舆论反击,必须抓紧。我们争取到的窗口期,可能不会太长。”汪楠提醒道。 “我知道。那边我会亲自盯着。”叶婧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汪楠,你之前提的,‘项目负责人’的正式授权和相关保障,等这次危机彻底过去,我会兑现。但现在,你还得在暗处,继续盯着。我需要知道,方佳下一步会怎么走,刘文瀚会不会反水,Elena和‘启明’到底在酝酿什么。你……能做到吗?” 这是一个问题,也是一次新的、更危险的授权。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后,汪楠平静而清晰的声音传来:“只要授权和资源到位,我会尽力而为,叶总。” “好。需要什么,直接找王助理。但记住,安全第一。我不希望‘奇兵’变成对手的靶子。”叶婧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放下听筒,重新坐回宽大的皮椅中,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但在这疲惫深处,却又有一点冰冷的火焰,重新开始微弱地燃烧。 今日盘中那惊心动魄的反弹,汪楠简报中透露的敌方内部裂痕,以及那笔用个人身家换来的、暂时续命的资金……所有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叶氏这艘千疮百孔、几乎倾覆的巨轮,在最猛烈的风暴袭击下,竟然奇迹般地,暂时稳住了阵脚。 虽然只是“暂时”,虽然脚下依旧是万丈深渊,虽然敌人仍在虎视眈眈……但至少,她还站在这里,叶氏还没有倒。 这就够了。足够她喘口气,足够她重新包扎伤口,足够她……谋划下一次,更加凶险、也更具决定性的反击。 窗外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黑夜即将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叶婧心中,不再只有纯粹的黑暗和绝望。那丝从绝境中挣扎而出的、冰冷的希望之火,虽然微弱,却已点燃。 “暂时稳住阵脚……”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疲惫的弧度。战斗,还远未结束。而她,和那个潜伏在暗处的、危险的年轻人,都已被这残酷的棋局,牢牢绑在了一起。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更加如履薄冰,却也更加……决定命运。 第121章 匿名照片的寄出 叶氏集团顶层的短暂喘息,并未驱散笼罩在资本市场上空的阴云,也未能消弭暗处涌动的致命杀机。相反,当正面的、雷霆万钧的资本绞杀与舆论轰炸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顽强抵抗,甚至被撕开一道细微裂口时,某些阴影中的猎手,便开始将目光投向更隐秘、更脆弱,也往往更致命的软肋。 距离“新锐材料”股价在盘中上演惊心动魄的V型反弹、叶氏“暂时稳住阵脚”,已过去四十八小时。这四十八小时里,表面上狂风骤雨似乎稍有缓和:“新锐”股价在-5%到+2%的区间内宽幅震荡,成交量逐日萎缩,显示出多空力量暂时进入一个微妙的、充满试探性的平衡阶段。叶氏明面上的法律指控和舆论反击仍在继续,虽未取得决定性战果,但至少成功地将“灰犀牛资本”也拖入了舆论的泥潭,迫使其在后续报告的发布上显得更为“审慎”。汪楠暗处的三线行动,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在不可见的水下悄然扩散——方佳取消了与“启明”代表的后续会面,行踪变得更加飘忽不定;刘文瀚仿佛人间蒸发,其所有已知的线上活动痕迹几乎完全停滞;Elena Zhao方面,其关联账户的异常交易活动有所减少,公开场合的言辞也罕见地出现了些许“技术性调整”的模糊空间。 一切似乎都在向对叶婧有利的方向发展。但叶婧深知,这平静只是假象,是暴风雨眼中短暂而诡异的宁静。对手,尤其是Elena Zhao这样的资本秃鹫,绝不会因为一次受挫就轻易放弃嘴边即将到口的肥肉。他们在积蓄力量,在调整策略,或者在寻找新的、更致命的攻击角度。 她没有想到的是,新的攻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阴毒,且直指她个人情感与理智最脆弱、最不设防的交界地带。 攻击的起点,位于城市另一端一家不起眼的三星级商务酒店。酒店设施普通,管理松散,入住无需严格的身份验证,是进行某些不愿留下痕迹的“私密”会面的理想场所,也适合寄出一些“特别”的信件。 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分,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戴着口罩和普通黑框眼镜的瘦削男子,低着头走进了酒店大堂。他背着一个常见的黑色双肩包,步伐不快不慢,与任何一位普通住客或访客无异。他没有去前台,而是径直穿过略显冷清的大堂,走向位于角落的、提供自助服务的商务中心。 商务中心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台老旧的电脑和一台连接着外网的打印机。男子迅速扫视了一眼墙角的监控摄像头(其中一个似乎已经损坏,镜头歪斜),然后走到最里面一台靠墙的电脑前坐下。他没有开灯,幽暗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透入,将他大半身影笼罩在阴影里。 他从双肩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识。然后,他拿出一个廉价的、没有任何SIM卡的预付费功能手机,开机,连接上酒店提供的公共Wi-Fi(信号很弱,且需要动态验证码,他利用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漏洞脚本,在十秒内完成了自动连接和验证)。接着,他从背包内侧一个隐蔽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巧的便携式照片打印机和几张高级光面照片纸。 他动作麻利地将手机通过蓝牙连接到便携打印机,然后在手机上一个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图标、只有命令行界面的加密应用中,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指令。片刻后,手机屏幕上开始滚动显示一行行快速闪过的代码,便携打印机发出了轻微的预热声。 男子从另一个隐蔽口袋中取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电脑屏幕亮起蓝光,他快速操作,打开了一个本地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几十张经过精心筛选和裁剪的数码照片。照片的主角,赫然是汪楠和方佳。 照片的场景,绝大多数集中在慕尼黑。有在“阿尔法技术尽调”公司楼下的,汪楠与方佳并肩走出大门,似乎在交谈,距离不远不近,但其中一张抓拍的角度,让两人的侧影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有几分模糊的“和谐”。有在酒店大堂的,汪楠坐在休息区,方佳从电梯方向走来,走向他,两人之间有目光接触。有在慕尼黑某家看起来颇有情调的咖啡馆窗边的,虽然隔着玻璃且距离较远,画面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出是汪楠和方佳相对而坐,面前放着咖啡杯。拍摄时间显然是白天,光线充足,但拍摄者巧妙地利用了玻璃反光和路人遮挡,让画面看起来带着一种偷窥的、暧昧的意味。 最要命的是其中几张。一张似乎是在某个相对私密的餐厅走廊,光线昏暗,汪楠和方佳站得很近,方佳微微仰头看着汪楠,汪楠则略低着头,两人之间的空间感被压缩,从拍摄角度看,仿佛下一刻就要发生亲密接触。另一张是在酒店电梯口,两人前一后进入电梯,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方佳似乎回头对汪楠说了句什么,汪楠的脸上看不出明显表情,但那个场景,在特定角度的解读下,可以衍生出无数联想。 所有这些照片,没有任何一张是真正意义上的“亲密照”或“实锤”。没有拥抱,没有接吻,没有任何越界的身体接触。但每一张的拍摄角度、时机、光影选择,都经过精心设计,旨在营造一种“这两人关系非同一般”、“私下频繁接触”、“氛围微妙”的暗示。照片的像素很高,显然是专业的长焦镜头偷拍,但经过了适当的模糊和裁剪处理,以增加“偷拍”的真实感和暧昧感。 瘦削男子从U盘里挑选了大约七八张最具暗示性的照片,通过命令行工具发送到便携打印机。随着轻微的滋滋声,一张张清晰度高、质感逼真的6寸光面照片被打印出来。每一张都色彩饱满,细节清晰,尤其是汪楠和方佳的脸部,在精心选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他仔细检查了每一张照片,确认没有技术瑕疵。然后,他将这些照片,连同事先打印好的、用从不同报纸杂志上裁剪下来的印刷字体拼贴而成的两行简短的话(“慕尼黑的‘技术交流’很深入?”和“叶总身边的狗,似乎找到了新主人?”),一起装进了那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他没有用手直接触摸照片和纸条,全程戴着薄薄的乳胶手套。 信封封口,用胶带仔细粘好。然后,他拿出一张空白的、打印着叶氏集团总部地址和“叶婧女士 亲启”字样的标签纸,贴在了信封正面。标签纸上的打印字体是常见的宋体,墨迹普通,无法追踪来源。 最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小瓶廉价的、街头随处可买的男士古龙水,拧开瓶盖,在信封封口和边缘处,非常轻微地喷了极其微量的一下。一股廉价而浓烈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但很快在空气中变淡,只留下一种模糊的、属于陌生男性的、略带侵略性的气息。这是一个极其阴险的细节,旨在进一步刺激收件人的神经,引发本能的厌恶和更多不堪的联想。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将便携打印机、U盘、手机(取出电池)、手套、古龙水瓶等所有物品收回背包的不同夹层,并清除了电脑上的使用记录(虽然那台公共电脑本身也不会有太多有效记录)。整个过程,冷静、专业、高效,不超过十五分钟。 他背上背包,低着头,再次穿过大堂,离开了酒店。自始至终,他没有和任何人有目光接触,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物品,酒店那勉强运转的监控也只拍到了一个模糊的、无法辨认身份的连帽衫背影。 半小时后,这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被混入一堆普通的商务信函和快递中,由酒店前台代寄,通过一家最常见的快递公司,开始了它前往叶氏集团总部的旅程。快递单号普通,寄件人信息栏只留了一个显然不存在的酒店房间号和“张先生”的化名。快递费已预付,支付方式是无记名的现金。 这枚裹挟着精心炮制的暖昧画面、充满恶意暗示的拼贴文字、以及那丝令人作呕的廉价香水味的“冷枪暗箭”,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发射者的手,划过城市喧嚣的空气,精准地射向叶婧的办公室,射向她和汪楠之间那刚刚因共同对抗外敌而勉强维系、实则脆弱不堪的信任纽带,也射向叶婧内心深处,那片关于背叛、利用和情感软肋的最敏感、也最疼痛的旧伤疤。 寄出照片的瘦削男子,在离开酒店两个街区后,走进一个无人的公共卫生间,迅速换掉了身上的连帽衫、裤子和鞋子,将它们塞进一个准备好的垃圾袋,扔进了路边的大型垃圾桶。然后,他换上一套截然不同的休闲装,戴上棒球帽,汇入了午后人流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知道,也无需知道这些照片最终会引发怎样的风暴。他只需要确保,这枚“箭”被“寄出”,并且,是以最难以追查、最能引发收信人最恶劣猜想的方式。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叶氏集团大厦顶层,叶婧刚刚结束一个与“新锐材料”技术核查小组的紧急会议,略显疲惫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窗外阳光正好,但她的心情依旧沉重。危机只是暂缓,远未解除。她需要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需要继续筹措资金,需要应对虎视眈眈的对手,也需要……理清与汪楠之间那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的关系。 她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掠过桌上那叠待处理的信件和快递。其中一个略显厚重的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在最上方。封面上打印着“叶婧女士 亲启”和叶氏总部的地址,字迹工整,毫无特别。 她并未在意,以为是又一份普通的商业信函或法律文书。在过去的几天里,这类信件如雪片般飞来,有表达关切的,有落井下石的,有寻求合作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她拿起裁纸刀,带着惯常的、混合着疲惫与警惕的心情,划开了信封的封口。 一股极其细微的、廉价古龙水与纸张、油墨混合的怪异气味,隐隐飘散出来。 叶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多想。她伸手,从信封中,抽出了那叠厚厚的、光面质感的高级相纸。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最上面那张照片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办公室里恒温空调发出的低沉嗡鸣,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甚至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无限拉远、变得模糊不清。 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手中那些清晰得刺眼的图像,那些精心构图的画面,那些充满暗示的、关于汪楠和方佳在慕尼黑的、频繁而“亲密”接触的定格瞬间。 以及,那两行用从印刷品上裁剪下来的字体拼贴而成的、充满恶毒讽刺和挑拨的话语。 “慕尼黑的‘技术交流’很深入?” “叶总身边的狗,似乎找到了新主人?” 冰冷的寒意,如同一条毒蛇,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随即化为熊熊燃烧的、混杂着被背叛的剧痛、被愚弄的狂怒、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恐慌与失望的烈焰,轰然席卷了她的全部理智。 她捏着照片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微微颤抖。 匿名照片,已然寄出。 而它瞄准的,从来就不仅仅是叶婧的眼睛,更是她心中那片最不容触碰、也最致命的雷区。 风暴,将以一种更加私密、更加残忍的方式,再度降临。 第122章 叶婧收到亲密照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扭曲,然后狠狠钉死在叶婧眼前这片冰冷的光滑相纸上。办公室里恒温空调发出的低沉嗡鸣,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车流声,甚至她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搏动,都在那一眼之后,被隔绝在另一个遥远而失真的维度。整个世界急剧坍缩,只剩下掌心传来的、相纸边缘锋利的触感,和视网膜上烙下的、那些清晰得令人晕眩的画面。 最上面那张,是在慕尼黑“阿尔法技术尽调”公司楼下。夕阳的余晖带着一种暖昧的金红色,将玻璃幕墙映照得一片辉煌。汪楠和方佳并肩从旋转门走出,距离不算近,大概隔着一臂,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拍摄者选取的角度极其刁钻,从侧后方拍摄,巧妙地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前方的地面上,影子被拉长、交融,仿佛亲密依偎。汪楠微微侧头,似乎在听方佳说话,而方佳仰着脸,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在那种光线和角度下,可以被解读为“温柔”或“专注”的弧度。背景是典型的德式建筑线条,整洁,冷感,却因这光影和构图,莫名生出一种……和谐,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他们”的私密空间感。 叶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坚硬的相纸边缘硌得指腹生疼。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肺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紧,氧气被强行抽离。大脑一片空白,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收缩都带着尖锐的、陌生的刺痛。 她几乎是机械地、一帧一帧地,翻看着下面的照片。 酒店大堂,汪楠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似乎在看手机。方佳从电梯方向走来,目标明确地走向他。照片定格在她停在他面前,微微俯身,似乎在说什么。汪楠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角度,那个距离……尤其是在酒店这种充满私人暗示的环境里。 咖啡馆窗外。隔着有些反光的玻璃,能模糊辨认出汪楠和方佳相对而坐。桌上有咖啡杯。光线很好,是白天。画面不算清晰,但足以认出是谁。他们似乎在交谈。普通同事、商业伙伴也会在咖啡馆谈事情。可为什么是这张?为什么是慕尼黑?为什么是那种看起来安静、甚至有几分“惬意”的环境?叶婧知道汪楠的慕尼黑之行是为了接触刘文瀚,是为了执行她的命令。可这些照片……这些照片传递出的气息,与“任务”全然无关。它们捕捉的是某种“氛围”,某种剥离了具体商业目的的、人与人之间……相处的“状态”。 然后,是那张走廊里的。光线明显暗了许多,像是某个餐厅或酒店内部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是暖色调的壁纸。汪楠和方佳站得很近,非常近。方佳微微仰着头,汪楠略低着头,两人之间的空间被压缩到几乎消失。方佳的嘴唇似乎微微张着,在说什么。汪楠的表情依旧看不太真切,但那个姿态,那种距离……叶婧的胃猛地一缩,一股酸涩灼热的东西直冲喉咙。她猛地闭了一下眼,又强迫自己睁开。 电梯口。两人前一后,正要进入电梯。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刹那,方佳回过头,视线似乎落在身后的汪楠身上。汪楠的脸有一半在电梯外的阴影里,看不清眼神。但那个“回头”的动作,那个“一前一后”进入密闭空间的场景…… 七八张照片,一张张翻过。没有拥抱,没有接吻,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实锤”的越界行为。可每一张,每一张的构图、光影、角度、捕捉的瞬间,都透着精心算计的恶意。它们将普通的、甚至是必要的会面(至少在叶婧被告知的版本里,汪楠与方佳的接触是“工作”),裁剪、拼接、渲染成了一个充满暗示的、关于“私下频繁接触”、“关系非比寻常”的叙事。尤其是配合着那两行用从印刷品上剪下的冰冷字体拼贴而成的话: “慕尼黑的‘技术交流’很深入?” “叶总身边的狗,似乎找到了新主人?” “狗”。这个字眼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叶婧的太阳穴,带来一阵剧烈的、令人作呕的眩晕和剧痛。怒火,冰冷粘稠、夹杂着无数锋利碎冰的怒火,轰然冲垮了最初的震惊和空白,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握着照片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关节泛出死白。她感觉自己的脸颊、耳朵、乃至整个头皮都在发麻、发烫,血液疯狂上涌,视野边缘甚至开始出现闪烁的黑点。 背叛。愚弄。欺骗。 这些词汇如同淬毒的匕首,在她脑海中疯狂搅动。她想起汪楠从慕尼黑回来后,那份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报告,想起他献上“破局之策”时那双看似坦诚坚定的眼睛,想起他接受任务、潜伏暗处时那副“一切为了叶氏、为了您”的姿态……多么完美的表演!多么深沉的心机!一边在她面前扮演着忠诚的、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铤而走险的“前助理”和“合作者”,一边却在慕尼黑,在敌人的地盘上,与她最痛恨的背叛者、与她当前最危险的对手之一——方佳,如此“深入”地“交流”?! “技术交流”很深入?深入到了什么程度?深入到了可以一起在咖啡馆“惬意”交谈,深入到了可以在昏暗走廊里“亲密”私语,深入到了可以前一后进入酒店电梯?! “找到了新主人”……是啊,她叶婧现在内外交困,大厦将倾,而方佳呢?有Elena的资金支持,有“启明”的技术背书,甚至可能还掌握着从刘文瀚那里得到的、关于“新锐”的更多把柄……多么“明智”的选择!汪楠,你这个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杂种!你所谓的“离间计”,所谓的“为叶氏争取时间”,到底是在为谁争取时间?是在为方佳和Elena彻底打垮叶氏铺路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方佳安插在我身边的另一枚棋子?一枚比刘文瀚更隐蔽、更致命、也更能洞悉我弱点的棋子?! 狂怒如同失控的野兽,在她胸腔里左冲右突,嘶吼着要冲出喉咙,要毁灭眼前的一切。她几乎要将手里的照片撕得粉碎,要将桌上的一切扫落在地,要立刻冲出去,将那个伪善的、阴险的叛徒揪出来,让他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但就在那股毁灭的冲动即将冲破临界点的前一秒,一丝残存的、浸透了商场数十年腥风血雨的冰冷理智,如同最后一根坚韧的丝线,死死拽住了她即将崩断的神经。 不对。 太明显了。 这封信,这些照片,出现得太是时候了。 就在“惊鸟”、“困兽”、“敲山”计划刚刚初见成效,敌方联盟出现微妙裂痕,叶氏获得短暂喘息之际。 就在她与汪楠之间,那因为共同对抗外敌而勉强建立起的、脆弱不堪的“战时信任”刚刚萌芽之时。 就在她最疲惫、最敏感、也最怀疑一切的时候。 匿名。打印的标签。拼贴的挑衅文字。还有那股……廉价而刻意的古龙水味道。这一切,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的、挑拨离间的味道。这不像是一个胜利者炫耀的嘲讽,更像是一个陷入僵局的对手,在试图搅乱局面,在试图从内部引爆火药桶。 如果汪楠真的已经彻底倒向方佳,如果他们已经勾结到可以拍下这些“亲密”照片的程度,那么方佳或者说Elena,有必要用这种方式来“通知”她吗?这除了激怒她,还能有什么实际好处?除非……他们的目的就是激怒她。激怒她,让她在盛怒之下失去理智,做出错误的判断,比如——立刻、毫不留情地处置汪楠,自断臂膀,摧毁刚刚在暗处建立起、并已初见成效的防御和反击体系。 叶婧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尘埃和中央空调循环风味道的空气呛入肺管,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强行压制住了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从那种被背叛的、撕裂般的剧痛中抽离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翻腾的情绪死死按进理智的冰层之下。 她不能乱。尤其不能在这个时候乱。 汪楠有问题吗?这些照片是真实的吗? 照片本身,大概率是真实的。P图的痕迹很难完全瞒过她的眼睛,尤其是这种高像素、多角度、多场景的偷拍。汪楠和方佳在慕尼黑有过接触,这是事实。但接触的“性质”和“程度”,却可以被镜头和角度任意诠释。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死死盯住手中的照片,不再带着被刺痛的情感,而是像最严苛的刑侦专家,审视着每一处细节。光影、角度、两人的肢体语言、背景环境……她试图剥离那些刻意营造的暧昧,还原当时可能的情景。 是,他们站得是近。但会不会是在嘈杂环境下的正常交谈距离?走廊光线暗,但公共区域的走廊,本就如此。咖啡馆对坐……商业会面在咖啡馆也很常见。电梯前一后……同住一家酒店,同乘电梯有什么奇怪? 那两句话,尤其是“狗”和“新主人”的比喻,恶毒至极,但也恰恰暴露了寄信人试图激化矛盾、彻底摧毁她和汪楠之间任何可能信任的意图。 如果……如果这是一个离间计呢?一个极其高明、也极其阴毒的离间计。利用了她对汪楠本就复杂难言的态度(曾经的器重,后来的失望,危机中的重新启用,以及始终无法完全消除的疑虑),利用了她对方佳深入骨髓的痛恨和背叛感,利用了她此刻身处绝境、敏感多疑的心理状态。目的是什么?让她亲手除掉刚刚为她、为叶氏立下“奇功”的汪楠?让她在内外交困之际,再添内乱?让她失去在暗处唯一可能牵制、干扰Elena和方佳的那只手? 这个念头,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浇在她滚烫的怒火和刺痛的心口,带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却更加深沉的寒意。 她缓缓地,将照片放回桌面,一张一张,动作僵硬却稳定。然后,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仔细查看。普通的信封,普通的标签纸,廉价的打印墨迹,那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没有任何有效的身份信息。寄件人栏是假的。快递公司是最常见的,每天处理成千上万个匿名快递。 追查源头,极难。即使能查到寄出的酒店,又能如何?对方既然敢这么做,必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叶婧坐了下来,身体陷进宽大的皮椅,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番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强行压制的理智对抗中被抽空了。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混合着被算计的愤怒、对真相的迷茫、以及对未来的深深忧虑,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该相信什么?眼睛看到的“证据”?还是逻辑推导出的“阴谋”? 汪楠……他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方佳安插在她身边的双面间谍?还是只是一个在复杂情势下游走、试图自保甚至牟利的投机者?亦或是……他确实在按照他的“计划”行事,与方佳的接触是“计划”的一部分,而这些照片是被对手截取、歪曲后用来离间她的武器? 她想起汪楠献上“破局之策”时,那双平静无波、却暗藏锋芒的眼睛。想起他接受那近乎自杀式任务时的毫不犹豫。想起他发来的、简洁却有效的行动简报。如果这一切都是伪装,那他的演技和心机,未免也太可怕了。可怕到让她脊背发凉。 可如果……他不是伪装呢? 叶婧感到一阵头痛欲裂。信任的崩塌只需一瞬间,而重建却难如登天。尤其在这种你死我活的斗争漩涡中心,一丝一毫的误判,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她不能立刻发作。不能打草惊蛇。无论汪楠是忠是奸,无论这些照片是真是假,是完整的真相还是恶意的剪辑,此刻贸然行动,都极有可能落入对手的圈套。 但她也绝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生,啃噬她所剩无几的信任和理智。 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更多的信息。 叶婧抬起颤抖的手,按下了内部通话键。她的声音因为强行压抑情绪而显得异常沙哑、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助理,进来一下。” 几秒钟后,王助理轻轻推门而入。她一眼就看到了叶婧异常苍白的脸色,以及桌面上那叠散开的、刺眼的照片。王助理的瞳孔骤然收缩,但她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内心的惊涛骇浪,走到叶婧桌前,用平静如常的语气问:“叶总,您有什么吩咐?” 叶婧没有看那些照片,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极地的冰层下传来:“把这个信封,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用证物袋装好,封存。不要让任何人经手,包括你自己,全程戴手套。然后,立刻联系吴律师,让他动用他所有可靠的私人调查渠道,我要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寄来的,谁寄的,尽可能查,但不要声张,尤其不能惊动……公司内部任何人。明白吗?” “明白,叶总。”王助理心中凛然,她听出了叶婧话语中那几乎要凝结成冰的寒意和深重的疑虑。她上前,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垫着,将照片和那张拼贴的纸条收拢,放回信封,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她总是准备充分)拿出几个干净的证物袋和一次性手套。 “还有,”叶婧继续道,声音更冷了几分,“通知汪楠,让他……半个小时后,来我办公室一趟。就说,关于‘新锐’技术核查的进展,我需要听他当面汇报。” “是。”王助理利落地将信封装入证物袋,封好口,戴上手套,动作专业而迅速。她知道,有些事情发生了,一些极其可怕、可能彻底改变局势的事情,已经随着这个匿名信封的到来,悄然降临。而叶总此刻的状态,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惧。 王助理拿着证物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轻响,仿佛将室内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与外界短暂隔绝。叶婧依旧僵坐在皮椅中,一动不动。她的目光,再次缓缓移向桌面上,那里已经空无一物,只有那个牛皮纸信封曾经存在过的、淡淡的痕迹,和空气中,似乎依旧残留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廉价的、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 窗外,阳光不知何时被一片厚重的乌云遮住,天色阴沉下来。办公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叶婧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宛如一尊凝固的、充满痛苦与挣扎的雕像。 匿名照片,已然收到。 而一场比资本绞杀更加凶险、更加考验人心与智谋的暗战,随着那扇门的关闭,在叶婧死寂的办公室内,无声地拉开了帷幕。猜疑的毒蛇,已然出洞,吐着猩红的信子,游向那刚刚因为共同御敌而勉强维系、实则布满裂痕的脆弱联盟。 第123章 雷霆震怒 办公室的隔音门合拢,将王助理离去的细微脚步声彻底隔绝。空间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单调的、近乎催眠的低频嗡鸣。光线比刚才更暗了些,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迟来的雷雨,将午后的天光过滤成一种压抑的、惨淡的灰白。 叶婧依旧保持着僵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曾经放置信封的空白处,仿佛那里仍残留着照片灼人的影像和那廉价古龙水令人作呕的气味。王助理离开前收拾得很干净,连一丝纸屑都没留下,但叶婧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那不是单纯的视觉残留,那是毒,是刺,是深深扎入神经末梢、并开始疯狂释放毒素的倒钩。 她试图用理性去分析,去拆解,去说服自己这可能是一个恶毒的圈套。但那些画面——汪楠和方佳在慕尼黑夜色中并肩而行的侧影,咖啡馆玻璃后模糊的相对而坐,昏暗走廊里那近在咫尺的、几乎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电梯关闭前那一瞬间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回眸——它们不受控制地、一帧帧在她眼前自动回放,每一次回放,都伴随着那两行拼贴文字尖锐的嘲讽,和心底某个冰冷角落碎裂的、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理性构建的堤坝,在情感与猜疑混杂的洪流反复冲击下,正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她想起汪楠在“献计”时的笃定,想起他执行任务时那种孤注一掷的冷静,想起他这段时间在暗处取得的、连她都不得不承认的“成效”。可这一切,如果建立在与方佳的“深入交流”之上呢?如果他所谓的“奇谋”,本身就是与方佳、甚至与Elena合演的、旨在让她放松警惕、自毁长城的一出大戏呢? “慕尼黑的‘技术交流’很深入?” “深入”到什么程度?深入到了可以分享叶氏最核心的危机应对策略?深入到了可以协同制定针对她叶婧的下一步打击计划?深入到了……可以用这种肮脏下作的照片,来作为最后一击的“佐料”? “叶总身边的狗,似乎找到了新主人?” 狗。这个字眼反复灼烧着她的神经。她给过汪楠机会,在所有人都弃他如敝履的时候,是她给了他“项目负责人”的承诺,是她将暗处的刀锋交到他手中。这就是回报?在她最艰难、最需要倚重的时候,在她背后,与她最痛恨的叛徒暗通款曲,甚至可能……早已倒戈? 怀疑的毒藤一旦开始疯长,就会迅速缠绕、勒紧一切过往的细节。汪楠为何能那么“顺利”地说动徐导?真的是靠徐导对叶老的旧情和对现实的担忧?还是方佳在暗中配合,演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刘文瀚的“蛰伏”,Elena的“调整”,究竟是汪楠“困兽”和“敲山”计划的效果,还是对方在“配合”演出,意在让她更加信任汪楠,从而在更关键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甚至,那场惊心动魄的盘中反弹,那暂时稳住的阵脚……会不会也是对方计算好的一环?先给她一丝虚假的希望,让她放松,让她将更多资源和信任倾注到汪楠这个“内奸”身上,然后再在某个最致命的关键时刻,内外夹击,让她彻底坠入深渊?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如果这是真的,那她之前的挣扎、妥协、孤注一掷的质押、对“国家队”的卑微期盼……所有的一切,岂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就像一只自以为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虫,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猎手精心编织的、更大的罗网中心,而递给她“刀子”的,正是那个她以为可以倚仗的、最危险的“同伴”! 不。不能这样想。冷静。必须冷静。 叶婧猛地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真皮里。她闭上眼,试图驱散脑中那些越来越黑暗、越来越令人窒息的猜想。但那些照片,那两行字,那古龙水的味道,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她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猩红的血丝,但目光却冰冷锐利,如同被寒冰淬过的刀锋。无论如何,汪楠必须给出解释。立刻,现在。 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她让王助理通知汪楠过来,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还有五分钟。 这五分钟,比之前的半小时更加难熬。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凌迟着她的耐心和理智。愤怒、猜疑、屈辱、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背叛的痛楚,在她心中疯狂翻搅、发酵,酝酿着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 “咚咚。”敲门声准时响起,不轻不重,带着汪楠一贯的、近乎刻板的克制。 叶婧没有立刻回应。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睁眼时,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制下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和一种极度疲惫后残留的、近乎非人的平静。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压抑到极致的火山。 “进。”她的声音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淡。 门被推开,汪楠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和西裤,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处理棘手事务后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他反手轻轻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约两米处站定,微微躬身:“叶总,您找我?‘新锐’技术核查小组那边,初步的复盘发现了一些原始数据记录不规范的疑点,但核心实验的重复性验证还在进行,预计还需要两到三天才能有更明确的结论。另外,关于法律指控‘灰犀牛’的进展……” “那些先放一放。”叶婧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玻璃上,清晰而冰冷。她的目光落在汪楠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令人心底发毛的审视。 汪楠的话头顿住,敏锐地察觉到了叶婧语气和神态中的异常。那不仅仅是疲惫,更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着的、极度危险的东西。他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下视线,做出恭听吩咐的姿态。 叶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看着他。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隐约有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 汪楠维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背脊挺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知道,出事了。而且,是大事。叶婧此刻的状态,与他之前任何一次汇报、任何一次危机处理时都不同。那是一种被彻底冒犯、被触及底线、被点燃了所有怒火的,濒临爆发的死寂。 终于,叶婧缓缓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慢动作的、令人心悸的节奏,伸手从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她没有看文件袋,目光依旧锁在汪楠身上,然后,用两根手指,从文件袋里,抽出了那叠照片。 她没有将照片递过去,而是拿在手里,一张一张,缓慢地、清晰地,在汪楠面前展示。 第一张,慕尼黑公司楼下的“和谐”侧影。 第二张,酒店大堂的“靠近”。 第三张,咖啡馆窗边的“相对”。 第四张,昏暗走廊里的“咫尺之遥”。 第五张,电梯口的“回眸”…… 她的动作很慢,确保汪楠能看清每一张照片的每一个细节,看清照片中他和方佳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姿态、每一个被镜头捕捉到的、充满暗示意味的瞬间。 汪楠的瞳孔,在看到第一张照片的瞬间,骤然收缩。但他的表情控制得极好,除了最初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和错愕,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凝重。他没有躲闪叶婧的目光,而是迎着她的审视,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仔细辨认,在思考这些照片的来源和含义。 当叶婧展示到那张昏暗走廊的照片时,汪楠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当最后一张电梯口的照片展示完毕,叶婧将照片轻轻放回桌面,但没有收起,就让它们摊在那里,像一滩摊开的、丑陋的脓血。 “解释。”叶婧终于开口,只有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凝滞的空气中。她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锥子,死死钉在汪楠脸上。 汪楠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他缓缓抬起眼,迎上叶婧那冰冷刺骨、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审视的目光。办公室内死寂一片,连空调的风声似乎都消失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闷雷声,预示着风暴的迫近。 “这些照片,”汪楠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维持着镇定,“是偷拍的。角度和时机都经过精心选择,旨在误导。” “误导?”叶婧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强行压抑的怒火如同找到了裂缝,瞬间喷涌而出一丝,“汪楠,你当我瞎了吗?!还是当我叶婧是第一天出来混的傻子?!慕尼黑!你和方佳!频繁接触!咖啡馆!酒店!走廊!电梯!你告诉我这是误导?误导什么?!误导别人以为你们只是在慕尼黑街头偶遇然后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怒火与冰冷的审视交织,几乎要将汪楠烧穿、冻裂。“‘技术交流’?嗯?汪楠,你跟我好好说说,你跟方佳,在慕尼黑,到底进行了怎样‘深入’的‘技术交流’?!是交流怎么挖空‘新锐’的技术,还是交流怎么联手把我叶婧彻底踩进泥里,好让你这条‘聪明的狗’,早点找到你的‘新主人’?!” “狗”和“新主人”这两个词,被她用一种咬牙切齿的、充满了极致羞辱和痛恨的语调吼了出来,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刺耳至极。 汪楠的脸色,在叶婧的厉声质问和那极具侮辱性的字眼下,终于微微白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承受着叶婧狂风暴雨般的怒火。直到叶婧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暂时停歇的间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叶总,这些照片,是在我按照您的指令,执行‘惊鸟’计划,接触并试图影响方佳的过程中,被第三方偷拍的。拍摄者,大概率是Elena Zhao,或者她授意的人。目的,正如您所猜测的,离间。让我失去您的信任,让我们自乱阵脚。” “我的指令?”叶婧怒极反笑,那笑容冰冷而扭曲,充满了讥讽,“我让你去离间方佳和Elena,我让你去用信息干扰刘文瀚!我什么时候让你跟方佳在咖啡馆‘深入交流’?!我什么时候允许你跟她在酒店走廊里‘促膝长谈’?!汪楠,你是不是觉得,凭你那点小聪明,就可以随意发挥,就可以背着我和方佳勾勾搭搭,甚至暗通款曲?!” “我没有。”汪楠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下,似乎也压着一丝被误解和被羞辱的怒意,只是被他强行按捺住了,“我与方佳的所有接触,都是为了执行‘惊鸟’计划。咖啡馆是为了传递徐导‘无意’中透露的、关于Elena资金链不稳定的信息,并观察她的反应。酒店走廊的谈话,是因为她主动叫住我,询问我对叶老手稿争议的看法,以及……试探我是否真的如徐导所说,对Elena和‘启明’的意图产生了怀疑。电梯,只是巧合,我们住在同一家酒店,碰巧同乘。所有接触,都有其他人在场,或者处于公共区域。这些照片,刻意选择了最能引发误解的角度和瞬间,但没有任何一张能证明我与方佳有超出任务需要的、不当的私下交往。” “公共区域?巧合?”叶婧的手指重重敲在那些照片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汪楠,你是第一天当商业间谍吗?!这种照片流传出去,谁会相信你的‘公共区域’和‘巧合’?!谁会相信你和方佳是清白的?!Elena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要的就是我看到这些,要的就是我怀疑你,要的就是我亲手把你踢开,甚至把你当成叛徒处理掉!这样,她就能彻底斩断我在暗处的手,就能让我叶婧在猜忌和内讧中自我毁灭!这么简单的离间计,你看不出来吗?!” “我看得出来。”汪楠抬起头,直视着叶婧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他的目光不再躲闪,反而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荡,甚至是一丝锐利,“正因为我看得出来,所以我才更清楚,对方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恰恰证明了‘惊鸟’、‘困兽’、‘敲山’三线行动已经打到了他们的痛处!方佳产生了疑虑,刘文瀚被迫蛰伏,Elena感到了压力!所以他们才狗急跳墙,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试图从内部瓦解我们!”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叶总,您冷静想一想。如果我真的已经投靠了方佳和Elena,如果我真的和他们是一伙的,他们会用这种明显会激怒您、让您立刻怀疑我的方式,来暴露我吗?这不等于是自断臂膀,毁掉我这颗好不容易安插在您身边的棋子吗?这不符合逻辑!这只能说明,他们急了,他们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阻止我们在暗处的行动,只能寄希望于用这种最低级、但也最有效的挑拨,来让您自毁长城!” 叶婧的怒火,在汪楠这番几乎是指着鼻子喊出来的、带着怒意的辩解中,微微滞了一下。理智告诉她,汪楠的逻辑,至少有一部分是成立的。如果汪楠真是内奸,对手确实不太可能用这种近乎“自爆”的方式来揭穿他。这更像是陷入僵局后的搅局之举。 但那些照片带来的视觉冲击和情感刺痛,那“狗”和“新主人”的字眼带来的极致羞辱,以及对汪楠这个人本身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让她无法轻易被说服。尤其,是汪楠此刻眼中那抹奇异的、近乎狂热的锐利,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自毁长城?”叶婧冷笑,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汪楠,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你最多算是我在绝境中不得已用的一把刀,一把可能伤己也可能伤敌的刀。现在,这把刀沾了不明不白的脏东西,让我怀疑它是不是已经被敌人掉包,或者,刀柄已经握在了敌人手里。你觉得,我还会放心用它吗?” 汪楠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他听出了叶婧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和彻底的否定。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 “叶总!”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决绝,“是,我曾经是您眼里那个不成器、需要被清理的‘弃子’!是方佳和Elena联手把我逼到绝路,让我差点身败名裂、走投无路!是您给了我最后的机会,让我能留在叶氏,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戴罪立功’的隐形人!我汪楠是混蛋,是野心家,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我他妈的不傻!” 他猛地抬手,指向桌上那些照片,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知道方佳是什么人!我知道Elena是什么人!她们要的是叶氏死,要我汪楠死!我跟她们合作?与虎谋皮?然后等着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像垃圾一样被扔掉吗?!是,我跟方佳接触了,我利用了徐导,我给她灌输了怀疑Elena的念头,我甚至……甚至故意流露出一点对现状的不满和对未来的迷茫,让她觉得有可乘之机!因为这就是‘惊鸟’计划!让她以为可以拉拢我,可以从我这里得到更多关于您、关于叶氏的情报!只有这样,她才会相信我,才会把她和Elena之间真正的裂痕暴露出来,我才能找到机会,给她们更致命的一击!”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圈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那份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几乎要崩溃,露出底下真实的、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狰狞:“这些照片,就是证据!证明我的接触起作用了!证明方佳真的对我产生了‘兴趣’,甚至可能真的动了拉拢我的心思!所以Elena才会怕!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想在我真正倒向方佳、或者从方佳那里得到更多关键信息之前,就借您的手除掉我!叶总,您仔细看看这些照片!除了角度刁钻、氛围暧昧,有任何一张能证明我和方佳有实质性的利益交换,有背叛您的证据吗?没有!一张都没有!因为它们根本就是摆拍,是断章取义,是心理战!” 汪楠的爆发,像一块巨石投入叶婧心中翻腾的怒海,激起了巨大的浪花,也让她狂怒的头脑,有了瞬间的冷却。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凿子,试图撬开她被情绪和猜疑封冻的理智。 是的,照片本身,没有“实锤”。只有暖昧,只有暗示。而汪楠对“惊鸟”计划执行的描述——故意流露出可以被方佳利用的“破绽”,以获取更深的信任和情报——这符合他一直以来那种为达目的、不介意使用任何手段的行事风格。也符合离间计中“将计就计”的高阶玩法。 如果……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这真的是Elena在“惊鸟”计划生效、方佳产生动摇后,使出的釜底抽薪之计呢? 叶婧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照片上。这一次,她强迫自己用更冷酷、更客观的眼光去审视。构图、光影、角度……确实,每一张都充满了引导性。公共场合,无越界接触……汪楠的解释,在逻辑上,并非完全说不通。 但……信任的裂缝一旦产生,弥合谈何容易。尤其对方是汪楠,这个她始终无法完全看透、始终心存戒备的年轻人。 “你如何证明?”叶婧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少了些最初的狂暴,多了审视的意味,“证明你和方佳的接触,仅限于‘任务’,证明你没有传递任何不利于叶氏的信息,证明你没有……倒向她?” 汪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叶婧的怒火暂时被理智压制,但怀疑的毒刺已然深种。他必须给出更有力的东西,而不能仅仅是言辞的辩解。 “我无法‘证明’,叶总。”他坦然承认,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和平静,但多了一丝疲惫和沙哑,“暗处的工作,很多时候无法留下确凿的证据。就像我无法证明‘困兽’信息确实让刘文瀚感到了恐慌,也无法证明‘敲山’报告真的干扰了Elena的决策。我能提供的,只有结果,和基于逻辑的判断。”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叶婧,毫不躲闪:“但您可以判断。判断我自‘献计’以来所做的每一件事,是否在客观上有利于叶氏,有利于您。‘新锐’的股价暂时稳住,来自Elena和‘启明’的正面压力暂时减轻,方佳产生动摇,刘文瀚陷入沉默……这些,是事实。如果我早已倒向方佳和Elena,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我大可以什么都不做,或者暗中破坏,让叶氏更快地倒下去,那样我向新主子投诚的‘功劳’岂不更大?” “也许,这就是你更高明的地方。”叶婧冷冷道,“用暂时的‘功劳’换取我更大的信任,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我最致命的一击。就像这些照片,现在出现,不早不晚。” 汪楠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苦涩的弧度:“叶总,如果我真有那么高明,算无遗策,能导演这样一场大戏,那我当初就不会被方佳和Elena算计到差点走投无路,需要您来收留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叶婧心中那被愤怒和猜疑吹胀的气球。是啊,如果汪楠真有这份心机和能力,一开始就不会落得那般田地。他被方佳和Elena联手逼出“新锐”,是实实在在的败绩,做不得假。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雷声更近了,偶尔有惨白的闪电划过阴沉的天幕,瞬间照亮叶婧那张交织着愤怒、怀疑、疲惫和挣扎的、苍白的脸,也照亮汪楠那挺直却紧绷的、等待着最终审判的身影。 良久,叶婧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桌面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收拢起来。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拿起一张,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然后,她将照片重新塞回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却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将文件袋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这些照片,是今天中午,通过一家快递公司,匿名寄到公司的。”叶婧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深不可测的寒潭,“寄件人信息是假的。王助理已经去查了,但希望渺茫。对方做得很干净。” 她抬起眼,看向汪楠,目光冰冷而锐利,不再有之前的狂暴,却更让人心底发寒:“汪楠,我姑且相信你刚才的解释。相信这是Elena的离间计,相信你与方佳的接触,是为了执行‘惊鸟’计划,是为了获取她的信任,是为了给敌人制造裂痕。” 汪楠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眼神依旧紧绷,他知道,“但是”马上就要来了。 “但是,”叶婧果然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无比严厉,“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一个可能毁掉所有计划,甚至将我们所有人拖入更危险境地的错误!” 汪楠的心猛地一沉。 “你,太过自信,也太过自作主张!”叶婧的声音如同冰锥,一字一句钉入汪楠的耳膜,“你明知方佳是什么人,明知Elena的耳目无处不在,你在慕尼黑与她接触,为什么不采取更严密的反侦察措施?为什么会被拍下这些照片?就算如你所说,是公共场合,是‘将计就计’,但你难道没想到,这些画面一旦流出,会对我,对叶氏,对整个局面,造成多么毁灭性的影响吗?!你考虑过你的行为可能带来的后果吗?还是你觉得,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如何,是否会给别人带来致命的麻烦,都无关紧要?!” 叶婧越说越气,刚刚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再次升腾,但这次,是混合着后怕、失望和极度不满的、更加复杂的怒火:“现在,因为这些照片,我对你的信任几乎归零!整个针对Elena和方佳的暗线计划,都因为这些照片而蒙上了巨大的阴影,甚至可能被迫中断!我们内部可能因此产生猜忌和分裂!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疏忽,你的傲慢,你的自以为是!” 她猛地将文件袋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汪楠,你给我记住!你是在为我工作,为叶氏工作!你的每一个行动,都必须以绝对的安全和我的最终利益为前提!任何可能危及大局的冒险,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疏漏,都是不可原谅的!这次,我看在你前期确实有些苦劳,看在敌人的离间意图太过明显的份上,我暂时不追究你!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叶婧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汪楠,那目光中的威严和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从现在开始,你所有的行动,事无巨细,必须提前向我报备!没有我的明确指令,不得再与方佳,或任何可能与敌方有关联的人,进行任何形式的直接或间接接触!你手里正在进行的所有暗线操作,全部暂停,等待我的进一步评估和指令!听明白了吗?!” 这是赤裸裸的、不留任何情面的训斥,是近乎剥夺他所有自主权的、毫不信任的处置。汪楠的脸色白了又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他能感受到叶婧那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怒火和猜疑,也能听出那怒火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背叛的痛楚和后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甚至可能激化矛盾。叶婧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态度,一个绝对服从的姿态,来重新确立她的权威,来安抚她那颗被深深刺痛和激怒的心。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用一种近乎屈辱的、但却清晰无比的语调回答:“明白了,叶总。是我考虑不周,行动冒失,给叶总和集团带来了不必要的风险和困扰。我接受您的处置。后续所有行动,我会严格遵照您的指示,绝不再擅作主张。”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充满了“认罪”的诚恳。但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极深沉的光芒。暂停?评估?不,他不能停。箭已在弦,对手已经被惊动,此刻停下,等于是将自己和叶氏彻底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但叶婧的命令,他不能明着违抗。 叶婧死死盯着他低垂的头颅,胸膛依旧因为怒气而微微起伏。汪楠的“认错”态度无可挑剔,但她心中的那根刺,并没有因为这番训斥而消失,反而扎得更深。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她现在将汪楠牢牢控在手中,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更严密的控制和利用。 “出去。”她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厌倦和寒意,“在得到我的新指令之前,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公司,不准与外界进行任何非必要的联系。你的通讯设备,暂时交由王助理保管。需要联系阿杰或者其他必要渠道,必须通过我,或者在我指定人员的监督下进行。” 这是近乎软禁的监控。汪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反抗,只是低声应道:“是。”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办公室的大门。步伐依旧平稳,但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孤绝。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叶婧冰冷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如同最后的审判: “汪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也记住,我能把你从泥里拉出来,就能把你再踩回去。背叛我的代价,你付不起第二次。” 汪楠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用更低、但更清晰的声音回答:“我记住了,叶总。”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厚重的实木门将内外隔绝。门内,叶婧如同脱力般跌坐回宽大的皮椅中,抬手用力按压着剧烈跳动的太阳穴。桌上,那个装着照片的文件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视线。愤怒、猜疑、疲惫、后怕,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的、类似于失望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江倒海。 门外,汪楠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静静地站了几秒钟。窗外,酝酿已久的雷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幕墙,发出密集的、令人心慌的噼啪声。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冰冷而坚定的、如同孤狼般的幽光。 雷霆震怒,暂时平息。 但被怒火灼烧过的信任废墟上,猜疑的种子已然生根。而这场突如其来的、精准而恶毒的“冷枪暗箭”,究竟只是Elena狗急跳墙的离间之计,还是隐藏着更深、更致命的杀机?风暴并未远离,只是换了形式,以更隐蔽、更凶险的方式,在信任的裂缝和各自的心中,继续酝酿、盘旋。 第124章 汪楠的沉着应对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叶婧那如同实质般冰冷的审视与压抑的怒火。门外的走廊空旷、寂静,只有窗外暴雨猛烈敲打玻璃幕墙的噼啪声,混杂着远处隐隐滚过的闷雷,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背景音。 汪楠在原地站了几秒钟,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最后一丝因激动和辩解而泛起的微红迅速褪去,恢复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深处那抹孤狼般的幽光早已敛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力压制后、仍在细微颤抖的疲惫。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中积郁的所有郁结、愤怒、屈辱,连同那廉价古龙水残留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一起排出体外。 叶婧的雷霆震怒,在他的预料之中,却又超出了他的预期。预料之中,是因为那些照片的挑衅意味太过明显,以叶婧的性格和此刻的处境,不爆发才不正常。超出预期,是那“狗”和“新主人”的字眼,以及叶婧眼中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混合着被背叛的剧痛与极致羞辱的怒火——那怒火背后,似乎不仅仅是针对可能的“背叛”,还掺杂着某种更深沉、更复杂、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情绪。这让他原本准备好的、更加理性和策略性的应对方案,在那种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盛怒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但他挺过来了。用最激烈的、甚至不惜自曝“困兽”姿态的辩解,用逻辑,用结果,用那一点点对叶婧理智残存的赌注,暂时稳住了局面。没有当场被扫地出门,没有立刻被当作叛徒处理,已经是目前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然而,代价是巨大的。近乎软禁的监控,行动权限被剥夺,通讯被切断,信任降至冰点……不,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信任”,只有危机时刻不得已的利用,和此刻猜忌之下的、更严密的控制。叶婧最后那句“我能把你从泥里拉出来,就能把你再踩回去”,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宣告——宣告他们之间,从此刻起,只剩下了赤裸裸的、冰冷的控制与服从,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那点因共同御敌而勉强维系的脆弱纽带,已被那些照片和随之而来的猜疑,彻底斩断。 汪楠微微闭了闭眼,将心头翻涌的涩意和某种尖锐的、类似于失望的情绪,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现在不是咀嚼这些的时候。他现在是棋盘上一枚被怀疑、被禁锢的棋子,但棋局尚未结束,他不能,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走廊尽头的临时办公室走去。步伐依旧平稳,只是比平时略慢了些,透出一种沉重的、被无形枷锁束缚的凝滞感。 王助理已经在电梯口附近等候,表情是一贯的专业和平静,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亲眼看到了叶婧收到照片后的反应,也目睹了汪楠被叫进去时办公室内几乎凝固的气氛,更听到了隐约传出的、叶婧压抑着怒火的质问。她知道,风暴已经降临,而汪楠,正处于风暴眼最危险的边缘。 “汪先生,”王助理的声音不高,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却又比平时多了几分疏离的谨慎,“叶总吩咐,您最近……需要集中精力处理一些紧急事务。您的临时办公室已经安排妥当,在十七楼B区,相对安静,不会有人打扰。另外,为了确保您能‘专心’,叶总希望您暂时将常用的私人通讯设备交给我保管。如果需要联系外界处理必要事务,可以通过我,或者叶总指定的渠道。” 她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十七楼B区,是叶氏集团相对偏僻的办公区域,通常用于临时项目组或备用办公,人流量少,监控却不少。交手机,等于切断他与外界的直接联系。通过她或指定渠道,意味着所有对外通讯都在监控之下。 汪楠停下脚步,看向王助理。她的目光坦然,没有躲闪,但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像一个完美的指令执行者。他知道,这是叶婧意志的延伸,是那道无形枷锁的具体化。 “我明白,王助理。”汪楠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他没有任何犹豫,从西装内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机,关机,然后递了过去。“这是我常用的手机,里面主要是工作联系和一些必要的个人应用。密码是六个六。麻烦您了。” 他如此干脆,反倒让王助理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她接过手机,入手微凉。“汪先生请放心,我会妥善保管。等叶总通知,会第一时间归还。” 汪楠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继续朝电梯走去。王助理落后半步跟着,像一个沉默的押送者。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机械运转的嗡鸣。汪楠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影像,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照片是谁拍的?Elena的人,或者方佳的人,都有可能。但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到那些“暧昧”瞬间,显然是早有预谋的盯梢。自己在慕尼黑,还是大意了。不,或许不是大意,而是不得不冒的风险。要接近方佳,获取她的信任(哪怕是表面的),就必须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下。他料到会有监视,但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直接将“成果”打包寄给叶婧。这手段,既下作,又有效。 重点是,对方如何确定这些照片一定能送到叶婧手上,并且能产生最大的杀伤力?仅仅匿名寄到公司是不够的。叶婧每天收到的匿名信、恐吓信、商业垃圾无数,王助理和秘书处会进行初步筛选。像这种没有明确寄件人、内容暖昧的照片,很可能会被当作无聊的骚扰或低级的商业挑衅,在到达叶婧面前之前就被过滤掉。 除非……寄信人知道叶婧的某些特定习惯,或者,在公司内部,有“眼睛”可以确保这封信能突破常规筛选,直接、迅速地呈递到叶婧面前。 内鬼。 这个词如同冰锥,刺入汪楠的脑海。不是普通的内鬼,是能接触到叶婧核心收件流程,或者能直接影响王助理判断的内鬼。级别不低,隐藏极深。 叶婧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才让王助理亲自去查,并且强调“尤其不能惊动公司内部任何人”。但查快递源头,谈何容易。对方既然敢用这种方式,必然做了充分的反侦察准备。酒店、快递点、监控……大概率都是精心挑选或处理过的死角。 电梯到达十七楼。门开,B区走廊的光线比顶层黯淡许多,透着一种闲置区域的清冷。王助理将汪楠引到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前,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一台台式电脑(显然经过了处理,只能访问内部局域网特定区域),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再无他物。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侧面,采光一般。 “汪先生,您暂时在这里办公。三餐会有人按时送来。如果需要查阅什么资料,或者有其他合理需求,可以打内线电话到我的分机。”王助理将一部只能拨打内部短号的老式座机电话往桌边推了推,“叶总的意思是,在‘新锐’技术核查有明确结论,以及……其他一些事情厘清之前,请您暂时在这里……静心思考。这也是为了您的安全,以及项目的……顺利推进考虑。”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确:禁足,静默,等待审查。 汪楠扫了一眼这间堪称“软禁室”的办公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的,谢谢王助理。有劳了。” 王助理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汪楠听到门锁从外面被轻轻带上的声音,没有反锁,但无疑,他的一切行动,都会在监控之下。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和对面大楼灰暗的墙体。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扭曲了窗外的世界。叶婧的怀疑和愤怒,如同这漫天雨幕,将他困在此地。而暗处的敌人,恐怕正在为这“离间计”的成功而弹冠相庆。Elena一定在等着叶氏内乱,等着叶婧亲手除掉他这颗刚刚开始发挥作用的暗子。方佳呢?她会怎么想?看到这些照片,她是会觉得自己被汪楠“利用”了而感到愤怒,还是会因为Elena的“釜底抽薪”而更加疑虑重重? “惊鸟”计划确实起了作用,但代价远超预计。他现在与外界几乎断绝联系,阿杰那边得不到指令,后续行动如何继续?“困兽”对刘文瀚的压制能维持多久?“敲山”对Elena的干扰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失联”而减弱? 不,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对叶婧是,对他自己更是。叶婧可以把他关在这里,可以怀疑他,但外面的敌人不会停下脚步。Elena的资本绞索还在收紧,“启明”的技术攻击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刘文瀚手里的“弹药”也没有耗尽,方佳的态度依旧摇摆不定……叶氏的危机只是暂时缓解,远未解除。他必须想办法突破这囚笼,哪怕只是传递出信息。 汪楠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电脑是内网机,功能受限,但基本的内部通讯软件还在。他尝试登录自己的工作账号,顺利进入。但很快发现,所有与外网的连接端口都被切断,即时通讯软件的好友列表里,除了几个内部工作群和王助理等少数几人,其他联系人全部灰色。邮箱只能接收内部邮件,发送权限被锁定。叶婧的监控,做得相当彻底。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大脑像一台高速计算机,飞速检索着所有可能的漏洞和预案。 他想起在制定“惊鸟”计划时,曾与阿杰约定过几个紧急联络的“死信箱”和备用方案。但那需要特定的时间和方式触发,而且风险很高,在目前被严密监控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实现。 或许……可以从内部入手?叶婧让他“静心思考”,何尝不是一种试探?看他会不会狗急跳墙,会不会试图联系外界,从而坐实“内鬼”的嫌疑?如果他按兵不动,反而可能让叶婧的怀疑稍稍减轻,至少,证明他“听话”。 但按兵不动,就是坐以待毙。叶婧需要时间冷静,也需要时间去调查照片来源和“内鬼”。而他,需要时间……来证明自己。 证明?如何证明?向叶婧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忠诚”?不,在目前的情况下,任何苍白的辩解和自我剖白都是无力的。他需要用行动,用结果来证明。但前提是,他必须获得行动的可能。 唯一的突破口,或许还是在叶婧本人身上。她虽然愤怒、猜疑,但并未丧失理智。她将照片交给王助理去查,说明她并未完全被情绪左右,依然保持着调查和判断的意愿。她对Elena的离间计有所警惕,这本身就是一线生机。 他要做的,不是急着表白,也不是徒劳地尝试突破封锁,而是“等待”,并利用这“等待”的时间,做一些叶婧无法禁止,甚至可能希望他做的事情。 汪楠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面前的台式电脑上。他移动鼠标,点开了内部文件共享系统。他的权限虽然被限制,但依然可以访问“新锐材料”技术核查小组的共享工作区,以及叶氏集团当前一些公开的危机应对进展报告。 他开始专心致志地浏览、分析这些材料。从“新锐”原始数据的疑点,到第三方复验的初步反馈,从法律团队对“灰犀牛”指控的应对策略,到集团层面资金链的实时压力测试报告……他看得极其仔细,不时在桌面的便签纸上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忘记了刚刚经历的风暴和此刻身处的“囚笼”。 他知道,他在这间办公室里的所有行为,叶婧很可能都能通过某种方式知晓。他现在的“专注”和“配合”,就是一种无声的回应。他在用行动告诉叶婧:即使被怀疑,被软禁,他依然在思考,在试图为叶氏解决问题。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时间在雨声和键盘敲击声中缓慢流逝。下午茶时间,有人送来了点心和咖啡。汪楠道谢,但并未食用,只是将咖啡放在手边,继续工作。他甚至在内部通讯软件上,给“新锐”技术核查小组的负责人发了条信息,询问了几个关于数据疑点的技术细节,措辞专业、客观,完全是一副就事论事的工作态度。 他必须沉住气。叶婧的怒火需要时间冷却,调查需要时间展开,而敌人,也在等待,等待叶氏内部因为猜忌而自乱阵脚。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可能露出破绽。 傍晚时分,雨势稍歇,天空露出一丝灰蒙蒙的光亮。汪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后显得格外清冷的城市,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阿杰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察觉到了异常?“困兽”计划的后续是否需要调整?方佳在收到Elena的“警告”(那些照片很可能Elena也会“不经意”地让她知道)后,会作何反应?是彻底倒向Elena,还是因为被“出卖”和“利用”而感到愤怒,从而与Elena产生更深的裂痕? 还有那个潜藏在叶氏内部的“内鬼”。他(她)是谁?什么级别?为何要帮Elena传递这种照片?是单纯的商业间谍,还是与叶婧、与他汪楠有私人恩怨?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心头。但他知道,急不得。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看似“配合”的表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门被推开,王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汪先生,”王助理的表情比下午时略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笑容,“叶总让我把这个给您。” 汪楠转过身,看向她手中的文件夹,心中微微一动。是新的工作指令,还是…… 王助理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叶总说,关于‘新锐’技术核查,有几个关键数据节点的溯源,需要重新梳理时间线和责任人。她希望您能结合您之前对‘新锐’内部流程的了解,以及您近期通过……其他渠道获取的信息,”她在这里微妙地顿了一下,“给出一个初步的分析思路。明天上午之前,形成书面报告。” 汪楠的目光落在那个普通的蓝色文件夹上。这显然不是单纯的工作安排。叶婧是在用这种方式,继续“测试”他。测试他是否真的“静心”在工作,测试他是否还能提供有价值的、与“新锐”相关的信息,也在测试他是否会在报告中,有意无意地透露与方佳接触的“真实”内容。 “我明白了。”汪楠点点头,走到桌边,拿起文件夹,并未立刻打开,“请转告叶总,我会尽快完成。” 王助理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汪楠的神情平静无波。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另外,您的晚餐会稍后送来。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吗?” “没有了,谢谢。”汪楠答道。 王助理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再次带上了门。 汪楠拿着文件夹,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用指尖摩挲着文件夹光滑的表面,目光深沉。 叶婧给了他一个“台阶”,或者说,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虽然这机会充满了试探和监控,但至少,是一个信号——她还没有完全放弃从他这里获取价值的可能。她需要他脑子里的东西,需要他对“新锐”的了解,甚至可能,需要他继续在暗处发挥作用,只是方式必须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下。 这很危险。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但这也是机会,一个重新建立联系(哪怕是单方面的、被监控的联系),一个展示价值,甚至一个……或许能传递出某种信息的缝隙。 他缓缓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关于“新锐”特定实验数据记录的复印件,以及一些内部通讯记录的片段。问题很明确,指向几个可能存在数据篡改或记录缺失的关键时间点。 汪楠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文件上。专业,冷静,客观。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最能保护自己的方式。 他打开电脑上的文档处理软件,开始撰写报告。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只谈技术细节和流程可能性,绝不涉及任何个人判断和未经证实的猜测。对于可能涉及“其他渠道”信息的部分,他谨慎地标注为“根据有限的外部信息交叉验证,存在此种可能,但需进一步核实”,并附上了看似合理的推测依据。 这是一份“安全”的报告,既能体现他的专业能力,又不会授人以柄。同时,在几处看似不经意的细节分析中,他埋下了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极其隐晦的“钩子”——如果叶婧(或者她信任的分析人员)足够敏锐,或许能从中嗅到一丝关于“内鬼”可能线索的气息,或者关于方佳与“新锐”问题之间更深层关联的暗示。这很冒险,但值得一试。他需要让叶婧知道,他还有用,而且,他可能知道一些,她目前还不知道的事情。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湿润的夜空中次第亮起。汪楠办公室的灯,是十七楼B区为数不多的光亮之一。他伏案疾书,侧影被灯光投射在墙壁上,沉静,专注,仿佛与世隔绝,又仿佛在无声地,与窗外那片深沉莫测的夜色,进行着一场冷静而持久的对峙。 他知道,叶婧此刻,一定也在某个地方,审视着王助理带回去的关于照片来源的初步调查结果(很可能一无所获),复盘着与他的每一次对话,权衡着信任与风险。而暗处的敌人,也一定在密切关注着叶氏内部的任何风吹草动,等待着下一个出手的时机。 暴雨虽然暂歇,但阴云并未散去。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在这被囚禁的方寸之地,在这看似被剥夺了一切的绝境中,用最沉的着气,最冷静的头脑,为自己,也为这盘尚未结束的棋局,寻找到那唯一可能存在的、微弱的生机。 他写完报告的最后一个字,保存,然后关闭了文档。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叶婧的反应,等待外界的变数,也等待……那或许存在的、来自黑暗中的,另一线微光。 就在这时,那部只能拨打内线、老旧得连来电显示都没有的座机电话,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汪楠猛地睁开眼,看向那部红色的老式电话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会是谁?王助理?叶婧?还是……其他什么人? 他伸出手,停顿了半秒,然后,稳稳地拿起了听筒。 “喂?”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第125章 找出内鬼的行动 那部老旧座机的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汪楠用专注和“配合”刻意维持的表面平静。他拿起听筒,那冰冷、坚硬的塑料触感,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带着一丝警觉的“喂”字,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化作一声平稳而略显疏离的询问。 “汪楠,报告看完了吗?” 听筒里传来的是叶婧的声音,比下午在办公室时要平静得多,但依旧冰冷,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项普通工作的进度。 汪楠心中一凛。叶婧亲自打来,而且是在这个时间。这意味着她对那份报告的“审阅”可能刚刚结束,或者,她一直在监控着他撰写报告的过程。更重要的是,她没有通过王助理转达,而是直接联系,这本身就是一个微妙的信号——她需要更直接的沟通,或者,她不想让王助理(至少在此刻)完全知晓他们谈话的内容。 “叶总,看完了。我刚完成初步分析报告的撰写,保存在电脑D盘,命名为‘新锐数据疑点分析V1’,您可以随时调阅。” 汪楠回答,语气恭敬,但保持着距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叶婧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你报告中提到的,关于‘新锐’核心实验数据在第三季度末出现系统性偏移的时间点,与刘文瀚团队当时一份关于‘工艺微调’的内部周报高度吻合,这一点,之前技术核查小组没有注意到。你是怎么想到的?” 这是一个测试。测试他报告的“价值”来源,也测试他是否会提及“其他渠道”。汪楠早有准备,他谨慎地答道:“主要是结合了您提供的内部通讯记录片段,以及‘新锐’那段时间的公开专利申报和供应商变更记录。那份‘工艺微调’周报的措辞比较模糊,但结合数据偏移的节点,以及同时期‘新锐’与一家新的欧洲特种气体供应商签订试用协议的动作,我个人推测,可能存在通过变更基础物料供应商,来掩盖或合理化某些实验数据异常的操作。当然,这仅仅是基于现有信息的逻辑推测,需要更深入的审计和现场验证。” 他没有提及方佳,没有提及任何“外部信息”,将分析牢牢限定在叶婧提供的内部文件和公开信息范围内,显得专业而克制。 叶婧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他的回答,或者,在判断他是否有所隐瞒。“你的分析角度有一定道理。我会让技术核查小组跟进这条线。” 她的声音略微缓和了一丝,但随即,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冰冷和沉重,“不过,汪楠,我们现在有一个更紧迫、也更致命的问题,需要解决。” 来了。汪楠的心微微提起,知道正题即将开始。“叶总请说。” “那封匿名信,王助理那边的初步调查,几乎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叶婧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和冰冷的决绝,“寄出的酒店是个监控死角,快递点无法追查,信封和纸张都是最普通的型号,没有任何可辨识的生物痕迹。对方做得很干净,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是……专业的人。”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但正因为做得太‘干净’,太‘专业’,反而暴露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对方对我们内部的流程,非常熟悉。熟悉到,可以确保那封信能够绕过常规的邮件分拣和初步审核,直接、迅速地送到我的办公桌上。尤其是在当前这个敏感时期,所有寄给我的、来源不明的信件,理论上都应该经过更严格的筛查。” 汪楠屏住呼吸,他知道叶婧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们内部,有鬼。” 叶婧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刃,“而且,这个鬼的级别不低,权限不小,很可能就在能够接触到核心邮件分拣流程,或者能够影响王助理判断的范围内。甚至……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您怀疑谁?” 汪楠问,声音放得更低。他知道,这个问题极其危险,但他必须问,这也是叶婧打这通电话的原因之一——她需要他的“看法”,或者说,需要利用他对某些人和事的了解,来帮助她做出判断。这既是一种利用,也可能是一种新的、更加危险的“测试”。 “我现在谁也不完全信任,包括你,汪楠。” 叶婧的回答毫不留情,直接撕开了那层虚伪的遮羞布,“但正因为我谁也不信,所以我才需要找出这个鬼,在我被暗处的冷箭彻底射穿之前。我需要你动用你那个被关起来的、还算好用的脑子,帮我分析一下。” 她的话冰冷刺骨,却也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残酷的坦率。汪楠没有感到意外,只是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叶总,我需要更多信息。关于那封信具体的送达流程,经手了哪些人,王助理日常处理信件的标准和优先级,以及……最近,尤其是‘新锐’出事以来,集团内部,特别是您身边,有没有什么人或事,出现过异常的、哪怕是很细微的异常。” “王助理会把相关流程的细节,通过加密内网发到你电脑上。你看完后,立刻销毁阅读记录。” 叶婧命令道,随即补充,“至于异常的人或事……你觉得,在现在这种时候,什么样的‘异常’才算异常?是某个平时谨小慎微的中层突然变得活跃?还是某个本该焦头烂额的高管却显得异常平静?又或者,是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巧合’,比如,某个人‘恰好’在某个时间点,出现在了某个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她的提示已经相当明显。她在引导汪楠,也在观察汪楠的反应。 汪楠的大脑飞速运转。叶婧身边的核心圈子其实不大。王助理是绝对的心腹,但正因如此,如果她有异心,将是致命的。几个跟随叶婧多年的秘书和行政人员,权限有限,但熟悉流程。还有……董事会里那些老臣,某些关键部门的总监,甚至……“新锐材料”那边渗透过来的人? “叶总,恕我直言,”汪楠斟酌着词句,“如果内鬼的目标是确保那封信能送到您手上,那么他(她)未必需要直接经手那封信。只需要在流程的某个关键节点,施加一点微小的‘影响’即可。比如,在秘书处或前台值班人员筛选邮件时,随口提一句‘最近叶总对匿名举报类信息特别关注’,或者,在信件分拣的规则上,做一个不易察觉的、临时性的‘微调’。这不需要太高的权限,但需要对内部运作和叶总您近期关注点的精准把握。”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内鬼可能不止一个。传递照片或许只是他(她)众多任务中的一项。在‘新锐’出事、Elena发动攻击的这个时间点,内鬼更重要的任务,可能是持续向外部传递叶氏内部的应对策略、资金状况、人心动向,甚至……是您个人的情绪状态和决策倾向。” 叶婧在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传来,显示她在认真倾听和思考。汪楠的分析,与她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甚至更加深入。这让她对汪楠的怀疑,稍微减轻了一丝——至少,他的脑子确实还在为“解决问题”转动,而不是急于为自己开脱。 “所以,你的建议是?”叶婧问。 “双管齐下,明暗结合。”汪楠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一些,“明线上,由您亲自出面,或者通过王助理,以‘加强特殊时期安保和信息管控’为由,对核心区域的邮件收发、文件传递流程进行一次突然的、细致的‘合规检查’和流程复核。重点不是抓住现行,而是打草惊蛇,观察反应。同时,可以放出一些真伪难辨的‘***’信息,通过不同渠道,传递给不同层级、有嫌疑的人,然后监控这些信息是否有泄露,以及泄露的路径和速度。” “暗线呢?”叶婧追问。 “暗线,”汪楠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决断,“需要动用非常规手段。对几个最关键嫌疑对象的通讯记录、近期行踪、财务状况,进行隐蔽而深入的调查。特别是他们与已知的Elena Zhao关联方,或者与方佳、‘启明’方面,是否存在任何异常联系。这需要……专业的人去做,而且必须绝对保密,绝不能动用公司内部的资源,以免打草惊蛇。” 他指的就是阿杰那样的人。但此刻他不能明说,只能暗示。 叶婧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动用外部力量调查内部高层,风险极高,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但在目前内忧外患、敌暗我明的情况下,这或许是唯一能快速揪出内鬼的方法。 “专业的人……你有可靠的人选吗?”叶婧终于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汪楠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叶婧在试探他是否还保留着与外界的秘密联系渠道,也是在评估他手中“筹码”的价值和风险。 “我之前为执行‘惊鸟’、‘困兽’计划,接触过一些……灰色地带的信息渠道。”汪楠谨慎地回答,没有直接承认阿杰的存在,“如果需要,我可以尝试联系,但需要您的明确授权,以及……一定程度的活动自由。而且,对方只认钱和加密指令,不认人,我也无法完全控制其调查的边界和方式,存在一定风险。” 他将球踢回给叶婧,同时暗示了行动的难度和不可控性。 叶婧在电话那头似乎冷哼了一声,但声音很轻。“授权我可以给你。但活动自由,你想都别想。你需要联系什么人,传递什么指令,必须通过我指定的方式和渠道。所有获取的信息,必须第一时间、完整地向我汇报。你,”她加重语气,“只是传递指令和接收结果的工具,任何分析和判断,由我来做。听清楚了吗?” 依旧是极致的控制和不信任。汪楠心中苦笑,但面上只能应下:“明白,叶总。我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办。” “很好。”叶婧似乎满意于他的“顺从”,“王助理稍后会给你一个新的、一次性的加密通讯方式。你用它来联系你的人。指令内容,我会让王助理发给你。记住,汪楠,” 她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而充满威胁:“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敢在这件事上耍花样,或者你的人查出了什么,你却敢对我有丝毫隐瞒……我保证,你会比那个寄照片的人,死得更难看。现在,把那份报告发给我,然后,等王助理的联系。” “是,叶总。”汪楠应道。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汪楠缓缓放下听筒,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与叶婧的这番通话,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惊心动魄。但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叶婧虽然依旧不信任他,但至少开始“使用”他,并且,将揪出内鬼这个极其重要、也极其危险的任务,交给了他(或者说,交给了他背后的“渠道”)。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重新获得叶婧有限“重视”的机会,也是一个……可以借机做很多事情的机会。比如,在调查内鬼的同时,是否也能顺藤摸瓜,查到更多关于Elena、方佳,甚至“启明”的线索?比如,是否能利用这次调查,为自己洗清部分嫌疑,或者至少,掌握一些足以自保的筹码?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他必须确保阿杰的调查不被叶婧察觉其真实能力和边界,必须确保传递的信息完全符合叶婧的指令,不能有任何“夹带私货”,否则一旦被叶婧发现,他将立刻被当作“内鬼”处理。同时,他还要提防那个真正的内鬼,会不会在调查过程中察觉,从而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他坐回电脑前,将那份关于“新锐”数据疑点的报告通过内部系统发送给叶婧。然后,他关掉文档,清理掉所有临时文件,将电脑恢复到初始状态。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大脑开始飞速构思如何向阿杰下达这个复杂而危险的指令。 几分钟后,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加密内部消息提示,来自王助理。消息内容是一个复杂的字符串,看起来像乱码,但汪楠知道,这是一个一次性的、经过多层加密的通讯信道接入指令和密钥。同时,王助理还发来了一份简单的、关于叶婧要求调查的几个“嫌疑对象”的名单和初步关注点。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但每一个,都让汪楠心中微微一沉。 第一个,是董事会成员、分管集团后勤与行政的副总裁,孙正明。他是叶氏元老,资历很深,但近年来在集团核心决策中边缘化,据说对叶婧的许多改革措施颇有微词。更重要的是,集团总部大楼的日常行政、安保、包括部分邮件收发流程,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有动机(权力失落),也有能力(权限覆盖)在邮件流程上做手脚。 第二个,是叶婧的首席秘书之一,林薇。她跟随叶婧超过五年,深得信任,负责处理叶婧大部分日常行程安排和信件初步筛选。她对叶婧的习惯和关注点了如指掌,如果她想让一封信“顺利”到达叶婧面前,易如反掌。她的动机可能更复杂,或许是利益收买,或许是被抓住了把柄。 第三个,是“新锐材料”派驻在集团总部、负责与总部协调的副总,郑轩。他是刘文瀚提拔上来的人,在“新锐”出事、刘文瀚叛逃后,他的位置一直很尴尬。他熟悉“新锐”的内部情况,也了解叶氏总部的一些运作,有向Elena或方佳传递信息的可能。而且,他或许对叶婧处理“新锐”问题的方式心存怨恨。 这三个人,嫌疑都很大,但也都有可能不是。叶婧将名单给他,既是交办任务,也是一种试探——看他如何选择调查重点,看他是否会因为个人好恶或已知信息而有所偏颇。 汪楠将名单和关注点记在心里,然后开始操作电脑,按照王助理提供的指令,接入那个一次性的加密通讯信道。信道非常简陋,只能进行最基本的文本传输,且有时限。 他斟酌词句,用他和阿杰事先约定的、只有他们能懂的暗语和编码,撰写了一条指令。指令核心包含以下几点: 1. 最高优先级任务:隐蔽调查孙正明、林薇、郑轩三人过去三个月内(尤其是“新锐”出事前后)的所有通讯记录(包括加密和非加密)、异常资金流动、线下会面、以及与Elena Zhao、方佳(包括“佳美资本”及关联方)、“启明”资本(特别是李明远团队)的任何潜在关联。重点:孙正明与邮件流程可能的操控痕迹;林薇近期有无异常消费或行为变化;郑轩与刘文瀚失联前后的联系,及其是否仍在向“新锐”旧部或外部传递信息。 2. 反向监控:在调查上述三人的同时,尝试监控是否有其他“眼睛”在关注他们,或者是否有异常信号试图干扰调查。 3. 信息隔离:所有调查结果,必须通过这个一次性信道,以最高加密等级直接反馈。反馈信息需绝对客观,只陈述事实,不做任何推论。同时,阿杰自身的安全级别提到最高,启用所有反追踪协议。 4. 时限:四十八小时内,需要初步报告。 指令撰写完毕,他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没有泄露任何不该泄露的信息(比如叶婧对他的怀疑,他自己的处境等),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的进度条快速走完,显示“发送成功”。随后,整个通讯信道自动销毁,不留任何痕迹。 汪楠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指令已经发出,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阿杰的反馈,等待叶婧的下一步指令,也等待……那个潜藏在暗处的内鬼,或者别的什么人,露出马脚。 办公室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雨后的车流声。那部老旧的红色电话机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汪楠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受到更严密的监控,而他与外界那唯一的、脆弱的联系通道,也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风险。 “找出内鬼的行动”,已然开始。这不仅是一场针对叛徒的追猎,更是一场在叶婧的监视、敌人的觊觎、以及自身安危夹缝中进行的、危险至极的走钢丝表演。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但他已无路可退。只能向前,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拨开迷雾,寻找那唯一可能通向生路的、微弱的光亮。夜色,愈发深沉了。 第126章 方佳提供的线索 十七楼B区的“软禁室”内,时间像是被粘稠的胶水凝滞,每一分每一秒都拖拽着令人窒息的漫长。汪楠在发出给阿杰的加密指令后,便陷入了强制性的静默与等待。他无法离开这间办公室,与外界的联系被严格监控,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扮演那个“配合调查”、“静心思过”的角色,对着电脑屏幕,反复研究叶氏内部那些公开或半公开的、关于“新锐材料”危机和集团应对的资料。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准时用餐,规律作息,甚至在内部通讯软件上,就一些无关紧要的技术细节,与“新锐”核查小组的成员进行着看似正常的、克制的交流。 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很可能都在叶婧的注视之下。那份关于“新锐”数据疑点的分析报告,他早已发送过去,但叶婧没有给予任何反馈,也没有再通过那部红色座机联系他。王助理每天定时送来三餐,更换饮水,面无表情,除了必要的交代,绝不与他有丝毫多余的交流。这种刻意的、冰冷的静默,比直接的质问和训斥,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逐渐收紧的压力。叶婧在等待,等待他“找”出内鬼的进展,也在等待他自己,在漫长的禁锢和猜疑中,露出破绽。 汪楠强迫自己沉住气。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乱。他将所有的心力,都投入到对已知信息的反复咀嚼和逻辑推演中。孙正明、林薇、郑轩,这三个名字像三根无形的线,在他脑海中不断交织、碰撞。谁最有可能?谁最有动机?谁又能从这次匿名照片事件中,获取最大的利益? 就在他对着电脑屏幕上郑轩近期经手的一份普通协调文件陷入沉思时,桌面上那部老旧红色座机的听筒旁,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绿色LED指示灯,突然以极其微弱、但异常规律的频率,快速闪烁了三下,然后熄灭。 汪楠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指示灯,是这部电话机自带的、显示线路连接状态的普通信号灯,平时几乎不亮。但刚才那三下闪烁……频率和间隔,与他记忆中和阿杰约定的、某种极端情况下的紧急联络暗号,惊人地相似!难道…… 不可能。这部电话是叶婧提供的,线路必然在严密的监控之下。阿杰怎么可能绕过层层封锁,用这种方式联系他?而且,他刚刚才通过一次性加密信道给阿杰下达了指令,阿杰不应该、也没必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用这种方式联系他。 是巧合?是设备故障?还是……某种他尚未察觉的测试或陷阱? 汪楠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已经恢复沉寂的指示灯,大脑飞速运转。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伪装出仍在工作的样子,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朵和眼角余光上。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五分钟,就在汪楠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一幕只是自己高度紧张下的错觉时——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毫无预兆地,在那片死寂中猛然炸响! 汪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手指停在了键盘上。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让那铃声又响了两声,仿佛被突然的声响惊扰,然后才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打断工作后的平静和疏离。 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叶婧那冰冷的声音,也不是王助理公事公办的语调,而是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带着电子杂音、分辨不出男女的、异常低沉急促的声音: “汪楠,别说话,听好!方佳有东西给你,关于你正在查的人。她不敢直接联系你,风险太大。东西在老地方,你知道的。你只有一次机会,今天下午五点前,过时不候。拿到东西后,立刻销毁这个通话记录。记住,叶婧身边不止一个‘鬼’。还有,小心郑轩,他可能已经……”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随即被一阵刺耳的忙音取代。通话被单方面切断了。 汪楠握着听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方佳?有东西给他?关于“正在查的人”?她怎么知道他在查内鬼?是叶婧的“调查”走漏了风声,还是方佳自己猜到的?她为什么要给他东西?是善意提醒,还是另一个陷阱?那个“老地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分析。变声,电子音,语速快,内容明确,指向清晰——对方显然不想暴露身份,但急切地想传递信息。“叶婧身边不止一个‘鬼’”,这印证了他之前的推测。小心郑轩……这是暗示郑轩就是内鬼之一,还是说郑轩已经察觉被调查,或者有危险? “老地方,你知道的。”——对方用这个说法,显然认为他清楚指的是哪里。汪楠的脑子飞快转动。他和方佳之间,有什么“老地方”?除了慕尼黑那次充满算计的接触,就是在上海……爵士乐酒吧“蓝调音符”! 是了,徐导第一次带他去见方佳,就是在那里。后来他和方佳“偶遇”,也是在那个酒吧。那里是方佳在上海少数几个能让她感到放松、且有私密谈话空间的场所之一。方佳将东西留在那里,是合理的。而且,酒吧老板老陈,似乎与方佳相熟,或许可以信任,至少是中立的。 但问题是,他现在被软禁,怎么去“蓝调音符”?叶婧不可能允许他离开公司。而且,这个电话来得如此蹊跷,会不会是叶婧的另一个测试?用方佳的名义,引诱他违反禁令,从而坐实他“与方佳勾结”的罪名? 不,不像。如果是叶婧的测试,她完全可以用更“官方”的方式,或者抛出更具诱惑力的诱饵。这个电话的风格,更像是一种来自“灰色地带”的、见不得光的紧急联络。而且,对方提到了“郑轩”,这正是叶婧给他名单上的人。如果是叶婧测试,她不太可能直接用真实调查对象的名字。 但风险依然巨大。如果他试图离开公司去取东西,几乎肯定会被发现。如果他不去,可能会错过至关重要的线索,甚至可能让方佳陷入危险(如果她真的是背着Elena给他传递信息的话)。而且,那个“一次机会,下午五点前”的时限,压迫感极强。 汪楠缓缓放下听筒,坐回椅子上,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距离“五点前”,只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他必须做出决定。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怎么去? 硬闯是找死。唯一的可能,是获得叶婧的“允许”,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让他暂时离开这间办公室、而又不引起怀疑的合理理由。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电脑屏幕上,那份关于郑轩近期协调工作的文件。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他脑中成形。 郑轩作为“新锐材料”派驻总部的协调人,经手过大量“新锐”与总部各部门之间的往来文件,其中不乏一些涉及技术参数、采购清单、甚至早期内部审计记录的敏感文档。虽然大部分核心资料应该早已被技术核查小组调取,但难免有遗漏。如果他以“需要核实郑轩经手的某项文件细节,以便更准确地分析数据疑点”为由,申请去档案室或相关部门调阅原始纸质文件,是否合理? 这个理由有一定风险。叶婧很可能会怀疑他的动机,甚至可能认为他是想借机接触外界或传递信息。但比起直接要求外出,这个理由显得更“工作相关”,也更能体现他“认真负责”的态度。关键在于,他需要调阅的“文件”,必须看起来确实与“新锐”数据疑点分析高度相关,而且最好是只有纸质存档、内网电子版不全或模糊的文件。 汪楠开始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与郑轩相关、又可能符合这些条件的文件线索。他回忆着那份数据疑点报告,以及近期看到的各种零散信息。突然,他想起之前在一份关于“新锐”早期某次中试生产物料批次记录的内部邮件中,曾看到郑轩作为协调人,转发过一份供应商提供的、关于某种特殊催化剂的“批次检测报告”扫描件。邮件正文提到,原始纸质报告因为“涉及商业机密”,由“新锐”方面保存,只提供了关键页的扫描件。而那份扫描件,在后来“新锐”提交给总部的“核心技术资料汇编”电子版中,似乎被模糊处理了关键数据。 就是它了!如果他能以“需要核对原始纸质报告上的完整数据,以验证当时物料批次是否与后续数据异常存在关联”为由,申请去“新锐”在总部的临时档案存放点(那里应该保留了部分“新锐”移交过来的纸质副本)调阅,这个理由听起来足够专业,也足够“必要”。而且,“新锐”的临时档案存放点,就在总部大楼内,但不在十七楼B区,他需要离开当前楼层。 虽然这仍然会引发监控,但至少是“合法”的、有记录的内部流动。叶婧即便怀疑,也很难直接拒绝,否则就显得太不近情理,甚至可能打击他“配合调查”的“积极性”。 更重要的是,“蓝调音符”酒吧,距离叶氏集团总部大楼,步行大约需要十五分钟。如果他能在去档案室的路上,或者以“需要短暂思考、整理思路”为由,在档案室附近找个地方“休息”片刻,然后快速往返酒吧……时间非常紧张,风险极高,但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空间。 这是一场豪赌。赌叶婧不会立刻驳回他的申请,赌他去档案室和往返酒吧的路上不会被盯得太死,赌方佳留下的东西确实有价值且没有陷阱,也赌他自己能在极度紧张的时间限制和监控压力下,完成这一切。 但他别无选择。被动等待,只会让局面更加恶化。他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获取信息,打破僵局。 汪楠深吸一口气,打开内部通讯软件,找到王助理的头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始输入消息: “王助理,抱歉打扰。关于‘新锐’数据疑点的分析,我需要核对一份关键原始文件。是郑轩副总去年底经手转发的、关于S-7催化剂批次检测的原始纸质报告。这份报告的电子扫描件有关键数据模糊,可能影响对当时物料批次与后续数据异常关联性的判断。原始纸质报告应该存放在‘新锐’移交总部的临时档案库(B2层)。我需要亲自去核对一下,预计需要三十分钟左右。不知是否方便安排?如果叶总另有安排,我可以将需要核对的具体页码和问题列出,麻烦您代为查阅,但可能不如我亲自核对准确。请指示。” 消息发出,汪楠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将自己“需要离开”的理由,包装成对工作负责、追求准确性的表现,同时给了叶婧拒绝的余地(让她派人代查),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和迫切性。他赌叶婧在目前急需查出内鬼、也需要他“发挥作用”的心态下,有可能会同意这个看似合理的请求。 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格外煎熬。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已经三点三十五分了。 就在汪楠几乎要以为石沉大海,或者会收到一句冰冷的“原地等待”时,王助理的头像跳动了一下。 “可以。我会通知安保和档案室。你只有三十分钟。不要离开B2层档案区范围。核对完毕,立刻返回。我会在十七楼电梯口等你。” 同意了!汪楠的心猛地一松,但随即又绷紧。三十分钟,从十七楼到B2层,找到文件,核对(哪怕只是做做样子),然后还要找机会溜去酒吧并返回……时间掐得非常死。而且,王助理明确说了“不要离开B2层范围”,还会在电梯口等他,这监控意味十足。 但无论如何,他获得了一个离开囚笼的窗口。哪怕只有三十分钟,哪怕是在严密的监控下。 “明白,谢谢王助理。我马上出发。”汪楠迅速回复,然后关闭电脑,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的桌面,起身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王助理已经站在走廊里等候,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她看了汪楠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电梯。电梯下行,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人,气氛压抑。汪楠能感觉到王助理落在他身上的、那看似不经意却充满审视的目光。 到达B2层,电梯门开。外面是一条略显昏暗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旧物特有的气味。档案室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管理员已经等在门口。 “汪先生,请跟我来。您要的文件在第三排靠右的柜子,标签是‘新锐-物料-2013批次’。”管理员显然已经接到通知,语气客气但疏离。 汪楠对王助理点了点头,然后跟着管理员走进档案室。档案室很大,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整齐排列,上面贴满了标签。管理员将他引到指定的柜子前,打开柜门,指着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就是这个。您在这里核对,不要将文件带出这个区域。有什么需要叫我,我在门口。” “好的,谢谢。”汪楠接过文件夹,走到旁边一张供查阅用的长桌前坐下。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果然是厚厚一叠各种检测报告和物料单据。他快速翻找着,很快找到了那份关于S-7催化剂的批次检测报告。纸质报告很清晰,数据完整,与模糊的扫描件截然不同。 他装模作样地拿出便签纸和笔,开始记录一些关键数据,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围。管理员在门口附近徘徊,但没有一直盯着他。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找到溜出去的机会。档案室有后门吗?通常这种地方应该会有消防通道或者备用出口。他一边记录,一边用极轻微的动作,侧头看向档案室深处。光线较暗,看不清具体结构,但似乎有另一条通道通向更里面的库房区域。 他必须冒险。他快速记录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数据,然后合上文件夹,起身走向门口的管理员。 “同志,这份报告里提到参考了另一份‘供应商原始质谱图’,编号是MS-2013-088,请问这份图在哪个文件里?可能也需要核对一下。”汪楠指着报告末尾的一处附录编号问道。这个编号是他刚才瞥见的,随口编的,但听起来很专业。 管理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个要求。他接过报告看了看那个编号,皱眉想了想:“质谱图……可能不在这里,在更里面的专业资料库,或者……我得查一下归档记录。”他指了指靠墙的一台老式电脑。 “麻烦您了,这个数据点可能很关键。”汪楠语气诚恳。 管理员点点头,走到电脑前开始操作。趁着他背对自己、专注查阅记录的瞬间,汪楠深吸一口气,如同最灵巧的狸猫,脚步无声而迅疾地,向着档案室深处那条昏暗的通道闪去! 他的动作极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通道不长,尽头果然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上挂着“紧急出口,常闭勿用”的牌子,但没有电子锁,只有一个普通的机械插销。汪楠心脏狂跳,伸手轻轻拉开插销,将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闪身而出,然后迅速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没有监控(他祈祷如此)的后勤通道,灯光昏暗,堆放着一些清洁工具和杂物。通道尽头是向上的楼梯。他不再犹豫,拔腿就向上跑去!一步两级,用最快的速度冲上一楼,推开另一扇防火门,眼前是总部大楼一层一个偏僻的、通往地下车库和后勤装卸区的侧门出口。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汪楠略微适应了一下光线,迅速观察四周。没有看到明显的盯梢人员。他压低帽檐(出门前顺手从档案室门后的挂钩上拿了一顶不知谁的旧棒球帽),快步走出侧门,混入大楼外围街道上匆匆的人流。 他没有跑,而是以比常人略快、但又不显突兀的步伐,朝着“蓝调音符”酒吧的方向疾走。时间,下午三点五十二分。距离五点,只剩一小时零八分钟。扣除往返酒吧的三十分钟,他只有不到四十分钟在酒吧停留和获取东西。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汪楠尽量走在人群和建筑物的阴影里,避免被可能存在的跟踪者轻易锁定。他不敢回头,只能依靠眼角的余光和直觉,判断是否有人尾随。心跳如擂鼓,肾上腺素飙升,让他感觉四肢都有些微微发麻,但头脑却异常清醒、冰冷。 十五分钟的路程,在他的疾走下,缩短到了十二分钟。当他看到那扇熟悉的、隐藏在梧桐树后的厚重木门,和门楣上那块不起眼的、没有任何字样的黄铜招牌时,时间刚好是下午四点零四分。 他停下脚步,在门口稍微平复了一下因为疾走和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依旧是熟悉的昏暗光线,混合着威士忌、雪茄和旧木头的醇厚气息。下午时分,酒吧里几乎没有客人,只有吧台后,头发花白的调酒师老陈,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杯子。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汪楠,眼中似乎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老样子?”老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低沉。 汪楠走到吧台前,没有坐下,而是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陈叔,方小姐是不是有东西留在这里,让我来取?” 老陈擦拭杯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抬眼看了汪楠一下,那眼神平静,却似乎洞悉一切。他没有回答,只是放下手中的杯子和布巾,转身,从身后酒柜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小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吧台上,推到汪楠面前。 “方小姐下午来过,匆匆忙忙,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如果……你今天能来的话。”老陈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她没说别的,只让你小心。” 汪楠心中一紧,迅速拿起信封。信封很薄,没有封口。他手指微颤,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照片,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便签纸。 照片是打印出来的,像素不高,有些模糊,像是在较远距离用手机偷拍的。画面中,是叶氏集团总部大楼一楼大堂的某个角落。时间是夜晚,灯光不算明亮。但汪楠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中的两个人——是郑轩,和一个穿着连帽衫、低着头、看不清脸的男人。两人似乎在快速交接什么东西,郑轩将一个类似U盘或存储卡的小物件递给了那个男人。背景里,大堂的电子时钟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日期水印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是大约十天前,正是“新锐”出事、叶氏陷入混乱后不久! 汪楠的心脏猛地一缩。郑轩!深夜在总部大堂,与不明身份的人交接物品!这太可疑了!如果他只是传递普通工作文件,何必在深夜、在一楼大堂、以这种隐蔽的方式? 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展开那张便签纸。纸上是用娟秀但略显潦草的字迹手写的几行字,没有署名,但汪楠认得,那是方佳的笔迹。 “汪楠,见字如面。长话短说。照片是偶然拍到的,拍的人不是我,但东西辗转到了我手里。时间地点人物皆在,你自行判断。郑轩近期与Elena在香港的代表有过至少两次秘密会面,地点在九龙一家私人会所,具体时间我写在背面。此外,叶总办公室的日常信件分拣流程,近期被孙正明以‘安全升级’为由,做过一次微调,增加了行政部(林薇分管)的复核环节。巧合的是,匿名信寄达当天,负责前台邮件初筛的实习生‘恰好’请假,代班的是行政部的人。言尽于此,你自己小心。Elena对你和我‘合作’的事非常不满,那些照片是警告,也是离间。她不会罢手。保重。” 字迹到这里结束,背面果然用更小的字写了两组日期、时间和会所名称,以及一个车牌号的部分信息。 信息量巨大!郑轩深夜交接物品,与Elena代表秘密会面,嫌疑急剧上升!孙正明调整流程,林薇的行政部介入,实习生“恰好”请假……匿名信能够突破筛查直达叶婧案头的原因,似乎隐隐指向了这条线!而且,方佳明确点出照片是Elena的离间计,这与他和叶婧的判断一致。她提供了关于郑轩和流程异常的具体线索,却没有直接指控谁,将判断权交给了他。 方佳为什么这么做?是“惊鸟”计划起了作用,让她对Elena产生了更深的疑虑和反感?是她不希望叶婧被彻底击垮(因为叶父的手稿)?还是她单纯地觉得被Elena“出卖”和“警告”而感到愤怒,想要反击?或者,她是在为自己留后路,两边下注? 此刻汪楠无暇细想方佳的动机。他迅速将照片和便签纸重新塞回信封,紧紧攥在手里。时间,下午四点十一分。他必须立刻返回! “陈叔,多谢。”汪楠对老陈低声道谢,语气恳切。 老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拭他永远也擦不完的杯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汪楠不再犹豫,转身冲出酒吧,再次汇入街道的人流,以更快的速度向叶氏总部大楼返回。他一边疾走,一边大脑飞速运转。方佳提供的线索极具价值,但如何向叶婧汇报?直接拿出照片和便签纸?不行,那会暴露他与方佳的联系,也会让叶婧怀疑他如何得到这些。他必须找一个“合理”的来源,或者,至少要让这些线索的呈现方式,看起来像是通过“正当调查”发现的。 他想起阿杰正在进行的调查。也许,可以引导叶婧,让她认为这些线索是阿杰那边查到的?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如何解释阿杰能查到如此具体的影像和会面信息?叶婧不是傻子,阿杰的“能力”边界,她未必没有揣测。 或许……可以利用郑轩本身?如果能在郑轩那里找到突破口,让他自己露出马脚,那么方佳提供的线索,就可以作为“佐证”和“方向”,而不是“源头”。 思路逐渐清晰。他需要立刻返回档案室,完成那个“核对”的幌子,然后向叶婧汇报,重点强调在核对文件过程中,发现了郑轩经手文件的某些“异常”或“矛盾”,从而“合理”地建议对郑轩进行更深入的、包括行踪和通讯在内的调查。同时,他可以在汇报中,“不经意”地暗示,内部邮件分拣流程的调整可能存在漏洞,需要复查。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将调查引向孙正明和林薇。 至于照片和会面记录……也许可以先按下不表,作为关键时刻的“底牌”,或者在阿杰的调查“恰好”也指向同一方向时,再“巧合”地“印证”。 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八分。汪楠终于看到了叶氏总部大楼的侧门。他放缓脚步,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从档案室出来,只是稍微走得急了些。他推开门,闪身进入那条后勤通道,然后快速向下,来到B2层那扇防火门前。 他侧耳倾听,门内没有异常声响。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迅速将门关好、插上插销。档案室里,那个管理员还在电脑前,似乎还在查找那个不存在的“质谱图”记录。 汪楠悄无声息地走回长桌旁,将那个蓝色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然后走向管理员。 “同志,找到了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管理员抬起头,看到他,似乎松了口气:“汪先生,您回来了?我刚才没找到您说的那个编号……您核对完了?” “哦,我刚才去里面看了看有没有其他相关文件,没找到。可能那份质谱图确实不在这里,或者编号有误。”汪楠面不改色地扯谎,“不过主要数据我已经核对完了,很有收获。谢谢您,我先回去了。”他将刚才记录的便签纸在管理员面前晃了晃,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好的,那我送您出去。”管理员不疑有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档案室。王助理果然如她所说,静静地站在电梯口等候。看到汪楠,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时间刚好四点三十五分。汪楠离开了三十分钟,分秒不差。 “核对完了?”王助理问,目光在汪楠脸上扫过。 “核对完了,发现了一些新的疑点,可能需要向叶总汇报。”汪楠点头,神色如常。 王助理没再多问,按下了电梯按钮。电梯上行,三人沉默无言。 回到十七楼B区那间熟悉的“软禁室”门口,王助理停下脚步,看向汪楠:“叶总吩咐,如果你核对完文件后有新的发现,可以直接向她汇报。她现在在办公室。” 汪楠心中一动。叶婧在等他。这既是对他“工作成果”的期待,也是一种迫不及待的、想要掌控一切进展的表现。 “好,我马上整理一下思路,然后向叶总汇报。”汪楠应道。 王助理点了点头,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仿佛一尊门神。 汪楠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但没有立刻坐下。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感觉心脏仍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手心因为紧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而微微出汗。短短一个多小时,他完成了一次极度危险的秘密外出,拿到了可能扭转局面的关键线索,现在,他必须用最冷静、最谨慎的态度,去面对叶婧,去下出下一步棋。 他将那个装着照片和便签纸的信封,小心翼翼地藏进西装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暗袋里。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那份关于“新锐”数据疑点的报告,开始在空白处,快速键入他“刚刚发现”的、关于郑轩经手文件的“几处逻辑矛盾”和“时间疑点”,并“初步建议”对郑轩近期经手的所有文件、通讯及行踪进行“交叉核验”。同时,在报告末尾,他以一种看似不经意、实则重点标注的方式,提及了“集团内部信息流转流程在特殊时期可能存在优化空间,建议回顾近期流程调整,排查潜在风险点”。 做完这一切,他保存文档,然后深吸一口气,拿起那部红色座机,拨通了叶婧办公室的短号。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 “叶总,我是汪楠。关于‘新锐’数据疑点的核对,我有一些新的发现,可能……与您正在关心的事情有关。您现在方便听我汇报吗?”汪楠的声音,平稳,克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发现重要线索后的凝重。 听筒里,叶婧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她同样听不出情绪、却仿佛带着一丝无形压力的声音: “过来吧。” 第127章 监控录像里的真相 再次站在叶婧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汪楠的心境与几小时前离开时已然不同。那时是压抑的沉寂和未知的囚禁,此刻,则是带着一丝破晓微光、但仍被浓重疑云笼罩的紧绷。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那是他刚刚“整理”出的、关于郑轩经手文件“疑点”的分析摘要,以及“谨慎建议”调查郑轩和复核内部流程的初步意见。这份报告是他此刻面见叶婧的“通行证”,也是一层精心准备的面具,用以掩盖他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秘密行动,和怀里那份滚烫的、来自方佳的致命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 “进来。”叶婧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比下午时更加冷冽,也似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汪楠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办公桌区域,叶婧坐在高背皮椅中,整个人似乎都陷在椅背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锐利如刀,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她没有在处理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尚未散尽的烟草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惯有的冷香,形成一种奇特的、充满压迫感的氛围。 “叶总。”汪楠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将手中的报告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向叶婧。 叶婧没有立刻去看那份报告,她的目光在汪楠脸上停留了几秒钟,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端倪。“听说你在档案室有‘新发现’?”她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的,叶总。”汪楠保持着一贯的恭敬和谨慎,“在核对S-7催化剂原始批次报告时,我发现郑轩副总经手的几份关联文件,在时间戳、审批流程流转,以及最终归档记录上,存在几处微小的、但逻辑上难以解释的矛盾点。”他指了指报告上的摘要部分,“比如,这份供应商提供的批次检测报告原件,按照内部流程,本应在收到后三日内由协调人(郑轩)签字确认,并提交给‘新锐’技术部及总部采购部备份。但系统记录显示,郑轩的签字确认时间,比实际收到报告原件的时间晚了五天。而在这五天里,恰好发生了另一件事——该批次催化剂被‘新锐’实验中心以‘参数微调’为由,申请提前启用了一小部分。两者之间是否有因果联系,或者只是巧合,需要进一步核查。” 他顿了顿,观察着叶婧的表情。叶婧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更加专注,显然在听。 “更重要的是,”汪楠继续道,声音放得更低,也更凝重,“我在翻阅相关往来邮件时注意到,在‘新锐’出事前大约一周,郑轩以‘协调采购流程优化’为名,向行政部和IT部提交了一份关于‘临时调整部分非核心物料采购文件线上归档路径’的申请,理由是‘提高效率,减少审批节点’。这份申请当时被孙正明副总裁批准了。而调整后受影响的归档路径中,就包括了S-7催化剂这类特种物料的某些中间文件。虽然从流程上看,这似乎与核心数据无关,但这种在敏感时期、针对特定类型文件的流程‘微调’,结合后来‘新锐’数据出现问题的时间点,以及郑轩本人经手文件的时间矛盾,不能不让人产生联想。” 他将话题巧妙地引向了孙正明。没有直接指控,只是陈述了一个“巧合”的事实。 叶婧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哒”声。她终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汪楠递过来的报告上,但并未翻开,只是用指尖按着纸页边缘。 “所以,你的结论是,郑轩有嫌疑,而且,孙正明可能在不经意间,或者……有意地,为他提供了便利?”叶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我没有确凿证据,叶总。这只是基于现有文件记录的逻辑推论和风险提示。”汪楠回答得滴水不漏,“郑轩副总的行为存在疑点,需要深入调查。而孙总批准的那份流程调整申请,在特殊时期,或许也应该重新审视其合理性和实际效果。毕竟,任何微小的流程漏洞,在有心人眼中,都可能被利用。” 他巧妙地避开了对孙正明动机的直接猜测,将重点放在“流程漏洞”和“风险提示”上。 叶婧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和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你出去核对文件,来回路程加上核对时间,一共用了三十分钟零七秒。”叶婧忽然开口,说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话,但那双重新抬起的眼睛,却锐利得仿佛要穿透汪楠的皮肉,直抵他内心深处,“时间卡得很准。王助理说,你全程在档案室管理员视线内,除了中间有几分钟,管理员背对你查电脑时,你似乎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去了档案室深处?” 来了。汪楠的心猛地一紧,但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回忆和一丝不确定的表情:“是的,叶总。我当时想看看那份质谱图的原始文件是否可能存放在更里面的资料库,所以往里走了几步看了看。那里光线不好,我没找到,很快就回来了。管理员同志可能没注意到我走开的那一会儿。”他语气坦然,带着点“工作太投入以至于没注意细节”的自然。 叶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更长时间,仿佛在审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汪楠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平静,带着一丝等待指示的恭谨。 “你刚才提到,应该对郑轩的行踪和通讯进行深入调查。”叶婧终于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那份报告,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我已经安排人去查了。包括他最近三个月的所有通讯记录、信用卡消费、出行记录,以及……他经手的所有文件流向的电子痕迹。”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汪楠:“但我要的,不是这些间接的、可以伪造或解释的‘痕迹’。我要确凿的证据。能钉死他,让他无法辩驳的铁证。” 汪楠心中一凛。叶婧果然已经动手了,而且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直接。这意味着她对郑轩的怀疑,可能已经积累到了一定程度,自己的“发现”只是最后一根稻草。同时,她也对自己的“调查渠道”寄予了厚望,或者说,是施加了更大的压力。 “我明白,叶总。您需要的证据,可能存在于更隐蔽的地方,比如非公开的监控录像,或者某些不为人知的线下会面记录。”汪楠小心地接话,同时大脑飞速思考如何将方佳提供的线索“合理化”地引导出来,“郑轩如果真有问题,他的线下活动必然会更加小心。常规的调查手段,可能需要时间,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你说得对。”叶婧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其推向汪楠,“所以,我用了点‘非常规’的手段。看看这个。” 汪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上前一步,接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分屏监控画面,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公共场所的摄像头截取的录像。画面有些模糊,光线也不太好,但依然能辨认出,是叶氏集团总部大楼的一楼大堂!时间显示是深夜十一点多,日期……正是大约十天前! 画面中,一个穿着西装、略显鬼祟的身影,从电梯间方向快步走向大堂休息区的一个角落。汪楠瞳孔微缩——是郑轩!只见郑轩在那个角落的沙发旁停下,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几秒钟后,另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的男人,从大堂侧门方向快步走了过来,两人迅速靠近,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郑轩从西装内袋里,快速掏出了一个银色的、U盘大小的物件,递给了那个连帽衫男人。男人接过,迅速塞进口袋,两人没有更多交流,立刻分开,朝着不同方向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这……这分明就是方佳提供的照片所记录的场景的动态版本!画面角度略有不同,但人物、动作、时间、地点,完全吻合!叶婧竟然已经拿到了这段监控录像?! “这段监控,来自大堂东南角的备用摄像头,角度比较偏,平时很少调阅。”叶婧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打断了汪楠心中的惊涛骇浪,“集团的安防系统,理论上只有安保部和极少数高层有权限调取全部录像。但巧合的是,在匿名信事件发生后,我让王助理以‘全面检查安全隐患’为由,秘密调阅了近期总部大楼所有出入口、大堂、电梯厅等公共区域,尤其是非主要角度的监控录像。这段,是今天下午刚刚发现的。” 她看着汪楠,目光锐利如刀:“时间,是你核对文件的同一时间。地点,是你刚刚离开不久的地方。郑轩,深夜十一点多,在总部大楼,与不明身份人员秘密接头,传递疑似存储设备的东西。汪楠,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汪楠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冷静下来。叶婧竟然能这么快就锁定这段关键监控!这说明她对内部监控系统的掌控力远超想象,也说明她对揪出内鬼的决心有多大。但她也说了,是“今天下午刚刚发现”,这时间点……与方佳给他传递信息的时间如此接近,是巧合,还是…… 不,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他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这意味着,郑轩副总……很可能存在严重的泄密行为,或者,正在进行某种非法的利益输送。”汪楠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沉重和难以置信,“那个银色物件,很可能是U盘或者移动硬盘,里面可能存储了公司的机密信息。时间点是在‘新锐’出事前后,地点是总部大楼……叶总,这证据,太关键了。” “关键?”叶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森寒的怒意和嘲弄,“这只能证明他行为鬼祟,传递了某样东西。但里面是什么?交给了谁?是否与Elena或者方佳有关?这些,录像里都没有。郑轩完全可以辩解,说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私人U盘,里面是无关紧要的文件,对方是他的朋友或者亲戚。没有更直接的证据,仅凭这段录像,不足以给他定罪,更不足以平息董事会的质疑,或者……应对可能来自Elena那边的反扑。”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汪楠身上:“我要的,是能让他无法抵赖的铁证。是能证明他传递的,就是公司的核心机密,或者他与Elena、方佳存在确凿利益往来的证据。比如,那个U盘里的内容。比如,他与Elena代表的会面录音或录像。比如,他银行账户里不明来源的资金流水。” 汪楠明白了。叶婧拿到了郑轩鬼祟行为的“影像证据”,但这还不够。她需要更实质性的、能一举钉死郑轩、并可能牵出背后更大黑手的“内容证据”。而这,正是方佳提供的线索可能指向的方向!那个在九龙私人会所的会面! 他心思电转,迅速权衡。现在直接拿出方佳的照片和便签纸,风险太高。但他可以引导叶婧,让她“自己”发现这条线索。 “叶总,”汪楠斟酌着词句,目光重新落回平板电脑的监控画面上,“从录像看,那个穿连帽衫的男人,显然不是集团内部人员。他能在这个时间点,相对自如地进入总部大楼,要么是身手了得,避开了常规安保(可能性较小),要么……他拥有某种合法的进入权限,或者,内部有人接应。我们是否可以尝试,通过更全面的外部交通监控、或者周边商铺的摄像头,追踪这个人的去向?同时,对郑轩近期的所有行踪,尤其是非工作时间、非公务目的的出行,进行更细致的筛查。如果他真的与外部有勾结,线下会面是必不可少的。特别是……香港。”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同时,他看似无意地补充道:“Elena的主要活动区域在香港,如果郑轩与她有联系,会面地点很可能会选在那里,或者深圳等方便出入的地方。” 叶婧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紧紧盯住汪楠:“香港?你为什么特别提到香港?” 汪楠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暗示引起了叶婧的高度警觉。他立刻做出回忆和思索的表情:“我只是根据常理推测。Elena的基盘在香港,她与内地的重要‘联络人’会面,选择香港的可能性很大,那里是她的地盘,相对安全隐蔽。而且,郑轩作为‘新锐’的前协调人,本身也有不少因公赴港的记录,这为他私下会面提供了掩护。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推测方向,具体还需要查证。” 他巧妙地将“香港”这个关键词,包装成基于Elena活动范围和郑轩职务特性的合理推测,而非确凿信息。 叶婧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汪楠,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平板电脑因为长时间播放而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电流声。 半晌,叶婧终于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重新被阴影笼罩。她伸出细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冰冷的杀意。 “王助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王助理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垂手立在门边:“叶总。” “两件事。”叶婧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冷硬,“第一,立刻动用所有可用的资源,包括我们在香港那边的关系,给我查清楚,郑轩在过去三个月内,尤其是‘新锐’出事前后,所有非公务行程的具体细节。重点排查他是否在港岛、九龙等地,与已知的Elena Zhao关联方,或者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有过会面。我要时间,地点,人物,尽可能清晰的影像记录。不惜代价,但务必隐蔽。” “第二,”叶婧的目光转向汪楠,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怀疑,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类似于依赖的东西,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决断和利用,“汪楠,你之前联系的‘渠道’,调查进展如何?我要他们在二十四小时内,给我关于郑轩、孙正明、林薇三人,与那个连帽衫男人,以及与Elena、方佳方面,任何可能存在联系的、哪怕是最细微的线索。特别是线下的、隐蔽的会面信息。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结果,是能让我看清真相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告诉他们,如果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供关于郑轩在香港与Elena方面接触的确凿证据,酬金翻三倍。” 王助理神色不变,躬身应道:“是,叶总,我立刻去办。”然后迅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叶婧和汪楠两人。叶婧重新看向汪楠,那目光中的疲惫已经被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所取代。 “汪楠,你听到了。二十四小时。”她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这是我给他们的时限,也是给你的时限。用你所有的本事,撬开你那个‘渠道’的嘴,把我要的东西挖出来。如果这次,你再让我失望……”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冰冷的凤眸里闪烁的寒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汪楠低下头,避开那令人心悸的视线,沉声应道:“我明白,叶总。我会立刻联系,尽全力在时限内,拿到您要的证据。” 他知道,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生死赌局。叶婧已经将最大的赌注压在了这条线上。而他,必须利用好方佳提供的线索,引导阿杰的调查方向,在二十四小时内,将郑轩的罪证,以及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黑手,挖出来,摆在叶婧面前。 “监控录像里的真相”,已经掀开了内鬼面纱的一角。而接下来要揭开的,将是更加血腥、也更加致命的,利益链条与背叛的深渊。他必须步步为营,既要利用线索,又要保护自己,还要提防叶婧那无处不在的猜疑和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他躬身,准备退出办公室。 “等等。”叶婧忽然叫住了他。 汪楠脚步一顿,转身。 叶婧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更小的、银色的U盘,放在桌上,用指尖推到他面前。 “这个U盘里,是那段监控录像的完整高清版,以及从其他角度调取的、可能相关的片段。你拿给你的‘渠道’,或许对他们追踪那个连帽衫男人有帮助。”叶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记住,汪楠,这是最后的信任。别让我后悔。” 汪楠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在台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它既是工具,也是锁链;既是叶婧给予的、有限的信任,也是悬在他头顶的、最后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U盘。金属外壳触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叶总。”他低声说道,然后将U盘紧紧握在手心,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这间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汪楠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感觉手心里的U盘和怀里那个装着照片与便签纸的信封,都滚烫得灼人。 二十四小时。一场揭开真相、也决定生死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而监控录像里那个模糊的连帽衫身影,和香港九龙那家私人会所的名字,如同两条隐没在黑暗中的毒蛇,正悄然吐着信子,等待着被彻底揪出的那一刻。 第128章 元老级的背叛 走出叶婧办公室的瞬间,汪楠感觉走廊里的空气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金属般的寒意。手里那枚小小的银色U盘,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烤着他的掌心,也灼烤着他的神经。二十四小时。叶婧给出的最后时限,如同一把悬在他颈侧的利刃,随着分秒流逝,缓缓下压。 他没有返回那间令人窒息的“软禁室”,而是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那里通常没有监控,至少,他需要一点不受干扰的空间,来消化刚刚获得的信息,并思考下一步的行动。方佳提供的照片和会面线索,与叶婧掌握的监控录像惊人地吻合,这绝非巧合。叶婧的调查效率之高,手段之凌厉,远超他的预期。这意味着,她手中掌握的资源和对事态的控制欲,比他想象的更为强大,也更为危险。他必须更加小心,任何一步踏错,都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安全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散发着惨绿的光芒。汪楠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从西装内衬的暗袋里,再次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抽出那张便签纸,借着微弱的光线,重新审视上面方佳娟秀而略显急促的字迹。“叶总办公室的日常信件分拣流程,近期被孙正明以‘安全升级’为由,做过一次微调,增加了行政部(林薇分管)的复核环节。巧合的是,匿名信寄达当天,负责前台邮件初筛的实习生‘恰好’请假,代班的是行政部的人。” 孙正明。这个名字如同黑暗中一根冰冷的刺,再次扎进他的思绪。这个在叶氏耕耘多年、位高权重的元老,叶婧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方佳线索中暗示的流程调整者。如果郑轩的背叛是“小鬼”的见利忘义,那么孙正明的可能涉案,则意味着更深层次的动摇——根基的腐朽。 他必须立刻联系阿杰。但此刻,身处叶氏大楼,任何通讯都可能被监听。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受监控的渠道。他想起叶婧给予的那个一次性加密信道,那是他与阿杰唯一的、被叶婧“允许”的官方联系通道。但用那个信道传递方佳提供的、叶婧尚未知晓的关键信息(特别是关于孙正明和匿名信流程的线索),风险太大,一旦被叶婧察觉他有所隐瞒,后果不堪设想。叶婧的“最后信任”,是建立在他“完全透明、绝对服从”的基础之上的,哪怕这信任薄如蝉翼。 他需要一个备用方案,一个叶婧不知道的、与阿杰的紧急联络方式。汪楠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与阿杰约定过的、在极端情况下的、非电子化联络手段。有一个——一个位于这座城市另一端、24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储物柜。他们曾约定,在万不得已、所有电子通讯都不可靠时,可以使用那里的储物柜传递最简短的、加密的纸质指令或信息。钥匙和取件码,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但如何离开大楼去投放指令?刚刚的档案室之行已经用掉了“合情合理”的外出理由,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有第二次。而且,叶婧此刻必然对他看得更紧。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枚银色U盘上。叶婧让他将监控录像交给“渠道”。这或许……可以成为一个掩护。他需要将录像交给阿杰,同时也需要传递新的指令。他不能离开大楼,但或许,可以让人“来取”。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风险极高,但或许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他不再犹豫,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重新走回灯光通明的走廊。他没有回自己的临时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了王助理通常所在的外间秘书室。 王助理正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神色冷峻。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汪楠,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审视。 “王助理,”汪楠走到她桌前,语气平静,“叶总交代的事情很急,我需要立刻联系我那边的‘渠道’,将录像资料交给他们,并传达叶总的最新要求和时限。但为了安全和效率,我建议,不通过常规网络传输这么大容量的视频文件,以免被拦截或留下痕迹。” 王助理停下敲击键盘的手,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让他们派人来取。指定一个绝对安全、公开且便于快速交接的中立地点。我会将U盘和最新的加密指令放在一个一次性存储装置里,交给他们的人。对方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将叶总要的东西,通过同样的方式,交还到我们指定的另一个地点。”汪楠语速平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最稳妥、最快捷的方式。叶总的时间不多了。” 王助理微微蹙眉,似乎在权衡利弊。让不明身份的“外部人员”接近,甚至进入交接流程,这无疑增加了风险。但汪楠说得对,通过网络传输关键证据,风险同样巨大,尤其是在叶氏内网可能已经被渗透的情况下。而且,叶婧明确要求不惜代价、尽快拿到结果。 “地点?”王助理最终问道,算是默许了这个方案。 “市中心图书馆,三楼东侧电子阅览区,第三排靠窗的公用电脑。明天上午十点整,会有人坐在那台电脑前,电脑屏幕上会显示一个特定的屏保图案。我们将存储装置放在键盘下方即可离开。对方确认后,会取走。”汪楠迅速报出一个地点和方案。图书馆是公共场所,人流适中,监控覆盖但并非重点区域,且电子阅览区人员相对固定,便于识别和交接。 “取回信息的地点?”王助理追问。 “明天下午四点,外滩观景平台,陈毅广场雕像下左侧第三个垃圾桶背面,用磁性吸附装置。”汪楠对答如流,显然早有预案。外滩人流量极大,监控复杂,垃圾桶这类地方是情报交接的经典死角,且便于观察和反跟踪。 王助理深深看了汪楠一眼,似乎在评估这个方案的安全性和他本人的可靠性。最终,她点了点头:“可以。我会安排人将U盘和你需要传递的指令,做成一次性加密存储装置。但你如何将指令告知对方?文字?代码?” “一个坐标,和一个时间。”汪楠从旁边拿起一张便签纸,迅速写下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看起来像是某种地理坐标,以及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点。“把这个放在存储装置里,连同U盘一起。他们看到这个,就知道该查什么,去哪里查。” 这串坐标和时间,是他用只有阿杰能懂的、基于特定书籍页码和地图网格的复杂加密方式,编码出的关于“香港九龙某私人会所”和“郑轩近期非公务行程”的关键信息。同时,他在编码的末尾,用极其隐晦的方式,嵌入了对孙正明、林薇,特别是“匿名信流程异常”的关注提示。阿杰看到后,自然能明白重点。 王助理接过便签纸,扫了一眼那串天书般的字符,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会处理。明天上午九点半,装置会准备好。你需要亲自去投放吗?” “不,”汪楠摇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注意,也为了安全,最好由您安排一个生面孔、可靠且不起眼的人去做。我只是指令的提供者和中间联络人。叶总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他刻意将自己从具体的、风险最高的投放环节中摘出来,既是为了降低自身暴露风险,也是为了向王助理(和背后的叶婧)表明,他愿意将执行权交出,只保留核心的信息传递和策应角色。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合作”与“服从”的姿态。 王助理对他的识趣似乎还算满意,神色略微缓和:“好。人选我来安排。你回去等消息。二十四小时,从现在开始计时。叶总……没有太多耐心了。” “我明白。”汪楠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秘书室。 回到那间熟悉的临时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汪楠靠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刚才与王助理的对话,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他必须在叶婧设定的框架内,引导调查方向指向孙正明,同时又要不露痕迹地将方佳的线索传递出去。刚才那串加密指令,是他能做的极限。剩下的,只能寄希望于阿杰的能力,以及……运气。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汪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研究“新锐”的那些文件,尽管大脑里想的全是孙正明、郑轩、林薇,以及那封该死的匿名信。他必须表现得一切如常,不能有丝毫异样。 第二天上午,他“如常”在办公室工作。九点四十五分,王助理的内线电话打来,只说了两个字:“已出。”意思是,投放的人已经带着装置出发了。 十点整。汪楠想象着市中心图书馆三楼电子阅览区的情景。一个不起眼的人,将那个或许伪装成普通U盘或读卡器的装置,悄悄放在指定电脑的键盘下,然后悄然离开。几分钟后,另一个看似普通读者的人,坐到那台电脑前,看到了约定的屏保图案,手指在键盘下摸索,取走装置,放入口袋,起身离开,汇入图书馆的人流,消失不见。整个过程,快如鬼魅,不留痕迹。 他希望阿杰能收到,能看懂,能行动。 下午的时间更加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汪楠甚至能感觉到,那看不见的二十四小时倒计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冰冷的锋刃,已经贴近了他的皮肤。叶婧没有再联系他,王助理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整个十七楼B区,陷入一种诡异的、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下午三点五十分。距离约定取回信息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汪楠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他知道,叶婧和王助理,一定也正密切关注着外滩的动静。或许,她们的人就在附近,等待着接收那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情报。 四点零五分。四点十分。四点十五分…… 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没有电话,没有敲门声,没有内线通知。寂静,如同不断蔓延的沼泽,逐渐吞噬了空气。 汪楠的指尖微微发凉。是阿杰那边出了问题?是交接环节被发现了?还是……叶婧在拿到情报后,决定不再信任他,甚至要对他采取行动? 就在他的神经绷紧到极限,几乎要忍不住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时—— “叮铃铃——!” 那部老旧的红色座机,如同索命符咒般,骤然响起! 汪楠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走过去,拿起听筒。 “过来。”叶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只有两个字,冰冷,简短,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暴风雨前的平静。 电话被挂断。忙音刺耳。 汪楠放下听筒,整理了一下西装,抚平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该来的,总会来。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王助理也不在她的座位上。整层楼静得可怕。汪楠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叶婧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他抬手,敲门。 “进。”叶婧的声音传来。 汪楠推门而入。办公室里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叶婧依旧坐在她那宽大的办公桌后,但此刻,她面前摊开的,不再是文件,而是一叠厚厚的照片、几张A4纸打印的文件,以及……一个打开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录音笔或迷你录音机的小型设备。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但那苍白之下,却涌动着火山喷发前般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意和……一种深沉的、被背叛后的冰冷与痛楚。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支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助理垂手立在一旁,脸色同样凝重,看向汪楠的眼神,复杂难明。 而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汪楠熟悉,但此刻看起来却无比陌生、甚至有些滑稽的人——孙正明。这位叶氏的元老,分管后勤与行政的副总裁,平日里总是衣着考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颇具威严的老者,此刻却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身上的高级西装起了褶皱,头发也有些凌乱,脸色灰败,额头和鼻尖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不敢看叶婧,目光躲闪着,偶尔落在桌面上那些照片和文件上时,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愤怒、失望、耻辱和恐惧的复杂气息。 汪楠的心沉了下去,同时又有一块石头落了地。阿杰得手了,而且效率惊人,在短短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就拿到了叶婧需要的、足以钉死孙正明的铁证。而叶婧,显然已经对孙正明进行了“质询”,甚至可能是“对质”。看孙正明的样子,防线已经崩溃了。 “叶总。”汪楠走到办公桌前,微微躬身,声音平静,但目光飞快地扫过桌面上的东西。那些照片,有些是孙正明与不同人在各种场合的会面照,有些看起来像是在境外;那些文件,像是银行流水、股权变更记录的复印件;而那个小型录音设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毒蛇。 “你来了。”叶婧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一样刮过空气,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汪楠,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孙正明身上,“孙副总,刚才的话,你再对汪楠说一遍。关于你是怎么以‘安全升级’为名,调整了信件分拣流程;关于你是怎么‘恰好’在匿名信寄达那天,安排行政部的人顶替了请假的实习生;关于你是怎么收了Elena Zhao代表的三百万‘咨询费’,承诺在关键时刻,‘帮点小忙’,让一些该到我手里的东西,顺利到我手里;关于你是怎么利用职权,在郑轩那个蠢货传递U盘时,为他打开了总部大楼侧门的安全通道,还抹去了相关监控记录;还有……” 叶婧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碎裂的尖锐:“关于你是怎么在我父亲病重、我第一次主持集团大局、力排众议推行改革时,就和那些老古董们串通一气,阳奉阴违,暗中掣肘!关于你是怎么在‘新锐’项目上,收了刘文瀚的好处,对他的数据造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于你是怎么在Elena发动攻击、叶氏最危难的时候,想的不是如何同舟共济,而是怎么趁机攫取更多利益,甚至不惜引狼入室,出卖公司的核心机密!”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正明的心上,也砸在汪楠的耳膜上。元老级的背叛,其深度和广度,远超之前的想象。这不仅仅是传递一封信、打开一扇门那么简单,这是从根子上的腐朽,是对叶氏、对叶婧父亲、对叶婧本人,从理念到行动的全方位背叛! 孙正明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一片,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鬓角流下。在叶婧那冰冷刺骨、仿佛能将他灵魂都冻结的目光下,在桌上那些铁证如山的照片、文件、甚至可能还有录音的证据面前,他所有狡辩的勇气,所有倚老卖老的底气,所有侥幸的心理,都被彻底击得粉碎。 “我……我……”孙正明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叶总……婧婧……看在我跟你父亲打拼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看在我也是叶氏一份子的份上……我一时糊涂,我鬼迷心窍……是Elena,是她诱惑我,是她逼我的!那些钱……那些钱我一分没动,我都还回去,我都还回去!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他语无伦次,说到最后,几乎是哭嚎着哀求,从椅子上滑下来,想要去抓叶婧的衣袖。 叶婧猛地向后一靠,避开了他肮脏的手,脸上的厌恶和冰冷浓得化不开。“叶氏一份子?”她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和悲凉,“你也配提‘叶氏’这两个字?你也配提我父亲?孙正明,我父亲待你不薄,给你的股份,给你的权力,给你的尊重,还不够吗?叶氏哪里对不起你?你要在它最需要团结的时候,从背后捅它最狠的一刀?!” 她的目光转向桌面上的录音设备,手指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清晰的对话声,从设备里传了出来,虽然带着些许环境噪音,但依旧能分辨出是孙正明和一个略带粤语口音的男声。 男声(经过处理,但能听出是Elena的代表):“……孙老,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只要那封信能‘顺利’放到叶婧桌上,让她和汪楠之间生出嫌隙,后续关于‘新锐’的一些‘辅助性’文件流转,还需要您多多费心。Elena小姐说了,事成之后,叶氏董事会里,必有您一席之地,而且,是能说得上话的位置。” 孙正明的声音(压低,但透着贪婪和谨慎):“……信没问题,流程我改过了,那天正好可以安排。但汪楠那小子……叶婧未必会完全信那些照片。而且,后续文件……风险太大。” 男声:“风险与收益成正比,孙老。叶婧现在焦头烂额,内部人心不稳,正是我们的机会。您只需要在关键节点,行个方便,剩下的,自然有人去做。您手里的股份,加上Elena小姐的支持,未来叶氏是谁说了算,还未可知呢……” 录音到这里,被叶婧按停了。后面的内容,无非是更露骨的交易细节和许诺,已经不需要再听下去了。 孙正明面如死灰,瘫倒在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孙正明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叶婧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个曾经被她称为“孙叔叔”、在董事会上与她父亲谈笑风生、在叶氏大厦里拥有独立办公室和无数人敬畏目光的元老。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王助理。”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底层那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颤抖,那是愤怒到极致、痛心到极致后的麻木。 “叶总。”王助理上前一步。 “通知集团法务部和安保部最高负责人,立刻到我办公室。通知所有董事,一小时后召开紧急董事会。通知审计、监察、人力部门,立刻成立联合调查组,全面接管孙正明分管的行政、后勤、安保等所有部门,冻结他及其直系亲属名下所有与集团有关的账户、股权、资产,控制其秘书、司机等所有相关人员。”叶婧一条条指令,清晰,冰冷,不容置疑,“报警。以商业贿赂、职务侵占、泄露商业机密、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等罪名,正式控告孙正明。所有证据,移交给警方。” “是!”王助理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去办。 孙正明听到“报警”两个字,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看向叶婧,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叶婧却不再看他,仿佛地上只是一团令人作呕的垃圾。她的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汪楠。 那目光复杂无比,有审视,有探究,有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评估工具般的锐利。 “汪楠,”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提供的‘渠道’,效率很高。证据……很充分。” 汪楠的心猛地一提。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孙正明倒下了,但叶婧的怀疑,会因此消除吗?还是会因为“渠道”展现出的惊人能力,而对他产生更深的忌惮? 他低下头,姿态恭谨:“是叶总您决策果断,调查方向明确。我只是……传递了指令。” 叶婧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透彻。良久,她才缓缓移开视线,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一个孙正明倒下了,但叶氏这艘船下的蛀虫,未必只有他一个。既然开始了,那就……彻底清扫干净。”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那被余晖染红的天空,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加猛烈、更加残酷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元老级的背叛被揭开,但潘多拉的魔盒,似乎也才刚刚打开了一条缝隙。清扫门户的序幕已然拉开,而躲在暗处的敌人,是只会冷笑旁观,还是会趁机发动更猛烈的攻击? 汪楠垂手立在原地,感觉到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脊椎悄然升起。 第129章 清扫门户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如同粘稠的血浆,涂抹在叶婧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上,将室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带着铁锈气息的暗红。孙正明瘫软在地的身影,被这光线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像一滩正在融化的、肮脏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的,除了未散的烟草味,还多了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昂贵古龙水、汗液、以及恐惧气息的酸败味道。 叶婧没有再看孙正明一眼,仿佛他从未存在过。她重新坐回宽大的皮椅中,背脊挺得笔直,但细看之下,能察觉到那挺直中透出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她抬手,用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猎食者的清醒。 “王助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异常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法务和安保负责人来之前,先把孙副总‘请’到隔壁小会议室,让专人看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接触,包括他的律师和家人。” “是。”王助理应道,对门外早已等候的两名身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高大安保人员做了个手势。两人迅速走进来,一左一右,将几乎瘫软、嘴里还在无意识喃喃哀求的孙正明从地上架了起来。孙正明似乎还想挣扎,想回头对叶婧说什么,但接触到叶婧那毫无温度的冰冷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呜咽。他被半拖半架地弄出了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他最后一丝侥幸的目光。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更加凝重。汪楠依旧垂手立在原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声,以及叶婧那略显沉重、但被强行压抑的呼吸声。他知道,孙正明的倒台只是一个开始,一场席卷叶氏上下的风暴,此刻才真正拉开序幕。而他自己,刚刚在这场风暴的起点,扮演了一个微妙的、既立功又可能招致猜忌的角色。 叶婧没有立刻对汪楠说话,她沉默地盯着桌面上那些照片、文件和那个小小的录音设备,目光幽深,仿佛在通过这些冰冷的物证,审视着背后那个盘根错节、充满背叛与贪婪的黑暗网络。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汪楠身上,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审视和怀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的评估,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看待一件刚刚经过测试、性能尚可但需谨慎使用的危险工具般的复杂情绪。 “汪楠,”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带感情的公事化语调,“你这次的‘渠道’,表现得不错。效率很高,证据也很有力。这至少证明了,你在某些方面,还有利用价值。”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利用价值”论。汪楠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微微颔首:“是叶总您指挥得当,方向明确。我只是执行了您的指令。” 叶婧不置可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边缘:“这是给你的。里面是之前承诺的酬劳,以及……一笔额外的奖金。你的‘渠道’应得的那份,王助理会通过安全方式支付。钱不多,但足够表明我的态度——有功则赏。” 汪楠走上前,拿起那个薄薄的信封。他没有打开看,只是平静地收进口袋。“谢谢叶总。” “别忙着谢。”叶婧的声音骤然转冷,“孙正明是揪出来了,但这只是冰山一角。Elena Zhao和方佳不会因为一个孙正明落网就收手。相反,她们可能会因为计划受挫而恼羞成怒,发动更猛烈的攻击。郑轩、林薇,还有其他可能潜藏在我们内部的蠹虫,也必须尽快清理干净。叶氏现在,经不起第二次、第三次的背叛。”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逼视着汪楠:“你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反而,才刚刚开始。我要你动用你那个‘渠道’,继续深挖下去。郑轩和林薇的所有底细,他们与孙正明、与Elena、与方佳、甚至与‘启明’之间,所有可能的、哪怕是最细微的联系,我都要知道。同时,监控Elena和方佳的动向,特别是她们在得知孙正明出事后的反应,以及下一步可能的动作。我需要预判,需要提前准备。” 汪楠的心微微一沉。这任务比之前更加艰巨,也更加危险。这意味着他要将阿杰更深地卷入叶氏的内斗,也意味着他自己要继续在叶婧的严密监控和利用下,行走在刀锋边缘。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明白,叶总。我会立刻着手安排。”汪楠应道。 “记住,”叶婧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这次,我要的不只是线索,而是能够直接用于法律程序、或者至少能让我在董事会、在舆论面前占据绝对主动的、可以公开的、板上钉钉的证据。孙正明倒下了,但董事会里那些和他一样冥顽不灵、或者心怀鬼胎的老家伙们还在看着。我需要用更硬的‘拳头’,让他们闭嘴,让他们看清楚,现在的叶氏,谁说了算!”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冰焰的光芒。清扫门户,不仅仅是清除叛徒,更是要借机巩固权力,震慑宵小,重塑叶氏内部的规则和秩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法务总监、安保总监,以及几位身着深色西装、神色严肃的中年男女鱼贯而入。他们是叶氏集团核心管理层和监察部门的负责人,显然已经接到了王助理的紧急通知,脸上都带着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叶总。”众人纷纷向叶婧问好,目光不约而同地在汪楠身上扫过,带着好奇、探究,甚至是隐隐的忌惮。显然,他们已经知道,孙正明的倒台,与这个被叶婧“放逐”又“召回”、此刻神秘地出现在这里的“前助理”,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叶婧没有让汪楠离开,反而示意他站到一旁。这是一种信号——汪楠,至少在此刻,是她“清扫行动”中的一部分,是值得展示的“工具”。 “各位,”叶婧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冰冷而充满威压,“孙正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具体的证据,法务和安保部门稍后会拿到。我现在宣布,集团立刻进入特殊状态,成立以我为首的‘危机处理与内部整顿特别小组’,在座各位均为小组成员。我们的任务,是在最短时间内,彻底清查孙正明及其党羽的所有违纪违法行为,肃清其带来的恶劣影响,稳定集团内部,并坚决回击外部的一切攻击!” 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中的锋芒,让这些平日里位高权重的高管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第一,由法务部牵头,立刻对孙正明分管的行政、后勤、安保、采购等部门,进行全面审计和合规审查。所有经他手签署的、超过一百万的合同,所有涉及流程调整、供应商变更、资产处置的决策,全部重新过审!有问题,无论大小,一律追查到底!涉及外部勾结、利益输送的,固定证据,准备移交司法机关!” “第二,安保部配合,立刻控制与孙正明关系密切、或在其分管部门担任关键职务的所有人员,进行隔离审查。名单稍后王助理会提供。同时,全面升级集团总部及所有重要子公司的安防等级,特别是信息安全和物理出入管控。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份不该流出去的文件,或者任何一个不该进来的人!” “第三,人力资源部和监察部,立刻启动对郑轩、林薇,以及其他几位在孙正明事件中暴露出疑点的中层以上管理人员的停职调查。在他们的问题查清之前,暂停一切职权,配合审查。同时,对集团所有关键岗位人员进行一次背景和忠诚度的快速复核,尤其是近期与孙正明、郑轩等人有过密切业务往来的。” “第四,公关部和投资者关系部,立刻准备对外公告。措辞要严谨,既要表明集团坚决处理内部问题的决心,维护公司形象和法律尊严,也要避免引起市场过度恐慌。重点是传递出‘叶氏有能力、有决心自我净化、重回正轨’的信号。对董事会和主要股东的沟通,我亲自负责。” “第五,”叶婧的目光再次落到汪楠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由汪楠继续负责外部信息搜集和特殊渠道联络,配合特别小组的调查工作,重点关注Elena Zhao、方佳,以及‘启明’资本方面的动态。所有获取的信息,直接向我和王助理汇报。” 一道道指令,清晰、冷酷、高效,如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开始切割叶氏肌体上腐烂的部分。在座的高管们迅速记录着,脸色肃然,他们知道,一场席卷整个集团的清洗风暴,已经不可避免。而风暴的中心,正是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冰冷如铁的女人。 会议很短,但信息量巨大。高管们领命而去,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叶婧、王助理和汪楠三人。 叶婧靠在椅背上,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精力似乎也随之消散,露出了深藏的疲惫。她挥了挥手,对王助理说:“你也去忙吧,盯着点那边,别出乱子。” 王助理点头,看了一眼汪楠,也退了出去。 “汪楠,”叶婧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倦意,“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身边,能完全信任、又能派上用场的人,不多。王助理算一个,但她的强项是执行和内务。对外,尤其是对那些躲在暗处的蛇虫鼠蚁,我需要一把更锋利、也更知道往哪里咬的刀。” 她抬起眼,看着汪楠,目光复杂:“你现在,就是这把刀。用得好,可以帮我清除障碍,稳定局面。用得不好,或者……这把刀自己有了别的想法,”她的眼神骤然转冷,“我会毫不犹豫地折断它,扔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汪楠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声音平静而清晰:“我明白,叶总。刀就是刀,它的作用就是完成主人的指令,指向主人指定的方向。我不会,也不能有别的想法。” 叶婧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最终,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去吧,继续你的工作。有进展,随时汇报。” “是。”汪楠躬身,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那扇门,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种肃杀的味道。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低声但严厉的询问声,以及某些办公室门被猛然推开又关上的声音。清扫行动,已然全面展开。叶氏这座庞大的商业帝国,正在经历一场刮骨疗毒般的剧痛。 他没有回自己的临时办公室,而是走向电梯,按下了下行键。他需要立刻联系阿杰,传达叶婧新的指令,同时,也要从阿杰那里获取关于Elena和方佳动向的最新信息。叶婧虽然给了他新的任务和“信任”,但这种信任建立在绝对的掌控和利用之上,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并且为自己准备后路。 电梯下行,轿厢壁上光洁如镜,映出他沉静无波的脸。他知道,随着孙正明的倒台和清洗行动的展开,他与叶婧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的阶段。他既是“有功之臣”,是“可用之刀”,但同时也是“知情太多”、“手段不明”的潜在威胁。叶婧在用他,也在防他。而他,必须在这钢丝上,找到那个既能展现价值、获取生存空间,又不至于引起叶婧过度猜忌和警惕的平衡点。 同时,外部的敌人,Elena和方佳,绝不会坐视叶婧清洗内部、稳住阵脚。她们的反击,可能很快就会到来,而且会更加猛烈。刘文瀚依然在逃,手中可能还掌握着更多对“新锐”、对叶氏不利的证据。郑轩和林薇尚未落网,变数犹存。 “清扫门户”,清掉的或许是眼前的毒疮,但潜藏在更深处的病灶,以及虎视眈眈的外部威胁,依然如影随形。 汪楠走出电梯,穿过略显混乱的一楼大堂(安保人员明显增多,神色警惕),走出叶氏大厦。夜幕已然降临,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闪烁,将这座不夜城装点得繁华而冷漠。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和人流,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 风暴,远未停歇。而他,必须在这场愈发凶险的清扫与反清扫、攻击与防守的博弈中,为自己,也为了那尚未可知的未来,杀出一条生路。他掏出手机,开机,找到一个加密通讯应用,开始输入给阿杰的、新一轮的指令代码。 夜色,愈发深沉了。而叶氏大厦里,清扫门户的灯火,通宵未熄。 第130章 暂时的风平浪静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浸透了城市的每个角落。叶氏集团总部大楼十七层,总裁办公室的灯光,是这片墨色中为数不多、彻夜不熄的光点之一,如同汪洋中一座孤独的灯塔,沉默地见证着内部风暴的肆虐与平息。 汪楠站在自己临时办公室的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渐渐稀疏的车流。已经是凌晨三点。距离孙正明被带走,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这十个小时里,叶氏大厦如同一台被骤然按下最高速按钮的精密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冷酷,进行着一场彻底的内部清洗。 他通过王助理零星的通报、透过办公室门缝偶尔听到的急促脚步声和低声指令,以及自己手机加密频道上阿杰传回的碎片化信息,大致拼凑出了正在发生的事情: 孙正明被正式移交司法机关,涉嫌罪名从最初的商业贿赂、职务侵占,迅速扩大到泄露商业机密、背信损害公司利益、甚至可能涉及多年前的几桩不正当竞争旧案。叶婧显然不打算给这位元老留任何情面,证据提交得又快又狠,摆明了要将他彻底钉死,以儆效尤。 他分管的行政、后勤、安保、采购四大部门,连同其下辖的数十个关键岗位,被联合调查组以雷霆之势接管。超过二十名中高层管理人员被连夜带走“协助调查”或直接停职,其中不乏在叶氏工作超过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老臣”。审计人员如同蝗虫过境,开始翻查近五年来所有相关合同、账目、流程记录,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郑轩和林薇,在汪楠提供的线索和叶婧随后下达的明确指令下,成为了重点关照对象。郑轩在试图外逃时,在机场被叶氏的安保人员(在相关部门的“配合”下)拦下。从他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电脑和几个境外银行的U盾中,初步查获了大量与“新锐”数据问题相关的原始篡改记录,以及与Elena方面数笔可疑资金往来的线索。他几乎是立刻崩溃,在强大的压力下,开始供述,试图减轻罪责,但具体吐出了多少,尚不得而知。 林薇则显得“安静”许多。她被停职,限制离开住所,接受调查。但截至目前,尚未有直接证据表明她深度参与了孙正明或郑轩的阴谋。行政部流程调整的事情,她可以推脱为“执行上级命令”,而匿名信当天的代班安排,她也可以解释为“正常工作调度,纯属巧合”。叶婧似乎暂时没有对她采取更激烈的措施,或许是顾忌她在行政系统内盘根错节的关系,或许是在等待更多证据,也或许……是出于某种更深的考量。 与此同时,叶婧亲自坐镇,连夜召开了一场小型但规格极高的董事会紧急会议。会议内容对外严格保密,但据阿杰从某个特殊渠道传来的零星信息,叶婧在会上展示了部分关于孙正明、郑轩问题的“确凿证据”,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强行推动了对相关人员的处理决议,并初步稳住了董事会内部可能出现的动荡。几位原本可能借机发难、或与孙正明关系密切的董事,在铁证和叶婧强硬的态度面前,暂时选择了沉默和观望。 对外,叶氏集团的公关机器也高效开动。一份措辞严谨、态度坚决的公告在凌晨时分悄然发布在集团官网和内网,承认集团内部“近期发现个别高级管理人员涉嫌严重违法违规”,强调集团“高度重视,已立即采取包括报案、内部彻查、整顿相关业务及管理流程在内的一切必要措施”,并表示“公司经营一切正常,对任何损害公司及股东利益的行为持零容忍态度,有信心、有能力维护公司及全体股东的合法权益”。公告避重就轻,将问题定性为“个别”和“个人行为”,试图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市场似乎初步接受了这个说法。第二天股市开盘,叶氏集团的股价在经历了开盘时的小幅下挫后,很快被强大的买盘托起,甚至略有回升。显然,有“国家队”或叶婧的盟友在出手护盘,而市场也将这次内部清洗解读为叶婧巩固权力、清除顽疾的强力举措,某种程度上,甚至被视为利好。 表面上看,一场来势汹汹的内鬼危机,似乎随着孙正明的倒台、郑轩的被抓、林薇的被调查,以及叶婧的强势反应,被迅速遏制、扑灭。叶氏这艘巨轮,在经历了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暴颠簸后,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正确”的航道上,至少,暂时稳住了船身。 但这种“风平浪静”,在汪楠看来,却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虚假。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眼,或许正在远处重新凝聚。Elena和方佳绝不会善罢甘休。孙正明、郑轩的暴露,打乱了她们的部分计划,但也让她们更加警惕,行动会更加隐蔽和狡猾。刘文瀚依然在逃,像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董事会里的反对势力只是暂时蛰伏,一旦叶婧显出任何疲态或破绽,他们必定会卷土重来。而被清洗的部门留下的权力真空和人心惶惶,也需要时间弥合。 而他自己的处境,也变得更加微妙。叶婧兑现了承诺,不仅支付了酬劳,还正式将他从“软禁”状态中“释放”出来,甚至给了他一个临时性的、但权限颇高的头衔——“危机处理特别顾问”,允许他出入叶氏总部大部分区域,参与部分核心会议,并直接向她汇报。这似乎是一种奖赏和信任的提升。 但汪楠很清楚,这所谓的“顾问”头衔,更像是一个精致的牢笼和一道无形的枷锁。他获得了有限的自由和一定的活动空间,但也因此被更深地绑在了叶婧的战车上,暴露在更多人的目光之下。王助理对他的“关注”有增无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依然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中。叶婧对他的“信任”,是基于他“有用”,是基于他那条神秘而高效的“渠道”。一旦这条渠道失效,或者叶婧认为他有了“二心”,这所谓的信任会瞬间化为最冷酷的敌意。 他现在就像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手中握着叶婧递来的、看似锋利的“刀”,既要为她披荆斩棘,又要时刻提防被她当做弃子,或者被刀锋反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加密频道的提示。汪楠走到远离窗户、信号相对稳定的角落,解锁屏幕。 消息来自阿杰,简短而隐晦:“风起于青萍之末。目标E近日与海外数家对冲基金及代理投票权顾问频繁接触,动作隐秘。目标F保持静默,行踪不定,但确认与‘启明’方面仍有秘密联络。刘依然无确切踪迹。另,叶内部清理波及甚广,人心浮动,有暗流。陈董(指董事会一位与孙正明私交甚笃的元老)近日多次私下联络其他董事,内容不详,但情绪不满。” 信息量很大。Elena(目标E)果然没有闲着,正在积极活动,联络对冲基金和投票权顾问,这通常是发动敌意收购或代理权争夺战的前兆。方佳(目标F)看似安静,但与“启明”的联络说明她并未真正脱离漩涡。刘文瀚依然是个隐患。而叶氏内部,清洗带来的动荡和余波仍在发酵,那位陈董的私下活动,很可能意味着董事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反对势力正在暗中串联、积蓄力量。 汪楠迅速回复,指示阿杰继续密切关注Elena的资金动向和联络对象,特别是与叶氏现有股东中哪些人可能有过接触;同时,设法摸清方佳与“启明”联络的具体内容和目的;至于刘文瀚,不能放松追查。对于内部那位陈董,他没有让阿杰深入,这是叶婧的领域,他不想过度介入,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处理完信息,天色已微微泛白。汪楠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办公室附带的简易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疲惫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看着镜中那个眼带血丝、下颌冒出青色胡茬、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表面的风平浪静下,是更深的暗流涌动。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更加清醒。 上午九点,汪楠以“特别顾问”的身份,参加了由叶婧主持的、清洗行动后的第一次高层碰头会。与会者除了王助理、法务、安保、人力等核心部门负责人,还有几位在清洗中“幸存”下来、或新被提拔暂代职务的高管。会议的气氛压抑而凝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丝对未来的茫然和不安。 叶婧坐在主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中的疲惫已被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所取代。她听取了各部门关于清洗进展、业务影响评估、以及风险应对措施的汇报,言简意赅地做出指示,条理清晰,决策果断,显示出强大的掌控力。 “……内审和合规审查要扩大范围,不局限于孙正明分管的部门,所有业务线、所有子公司,都要进行自查和交叉审计。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个孙正明。”叶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桌面上,“公关部,继续引导舆论,重点突出我们主动发现问题、坚决处理的决心和效率,争取主流媒体的正面报道。投资者关系部,主动联系排名前五十的重要股东,一对一沟通,稳定信心,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亲自出面。”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在汪楠脸上略微停留:“汪顾问会继续负责外部风险监测和特殊信息渠道,配合各位的工作。各部门在调查中遇到的、可能与外部势力勾结的线索,及时汇总到王助理和汪顾问这里。我们要确保,内部的清理和对外部威胁的防御,同步进行,不留死角。”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汪楠正要离开,却被叶婧叫住。 “汪楠,留一下。” 其他人离开后,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叶婧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走到了窗前,背对着汪楠,望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外面的反应,你怎么看?”她忽然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汪楠略一思索,谨慎地回答:“市场初步反应是正面的,认为这是您强化公司治理、清除积弊的果断举措。但真正的考验在后面。一是清洗过后,相关业务的平稳过渡和效率恢复;二是外部对手(特别是Elena)可能的下一步动作;三是……董事会内部,可能并非所有人都完全认同目前的处理方式。” 他没有明说陈董的事情,但叶婧显然听懂了。她沉默了片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挺直的脊梁却透着一股不容折弯的倔强。 “陈其年(陈董)昨天半夜给我打了个电话。”叶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质问我是不是要把跟父亲一起打江山的老臣子都赶尽杀绝,说我手段太酷烈,会寒了老兄弟们的心。” 汪楠没有接话,他知道叶婧此刻需要的不是附和或建议,只是一个倾听者。 叶婧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和讥诮:“寒心?孙正明拿Elena的钱、出卖公司核心数据、在背后捅刀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寒了父亲的心、寒了公司上下几万员工的心?现在跟我讲情分?讲资历?”她冷笑一声,“我就是要让他们看清楚,在叶氏,规矩和底线,大于一切所谓的情分和资历。谁碰了红线,谁就得付出代价。不管他是谁。” 她的声音不高,但其中蕴含的决绝和冷酷,让汪楠心中微凛。他知道,这场清扫,叶婧是动了真怒,也下了狠心。这不仅仅是清除叛徒,更是一次立威,一次权力结构的重塑。 “陈其年他们,翻不起大浪。”叶婧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自持的总裁姿态,“他们手里那点股份,加起来也没多少。他们怕的,不是我动了孙正明,而是我接下来,会不会动他们碗里的奶酪。这些年,叶氏这棵大树底下,滋生了不少靠着资历和关系混日子的蠹虫。孙正明只是最大、最肥的那一只。” 她抬起眼,看向汪楠,目光锐利:“我需要你,还有你的‘渠道’,帮我盯紧Elena。孙正明倒了,她损失了一枚重要的棋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了解她,她接下来,要么会发动更直接的攻击,要么……会想办法,在叶氏内部,再扶持、或者收买新的代理人。董事会里,高管层里,甚至……我身边。”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目光却如同实质般落在汪楠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汪楠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叶婧的言外之意。她不仅在警告他外部威胁,也在提醒他,她对他的“信任”是有限度的、有条件的。她可以让他参与核心事务,给他一定的权力和自由度,但同时也将他置于聚光灯和放大镜下,任何一点可疑的动向,都可能招致毁灭性的打击。 “我明白,叶总。”汪楠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稳而清晰,“我会密切关注Elena和方佳的动向,也会注意内部任何异常的人事和资金往来。任何风吹草动,我都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叶婧看了他几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去吧。做好你该做的事。叶氏安稳,你才能安稳。”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汪楠躬身退出办公室。走在明亮的、刚刚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走廊里,他感觉背后那道目光似乎仍未完全消散。他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一片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薄冰之上。脚下的“暂时风平浪静”,或许只是下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的短暂间歇。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敏锐,像最警觉的猎手,也像最谨慎的猎物,在这片充满算计与背叛的丛林里,寻找那一线生机,以及……那或许永远也无法企及的,真正的风平浪静。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幕墙,洒下大片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的肃杀与寒意。叶氏的清扫行动暂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汪楠,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特别顾问”,他的命运,早已与叶氏这艘巨轮的航向,紧紧绑在了一起,无法分离。 第131章 蓄谋已久的收购战 表面上的风平浪静,仅仅维持了三天。 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压抑的宁静,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张力。叶氏集团内部的清洗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人心惶惶的迷雾还未散尽,外部,那窥伺已久的鲨群,终于嗅着血腥味,亮出了它们最锋利的獠牙。 周五下午,临近收盘,本应是忙碌一周后稍显松懈的时刻。但叶氏集团投资部和证券事务代表办公室的电话,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蜂巢,骤然炸响。起初是几个嗅觉敏锐的分析师和财经记者的试探性询问,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求证:“有市场传闻,贵公司近期是否有未披露的重大资本运作计划?”“关于‘启明’资本近期在二级市场持续增持贵公司股份的传言,请问是否属实?”“有消息称,贵公司部分机构股东可能与潜在收购方进行了接触,能否予以置评?” 紧接着,是来自几家持有叶氏集团较大比例股份的、长期合作的投资基金和券商自营部门的紧急询问,语气要严肃和紧迫得多:“叶总,关于市场上流传的收购要约传闻,我们需要一个确切的答复。”“我们注意到,从今天上午开始,在港股和A股市场,针对贵公司的看涨期权和远期合约交易量异常放大,且买盘集中在几家背景不明的离岸账户,这极不寻常。”“请务必尽快澄清,否则市场可能出现恐慌性抛售或非理性炒作,对股价稳定极为不利。” 几乎在同一时间,法务部和董事会秘书办公室,收到了来自香港和开曼群岛两家顶级律师事务所的正式信函。信函措辞严谨,引经据典,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代表其客户“E.Z. Capital Management Limited”及关联方,正式向叶氏集团董事会发出要约,要求以高于当前市价15%的溢价,收购叶氏集团不低于20%、不高于30%的已发行股份。如果收购成功,E.Z. Capital将成为叶氏集团单一最大股东,并“保留根据相关法律和公司章程,进一步采取行动,包括但不限于寻求改组董事会、调整公司战略等一切合法权利”。 E.Z. Capital Management Limited——一个在资本市场上并不十分显眼的名字。但稍微深挖一下,就会发现其复杂的离岸股权结构和若隐若现的、与“启明”资本及其创始人Elena Zhao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显然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用于发动收购战的“白手套”公司。 收购要约!而且是敌意收购要约! 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引爆了叶氏大厦,并以爆炸性的速度,席卷了整个资本市场和财经媒体。叶氏集团的股价,在尾盘最后半小时交易时间里,如同坐上过山车,先是因恐慌性抛售和获利了结盘涌出而瞬间跳水近8%,随即又被汹涌而入的、明显有组织的买盘强势拉起,收盘时竟然微涨0.5%,但全天振幅巨大,成交额暴增数倍,盘后各种小道消息和解读满天飞。 叶婧的办公室里,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 巨大的显示屏上,分屏显示着实时股价曲线、财经新闻的滚动快讯、以及那两份措辞强硬、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律师函扫描件。叶婧站在屏幕前,背对着刚刚被紧急召集而来的几位核心高管和顾问,包括汪楠。 她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背影挺直,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此刻的惊涛骇浪。但那惊涛骇浪,被一种极致的、冰封般的冷静死死压住,没有一丝一毫外泄。房间里落针可闻,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王助理、法务总监、财务总监、战略投资部负责人,以及两名外聘的资深并购律师和财经公关顾问,每个人都脸色凝重,眉头紧锁。汪楠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同样神情肃穆,目光快速扫过屏幕上的信息,大脑飞速运转。 “溢价15%……20%到30%的股份……”财务总监低声喃喃,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计算着,“以当前市值估算,这至少需要动用超过一百五十亿港币的现金……Elena哪来这么多钱?‘启明’的规模我们知道,绝不可能独立支撑这么大规模的收购。” “杠杆收购,联合其他对冲基金,甚至可能动用了某些‘灰色’资金池。”外聘的并购律师,一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老者沉声道,“从今天盘面异常的交易量和期权活动来看,对方至少已经准备了数周,甚至更久。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在最短时间内制造市场混乱,动摇股东信心,逼迫董事会就范。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典型的敌意收购闪电战。” “关键是那20%到30%的股份区间。”战略投资部负责人指着律师函的条款分析,“他们很聪明,没有直接提出全面收购,那样触发全面要约的门槛太高,资金压力和监管阻力都会巨大。20%到30%,既可以确保成为单一最大股东,获得董事会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甚至在某些特定议题上拥有决定权,又避免了强制全面收购的义务,资金压力相对可控。而且,‘保留进一步行动的权利’……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如果他们真的拿到30%的股份,下一步可能就是发起股东特别大会,要求改组董事会,甚至罢免叶总您!” “他们怎么敢?!”法务总监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叶氏的控股权结构相对稳定,创始团队和核心管理层持股加上长期战略股东的支持,超过40%,Elena就算联合其他游资,短时间内也很难拿到足以动摇控股权的股份!” “如果她拿到了呢?”一直沉默的叶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室内的凝重。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如果,她早就开始暗中吸纳我们的股份,通过复杂的离岸账户和代理持股,已经积累了相当的比例?如果,她说服、收买了我们现有的某些重要股东,在关键时刻倒向她?如果,孙正明、郑轩的背叛,不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窃取技术,更是为了在内部制造裂痕,削弱我们抵抗收购的意志和能力,甚至……为他们提供里应外合的便利?” 一连串冰冷的质问,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汪楠,心头都猛地一沉。叶婧的推测,虽然残酷,但并非没有可能。敌意收购从来不是单纯的资金游戏,更是信息战、心理战、甚至“斩首”行动的集合。Elena选择在叶氏刚刚经历内乱、人心不稳、叶婧权威受到一定冲击的时刻发动攻击,时机拿捏得可谓毒辣。而她对叶氏内部事务的了解程度(从匿名信事件和之前的数据泄露可见一斑),也意味着她很可能在叶氏内部,除了孙、郑之外,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信息渠道,甚至……同盟者。 “汪楠,”叶婧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骤然转向一直沉默旁听的汪楠,“你的‘渠道’,关于Elena最近的动向,有什么新消息?特别是,她与哪些资本方接触频繁,以及……她是否与我们现有的某些股东,有过私下联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汪楠身上。在这种核心战略会议上,叶婧直接点名询问汪楠这个“编外顾问”,其倚重程度,不言而喻。但也将汪楠,瞬间推到了风口浪尖。 汪楠早有准备。在收到收购要约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就通过加密频道紧急联系了阿杰。阿杰的回复虽然简短,但信息量巨大。此刻,他需要将这些信息,以一种不暴露阿杰存在的方式,谨慎地整合汇报出来。 “根据目前掌握的一些非公开信息分析,”汪楠上前一步,语气平稳,条理清晰,“Elena方面,在过去六到八周内,确实与多家国际知名的激进对冲基金、事件驱动型基金,以及至少两家在代理投票权领域有重要影响力的顾问公司,进行了频繁且秘密的接触。其中,与‘黑石丛资本’和‘阿尔法猎手基金’的接触尤为深入。这两家基金,素以擅长寻找‘价值被低估、但存在治理或战略问题’的目标公司,并发动‘积极主义’投资(即通过成为重要股东,施压管理层改变策略,甚至推动出售公司)而闻名。” 他稍微停顿,给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道:“至于与现有股东的接触……有迹象表明,在本次公开要约发出前至少两周,Elena或其代理人,已经与持有叶氏约5.2%股份的‘太平洋成长基金’的管理合伙人,在境外有过至少两次非正式会面。另外,持有我们3.8%股份的‘远景投资’,其首席投资官近期曾以‘私人度假’名义前往香港,行程中有半天时间去向不明。虽然无法证实他们是否与Elena方面会面,但时间点上颇为巧合。”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太平洋成长基金和远景投资,都是叶氏上市初期的重要机构投资者,持有股份时间较长,虽然比例不算最高,但在机构股东中具有一定影响力。如果这两家真的被Elena说动,在关键时刻倒戈,对叶婧方面的持股联盟将是沉重打击。 “另外,”汪楠补充道,声音依旧平稳,但抛出的信息却更具冲击力,“从一些市场边缘数据和非公开交易记录分析,在过去三个月里,通过多个离岸匿名账户和复杂衍生品工具,逐步、隐蔽地吸纳叶氏股份的增量资金,其源头和操作模式,与Elena控制或关联的资本运作历史,有高度相似性。初步估算,这部分‘暗仓’积累的股份,可能已经达到总股本的4%到7%之间。加上她公开宣布要收购的20%到30%,以及可能被她说服的现有股东股份……威胁,确实存在,而且不小。” 4%到7%的暗仓!这个数字让所有人的脸色都更加难看。这意味着Elena可能早已暗中布局,手中掌握的筹码远超公开信息。敌在暗,我在明,这种信息不对称,是收购战中最致命的劣势之一。 叶婧的眼神骤然收缩,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汪楠:“能确定这些暗仓的具体分布和最终控制人吗?以及,太平洋成长和远景,他们明确的态度是什么?仅仅是接触,还是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甚至协议?” “具体分布和最终控制人,需要更深入的调查和更权威的数据源支持,目前难以完全确定。”汪楠谨慎地回答,这既是实情,也是为阿杰的情报来源留有余地,“至于那两家基金的态度……目前看来,还处于接触和试探阶段。他们没有公开表态支持Elena,但也没有明确拒绝。他们的顾虑可能在于:第一,Elena的出价是否真的有足够吸引力,以及她的后续整合计划是否可行;第二,叶氏在您的领导下,能否迅速稳定内部,重回增长轨道,给出更高的股东回报;第三,其他重要股东,特别是创始团队和长期盟友的态度。他们在观望,也在待价而沽。” “也就是说,他们是可以争取的,但也是不稳定的因素。”叶婧迅速做出了判断,她的思维清晰而冷酷,瞬间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进入了战斗状态。“Elena选择在这个时候亮出底牌,是看准了我们内乱初定、人心不稳。她想用这种突如其来的高压,逼迫股东,特别是那些摇摆不定的机构股东,在恐慌和短期利益诱惑下,站到她那边去。”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依旧车水马龙、华灯初上的城市,背影在玻璃的映照下,显得既孤独,又透着一股决绝的坚毅。 “她以为,搞掉了孙正明,制造了内乱,就能让我方寸大乱,让股东对我失去信心。”叶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清晰地传遍会议室每一个角落,“她错了。孙正明是毒瘤,割掉了,叶氏只会更健康。内乱平息了,我的掌控力只会更强。”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核心成员,那目光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这场仗,她既然敢打,我就奉陪到底。想从我手里抢走叶氏?可以,拿真金白银,拿能让所有股东心服口服的战略,拿比我叶婧更强的本事来!” “王助理,”她开始下达指令,条理清晰,不容置疑,“立刻以董事会**兼CEO的名义,发布紧急公告,强烈谴责E.Z. Capital Management Limited及其实际控制人Elena Zhao的恶意收购行为,指出其出价严重低估公司价值,其动机不纯,旨在干扰公司正常经营、损害公司和全体股东长期利益。同时,启动‘毒丸计划’(股东权益计划)的预备程序,法务部负责准备相关法律文件,确保在必要时能在24小时内正式激活!” “毒丸计划”,即“股权摊薄反收购措施”,一旦有未经认可的收购方试图获取超过一定比例(通常设定为10%-20%)的股份,将自动触发向现有股东(除收购方外)低价增发新股,从而大幅稀释收购方的持股比例,使其收购成本急剧上升,是应对敌意收购的经典防御策略之一。 “财务部、战略投资部,联合外聘投行,立刻对叶氏资产进行紧急重估,特别是‘新锐’项目的真实价值和潜在前景,准备一份强有力的、能够反驳对方‘低估论’的价值分析报告。同时,开始接触与我们关系密切的长期战略合作伙伴、有实力的财务投资者,评估引入‘白衣骑士’(友好收购方)进行反收购的可能性。” “投资者关系部,立刻安排我与排名前二十的重要股东,特别是太平洋成长、远景,以及几个持股最多的自然人股东,进行一对一紧急视频会议。我要亲自和他们谈,稳住他们。告诉他们,叶氏的基本面没有改变,‘新锐’的问题正在解决,内鬼已经清除,公司前景光明。Elena的出价是趁火打劫,是短视行为。” “公关部,全面启动舆论战。联系所有主流财经媒体、有影响力的分析师和意见领袖,统一口径,强调叶氏在核心技术、市场地位、管理团队方面的优势,揭露Elena资本‘野蛮人’的本质和其过往不良记录。同时,在社交媒体上引导舆论,争取员工、客户和公众的支持。”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断、充满攻击性。叶婧就像一位被突然推上战场的统帅,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找回了自己的节奏和气势,开始排兵布阵,准备迎接这场蓄谋已久的恶战。 最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汪楠身上:“汪楠,你的任务不变,但优先级提到最高。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你所有的‘渠道’,给我盯死Elena和方佳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她们接下来会接触哪些股东,会提出什么样的新条件,会采取哪些市场操纵手段,甚至……她们在叶氏内部,是否还有其他的‘暗桩’。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直接向我汇报!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信息,是时间,是主动权!” “是,叶总!”所有人异口同声,神情凛然。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没有退路,唯有迎战。 汪楠也沉声应下。他能感觉到叶婧目光中那份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托付,以及那份深藏的、一旦他无法提供足够价值就可能被抛弃的冰冷警告。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收购战中,他这条“渠道”的价值被无限放大,但同时,他所面临的压力和风险,也呈几何级数增长。 会议结束,众人匆匆离去,各自执行自己的任务。办公室里只剩下叶婧和汪楠。 叶婧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收购要约的律师函复印件,手指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捏碎。半晌,她才抬起头,看向汪楠,眼神复杂,有审视,有倚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在冰冷盔甲下的疲惫与……不确定。 “汪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们能赢吗?” 这个问题,不像是在问一个下属,更像是在问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盟友”的人。 汪楠沉默了片刻,看着叶婧眼中那极少流露出的、属于“人”而非“总裁”的瞬间脆弱,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笃定:“叶总,Elena发动这场收购战,是蓄谋已久,但也是孤注一掷。她抓住了我们内乱的时机,这是她的优势。但她低估了您应对危机的决心和能力,低估了叶氏真正的价值,也低估了您多年来在核心团队、长期伙伴和真正看重公司未来的股东心中,积累的信任和威望。”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收购战,打的不只是钱,更是人心,是时间,是策略,是意志。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阵脚,揭露她的恶意,争取时间,寻找盟友,然后……找到她的破绽,给予致命一击。孙正明倒了,但我们也因此清理了门户,凝聚了核心。这场仗,我们未必会输。” 叶婧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将他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拆开来,审视其中有多少是真实的判断,多少是安慰的虚言。最终,她眼中的那一丝脆弱消失了,重新被冰冷的、燃烧着斗志的火焰所取代。 “你说得对。”她松开手,任由那份被捏得皱巴巴的律师函飘落在桌面上,“Elena想打闪电战,我就跟她打持久战。她想用资本压垮我,我就让她看看,叶氏到底是谁的叶氏!”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璀璨的、却危机四伏的都市夜景,背影重新挺得笔直。 “去吧,汪楠。让我看到你和你那条‘渠道’的价值。这场战争里,信息,就是最宝贵的弹药。” 汪楠微微颔首,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听到叶婧似乎极低地、自言自语般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父亲,您看着吧。叶氏,绝不会倒在外人手里。” 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寂静无人。汪楠快步走向自己的临时办公室,步伐沉稳,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收购战的序幕已经拉开,真正的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在这片更加复杂诡谲的战场上,为叶婧,也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他需要立刻联系阿杰,将叶婧的要求,以及这场战争升级的态势,传递过去。同时,他自己也必须更加小心,因为在这场资本与权力的巅峰对决中,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蓄谋已久的收购战,终于图穷匕见。而叶氏的未来,叶婧的命运,以及汪楠自己的生死,都将在接下来的“危情七日”中,迎来最终的裁决。 第132章 股东倒戈 “危情七日”,从Elena公开亮出收购要约的那一刻,便如同启动了不可逆转的倒计时沙漏。每一粒落下的沙子,都敲击在叶氏大厦紧绷的神经上,带来沉重而焦灼的回响。第一天,是措手不及的震惊和紧急的防御部署。第二天,当晨曦尚未完全驱散都市的薄雾,真正的考验,便裹挟着资本最冷酷的算计和最赤裸的背叛,轰然降临。 凌晨四点,当大多数人还沉睡在梦乡,叶婧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如白昼。她只趴在桌上小憩了不到两小时,便被王助理急促的内线电话惊醒。电话里,王助理的声音罕见地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带着一丝紧绷的颤抖:“叶总,出事了。太平洋成长基金和远景投资,刚刚通过香港联交所和上交所的电子公告系统,同步发布声明,宣布……将接受E.Z. Capital Management Limited的要约,出售各自持有的叶氏集团全部股份!” “什么?!”叶婧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眼前一黑,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睡意瞬间被冰冷的怒火和刺骨的寒意驱散殆尽。“全部股份?他们疯了吗?!协议呢?价格呢?公告原文发给我!” 几秒钟后,两份措辞几乎如出一辙、冰冷而程式化的公告,出现在叶婧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公告确认,太平洋成长基金(持股5.2%)和远景投资(持股3.8%),已与E.Z. Capital Management Limited达成不可撤销的协议,将以略高于公开要约价(溢价18%)的价格,向E.Z. Capital出售其所持有的全部叶氏集团股份。交易将在相关监管批准后完成。公告强调,这是“基于基金受托人责任和对股东利益最大化的审慎评估”所作出的“商业决定”。 略高于公开要约价!18%的溢价!Elena果然下了血本,或者说,她开出了一个让这两家基金无法拒绝的价格。对于“太平洋成长”和“远景”这类追求绝对回报的财务投资者而言,在叶氏陷入内乱、前景不明、且面临恶意收购压力的当下,能够以接近20%的溢价套现离场,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选择。什么长期合作,什么战略伙伴,在真金白银的溢价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更重要的是,这两家基金的倒戈,不仅仅是9%股份的流失!这传递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叶婧的防御联盟,并非铁板一块!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不确定性压力下,原本看似中立的、甚至可能倾向于叶婧的机构股东,也可能随时倒向收购方!这会对其他仍在观望的股东,产生强烈的示范效应和心理冲击! “砰!”叶婧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水杯和笔筒都跳了起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叛徒!一群见利忘义的鬣狗!”她咬牙切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和极致的愤怒。她昨晚还与这两家基金的管理人通了视频电话,对方信誓旦旦表示“理解公司的困难”,“支持管理层的努力”,“会审慎评估Elena的要约”。结果,仅仅几个小时,就在背后捅出了最致命的一刀! “叶总,”王助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还有……陈其年陈董,刚刚也打来电话,措辞强硬。他质问您,为什么在面临如此严峻的外部收购威胁时,还要坚持推行可能会损害其他股东利益的‘毒丸计划’?他认为这‘不合时宜’,‘缺乏与股东的有效沟通’,并且……暗示如果管理层一意孤行,他将考虑在即将召开的临时股东大会上,联合其他董事,对相关议案投反对票,甚至……提出对您管理能力的质疑。” 陈其年!这个在孙正明倒台后一直阴阳怪气、暗中串联的元老,果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跳了出来!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支持Elena,但他可以利用“毒丸计划”可能稀释所有股东权益(包括Elena)这一点,来攻击叶婧,制造内部矛盾,为Elena争取更多股东的支持,或者至少,削弱叶婧的防御能力。 内外夹击!股东的倒戈,内部反对派的掣肘,如同两把冰冷的钳子,狠狠夹向叶婧的咽喉。 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敲响,不等叶婧回应,法务总监、财务总监、战略投资部负责人,以及那两位外聘的并购律师和财经公关顾问,已经神色仓皇地冲了进来。显然,他们都收到了同样的坏消息。 “叶总,太平洋和远景的公告一出,市场已经炸了!开盘肯定会暴跌!”财务总监的声音带着绝望,“我们现在必须立刻拿出更强有力的反击措施,否则恐慌情绪蔓延,其他股东很可能会跟风抛售,或者倒向Elena!” “毒丸计划必须立刻激活!不能再等了!”法务总监急声道,“否则Elena拿到这9%的股份,加上她暗仓的部分,持股比例很可能已经逼近甚至超过15%!一旦她触发20%的要约线,我们的防御成本会急剧上升!” “可是陈董那边……”战略投资部负责人忧心忡忡。 “管不了那么多了!”叶婧厉声打断,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但眼神中的怒火已经迅速被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冷酷的理智所取代。绝境,往往能激发出人最深层的力量。“王助理,立刻以董事会办公室名义,通知所有董事,一小时后,召开紧急电话董事会!我要在会上,正式提出激活‘毒丸计划’的议案!同时,准备一份更详尽的说明材料,向所有股东解释‘毒丸计划’的必要性和对保护全体股东长期利益的至关重要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现在要做几件事。第一,立刻联系所有我们能影响的媒体和分析师,抢在开盘前,发布我们的声音。强调太平洋和远景的出售是纯粹的短期套利行为,不代表公司价值被低估,更不代表其他股东的态度。强调Elena的出价依然严重低估公司,其恶意收购意图昭然若揭。第二,投资者关系部,立刻与剩下的前三十大股东逐一沟通,态度要更诚恳,信息要更透明,甚至可以暗示,如果公司能成功击退收购,未来在战略和回报上会有更积极的举措。第三,寻找‘白衣骑士’的工作,加快!不惜代价,寻找任何可能的、有实力且愿意与我们合作对抗Elena的资本方!” 她的指令依旧清晰,但语速比以往更快,带着一种与时间赛跑的紧迫感。“另外,汪楠呢?”她忽然问。 “汪顾问……应该在他的办公室。”王助理回答。 “让他立刻过来!”叶婧命令道,随即又补充,“不,我亲自打给他。” 她拿起座机,直接拨通了汪楠那个临时办公室的内线号码。电话几乎在响第一声时就被接起。 “汪楠,”叶婧的声音冰冷而急促,“太平洋成长和远景投资倒戈了,刚刚公告。陈其年也在发难。我要知道,Elena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说服他们的?除了钱,还给了什么承诺?他们之间还有没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交易?另外,Elena暗仓的准确比例,现在到底有多少?她下一步最可能接触哪个股东?我要最准确、最快的信息!现在就要!” 电话那头,汪楠似乎也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而沉稳:“叶总,我半小时前刚刚收到一些碎片信息,正在核实。关于太平洋成长和远景,有迹象显示,Elena方面除了溢价,可能还承诺了在收购成功后,给予他们在‘新锐’或其他叶氏优质资产剥离后的新实体中,优先投资或合作的权利,甚至可能涉及某些境外资产置换的私下安排。另外,据信远景投资的首席投资官,与Elena在香港的代表,存在远房亲戚关系,这可能也影响了他们的决策。暗仓比例,综合最新数据,目前估算在6%到8%之间,但无法完全确定。至于她下一步可能接触的股东……‘天域资本’(持股4.1%)和‘金石信托’(持股3.5%)需要重点关注,这两家近期与Elena关联方有过间接接触,且其投资风格相对灵活,对短期回报敏感。我会立刻让我的人深入查证,尽快给您更确切的消息。” 信息很关键,尤其是关于远景投资与Elena代表的潜在关联,以及“天域资本”、“金石信托”这两个新的重点监控对象。这至少让叶婧明白了部分倒戈背后的逻辑,也知道了下一步需要重点防御的方向。汪楠的“渠道”,在这种关键时刻,再次展现出了价值。 “很好。继续查,特别是陈其年最近和哪些人接触过,有没有和Elena方面搭上线的迹象。另外,盯紧方佳,看看她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叶婧快速说道,“有消息,随时直接打我手机。” 挂断电话,叶婧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支撑。在四面楚歌的绝境中,汪楠这条隐秘的信息线,成了她为数不多能穿透迷雾、看清部分敌人动向的“眼睛”。虽然这双“眼睛”本身也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风险。 一小时后,紧急电话董事会在一片凝重而紧张的气氛中召开。不出所料,陈其年率先发难,以“保护所有股东利益、避免公司因防御措施导致股价进一步动荡”为由,强烈反对立即激活“毒丸计划”,要求“与管理层和财务顾问进行更充分的讨论”,并“广泛征求其他股东意见”。 叶婧则寸步不让,她展示了Elena方面咄咄逼人的态势,太平洋、远景的倒戈,以及Elena暗仓的潜在威胁,强调“毒丸计划”是保护公司和全体股东免受恶意收购侵害的“最后防线”,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必要措施”,并指出“任何拖延和犹豫,都可能给Elena可乘之机,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双方言辞激烈,其他董事则大多沉默,或态度暧昧。支持叶婧的董事,数量上略占优势,但并非压倒性。最终,在叶婧的强力推动和部分支持者的附议下,关于“在E.Z. Capital及其一致行动人持有公司股份达到15%时自动触发毒丸计划”的议案,以微弱优势获得通过。但陈其年当场表示“保留意见”,并暗示可能会“寻求与其他股东沟通”。 董事会不欢而散。叶婧虽然暂时赢得了“毒丸计划”的授权,但她清楚地知道,内部的分裂和反对声浪,已经被摆上了台面。陈其年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毒刺,随时可能发炎、溃烂,在关键时刻给予她致命一击。 上午九点,股市开盘。不出所料,在太平洋、远景倒戈的利空消息和董事会内部分歧传闻的双重打击下,叶氏集团A股和港股股价双双大幅低开,跌幅一度超过7%。市场恐慌情绪浓厚,抛压沉重。叶氏投资部虽然按照预案进行了托盘,但在汹涌的卖盘面前,效果有限。到上午十点半,股价依旧在低位徘徊,成交量巨大,显示多空分歧严重,但空头明显占据上风。 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上午十一点,叶婧再次接到王助理的紧急汇报——持有叶氏2.7%股份的一家小型私募基金“长河汇鑫”,也在盘中发布简讯,表示“正在认真评估E.Z. Capital的要约”,并“不排除接受要约的可能性”。虽然比例不大,但这进一步加剧了市场对“股东纷纷倒戈”的担忧。 与此同时,财经媒体上,开始出现更多对叶婧不利的分析和报道。有文章质疑叶婧在“新锐”事件和内部清洗中的领导能力,暗示其“管理风格过于强势,导致内部分裂,给了外部资本可乘之机”。有评论直接将太平洋、远景的倒戈归咎于“对叶婧管理层失去信心”。甚至有一些匿名的“业内人士”爆料,称叶氏内部“人心惶惶”,“许多高管都在寻找后路”。 舆论战,叶婧方面也开始落于下风。Elena的公关机器显然更加老练和狠辣,擅长利用和放大叶氏内部的每一个裂痕。 中午休市,叶婧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脸色难看,王助理更是眼圈发红,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仅仅半天时间,局势急转直下,Elena的收购战,已经从最初的突袭,演变成了一场针对叶婧权力和信誉的全面围剿。 “叶总,‘天域资本’和‘金石信托’那边……联系上了,但态度很模糊,说需要更多时间研究。”投资者关系部负责人声音干涩地汇报,“另外,我们接触的几个潜在‘白衣骑士’,要么婉拒,要么开出的条件……极其苛刻,几乎等同于趁火打劫。” “陈董那边,”王助理低声补充,“会议结束后,他立刻离开了公司,据说是去参加一个私人聚会,参与者包括几位我们不太熟悉的投资界人士。”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叶婧靠坐在椅子里,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能感觉到,那张由Elena编织的大网,正在从四面八方收紧,而她自己手中的牌,却越来越少,空间越来越小。 难道,真的要输了吗?父亲留下的基业,真的要在我手里,被那个恶毒的女人夺走?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开始悄然啃噬她的心。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就在这时,汪楠敲门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同样凝重,但眼神依旧冷静。他手里拿着一部经过特殊加密的平板电脑,走到叶婧面前,将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几份刚刚解密、还带着处理痕迹的文档截图和通讯记录摘要。 “叶总,”汪楠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叶婧耳中,“我的人刚刚截获并破解了部分Elena方面与‘天域资本’、‘金石信托’,以及……陈其年陈董的加密通讯片段。虽然不完整,但信息量很大。” 叶婧猛地坐直身体,目光死死盯住屏幕。 汪楠快速解释道:“Elena向‘天域资本’和‘金石信托’承诺的,不仅仅是更高的溢价。她提出,如果收购成功,她将推动叶氏分拆出售‘新锐材料’以外的部分非核心传统业务(包括一些现金流稳定但增长缓慢的板块),所得资金将用于大规模分红和股票回购,并邀请这两家基金参与相关资产的优先认购。这直接击中了他们追求高现金回报和参与资产处置收益的需求。” “至于陈董,”汪楠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通讯记录显示,Elena的代表向他暗示,如果他能‘帮助’Elena在董事会上制造障碍,拖延或否决关键的防御措施,并在关键时刻‘发挥影响力’,Elena不仅会在收购成功后,确保他在董事会中留任,并给予其‘特别顾问’的头衔和丰厚薪酬,还会……协助他处理其个人名下几笔在境外的不明资产,避免可能的‘麻烦’。” 叶婧的瞳孔骤然收缩!陈其年!这个老狐狸!他不仅仅是因为理念不合或权力斗争而反对她,他根本就是被Elena用把柄和利益收买了!他想借Elena的手,除掉她,同时为自己攫取利益,甚至洗白不干净的资产! 怒火,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叶婧心中最后一丝对“元老”的容忍和期待。背叛,一次又一次的背叛!来自外部的,来自内部的,来自那些她曾经以为可以信任、可以倚重的人! “另外,”汪楠继续道,抛出了最后一个、或许也是最重要的信息,“关于Elena的暗仓。根据最新的资金流向追踪和复杂的股权穿透分析,我们初步判断,她通过多个离岸工具持有的叶氏股份,实际比例可能已经达到8.5%到9.5%之间。而且,其中有一部分股份,似乎与……方佳女士控制下的某些离岸实体,存在间接的、但高度可疑的关联。方佳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向Elena提供了资金或通道支持,或者……她们之间的合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入。” 方佳!她也卷入了进来!叶婧感到一阵眩晕。那个曾经和她情同姐妹、后来又因父亲手稿和她反目成仇的女人,现在竟然和Elena那个资本秃鹫勾结在一起,对她落井下石!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但汪楠带来的这些情报,虽然残酷,却像一束强光,刺破了部分迷雾,让她看清了敌人更清晰的阵型和部分底牌。她知道Elena收买股东的具体筹码,知道了陈其年背叛的真正原因和把柄,也知道了方佳更深层的卷入,以及Elena暗仓的逼近危险值。 这不能改变目前股东倒戈、股价暴跌、内外交困的危局,但至少,让她知道了该朝哪里反击,该重点防御谁,该警惕哪些新的陷阱。 “汪楠,”叶婧的声音嘶哑,但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种混合着暴怒、决绝和冰冷算计的光芒,“你做得很好。这些信息,非常关键。”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楼下依旧混乱、但似乎有叶氏旗帜在顽强飘扬的城市。背影虽然依旧单薄,却重新挺直,透出一股背水一战的、孤绝的狠厉。 “王助理,”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通知法务部和监察部,立刻对陈其年董事,就其可能存在的职务侵占、关联交易、以及泄露内幕信息等行为,启动内部调查程序。收集一切可能的证据。暂时不要惊动他,但要盯死他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和他那些‘投资界朋友’的会面。” “财务部,战略投资部,重新调整我们与潜在‘白衣骑士’的谈判策略。Elena能给的,我们也能给,甚至能给得更好!重点突出叶氏核心资产的价值,以及……如果我们能成功击退Elena,未来在战略重组和股东回报上的巨大潜力!” “汪楠,”她转过身,目光如炬,“继续深挖!我要知道Elena的资金链到底有多稳固,她的收购资金有多少是短期杠杆,她的合作方(特别是方佳和‘启明’)之间是否存在利益分歧。还有,盯紧‘天域资本’和‘金石信托’,想办法找到他们的软肋,或者……让他们看到,跟着Elena,未必是唯一、也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股东倒戈,是沉重的一击,但并非绝杀。叶婧在最初的混乱和愤怒之后,迅速找回了自己的战斗节奏。她手中还有牌,虽然不多,但并非没有一搏之力。尤其是汪楠带来的这些关键情报,让她看到了反击的可能和方向。 “危情七日”,第二天,在惨烈的股价下跌和背叛的腥风血雨中过去。但战斗,还远未结束。叶婧知道,真正的生死较量,或许就在接下来的几天。而她,必须在这绝境中,为自己,为叶氏,杀出一条血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133章 叶婧被暂时架空 “危情七日”的第三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钢筋水泥的丛林。叶氏集团总部的气压,比天气更加沉闷,几乎令人窒息。太平洋成长基金和远景投资的倒戈,如同在叶婧精心构筑的防线上撕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恐慌和背叛的气息,顺着这道裂口,迅速蔓延、侵蚀。 叶婧几乎彻夜未眠。在汪楠提供了关于陈其年被Elena收买的关键情报后,她与核心团队紧急调整了策略。一方面,授意法务和监察部门,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开始秘密收集陈其年可能存在的经济问题证据;另一方面,加大了对“天域资本”和“金石信托”的游说力度,试图用更优厚的长期合作前景,抵消Elena“分拆出售、高额分红”的短期诱惑。同时,寻找“白衣骑士”的工作也被提到了最高优先级,王助理和财务总监几乎打遍了通讯录上所有可能提供帮助的资本大鳄的电话。 然而,坏消息依旧接踵而至。 上午九点,一份由陈其年联合另外两名长期对叶婧“强势作风”不满的董事(分别持有少量股份,但资格老,在董事会内有一定影响力)发起的《关于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审议公司当前危机应对措施及管理层表现的提议》,被正式提交至董事会秘书处。提议措辞“委婉”,但矛头直指叶婧。认为公司在面临恶意收购时,管理层(特指叶婧)的应对“可能过于激进”,“未能充分听取和尊重全体股东,特别是中小股东的意见”,“在‘新锐’项目处置、内部管理整顿等事项上存在决策瑕疵”,并“对当前公司股价的异常波动和股东信心的严重受损,负有一定责任”。提议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就“是否继续支持现有管理层应对当前危机”、“是否需要对现有防御策略进行调整”等议题进行表决。 这无异于一份对叶婧领导能力的公开不信任动议,是赤裸裸的逼宫!而且,由董事会成员正式提出,其杀伤力远非市场传闻或媒体质疑可比。一旦召开股东大会,在Elena煽动、部分股东倒戈、内部反对派掣肘的情况下,叶婧能否获得足够支持,将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更可怕的是,这个过程本身,就会进一步动摇军心,给Elena更多可乘之机。 几乎在同一时间,财经媒体曝出消息,持有叶氏2.1%股份的另一家海外量化基金“北极光”,也“正在认真考虑接受E.Z. Capital的要约”,理由同样是“对叶氏短期前景的担忧和对更高溢价的追求”。虽然比例不大,但“北极光”在机构投资者中以反应迅速、决策理性(或者说冷酷)著称,它的动摇,进一步强化了“股东正在用脚投票”的市场预期。 上午十点,叶氏股价再度低开低走,跌幅很快扩大至5%。盘中虽然有多头护盘资金出现,但显得力不从心,抛压依旧沉重。市场情绪明显倾向于看空,关于“叶婧可能出局”、“叶氏易主在即”的传闻甚嚣尘上。 叶婧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蝼蚁般行色匆匆的人群,和那根代表叶氏股价、不断向下探刺的惨绿曲线,背影僵硬。连续的压力、睡眠不足、以及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的阴影浓重,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灼人,里面燃烧着不甘、愤怒,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绝不认输的火焰。 她知道,陈其年选择在这个时候发难,绝不是巧合。这是Elena组合拳的一部分——外部施压(股东倒戈、市场做空),内部瓦解(收买董事、提出不信任动议),双管齐下,目的就是要在最短时间内,摧毁她的权威,瓦解她的抵抗,逼迫董事会和她本人屈服。 “想让我自己走出这间办公室?”叶婧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而决绝的笑意,“休想。” 就在这时,王助理敲门进来,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仓皇。“叶总,陈董……还有李董、张董,他们坚持要求立刻召开董事会紧急会议,就他们提出的临时股东大会议案进行讨论。其他几位董事……似乎也被他们说动了,现在都同意开会。会议……定在半小时后。”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叶婧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疲惫和情绪瞬间被收敛,只剩下一种属于战士的、冰冷的平静。“知道了。通知所有董事,我准时参加。” 半小时后,叶氏集团顶楼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除了叶婧、王助理(列席记录),以及支持叶婧的寥寥几位董事(包括一位与叶家关系紧密的元老和两位相对年轻、认同叶婧改革方向的外部董事),陈其年、李董、张董,以及另外三位态度暧昧、明显被陈其年游说过的董事,均已到场。总共十一位董事,达到了法定人数。 叶婧坐在**位,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陈其年坐在她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脸上挂着一种故作沉痛、实则难掩得意的表情。李董和张董则目光游离,不敢与叶婧对视。 “各位,”叶婧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目前公司面临恶意收购、股价动荡、人心不稳的危急时刻,我认为,我们更应该团结一致,集中精力应对外部威胁,而不是在内部无谓消耗,制造分裂,给敌人可乘之机。陈董、李董、张董提出的临时股东大会议案,我认为不合时宜,只会进一步加剧混乱,损害公司和全体股东的利益。我建议,否决该议案,管理层将继续按照既定的、经过董事会授权的方案,坚决、迅速地击退恶意收购。” 她的表态直接而强硬,没有任何迂回。 陈其年立刻接话,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种老臣忧国的沉重:“叶总,我理解您的心情,也理解您想带领公司渡过难关的决心。但是,作为董事,我们对公司、对全体股东,负有受托责任。现在的情况是什么?是股价连续暴跌,是重要股东接连倒戈,是市场信心严重不足!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除了Elena的恶意狙击,我们内部的管理,是不是也应该反思?” 他提高了声调,目光扫过其他董事:“‘新锐’项目,决策是否足够审慎?出现问题后,处理方式是否过于粗暴,导致人才流失、技术泄露?内部清洗,是不是范围过大,方式过激,寒了老员工、老伙伴的心?现在面对收购,我们的防御策略,是不是只考虑了管理层的控制权,而忽略了其他股东,特别是中小股东短期内的利益诉求?这些问题,难道不应该拿出来,让全体股东,让市场的眼睛,来审视、来评判吗?” 李董也附和道:“是啊,叶总。陈董说得有道理。现在外面流言四起,都说我们董事会和管理层是铁板一块,听不进不同意见,一意孤行。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至少可以表明我们董事会是开放的、是尊重所有股东的,可以澄清流言,稳定预期。” “稳定预期?”支持叶婧的那位元老董事忍不住冷笑出声,“在这个时候开股东大会,除了给Elena递刀子,让她有机会在股东面前大肆攻击、分化拉拢,还能有什么作用?稳定股价?现在开股东大会,股价只怕跌得更快!陈其年,你口口声声为了股东,你到底是为了全体股东,还是为了某些人的私利?”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刺向陈其年。 陈其年脸色一变,怒道:“王董!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陈其年行得正坐得直,一切都是为了公司大局!倒是有些人,是不是被个人权欲蒙蔽了双眼,置公司安危于不顾?” “好了!不要吵了!”另一位相对中立的董事出来打圆场,但语气明显偏向陈其年,“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叶总的能力和贡献,大家有目共睹。但是,当前危机确实深重,股东意见也确实很大。陈董他们的提议,虽然可能时机上值得商榷,但初衷也是为了集思广益,应对危机。或许……我们可以折中一下?” “怎么折中?”叶婧冷冷地问,心中已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那位董事看了看陈其年,又看了看叶婧,斟酌着词句道:“临时股东大会,关系到公司稳定,确实需要慎重。但陈董他们提出的对管理层表现的关切,也确实代表了部分股东的声音。我的建议是,临时股东大会可以暂缓,但为了应对当前危机,展现董事会团结和高效的决策能力,或许可以……成立一个由部分董事组成的‘特别应对委员会’,在收购战期间,协助叶总,共同决策一些重大事项?比如,与潜在‘白衣骑士’的谈判条件,重大资产处置的底线,防御策略的具体调整等。这样,既能发挥集体智慧,避免个人决策可能存在的偏颇,也能对外展示董事会团结一致的姿态。” “特别应对委员会?”叶婧的瞳孔微微一缩。这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就是要分她的权,架空她!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成立这样一个委员会,决策效率必将大大降低,而内部扯皮、互相掣肘的可能性则会急剧增加。Elena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叶氏内部陷入这种无休止的争论和内耗! 陈其年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立刻接口:“这个提议好!我附议。成立‘特别应对委员会’,由董事会授权,在收购战期间,对重大事项拥有审议和共同决策权。委员会成员,可以由叶总、我,还有在座的李董、张董,以及另外两位德高望重的董事共同组成。这样既能保证决策的民主和科学,也能更好地代表和平衡各方股东的利益。” 他提出的名单,加上他自己,明显是倾向于制衡叶婧的多数。一旦委员会成立,叶婧在很多关键决策上,将受到掣肘,甚至可能被否决。 “我反对!”支持叶婧的王董拍案而起,“这是变相夺权!是在最需要集中统一指挥的时候,搞分散决策!这是取死之道!” “王董言重了。”陈其年慢条斯理地说,“这怎么能叫夺权呢?这是为了更好地应对危机。叶总依然是CEO,依然负责日常运营和具体执行。只是在重大战略决策上,多听听委员会的意见,避免独断专行,有什么不好?难道叶总对自己应对危机的能力没有信心,还是觉得我们这些董事,都不够资格为公司出谋划策?” 这话说得极其诛心,既将了叶婧一军,又绑架了其他董事。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几位原本中立的董事互相交换着眼色,显然在权衡利弊。陈其年的提议,看似“折中”、“稳妥”,既能回应部分股东对叶婧“独断”的质疑,又能避免立刻召开股东大会可能带来的更大动荡,对他们而言,似乎是个可以接受的方案。至于这是否会削弱叶婧的权威、影响应对效率,在自身利益和“****”面前,似乎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叶婧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看着陈其年那张故作诚恳、实则写满算计的脸,看着其他董事或回避、或游移的目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场关于公司利益的辩论,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力博弈。陈其年抓住了她因“新锐”事件和收购战而权威受损的时机,利用了部分股东和董事的恐慌、短视以及对她的不满,成功地打出了这张“分权”牌。 她可以强硬反对,但那样只会让分裂公开化,给外界和Elena更多攻击的借口。她也可以暂时妥协,接受这个委员会,但那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生死搏杀中,她的手脚将被部分捆住,每一个决策都可能面临内部的质疑和拖延。 两害相权…… “叶总,”王助理在她身后,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焦急,“刚刚收到消息,‘天域资本’和‘金石信托’的代表,在半小时前,与Elena方面的代表,在港岛某私人会所进行了秘密会面……内容不详,但会面时间不短。另外,我们接触的第三家潜在‘白衣骑士’,刚刚正式回绝了我们,理由是‘时机不佳,风险过高’。” 内外交困,步步紧逼。叶婧感到一阵眩晕,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保持了清醒。 她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强硬反对,可能导致董事会分裂,甚至触发更早的股东大会,结果难料。暂时妥协,虽然憋屈,但或许能争取一点时间,稳住董事会多数,避免立即崩盘。只要她还坐在CEO的位置上,只要“毒丸计划”的启动权还在她手中(委员会成立需要时间走程序,而“毒丸”触发条件即将达到),她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但更强烈的,是一种不甘和愤怒凝聚成的、冰冷的决心。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位董事,最后落在陈其年那张难掩得意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道: “既然多数董事认为,成立‘特别应对委员会’有助于应对当前危机,体现董事会团结……我,没有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陈其年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胜利笑容,但很快又换上一副“深明大义”的表情。支持叶婧的王董等人,则面露愤慨和失望。 叶婧无视了这些目光,继续用没有任何波澜的语调说道:“但是,时间紧迫。委员会必须立刻成立,并明确授权范围和工作流程。我的建议是,委员会有权审议涉及收购防御的重大资金使用、核心资产处置、以及与潜在战略投资者(白衣骑士)的框架协议。但日常运营、已授权防御措施的执行(包括‘毒丸计划’的触发)、以及危机公关等事务,仍由管理层全权负责。另外,委员会决策,应遵循简单多数原则,但在涉及公司控制权变更等根本性·事项上,应提请全体董事会审议。” 她在尽可能地为自己争取空间,划定底线。 陈其年和其他几位董事低声交流了几句,显然,叶婧的让步让他们达到了主要目的,在一些细节上,他们愿意做出一点姿态。“可以,叶总的建议很合理。我们就按这个框架,尽快拟定委员会章程和授权决议,然后表决通过。”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令人心寒。在陈其年等人的主导下,一份《关于成立董事会特别应对委员会及授权事宜的临时决议草案》被迅速起草出来,基本采纳了叶婧划定的框架,但将“审议与潜在战略投资者的框架协议”扩大为“审议并批准与任何第三方就收购防御事宜达成的任何实质性协议或安排”,这实际上进一步限制了叶婧独立寻找“白衣骑士”的空间。 表决几乎毫无悬念。陈其年、李董、张董,加上被他们说动的另外三位董事,以及两位原本中立、此刻选择“顾全大局”的董事,总共八票赞成。支持叶婧的,只有王董和另外一位外部董事,加上叶婧自己,仅有三票。 八比三。 《决议》通过。 叶婧,叶氏集团的董事长兼CEO,在集团面临创立以来最大危机的时刻,被自己董事会以“民主决策”、“应对危机”的名义,暂时架空了核心决策权。 当王助理用颤抖的声音宣布表决结果时,叶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恍惚。她看着陈其年那几乎掩饰不住的得意眼神,看着其他董事或回避、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听着会议室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离她远去,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嘲讽。 赢了孙正明,清除了内鬼,却输给了董事会里更老辣、更善于利用规则和人心弱点的“自己人”。Elena甚至还没有真正发动总攻,她的堡垒,就已经从内部出现了裂痕。 “那么,”叶婧缓缓站起身,她的身影在巨大的落地窗背景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既然委员会已经成立,就请各位委员恪尽职守,以公司利益为重。管理层会全力配合委员会的工作。我还有其他事务要处理,先走一步。”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迈着依旧平稳、却仿佛重逾千钧的步伐,走出了会议室。王助理抱着文件夹,眼圈通红,踉跄着跟在她身后。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隔绝了会议室里那复杂难言的目光和隐隐的骚动。 走廊里空旷而安静,只有她们两人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孤独。 走到电梯口,叶婧停下脚步,背对着王助理,声音沙哑而疲惫:“通知汪楠,还有我们的人,半小时后,老地方开会。”她没有说“老地方”是哪里,但王助理心领神会——那是叶婧早年创业时用过的一间小型私人会客室,位置隐秘,知道的人极少。 “是,叶总。”王助理的声音带着哽咽。 叶婧抬起头,望着电梯金属门上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女性的脆弱和动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后,反而彻底燃烧起来的、孤注一掷的冰冷火焰。 “还没结束,”她对着倒影中的自己,无声地说道,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游戏,才刚刚开始。” 电梯门无声滑开,她走了进去,背影挺直,如同即将奔赴最后战场的、伤痕累累却依旧高傲的将军。 而在她身后,那间刚刚决定了叶氏未来走向的会议室里,陈其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对李董、张董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权力的游戏,从未停止。而叶婧,似乎暂时出局了。但只有深知她性格的人才知道,这个女人的反击,往往在被逼入绝境时,才最为致命。 汪楠在自己的临时办公室里,几乎同步收到了王助理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会议结束,叶总被暂时架空。半小时后,‘老地方’见。”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久久没有动作。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一场暴雨,似乎即将来临。他想起阿杰刚刚传来的一条未经完全证实、但可能性极高的情报:“Elena方面,似乎与某家具有深厚国资背景的产业资本进行了接触,内容不详,但级别很高。” 风雨欲来,暗流汹涌。叶婧被暂时架空,意味着她手中的资源和行动自由度将受到限制,也意味着,她将更加依赖自己这条“暗线”。风险与机遇,从未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汪楠关掉屏幕,走到窗边,望着铅灰色的天空。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选择,也必须更加小心。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踏错,万劫不复。但同样的,接下来的每一步,也可能将他,推向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 他拿起外套,转身向外走去。半小时后,他必须出现在那个“老地方”,出现在那个刚刚遭受重创、却绝不可能认输的女人面前。 第134章 汪楠的坚定站队 “老地方”位于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商住楼顶层,名义上是一家私人健康咨询工作室,实际是叶婧早年以他人名义置办的一处隐秘安全屋,知道此处的人,包括汪楠在内,不超过五个。厚重的隔音门和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将城市的喧嚣与窥探彻底隔绝在外。 当汪楠在服务生的引导下,穿过静谧的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房间里弥漫的压抑和凝重几乎扑面而来。 叶婧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无法照亮她身上散发的、几乎凝固的阴郁。她没换衣服,依旧是白天那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套裙,但此刻穿在她身上,却像一副过于沉重的铠甲。她的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唯有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汹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与屈辱。 王助理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手里紧紧攥着一部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叶氏集团持续下跌的股价曲线和不断刷新的负面新闻推送。另外两位在场的是叶婧真正的心腹,一位是叶氏研发中心的核心负责人,一位是掌管着叶家部分隐秘资产和安保力量的、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他们脸色同样铁青,看到汪楠进来,只是微微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人影拉得很长,投在深色的地毯和墙壁上,更添了几分诡谲与不安。 汪楠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界。他知道,踏入这个房间,就意味着他已经没有退路。叶婧此刻召集的,是她最核心、也最隐秘的力量。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姿态——在叶婧被董事会暂时架空、前途未卜的危急时刻,他选择了留下,选择了站在她这一边。无论他内心真实想法如何,在叶婧和她真正的盟友眼中,这已经是一种站队。 “叶总。”汪楠走到房间中央,声音平静地打破了沉默。 叶婧没有立刻转身。她依旧望着窗外,仿佛窗外那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能给予她某种支撑或答案。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极度疲惫下的空洞,但空洞深处,是未曾熄灭的、冰冷的火种。 “汪楠,坐。”她甚至没有用“汪顾问”这个称谓,而是直接叫了名字,这在以前是极少有的。这或许是一种在绝境中流露出的、对“自己人”的亲近,也可能是一种更深的试探。 汪楠依言在叶婧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腰背自然挺直,双手放松地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叶婧的背影,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他注意到,王助理和另外两位心腹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期待。在这个小圈子里,他是唯一的“外人”,却也是唯一能提供外界难以获取的关键情报的人。 叶婧终于转过身。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风暴过后的狼藉,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和决绝。她没有回到主位,而是走到汪楠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刺汪楠。 “你都知道了?”她问,问的是下午董事会的事情。 “知道了。”汪楠点头,没有废话,“陈董他们成立了特别应对委员会,暂时分走了您在重大决策上的主导权。” “何止是分走?”叶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是架空,是羞辱,是趁火打劫。他们以为,用一纸决议,就能让我叶婧束手就擒,就能让叶氏成为他们待价而沽、或者向Elena摇尾乞怜的筹码。”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蕴含的刻骨恨意和杀意,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叶氏是我父亲一手创立,是我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地方。谁想把它夺走,或者毁掉它,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叶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空气里,“陈其年以为他赢了第一步,Elena以为我已经出局……他们都错了。”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汪楠脸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的灵魂:“汪楠,现在,是时候做一个选择了。” 汪楠的心脏微微一缩。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叶婧不再需要“顾问”,她需要的是“战友”,是能够在悬崖边上与她并肩而立、甚至为她探路、为她挡刀的人。而这个身份,意味着更高的信任,也意味着十倍、百倍的风险。一旦选择,就无法回头。叶婧赢了,他未必能分享多少荣光;叶婧输了,他将万劫不复,甚至可能被叶婧当做弃子或替罪羊,第一个被推出去。 “董事会那边,委员会刚刚成立,运作需要时间,而且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叶婧仿佛看穿了他的犹豫,继续用那种冰冷的、剖析般的语气说道,“陈其年有私心,李董、张董是墙头草,其他人各有算盘。他们掣肘我容易,真想齐心协力做点什么,难。Elena那边,看似气势汹汹,但她的资金链未必有表面上那么稳固,高杠杆收购的风险极高,而且,她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特别是和方佳之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汪楠:“汪楠,我需要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我需要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那条神秘的‘渠道’,帮我穿透这重重迷雾,看清敌人的底牌和弱点。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有你的……所求。现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钱?地位?安全?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摊牌,也是交易。叶婧在绝境中,拿出了她所剩不多的、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同时也是一种试探——试探汪楠的底线,试探他的忠诚,试探他是否值得她付出最后的信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王助理和另外两位心腹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汪楠。 汪楠迎着叶婧的目光,没有闪躲。他知道,任何虚伪的言辞在此刻都毫无意义。他需要给出一个能让叶婧信服,同时也符合自己核心利益和处境的回答。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坦诚:“叶总,我想要的,首先是在这场风暴中活下来,并且尽可能活得有尊严,不被当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叶婧眼神微动,但没有打断。 “其次,”汪楠继续说道,“我希望,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赢下这一仗,那么,我在这个过程中的付出,能够得到与之匹配的回报。不一定是多么显赫的职位,但至少,是一个干净的、有保障的,能让我不必再像以前那样东躲西藏、看人脸色的未来。” 他提到了“干净的、有保障的”,这暗示了他对自己过往“灰色”身份的某种厌倦,以及对叶婧有能力、也愿意为他“洗白”或提供庇护的期待。 “最后,”汪楠的声音稍微低沉了一些,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我想知道,关于‘启明’,关于Elena,关于当年那场导致我失去一切的事故……所有的真相。我帮您,不仅仅是为了交易,也是为了我自己。有些事,我需要一个答案。” 这是他的真心话,至少是大部分。他渴望摆脱过去那种提心吊胆、受制于人的生活,渴望一个相对安稳的立足之地。同时,他对当年将他卷入漩涡的“启明”和Elena,有着深深的、必须了结的执念。帮助叶婧对抗Elena,既是求生,也是复仇,更是寻求一个最终的解脱。 叶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深处,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汪楠的要求很实际,甚至有些“庸俗”,但恰恰是这种实际和庸俗,让她感到一丝真实。不唱高调,不表忠心,而是明明白白地讲条件,讲利益,讲诉求。在商言商,在生死边缘,这种直白反而更让人放心。 “活下来,有尊严地活下来,这是最基本的。”叶婧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在冰水中浸过,“如果这一关都过不去,一切都是空谈。回报……我叶婧从不亏待为自己卖命的人。只要你足够有用,足够忠诚,等尘埃落定,我会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安排,一个干净的、不必再担惊受怕的身份,以及,足以让你后半生无忧的报酬。”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清晰:“至于真相……我可以告诉你,当年那场‘事故’,以及后来发生在你身上的许多事,背后都有Elena和方佳的影子。她们的目的,不仅仅是打击‘启明’的对手,更是为了得到一些……不该属于她们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现在还不能完全告诉你,那牵扯到我父亲留下的一些秘密,也牵扯到叶氏真正的核心。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只要我们能赢,扳倒Elena,揭开方佳的真面目,你想要的答案,自然会水落石出。甚至,你可以亲手拿回你曾经失去的一些东西。” 这个承诺,比任何金钱和职位的许诺,对汪楠的吸引力更大。他之所以卷入这一切,根源就在于当年的那场无妄之灾。对真相的渴望,对始作俑者的恨意,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重要动力。 “好。”汪楠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点头,“叶总,从现在起,我这条命,我这条‘渠道’,归您了。在Elena和她的同盟被彻底击败之前,我与您,荣辱与共,生死不计。” 他没有说“效忠”,没有用那些华丽的辞藻,而是用了最朴素、也最沉重的“荣辱与共,生死不计”。这八个字,在此时此刻,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 叶婧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刻进心里。终于,她眼中那层冰冷的、审视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容和……疲惫。她知道,汪楠的站队,并非出于对她个人的忠诚或爱戴,更多的是基于利益交换和对共同敌人的仇恨。但在她众叛亲离、被逼到墙角的此刻,这样一份基于现实利益和共同目标的、清晰明确的盟约,或许比任何虚无缥缈的忠诚,都更加可靠。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汪楠。”叶婧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人”的温度,虽然依旧很淡,“我叶婧,也从不辜负为自己拼命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简易吧台,倒了三杯纯净水,自己拿了一杯,递给汪楠一杯,又示意王助理和另外两位心腹各取一杯。她举起自己那杯水,目光扫过在场四人:“以水代酒。前路凶险,或许再无退路。但叶氏不能倒,我也不能倒。诸位,拜托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王助理眼圈又红了,用力点头。研发负责人和安保负责人肃然举杯。汪楠也举起了水杯,澄澈的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照着灯光和他的眼睛。 四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只有一种沉默的、将一切压上赌桌的默契。 “现在,”叶婧放下水杯,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指挥官姿态,“时间紧迫。委员会虽然成立,但章程和授权细则的拟定、人员的具体分工,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正式生效。今晚,是我们最后、也是唯一的窗口期。我们必须利用好这个时间差。” 她的目光首先看向汪楠,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杀伐之气:“汪楠,我要你动用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在明天中午之前,给我挖出Elena这条资金链上,最薄弱、最致命的环节!她的钱从哪里来?杠杆有多高?合作方是谁?有没有违规?特别是她和方佳之间,利益如何分配?有没有矛盾?还有,陈其年除了收钱和被抓住把柄,还有没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更致命的弱点?我不仅要情报,还要能立刻用上的、足以扭转局面的‘武器’!” 汪楠心中一凛。叶婧的要求,几乎是让他和他的“渠道”(阿杰)在十几个小时内,完成近乎不可能的任务,挖掘出对方最核心的机密。这无异于将他和阿杰逼到极限,也意味着巨大的暴露风险。但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讨价还价,只是沉声应道:“明白。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叶婧打断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是必须。我们没有时间了。汪楠,我知道这很难,但我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们了。”她罕见地用上了“你们”这个词,目光扫过王助理和另外两位心腹,最后回到汪楠身上,那目光中,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和……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 汪楠深吸一口气,迎着叶婧的目光,缓缓点头:“是,叶总。明天中午之前,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叶婧点了点头,转向研发负责人:“老赵,你那边,不管用什么方法,加快‘新锐’二号样品的数据验证和工艺稳定性测试。我需要最快、最有力、最能提振市场信心的技术突破消息,哪怕只是阶段性的好消息!这是我们稳住核心技术和部分长期股东信心的关键!” 她又看向安保负责人:“老吴,你的人,盯死陈其年,还有李董、张董。我要知道他们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的所有行踪,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特别是陈其年,他今晚一定会和Elena的人联系,想办法拿到证据,哪怕只是间接证据!另外,公司总部、数据中心、‘新锐’项目实验室,安保等级提到最高,所有出入口、关键区域,加派绝对可靠的人手,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任何纰漏!” 最后,她对王助理说:“小王,你和我一起,连夜重新梳理我们能接触到的、所有可能成为‘白衣骑士’的名单,重新设计谈判条件。Elena能给分拆出售和高额分红的许诺,我们也能给!甚至能给得更好!我们要找到真正看重叶氏长期价值、并且有能力、有意愿对抗Elena的伙伴,哪怕条件苛刻,哪怕要出让部分核心利益,也必须在委员会正式介入前,找到一个有实质性进展的突破口!” 一道道指令清晰而果断,带着背水一战的决绝。被暂时架空,并没有让她消沉,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最凶悍、最不择手段的那一面。她要利用这最后的、由规则缝隙挤出来的时间窗口,发动一场闪电般的绝地反击。 汪楠默默听着,心中凛然。他知道,从此刻起,自己已经和叶婧,和这个小圈子,彻底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叶婧的疯狂反扑,也将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悄悄退到房间角落,拿出那部经过多重加密的卫星电话,拨通了阿杰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阿杰永**静无波的声音:“情况我大概知道了。时间很紧,目标明确:Elena的资金链弱点,以及陈其年的致命把柄。对吗?” “对。”汪楠低声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里正在紧张商议的其他人,“不惜代价,不计风险。我们要在明天中午之前,找到能一剑封喉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阿杰简短的回答:“明白。等我消息。” 通话结束。汪楠收起电话,走回叶婧身边,迎上她询问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叶婧眼中最后一丝不确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疯狂和决绝的光芒。她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深沉如墨的夜空,以及夜空中那些顽强闪烁的星辰,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告: “想把我赶出叶氏?想夺走我父亲留下的东西?那就来吧。看看最后,是我们先倒下,还是他们,先粉身碎骨。” 汪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跟随这个女人,在这条布满荆棘和陷阱的绝路上,一直走下去,直到看见曙光,或者,一同坠入深渊。 他做出了选择,坚定地站在了叶婧这一边。而接下来,他将面对的,是比之前所有危险加起来,都要更加凶险、更加残酷的考验。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前进。 第135章 绝地反击的计划 “老地方”的灯光,在凌晨时分显得更加昏黄,如同濒死者微弱的脉搏。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熄灭,只余下零星几盏孤灯,对抗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房间内弥漫着浓咖啡、电子设备散发的微弱热量,以及一种混合了疲惫、焦灼和孤注一掷的沉重气息。 叶婧站在一块临时架起的白板前,手中的黑色马克笔已经写下了又一行字。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分成了几个区块:左边是“敌方”(Elena、方佳、潜在倒戈股东、陈其年等内部反对派),中间是“我方”(叶婧、王助理、研发老赵、安保老吴、汪楠,以及少数可完全信任的骨干),右边则是“可争取力量”(摇摆股东、潜在白衣骑士、监管部门、舆论),最下方则是“关键时间节点”和“行动目标”。 她的笔迹锋利而急促,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双眼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但大脑却像一台高速过载的引擎,燃烧着最后储备的能量,强行驱动。 “我们的时间窗口,”叶婧用笔尖敲了敲白板上标注的“明早九点——董事会特别应对委员会第一次正式会议”,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只剩下不到八小时。八小时后,陈其年那些人,就会用‘委员会’的名义,给我们的脖子套上绞索。所以,反击,必须在他们正式发力之前,就必须在明天市场开盘之前,打响第一枪!”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王助理强打精神,努力记录着每一个要点;研发老赵眉头紧锁,反复计算着什么;安保老吴眼神锐利如鹰,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调阅着监控和人员动态;汪楠则靠墙站着,看似平静,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压力和专注。 “我们的反击,不能是困兽犹斗,更不能是零敲碎打。”叶婧的语速极快,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必须是一套组合拳,一次精准、凶狠、直击要害的立体打击。目标很明确:第一,彻底打乱Elena的收购节奏和资金安排,让她自顾不暇;第二,在股东面前,特别是那些还在摇摆的股东面前,彻底揭露Elena的恶意、陈其年的背叛,以及我们保卫叶氏的决心和能力;第三,抢在委员会之前,锁定至少一位有分量的‘白衣骑士’,拿到一张足以逆转局面的底牌!” “要实现这三个目标,”叶婧的笔在白板上快速移动,勾勒出几条箭头,“我们需要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力:情报战、舆论战、资本战。情报战是基础,舆论战是放大器,资本战是决胜场。三者必须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她的目光首先投向汪楠,那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期望和压力:“情报战,是你的战场,汪楠。我要你在天亮前,至少给我三样东西:第一,Elena收购资金的具体构成、杠杆率、以及最关键的资金提供方名单,特别是其中可能存在的违规操作或薄弱环节。第二,陈其年与Elena之间利益输送的直接证据,最好是资金往来的记录,或者能证明他出卖公司核心机密、损害股东利益的铁证。第三,方佳与Elena合作的真实目的,以及她们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或分歧点。哪怕只是蛛丝马迹,只要有可能被我们利用,都要挖出来!” 汪楠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叶婧的要求,几乎是在逼他和阿杰去创造一个奇迹。但他没有退缩,只是沉声应道:“明白。我会和阿……我的渠道保持最高强度联系,不惜一切代价获取这些信息。但叶总,我需要授权,在必要时,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获取信息,风险极高,而且可能需要……资金支持。” “非常规手段?可以。”叶婧毫不犹豫,“只要能拿到我要的东西,任何手段都在考虑范围内。资金,要多少,找王助理,直接从我的个人紧急账户走,不走公司账目,确保绝对隐秘。我只有一个要求:快!准!狠!我要的是能立刻扔出去、炸翻他们阵地的炸弹,不是不痛不痒的鞭炮!” “是!”汪楠重重点头,不再多言,立刻走到房间角落,再次拿起那部加密卫星电话,开始低声与阿杰进行沟通。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叶婧的目光转向研发老赵:“赵工,技术战,是你的战场。‘新锐’二号样品的极限压力测试和核心参数复现,进行得怎么样了?我需要在明天中午之前,拿到一份足够震撼、足够有说服力的初步正面报告,哪怕只是阶段性成果!要能证明,‘新锐’不仅没有因为之前的波折而失败,反而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其潜在价值和市场前景,远超Elena那个短视的收购要约所能体现!我要用这份报告,去堵住那些质疑我们技术路线的嘴,去吸引真正有远见的投资者!” 老赵扶了扶眼镜,脸上的皱纹因为压力而显得更深:“叶总,数据还在跑,有几个关键参数的重现性还在验证,通宵赶工的话,明天中午前拿出初步乐观报告,有可能,但不敢保证百分百完美,而且需要……需要一点‘艺术性’的处理。” “艺术性处理?”叶婧的眼神锐利如刀,“我要的是事实,是基于事实的、最有利的呈现!在合规和底线之内,用最能打动人的方式,把我们的进展和潜力展示出来!具体怎么做,你比我懂。我要结果,老赵。这是我们技术自信的底牌,不能出错!” “我尽力!”老赵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也拿起自己的保密通讯设备,开始远程指挥实验室里的核心团队,进行最后的冲刺。 接着,叶婧看向安保老吴:“吴队,你的任务是盯死、控稳。第一,陈其年、李董、张董,以及他们身边所有可疑人员的实时动向,特别是今晚到明天上午。他们见了谁,谈了多久,哪怕只是去厕所,我都要知道。第二,公司所有关键区域,总部的董事会会议室、核心数据中心、财务部、‘新锐’实验室的所有出入口、网络节点,全部加派双岗,用我们最信得过的人。我不希望再发生任何一起‘意外’泄密或破坏事件。第三,准备几套应急方案,如果……如果明天委员会强行通过某些不利于公司的决议,或者陈其年狗急跳墙,我们要有能力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关键场所和关键信息,为后续行动争取时间。必要时,”叶婧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可以采用一些‘非正式’手段,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但要干净,不留尾巴。” 老吴默默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更加锐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他简短有力地回答:“明白。人已就位,预案已准备。只要他们敢动,保证让他们什么也拿不走,什么也做不成。”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铁血般的自信和冷酷。 最后,叶婧的目光落在王助理身上,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舆论战和资本战,由我亲自牵头,小王辅助。我们要打一场信息闪电战。第一,立刻准备两份通稿。一份,以我的个人名义,在明天一早,通过我的个人社交媒体和几个绝对可控的财经媒体渠道发布。内容要强硬,要直指Elena恶意收购的本质,揭露其高杠杆、**险的操作模式对叶氏长期发展的毁灭性威胁,同时重申我对叶氏未来的信心,以及保卫公司的决心。语气要悲壮,要有感染力,要把我塑造成一个为了父辈基业、为了员工和股东利益,不惜与资本秃鹫殊死一搏的悲情英雄!” “第二份,以公司董事会特别委员会(在陈其年他们正式运作前,我们抢先使用这个名义,但强调是‘紧急情况下的临时沟通’)的名义,发布一份简短声明。内容要突出两点:一是强调公司运营一切正常,‘新锐’项目进展顺利,技术突破在即;二是含糊地提及‘注意到市场不实传闻’,‘正在与各方积极沟通’,‘将采取一切合法措施维护公司和股东利益’。这份声明要短,要官方,要留下足够的模糊空间,目的是稳住市场情绪,不给Elena更多攻击的借口,也为我们后续的反击留有余地。” “同时,小王,你立刻联系我们能影响的所有财经记者、分析师、有影响力的自媒体,把Elena资本过往那些不光彩的收购案例、高杠杆操作导致目标公司最终衰败的黑历史,以及陈其年可能存在的经济问题(在汪楠拿到确凿证据前,用暗示和‘据传’的方式)放出去。不需要证据确凿,只需要把水搅浑,把怀疑的种子种下去。重点攻击Elena的‘掠夺者’形象和陈其年的‘背叛者’嘴脸。” “资本战方面,”叶婧的语速更快,思维在高速运转,“名单上剩下的那几个潜在‘白衣骑士’,我来亲自谈。但策略要变。之前我们太被动,总是在解释,在防守。现在,我们要主动出击,给他们画一张更大的饼。告诉他们,Elena的出价是杀鸡取卵,是毁灭价值。而我,叶婧,能带给叶氏的,是真正的重生和爆发。我们可以承诺,在击退Elena后,启动一次对全体股东(恶意收购方除外)的特别分红,或者推出一个更有吸引力的股权激励计划。我们可以拿出‘新锐’之外的部分边缘资产,与有实力的产业资本进行深度捆绑合作,共享未来收益。我们甚至可以承诺,引入战略投资者后,优化董事会结构,给予其部分董事席位,但控制权和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现有管理团队手中!总之,条件可以谈,底线要守住,核心是让他们看到,跟着我叶婧,比跟着Elena那个只想套现走人的资本掮客,有更长远、更丰厚的回报!”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个计划大胆、冒险,几乎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情报、技术、内控、舆论、资本,五个战场同时开战,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而且,时间紧迫到了极致,容不得半点失误。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每个人都被这个庞大而疯狂的计划震撼了,同时也感受到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巨大压力。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叶婧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再次扫过每一个人。 “清楚!”王助理、老赵、老吴齐声应道,尽管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决绝。 汪楠也结束了短暂的通话,走回圈子内,迎着叶婧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异常沉静,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我这边已经开始。阿……渠道正在全力挖掘,预计凌晨四点左右,会有第一批有价值的信息传回。关于Elena的资金,已经有了一些模糊的线索,指向几家注册在开曼和维京群岛的离岸基金,背后似乎有中东资本的影子,杠杆率可能高得惊人。陈其年那边,可能需要从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身上打开突破口,他儿子在澳门和拉斯维加斯的赌债,是个切入点。方佳和Elena……关系比想象中复杂,似乎不仅仅是合作,方佳对Elena并非完全信任,她们在收购成功后的利益分配上,可能存在分歧。更具体的情报,需要时间验证。” 尽管只是模糊的线索,但在此时此地,无疑是暗夜中的一丝微光。叶婧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希望的光芒,虽然微弱,却足以点燃疯狂的斗志。 “很好!”她用力一挥手,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疲惫斩断,“那就按照这个计划,立刻行动!记住,我们只有不到八小时。八小时后,要么我们绝地翻盘,把Elena和陈其年打回原形;要么,我们就彻底出局,叶氏易主,在座各位,包括我,都不会有好下场。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只能赢!”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令人心悸的力量。绝地反击的号角,在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在这间隐秘的安全屋里,悄然吹响。一场关乎生死存亡、分秒必争的立体战争,就此拉开帷幕。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决定叶氏的未来,也将决定他们各自的命运。 汪楠重新走向角落,准备接收阿杰可能传来的最新信息。他感到肾上腺素在飙升,心跳如擂鼓,但头脑却异常清醒。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船,已经驶入了最狂暴的海域,而他,必须和这位铁腕的船长一起,在惊涛骇浪中,杀出一条血路。计划已定,剩下的,就是执行,以及……那不可预测的运气。 第136章 联络白衣骑士 凌晨三点,“老地方”的灯光依旧顽固地亮着,像黑暗海面上最后一盏飘摇的渔火。空气中的***和焦灼几乎凝成实质,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白板上的作战计划条目旁,已经被不同颜色的笔迹打上了勾、问号或潦草的补充说明,如同战地指挥部里不断更新的敌我态势图。 汪楠蜷缩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腿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加密卫星电话放在手边,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却异常专注的眼睛。他刚刚结束了与阿杰又一次简短而高强度的通话,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刚刚获得的碎片化信息,与之前的情报进行交叉比对、分析,试图拼凑出更清晰的图景。Elena资金链的轮廓、陈其年儿子在澳门的巨额欠条、方佳与Elena之间几次隐秘争吵的模糊指向……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冰冷的拼图,散发着危险而诱人的气息。 研发老赵早已离开,赶回实验室坐镇最后的冲刺测试。安保老吴也在部署完所有监控和应急力量后,悄然离去,像一滴水融入黑夜,去执行叶婧交代的那些“非正式”任务。房间里只剩下叶婧、王助理,以及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眉头紧锁的汪楠。 王助理强忍着哈欠,眼眶通红,还在核对最后一批需要联系和“打招呼”的媒体名单,以及起草叶婧要求的那两份声明。她的指尖因为长时间操作平板电脑而微微颤抖,但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叶婧没有坐下。她站在白板前,双手抱胸,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资本战”和“白衣骑士”那几个字上。马克笔的痕迹深刻而凌乱,如同她此刻的心境。绝地反击的计划已经部署,情报、技术、舆论、内控四条战线都已悄然启动,但最核心、也是最艰难的一环——“白衣骑士”的引入,却必须由她亲自操刀,而且,必须在黎明到来前,取得实质性突破。 名单上,最初有七个潜在目标。经过前两天的接触,四个已明确回绝,一个态度极其暧昧且条件苛刻到近乎掠夺,剩下的两个,是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赌博。 其中一个,是近年来在半导体和新能源领域布局激进、资金雄厚的“华晟资本”。其创始人兼掌门人陆兆廷,作风强硬,眼光精准,与叶婧的父亲有过一面之缘,对叶氏的传统主业评价不高,但对“新锐”代表的材料革新方向,曾公开表示过兴趣。但此人性格强势,控制欲极强,且对合作方的要求近乎苛刻,传言在之前的几次并购中,都要求绝对控股。 另一个,则是低调而神秘的“远山投资”。其背景深不可测,有传言与某家大型国有产业基金关联密切,投资风格稳健保守,注重长期价值和产业协同,不追求短期套利,但对标的公司的治理结构、管理层稳定性要求极高。此前与叶氏几乎没有交集,是王助理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人脉渠道递出的橄榄枝,对方只是表示“可以听听叶总的说法”,态度冷淡。 叶婧的目光在这两个名字上来回逡巡。陆兆廷,激进,强势,可能带来资金和资源,但也可能引狼入室,最终失去对叶氏的控制,甚至“新锐”也可能被其剥离重组。远山投资,背景深厚,风格稳健,若能联手,是抵御Elena这种财务投资者的绝佳盾牌,但对方态度不明,且对管理层(尤其是目前陷入危机的叶婧)的稳定性存疑,说服难度极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那是黎明将至的信号,也是最后期限逼近的警钟。 “就‘远山’吧。”叶婧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断。 王助理抬起头,有些惊讶:“叶总,陆总那边……我们之前沟通虽然不太顺利,但至少有过接触。‘远山’那边,我们完全不了解,而且他们态度很冷,恐怕……” “正因为冷,才有一线生机。”叶婧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陆兆廷是猎人,他看中的是‘新锐’这块肥肉,他介入,是为了吃掉它,而不是救叶氏。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只会开出更苛刻的条件,甚至可能和Elena一样,都想分拆叶氏。而‘远山’……如果他们真的像传言那样,注重产业协同和长期价值,那么叶氏完整的产业链、技术储备和品牌价值,加上‘新锐’的潜力,对他们可能更有吸引力。他们不追求短期控制,更可能接受保留现有管理团队、共同发展的模式。这是我们唯一有可能保住叶氏完整性、并击退Elena的机会。” 她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将早已冰冷的纯净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因疲惫和亢奋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而且,”她放下杯子,目光锐利,“‘远山’的背景,或许能带来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助力。在对付Elena这种来路复杂、手段狠辣的资本秃鹫时,有时候,背景比单纯的资金更重要。” 汪楠也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叶总分析得对。从阿杰那边反馈的一些碎片信息看,Elena这次的资金,很大一部分来自境外几个结构复杂的基金,背后隐约有国际游资和某些势力的影子,杠杆用得很高,操作也相当激进。如果‘远山’真有国资或深厚产业背景,或许能在某些层面形成制衡,甚至……在监管层面施加影响。” 叶婧看了汪楠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汪楠提供的情报,虽然还不完整,但指向性很强,进一步佐证了她选择“远山”的判断。“联系‘远山’的冯先生,”她对王助理说,“用最紧急的通道。告诉他,叶婧请求立刻与他进行一次秘密会面,时间、地点由他定,但必须在一小时内。事关叶氏存亡,也关乎国内高端材料产业的未来格局。如果他拒绝,我们不会再有第二次打扰。” 她的话,既放低了姿态(请求会面),又点明了利害(叶氏存亡、产业格局),还设置了最后期限(一小时),将压力与诚意同时传递了出去。 王助理不再犹豫,立刻拿起另一部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走到房间更安静的角落,开始拨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清晰而恳切。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叶婧重新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远山投资-冯”的名字旁,用力画了一个圈,又打上一个重重的问号。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即将可能面对的对话,每一个可能的回应,以及她该如何应对。这是一场不能输的谈判,筹码所剩无几,但赌注是整个叶氏的未来。 汪楠默默地看着叶婧的背影。这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女人,此刻却像一个即将踏上生死决斗场的角斗士,孤独,疲惫,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握着无形武器的手,稳定得不见一丝颤抖。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半生,颠沛流离,在灰色地带挣扎求存,从未真正将自己与某个人的命运如此紧密地捆绑在一起。选择站在叶婧这边,究竟是利欲熏心下的豪赌,还是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同类相惜的微光?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了。 十五分钟后,王助理结束了通话,快步走回,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紧张:“叶总,联系上了。冯先生的秘书接的,他本人正在参加一个重要的海外视频会议。但秘书说,冯先生知道了,让您……现在就去一个地方等他。地址我已经记下了,是北郊雁栖湖附近的一处私人茶舍,非常隐秘。他说会议大概一小时后结束,他会直接过去。” “现在就去?”叶婧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没有任何犹豫,“好。小王,你留下,继续处理舆论战的事情,声明务必在早上七点前准备好。汪楠,”她转向汪楠,“你跟我去。” 汪楠一愣,随即明白了叶婧的用意。这种秘密会面,多一个人,尤其是一个身份特殊、擅长观察和分析的“顾问”,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提供不同的视角,或者……在发生意外时,多一个照应。更重要的是,叶婧选择带他去,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信任和捆绑。 “是,叶总。”汪楠立刻合上电脑,将加密电话和必要的设备装入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手提包。 半小时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市中心,融入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向着北郊雁栖湖方向疾驰。开车的是安保老吴安排的一名绝对可靠、身手不凡的心腹,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叶婧和汪楠坐在后排,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望着窗外飞逝的、被黑暗吞噬的景物,心中都悬着一块巨石。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掩映在松林深处的幽静院落。院墙很高,大门是厚重的仿古木门,没有任何标识。司机在门前有节奏地按了几下喇叭,木门无声地滑开。车子驶入,里面是典型的苏式园林风格,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在凌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冷静谧。 一名穿着中式褂衫、神情肃穆的中年男子已经在庭中等候,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引着叶婧和汪楠,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茶室。茶室四面都是落地玻璃,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对岸朦胧的山影,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陈设古朴雅致,一尘不染。 “冯先生会议尚未结束,请叶总在此稍候。茶已备好,请自用。”中年男子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茶室里只剩下叶婧和汪楠两人。紫砂壶中的水已经煮沸,冒着袅袅白气。上好的明前龙井茶香,混合着檀香,在室内缓缓弥漫。这极致的静谧、雅致,与叶婧此刻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叶婧没有坐,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湖面平静无波,倒映着渐亮的天光,但叶婧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到来的决定生死的一场风暴。 汪楠站在她身后稍远的位置,同样没有坐下,只是警惕而安静地观察着四周。这个茶舍看似宁静,但安保级别显然不低,刚才引路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稳,气息绵长,绝非普通侍者。那位尚未露面的冯先生,其能量和背景,恐怕比外界猜测的还要深厚。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叶婧背对着汪楠,身影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愈发单薄,却也愈发挺直。她没有流露出丝毫焦躁,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凝固的塑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肩线,透露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二十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茶室另一侧的暗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中等,略有些发福,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甚至有些慈祥的笑容,看起来像是一位儒雅的学者,或者一位与世无争的富家翁。只有那双隐在镜片后的眼睛,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才透露出此人的不凡。 “叶总,久等了。实在抱歉,一个跨洋的会,拖得久了些。”冯震(汪楠立刻在记忆中调出了这位“远山投资”实际控制人的资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磁性,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主位的茶海后面,开始熟练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真的是在招待一位寻常的茶友。 “冯先生客气了,是叶婧冒昧打扰。”叶婧转过身,脸上也露出了无可挑剔的、商业化的微笑,走到茶海对面的客位坐下,腰背挺直,姿态优雅,但眼神中的凝重和急切,却无法完全掩饰。 汪楠也微微躬身示意,然后在叶婧侧后方的位置,选择了一个既能观察到冯震,又不过分引人注目的角度坐下,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冯震将第一泡茶汤倒入精致的白瓷品茗杯,推到叶婧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才抬眼,目光平和地看向叶婧,仿佛只是闲聊般开口:“叶总深夜到访,想必是有极其紧要之事。我这个人,喜欢开门见山。叶氏的事情,我听说了些。Elena女士,来者不善啊。”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了核心,而且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这种举重若轻的态度,反而给了叶婧更大的压力。 叶婧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借此平复了一下心绪。她知道,在这种级别的人物面前,任何矫饰和夸张都是多余的,唯有绝对的坦诚和足够分量的筹码,才有一线希望。 “冯先生明鉴。”叶婧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迎上冯震,“Elena的收购,是典型的恶意狙击,目的并非经营企业,而是短期套利,甚至分拆出售优质资产。她的资金杠杆极高,背后关系复杂,一旦让她得手,叶氏数十年的积累、数千员工的生计、以及‘新锐’项目所代表的国家在高性能复合材料领域的突破希望,都可能毁于一旦。” 她的话,从企业存亡,说到员工生计,再上升到产业和国家层面,层层递进,试图唤起对方超越单纯商业利益的共鸣。 冯震轻轻吹了吹茶汤,啜饮一口,不置可否:“商业社会,资本逐利,无可厚非。Elena女士出价不低,对不少股东,尤其是一些财务投资者,颇有吸引力。叶总何以认定,我能,或者我愿意,卷入这场纷争?” “因为‘远山’看重的,不是短期套利的快钱,而是产业的长期价值和协同效应。”叶婧语速加快,但依旧条理清晰,“叶氏的主业根基扎实,渠道网络健全,品牌价值深厚。‘新锐’项目一旦突破,不仅能给叶氏带来革命性的产品升级,更能带动整个产业链的提升,其战略意义,远非Elena给出的那个价格所能衡量。与‘远山’在高端制造和新兴产业领域的布局,有极强的互补性。” 她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冯震的表情,对方依旧平静,只是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叶婧知道,必须抛出更有吸引力的条件了。 “如果‘远山’愿意作为战略投资者,支持叶氏抵御这次恶意收购,叶婧在此承诺:第一,在击退Elena后,叶氏可以定向增发新股,引入‘远山’作为重要股东,具体比例和价格,我们可以谈。第二,叶氏愿意与‘远山’在‘新锐’项目及相关产业链上,成立合资公司,进行深度技术开发和市场开拓,‘远山’可以占据主导。第三,在董事会改组中,叶婧本人及现有管理团队,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调整,但核心管理权和战略方向,必须由认同公司长期发展的团队主导。我们甚至可以约定,在未来合适的时机,推动叶氏与‘远山’旗下相关板块进行更深层次的整合。” 这个条件,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出让股权,分享核心项目,甚至接受董事会改组。这几乎是叶婧能给出的底线。 冯震终于放下了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叶婧,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叶总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不过,有几个问题,我想请教。第一,叶总如何保证,在目前董事会分裂、股东动摇的情况下,你能掌控局面,将我们的合作意向落实?第二,Elena来势汹汹,资金实力不容小觑,叶总凭什么认为,我们介入,就一定能赢?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冯震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我听说,叶总与那位方佳女士,似乎有些私人恩怨?而方佳女士,似乎与Elena女士走得很近。这场收购战背后,到底有多少是商业博弈,多少是个人恩怨?‘远山’投资,看重的是企业的基本面和未来,不希望卷入过于复杂的私人纠葛。” 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直指要害,尤其是最后一个,点出了叶婧、方佳、Elena之间复杂的三角关系,暗示这可能是一场掺杂了过多个人情感的混战,投资风险极高。 叶婧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冯震显然对情况了如指掌,他的犹豫,并非出于对叶氏价值的不认可,而是对叶婧本人掌控能力、对战胜Elena的可能性,以及对这场斗争“纯度”的担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否认私人恩怨?那只会显得虚伪。避重就轻?那无法打消对方的疑虑。 “冯先生的问题,很犀利,也很关键。”叶婧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首先,关于掌控力。董事会目前的混乱,部分是源于Elena的阴谋和内部某些人的私心,但根本原因,是过去一段时间,叶婧在管理和沟通上确有不足,让一些人有隙可乘。这一点,我不回避。但我依然是叶氏最大的个人股东,拥有一批忠诚的核心团队和员工的支持。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掌握了内部某些人背叛公司、与外部勾结的确凿证据(她看了一眼汪楠,汪楠微微点头,确认陈其年方面的证据正在送来),反击已经开始。我有信心,在短时间内,稳定内部。如果‘远山’此时介入,本身就是对我、对叶氏信心的最强背书,能极大稳定股东和市场的情绪。” “其次,关于胜负。”叶婧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Elena看似强大,但高杠杆是她的阿喀琉斯之踵。她的资金链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稳固,而且,她的某些操作,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可能触碰红线。我们正在收集相关证据。如果‘远山’介入,我们不仅在资金上能形成对抗,更能在产业背景、政策资源上,形成对Elena的全面压制。她是一个投机者,而我们,是产业的守护者和建设者。道义和实力,都在我们这边。” “最后,关于私人恩怨。”叶婧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痛楚,但很快被坚定取代,“我不否认,我与方佳女士之间,存在很深的纠葛。但我想请冯先生明鉴,这次收购战,绝非单纯的个人恩怨。Elena的目标是叶氏,是‘新锐’,是攫取利益。而我,作为叶氏的掌门人,守护父亲留下的基业,守护员工和股东的利益,守护中国企业在关键材料领域自主突破的希望,这是我的责任,与个人恩怨无关。方佳女士牵涉其中,是她的选择。但这场战争的性质,首先是商业战争,是产业保卫战。如果‘远山’因为可能存在个人恩怨就选择袖手旁观,那最终损害的,将是整个产业的良性发展环境,让Elena这类掠夺性资本更加肆无忌惮。” 叶婧的回应,有坦诚,有自信,有对对手弱点的分析,有对产业大义的升华,更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她没有回避问题,而是将问题转化为展示自己决心和格局的机会。 冯震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茶室里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微弱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黎明的鸟鸣。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了。 良久,冯震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叶婧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叶总的口才和决心,令人印象深刻。叶氏的价值,尤其是‘新锐’的潜力,‘远山’也一直有所关注。” 他话锋一转:“但是,投资,尤其是这种级别的战略性投资,不是仅凭口才和决心就能决定的。我需要看到更实在的东西,也需要时间,进行更全面的评估。” 叶婧的心在下沉。这是婉拒吗?还是…… 冯震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看到了一丝转机:“这样吧,叶总。我给你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内,如果你能向我证明两件事:第一,你能有效稳住叶氏内部,清除明显的障碍;第二,你手上确实有能对Elena形成实质性制约的‘武器’。那么,‘远山’会认真考虑,以适当的方式,介入这场争夺,支持叶氏。” 二十四小时!叶婧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既是最后通牒,也是最后的机会!冯震没有把话说死,他给了叶婧一个证明自己的窗口,也给了自己一个观望和评估的缓冲期。 “另外,”冯震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啜了一口,目光透过镜片,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婧一眼,也似乎扫过了她身后如影子般的汪楠,“我提醒叶总一句。方佳女士……不简单。她背后的水,可能比你想的还要深。处理与她的关系,要格外小心。有时候,最了解你的人,往往能给你最致命的一击。” 说完,冯震放下茶杯,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茶凉了,就不留叶总了。二十四小时,我等你消息。” 谈话结束了。没有承诺,没有协议,只有一个苛刻的条件和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 叶婧也站起身,尽管心中波澜起伏,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镇定和感激:“多谢冯先生拨冗相见。二十四小时,叶婧必定给冯先生一个交代。” 冯震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那名中年男子如同幽灵般再次出现,将叶婧和汪楠送出了茶舍。 坐回车里,天色已经蒙蒙亮。黎明的微光驱散了部分黑暗,但前路依旧迷茫。 “二十四小时……”叶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低声重复着这个时限。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冯震最后关于方佳的那句提醒,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她的脑海。 最了解你的人,往往能给你最致命的一击…… 方佳,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你和Elena,到底想从叶氏,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而汪楠,则默默回想着冯震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瞥。那目光,似乎不仅仅是对叶婧的提醒,也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他隐藏在顾问身份之下的某些东西。 联络“白衣骑士”的第一步,迈出去了,但前方,依旧是悬崖峭壁,迷雾重重。二十四小时,他们必须找到足以打动冯震的“实在的东西”,和能制约Elena的“武器”。 时间,从未如此紧迫。战斗,进入最残酷的倒计时。 第137章 七日倒计时 黑色轿车在晨雾弥漫的郊区公路上疾驰,将雁栖湖那处静谧得近乎诡异的茶舍远远抛在身后。车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叶婧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胸口微微起伏,只有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二十四小时。 冯震给出的,不是承诺,不是橄榄枝,而是一道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最后通牒。二十四小时内,她要证明自己有能力稳住内部,还要拿出能扼制Elena的“武器”。前者,她或许还能凭借手中即将到手的、关于陈其年的证据,以及铁腕手段搏一搏;后者,Elena的资金链弱点,陈其年勾结外敌的铁证,方佳与Elena之间的裂痕……这些“武器”,每一件都藏在最深的迷雾和荆棘之后,想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拿到,谈何容易?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冯震最后那句关于方佳的提醒。“最了解你的人,往往能给你最致命的一击。” 这句话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内心最深处的不安。方佳,这个曾经最亲密、如今最痛恨的人,她到底还知道多少?她和Elena的合作,真的只是利益驱使吗?还是……有更深层、更致命的目的?当年父亲的死,方佳看似巧合的“及时”出现和扶持,以及后来两人关系的裂痕,那些被她刻意忽略或压抑的疑点,此刻如同沉渣泛起,带着冰冷的寒意。 “叶总,” 汪楠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将叶婧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冯先生给了二十四小时,这既是考验,也是机会。至少,他没有一口回绝。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分秒必争,把每一分钟都用到刀刃上。” 叶婧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更重了,但那股被疲惫和压力催生出的、近乎偏执的锐利光芒,却越发炽盛。她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形印痕。“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们没有时间沮丧。回公司。路上,把你那边最新得到的所有信息,无论多琐碎,都告诉我。” 车子在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上穿梭。汪楠将阿杰那边陆续传来的、经过初步核实和分析的情报,低声而快速地汇报给叶婧。 “陈其年儿子在澳门的欠条,数额巨大,债主背景复杂,与Elena控制的一家离岸空壳公司有间接关联。时间点正好在Elena开始接触叶氏小股东前后。阿杰的人正在尝试接触那个债主,看能否拿到更直接的证据,或者……施加一些压力。另外,陈其年个人账户在过去三个月,有几笔来源不明的大额资金流入,路径非常隐蔽,但阿杰追踪到了其中一笔的最终中转账户,疑似与Elena的某个白手套有关联。这部分证据链还在完善,但指向性已经很强。” “Elena的资金方面,初步判断,其主要资金池来自三家注册在开曼和维京群岛的离岸基金,名义上的管理人是几家欧洲的小型投行,但实际出资方非常模糊,有迹象显示与中东某主权财富基金的关联子账户有关,而且使用了极高的杠杆,初步估算可能超过五倍。这种结构风险极大,对标的资产价格波动极为敏感。更重要的是,阿杰从一个特殊渠道获知,Elena与这些基金签订的协议中,存在对赌条款和极为苛刻的赎回条件,如果收购不能在一定期限内(传闻是七天)完成,或者叶氏股价跌破某个临界点,资金方有权提前撤资或要求追加巨额保证金。这可能就是她的‘阿喀琉斯之踵’。” 七天!叶婧的心猛地一跳。这与之前市场传闻的Elena急于求成的风格吻合。如果这个消息属实,那么Elena看似凶猛的攻势背后,其实隐藏着巨大的时间压力和资金链崩盘的风险。这绝对是一把可以利用的利器! “关于方佳和Elena,” 汪楠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确定,“阿杰截获到她们之间几次加密通讯的片段,内容残缺不全,但能看出两人在收购成功后的主导权、以及对‘新锐’项目的处置上存在明显分歧。方佳似乎更倾向于保留‘新锐’的完整性并进行深度开发,而Elena则倾向于快速分拆出售变现。另外,有模糊信息显示,方佳近期私下接触过另一家与Elena存在竞争关系的国际产业资本,但目的不明。她们的合作,似乎并非铁板一块。” 叶婧默默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碎片化的情报与已知信息拼凑、分析。陈其年的把柄、Elena资金链的致命弱点、方佳与Elena之间的裂痕……冯震要的“武器”,似乎正在一件件浮出水面,虽然还不完整,但轮廓已现。关键在于,如何在二十四小时内,将这些模糊的线索,变成确凿的、足以打动冯震、并能对Elena形成致命打击的铁证!同时,还要稳住内部,应对即将召开的委员会会议。 车子驶入叶氏大厦地下车库时,天色已经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叶婧和她的团队而言,战斗从未停歇,反而进入了更加惨烈、更加分秒必争的阶段。 叶婧刚刚走出电梯,王助理就面色凝重地迎了上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叶总,情况不太好。陈董他们已经在会议室了,特别应对委员会的第一次非正式沟通会,定在十五分钟后。他们要求您务必参加,讨论‘当前危机下的公司应急方案’。另外,市场开盘了,受昨晚董事会分裂消息的影响,股价低开超过3%,现在卖盘压力很大。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Elena Capital刚刚发布了一份措辞强硬的声明,重申其对叶氏发展前景的‘严重关切’和收购的‘坚定决心’,并暗示‘将在未来几天内,采取更具决定性的行动,以推动交易进程,维护全体股东利益’。他们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期限——七天!声明说,如果叶氏董事会和管理层不能在七天内给出令人满意的回应,Elena将‘不得不考虑所有选项’,包括但不限于发起全面要约收购,甚至提请召开特别股东大会,改组董事会!” “七天……” 叶婧咀嚼着这个数字,与汪楠情报中Elena资金协议的对赌期限完美吻合。Elena这是在公开摊牌,施加最后通牒式的压力。她不仅要让市场恐慌,更要让叶氏内部那些摇摆的董事和股东感到窒息,逼迫他们在七天内做出选择。 “知道了。” 叶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冰冷如铁,“告诉陈董他们,我马上到。另外,让公关部按照我们昨晚拟定的预案,先发我的个人声明,语气要强硬,重点驳斥Elena的恶意,强调公司基本面和‘新锐’项目的突破,同时暗示董事会和管理层团结一致,有足够能力和方案应对挑战。记住,声明要以我个人名义发,暂不用公司名义,避免与委员会产生直接冲突。” “是!” 王助理立刻转身去安排。 叶婧看向汪楠:“汪楠,你现在立刻去跟进陈其年儿子那边和Elena资金链的证据,不惜一切代价,我要在中午之前,看到至少一份有分量的、可以直接使用的材料!另外,想办法查清方佳接触的那家竞争资本是谁,目的究竟是什么。时间,是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 “明白。” 汪楠重重点头,没有多说,立刻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准备去往他在大厦内的临时据点,那里有更安全的通讯和数据处理设备。 叶婧则整理了一下因为一夜未眠而略显褶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疲惫、焦虑、愤怒和不安,统统压入心底最深处,只留下一个冷硬、坚定、不容侵犯的躯壳。她迈开步子,向着那间即将成为新战场的会议室走去。她知道,在那里等待她的,将不是同仇敌忾的战友,而是一群在压力下各怀鬼胎、甚至可能已被对手收买的“自己人”。 会议室内,气氛同样凝重。陈其年坐在主位左手第一个位置,李董、张董分坐两侧,另外几位被他们拉拢或态度摇摆的董事也已到场。看到叶婧进来,陈其年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关切:“叶总,看你脸色不太好,为了公司的事,也要注意身体啊。” 叶婧没有理会他的假惺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陈董,李董,张董,各位,时间紧迫,客套话就免了。Elena的‘七日通牒’大家都看到了。委员会既然成立了,那就请各位委员畅所欲言,拿出应对方案吧。是准备举手投降,把公司卖给那个只想拆骨吸髓的资本秃鹫,还是团结一致,拿出办法,打退这次恶意收购?” 她先发制人,直接将问题抛回给委员会,尤其是陈其年。 陈其年干笑一声:“叶总言重了。我们成立委员会,不就是为了集思广益,共度时艰嘛。Elena来势汹汹,给出的价格也确实有吸引力,不少股东,特别是中小股东,压力很大啊。我们作为董事,既要考虑公司的长远发展,也不能完全忽视股东当下的诉求嘛。” “陈董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考虑接受Elena的要约?” 叶婧冷冷地问。 “那倒也不是,” 陈其年摆摆手,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但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更……灵活一些。比如,主动与Elena接触,看看能不能争取一个更好的价格,或者,在保证控制权的前提下,引入Elena作为战略投资者?毕竟,她的资金实力,对我们‘新锐’项目的发展,或许也不是坏事。” 叶婧几乎要气笑了。陈其年这话,看似折中,实则是在为Elena张目,试图合理化对方的收购行为,并暗示可以考虑让Elena进入董事会,这无异于引狼入室!他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显然是得到了Elena的某种许诺或指令。 “更好的价格?” 叶婧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陈董,Elena给出的溢价,是建立在分拆出售叶氏优质资产、榨干公司未来潜力的基础上的!那是毒药,不是蜜糖!引入她作为战略投资者?与虎谋皮!她的目的从来不是经营公司,而是短期套现!一旦让她进入董事会,叶氏就离拆骨卖身不远了!你这是要把先父和几代叶氏人打拼下来的基业,亲手葬送掉吗?!” 她的质问掷地有声,目光如炬,直视陈其年。陈其年脸色一变,有些挂不住:“叶总,你这是什么话!我也是为了公司好!现在股价天天跌,股东天天骂,再不想办法,公司就完了!你口口声声说要保卫公司,可你的策略呢?除了硬扛,除了搞内部清洗,你拿出了什么切实可行的方案?‘新锐’项目捅了那么大的篓子,到现在也没个明确的说法!凭什么让大家跟着你一起沉船?!” “就是,叶总,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李董也帮腔道,“委员会既然成立了,就是希望用更理性、更稳妥的方式解决问题。陈董的建议,虽然激进了一点,但也不失为一种思路嘛。总比坐以待毙强。” “理性?稳妥?” 叶婧环视在场众人,除了少数一两位面露难色、低头不语的董事,其他人要么附和陈其年,要么冷眼旁观,她心中一片冰凉,但脸上的冷笑却越发深刻,“我看是有些人,已经被Elena画的大饼蒙蔽了双眼,或者,是收了不该收的东西,迫不及待地想给自己找条后路吧!”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哗然。陈其年脸色铁青,拍案而起:“叶婧!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污蔑!诽谤!委员会是董事会决议成立的,是为了公司大局!你不要因为自己决策失误,就把责任推卸给别人!” “我是不是污蔑,你自己心里清楚。” 叶婧毫不示弱,也站了起来,与陈其年隔桌对峙,气势上竟丝毫不落下风,“陈其年,我以叶氏集团董事长兼CEO的身份,现在正式质询你:过去三个月,你个人账户中那几笔来源不明的大额资金,是怎么回事?你儿子在澳门欠下的巨额赌债,又是谁在背后帮忙处理?你敢当着所有董事的面,说清楚吗?!” 叶婧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她竟然在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就直接撕破脸,抛出了如此尖锐、如此具体的指控!虽然还没有拿出确凿证据,但这指控本身,就足以让陈其年心惊胆战,也让其他董事脸色大变。 陈其年显然没料到叶婧敢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发难,一时竟有些语塞,脸色瞬间涨红,指着叶婧:“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叶婧冷笑,“会有的。而且,很快就会送到各位面前。在证据到来之前,我建议委员会暂时搁置与Elena的任何接触或妥协性讨论。当务之急,是稳定股价,稳定人心,揭露Elena收购的恶意本质和潜在风险,同时加快‘新锐’项目的正面信息释放!如果委员会连这点都做不到,反而想着怎么向敌人妥协,那这个委员会存在的意义何在?!” 她的话铿锵有力,直接将陈其年等人逼到了墙角。支持叶婧的少数董事也终于开口:“叶总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团结一致,对抗外敌!内部的问题,可以查,但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自乱阵脚!” “查?查什么查?叶婧她这是打击报复!” 陈其年气急败坏。 会议室内顿时吵作一团。叶婧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只有冰冷的悲哀和更深的决绝。她知道,与陈其年等人的公开决裂已经不可避免。委员会这步棋,陈其年本来想用来束缚她,现在,她反而要利用委员会的混乱和分歧,来争取时间,为汪楠那边挖掘证据,为联络“白衣骑士”,创造最后的机会。 “都别吵了!” 一位相对中立、资历较老的董事终于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像什么样子!现在外面强敌环伺,你们在这里吵翻天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拿出应对方案!叶总,陈董,你们都冷静一下!” 叶婧顺势坐下,不再看气得发抖的陈其年,转向那位老董事,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强硬:“王老说得对。我提议,委员会今天的议题,应聚焦于两点:第一,授权管理层立即发布关于‘新锐’项目取得阶段性重大进展的利好公告,以稳定市场情绪;第二,要求董事会秘书处,以委员会名义,向监管机构正式发函,质询Elena Capital此次收购的资金来源、杠杆率及潜在合规风险,并要求其就‘七日通牒’中威胁采取‘所有选项’的具体含义做出澄清,表明我司坚决反对恶意收购、并将采取一切法律手段维护公司和股东利益的立场。这两点,是当前最急迫、也最能体现委员会作用的事情。同意的,请举手。” 她巧妙地绕开了与陈其年的直接对抗,将议题引向了相对务实、且能对外展示董事会(至少是委员会)“有所作为”的方向。支持她的董事和部分中立董事,稍作犹豫,陆续举起了手。陈其年、李董、张董等人脸色难看,但在叶婧抛出的“证据”威胁和当前乱局下,也不敢公然反对这两项看似“正确”的提议,最终也不情不愿地举了手。 两项提议勉强通过。叶婧心中冷笑,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但至少,她为“新锐”利好公告的发布和向监管机构施压,争取到了名义上的“委员会授权”,也为汪楠和她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几个小时。 会议不欢而散。叶婧率先离开会议室,留下身后一片压抑的争吵和议论。她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消防通道,在无人的楼梯间,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急促地喘息了几口,以缓解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和憋闷。 手机震动,是汪楠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澳门有突破,证据一小时后到。Elena资金对赌协议关键条款,正在获取,难度大,但有望。方佳接触方为‘金石资本’,疑为Elena对手,目的待查。” 叶婧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快了,就快有了。陈其年的罪证,Elena的命门……只要拿到这些,她就能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给冯震一个交代,给Elena一记重拳,也给陈其年那些跳梁小丑,一次致命的打击。 她抬起头,透过楼梯间狭小的窗户,望向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七天,二十四小时……时间的沙漏在疯狂流逝,每一粒沙子的落下,都敲打在她的心脏上。 倒计时,已经开始。而她,必须在流沙淹没一切之前,找到那条生路。 第138章 每个不眠之夜 下午两点十七分,叶婧位于市中心的私人办公室。厚重的遮光帘隔绝了外面阴沉的天空,只留下一盏高强度阅读灯,在宽大的实木桌面上投下一圈惨白的光晕。咖啡的浓香早已被烟味取代——叶婧平时几乎不抽烟,但此刻,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夹在她苍白修长的指间,烟雾缭绕,模糊了她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的焦灼。烟灰缸里,已经有了四五个烟蒂。 电脑屏幕上,是王助理刚刚发来的、以“董事会特别应对委员会”名义起草的、即将提交给监管部门的质询函草案。措辞强硬,引用了多条法规,直指Elena Capital收购资金来源的透明度、杠杆使用的合规性,以及“七日通牒”可能涉及的市场操纵和胁迫嫌疑。叶婧逐字逐句地审阅,用红色标记出几处可以更犀利、更能引发监管关注的字眼。这是今天上午混乱委员会会议的唯一“成果”,她必须让这份文件发挥最大效用,哪怕只是起到拖延和干扰的作用。 手机屏幕亮起,是加密通讯软件上汪楠发来的新消息:“陈子豪(陈其年之子)的澳门债主已初步接触。对方态度模糊,但暗示只要‘债务’能解决,可以‘回忆’起一些有趣的细节。需授权是否进行进一步‘交易’,以及交易底线。另,Elena对赌协议的关键条款副本,对方要价极高,且需在境外以加密货币支付。是否继续?” 叶婧盯着屏幕,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敲击。陈子豪的赌债是条毒蛇,握着它,就能逼陈其年就范,甚至反水。但“交易”意味着与虎谋皮,可能留下后患。Elena的对赌协议副本,则是能直接刺穿其资金链泡沫的利刃,价值无可估量,但获取途径显然游走在法律边缘,风险巨大,且阿杰(或者说汪楠的“渠道”)索要的“要价极高”,恐怕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她只犹豫了三秒,便在屏幕上键入回复:“陈子豪线,可交易,底线是拿到陈其年收受利益、出卖公司核心信息的直接证据(录音、文件、转账凭证等),价格控制在……(她报了一个数字)以内。Elena协议副本,全力获取,价格可谈,但必须保证真实性和可验证性。注意安全,痕迹抹净。” 回复完毕,她将燃尽的烟蒂按熄,又点燃一支。尼古丁让紧绷的神经得到一丝虚假的舒缓,但更深重的疲惫如同潮水,从四肢百骸涌来。她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全凭意志和***强撑。但闭上眼睛,眼前晃动的不是黑暗,而是财务报表上跳动的数字、股东名单上那些闪烁不定的名字、Elena那张优雅而冷酷的脸、方佳那深不可测的眼眸,以及父亲临终前紧握她的手、那无法瞑目的样子……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点开另一份文件,是研发老赵发来的“新锐”二号样品初步数据分析简报。报告措辞谨慎,但几个关键参数的重现性和稳定性数据,确实比之前有了显著改善,虽然距离完全突破还有距离,但足以称之为“阶段性重大进展”。老赵在报告末尾附言:“叶总,数据经得起推敲,但‘艺术性’呈现需要把握尺度。是否按原计划,在今晚或明早发布预沟通稿?” 叶婧回复:“准备发布稿,重点突出突破性进展和广阔前景,措辞积极但留有余地。发布时间,等我通知。另外,准备一份更详细、技术性更强的报告,我要用它来说服‘远山’。” “远山”冯震给的二十四小时,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她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除了技术报告,还需要一份能系统驳斥Elena收购逻辑、全面阐述叶氏价值(尤其是“新锐”潜力)和未来发展规划的商业计划书,以及……一份能证明她有能力清除内患、稳定局面的“投名状”——陈其年的罪证,就是最好的祭品。 她开始构思这份计划书的框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时而停顿,删改,再继续。办公室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她偶尔的咳嗽声,以及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窗外,城市的喧嚣被隔绝,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屏幕右下角不断变化的数字,冷酷地提醒着她,倒计时在继续。 ------ 晚上八点四十三分,城中村一间不起眼的网吧深处,用厚重帘幕隔出的狭窄隔间里。空气浑浊,弥漫着烟味、泡面味和机器散热的气味。汪楠带着棒球帽和口罩,整个人几乎缩在宽大的连帽衫里,面前三块屏幕闪烁着幽幽蓝光。一块屏幕上,复杂的代码如瀑布流般滚动;另一块显示着加密通讯界面,与阿杰的对话窗口不断弹出新的信息碎片;第三块屏幕上,则是经过特殊软件处理的、从不同渠道汇聚来的数据流,包括陈其年及其关联账户的可疑资金往来图谱、Elena控制的部分离岸公司结构图,以及方佳近期隐秘的行程和通讯记录摘要。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太阳穴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而阵阵抽痛。手边放着一罐喝了一半的、早已冷掉的黑咖啡,以及一个咬了一口就再无胃口的冰冷三明治。 阿杰的消息再次弹出,冰冷而直接:“陈子豪债主‘马先生’松口。可提供陈子豪亲笔签名的、承认其父(陈其年)知晓并默许其以叶氏商业机密为抵押换取赌债延期的‘情况说明’一份,以及陈其年通过特定渠道向该赌场某关联账户转入‘咨询费’的凭证截图。对方要价(加密货币数额),并要求保证其个人及家人在境内的‘安全’。最后一条,需你方‘有分量的人’给出承诺。” 汪楠眼神一凝。陈子豪的签名“情况说明”和陈其年的转账凭证,如果真实,将是对陈其年“出卖公司利益”的强力指控。但“有分量的人”的承诺,意味着要将叶婧或者她最核心的代理人牵扯进来,风险极高。他快速权衡,回复:“可接受价格。‘安全承诺’可由我方以‘商业信誉’担保,但需明确,担保范围限于不主动利用该交易信息对其个人及家人采取法律行动,不涉及其它非法行为。要求对方一小时内提供材料样本验证真伪。” 同时,他点开另一个与阿杰的独立加密信道,输入:“Elena协议副本进展?方佳与‘金石资本’接触目的查明否?” 几分钟后,阿杰回复,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协议副本获取难度超预期。持有方为Elena核心圈内人,要价不仅是天价加密货币,还要求一个‘无法追踪的、瑞士银行的匿名保险箱访问权限’,疑似准备跑路。真实性存疑,可能是陷阱。建议暂缓。方佳与‘金石资本’接触,表面探讨合作投资东南亚某基建项目,但‘金石’亚太区负责人与Elena在伦敦曾有旧怨。推测方佳可能在为自己留后路,或有意引入第三方制衡Elena。需进一步核实。” 汪楠的心沉了一下。Elena协议副本的获取果然没那么简单,背后水太深。方佳的举动则更加耐人寻味,这个女人永远走一步看十步,与Elena合作的同时,竟然还在私下接触Elena的竞争对手?是分赃不均下的自保,还是另有图谋? 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将这些信息迅速整理、加密,准备发给叶婧。但在按下发送键前,他停顿了片刻。所有信息都指向更深的迷雾和更高的风险。叶婧能承受得住吗?或者说,她会做出怎样更冒险的决策?他自己,又将在这条路上陷得多深? 他想起阿杰之前那句不经意的提醒:“汪楠,叶婧这条船,风浪太大。你确定要跟到底?有些东西,一旦沾了,就洗不掉了。” 洗不掉吗?汪楠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数据流,那些隐藏在正常交易下的灰色路径,那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交易”,还有自己正在做的、这些不见光的“情报工作”。他早已不在干净的岸边了。从当年被卷入“启明”的风波开始,他的路就注定泥泞不堪。如今,帮叶婧,固然是为了利益和自保,但何尝不是对当年那只无形黑手的一种反击?对那个毁了他平静生活、将他推入灰色地带的源头的一种追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冷静的决断。按下发送键。然后,他继续投入到与数据、代码、以及阿杰那边源源不断传来的、真伪难辨的信息洪流中。这个夜晚,注定无眠,他必须在信息的迷宫中,为叶婧,也为自己,找到那条或许存在的生路。 ------ 深夜十一点二十一分,叶氏集团总部大楼,“新锐”项目核心实验室。灯火通明,与窗外沉寂的都市夜景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弥漫着微弱的臭氧味、化学试剂的气息,以及一种压抑的、极限运转下的焦灼。 研发负责人老赵,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白大褂上沾着些许不明污渍,正死死盯着面前高分辨率电子显微镜的显示屏,屏幕上呈现着某种新型复合材料的微观结构图像。他身边,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核心研究员,有的在记录数据,有的在低声讨论,有的则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曲线图眉头紧锁。 “老赵,第三组重复实验的数据出来了,稳定性参数比前两组提升了百分之七,但离理论最优值还有差距,而且批次间仍有波动。”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沙哑着嗓子汇报。 老赵凑近屏幕,仔细核对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放大、对比、计算。良久,他直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干涩:“波动在可接受范围内。提升百分之七……可以了。把这三组数据,连同之前筛选出的最优数据,重新整合,做一份汇总分析报告。重点突出‘工艺稳定性取得显著改善’、‘关键性能参数接近设计指标’、‘具备了中试放大的初步条件’。记住,用词要专业,要有数据支撑,但结论要明确、要积极!” “可是,赵工,波动问题还没完全解决,现在就下‘具备中试条件’的结论,是不是太乐观了?万一……”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研究员有些迟疑。 “没有万一!”老赵猛地打断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叶总那边等不及了!市场等不及了!Elena那只秃鹫更不会等!我们需要好消息,需要一个能提振信心、能拿来当炮弹打出去的好消息!这份报告,不是最终的学术论文,是战报!明白吗?基于事实的战报!把我们的进展、我们的潜力,用最清晰、最有说服力的方式呈现出来!技术细节上的小瑕疵,在报告里可以用‘后续优化方向’来表述,但总体基调,必须是突破性的、积极的!” 他环视了一圈手下这些同样熬红了眼的兄弟们,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不容置疑:“兄弟们,我知道大家累,知道这有风险。但叶氏不能倒,‘新锐’不能停!这是我们多少年的心血!外面那些家伙,只想把我们拆了卖钱!我们必须保住它!这份报告,就是我们的武器!打起精神来,再仔细核对一遍所有数据,确保逻辑严密,经得起推敲!天亮之前,我必须把最终版交给叶总!”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最终都默默点头,重新投入到繁复的数据核对和报告撰写中。他们或许不完全认同老赵的“战报”理念,但他们理解形势的危急,也珍惜这个项目,更清楚一旦叶氏易主、Elena入主,“新锐”这个烧钱又前途未卜的项目,很可能第一个被砍掉。为了项目,也为了自己的职业前途,他们必须拼一把。 老赵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在拿自己和团队的信誉,甚至职业生涯冒险。这份经过“艺术性”处理的报告,一旦发布,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成功了,或许能暂时稳住局面,争取到时间和支持;失败了,或者被内行揭穿夸大其词,那将是灭顶之灾。但,他没有选择。叶婧没有选择。叶氏,也没有选择。 ------ 凌晨一点十五分,城市另一端,一栋高档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静静停在角落。车内,安保负责人老吴,正通过面前的多块屏幕,监控着数个地点。一块屏幕显示着陈其年别墅外的实时画面(通过隐蔽的远程设备),另一块显示着李董常去的一家私人会所的后门,还有一块分割成多个小画面,监控着叶氏总部几个关键出入口和楼层的实时情况。 他的耳机里,传来手下低沉的汇报:“目标A(陈其年)返回住所后未再外出,通讯记录显示其晚间与三个未登记号码有短暂联系,已尝试追踪,但对方使用了反追踪措施。目标B(李董)在会所与两名陌生男子会面约两小时,已离开,那两名男子身份正在核实,其中一人面容特征与Elena Capital法律团队的一名成员高度相似。目标C(张董)在家,但其子深夜驾车前往机场方向,原因不明,已派人跟上。” 老吴面无表情,只是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标记。他的任务,不仅是监控,更是预防和必要时,采取“非正式”手段,获取叶婧需要的“东西”。陈其年家的安防系统结构图,早已通过特殊渠道搞到,就存放在他随身的加密平板里。李董在会所私密会面的录音?如果叶总需要,也不是不能想办法。至于张董儿子突然前往机场……是巧合,还是准备转移资产、甚至潜逃? 他看了看时间,距离叶婧要求的二十四小时期限,又近了一些。汪楠那边,不知道陈其年的罪证挖得怎么样了。他需要做好两手准备:如果汪楠顺利拿到证据,他要确保这些证据能安全、及时地送到叶婧手中,并在必要时,成为迫使陈其年就范的武器;如果汪楠那边受阻,那么,他就需要启动备用方案,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拿到一些能让陈其年闭嘴的东西。 老吴的目光,落在了屏幕中陈其年别墅书房那个亮着灯的房间窗口。他知道,叶婧要的,不仅仅是商业上的证据,可能还需要一些……更私人的、更能击垮一个人心理防线的东西。他摸了摸腰间一个特制的、非致命性但功能强大的工具包,眼神冷硬如铁。这个夜晚,对很多人来说,注定漫长。而对他而言,黑夜,正是最好的掩护。 ------ 凌晨三点四十分,叶婧的私人办公室。烟灰缸已经堆满。那份给“远山”冯震的商业计划书,已经修改了第七稿。她揉着刺痛不已的太阳穴,再次点开汪楠刚刚发来的加密文件包。 里面是陈子豪的“情况说明”照片和陈其年转账凭证的截图,以及阿杰附上的初步真伪鉴定意见(“签名笔迹初步比对吻合,凭证截图银行流水号可追溯,真实性概率较高,但需最终核实”)。还有关于Elena协议副本获取遇阻、以及方佳接触“金石资本”的简要分析。 叶婧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陈其年转账凭证的截图上,那个熟悉的、陈其年常用的海外账户尾号,那笔数额不小的、备注为“咨询费”的转账,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着她最后一丝对这位父辈元老的、早已残存无几的信任。愤怒、悲哀、恶心……种种情绪翻涌,最后都化为冰冷的决心。这就是冯震要的、她能清理门户的证明之一。 她又看向阿杰关于Elena协议副本的分析。“要价不仅是天价加密货币,还要求一个‘无法追踪的、瑞士银行的匿名保险箱访问权限’……” 叶婧的眉头紧锁。这太不寻常了。要么是持有者极度贪婪且准备后路,要么,这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旨在诱捕试图调查Elena核心机密的人。但无论如何,这都从侧面印证了Elena资金链的敏感性和脆弱性——连核心圈内人都开始准备“卖身契”跑路了。 至于方佳接触“金石资本”……叶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裂痕,一个可以动摇Elena和方佳联盟的机会。但前提是,她能搞清楚方佳的真实意图。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距离冯震给出的二十四小时期限,还剩不到十六小时。距离Elena的“七日通牒”,则只剩下六天不到。 她关掉文件,点开另一份文档,那是王助理发来的、经过润色和补充的、关于Elena资金链**险和潜在违规操作的“分析报告”草案,以及一份措辞更加尖锐、准备提交给监管部门和几家主流财经媒体的“内幕揭秘”通稿雏形。舆论战的弹药,正在准备。 她又点开与老赵的对话窗口,留言:“报告最终版,一小时后发我。同时,准备一个十分钟的技术亮点演示PPT,要直观,要有冲击力,给非技术背景的投资人看。” 最后,她给汪楠回复:“陈其年证据,加快最终核实,我要在明天中午前,看到无可辩驳的完整证据链。Elena协议副本,风险过高,暂缓直接交易,但继续从其他外围渠道施压,尝试获取其资金链紧张的其他佐证。方佳线,深挖,我要知道她与‘金石’接触的所有细节,以及她和Elena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出指令,她靠进宽大的皮椅,闭上眼睛。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意识开始模糊。但脑海里,各种信息、面孔、计划、风险,依旧如同走马灯般旋转不停。陈其年虚伪的脸,Elena冷酷的眼,方佳莫测的笑,父亲临终前的目光,还有汪楠沉静而决然的眼神,老赵疲惫而执着的面容,王助理红肿却坚定的双眸…… 她知道自己不能睡,哪怕只是几分钟。但身体已经到达极限。恍惚中,她仿佛又回到了父亲的书房,父亲指着墙上的叶氏版图,对年轻的她说:“婧儿,企业越大,责任越重。守业更比创业难。以后,你会遇到很多风雨,很多人心叵测。记住,无论多难,脊梁不能弯,叶氏的旗,不能倒。” 不能倒……叶氏的旗,不能倒…… 她猛地惊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看了一眼时间,才过去不到十分钟。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早已冷透的浓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激性的清醒。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遮光帘。窗外,城市依旧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但东方天际,那抹灰白似乎比几小时前,稍微扩大了一些。 黑暗依旧浓重,但黎明,终究会来。 在这个不眠之夜里,每个人都在与时间赛跑,与对手博弈,也与自己的极限抗争。情报在暗网中流动,数据在实验室里生成,监控在无声中进行,计划在灯光下推演。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与绝望,都在向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决定生死的时刻,汇聚而去。 二十四小时。六天。倒计时的指针,在每个人的心脏上,滴答作响。 第139章 新闻发布会前的准备 清晨六点零七分,叶婧在办公室那张宽大却冰冷坚硬的皮质沙发上被一阵尖锐的头痛惊醒。她只浅睡了不到一小时,梦境破碎而凌乱,充斥着财务报表上跳动的赤字、股东会上挥舞的手臂、父亲失望的眼神,以及方佳转身离去时那抹冰冷的、意义不明的微笑。醒来时,浑身肌肉僵硬酸痛,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 她挣扎着坐起,抓起桌上那杯不知何时凉透的浓茶,灌下一大口。苦涩的液体带着隔夜的冰冷滑入胃中,反而带来一丝扭曲的清醒。窗外,天空已是灰白,城市在晨曦中渐渐苏醒,但叶氏大厦的顶层,依旧被一种大战前的死寂笼罩。 距离冯震给出的二十四小时最后通牒,还剩不到八小时。距离Elena的“七日通牒”最后期限,还有五天。而今天上午十点,叶婧将召开一场临时新闻发布会,地点不在叶氏总部,而是选在了市中心一家老牌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役,是她绝地反击计划中,舆论战的关键一役。成功,或许能扳回一城,争取喘息之机;失败,则可能将叶氏和她自己,更快地推向深渊。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渐渐车水马龙的城市。一夜未眠的憔悴,被冰冷的水稍微洗去一些,但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的沉重,却无法遮掩。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在商场上挥斥方遒的叶婧,如今显得如此疲惫、孤独,却又带着一股困兽犹斗般的决绝。 “叶总。” 王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眼下是同样浓重的乌青,但神情却异常专注,“这是发布会最终流程、媒体名单、问答环节预设问题及回应口径,还有您演讲用的提词卡最终版,我根据昨晚您修改的意见又调整了一遍。另外,公关公司那边确认,会场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布置完毕,重点突出了‘传承、创新、责任’的主题色调,主视觉背景板也换成了我们‘新锐’项目的最新概念图。受邀媒体共计四十七家,财经类主流媒体基本到齐,还有三家有影响力的网络直播平台。这是名单和座位安排,标红的是我们重点需要‘招呼’的几家,通稿和‘车马费’都已经安排好了。” 叶婧接过文件,快速翻阅。流程安排得很紧凑:开场播放一段三分钟的叶氏历史与“新锐”项目展望短片,接着她上台做十五分钟主旨演讲,然后是二十分钟的媒体问答环节,最后是简短的结束语。媒体名单涵盖了几乎所有重要的财经和产业媒体,甚至还有两家平时以深度调查著称的时政类媒体,显然是Elena或陈其年那边“特意”邀请来“捧场”的。问答预设问题里,不出所料地,尖锐地指向“新锐”项目失败传闻、董事会内讧、Elena收购要约的合理性、叶婧管理能力受质疑、以及是否有信心带领叶氏走出困境等。 她的目光在预设回答上停留,那些措辞都是她和王助理、公关团队反复打磨过的,既要展现信心和担当,又要巧妙规避或淡化敏感问题,还要适时抛出“新锐”的利好消息和对Elena的反击点。这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无限放大、解读、甚至扭曲。 “技术简报和演示PPT,老赵那边最终版发过来了吗?”叶婧头也不抬地问。 “发过来了,半小时前。赵工亲自盯着做的,数据都复核过,演示逻辑也按照您要求的,从行业痛点切入,到‘新锐’解决方案的突破性,再到初步验证数据和未来应用前景,层层递进。视觉效果也做了强化,比较有冲击力。赵工说,技术细节绝对真实,经得起问,但呈现方式上……做了一些‘优化’。”王助理谨慎地选择着词汇。 叶婧明白“优化”的意思。就是在不违背基本事实的前提下,用最积极、最有说服力的方式展示成果,弱化或合理化尚存的问题。这是在走钢丝,但别无选择。她点开平板电脑上老赵发来的PPT文件,快速浏览。图表精美,数据醒目,结论积极。她注意到,在“稳定性”和“成本控制”这两个之前被诟病最多的方面,报告用了“显著改善”和“优化路径明确”这样的表述,并配上了经过筛选的、趋势向上的曲线图。可以了,叶婧心想,在眼下这个关头,这份报告足以充当一剂强心针,也足以作为说服“远山”冯震的技术依据之一。 “陈其年那边,有什么动静?”叶婧放下平板,语气转冷。 “安保部吴队凌晨有报,陈其年昨夜回家后,与几个号码频繁联系,其中一个经查属于Elena的法律顾问。今天一早,他罕见地提前到了公司,现在应该在他的办公室。李董和张董那边暂时没有异常公开活动,但李董的助理订了今天下午飞往香港的机票,理由是‘私人行程’。”王助理汇报。 “想跑?还是去和主子碰头?”叶婧冷笑,“盯紧他们。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全体董事发一份邮件,附上今天发布会的邀请函和流程,强调这次发布会对稳定市场信心、回击不实传言的重要性,请他们‘务必拨冗关注’。给陈其年、李董、张董的,单独抄送,语气要‘恳切’。”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发布会,尤其是让那几位心怀鬼胎的董事,感受到压力。 “是。”王助理记下,又犹豫了一下,“叶总,还有一件事……汪楠先生那边,从后半夜到现在,一直没有新消息传回。他最后的消息是凌晨三点多,说在核实陈其年证据的最后环节,之后通讯就暂时中断了。吴队也联系不上他。会不会……” 叶婧的心猛地一紧。汪楠是获取陈其年罪证和挖掘Elena弱点的关键一环,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事。但她强行压下不安,现在任何慌乱都无济于事。“继续尝试联系。另外,让吴队加派人手,注意汪楠常去地点和可能路线的安全。在发布会开始前,我必须知道他那边的进展。”没有陈其年的确凿罪证,她在面对媒体关于“董事会团结”的质询时,将少了一张关键的王牌,也无法向冯震证明自己“清理门户”的能力。 “明白。”王助理转身欲走。 “等等,”叶婧叫住她,“我让你准备的那份‘特殊材料’,准备好了吗?” 王助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准备好了。按照您的指示,是从……从一些特殊渠道获取的,关于Elena Capital过去三次恶意收购案例的……内部复盘报告摘要,以及他们惯用的财务操纵和舆论打压手段分析。还有……他们本次收购叶氏的资金结构中,可能存在的、违反相关跨境资本流动指引的……疑点梳理。内容很敏感,一旦公开,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法律和监管风险。” “不是要公开,”叶婧的声音冷得像冰,“是作为‘背景资料’,在发布会后,‘不小心’泄露给那几家以调查报道见长的媒体朋友。要看起来像是从‘内部人士’或‘独立分析师’那里流出的,与我们无关。明白吗?” 王助理深吸一口气:“明白。我会处理干净。” 这是舆论战中的毒计,是在法律和道德的边缘游走。但Elena首先践踏了规则,叶婧不介意用一些非常规手段回敬。她要让媒体、让市场、让监管层,都看到Elena光鲜外表下的肮脏手段和潜在风险。 王助理离开后,叶婧重新坐回办公桌后。她没有继续看文件,而是拿起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传来冯震那平和却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叶总,早。” “冯先生,打扰了。”叶婧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彻夜未眠的疲惫,“您要的二十四小时,还剩最后八小时。我知道,口说无凭。所以,我想邀请您,关注今天上午十点,叶氏的一场新闻发布会。在会上,您会看到叶氏应对危机的决心,看到‘新锐’项目的真实进展,也会看到……叶氏清理门户、整肃内部的初步行动。之后,我会将一份更详细的、关于叶氏未来与‘远山’潜在合作价值的商业计划书,以及您关心的其他‘证明’,送到您手上。我希望,这八小时,能换来一个与您再次深入沟通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冯震才缓缓开口:“叶总,看来这一夜,你准备了不少东西。发布会,我会关注。但记住,我要看的,不是表演,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尤其是,你如何证明,叶氏这艘船,在惊涛骇浪中,舵依然握在可靠的人手里,并且航向是正确的。” “我明白。请拭目以待。”叶婧说完,挂断了电话。手心微微有些汗湿。冯震的态度依旧不明,但至少,他愿意“关注”。这就是机会。 挂掉电话,她立刻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新锐”实验室的老赵。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老赵沙哑而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异样兴奋的声音:“叶总?” “老赵,是我。简报和PPT我看了,可以。但我要你亲自参加今天的发布会,坐在第一排。如果媒体问到技术细节,尤其是关于稳定性、成本和产业化时间表的问题,由你负责回答。记住,用工程师的语言,讲实话,但只讲能讲的、对我们有利的实话。语气要坚定,要有信心。你是‘新锐’的灵魂,你的态度,就是技术团队的态度,也是这个项目未来的信心所在。”叶婧沉声吩咐。 “我?上台?”老赵有些错愕,他习惯了在实验室里埋头苦干,不擅长应对镜头和公众,“叶总,我怕我说不好……” “说不好也要说!”叶婧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学术报告,这是战斗!你需要让所有人看到,叶氏的技术团队没有垮,没有乱,‘新锐’有突破,有未来!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守护这个项目最好的方式!准备好,回答可能涉及数据细节、工艺难点、以及我们如何解决这些问题。我相信你,老赵。”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老赵粗重的呼吸声,然后是斩钉截铁的回答:“……好!叶总,我去!我会把咱们的东西,说明白!” 安排好老赵,叶婧的目光再次落到电脑屏幕上那份标注着“Elena资金链风险及潜在违规分析(内部参考,绝密)”的文件上。这份由汪楠和阿杰那边提供的碎片信息,加上王助理通过其他渠道搜集整理的材料拼凑而成的报告,虽然还缺乏最致命的、如对赌协议原件那样的铁证,但其揭示的Elena高杠杆、资金结构复杂、可能存在的监管规避等问题,已经足够触目惊心。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些“疑点”抛出去,像撒出一把沙子,迷住Elena的眼睛,扰乱市场的判断。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发布会本身不能出纰漏,她必须顶住媒体的狂轰滥炸,清晰有力地传达出叶氏绝不屈服、前景光明的信号。 上午八点半,叶婧在办公室附带的简易淋浴间快速冲了个澡,换上了一套剪裁利落、颜色稳重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化了精致的妆容,遮掩住眼下的疲惫。镜子里的她,恢复了往日那个干练、强势的女总裁形象,只有微微泛红的眼底,透露出连日鏖战的痕迹。 八点五十,王助理再次进来,低声汇报:“叶总,车队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酒店那边反馈,媒体已经开始签到入场,现场秩序正常,但我们安排的人注意到,有几家平时不太关注财经新闻的八卦小报的记者也混了进来,还有两个陌生面孔,自称是独立财经博客作者,但身份有些可疑。另外,”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陈董、李董、张董都回复了邮件,表示‘会关注’,但都没有明确表示会到场出席。还有……方佳女士的助理刚才来电,询问发布会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表示方女士‘很感兴趣,可能到场’。” 叶婧正在整理袖扣的手微微一顿。方佳要来?她想干什么?亲自下场施压?还是来看笑话?或者,有别的图谋? “来就来吧。”叶婧淡淡道,眼神冰冷,“正好,也让所有人看看,这位曾经的‘叶氏功臣’,现在的‘Elena盟友’,是何面目。告诉现场我们的人,如果方佳到场,给她安排一个显眼、但便于我们掌控的位置。另外,加派安保,确保发布会流程不受任何意外干扰。” “是。”王助理应下,但眉宇间忧色未减,“还有……汪楠先生那边,还是联系不上。吴队的人去了他最后出现的区域,没有发现异常,但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的加密通讯设备信号最后消失在城西一片待拆迁区附近,那里监控很少。” 叶婧的心沉了下去。汪楠的失踪,在这个关键时刻,绝不是好兆头。是被对手察觉后控制了?还是遇到了别的意外?没有他手里的关键证据,对付陈其年就少了一击必杀的武器,说服冯震也少了一份重要的筹码。 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不能因为汪楠的失踪而自乱阵脚。 “继续找,动用一切资源,务必在发布会结束前找到他,或者至少确认他的安全。”叶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另外,启动备用方案。如果我们最终拿不到陈其年的直接证据,就在发布会上,用其他方式敲打他。把我们掌握的、关于他儿子澳门赌债以及他与某些背景复杂资金往来的‘传闻’,通过‘知情人士’的渠道,透露给那几家喜欢挖料的媒体。不用指名道姓,但要点到足够让他心惊肉跳的程度。” 这是更冒险的一步,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引火烧身。但叶婧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上午九点二十分,叶婧在数名安保人员的护卫下,走出叶氏大厦,坐进那辆防弹轿车。车子向着酒店方向驶去。窗外,阳光有些刺眼,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叶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最后一次过了一遍演讲的要点,预设问答的应对,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情况。 陈其年的反扑,方佳的现身,汪楠的失踪,Elena可能的后手,媒体的尖锐问题,股东的观望,冯震的审视……所有的一切,都将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内,迎来第一次集中的爆发和检验。 车子稳稳停下,酒店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媒体和围观者。叶婧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疲惫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冷静和决绝。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车门。 耀眼的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记者的话筒和问题如同潮水般涌来。叶婧面色平静,在安保人员的簇拥下,步伐稳健地穿过人群,走向酒店大堂,走向那个即将决定叶氏和她自己命运走向的舞台。 新闻发布会,即将开始。而风暴,才刚刚掀起帷幕。 第140章 胜负在此一举 酒店宴会厅内,灯火辉煌,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寂静。临时搭起的发布台上,深蓝色背景板印着叶氏集团沉稳的Logo和“坚定信心,共铸未来”的白色大字,下方则是经过艺术处理的“新锐”项目概念图,充满科技感与未来感。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记者,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前方,闪烁着冰冷的光。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香水味、皮革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新闻”的躁动气息。 叶婧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最后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领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她看到了熟悉的主流财经媒体面孔,也看到了几张陌生的、眼神闪烁的记者——那是陈其年或Elena可能安排的“自己人”。她还看到了,在观众席靠后、不显眼但视野极佳的位置,方佳穿着一身剪裁优雅的珍珠灰色套裙,正优雅地交叠双腿,脸上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迎上叶婧的目光时,甚至还微微颔首,仿佛只是来欣赏一场寻常的演出。 叶婧的心跳平稳,但掌心却微微沁出细汗。她知道,此刻无数双眼睛正通过现场或网络直播盯着她,等待着她的表现,分析着她的每一丝表情,揣摩着她的每一句话。Elena的资本秃鹫在云端盘旋,陈其年等内鬼在暗处窥伺,摇摆的股东在观望,而冯震,那位可能的“白衣骑士”,也在屏幕前冷静审视。这场发布会,不是简单的信息沟通,而是战场,是她绝地反击的第一枪,必须响亮,必须精准,不能有丝毫差池。 王助理悄声走近,低声快速汇报:“叶总,流程照旧。技术演示PPT和设备已检查无误。赵工在第一排就位。我们安排的人手分布在会场各处。另外……汪楠先生,还是没消息。吴队那边正在扩大搜索范围。” 叶婧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汪楠的失踪,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但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疲惫、不安,尽数压入心底最深处。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下属于叶氏集团掌门人的那份从容、坚定,以及一丝不容侵犯的威严。 主持人简短开场后,叶婧步履稳健地走上发布台。聚光灯瞬间打在她身上,将她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光晕中。台下响起一片密集的快门声。 她没有用讲稿,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会场每一个角落,沉稳而有力: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关心叶氏集团的同仁们,上午好。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莅临。今天,我站在这里,并非为了粉饰太平,也无意回避我们正在经历的挑战。叶氏集团,一家有着数十年历史、承载着无数人梦想与汗水的企业,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意收购冲击。”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记者们纷纷低头记录。 “收购本身,是资本市场常态。但此次针对叶氏的收购,其动机、其手段、其潜在后果,值得我们所有人高度警惕。”叶婧语气转冷,目光锐利,“发起方Elena Capital,一家以激进投资、短期套利著称的机构,其宣称的‘优化公司治理、释放股东价值’的背后,是基于对叶氏资产粗暴分拆出售的冷酷计算,是对公司长期发展、对数千员工生计、对中国在高性能复合材料领域自主突破希望的漠视与践踏!” 言辞犀利,定性明确。台下不少记者露出深思或惊讶的表情。 “更令人遗憾的是,”叶婧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沉痛与愤怒,“在这次外部冲击之下,我们内部也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甚至是个别高管,为了一己私利,罔顾公司大局,做出了有损股东和员工利益的行为。对此,我代表叶氏集团管理层表示最强烈的谴责!我们已启动内部调查,并将坚决彻查,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叶氏这艘大船,或许会经历风浪,但绝不容许蛀虫从内部腐蚀!” 这番话,既是对Elena的公开宣战,也是对陈其年等内鬼的严厉警告。虽然没有点名,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台下响起一片哗然,镜头纷纷对准叶婧,捕捉她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叶婧毫不退缩,迎视着镜头,继续她的演讲。 “然而,挑战,往往与机遇并存。”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而充满力量,“外部压力,让我们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叶氏真正的价值所在;内部杂音,也让我们更有决心刮骨疗毒、轻装上阵。而叶氏最大的价值与信心来源,就在于我们持续不断的创新,在于我们面向未来的核心战略——‘新锐’项目!” 她侧身,示意身后的大屏幕。精心制作的宣传短片开始播放,画面从叶氏辉煌的历史切入,快速过渡到“新锐”实验室里忙碌的科研人员、精密的仪器、以及那些闪烁着金属或复合材料光泽的样品,配合着激昂而充满希望的音乐,最后定格在“突破边界,引领未来”的标语上。 短片结束,叶婧回到台前,语气更加沉稳自信:“我知道,近期市场上有许多关于‘新锐’项目的疑虑和传言。今天,我站在这里,以叶氏集团董事长兼CEO的身份,也以一名对技术怀有敬畏之心的企业负责人身份,郑重告知大家:‘新锐’项目,不仅没有失败,反而在近期取得了关键性的、突破性的进展!” 她再次示意,大屏幕上切换出老赵团队精心准备的技术简报PPT。叶婧没有过多深入技术细节,而是用清晰、有力、易于理解的语言,概括了“新锐”在材料性能、工艺稳定性、成本优化等方面取得的“显著改善”和“明确路径”,并展示了部分经过筛选的、趋势积极的数据图表。 “这些进展,是我们的研发团队夜以继日、攻坚克难的成果,是叶氏面向未来高端制造布局的坚实基础!”叶婧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们已与多家下游重点客户进行了深入沟通,反馈积极。我们有充分的信心,在不久的将来,将‘新锐’的成果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市场竞争力和股东回报!”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尤其在几位重点财经媒体记者和后排的方佳脸上稍作停留,然后掷地有声地说道:“因此,对于Elena Capital提出的所谓收购要约,叶氏集团董事会和管理层的态度是明确且一致的:坚决反对!我们坚信叶氏的独立发展价值,我们拥有克服当前困难的决心和能力,我们更对公司的未来充满信心!我们呼吁所有理性的股东,不要被短期的市场噪音和别有用心的舆论所误导,与公司站在一起,共同抵御这次恶意收购,共享叶氏未来创新发展的丰硕成果!” “同时,”她语气转为强硬,“我们也正告某些别有用心者,叶氏集团将采取一切必要、合法的措施,维护公司及全体股东的合法权益。我们已就此次收购中存在的诸多疑点,包括资金来源的合规性、收购动机的真实性、以及可能涉及的市场操纵行为等,正式向相关监管部门进行了举报和质询。我们相信,法律的利剑和市场的理性,终将做出公正的判断!” 演讲结束。叶婧微微鞠躬。台下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其中有多少是真心认同,有多少是礼节性附和,又有多少是带着审视和算计,不得而知。但至少,叶婧成功地在公众面前,树立了一个临危不乱、坚守阵地、对未来充满信心的领导者形象,并抛出了“新锐”利好和对Elena的强硬指控这两颗重磅炸弹。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媒体提问环节开始。第一个问题就相当尖锐,来自一家以犀利著称的财经新媒体记者:“叶总,您好。您刚才提到‘新锐’项目取得突破性进展,但据我们了解,就在不久前,该项目还因为技术瓶颈和成本超支问题饱受质疑,甚至有核心研发人员离职。您如何解释这种短时间内出现的巨大反差?这些进展数据,是否经过第三方权威机构验证?还是说,这只是为了应对收购战而释放的‘***’?” 问题直指要害,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叶婧身上。 叶婧面色不变,从容应答:“技术创新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必然伴随波折和调整。之前的质疑,源于我们对技术难点攻坚过程的坦诚披露,这恰恰说明了叶氏研发的严谨与务实。而近期取得的进展,是团队不懈努力、优化路径后的必然结果。数据的真实性,欢迎任何负责任的第三方机构,在符合商业保密原则的前提下进行核实。至于‘***’的说法,”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冷意,“我想,只有那些自己习惯于释放‘***’的人,才会以己度人。叶氏靠的是实干,不是投机。” 她巧妙地将问题反弹了回去。随即点名:“关于具体的技术细节,我想请我们‘新锐’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赵志远高级副总裁,为大家做进一步说明。” 坐在第一排的老赵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答问席。他显然有些紧张,握话筒的手微微出汗,但当他开始用工程师特有的、略显刻板却极为扎实的语言,解释数据背后的技术逻辑、工艺改进点以及测试验证方法时,那种源自专业自信的沉着,逐渐驱散了紧张。他的回答或许不够圆滑,但足够专业、细致,反而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几个技术性问题过后,矛头转向了公司治理和收购本身。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记者提问:“叶总,您刚才提到内部有‘不和谐声音’和个别高管的问题,这是否意味着叶氏董事会已经分裂?您与陈其年副董事长等元老之间是否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这是否会削弱您领导公司抵御收购的能力?另外,您提到已向监管部门举报Elena,请问是否有确凿证据证明其违规?” 这个问题更加敏感,直接指向董事会内讧和管理层稳定性,也是市场最担忧的点。 叶婧早有准备,神情严肃而坦诚:“董事会作为一个集体,在重大战略问题上存在不同声音是正常的。但我要强调,在抵制恶意收购、维护公司独立性和长期发展这一根本立场上,叶氏董事会的主流意见是坚定的。关于个别人的问题,我刚才已经说过,公司会严肃处理。但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叶氏的管理团队核心是稳定的,我们有能力、也有决心带领公司走出困境。至于证据,”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后排的方佳,方佳依旧保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微笑,“调查和举证是监管部门的职责。叶氏作为受害方和市场参与者,有责任、也有权利就我们观察到的疑点提出质疑和举报。我们相信监管部门会依法依规进行调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她的回答,既没有否认矛盾(那会显得虚伪),又将矛盾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同时强调了大局的稳定,并将举证责任巧妙地推给了监管部门和Elena自身,可谓滴水不漏。 提问在继续,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关于叶氏股价持续下跌、关于现金流压力、关于“白衣骑士”的传闻、关于Elena给出的收购溢价是否合理……叶婧或直接反驳,或巧妙周旋,或抛回问题,始终保持着冷静、自信、强势的姿态。老赵也在叶婧的示意下,回答了若干技术性质疑,虽然偶有磕绊,但总体上稳住了阵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定四十分钟的问答环节已接近尾声。现场气氛依旧紧绷,但叶婧似乎已经顶住了最猛烈的第一波火力。不少记者在交头接耳,显然叶婧的强硬态度和抛出的“新锐”利好,多少起到了一些作用。 主持人看了看时间,准备做最后总结。就在这时,观众席后排,一个一直沉默的、戴着黑框眼镜、记者证显示来自一家小型财经博客的年轻人,突然举起了手,并且不等主持人点名,就径直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通过自备的便携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叶婧女士,我还有一个问题。据可靠消息来源透露,您本人在此之前,曾秘密接触包括‘远山投资’在内的多家潜在‘白衣骑士’,寻求救助。但据我们所知,‘远山投资’对叶氏目前的混乱局面和高昂估值持保留态度。请问,如果‘白衣骑士’救援失败,Elena的收购成为事实,您个人是否已经做好了离职的准备?或者,您是否考虑过,与Elena进行某种程度上的妥协与合作,比如,像外界猜测的那样,与方佳女士重新联手?” 这个问题,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它不仅点破了叶婧寻求“白衣骑士”的隐秘努力,暗示其可能失败,更恶毒地将叶婧的个人去留与收购结果捆绑,并直接扯出了方佳,暗示叶婧可能为了保住权位而与“仇人”合作,其挑拨离间、制造混乱的意图昭然若揭! 全场瞬间哗然!所有镜头猛地转向那个提问的年轻记者,然后又迅速转向台上的叶婧。方佳脸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主持人试图打断,但为时已晚。 叶婧的心猛地一沉。这个问题太毒辣了,直击她目前处境中最脆弱、最难以公开回应的部分。否认寻求“白衣骑士”?那是撒谎,且容易被后续消息打脸。承认?则会暴露自己的底牌和虚弱。至于与方佳合作,更是无稽之谈,但直接否认又可能显得心虚或气急败坏。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叶婧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她看到台下记者们探究、兴奋、怀疑的眼神,看到方佳那看好戏般的表情,也仿佛看到了屏幕前冯震、Elena、陈其年,以及无数股东正在紧盯着她的反应。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的尴尬或愤怒,反而露出一丝略带讥诮的、了然的微笑,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提问的记者,又缓缓扫过全场,最后竟然在方佳脸上停留了一瞬,才重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力度: “这位记者朋友的问题,很有意思。首先,作为叶氏的负责人,在公司和股东利益面临严重威胁时,积极寻找一切可能的解决方案,包括与对公司和产业有长期信心的战略投资者沟通,是我应尽的职责,无可厚非,也无需隐瞒。至于沟通的具体对象和内容,涉及商业机密,我不便透露。但我可以明确告诉各位,叶氏的价值,远非某些短期套利者所能理解,我们也始终对真正看好中国制造未来、愿意与叶氏长期共同发展的伙伴,持开放态度。” 她巧妙地将“寻求救助”转化为“寻找战略投资者”,并再次强调了叶氏的长期价值。 “其次,”叶婧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关于我个人去留的假设性问题,毫无意义,也极其不负责任。我的去留,只与董事会和全体股东的决定有关,与任何外部收购要约无关!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的职责就是带领叶氏战胜一切困难,走向更好的未来!任何试图将我个人的命运与恶意收购捆绑、试图动摇军心的言论,其心可诛!” “最后,”她的目光再次掠过方佳,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和疏离,“关于方佳女士。她是叶氏的前任高管,也曾为叶氏做出过贡献。至于她离开后的选择,是她个人的自由。但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叶氏集团现任管理层,与Elena Capital及其任何关联方,在涉及公司控制权和核心利益的重大问题上,没有任何妥协或合作的空间!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她的回答,掷地有声,既回避了具体细节,又表明了坚决态度,更将矛头反指提问者“其心可诛”,最后与方佳(及Elena)做了明确切割。虽然没有完全平息疑问,但至少在气势和立场上,没有落下风。 那个提问的年轻记者似乎还想再问,但主持人已经果断介入,强行结束了提问环节:“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的提问,由于时间关系,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再次感谢叶总,感谢各位的莅临!” 发布会结束了。叶婧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快步走向后台。身后,是记者们仍未散去的议论声和闪烁的灯光。她脸上的镇定在进入后台休息室的瞬间,稍稍松动,一抹深深的疲惫和凝重浮上眉宇。 王助理立刻递上水和毛巾,低声道:“叶总,您刚才应对得很好。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 叶婧摆摆手,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现场反应如何?舆论风向初步怎么样?” “网络直播平台的实时评论和弹幕,支持您和质疑的声音都有,但总体来看,您强硬的态度和‘新锐’的利好,还是拉回了一些好感。几家主流财经媒体的记者私下表示,您的回应‘有力度’、‘信息量不小’。不过,”王助理压低声音,“那个最后提问的记者,查过了,他供职的博客背景复杂,有消息说他近期和Elena的法律顾问团队有过接触。另外,陈董、李董、张董,都没有出现在发布会现场,但他们的助理都在外围观察。” 叶婧冷笑一声,意料之中。“汪楠呢?有消息吗?” 王助理摇摇头,脸色沉重:“还没有。吴队那边还在找,但……情况可能不太妙。那个记者提的问题,太精准了,直指我们和‘远山’的接触,这消息是怎么泄露的?会不会和汪楠先生的失踪有关?” 叶婧的心再次揪紧。是啊,那个问题太致命,太具体。知道她接触“远山”的人,除了王助理、汪楠,就只有冯震那边。冯震不可能自爆,王助理绝不会背叛,那么…… 难道真是汪楠出了问题?他被控制了?被收买了?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冯震给的二十四小时,已经所剩无几。发布会只是第一步,顶住了第一波攻势,但远远没有解除危机。她需要证据,需要陈其年的罪证,需要更多能打击Elena的武器,需要冯震的明确答复! “立刻联系冯先生那边,将发布会的情况,以及我们准备好的商业计划书、技术简报,还有……”叶婧咬了咬牙,“将我们掌握的、关于陈其年问题的初步线索,摘要发过去。强调我们清理门户的决心和能力。另外,告诉冯先生,我希望能在今天下午,最晚今晚,与他进行一次紧急通话。” “是!”王助理立刻去办。 叶婧独自站在空旷的休息室里,刚才在台上的强势和镇定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独。窗外阳光正好,但她的世界,依旧阴云密布,危机四伏。 发布会只是一场战役,胜负尚未可知。而真正的战争,还在后面。每一分钟,都至关重要。她必须撑住,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汪楠,你到底在哪里?冯震,你又将如何抉择? 倒计时,嘀嗒作响。胜负的天平,在风中微微晃动,尚未倾斜。但叶婧知道,她已无路可退,必须赢下这一局。 第141章 发布会上的关键证据 叶婧的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休息室里激起无形的回响,也像一记重锤,敲在她自己紧绷的神经上。她快步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正午的阳光倾泻而入,刺得她眯起眼睛。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世界依旧按照它的节奏运转,仿佛刚才那场没有硝烟、却字字惊心的新闻发布会只是一场幻觉。 但手心的微汗,加速的心跳,以及脑海中反复回放的那些尖锐问题和台下无数双审视的眼睛,都在提醒她,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寂静。那个最后提问的记者,像一条精准投放的毒蛇,咬在了她最致命的七寸。消息是如何泄露的?汪楠的失踪与此有关吗?陈其年、李董、张董……内鬼到底渗透到了什么程度?而方佳,那个坐在后排优雅微笑的女人,在这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攻势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叶总,” 王助理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网络舆情初步分析出来了。您看。” 叶婧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社交媒体上,关于发布会的讨论已经开始发酵。#叶婧强硬回击恶意收购#、#叶氏新锐项目突破#、#叶婧方佳恩怨#、#叶婧寻求白衣骑士# 等话题迅速攀升。评论两极分化严重。支持者赞赏叶婧的强硬和担当,认为她展现了企业家应有的风骨,对“新锐”项目的进展表示期待,痛斥Elena的秃鹫行为和陈其年等内鬼的无耻。而质疑和攻击的声音同样刺耳:认为叶婧避重就轻,用“突破性进展”掩盖“新锐”的根本困境;指责其管理不善导致董事会分裂、股价暴跌;嘲笑她寻找“白衣骑士”是垂死挣扎;更有甚者,将她和方佳的过往恩怨翻出,暗示此次危机源于叶婧的“刚愎自用”和“排除异己”,方佳的离开是叶氏的损失,Elena的收购或许是“拯救”叶氏的唯一出路。 显然,对方的水军和某些“意见领袖”已经开始下场带节奏。舆论的阵地,争夺才刚刚开始。 “几家主流财经媒体的快讯基本出来了,” 王助理继续汇报,“标题和侧重点不同。《财经前沿》的标题是‘叶婧强硬表态,叶氏绝地反击’;《每日商报》则是‘叶氏内讧摆上台面,收购战前景不明’;《证券观察》比较中性,‘叶氏发布技术利好,回击收购传闻’。总体看,没有一边倒,但质疑和担忧的声音不少。特别是关于董事会稳定性和‘白衣骑士’的议题,被反复提及。” 叶婧将平板递还给王助理,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预料之中。Elena那边不会沉默,陈其年他们肯定还有后手。我们准备好的‘背景资料’,可以开始‘泄露’了。记住,要自然,要看起来像是不满的内部人士或独立的分析机构所为,指向要明确,但不要留下把柄。” “明白,已经在安排。” 王助理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冯先生那边……还没有回复。我们发过去的材料和沟通请求,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应。” 叶婧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冯震的沉默,比任何尖锐的提问都更让她感到压力。二十四小时期限即将到来,这位可能的“白衣骑士”到底在等什么?是嫌她的筹码不够?还是对她的能力仍有疑虑?或者,他改变了主意? “继续等。每半小时尝试联系一次,语气要恭敬,但不要显得急躁。” 叶婧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另外,让老赵那边准备好,如果媒体要求,可以安排小范围的、更深入的技术交流,但必须严格审核记者身份,只对那几家真正有影响力的技术类媒体开放。我们要把‘新锐’的利好做实,做出声量。” “是。” 王助理正要离开,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安保负责人老吴闪身进来,脸色铁青,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惶惑。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 “叶总,” 老吴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我们找到汪楠了……或者说,找到他留下的东西了。” 叶婧猛地转身:“他在哪里?人怎么样?” 老吴摇摇头,将文件袋递过来:“人没找到。这是在城西那片待拆迁区,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后面发现的。用防水袋装着,塞在砖缝里。旁边有打斗的痕迹,还有……少量血迹,已经采样送检,但初步判断不是汪楠的血型。文件袋上没有指纹,应该是被仔细处理过。里面……您最好自己看。” 一股寒意从叶婧的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汪楠真的出事了!打斗痕迹,血迹……他遭遇了什么?是被Elena的人发现了?还是陈其年?或者是别的什么势力?他现在是生是死? 她强忍着指尖的颤抖,接过那个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文件袋。拆开,里面是几张照片,一份文件复印件,以及一个微型U盘。 照片有些模糊,显然是偷拍的,但能清晰辨认出是陈其年,以及Elena Capital那位著名的美女副总裁凯瑟琳。背景是在一家高档餐厅的私密包间,两人举杯相视而笑,姿态亲密。照片的右下角有日期时间戳,正是Elena开始接触叶氏小股东、市场出现收购传闻的敏感时期之前。 文件复印件是一份借款协议,借款人是陈子豪(陈其年之子),金额巨大,出借方是一个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空壳公司,而担保人一栏,赫然是陈其年的亲笔签名和私章!协议的附加条款中,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注明“债务可酌情减免,条件另行约定”。这无疑坐实了陈其年不仅知晓儿子的巨额赌债,还可能以此为把柄,被Elena要挟或收买! 而最关键的,是那份文件。并非Elena与资金方的对赌协议原件(那东西太核心,汪楠显然没能拿到),而是一份经过多次转手、来源不明的“Elena Capital - 叶氏集团收购项目资金压力测试简报”摘要。文件是英文,带有某国际顶级咨询公司的水印(可能是伪造,但格式极为专业)。简报的核心内容显示,Elena用于收购叶氏的资金,杠杆率极高,达到了惊人的6.5倍,且与主要出资方(一家中东主权基金的下属投资平台)签署了极为苛刻的对赌和赎回条款。简报用醒目的红色标注出几个关键风险点:叶氏股价若在收购截止日(简报中预估的日期正是Elena“七日通牒”到期日前后)前跌破某个临界值(比当前股价低约15%),或收购未能按时完成,资金方有权要求Elena提前偿还部分借款或追加巨额保证金,否则将触发强制平仓机制。简报的结论部分,用加粗字体写着:“该收购方案资金链极度紧绷,对市场波动和收购进程的微小延迟极为敏感,失败风险评级:高。” 叶婧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这份简报如果是真的,那就不仅仅是Elena的“阿喀琉斯之踵”,简直是悬在Elena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完美解释了Elena为何如此急迫,甚至不惜发出“七日通牒”进行极限施压——她拖不起!她的资金链随时可能崩断! “U盘里是什么?”叶婧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吴递过来一台经过安全检测的笔记本电脑。叶婧插入U盘,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点开,先是几声嘈杂的电流声,然后传来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分不清男女的电子合成音: “叶总,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汪楠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也可能……遇到了麻烦。文件袋里的东西,是真的。照片和借款协议,足以让陈其年身败名裂。那份简报,虽然拿不到原件,但核心数据来自可靠信源,足以让市场和监管对Elena的资金状况产生严重质疑。如何使用,你自行决定。Elena的致命弱点在于时间,她耗不起。另外,小心方佳。她与Elena的合作,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她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报复你,或者分一杯羹。她想要的东西,或许更多。最后,汪楠是个人才,也是条汉子,如果可能,找到他。”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休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以及叶婧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王助理和老吴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叶婧。这些证据,尤其是那份简报,如果抛出去,无疑是一枚重磅炸弹,足以瞬间改变战局!但那个神秘的录音,又带来了新的疑团:是谁在帮他们?是敌是友?方佳到底还隐藏着什么?汪楠现在究竟在哪里? 叶婧盯着电脑屏幕,眼神剧烈变幻。震惊、狂喜、疑虑、担忧……种种情绪交织。有了这些证据,她不仅可以彻底扳倒陈其年,清理门户,更能对Elena发动致命一击!那该死的“七日通牒”,将成为勒死Elena自己的绞索!冯震看到这些,还会犹豫吗? 但那个神秘人的警告犹在耳边。“小心方佳”。方佳……她到底还藏着多少张牌?她和Elena之间,难道不是简单的利益联盟?她还想要什么?叶氏?还是……更多? 汪楠……想到汪楠可能遭遇不测,叶婧的心一阵刺痛。这个来历不明、手段非常、却在此次危机中给予她最关键支持的男人,如果他真的因为帮她获取这些证据而…… 不,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叶婧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封般的决断和锐利。 “老吴,” 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立刻动用所有资源,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汪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老赵、王助理,还有‘新锐’项目其他核心人员的直系亲属。我怀疑,对方狗急跳墙,可能会不择手段。” “是!” 老吴重重点头,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王助理,” 叶婧转向她,语速快而清晰,“两件事。第一,立刻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给董事会全体成员和监管部门的紧急通告,附上陈其年涉嫌出卖公司利益、为其子非法债务提供担保的初步证据(照片和借款协议复印件),提议立即召开紧急董事会,暂停陈其年一切职务,并移交司法机关调查!措辞要严厉,证据要清晰,但暂时不要提Elena简报的事。” “第二,” 她拿起那个装有简报摘要的文件袋和U盘,“准备第二场新闻发布会。不,不是新闻发布会,是‘媒体沟通会’,范围要小,只邀请最核心的几家财经媒体和那两家有影响力的调查媒体。时间就定在今天下午三点。主题是——‘关于近期针对叶氏集团恶意收购的相关情况补充说明及重要证据披露’。重点,就是这份‘Elena Capital收购叶氏项目资金压力测试简报’!” 王助理倒吸一口凉气:“叶总,这么急?而且只请这几家?证据的真实性要不要再核实一下?会不会是对方的陷阱?” “没时间了!” 叶婧斩钉截铁,“冯震在等我们的‘能力’,市场在等我们的‘铁证’,Elena在等我们的‘崩溃’!这份简报,就是打破僵局的最重一击!它的真实性,我们可以用‘据可靠信源获得的材料’来表述,让媒体和市场自己去判断,去发酵!只要它被抛出去,Elena的资金方就会坐不住,监管就不得不介入调查,市场信心就会动摇!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至于陷阱……如果是陷阱,对方就不会用这种方式送到我们手上。而且,录音里也说了,‘核心数据来自可靠信源’。我相信汪楠拿命换来的东西。立刻去办!” “是!我马上去安排!” 王助理也被叶婧的决断感染,瞬间充满了力量,转身快步离开。 休息室里,只剩下叶婧一人。她走到窗边,再次望向楼下熙熙攘攘的世界。阳光依旧灿烂,但她的心中,却涌动着冰冷的杀意和炽热的希望。 陈其年,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Elena,你的资金链,还能撑几天? 方佳……不管你藏着什么,我都会挖出来。 而汪楠……你一定要活着。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冯震那个极少人知道的私人号码。这一次,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冯先生,” 叶婧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您要的‘清理门户’的证据,以及足以让Elena的收购计划胎死腹中的‘武器’,我已经拿到了。部分证据,在今天下午三点,会通过一场小范围的媒体沟通会向外界披露。我希望,在那之前,能与您进行一次简短的视频会议。叶氏的真正价值,以及我们捍卫它的决心和能力,我想,是时候让您更清楚地看到了。” 电话那头,冯震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他听不出情绪,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兴趣的声音:“哦?看来这二十四小时,叶总收获颇丰。好,我给你半小时。一小时后,我的助理会给你一个安全的链接。” 电话挂断。 叶婧紧紧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窗外,不知何时飘来一片乌云” 第142章 舆论的逆转 下午两点五十分,叶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一间临时布置的小型会议室。厚重的窗帘拉拢,隔绝了外界过于炽烈的阳光,也隔绝了窥探的视线。长条会议桌上,只摆了几台静音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实时刷新着股市行情、各大财经资讯网站的首页,以及几个加密的社交媒体舆情监控界面。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焦香和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期待。 叶婧坐在主位,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冰凉。她已换下了发布会时的西装套裙,此刻一身剪裁更为利落的黑色衬衫,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眼底的乌青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也显得不那么突兀,反而增添了几分锐利和疲惫交织的沉郁感。在她左手边,王助理正低声与公关部负责人对着最后一遍新闻稿,确认每一个措辞的尺度;右手边,安保负责人老吴则盯着另一块屏幕上几个不断切换的监控画面,确保大楼内外的任何异常都无所遁形。 墙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地跳动着:14:51。距离与冯震约定的视频会议,还有四分钟。距离下午三点的“媒体沟通会”,还有九分钟。而距离她下令发布的、那份关于陈其年“涉嫌出卖公司利益、为子非法债务提供担保”的紧急董事会通告,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是风暴酝酿的两个小时。那份措辞严厉、证据(照片和借款协议复印件)清晰、直接提议暂停陈其年一切职务并移交司法调查的紧急通告,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叶氏内部、在资本市场、在相关圈层,激起了滔天巨浪。 叶氏内部的邮件系统和OA平台瞬间被点燃,各种猜测、惊疑、担忧、甚至幸灾乐祸的言论在私下飞速流传。一些原本摇摆的中层和基层员工,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指副董事长兼元老的重磅指控所震撼,对叶婧的强硬手腕有了新的认识,对公司的未来也更加迷茫。而以陈其年为首的内鬼派系,则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恐慌、愤怒、反扑的情绪在暗中涌动。据老吴汇报,陈其年在接到通告后,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内,砸毁了不少东西,随即通过律师发出措辞激烈的声明,否认一切指控,指责叶婧“诬告陷害、排除异己”,并表示将采取法律手段维权。李董和张董则保持了诡异的沉默,既未公开声援陈其年,也未对叶婧的举动表示支持,只是通过助理放出“身体不适,暂不回应”的口风。 资本市场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和冷酷。叶氏的股票在下午复盘后,先是因上午发布会传递出的“强硬”和“新锐利好”而短暂冲高,但在那份紧急通告发出后,股价应声急挫,短短半小时内跌幅超过5%,成交量急剧放大,显示出巨大的分歧和恐慌抛售。显然,市场虽然乐见叶婧清理门户的决心,但更担忧此举会引发董事会彻底分裂、管理层动荡,甚至触发更激烈的内部斗争,从而让本就风雨飘摇的叶氏雪上加霜。Elena Capital那边则暂时没有公开表态,但叶婧安排在Elena办公楼下盯梢的人回报,看到有疑似律师和财务顾问模样的人行色匆匆地进出,显然也在紧急评估这一突发状况。 而叶婧真正在意的,是冯震的反应。与冯震的加密视频会议,在一个小时前准时开始,持续了二十五分钟。叶婧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开门见山地展示了陈其年的确凿罪证(隐去了神秘录音的存在),并简述了她将如何在接下来的媒体沟通会上,对Elena的资金软肋发动致命一击。她没有过多渲染,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分析Elena资金链的脆弱性,以及叶氏在清除内患、稳定核心团队(尤其是“新锐”项目)后的真实价值和反击能力。 视频那头的冯震,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倾听,面容隐在屏幕光线后,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直到叶婧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问的却不是具体的证据或计划,而是:“叶总,清除陈其年,是刮骨疗毒,但毒血放出时,也可能伤及自身,甚至引发大出血。你有多少把握,控制住局面,不让叶氏在清剿内鬼的过程中,从内部崩溃?” 叶婧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刮骨疗毒,固然痛楚,但好过毒发身亡,烂到根子里。陈其年的问题,是毒瘤,必须切除。至于控制局面,我有‘新锐’这个希望,有老赵等核心团队的忠诚,也有像王助理、吴队长这样坚定支持的管理骨干。更重要的是,我手里还有足以让Elena自顾不暇的东西。只要外部压力稍缓,内部清理的阵痛,叶氏承受得起。叶氏这艘船,龙骨未断,只要清除蛀虫,修好漏洞,就能重新起航。” 冯震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细微的“笃笃”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被放大,仿佛敲在叶婧的心上。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温度:“叶总,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魄力,也更有手段。二十四小时还没到,你给我的答案,超出了我的预期。媒体沟通会,我会看。至于‘远山’……或许,我们可以开始谈谈,在叶氏完成‘清创手术’之后,如何帮助它‘恢复元气’的事了。我的助理稍后会发给你一份初步的合作意向框架,你可以先看看。” 没有明确的承诺,但这已经是迄今为止,从冯震那里得到的最积极的信号!叶婧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她知道,冯震这样的人,不会把话说满,但“开始谈谈”,已经意味着他认可了她的能力和筹码,打开了那扇至关重要的大门。 视频会议结束,叶婧没有时间庆祝或放松。她立刻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即将开始的、针对Elena的“媒体沟通会”上。这次沟通会,范围极小,只邀请了《财经前沿》、《资本观察》、《深蓝调查》等六家最具公信力和影响力的核心财经及调查媒体。地点就在叶氏总部这间小会议室,不设观众席,没有直播,只有叶婧、王助理,以及一名法务和一名“新锐”项目的技术专家在场。形式简单,但内容,将是石破天惊。 14:59。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六家媒体的记者在工作人员引导下鱼贯而入。与上午发布会时的人头攒动、长枪短炮不同,此刻的气氛更加凝滞、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些资深记者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叶婧在上午刚刚高调召开新闻发布会,下午又如此急迫、如此隐秘地召集他们,必定有更加爆炸性的消息。 叶婧没有多余的寒暄,待众人落座,她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开门见山:“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前来。上午的发布会,我就Elena Capital对叶氏的恶意收购表明了我们的严正立场。现在,我请大家来,是要向各位,并通过各位向市场和公众,披露一些我们掌握的关键信息。这些信息,关系到此次收购是否合法合规,关系到Elena Capital的真实意图和潜在风险,也关系到叶氏集团乃至广大中小股东的切身利益。” 她示意王助理。王助理立刻操作电脑,将那份“Elena Capital - 叶氏集团收购项目资金压力测试简报”摘要的影印件,以及经过处理、隐去敏感信息的Elena高杠杆资金结构示意图,投射在会议室一侧的幕布上。 当那份带有国际顶级咨询公司水印(尽管打了问号)、标注着刺眼红色风险提示、揭示出Elena高达6.5倍杠杆率和苛刻对赌条款的简报摘要呈现在眼前时,在座的六位记者,哪怕是最见多识广的,也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吸气声,随即便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相机快门的轻微咔嚓声,密集得如同骤雨。 “这份材料,是我们从特殊渠道获得的,”叶婧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刻意使用了模糊但具有引导性的措辞,“其真实性,我们已通过交叉信源进行了审慎评估。我们并非指控Elena Capital一定违规,但如此高的杠杆率,如此严苛的对赌和赎回条款,以及简报中明确指出的,对股价波动和收购进程‘极为敏感’的风险评估,不得不让人对此次收购的可持续性、对Elena是否具备足够的资金实力和诚意完成收购,产生严重质疑。”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更令人深思的是,Elena在资金链如此紧绷、风险如此之高的情况下,为何要急于发出所谓的‘七日通牒’,试图以极限施压的方式,逼迫叶氏董事会和股东就范?这是否意味着,Elena自身也面临着巨大的时间压力?其资金来源是否稳定?其收购行为,是否已经脱离了正常的产业投资逻辑,变成了纯粹的、**险的金融投机,甚至可能涉及市场操纵?”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打在在场每一个记者的心上,也通过他们手中的笔和镜头,即将敲打在整个资本市场的神经上。 “叶总,”《深蓝调查》那位以犀利著称的女记者率先提问,语气急促,“这份简报的来源,您能否透露更多细节?比如,您所说的‘特殊渠道’是否可靠?另外,这份材料如果属实,是否意味着Elena的收购要约本身就可能存在重大瑕疵,甚至涉嫌欺诈?” “关于材料来源,出于保护信源的需要,我无法透露更多。”叶婧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材料的专业性和其中反映出的风险逻辑,相信各位专业人士自有判断。至于收购要约是否涉嫌欺诈,这需要监管部门根据相关法律法规进行认定。叶氏作为被收购方,有责任、也有权利将我们发现的重大风险疑点,提交给市场和监管机构审视。我们呼吁监管部门对此予以高度重视,并启动相关调查程序。” “叶总,”《资本观察》的记者推了推眼镜,“如果Elena的资金链真的如此脆弱,那么即便收购成功,其后续整合叶氏、偿还巨额债务的能力也令人担忧。这是否意味着,即便股东接受了要约,叶氏的未来也可能陷入更大的不确定性甚至危机?” “这正是我们最为担忧的。”叶婧的神情变得凝重,“Elena Capital一贯以激进投资、短期套利著称。如果此次收购是建立在如此脆弱的资金链条和**险对赌之上,那么其真正目的,很可能并非长期经营和发展叶氏,而是通过快速分拆出售叶氏优质资产,套现偿债,实现其自身资本获利。这无疑是将叶氏数十年基业、数千员工生计置于巨大的风险之中。这绝不是负责任的投资行为,这是对实体产业的掠夺和破坏!” 她的言辞愈发激烈,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愤慨,极具感染力。 接下来的提问更加深入和具体,围绕着简报中的各项数据、Elena过往的收购案例、资金对赌的具体条款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等等。叶婧、王助理以及那名技术专家(负责解释部分可能涉及专业金融术语的内容)一一作答,虽然对最核心的证据来源三缄其口,但在已有的材料框架内,尽可能清晰地勾勒出了Elena此次收购行动的激进性、风险性和潜在危害。 沟通会持续了四十五分钟。当叶婧宣布结束时,六位记者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凝重。他们知道,手里拿到的,可能是足以引爆整个财经圈的重磅炸弹。这不仅仅关乎一场收购战的胜负,更可能揭开某些海外秃鹫资本在境内进行**险、高杠杆收购的冰山一角,引发监管风暴。 记者们匆匆离去,他们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整理、核实(在可能的范围内)、撰写稿件,抢占头筹。叶婧没有阻拦,只是平静地目送他们离开。她知道,子弹已经射出,剩下的,就是等待它在舆论和资本市场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沟通会结束后,叶婧没有离开会议室。她独自坐在那里,面前的多块屏幕依旧亮着。股市已经收盘,叶氏的股价最终收跌3.2%,但尾盘有明显放量拉升的迹象,显示出有资金在逢低吸纳。而关于陈其年被董事会停职调查、以及叶婧手中握有Elena资金链“黑材料”的消息,已经开始在一些小众的金融圈社交媒体和付费资讯平台上以小道消息的形式流传,真真假假,迅速发酵。 王助理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叶总,几家受邀媒体的主编刚刚私下联系,确认稿件会在今晚或最迟明早的头条或显著位置刊发。他们需要我们就部分细节再做最后确认,但基调已经定了,都是冲着‘Elena收购叶氏资金链疑云’、‘超高杠杆收购背后的风险’、‘叶婧亮剑,直指对手命门’这样的方向。另外,《深蓝调查》的主编暗示,他们可能会就这份简报的来源,做更深入的独立调查。” “让他们去查。”叶婧淡淡道,“只要不把我们直接暴露出来就行。水越浑,对Elena和我们那些躲在暗处的对手,压力就越大。” 她顿了顿,问:“汪楠有消息了吗?” 王助理脸色一暗,摇了摇头:“吴队那边还在全力追查,但目前……还没有突破性进展。那个废弃报刊亭附近的监控条件太差,血迹的DNA比对也需要时间。不过,吴队说,从现场痕迹和汪楠先生的反侦察能力看,他很可能是在传递出东西后,主动撤离或被迫转移时,与人发生了短暂冲突,但应该没有受重伤,否则现场不会只有那么一点非他本人的血迹。他推测,汪楠先生可能暂时躲起来了,或者……被什么人控制,但对方暂时没有伤害他。” 叶婧的心揪紧了。汪楠生死未卜,是她此刻心头最大的阴霾。那些证据再重要,也抵不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个在绝境中向她伸出援手、甚至可能因此身陷险境的盟友的安危。 “继续找,不惜代价。”叶婧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对方那边,有什么反应?” “陈其年刚刚通过律师发布了第二份声明,除了继续否认指控,还声称要起诉叶氏集团和您个人诽谤,并扬言要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罢免您的董事长职务。不过,响应者寥寥。李董和张董依旧保持沉默。Elena Capital方面,暂时没有公开回应,但我们监测到,有几家国际知名的公关公司和律所,其高层在半小时内与Elena方面进行了紧急通话。另外,”王助理的声音压得更低,“方佳女士……在十分钟前,离开了她在市区的公寓,乘车往西郊方向去了,目的地不明。我们的人跟丢了,那边是别墅区,监控很严。” 方佳……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突然离开市区,去了西郊?那里是很多富豪和外资高管的聚居地,Elena的中国区负责人似乎也在那边有住处。她是去和Elena的人碰头?还是另有安排? 叶婧的眉头深深蹙起。方佳始终是个变数,一个她至今未能完全看透的、危险而迷人的对手。那个神秘录音里的警告再次在耳边响起:“小心方佳。她与Elena的合作,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她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报复你,或者分一杯羹。她想要的东西,或许更多。” 她想要什么?叶氏?还是通过搅乱叶氏和Elena,谋求更大的利益? 就在这时,叶婧面前的另一块专门监控加密通讯的屏幕突然亮起,一个久违的、属于汪楠的加密通讯软件ID,发来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安,勿念。” 叶婧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是汪楠!他还活着!而且设法传回了消息!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但这足以让她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他还安全,至少暂时安全。而且,他能发回消息,说明他要么已经脱险,要么至少找到了相对安全的环境。 她立刻尝试回复,但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显然,汪楠只是冒着风险报个平安,无法进行更多交流。 即便如此,叶婧也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似乎都减轻了几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些不断刷新着新闻和股价走势的屏幕。舆论的扳机已经扣下,子弹正在飞行。陈其年被拖入泥潭,自顾不暇;Elena的资金软肋被暴露在聚光灯下,焦头烂额;冯震的态度开始松动;汪楠平安;而方佳……依旧是个谜。 风暴已经全面掀起,但风向,似乎正在开始转变。 夜幕渐渐笼罩城市。叶婧站在窗边,看着华灯初上。这一天的惊心动魄,似乎比她过去一个月经历的还要多。但她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 舆论的逆转,只是开始。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防守、疲于奔命的叶婧了。她亮出了剑,刺向了敌人的咽喉。 棋局,开始倾斜。而她,要赢得更多。 第143章 对手的溃败 夜幕降临,将城市的喧嚣与白昼的剑拔弩张一并吞噬,只剩下写字楼里零星亮着的、代表着未竟事业与无尽焦虑的灯火。叶氏集团总部顶层,叶婧的私人办公室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水,望着脚下这座流光溢彩、却又危机四伏的城市。汪楠那简短到只有两个字的“安,勿念”,像一剂强效的镇静剂,让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得以有片刻的喘息。他还活着,这比任何胜利的消息都更让她感到一丝虚脱般的安慰。 但这安慰,很快就被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信息所淹没。风暴,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 晚上七点刚过,《财经前沿》的网站和App率先以弹窗和头版头条的形式,发布了题为《叶氏再亮剑:独家揭秘Elena收购叶氏超高杠杆内幕,资金链命悬一线?》的深度报道。报道详尽引用了下午“媒体沟通会”上披露的那份“资金压力测试简报”摘要内容,并配上了专业的图表分析和杠杆结构示意图,同时采访了数位匿名的投行人士和风险控制专家,从专业角度剖析了Elena此次收购方案中蕴含的“极**险”和“潜在违规可能”。报道最后尖锐地指出:“如果叶氏方面披露的材料属实,那么Elena Capital此次对叶氏的收购,已非单纯的产业投资行为,更像是一场建立在脆弱沙基上的**险金融豪赌,其背后动机和最终目的,令人深思。” 几乎在同一时间,《资本观察》发布了快评《秃鹫的软肋:Elena的“七日通牒”或是资金链倒计时的最后哀鸣?》,将Elena的强硬通牒与其脆弱的资金链直接挂钩,暗示其急于求成背后,是自身难保的窘迫。《深蓝调查》更是抛出了一篇更具冲击力的调查长文《跨境资本迷踪:起底Elena收购叶氏背后的“影子金主”与复杂架构》,虽然没有直接指认Elena违规,但通过层层剥笋般的分析,勾勒出其资金在离岸天堂间复杂流转、最终与某些声誉不佳的国际对冲基金及**险结构化产品存在千丝万缕联系的模糊图景,充满了暗示和引导。 这几家核心媒体的重磅报道,如同在早已暗流涌动的资本市场上投下了数枚深水炸弹。紧随其后,各大财经网站、社交媒体平台、自媒体公众号、乃至一些嗅觉灵敏的境外财经媒体,都开始疯狂转载、解读、二次创作。相关话题迅速冲上热搜,量呈爆炸式增长。舆论的风向,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发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的逆转! 上午还在质疑叶婧管理能力、担忧叶氏内讧、甚至认为Elena收购或许是“拯救”的声音,迅速被淹没。取而代之的,是对Elena“资本秃鹫”、“金融赌徒”、“收割机”的猛烈抨击,是对其高杠杆收购模式潜在危害的深刻担忧,是对监管部门应加强跨境资本监管、防范金融风险的强烈呼吁。叶婧的形象,也从“陷入危机的管理者”,迅速转变为“勇于揭露黑幕、捍卫实体产业的斗士”,获得了大量网民和部分理性投资者的同情与支持。甚至有不少人开始重新审视“新锐”项目的价值,认为叶氏或许真的拥有一张值得守护的“未来王牌”。 资本市场是最诚实的投票器。在舆论海啸的冲击下,当晚的美股和次日清晨的港股、A股市场,与叶氏相关的股票和衍生品价格,出现了剧烈波动。Elena Capital自身在美股上市的相关投资基金,盘前交易即大幅下挫。而更致命的是,市场开始传闻,Elena此次收购叶氏的主要资金提供方——那家中东主权基金的下属平台,因担心卷入潜在的监管风波和声誉风险,已启动内部紧急评估,不排除提前要求Elena追加保证金或重新谈判条款的可能性。这对于本就依赖高杠杆、资金链紧绷的Elena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 与此同时,叶氏内部的“清剿”行动也在同步推进,且进展顺利得超乎想象。叶婧那份关于暂停陈其年职务、移交司法调查的紧急董事会通告,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所有与陈其年有牵连或心存观望的人心上。在叶婧掌握的初步证据(照片和借款协议)和汹涌的舆论压力下,陈其年的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晚上八点,叶氏集团法务部联合监察审计部,在安保部老吴的配合下,依法对陈其年的办公室、住宅及相关电子设备进行了突击搜查和封存。据老吴事后简略汇报,在陈其年家中一个隐秘的保险柜里,发现了更多其与Elena方面往来的“礼物”清单、未入账的“咨询费”收据,以及几份涉及叶氏早期某些非公开商业决策的内部文件复印件。证据链迅速完善、加固。 陈其年本人,在律师的陪同下接受了初步问询,起初还强作镇定,百般狡辩,但在陆续摆出的证据面前,尤其是当问询人员“不经意”地提及他儿子在澳门那位“马先生”的债务,以及Elena方面可能“帮助”处理的某些境外资产时,这位昔日威风八面的叶氏元老,脸色瞬间灰败,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他不再否认与Elena的接触和收受好处,转而开始“痛心疾首”地反省自己“一时糊涂”、“被Elena的花言巧语和利益诱惑蒙蔽”,并试图将部分责任推给“已无法对质”的刘文瀚和“态度暧昧”的李董、张董,以求减轻罪责。他甚至暗示,手中还掌握着一些关于Elena和方佳之间“更深层交易”的线索,愿意“戴罪立功”。 墙倒众人推。原本与陈其年走得颇近、在董事会中曾为其摇旗呐喊的李董和张董,在得知陈其年办公室和住宅被查、其本人接受调查的消息后,彻底慌了神。他们终于意识到,叶婧这次是动了真格,而且手握的证据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要狠。继续与陈其年捆绑,无异于自寻死路。 晚上九点半,李董和张董的助理几乎同时联系了王助理,语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讨好,表示他们的老板“经过深刻反思”,认为叶婧董事长在应对此次危机中“展现了卓越的领导力和魄力”,“坚定支持管理层为维护公司利益所采取的一切必要措施”,并“诚挚希望”能尽快与叶总进行一次“坦诚的沟通”,解释之前的“某些误解”,重申对叶总和公司董事会决定的“全力支持”。 叶婧接到王助理的汇报时,只是冷冷地扯了扯嘴角。这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她见得多了。现在来表忠心,不过是看清了形势,怕被陈其年牵连,想赶紧撇清关系、保住自己的位置和利益罢了。但她现在还需要维持董事会表面的稳定,至少在外界看来,叶氏董事会不能在她清理陈其年后立刻陷入更激烈的分裂。 “告诉李董和张董,”叶婧对王助理说,“他们的‘支持’,我心领了。沟通就不必了,眼下公司事务繁忙。请他们管好自己分管的业务,拿出实际行动来支持公司的稳定和发展。另外,提醒他们,作为董事,对公司的忠诚和勤勉尽责是基本要求,过去的‘误解’最好只是‘误解’。公司监察部门会对所有高管的行为进行持续监督,确保不再发生损害公司利益的事情。”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警告,也是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李董和张董收到口信后,果然消停了许多,不再参与任何针对叶婧的私下串联,甚至在内部工作群里也开始主动配合叶婧的各项指令,俨然一副“浪子回头”的模样。 陈其年倒了,李董、张董服软了,叶氏董事会内部最大的反对声音被迅速扑灭。叶婧的权威,在血与火的洗礼中,不仅没有削弱,反而得到了空前的巩固。那些原本中立的、或者心里还有些小算盘的董事和高管,此刻都清楚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女掌门,其手腕和决心,远超他们的想象。跟着她,或许还有出路;与她作对,陈其年就是前车之鉴。 然而,叶婧并没有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她知道,内部清理只是消除了后顾之忧,真正的对手Elena,虽然遭受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绝不会坐以待毙。而且,方佳这个变数,依然隐藏在迷雾之中。 晚上十一点,王助理带来了Elena Capital方面的最新动态。“Elena Capital刚刚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王助理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声明没有直接回应我们披露的资金链问题,只是重申其‘持续看好叶氏的长期价值’和‘收购要约的合理性’,但语气明显软化了许多。声明称,注意到近期市场出现的‘不实传闻’和‘恶意诋毁’,对此表示‘遗憾’,并强调其‘一切操作均严格遵守相关法律法规’。最重要的是,声明最后表示,将‘审慎评估当前市场环境’,并‘愿意与叶氏董事会进行建设性对话,以寻求对各方都有利的解决方案’。他们不再提‘七日通牒’和‘所有选项’了!” “这是缓兵之计,也是认怂的前兆。”叶婧冷笑。Elena显然被突如其来的舆论攻击和潜在的监管、资金方压力打懵了,不得不暂时收起獠牙,试图通过“对话”来拖延时间,稳住阵脚,甚至寻找体面退出的台阶。“他们怕了。怕资金方撤资,怕监管介入,怕收购失败引发连锁反应,导致他们自己血本无归。” “我们要同意对话吗?”王助理问。 “拖。”叶婧果断道,“告诉他们,叶氏董事会注意到了他们的声明。但目前公司正全力处理内部调查和稳定经营,暂时无法安排高层对话。建议双方通过现有法律和商业渠道保持沟通。同时,让我们的法务和公关团队继续向监管部门施压,要求就Elena收购资金来源的合规性、以及其是否涉嫌市场操纵等问题,给予明确答复。另外,把我们掌握的、关于陈其年与Elena勾结的更详细证据(剔除敏感部分),有选择地透露给几家关系好的媒体,保持舆论热度。我们要让Elena的‘审慎评估’,变成‘绝望评估’。” 她要的不是对话,而是Elena的彻底溃败和退却。她要Elena为这场恶意收购付出惨痛代价,要让所有觊觎叶氏的资本秃鹫都看到,叶氏不是可以随意撕咬的肥肉。 布置完对Elena的下一步策略,叶婧揉了揉眉心,问道:“方佳那边,有消息吗?” 王助理神色一正:“吴队的人在西郊别墅区外围守了一晚上,确认方佳进入了一栋登记在某个外资公司名下的别墅,至今没有出来。那家外资公司背景复杂,但与Elena Capital没有直接的股权关联。不过,就在一小时前,有一辆黑色轿车进入别墅,停留了约二十分钟后离开。车牌是套牌,无法追踪。吴队判断,方佳很可能在那里与什么人进行了秘密会面,但对方非常警惕。” 方佳果然在行动。在这个Elena岌岌可危、叶氏内部初步稳定的时刻,她秘密会见的人是谁?是Elena的人?还是别的势力?她想干什么? 叶婧想起那份神秘录音里的警告,心中警惕更甚。方佳这个女人,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绝不会仅仅满足于作为Elena的附庸或合作者。她一定有自己的盘算。也许,Elena的困境,对她而言,并非坏事,甚至可能是她实现自己某个目标的机会? “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叶婧吩咐,“另外,让我们在‘金石资本’那边的关系也动起来,打听一下方佳最近和他们接触的真实目的。我总觉得,方佳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是。”王助理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叶总,汪楠先生那边……我们还要继续大规模寻找吗?他既然报了平安,或许……” 叶婧抬手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找。他报了平安,只是让我们知道他暂时还活着,但处境未必安全。他能传出消息,也可能意味着他仍在别人的监控或控制之下。我们必须找到他,确保他绝对安全。告诉老吴,不要放松,动用一切能用的资源。汪楠……是我们这次能翻盘的关键,我不能让他有事。” 王助理看着叶婧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决,心中微震,点头道:“我明白了,叶总。我会让吴队加大力度。” 夜更深了。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但叶氏大厦顶层的这盏灯,依旧亮着。叶婧处理完最后几份需要紧急签批的文件,终于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袭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天,惊心动魄,峰回路转。她抛出了致命的证据,引爆了舆论,扳倒了内鬼,震慑了骑墙派,逼退了强敌。看似大获全胜,但她知道,战斗远未结束。Elena只是暂时退缩,方佳仍在暗中窥伺,汪楠下落不明,而与冯震的合作还只是“初步意向”。更重要的是,叶氏自身的创伤——动荡的股价、受损的信誉、“新锐”项目尚存的挑战、以及清理门户后的人心浮动——都需要时间和巨大的精力去抚平、去修复。 但无论如何,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对手正在溃败,而她,依然屹立。 她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那抹即将撕破黑暗的鱼肚白。黎明前的天空,是最黑暗的,但也预示着光明将至。 “父亲,”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疲惫而坚毅的倒影,无声地低语,“您看到了吗?叶氏的旗,还没倒。而且,我会让它重新竖起来,更高,更稳。” 她拿起手机,找到冯震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冯先生,舆论已逆转,内患已清。叶氏静待新生。合作框架已阅,颇有见地。盼早日面谈,共绘蓝图。” 按下发送键。然后,她关掉台灯,让办公室陷入一片适合思考的昏暗。她知道,新的一天,又将是一场硬仗。但此刻,她需要这短暂的黑暗和寂静,来积蓄力量,迎接那个正在加速到来的、充满变数也充满希望的黎明。 对手在溃败,而她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第144章 叶婧的重新掌权 清晨的阳光,透过叶氏大厦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混杂着***、纸张油墨和某种无形硝烟气味的凝重。董事会会议室门外,原本总是簇拥着等待汇报或攀谈的各色人等,此刻却异常安静,只有几位高级助理屏息凝神地守候在侧,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轻了又轻。偶尔有抱着文件的职员匆匆经过,也下意识地垂下眼睑,加快步伐,仿佛害怕惊扰了门内那决定叶氏命运走向的裁决。 厚重的红木门内,气氛更是沉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椭圆形的会议长桌旁,叶氏集团的董事们已悉数到场。主位空悬,那是属于叶婧的位置。其余座位上,有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在研究面前空无一物的记事本;有人端着早已凉透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还有人目光游移,时而瞥向主位,时而与对面或邻座交换一个复杂难明的眼神。空气中弥漫着不安、揣测,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 李董和张董并排坐在靠近主位的一侧,两人都换上了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泄露了他们昨夜的无眠。他们刻意避开了彼此的目光,也刻意不去看斜对面那个空着的、属于陈其年的座位。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位昔日盟友兼“带头大哥”昨日还意气风发、今日已成阶下囚的森然寒意,提醒着在座每一个人,这场权力的游戏,残酷而真实。 “咔哒。” 门被轻轻推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晰、稳定,不疾不徐。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望向门口。 叶婧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只是款式与昨日发布会的略有不同,线条更加硬朗,领口处一枚造型简洁的钻石胸针,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此刻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而坚定的光芒。她的脸上施了薄粉,遮掩了连日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锐利,如同经过淬火的寒刃,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长久对视。 她没有立刻走向主位,而是在门口略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半秒。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洞悉一切的压力,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最深处的盘算与惶恐。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叶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她迈步,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双手轻轻撑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再次环视众人。 “在会议开始前,我想先向各位通报几件事。” 她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直指核心,“第一,关于陈其年先生的问题。经公司监察审计部门初步调查,并结合相关部门已掌握的证据,陈其年先生涉嫌严重违反公司规定、出卖公司利益、为亲属非法债务提供担保等多项问题,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董事会已依据公司章程及相关法律法规,暂停其一切职务,相关情况已依法向监管部门和司法机关报备。后续调查和处理,将严格遵循法律程序。” 她的语气如同在宣读一份普通的公司公告,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却让在座众人心中一凛。陈其年,堂堂副董事长,元老级人物,就这么倒了,倒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叶婧的手段,比他们想象中更凌厉,也更无情。 “第二,” 叶婧继续道,目光转向李董和张董,“关于近期公司面临的恶意收购威胁,以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问题。在应对过程中,公司决策层和管理层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这是正常的。但我要强调的是,在涉及公司核心利益和生死存亡的重大问题上,叶氏必须也只能有一个声音,一个意志。任何偏离这个意志、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公司都绝不会姑息。” 李董和张董的头垂得更低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叶婧虽然没有点名,但话里的敲打意味,再明显不过。 “好在,” 叶婧话锋一转,语气略微缓和,但目光依旧犀利,“经过调查,李董、张董等董事,虽然在某些具体问题的看法上存在差异,但并未发现与外部势力存在不当利益输送或实质性地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我希望,也相信,在座的各位,经历了这次风波,能够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俱的利益共同体。叶氏的未来,需要我们摒弃前嫌,团结一致,共渡难关。” 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给台阶。李董和张董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李董甚至挤出几分诚恳的表情表态:“叶总说的是,之前我们也是被某些不实信息误导,一时糊涂。我们坚决拥护董事会的决定,坚决支持叶总带领叶氏走出困境!” 张董也赶紧附和:“对对对,叶总力挽狂澜,我们都看在眼里。今后一定以公司利益为重,全力配合叶总工作!” 其他几位原本就中立或偏向叶婧的董事,也纷纷出声表示支持。一时间,会议室里充满了“团结”、“支持”、“共渡难关”的声音,仿佛之前的暗流汹涌、骑墙观望从未发生过。 叶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众人的表态。她清楚,这些表态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迫于形势,还有待观察。但现在,她需要这个表面上的“团结”。 “第三,” 她重新站直身体,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关于Elena Capital的恶意收购要约。经过我们艰苦卓绝的努力,以及向市场和监管部门披露了对方资金链存在的重大风险后,Elena方面已于昨日晚间,单方面、无限期推迟了其收购要约的进一步行动,并表示了愿意‘审慎评估’和‘寻求对话’的意向。这意味着,在各位董事和全体员工的共同努力下,在广大理性股东的支持下,我们成功挫败了这次恶意的、不怀好意的收购企图!叶氏,守住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带头,响起了掌声。起初有些稀落,但很快变得热烈起来。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在这一刻,叶婧带领他们赢得了一场关键战役的胜利,这是不争的事实。守住了公司,就守住了他们各自的利益和地位。 叶婧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等待掌声稍歇,才继续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但是,胜利只是暂时的。Elena的退缩,不等于威胁的彻底消失。我们自身存在的问题,也没有完全解决。叶氏的股价仍然低迷,市场信心需要重建;‘新锐’项目虽有突破,但产业化道路依然漫长;公司内部,经历此次动荡,人心思稳,但也更需要整肃纪律,明确方向。”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所以,今天召集这次紧急董事会,除了通报上述情况,更重要的,是讨论并决定叶氏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以及,由谁来带领叶氏走好这条路。” 来了。所有人心头一紧。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清洗了陈其年,震慑了李、张,挫败了Elena,叶婧的威望和权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她要的,绝不仅仅是维持现状。 叶婧从王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基于当前形势和公司长远发展需要,我提议,对董事会部分成员职责及公司高管团队,进行如下调整……”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叶婧以清晰、果断、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了一系列人事和架构调整方案: 董事会层面,增设“战略与投资决策委员会”,由她本人亲自担任主任,吸纳包括老赵在内的几位技术专家和少壮派董事进入,强化董事会对公司核心战略和重大投资的把控力。同时,明确董事会各专业委员会职责,并要求定期、详尽汇报,加强监督。 管理层层面,原由陈其年分管的投资、战略等核心部门,直接由叶婧接管。李董和张董分管的业务范围被适度缩减,部分关键职能收归总部直管。同时,提拔数位在本次危机中表现忠诚、能力突出的中层干部进入核心管理层,充实叶婧的班底。其中,王助理被正式任命为董事长特别助理兼集团办公室主任,权责大幅提升;而仍在“失踪”状态的汪楠,则被叶婧力排众议,提议破格任命为“集团特别顾问”,直接对她负责,具体职责“待其归位后详定”——这是一个极其特殊且权责模糊,但显然地位超然的职位,引发了在座董事的低声议论和交换眼神,但无人敢当面质疑。 对于“新锐”项目,叶婧给予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和支持。不仅明确老赵继续全权负责,更承诺在资金、人才、资源上全面倾斜,设立独立核算单元,并直接向她和战略委员会汇报,确保其研发和产业化进程不受任何内部干扰。 最后,叶婧宣布,将立即启动与“远山投资”等潜在战略投资者的实质性接触,寻求“不涉及控制权变更的、长期的、战略性的”资本合作,以优化公司资本结构,为“新锐”等未来业务提供充足弹药。 每一项提议,都经过深思熟虑,既巩固了叶婧自身的权力核心,又在一定程度上平衡了各方利益(至少是表面上的),更指明了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叶婧没有给太多讨论的时间,每一项提议宣布后,只是用目光扫视全场,平静地问一句:“各位董事,对此有什么意见吗?” 在绝对的权威和刚刚建立的“战功”面前,在陈其年的前车之鉴和李、张的噤若寒蝉示范下,谁还敢有意见?即便有个别人心中略有微词,或觉得某些安排过于集权,但在眼下这个敏感时刻,也只能将话咽回肚子里。于是,一项项提议,以近乎全票赞成的结果,迅速通过。 当最后一项关于启动战略引资的提议也被通过后,叶婧终于在主位上缓缓坐下。她环视着会议室里神色各异的董事们,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可以称之为“温和”的神色,但那温和背后,是毋庸置疑的掌控力。 “感谢各位董事的信任与支持。”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叶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事实证明,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坚持正道,就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过去的一页已经翻过,从现在开始,我希望,也要求,在座的每一位,都能真正以叶氏的利益为重,以股东的利益为重,以员工的利益为重,恪尽职守,共同努力,让叶氏这艘大船,重新驶入发展的快车道,驶向更广阔的未来。” 她没有说“我的领导”,而是说“我们”。但谁都明白,这个“我们”,是以她为核心的“我们”。 会议结束,董事们带着复杂的心情鱼贯而出。叶婧独自留在会议室,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脸上的暖意,也感受着那重新回到手中、甚至比以往更加稳固的权力所带来的重量与温度。 是的,她重新掌权了。不仅恢复了危机前的地位,更借此机会,清洗了最大的内患,震慑了潜在的反对者,将公司最核心的权力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她赢得了与Elena第一回合的较量,初步稳住了局面,还开启了与“远山”这样重量级伙伴合作的大门。 看似一切都在向好,胜利的果实似乎触手可及。 但叶婧的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以及更深层次的警惕。 陈其年倒了,但他的党羽未必清扫干净。李董、张董暂时服软,但利益受损,心中岂能无怨?他们只是蛰伏,等待下一次机会。Elena虽退,但资本秃鹫从不会真正离开,他们只是在舔舐伤口,或许正在酝酿新的阴谋。方佳依旧隐藏在暗处,目的不明,那个神秘的录音警告犹在耳边。汪楠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而冯震的“远山投资”,是援手,也可能成为新的枷锁…… 权力是重新集中了,但担子也更重了。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期待着她带领叶氏走出低谷,重现辉煌。也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等待着她犯错,等待着她露出破绽。 叶婧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城市天际线。那里有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有川流不息的车河,有无数个像叶氏一样在商海中沉浮搏杀的企业。生存从来不易,守成更难,进取更是如履薄冰。 她重新掌权,不过是拿到了下一场更复杂、更漫长战役的入场券。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王助理轻轻推门进来,将一份需要紧急签署的文件放在她面前,低声道:“叶总,与‘远山’方面初步沟通的时间定在明天下午。另外,刚刚收到消息,方佳女士已于今日上午离开西郊别墅,返回市区。但她在离开前,似乎与别墅的主人——一位背景复杂的海外基金代理人,有过长时间的密谈。具体内容不详。” 叶婧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流畅而有力,一如她此刻的决心。 风暴暂歇,但阴云未散。棋盘已清,但对手并未离场。她坐在权力的中心,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期待、觊觎和暗流。 重新掌权,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征途的起点。而她,叶婧,已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向前,在这荆棘密布、暗藏杀机的权力之路上,孤独而坚定地走下去。 第145章 胜利下的反思 夕阳的余晖,为叶氏大厦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镀上了一层暗淡的金边,却无法驱散室内弥漫的、混合了文件气息、电子设备低鸣以及某种更深沉疲惫的空气。权力巅峰的风景,并非总是阳光普照。叶婧站在窗前,背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董事会上的杀伐决断,人事调整的雷厉风行,似乎耗尽了她在发布会上、在与冯震通话时、在绝地反击那一刻所迸发出的全部锐气。此刻,喧嚣暂歇,尘埃(远未)落定,一种巨大的、迟来的虚脱感,如同涨潮的海水,缓缓淹没了她。 胜利了吗? 表面上看,是的。陈其年身败名裂,银铛入狱(只是时间问题);李董、张董噤若寒蝉,俯首帖耳;Elena偃旗息鼓,狼狈退却;董事会再无杂音,她大权独揽;“新锐”项目曙光初现;“远山”合作大门敞开……她似乎赢得了一场辉煌的、教科书般的反收购战役,巩固了权位,震慑了内外。 可为什么,心头那根弦,依旧紧绷得发疼?为什么,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象征着秩序与繁华的万家灯火,她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只有浸入骨髓的寒意和更深的、无边无际的孤独? “叶总,” 王助理,不,现在应该叫王主任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这是整理好的董事会决议纪要,以及各部门对您今天会议上各项部署的初步反馈。另外,与‘远山投资’冯先生办公室确认了,明天下午三点的视频会议,时长约一小时,议程已初步交换。” 叶婧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王助理顿了顿,看着叶婧明显清减了一圈的背影,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叶总,您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几乎没怎么休息。要不……今晚早点回去?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回去?回那个空旷、冰冷、只有保姆定时打扫的所谓“家”吗?叶婧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那里没有等她的人,没有温暖的灯光,没有可口的饭菜,只有无尽的寂静和卸下所有伪装后,更加无处遁形的疲惫与……空洞。 “不用,” 她终于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的红血丝出卖了她的状态,“还有几份文件要看。‘新锐’那边老赵刚发来的详细技术简报和预算调整方案,我需要过一遍。另外,” 她走到办公桌前,却没有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桌面,“汪楠……有新的消息吗?” 王助理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吴队那边还在全力追查,但……线索很少。那辆黑色套牌车离开西郊别墅区后,在城北一个物流园附近失去了踪迹。那个区域监控覆盖很差,车流量大,排查难度很高。汪楠先生最后发来的加密信息,也再没有后续。不过,” 她话锋一转,试图宽慰,“没有消息,有时候也是好消息。至少说明对方没有用汪楠先生来要挟我们,或者……汪楠先生可能已经成功脱身,只是暂时不方便联系。” 叶婧沉默着。王助理的话是常理,但经历过这惊心动魄的几天,她深知,商场如战场,甚至比战场更诡谲。汪楠拿到的那些证据太过致命,无论是Elena、陈其年的残余势力,还是那个神秘莫测的方佳,甚至可能还有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都不会轻易放过他。失踪,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那句“安,勿念”,此刻想来,更像是一种诀别前的安抚,而非脱险后的报喜。 是她,将汪楠卷入了这场旋涡。如果他因此有什么不测……这个念头让叶婧的心猛地一缩,泛起细密的刺痛。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在关键时刻总能提供最关键支持的男人,他的安危,不知不觉间,竟成了她此刻除公司存亡外,最深的牵挂。 “继续找。” 叶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扩大范围,启用一切可以动用的非官方渠道。钱不是问题,资源不是问题,我要知道他的下落,确保他的安全。” 这已经超出了对一个“有用盟友”的关切,带上了一丝个人化的、不容有失的决绝。 王助理敏锐地察觉到了叶婧语气中的细微变化,心中微震,垂首应道:“是,我明白。我会督促吴队,不计代价。” 王助理离开后,办公室重新陷入沉寂。叶婧没有立刻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而是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她很少在办公室饮酒,但此刻,她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冰球在杯壁碰撞出轻微的脆响,浓烈的烟熏泥煤气息钻入鼻腔,带来一丝粗粝的慰藉。她浅啜一口,火线般的暖流从喉咙蔓延至胃部,稍稍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胜利下的反思,往往比失败后的检讨更为残酷。因为失败时,你只需寻找原因,设法站起;而胜利时,你却要审视这胜利的代价,反思自身的局限,并直面胜利之后,那更加复杂叵测的未来。 她赢了这一局,但赢得侥幸,赢得惨烈。 若不是汪楠不惜以身犯险,拿到那份致命的简报摘要,Elena的资金链软肋不会暴露得如此彻底,舆论不会逆转得如此迅速,冯震的态度也不会松动得如此明显。汪楠,是她此次绝地翻盘最关键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奇兵”。可这“奇兵”的代价,可能是他的生命。这份胜利,沾着他未知的血与险。 若不是那份神秘录音的警告,让她对方佳始终保持最高警惕,或许方佳与Elena更深层的勾连,会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打击。那个神秘人是谁?为何要帮她?是敌是友?这份“帮助”背后,又藏着怎样的目的?这份胜利,建立在未知的善意(或恶意)之上,如同沙上筑塔。 而冯震的“援手”,真的只是援手吗?那份“初步合作意向框架”她已经看过,条款看似公允,甚至在某些方面对叶氏颇为优待。但“远山投资”这样的资本巨鳄,从不做亏本买卖。他看中的,是“新锐”的潜力?是她叶婧的能力?还是叶氏这块暂时陷入低谷、但底子犹在的“肥肉”,在清理门户、引入新鲜血液后的升值空间?资本的本质是逐利,冯震的“合作”,是救生索,也可能是一条更为华丽、却也更为牢固的枷锁。 至于叶氏内部……陈其年的倒台固然大快人心,但牵连有多广?他的心腹、他这些年安插的人、那些与他有利益勾连的中层,真的能一次性清理干净吗?会不会有漏网之鱼,怀恨在心,成为新的隐患?李董和张董的“服软”,有多少是真心悔悟,又有多少是迫于形势的权宜之计?他们手中是否还握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把柄?董事会看似铁板一块,但权力的重新分配,必然触动某些人的利益,新的裂痕,或许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滋生。 还有“新锐”……老赵的突破是曙光,但产业化之路道阻且长,需要持续、巨额的资金投入,需要经受市场的严酷考验。它能承载起叶婧和所有股东对未来的全部期望吗?会不会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影?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破胜利带来的短暂眩晕,让她清醒地看到脚下并非坦途,而是布满了暗礁与漩涡的未知海域。她重新掌权,不过是拿到了在这片海域航行的船长资格,而真正的风浪,或许才刚刚开始。 一杯酒见底,喉咙的灼烧感让思维异常清晰。叶婧放下酒杯,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了老赵发来的“新锐”项目详细简报。那些晦涩的技术参数、复杂的工艺流程图、令人咋舌的预算需求,此刻却成了最好的镇静剂,将她从无休止的权谋思辨中暂时抽离,带入一个相对纯粹的技术与未来的世界。 老赵的团队确实取得了突破,一种新型复合材料的量产工艺难关被攻克,性能参数超出预期,成本控制也见到了曙光。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后续的中试、生产线建设、市场开拓、专利布局、标准制定……每一项都需要海量的资源、顶尖的人才和漫长的时间。而叶氏,刚刚经历了一场伤筋动骨的劫难,资金链并不宽裕,市场信誉也需要重建。她必须精打细算,将有限的资源,用在最关键的刀刃上。 她拿起笔,开始在简报上勾画,写下自己的思考和疑问。哪些环节可以再优化?哪些合作可以引入?哪些风险需要提前规避?她的字迹娟秀而有力,一如她此刻逐渐重新凝聚起来的决心。 处理完“新锐”的文件,她又点开了公关部提交的、关于近期舆情汇总及后续形象修复方案的报告。舆论虽然暂时倒向叶氏,但网络的记忆是短暂的,公众的同情也是易变的。如何将这场危机的化解,转化为叶氏品牌形象的一次升级?如何将“抗击恶意收购的斗士”形象,与“锐意创新的实业家”形象有机结合?如何修复与投资者、合作伙伴、甚至普通员工之间因这场动荡而产生的裂痕?这又是一项庞大而系统的工程。 就在她沉浸在工作中,试图用具体的事务驱散心头阴霾时,桌上的内部加密通讯器,那个极少响起、专门用于极端紧急情况的红灯,突然急促地闪烁起来,并发出一阵低沉但不容忽视的蜂鸣。 叶婧的心猛地一跳。这个通讯器,知道号码的人屈指可数,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启用。是汪楠?还是冯震那边有突发状况?抑或是……方佳?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没有立刻说话。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刻意压低、但依旧能听出几分虚弱和疲惫的男声,声音有些失真,但叶婧瞬间就辨认了出来—— “叶总……是我。” 是汪楠!真的是他!他还活着,而且设法联系上了这个最隐秘的渠道! 叶婧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一股混杂着狂喜、担忧、后怕的情绪冲上头顶,让她几乎失声。她用力握紧了通讯器,指节发白,声音却竭力保持着镇定,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波澜:“汪楠?你在哪里?安全吗?受伤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自持。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汪楠一声极轻的、似乎带着点无奈笑意的抽气声:“咳……还行,死不了。地方……不太方便说。受了点小伤,不碍事。东西……送到了吧?” “送到了!很及时!帮了大忙!” 叶婧急切地说,随即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强行平复了一下呼吸,压低声音,“你现在需要什么?我立刻派人去接你!告诉我位置,或者任何你能想到的安全屋!老吴他们一直在找你!” “不用。” 汪楠的声音断然拒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现在来找我,不安全,对你,对我,都不安全。盯着我的人……还没完全甩掉。我暂时还能应付。联系你,只是报个平安,另外……”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声音更低,也更凝重了几分,“有件事,必须告诉你。关于那份简报,还有……给我录音的那个人。” 叶婧的神经瞬间绷紧:“你说。” “简报是真的,来源……很可靠,但过程很复杂,牵扯到一些……灰色地带的人。给我录音、指引我去拿东西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或者说,一个松散的、有共同利益诉求的圈子。他们自称‘清道夫’。” 汪楠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意味,像是忌惮,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们不隶属任何一方,但专门盯着像Elena这样,利用高杠杆、复杂架构在境内进行**险套利、甚至可能涉及不当行为的跨境资本。他们给我那些东西,不是无偿帮忙,而是……一种交换,或者说,投资。” “投资?” 叶婧蹙眉。 “对。他们帮你,或者说,帮叶氏,扳倒Elena,是因为Elena的做法触犯了他们那个圈子的某种……潜在规则,或者,损害了他们认为应该维护的某种秩序。更重要的是,” 汪楠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他们似乎……很早就注意到了方佳。他们认为,方佳与Elena的合作,并非简单的利益联盟。方佳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报复你,或者从叶氏分一杯羹。她通过Elena这条线,似乎在接触和运作一些……更危险的东西。‘清道夫’们也在查她,但方佳很谨慎,藏得很深。给我录音的人暗示,方佳背后,可能还有别的势力,甚至不完全是商业层面的。” 叶婧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汪楠的话,印证了神秘录音的警告,并将方佳的威胁等级再次提升。“清道夫”……方佳背后还有势力……不完全是商业层面……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图景,远比单纯的商业竞争要阴森复杂得多。 “那个组织……‘清道夫’,他们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叶婧冷静地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这种神秘“组织”的帮助。 “暂时还不明确。他们似乎……在观察。观察你,观察叶氏,观察你如何应对危机,如何利用那些证据。或许,他们也在评估,你是否值得他们进一步的……‘投资’。” 汪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和他们的接触只有那一次,很短暂,很隐秘。他们很专业,也很危险。叶总,你要小心。他们能帮你,也可能……在某些时候,成为你的麻烦。我的建议是,保持距离,但可以利用他们提供的信息。还有,关于方佳,一定要加倍警惕,她比我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叶婧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一个神秘的“清道夫”组织,一个目标不明的方佳,还有她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危险的势力……她的胜利,似乎只是掀开了更大棋局的一角。 “我明白了。” 叶婧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你自己千万小心。需要任何支援,随时用这个频道联系我。保命第一,其他都不重要。还有……谢谢你,汪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郑重。 通讯器那头,汪楠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短促的笑声,带着点如释重负,也带着点别的什么情绪:“职责所在。叶总,你也保重。叶氏……需要你。我……会尽快回来。” 通讯中断了。 叶婧握着只剩下忙音的通讯器,久久没有放下。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却照不进她此刻晦明难辨的心绪。 汪楠还活着,这让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半。但他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她刚刚因胜利而稍有松懈的神经,再次绷紧。 “清道夫”……方佳……更大的棋局…… 她重新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倒影中的女人,眼神不再有发布会上的锐利逼人,也不再是董事会上的杀伐决断,而是一种深深的、洞悉了更多黑暗与复杂后的沉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 胜利了吗? 或许,从某个角度看,是的。但这场胜利,并非终点,甚至不是中点。它更像是一个岔路口,将她从一场明刀明枪的收购战,引向了一条更加幽深诡谲、迷雾重重的道路。路上有“清道夫”这样亦正亦邪的“帮手”,有方佳这样目的叵测的“旧敌”,有冯震这样高深莫测的“伙伴”,还有公司内部那些暂时蛰伏、但从未消失的暗流。 她重新掌权,手握比以往更集中的力量。但这力量,是责任,是枷锁,也是吸引更多明枪暗箭的标靶。 叶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杯中残余的冰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反思不是为了沉湎,而是为了更清醒地前行。 汪楠还活着,这是今晚最好的消息。至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清道夫”、心怀叵测的方佳、乃至更遥远的未知威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走到办公桌前,关掉了刺眼的顶灯,只留下一盏温暖的台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堆积的文件和闪烁的屏幕。她坐下来,重新打开一份亟待处理的报表。 孤独,是王者的冠冕,也是她的宿命。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也必须,继续走下去。 带着胜利后的反思,带着对未来的警惕,也带着那一点点从绝境中生出的、愈加坚韧的力量。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但至少此刻,她知道,自己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汪楠,等你回来。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第146章 汪楠的地位飙升 三天后,一个寻常工作日的下午,阳光透过叶氏大厦高层走廊的落地玻璃,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隐约的键盘敲击声,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紧绷期待的静谧。叶婧成功挫败Elena恶意收购、清洗内鬼、重掌大权的消息,经过几天的发酵,已从最初爆炸性的新闻,沉淀为财经版块的深度分析和公司内部心照不宣的现实。权力格局的洗牌,带来的是人事的微调、流程的优化,以及一种新的、更为谨慎的行事氛围。 然而,这种表面上的平静,在下午三点二十分,被一个身影的突兀出现,骤然打破。 他没有乘坐员工电梯,没有经过前台通报,甚至没有出现在大部分员工的视线里。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通往顶层高管办公区的专用电梯厅外。身影略显消瘦,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T恤。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像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但背脊挺得很直,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若有若无的懒散。只是嘴角和颧骨处,多了几道不仔细看难以察觉的、已经结痂的细微擦伤,左手手背上也贴着一小块肤色创可贴,为他平添了几分风尘仆仆和难以言说的神秘感。 正是失踪多日、引得叶婧动用大量资源暗中搜寻、让老吴几乎跑断腿的汪楠。 守在电梯厅外的两名安保人员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倒不是因为他们与汪楠有多熟,而是这几天,汪楠的照片和“如遇此人,立即上报,不得声张”的内部指令,早已通过安保部负责人老吴,传达到了每一个核心岗位的安保人员这里。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能让叶总如此大动干戈、神秘找寻的人物,绝不是等闲之辈。 其中一名反应较快的安保立刻按下耳麦,低声急促地汇报:“吴队,目标出现,在A区专用梯厅,重复,目标出现。”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电梯厅侧方一扇不起眼的门被推开,老吴那高大敦实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速度快得与他的体型毫不相称。他几步冲到汪楠面前,上下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在他脸颊和手上的伤痕处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如释重负和一丝后怕,随即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汪先生!您可算……叶总一直在等您!” 汪楠对老吴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问:“叶总在办公室?” “在!一直在等您的消息!” 老吴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引领汪楠走向那部直达顶层的专用电梯。他挥手示意两名手下退开,自己则陪着汪楠进入电梯,按下了顶层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异常安静。老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汪先生,您没事吧?那帮孙子没把您怎么样吧?叶总都快急疯了,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 “没事,一点小擦碰。” 汪楠打断他,语气平淡,似乎不愿多谈这几天的经历,“遇到点小麻烦,甩掉了。让你们担心了。” 老吴看出汪楠不欲多言,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搓着手,憨厚的脸上满是感慨和庆幸:“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您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叶总在董事会上都……” 电梯“叮”一声轻响,打断了老吴的话。门开了,外面是铺着厚实地毯、异常安静的顶层走廊。王助理(现在应该叫王主任了)已经等在了电梯口,看到汪楠,她眼中也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收敛了情绪,只是快步上前,语气恭敬中带着难掩的激动:“汪先生,您回来了!叶总正在等您,请跟我来。”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又打量了汪楠一眼,确认他除了那点细微伤痕,似乎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放下心,引领着他向叶婧的办公室走去。路过开放办公区时,几个正在忙碌的总裁办秘书和助理下意识抬头,看到跟在王主任身后、面容平静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的汪楠,都是一愣。她们不认识汪楠,但顶层突然出现一个陌生面孔,还由王主任亲自引领,直趋叶总办公室,这本身就足以引发各种猜测和好奇的目光。 叶婧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王助理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叶婧平静的声音:“进。” 王助理推开门,侧身让汪楠先进,自己则留在门外,并顺手将门轻轻带上了。她知道,叶总和汪楠的这次会面,必然有重要且私密的话要说。 办公室内,叶婧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似乎在俯瞰楼下的车水马龙。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汪楠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除了脸上和手上那点微不足道的伤痕,精神似乎也还不错时,叶婧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咚”一声落回了实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重逢的安心、如释重负的松懈,以及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复杂感觉。这几天,她表面上运筹帷幄,稳定大局,内心深处却无时无刻不在担忧汪楠的安危。那份神秘的录音,那场惊心动魄的“证据传递”,汪楠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盟友”或“帮手”。 但她没有让自己的情绪过多外露,只是那双总是冷静沉着的眼眸,此刻漾开了一丝真实的、温暖的波澜,如同冰封的湖面被阳光拂过。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在汪楠脸上仔细逡巡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过后的松驰:“回来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夸张的惊喜,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蕴含着千言万语。 汪楠看着叶婧。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但眉宇间的疲惫之下,是一种淬炼过的、更加内敛而强大的气场。她站在那里,背对着窗外明亮的天光,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既熟悉,又有些陌生。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惯有的、略带调侃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嗯,回来了。再不回来,怕叶总以为我携款潜逃了。” 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却让叶婧心头最后一点阴霾也消散了。她能听出,汪楠的精神状态不错,还能开玩笑,说明他并没有在失踪期间遭受太大的身心折磨。 “坐。” 叶婧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自己也走到主位坐下,亲手拿起茶几上的茶具,开始烧水、洗杯、泡茶。动作娴熟,带着一种沉淀心绪的仪式感。 汪楠没有客气,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但眼神却始终清明。他默默看着叶婧行云流水般的泡茶动作,没有急于开口。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水沸的轻响和瓷器碰撞的清脆声音。 叶婧将一杯冲泡得当、清香袅袅的茶推到汪楠面前,然后才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抬眼看向他:“说说吧,这几天,怎么回事?伤是怎么来的?还有,‘清道夫’?” 她的语气平静,但问题直指核心。 汪楠端起茶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喝了一小口,让清润的茶汤滑过喉咙,似乎也借此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简报和录音,是‘清道夫’的人给我的,方式很……戏剧性,就不细说了。总之,我按他们的指示,拿到了东西。但离开的时候,被盯上了。不是Elena的人,更像是本地的、专门干脏活的。” 汪楠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不少,下手也黑。我甩掉大部分,但在一个巷子口被堵了,交了手,挂了点彩。那点血,是对方的,我躲得快,没被他们留下。” 他指了指脸上的擦伤,轻描淡写。 叶婧的心却提了起来。专门干脏活的本地势力?是陈其年残余的狗急跳墙?还是方佳?或者Elena在国内的“白手套”?“然后呢?” “然后我找了个地方躲了两天,确认尾巴彻底甩干净了,又等风声没那么紧了,才绕路回来。” 汪楠耸耸肩,“‘清道夫’很谨慎,只接触了那一次,之后再无联系。他们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单纯的商业情报组织,更像是有某种……理念或者信条的团体。对付Elena这种‘不守规矩’的秃鹫资本,似乎是他们‘业务’的一部分。他们提到方佳时,语气很警惕,认为她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非商业的利益网络,甚至可能与某些跨境洗钱或不当利益输送的灰色链条有关。方佳和Elena合作,可能不仅仅是为了拿下叶氏,还有借Elena的壳,运作一些见不得光的资金或资产的目的。” 叶婧的眼神骤然锐利。方佳,果然所图甚大!报复自己,夺取叶氏,可能只是她宏大计划中的一环,甚至可能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至于我的安全,” 汪楠看出叶婧眼中的担忧,语气缓和了些,“叶总不用担心。我有我的自保之道。这次是我大意了,低估了对方的决心和反应速度。以后不会了。” 叶婧深深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没有以后了,汪楠。从现在开始,你的安全,由叶氏负责,由我负责。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冒这样的险。” 汪楠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叶婧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他抬眼,对上叶婧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眸子,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客套或算计,只有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叶总,我……” “听我说完。” 叶婧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次,你为叶氏立下的功劳,不是一句‘谢谢’就能偿还的。你拿回来的东西,是拯救叶氏于水火的关键。你是叶氏的功臣,也是我叶婧的恩人。” 她顿了顿,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走回来,放在汪楠面前的茶几上。 那是一份制作精良、盖着叶氏集团鲜红公章和叶婧亲笔签名的聘书,以及一份与之配套的、条款详尽的权利义务说明书。 聘书上,抬头是“叶氏集团”,下面是醒目的“特聘顾问”四个大字。而在“特聘顾问”前面,还有一个手写添加的、力透纸背的定语——“首席”。 “首席特聘顾问”,直接对董事长叶婧负责,权限极高,可随时调阅集团非绝密级文件,可列席董事会及各类核心会议(无表决权但享有建议权),可独立开展经董事长授权的专项调查,配备专门的工作团队和安保资源,享有等同于集团高级副总裁的待遇和礼遇…… 这几乎是一个在叶氏内部前所未有、位高权重却又不直接隶属于任何具体部门、自由度极高的超然职位!是叶婧在董事会上一力推动、为汪楠量身打造的“尚方宝剑”! 汪楠的目光扫过聘书上的文字,脸上惯有的那种懒散和漫不经心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抬头看向叶婧:“叶总,这……不合适。我不过是个……” “你是什么,我很清楚。” 叶婧再次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首席特聘顾问’,这个位置,只有你能坐。你有能力,有胆识,更有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忠诚。叶氏现在需要你,我需要你。这个位置,能给你最大的行动自由和资源支持,让你能做你想做、也能做的事。同时,也能将你纳入叶氏的正式保护体系。我不希望再看到你独自面对危险。” 她看着汪楠的眼睛,语气诚恳而直接:“汪楠,这不是酬功,也不是施舍。这是一份邀请,也是一份责任。叶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看似赢了,但暗流依旧汹涌。Elena虽然退了,但方佳还在,陈其年的残余势力未必死心,新的挑战随时可能出现。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站在我身边,帮我看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处理我无法亲自处理的问题。你,愿意接受这份挑战吗?”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投下跳跃的光斑。茶香袅袅,氤氲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信任、托付与未知挑战的氛围。 汪楠的目光从聘书上移开,再次落到叶婧脸上。这位年轻的女掌门,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杀伐果决,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诚的期待和信任。他知道这份聘书的分量,更清楚接受它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将正式、深度地卷入叶氏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权力核心,卷入叶婧身边最隐秘也最危险的漩涡。从此,他的命运将与叶氏,与叶婧,紧密捆绑。 风险吗?当然有。但…… 他想起拿到那份致命简报时的惊险,想起与“清道夫”那短暂而神秘的接触,想起叶婧在绝境中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想起她刚才那句“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冒这样的险”。内心深处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本是个游离于规则之外的“独狼”,习惯了一个人来去,习惯了在灰色地带游走。叶婧提供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充满了约束、责任,但也可能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路。 良久,汪楠拿起那份聘书,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叶婧的签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不再是之前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认命的释然。 “首席特聘顾问……听起来,薪水应该不错?” 他挑了挑眉,用他一贯的、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 叶婧紧绷的唇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轻松的笑意。她知道,他答应了。 “不会让你失望。” 她郑重地说,然后端起茶杯,“欢迎加入,汪顾问。” 汪楠也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与她轻轻碰了一下。瓷器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一个无声的盟约,在此刻达成。 就在此时,王助理的声音从内部通话器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叶总,刚刚接到消息,集团总部楼下,以及主要子公司,都收到了人事部发出的、关于汪楠先生被正式聘任为‘首席特聘顾问’的内部公告邮件。另外,董事会秘书处也拟好了对外发布的新闻通稿,您看是否需要现在签发?” 叶婧看了汪楠一眼,后者无所谓地耸耸肩,一副“你看着办”的样子。 “发。” 叶婧对着通话器,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于是,在这个看似平常的下午,一则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公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叶氏集团内部,以及密切关注叶氏动向的外部圈层,激起了层层涟漪。 “鉴于汪楠先生在叶氏集团近期应对特殊挑战过程中所做出的卓越贡献,及其所展现出的杰出能力与忠诚,经董事会研究决定,并报董事长批准,特聘任汪楠先生为叶氏集团首席特聘顾问,直接对董事长负责……” 公告没有提及汪楠的具体贡献是什么,也没有说明他的来历背景,但“首席特聘顾问”、“直接对董事长负责”这几个字,已经足够引发无数的猜测和联想。结合此前叶婧在董事会后一系列雷厉风行的人事调整,结合她力挫Elena的“辉煌战绩”,再结合这位突然空降、神秘莫测的“汪楠先生”……稍有头脑的人都能嗅到其中的不寻常。 一时间,叶氏内部各种猜测四起。有人认为这是叶婧在论功行赏,汪楠必然是此次反击Elena的最大功臣;有人认为这是叶婧在培植绝对忠于自己的核心班底,汪楠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也有人暗中打听汪楠的来历背景,却发现此人如同凭空出现,履历神秘,更增添了其不凡色彩。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好奇者有之,警惕者亦有之。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明白一点:这位新任的“首席特聘顾问”,是叶婧面前绝对的红人,是叶氏权力格局中新崛起的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的地位,如同坐了火箭般,一飞冲天。 汪楠的地位,确实飙升了。从一个游离在叶氏边缘、只有叶婧等极少数人知道其作用的“神秘外援”,一跃成为叶氏核心圈层中,地位超然、权限特殊的“首席特聘顾问”。这不仅仅是职位的跃升,更是一种信号,一种姿态,宣示着叶婧对他的绝对信任和倚重。 而此刻,风暴中心的两人,却只是安静地坐在洒满阳光的办公室里,对饮着那杯已然微凉的清茶。窗外,城市依旧喧嚣;窗内,新的权力格局,已然随着这份聘书的生效,悄然奠定。 第147章 新的权力格局 “首席特聘顾问”汪楠的正式任命,如同一块被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叶氏集团内部激起的涟漪,远比叶婧预想的更为绵长、复杂,也更清晰地映照出这场生死搏杀后,重新洗牌的权力版图。 公告发布的当天下午,位于叶氏大厦三十六层、原本用于接待重要访客但长期闲置的、一间视野极佳、装修雅致的独立办公室,被迅速腾空,挂上了“首席特聘顾问办公室”的崭新铭牌。王主任亲自监督布置,从办公家具的款式(简洁现代,略带科技感,符合汪楠给人的印象),到通讯设备的保密等级(最高级,独立线路),甚至盆栽绿植的选择(低调但生命力顽强),都经过了一番斟酌。叶婧甚至默许了老吴从安保部抽调了两名最精干、背景最干净、也最懂得“看眼色”的年轻人,作为汪楠的日常助理兼保镖,名义上是“协助工作”,实则也带有一定程度的保护和监控意味——这是叶婧能想到的、在给予汪楠最大自由度的同时,又能确保他(和某些敏感信息)安全的最佳方式。 当汪楠第一次踏进这间窗明几净、设施齐全、甚至配备了独立休息室和专用安全通讯设备的办公室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环顾一周,然后对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王主任和老吴点了点头:“不错,有劳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客套。 但这份平淡,在旁人眼中,却成了高深莫测。很快,关于“汪顾问对办公室规格不甚在意,显然志不在此”或是“汪顾问深藏不露,宠辱不惊”的猜测,就在小范围内流传开来。 任命发布后的几天,是观察新权力格局形成的最佳窗口期。叶婧并未急于召开全体高管大会,而是以“听取专项汇报”、“讨论战略方向”为名,分批、小范围地召见了关键部门负责人和核心管理层成员。每一次会见,汪楠都被要求列席,坐在叶婧身侧稍后的位置,不常发言,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或是在叶婧询问时,才用他那略带疏离但条理清晰的语调,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或观察。 起初,一些习惯了在叶婧面前侃侃而谈、展示能力的资深高管,对这个突然冒出来、背景神秘、位置却高得吓人的“顾问”,多少有些不适和轻视。尤其是在讨论具体业务时,汪楠偶尔提出的、看似与常规管理思维相悖、甚至有些“剑走偏锋”的思路,更让一些守成派高管暗自皱眉,觉得此人“不懂业务”、“异想天开”。然而,当他们发现叶婧不仅认真倾听汪楠的意见,甚至多次在关键决策点上,采纳或融合了他的建议时,轻视迅速转化为惊疑,进而变为小心翼翼的审视和掂量。 研发中心的老赵是少数从一开始就对汪楠表现出真诚欢迎和尊重的高管之一。不仅仅因为汪楠带回来的证据间接保住了“新锐”项目,更因为在他与汪楠有限的几次技术性·交流中,发现这位“顾问”虽然对具体工艺不甚了了,但对技术发展趋势、市场竞争格局、乃至专利布局策略,都有相当独到和犀利的见解,某些想法甚至能与他不谋而合。在叶婧明确表示将加大对“新锐”投入、并成立直属战略委员会的项目推进小组后,老赵甚至主动邀请汪楠“有空多来实验室看看,提提意见”。 而李董和张董,这对在陈其年倒台后迅速“转向”的前骑墙派,对待汪楠的态度则要复杂微妙得多。在公开场合,他们对着汪楠总是面带笑容,客气有加,一口一个“汪顾问年轻有为”、“叶总慧眼识珠”。但在私下场合,尤其是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语气就变得有些酸溜溜和不确定。 “老李,你说叶总把这姓汪的抬这么高,到底什么意思?” 一次在李董的办公室,张董端着茶杯,压低声音道,“‘首席特聘顾问’,直接对她负责,权限大得没边,还不受我们分管……这不明摆着在我们头上又安了个太上皇吗?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太上皇!” 李董慢慢啜着茶,眼神晦暗:“能是什么意思?论功行赏呗。这次能翻盘,姓汪的肯定立了大功,说不定那些要命的东西,就是他搞来的。叶婧这是在酬功,也是在……立威。告诉我们,也告诉所有人,跟着她、有能力的人,她绝不亏待;反过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自明。 “酬功可以给钱给股份啊!何必弄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位置?” 张董还是有些愤愤,“我看啊,叶婧这是不放心我们,弄个眼睛来盯着!这姓汪的,看着年纪不大,那双眼睛可毒得很,上次开会我问个数据,他随口就纠正了,还指出了来源的潜在问题……让人下不来台!” “盯着就盯着吧。” 李董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后怕,“老陈的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呢。现在咱们能保住位置,已经是叶婧高抬贵手了。这个汪楠,咱们惹不起,也先别去招惹。他既然是叶婧的眼睛,那咱们就把分内的事做好,做得漂亮,让他,也让叶婧,挑不出毛病。至于别的……看看再说。” 张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董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警告,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不甘地嘟囔了一句:“就怕有些人,不甘心只当眼睛啊……” 李董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眼神深不见底。他当然知道张董在担心什么。一个位高权重、深得叶婧信任、却又游离于常规管理体系之外的“顾问”,就像一个不稳定的X因素,随时可能打破现有的平衡,触动某些人的奶酪。但现在,形势比人强。 除了这些核心高管,叶氏庞大的中层和基层,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内部邮件系统、OA工作群、甚至茶水间的闲聊中,“汪顾问”成了新的高频词。关于他神秘背景的猜测层出不穷——有说是海外某顶级投行出来的天才,有说是拥有特殊背景的“神秘人物”,甚至还有更离奇的传闻,将他与某些隐世的资本家族联系起来。但无论哪种猜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位新任顾问,是叶总面前绝对的“红人”,是叶氏权力格局中骤然升起的一颗耀眼新星。 一些心思活络的中层干部,开始尝试通过各种渠道向汪楠示好。有借汇报工作之名,去他办公室混个脸熟的;有在邮件中“不经意”抄送他,试图引起注意的;还有更直接的,打听汪楠的喜好,试图从生活细节上拉近关系。汪楠对此一概淡然处之,公事公办的邮件礼貌回复,工作汇报只听重点、不涉私交,对于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试探或讨好,都巧妙地、不留痕迹地挡了回去。这种不冷不热、界限分明的态度,反而让他在众人眼中更添了几分高深莫测和难以捉摸。 与此同时,叶婧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行着她的权力巩固和战略调整计划。除了将“新锐”项目提到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她还着手对集团总部职能进行优化,将部分过于臃肿或权责不清的部门进行拆分重组,同时加强内部审计和风险控制部门的独立性和权限。在这个过程中,她不可避免地触及到了一些原有利益格局。 例如,原本由李董分管、油水颇丰的集团采购集中管理权限,被叶婧以“提高效率、阳光采购”为由,收归总部新成立的“供应链优化中心”直管,李董只保留监督和建议权。张董手中的部分对外投资审批权限,也被收紧,重大项目必须经过战略委员会和董事会层面的双重审核。这些调整,固然是为了公司治理的规范化,但无疑也削弱了李、张二人的实权,引发了暗中的不满和抵触。只是,在叶婧携大胜之威、又有汪楠这把“悬顶之剑”的当下,这股不满只能压抑在心底,最多表现为工作上的些许消极或拖延。 叶婧对此心知肚明。她知道改革必有阵痛,权力收放必有反弹。但她更清楚,叶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山头林立,各自为政。尤其是在经历了Elena的恶意收购和陈其年的背叛之后,建立一个更加集权、高效、忠诚的管理核心,是保证叶氏这艘大船不再轻易倾覆的关键。为此,她必须展现出比以往更加强势和果断的手腕。 在这个过程中,汪楠的作用开始显现。他不仅能在战略层面提供不一样的视角,更擅长从复杂的报表、琐碎的信息、甚至是不经意的人际互动中,捕捉到潜在的风险信号和利益勾连的蛛丝马迹。他会将自己观察到的一些“异常”或“疑点”,以书面或口头的方式,简洁地汇报给叶婧,不做主观判断,只陈述事实和自己的推理。这些信息,往往成为叶婧决策或调整策略的重要参考。 比如,在审议一份来自张董分管部门的海外合资项目建议书时,汪楠注意到其中一个合作方的股权结构异常复杂,且与Elena Capital曾经投资过的某个离岸基金存在间接关联。他提醒叶婧后,叶婧立刻叫停了该项目的内部审议流程,要求法务和风控部门进行更深入的尽职调查。虽然最终调查并未发现确凿的违规证据,但这一插曲无疑给张董敲响了警钟,也让其他高管意识到,任何可能与“历史问题”沾边的项目,在如今的叶氏,都将受到最严格的审视。 “汪顾问就像是叶总放在我们身边的一面镜子,”一位在叶氏工作多年、见证了几代领导人更迭的资深总监私下感慨,“以前叶总也强,但更多是方向上的把握和关键时刻的决断。现在有了汪顾问,感觉很多细节和暗处的东西,都被照亮了。做事,得更规矩,也更得用心了。” 新的权力格局,就在这种明面的职位调整、暗流的人际互动、以及汪楠这个特殊角色的催化下,逐渐清晰、稳固下来。叶婧居于金字塔尖,手握最终决策权;汪楠作为其最信任的“眼睛”和“外脑”,地位超然,影响深远;以老赵、王主任、老吴等为代表的实干派和忠诚派,围绕在叶婧周围,构成核心执行圈;李董、张董等经历“敲打”后的原实力派,权力受限但位置尚存,处于谨慎观望和配合状态;而庞大的中层和基层,则在适应新的规则和新的“红人”。 这个格局看似稳固,却也暗含张力。叶婧的集权必然招致部分既得利益者的不满;汪楠的特殊地位和行事风格,也让他成为了某些人眼中的“靶子”和“变数”;而外部的威胁并未完全消失——Elena虽退,方佳未明,“远山”的合作尚在谈判,资本市场的记忆短暂而残酷。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叶婧结束了与“远山投资”冯震的第二轮视频会议,内容涉及更具体的合作框架条款。冯震的态度比之前更加积极,但在谈及叶氏未来的公司治理和董事会结构时,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叶总,贵司新设的‘首席特聘顾问’一职,颇有意思。不知这位汪楠先生,在叶氏未来的战略中,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叶婧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答道:“汪顾问是特殊人才,在应对此次危机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他的主要职责是协助我进行一些战略性的分析和风险评估,不直接参与具体业务管理。叶氏未来的发展,还是要依靠专业的管理团队和清晰的战略规划。” 冯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谈起了其他条款。但叶婧知道,汪楠的存在,已经引起了这位潜在重要合作伙伴的注意。这既是好事(说明汪楠的价值被认可),也可能带来新的变数。 会议结束后,叶婧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但她心中却是一片澄澈的冷静。 新的权力格局已然形成,但棋局远未结束。她坐在棋盘的中心,执掌着越来越多的棋子,也面对着越来越复杂的局面。汪楠是她手中一把锋利好用的“奇兵”,但也可能成为对手重点针对的目标,或是引发内部新的不平衡的***。 她需要用好这把“奇兵”,也需要平衡好各方势力,更需要在与“远山”这样的外部伙伴合作中,为叶氏争取最大的利益,同时保持足够的独立性和掌控力。 路还很长,棋还要继续下。但至少此刻,棋盘在她手中,规则由她制定。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内线电话。 “王主任,通知一下,明早九点,战略委员会扩大会议,讨论‘新锐’项目产业化落地方案,以及下一阶段集团资源倾斜计划。请汪顾问、赵总,还有李董、张董务必参加。” 权力格局已定,下一步,是带领这艘重新整编的舰队,驶向更深、也更广阔的海域。而风暴,或许就在平静的海面之下,悄然孕育。 第148章 暗流并未结束 叶氏大厦顶层的战略委员会扩大会议,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紧绷的气氛中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长条形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无法驱散空气中弥漫的、某种无形的压力。叶婧端坐主位,神情专注,偶尔打断发言,提出的问题一针见血。汪楠坐在她侧后方稍远些的位置,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却只寥寥记了几笔,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仿佛一台高精度的人形扫描仪,记录着每个人的语调、表情、乃至呼吸间细微的节奏变化。 会议议题是“新锐”项目的产业化落地方案。老赵带着他的核心团队,用精心准备的PPT和详实的数据,阐述着技术突破后的量产路径、成本预估、市场前景以及潜在风险。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眼中闪烁着技术人特有的、对理想近乎虔诚的光芒。叶婧听得很认真,不时与身边几位技术出身的董事低声交流几句,偶尔将征询的目光投向汪楠。汪楠通常只是简洁地补充一两个关于供应链风险、专利布局策略或是潜在竞争对手动态的观察,却每每能切中肯綮,让老赵频频点头,也让在座一些原本对汪楠持保留态度的高管,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和掂量。 李董和张董也出席了会议。李董多数时间保持沉默,只是在涉及采购和供应链优化时,才谨慎地发表一些看法,言辞间透露出对流程规范化和成本控制的强调,似乎想以此证明自己分管领域的价值。张董则更活跃些,对“新锐”项目的市场推广和渠道建设提出了几点建议,听起来中规中矩,但细心如叶婧和汪楠,都能听出其中夹杂着对过往自己分管领域被“优化”的些许不甘,以及试图在新的核心项目中寻找存在感的努力。 会议最终原则上通过了“新锐”项目进入快速产业化通道的决议,叶婧当场拍板,从集团层面抽调精干力量,成立跨部门专项推进小组,由老赵担任组长,她本人亲自挂帅督导,并赋予小组在预算内极高的自主决策权。同时,她明确要求财务、法务、人力等部门全力配合,为“新锐”开绿灯。决议通过时,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尤其是老赵和他的团队成员,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干劲。 然而,当人群散去,会议室只剩下叶婧、汪楠和王主任三人时,空气中那种紧绷感并未完全消散,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疲惫与思虑的静默。 “你怎么看?” 叶婧揉了揉眉心,靠向椅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问的是汪楠。她没有具体指什么,但汪楠明白,她问的是这场会议,是“新锐”项目,更是这会议背后涌动的人心。 汪楠合上几乎没写几个字的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迎向叶婧:“技术路径清晰,老赵团队干劲足,方向没错。资金和资源是接下来的关键,不能有丝毫闪失。”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李董在成本控制上很上心,这是好事,也是他自保的表现。但要注意,过度强调成本和流程,有时会扼杀创新项目的灵活性。张董的建议……面面俱到,但缺乏重点,更像是为了发言而发言。他对市场渠道的理解,还停留在传统模式,对‘新锐’这类技术驱动型产品的破局方式,可能缺乏认知。” 叶婧微微颔首,汪楠的观察与她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新锐”是叶氏未来最大的希望,但也可能成为新的矛盾焦点。资源向“新锐”倾斜,必然意味着其他部门、其他项目的资源会被压缩。李董、张董这些“老臣”的部门首当其冲。他们表面支持,内心是否真的心甘情愿?会不会在具体执行中设置障碍,或者消极应对? “王主任,” 叶婧转向安静肃立在一旁的王助理,“会后,以战略委员会办公室的名义,发一份会议纪要,重点强调‘新锐’项目的战略优先级和资源保障要求。同时,以我的名义,给李董和张董单独发一份备忘,感谢他们对项目提出的宝贵意见,并请他们分别就供应链优化方案和市场预研方案,在一周内提交更详细的报告。我要看到切实可行的东西,不是空话。” “是,叶总。” 王主任迅速记下。叶婧这是明褒暗促,既给了李、张面子,又用具体任务拴住了他们,不让他们有太多精力搞小动作,同时也是一种无形的督促和压力。 “另外,” 叶婧沉吟了一下,“‘远山’那边,冯总今天上午又让他的助理发来了一份补充协议草案,对技术共享和未来衍生收益分成的条款做了些微调。法务和投资部看过了,认为基本合理,但有些细节还需要推敲。你安排一下,明天下午我和他们的团队再开个视频会,最后敲定。汪楠,你也参加。” “好。” 汪楠简洁地应下。他知道,与“远山”的合作,是叶婧为叶氏寻找的下一阶段发展的重要助力,也是平衡内部、应对外部压力的关键一步。冯震是精明的商人,条款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暗藏玄机。 布置完这些,叶婧似乎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完全散去。她挥了挥手,示意王主任可以先去忙了。 王主任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叶婧和汪楠。阳光偏移,不再那么刺眼,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区。 “方佳那边,有动静吗?” 叶婧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问道。这是她最近每天都会问的问题,仿佛成了某种仪式。 汪楠的神色也严肃了些许。他之前通过自己的渠道,加上老吴那边的情报,对方佳的监控从未放松。“她最近很安静。回到市区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她那家‘金石资本’的办公室里,深居简出,公开活动很少。见过几个投资人,也见过两个地方国资背景的负责人,谈的都是些正常的投资项目,金额不大,看起来像是维持公司基本运转。” “正常?” 叶婧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以方佳的性子,和Elena闹翻后,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会就这么安静地做些‘正常’投资?” “所以,问题就在这‘正常’之下。” 汪楠接口道,眼神变得锐利,“我让人仔细梳理了她最近接触的这几个人和项目。发现一个有趣的共同点。” “哦?” “这几个人,或者他们背后的机构,多多少少,都与海外某些离岸基金、或者与境内一些背景复杂的‘特殊目的公司’有或明或暗的联系。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合法合规的商业往来,但资金流向和股权结构,仔细深究,都有些……耐人寻味。而且,” 汪楠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据我通过‘清道夫’那条线得到的一些碎片信息,Elena在退却前后,与方佳似乎并非完全切断联系。他们有至少一次,通过非常隐秘的第三方渠道,进行过接触。具体内容不详,但肯定不是谈感情。” 叶婧的指尖停止了敲击。方佳果然没闲着!而且,她的触角,似乎伸向了比单纯的商业报复更复杂、更灰暗的领域。与Elena藕断丝连,接触这些背景复杂的资本和人物……她想干什么?整合残余资源?寻找新的靠山?还是……在进行某种更隐蔽的布局? “她是在囤积弹药,还是寻找新的代理人?” 叶婧若有所思。 “都有可能。也可能……是在清洗和转移。” 汪楠提出了另一种可能,“Elena折戟沉沙,肯定要处理掉一些不干净的‘尾巴’。方佳与Elena合作那么深,手里可能也沾了些不那么光彩的东西。她现在低调行事,接触这些灰色地带的人物,或许是在为自己,也为Elena,处理善后,抹平痕迹。当然,也不排除她在利用这些渠道,为自己下一步动作积蓄力量。” “抹平痕迹……” 叶婧喃喃重复,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是说,她可能还在担心我们顺藤摸瓜,查到更多她和陈其年,甚至和Elena之间更深入的勾当?” “不无可能。” 汪楠点头,“陈其年虽然倒了,但他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未必没有留下些要命的‘遗产’。这些东西,或许就在方佳手里,或许她知道在哪里。她现在偃旗息鼓,未必是怕了,更可能是为了争取时间,处理掉这些隐患,或者,将其转化为对自己有利的筹码。”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车流如织,但在这间位于权力顶层的房间里,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带着料峭的寒意。胜利的喜悦早已被更深的思虑取代,他们都知道,扳倒一个陈其年,击退一个Elena,只是撕开了黑暗帷幕的一角。帷幕之后,是方佳那双冷静到残酷、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以及她可能编织的、更加诡谲危险的网。 “继续盯紧她。” 叶婧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尤其是她接触的那些人和资金流向。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一些非常规渠道,但要绝对小心,不要打草惊蛇。‘清道夫’那条线,能保持就保持,但不要主动接触,更不要欠他们人情。这些人,比Elena更危险。” “我明白。” 汪楠颔首。他比叶婧更清楚“清道夫”那样的存在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群游走在灰色地带、拥有自己独特规则和目的的“清道夫”,你可以利用他们提供的信息,但绝不能与他们有太深的牵扯,否则很容易被卷入更麻烦的漩涡。 “还有,” 叶婧看向汪楠,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你自己也要小心。方佳如果真在清理痕迹,你之前拿到那些证据,等于是戳破了她的底。她不会轻易放过你。老吴派给你的人,要时刻跟着,不要单独行动。你的办公室和住处,安保等级都要提到最高。” 汪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满不在乎,但也有一丝暖意:“放心,叶总。吃过一次亏,不会再有第二次。她现在自顾不暇,短时间内应该没精力来找我麻烦。倒是你,” 他认真地看着叶婧,“与‘远山’的合作,虽然必要,但也要多留个心眼。冯震是头老狐狸,他看中的是‘新锐’的潜力,也是你叶婧的能力,但归根结底,他看中的是利益。条款要盯死,底线要守住。引入资本是助力,但不能被资本绑架,更不能让它成为新的、内部的裂痕来源。” 叶婧深深看了汪楠一眼。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与“远山”的合作,确实是一把双刃剑。它能带来急需的资金、资源和人脉,帮助叶氏快速走出低谷,推动“新锐”产业化。但资本的贪婪本性,决定了冯震绝不会满足于仅仅做一个财务投资者。他必然会谋求在叶氏未来发展中更大的话语权,甚至可能觊觎最终的控制权。如何在与“远山”的合作中,既借力,又不失主导,是叶婧接下来必须面对的严峻考验。而内部,那些因为资源倾斜而感到利益受损的人,那些原本就对她集权心存不满的人,会不会借着“远山”入股的由头,生出新的心思? “我心里有数。” 叶婧缓缓说道,目光投向窗外辽阔的天空,“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先处理好‘新锐’的落地,敲定与‘远山’的合作框架。至于其他的……”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锐芒,表明她从未放松警惕。 暗流并未结束。方佳在暗处窥伺,Elena的阴影犹在,“远山”的合作暗藏机锋,内部的人心也需要时时敲打、平衡。这场战役,从明面上的股权争夺、舆论攻防,转入了更隐蔽、更复杂、也更考验耐力和智慧的深层博弈。 叶婧重新坐直身体,拿起桌上那份“远山”发来的补充协议草案,对汪楠说:“走吧,回去把这份东西再仔细过一遍。明天下午的视频会,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汪楠站起身,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会议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阳光依旧明媚,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却也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孤身奋战。 而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在那间可以俯瞰大半座城市、装修极简却处处透着昂贵气息的“金石资本”董事长办公室里,方佳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名字、数字和复杂的股权关系图。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河,一片繁华盛景。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欣赏之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以及眼底深处,那不断计算、权衡、谋划的锐利光芒。 她拿起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记忆中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经过处理、分辨不出男女的电子合成音,用某种古老而晦涩的暗语问了一句什么。 方佳用同样古老晦涩的暗语,简洁地回应了几个词。然后,她切换回正常的语言,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阶段清理完毕。可以开始第二阶段了。目标不变,但路径需要调整。叶婧……比我们想象的要难缠一点。不过,这样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她挂断电话,将手中的文件凑近桌边一个造型别致的碎纸机。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将那些写满秘密的纸张吞噬、切割成无法辨认的碎片。然后,她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烈酒,没有加冰,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的快意。 窗外的灯火,倒映在她冰冷的瞳孔中,明明灭灭,如同蛰伏的兽,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下一次出击的时机。 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只是从惊涛骇浪,化为了水面之下,更隐秘、也更危险的漩涡。 第149章 真正的棋局刚开始 叶氏大厦顶层,小会议室里的空气,因为视频另一端冯震团队提出的最新条款,而变得有些凝滞。屏幕上的冯震,依旧穿着熨帖的定制西装,背景是他那间以现代艺术收藏品点缀的宽大办公室,嘴角噙着一抹无懈可击的商业微笑,眼神却透过屏幕,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了然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叶总,汪顾问,关于技术共享的深度和未来衍生权益的划分,我们认为,基于‘远山’即将投入的资源和承担的风险,目前的方案,对‘远山’的激励略显不足。” 冯震的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我们理解并尊重叶氏对‘新锐’核心技术的珍视,但合作的基础是共赢。如果‘远山’无法在技术成果的长期价值中分享到足够有吸引力的份额,那么我们的投资,就仅仅是一次普通的财务投资,失去了战略协同的意义。” 叶婧端坐在主位,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会议桌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泛着健康的光泽。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眸,专注地注视着屏幕上的冯震,仿佛在掂量他每一个用词的重量。汪楠坐在她侧后方,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电子笔,目光同样落在屏幕上,但眼神更加锐利,像在分解冯震话语背后的逻辑和潜台词。 这不是冯震第一次在条款上提出“微调”了。从最初笼统的“战略合作意向”,到具体的“投资框架协议”,再到这份“补充协议草案”,每一次推进,冯震的团队都会在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上,提出更有利于“远山”的修改。技术共享的范围、知识产权归属的界定、董事会席位的变化、甚至是对叶氏未来重大决策的“建议权”……这些要求如同春雨,润物无声,却一点点地侵蚀着叶婧原本设想的合作边界。 “冯总,” 叶婧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我们对‘远山’的专业能力和资源实力抱有高度期待,也认同共赢是合作的基础。但‘新锐’是叶氏未来发展的核心引擎,其核心技术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在技术共享的深度上,我们必须确保叶氏的自主权和主导权,这是不可动摇的底线。至于衍生权益,我们可以基于具体的、可量化的贡献,设计更精细的分成阶梯,而非简单地扩大初始份额。”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手边那份被她和法务、投资团队反复推敲、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协议草案:“关于董事会席位,‘远山’作为重要的战略投资者,获得一个席位是合理的。但涉及公司核心战略、重大资产处置、核心技术转让等事项,我们坚持必须由叶氏董事会绝对多数通过的原则。这是保障公司稳定和创始人愿景得以延续的基础。” 冯震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但眼底并无多少暖意:“叶总的顾虑,我们理解。但商场如战场,瞬息万变。‘远山’投入的不仅仅是资金,更是我们的品牌信誉、行业资源和对未来趋势的判断。我们需要一定的灵活性,以确保在关键时刻,我们的利益和判断能够得到体现。绝对多数通过……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可能会贻误战机。” “那么,我们可以共同定义哪些是‘特定情况’,并为之设立明确的触发机制和决策流程。” 叶婧寸步不让,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合作需要信任,也需要清晰的规则。模糊地带,往往是未来分歧的根源。我想,冯总也不希望我们的合作,建立在未来可能的争议之上吧?” 汪楠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暗自点头。叶婧的应对可谓滴水不漏。她并非拒绝合作,而是在坚守核心利益的同时,努力将模糊地带具体化、规则化。这是与资本谈判的关键——既不能一味强硬将对方推开,也不能过度退让丧失主动。她需要冯震的资金和资源,但更清醒地认识到,引入“远山”,是为了让叶氏飞得更高更稳,而不是被“远山”牵着鼻子走,甚至最终鸠占鹊巢。 冯震沉默了大约三秒钟,这在视频会议中,显得尤为漫长。他似乎在重新评估叶婧的决心和底线。最终,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也少了几分之前的咄咄逼人。 “叶总不愧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原则清晰,思虑周全。”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屏幕的距离,这个动作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既然如此,我提一个折中方案。技术共享的具体范围和深度,我们可以成立一个由双方技术专家共同组成的联合委员会来界定,定期评估,动态调整。董事会席位和相关决策机制,可以先按叶总说的来,但我们保留在特定条件下(比如连续两个季度业绩未达预期,或遭遇重大不可控风险时)的临时提案权和一票否决权,当然,这个‘特定条件’也需要在协议中明确定义。至于衍生权益……我们可以接受阶梯分成,但起始比例和增长曲线,需要再议。” 这是一个典型的谈判策略——先抛出更高的要价,试探对方底线,然后在对方坚守时,提出一个看似退让、实则依然包含核心诉求的“折中”方案。冯震的“临时提案权和一票否决权”,就像一把悬在叶氏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看似设置了严格条件,但一旦触发,就可能成为“远山”干预甚至控制叶氏内部事务的利器。 叶婧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汪楠,后者不易察觉地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在手边的平板电脑上快速敲了几个字,将屏幕转向叶婧。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否决权条款风险极高,可设观察员席位+特定事项联合决策机制替代。” 叶婧心领神会。汪楠的意思是,宁可给予“远山”在重大事项上的联合决策权(即需要双方一致同意),也最好不要给予单方面的否决权。因为否决权一旦被滥用,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而观察员席位,则可以在不稀释叶氏控制权的前提下,满足“远山”的知情和监督需求。 “冯总的折中诚意,我们感受到了。” 叶婧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关于联合委员会和阶梯分成的思路,我觉得可以深入探讨。不过,一票否决权……涉及公司根本治理结构,我们需要格外慎重。或许,我们可以考虑另一种方式,比如赋予‘远山’在重大战略事项上的联合决策权,并设立非执行观察员席位,确保‘远山’能充分了解公司运营,但在日常决策上,不干预管理层的独立运作。这样既能体现‘远山’作为重要股东的地位,也能避免潜在的治理僵局。您看如何?” 又是一轮新的、更精细的拉锯。视频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双方就每一个争议条款展开了激烈而克制的辩论。叶婧展现了惊人的耐心和韧性,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在非核心细节上又表现出适当的灵活。汪楠则在她身边,时而低声补充专业意见,时而在纸上快速写下关键点提示。叶婧并非孤军奋战,她的背后,是汪楠这个冷静的观察者和补充者,是整个叶氏法务和投资团队连夜奋战提供的弹药支持。 最终,当会议结束时,双方并未达成最终一致,但都同意基于今天的讨论,各自修改草案,择日再议。冯震在屏幕那头,笑容似乎真诚了些许:“叶总,和您谈判很愉快,也很受启发。您对叶氏的感情和远见,令人钦佩。我相信,只要我们双方都抱有最大的诚意,一定能找到一个共赢的方案。” “我也期待与‘远山’的深度合作。” 叶婧也报以得体的微笑,“为了共同的未来。” 视频切断,会议室里只剩下设备低微的运行声。叶婧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长达两小时的高强度脑力对抗,丝毫不亚于一场激烈的商战。 “冯震的胃口,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 汪楠关掉了面前的平板,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想要的,绝不仅仅是财务回报。他在试探,也在布局,想一步步渗透进叶氏的决策核心。” “资本逐利,天经地义。” 叶婧的声音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但他也清楚,逼得太紧,合作就可能破裂。‘新锐’的蛋糕很大,但还没到能让他为所欲为的地步。我们还有时间,也有筹码。关键是,要让他看到与我们合作,是分享蛋糕,而不是争夺控制权,更符合他的长期利益。” “难。” 汪楠言简意赅,“他这种人,习惯掌控。今天他能退一步,明天就可能进两步。观察员席位和联合决策机制是个不错的防火墙,但还不够。必须在协议里把‘特定条件’的触发机制、界定标准、决策流程,写得像法律条文一样清晰、无懈可击,不给他留下任何模糊解释的空间。” 叶婧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与资本共舞,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今天这场谈判,只是漫长博弈的开始。真正的棋局,在协议签署之后,在资本注入之后,在日常的公司治理和战略决策中,才会徐徐展开。 “法务和投资部那边,要再加把劲。” 叶婧对走进来收拾会议记录的王主任吩咐道,“把所有可能的风险点,所有模糊的表述,全部梳理出来,形成明确的修改意见和替代条款。下次谈判前,我要看到至少三套备选方案。” “是,叶总。” 王主任应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另外,叶总,刚刚收到消息,李董和张董,在您开会期间,一起去了楼下新开的茶室,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张董似乎情绪比较激动,声音时高时低,茶室的服务生说,隐约听到‘资源’、‘架空’、‘新人’之类的词。李董倒是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听。” 叶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语气平淡:“知道了。他们聊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新锐’项目推进小组的名单和初步预算,尽快发给他们,请他们‘阅提意见’。” “明白。” 王主任会意,这是要将李、张二人也纳入到“新锐”项目的框架内,用具体工作拴住他们,同时也是一种隐形的督促和分化——给了他们参与感和话语权(哪怕是形式上的),也让他们无法置身事外,更难以公开反对。 王主任离开后,叶婧转向汪楠,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看到了吗?与‘远山’的谈判是明枪,公司内部这些心思,是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汪楠扯了扯嘴角:“张董是沉不住气的,李董才是老狐狸。他现在按兵不动,要么是真的认清了形势,要么就是在等更好的机会,或者……在暗中串联。给他们派活是对的,但也要防着他们在具体执行中使绊子,或者出工不出力,甚至暗中收集‘新锐’项目的把柄,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新锐’项目,从团队组建到流程管理,必须绝对透明,经得起任何审计。” 叶婧语气转冷,“老赵是个技术痴,管理上未必面面俱到。你要多费心,帮他盯着点,尤其是采购、外包、财务这些容易出问题的环节。我不希望‘新锐’这颗未来的希望之星,还没升起,就先被自己人从内部蛀空了。” “放心,我会盯着。” 汪楠应下。他知道,叶婧这是将内部监督的一部分重任,也放在了他肩上。他这个“首席特聘顾问”,既要对外帮着叶婧与冯震这样的资本巨鳄周旋,也要对内盯着李董、张董这些潜在的“暗箭”,还要协助老赵这样的技术骨干管理好“新锐”项目,真正是“眼睛”和“外脑”一肩挑,权力大,责任和风险也大。 “另外,” 叶婧沉吟片刻,压低了些声音,“方佳那边……我总觉得不会这么安静。汪楠,你之前说她在接触那些背景复杂的人,有没有可能,她也在打‘新锐’的主意?或者,在寻找别的突破口?” 汪楠的神色严肃起来:“不排除这种可能。‘新锐’的技术前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方佳和Elena合作失败,损失惨重,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她现在低调,可能是在舔舐伤口,也可能是在积蓄力量,寻找新的攻击点。直接对叶氏下手现在难度太大,但针对‘新锐’这个具体的项目,或者针对项目中的关键人物、关键技术……手段就多了。而且,她接触的那些灰色势力,很可能就擅长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老赵团队的安全,包括核心数据的保密,是重中之重。” 叶婧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你协调老吴,把安保级别再提一级。所有接触核心技术的研发人员,都要重新做背景核查和保密教育。与外部机构的任何技术交流,必须经过我和你的双重审批。还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或者方佳那边有任何针对‘新锐’的异动,不要犹豫,立刻采取最果断的措施,必要时,可以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新锐’,绝不能有失!” “明白。” 汪楠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叶婧这是给了他临机决断的极大权限,也意味着一旦出事,他将是第一责任人。压力,如同无形的山,沉沉地压了下来。但他没有退缩,只是平静地迎上叶婧的目光,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眸里,此刻是全然的冷静和承担。 真正的棋局,确实才刚刚开始。与冯震的资本博弈,是摆在明面上的、规则相对清晰的商战;与李董、张董等人的内部制衡,是暗流涌动的权力游戏;而防范方佳可能发起的、来自暗处的、不择手段的攻击,则是一场更加凶险的、没有规则可言的暗战。 叶婧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如同燃烧的火焰,也像流淌的熔金。这景象辉煌而短暂,预示着漫长的黑夜即将来临。但黑夜之后,总有黎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显得纤细却挺拔。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是一个战场,一次博弈,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走吧,” 她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清晰而坚定,“该去应对下一局了。” 汪楠也站起身,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如同踏在无形的棋盘之上。棋盘之上,棋子已然就位,新的对局,正在无声中,缓缓拉开帷幕。而执棋的双方,甚至多方,都清楚,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攻防,而是一场涉及资本、权力、技术、人心,甚至包括灰色地带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残酷的全面博弈。 真正的棋局,开始了。 第150章 迈向下一幕的台阶 叶氏集团总部大楼的多功能宴会厅,今日被布置得隆重而不失雅致。大幅的“远山投资与叶氏集团战略投资合作签约仪式”背景板前,铺着深蓝色绒布的签约台在无数聚光灯下熠熠生辉。空气中浮动着香槟、鲜花与高级香水混合的气息,低徊的背景音乐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气氛,却无法完全掩盖那细微的、属于顶级名利场的、混合着恭维、试探与谨慎评估的低语声。 叶婧站在稍靠侧边的位置,正与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政府官员低声交谈。她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珍珠白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脸上是精心描绘的、近乎无懈可击的妆容,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专注地倾听着官员对本地高新技术产业发展的期许,偶尔颔首,回应几句得体又切中要点的话语。但若有人能近距离细看,便会发现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淀下来的疲惫,以及比往日更加清亮的、如同淬火后寒铁般的冷静光芒。 这是与“远山投资”正式签署战略投资协议的日子。经过前后数轮、有时甚至是通宵达旦的激烈谈判与反复拉锯,那份厚厚的、凝结了双方无数心血的协议文本,终于达成了一致。虽然过程艰难,冯震及其团队展现了资本方锱铢必较甚至偶尔强势进逼的一面,但最终,叶婧守住了她设定的核心底线——“新锐”项目的核心技术控制权、叶氏在重大战略决策上的主导权,以及董事会的稳定多数。冯震得到了他想要的高额投资回报前景、在联合委员会中的关键席位、对重大事项的联合决策权,以及一个可以近距离观察、并在关键时刻发挥影响力的非执行观察员席位。这是一场没有绝对赢家、但双方都认为自己取得了重要成果的谈判,是典型的高水平商业博弈产物。 此刻,冯震正被几家财经媒体的记者围在另一边,从容不迫地应对着提问。他穿着手工定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银灰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和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谈论着“远山”对实体产业升级的信心、对叶氏团队尤其是叶婧领导力的欣赏、以及对“新锐”技术商业化前景的看好。他的话语既照顾了在场官员的面子,也抬高了叶氏,更巧妙地突出了“远山”作为“价值发现者”和“战略赋能者”的角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引得记者们频频点头,闪光灯闪烁不停。 叶婧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那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她知道冯震此刻展现的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一部分。这位资本大佬的笑容和话语,如同他办公室墙上的那些现代艺术品,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处细节都经过深思熟虑,服务于更大的目标。协议签署,只是合作的开始,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在未来的合作中,既利用“远山”带来的资金、资源和人脉,又不被其逐步渗透、乃至最终掌控。资本是贪婪的,也是耐心的。今天的让步,可能意味着明天更进一步的索取。但至少,她为叶氏,也为“新锐”,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和发展空间,赢得了踏上下一级台阶的资格。 “叶总,恭喜!” 一位相熟的银行高管端着香槟走过来,笑容满面,“与‘远山’联手,叶氏未来可期啊!” “王行长过奖了,离不开各位老朋友一直以来的支持。” 叶婧举杯与他轻轻一碰,笑容温婉,言辞恳切。她知道,今天到场的这些人,不仅是来见证签约,更是来重新评估叶氏的价值,评估她叶婧在经历风雨后的成色。与“远山”的合作,是一剂强心针,也是一张重新融入主流资本圈的入场券。她要让所有人看到,叶氏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在烈火中淬炼得更加坚韧,并且找到了更强大的盟友。 签约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在双方代表、政府嘉宾、媒体记者和众多合作伙伴的见证下,叶婧与冯震分别代表叶氏集团和远山投资,在厚重的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掌声雷动,闪光灯亮成一片。叶婧与冯震交换签字笔,握手,面向镜头,露出标准的、象征着合作与共赢的笑容。冯震的手温暖而有力,握手的瞬间,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笑意低语:“叶总,合作愉快。期待看到‘新锐’在你的带领下,一飞冲天。” 叶婧笑容不变,同样低声回应:“冯总放心,叶氏,从不辜负信任。” 话语得体,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仪式后的酒会,变成了更自由的社交场。叶婧如同穿花蝴蝶,周旋于各方宾客之间,时而与政府官员探讨产业政策,时而与合作伙伴畅谈市场前景,时而对前来祝贺的媒体记者简要展望未来。她言辞得体,举止优雅,应对自如,仿佛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场合。只有一直默默跟在她侧后方不远处的汪楠,能从那无懈可击的笑容下,捕捉到她偶尔掠过眼底的一丝倦色,以及她手中那杯香槟,自始至终,只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汪楠今日的穿着也正式了许多,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让他平日里那种略带疏离的气质,多了几分沉稳和难以接近。他没有像叶婧那样成为社交中心,只是安静地待在相对边缘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苏打水,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全场。他看到了李董和张董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正与几位相熟的合作伙伴交谈,但眼神不时飘向被众星拱月般围住的叶婧和冯震,神色复杂。他看到老赵正兴奋地与“远山”派来的技术专家相谈甚欢,手舞足蹈,完全沉浸在对技术的热忱中。他还看到人群外围,有几个看似普通、但眼神锐利、身形精悍的男子,那是老吴安排的便衣安保,正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当叶婧终于得以从人群的包围中暂时脱身,走到摆放着点心的长桌旁,准备喝口水润润发干的喉咙时,汪楠无声地靠了过来,将一杯温热的柠檬水递到她手边,低声道:“李董和张董,刚才和‘远山’负责投后管理的那位副总聊了挺久,看起来相谈甚欢。” 叶婧接过水杯,冰凉的杯壁让她有些发烫的指尖感到一丝舒适。她喝了一小口,目光不动声色地飘向李、张二人的方向,果然看到他们正与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谈笑风生,正是冯震带来的、未来将常驻叶氏、负责协调“远山”投资后事务的副总,姓周。 “意料之中。” 叶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们需要寻找新的靠山,或者至少,是能制衡我的力量。冯震的人也乐得多了解一些‘内部情况’。各取所需罢了。” “需要提醒一下老赵吗?” 汪楠问。老赵是技术核心,也是“新锐”项目的灵魂,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叶婧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正聊得热火朝天的老赵:“不用。老赵眼里只有技术。谁支持他的项目,谁能帮他实现技术梦想,他就认可谁。冯震带来的技术专家和他聊得来,这是好事。只要确保技术方向和核心数据不泄密,老赵那边,暂时不用担心。倒是李董和张董……”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他们越是想靠拢‘远山’,我们越是要把‘新锐’的项目管理和资源调配抓得更紧,让他们无机可乘。另外,适当的时候,可以给那位周副总透露一点,李董之前分管采购时,出过的一些‘小纰漏’,当然,要做得自然,点到即止。” 汪楠微微颔首,明白了叶婧的意思。这是要给那位周副总提个醒,也要给李、张二人上点眼药,让他们在向“远山”靠拢时,多少有些顾忌,也让“远山”的人明白,叶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但叶婧对这些“不和谐”因素,了如指掌,并且拥有掌控力。 “方佳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 叶婧换了个话题,声音压得更低。 “很安静。” 汪楠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金石资本大门紧闭,她本人没有公开行程。不过,我们监控到,今天上午,有一个经过多次加密转接的境外号码,试图联系她一次,但接通时间很短,不到三十秒。内容无法截获。另外,她名下的一家公司,昨天下午向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空壳公司,汇出了一笔不大不小的款项,名义是‘咨询服务费’,但收款方背景模糊。” 叶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方佳越是安静,她越觉得不安。那笔汇往离岸公司的款项,更是让她心头蒙上一层阴影。方佳在做什么?是在处理与Elena合作的“后事”?还是在准备新的资金渠道?或者,两者皆有? “继续盯紧,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叶婧沉声道,“尤其是资金流向和境外联系。我有预感,她不会沉寂太久。” 汪楠点头应下。他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方佳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水中的毒蛇,受伤之后,只会更加谨慎,也更加危险。她的下一次攻击,必定是瞅准了时机,直指要害。 酒会渐入高潮,但叶婧知道自己该退场了。过度曝光并无益处,保持一定的神秘感和距离感,有时更能增加分量。她以还需准备明天一个重要会议为由,向冯震和几位主要宾客致歉后,便准备离场。冯震表现得十分理解,亲自将她送到宴会厅门口,又是一番风度翩翩的客套。 离开喧嚣的宴会厅,步入相对安静的专属电梯,叶婧才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电梯轿厢光洁的镜面,映出她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的容颜。汪楠安静地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去‘新锐’实验室。” 叶婧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汪楠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只是按下通往地下车库的按钮,然后通过内部通讯器,简短地吩咐了司机。 车子驶出车库,融入城市的车流。叶婧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她并未睡着。良久,她轻声开口,像是在对汪楠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这场签约,看似是个圆满的**,但其实,只是另一个更复杂故事的开篇。冯震不会满足于仅仅做个安静的财务投资者,李董、张董他们各有心思,方佳在暗处虎视眈眈……而‘新锐’,是我们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是希望,也是最大的靶子。” 汪楠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声音平静:“至少,我们拿到了登上下一级台阶的资格。手里有了筹码,桌上有了位置,才能继续玩下去。至于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不是一个人,叶总。” 叶婧睁开眼睛,从后视镜中看向汪楠。他依旧侧脸看着窗外,只留下一个线条清晰、略显冷硬的侧影。但这句话,却像一股暖流,悄然注入她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脊梁。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最终停在了叶氏集团下属、位于市郊高新技术园区的“新锐”研发中心楼下。虽然已是晚上,但研发中心的许多窗口依然亮着灯,那是无数科研人员为了梦想和未来,在挑灯夜战。 叶婧没有惊动任何人,在汪楠和两名便衣安保的陪同下,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大楼。她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来到了核心实验区外的走廊。透过巨大的观察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们,或聚精会神地操作着精密的仪器,或围在一起低声讨论,墙上的白板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图表。一种专注、热烈、充满创造力的气息,透过玻璃弥漫开来。 老赵正站在一台不断闪烁着数据流的庞大设备前,与几个年轻的研究员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没有注意到玻璃窗外驻足观看的叶婧。 叶婧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实验室里那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孔,那些跳跃的数据和复杂的图形,还有老赵眼中那纯粹到近乎狂热的光芒,像一股清泉,洗去了她身上从名利场带来的浮华与疲惫。 这才是叶氏的未来,是她一切筹谋、挣扎、妥协、坚持的最终意义所在。那些会议室里的勾心斗角,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名利场中的觥筹交错,最终都是为了守护这片净土,让这些梦想的种子,能够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汪楠也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目光同样投向实验室。他没有叶婧那样深沉的情感,但也能感受到这里所蕴含的那种蓬勃的、指向未来的力量。这力量,与他在黑暗世界中见过的那些算计、背叛和毁灭,截然不同。它更脆弱,需要精心呵护,但也更坚韧,更有希望。 “走吧。” 不知过了多久,叶婧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又似乎多了一些什么东西,“让他们安心工作。我们该回去了,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她转身,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一步步走向电梯,走向那个充满挑战、博弈与未知的、属于她的战场。但她的背脊,比来时挺得更直,眼神也更加清明坚定。 今晚的签约,是她和叶氏迈上的一个重要台阶。台阶之上,风景或许更加开阔,但风浪也必然更加猛烈。可那又如何?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防守、疲于应付的叶婧。她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有了必须守护的“新锐”,有了在绝境中淬炼出的、更加坚硬的内核。 真正的棋局刚刚开始,但执棋的手,已更加稳健,落子的目光,也看得更远。下一步,她将主动出击,在更广阔的天地里,为叶氏,也为那些实验室里不灭的灯火,搏一个未来。 夜色深沉,但研发中心的灯火,依旧明亮,如同指引方向的星辰,也如同永不熄灭的希望。车轮滚动,载着叶婧和汪楠,驶向城市的心脏,也驶向下一幕,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具挑战的篇章。 第151章 胜利后的寒意 庆祝“叶氏-远山”战略合作的香槟余味,尚未在叶氏大厦顶层的空气中完全散去,一种无形的、细密的寒意,却已悄然渗入这栋象征权力与财富的玻璃幕墙巨厦的某些角落。如同早春时节,阳光明媚的午后,背阴处依然残留着去冬未化的冰凌,坚硬、冰冷,闪着不为人知的光。 签约仪式后的第二天,一切看似重回正轨。叶婧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听取“新锐”项目推进小组的周报,下午与“远山”派驻的周副总及其团队开第一次正式对接会,晚上还要参加一个推不掉的重要行业晚宴。她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精准、高效,处理着纷至沓来的事务,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冷静与果决。只有汪楠,能从她偶尔抬手按压太阳穴的细微动作,和眼底那抹被精心妆容掩盖、却依旧透出的淡淡青影中,窥见一丝竭力支撑的疲惫。 然而,真正的寒意,并非来自身体。上午的“新锐”项目周报会,气氛原本热烈。老赵红光满面,汇报着技术验证的最新突破,几个关键参数甚至超过了预期,团队士气高涨。叶婧听得仔细,不时提出几个关键问题,眼中也流露出难得的赞许和期待。资源,正在按照最高优先级向“新锐”倾斜,资金、设备、人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会议接近尾声,讨论到产业化落地所需的关键原材料——一种高纯度、特殊规格的稀有金属化合物——的供应链保障时,分管供应链的副总裁,一位姓刘的、在叶氏工作超过十五年的老臣,脸上却露出了为难之色。 “叶总,赵总,” 刘副总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这种规格的‘铼钒复合前驱体’,目前全球能稳定供应的厂商不超过三家,两家在欧洲,一家在日本。之前我们的小批量试产,是通过特殊渠道从日本那家拿的货,价格很高,但还能解决。现在要进入中试和量产准备阶段,需求量是呈指数级增长的……” “直接说问题。” 叶婧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刘副总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道:“问题在于,欧洲那两家,一家主要产能被他们的长期大客户锁定了,我们临时插进去很难,另一家……最近在进行设备检修和技术升级,交货周期延长了至少六个月。日本那家,倒是表示可以接单,但……” “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提出了非常苛刻的条件。” 刘副总的声音低了下去,“要求签订至少五年的排他性供货长约,预付款比例提高到50%,而且价格……在现有基础上再上浮30%。理由是,他们要专门为我们调整生产线,成本激增。”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老赵脸上的兴奋褪去,眉头紧锁。其他与会的高管也面面相觑。这种条件,几乎等同于将“新锐”项目的命脉之一,交到了对方手里,而且代价极其高昂。 “没有别的供应商了?国内呢?” 叶婧追问,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波澜。 刘副总摇了摇头:“国内有几家在做类似产品,但纯度、粒径分布和批次稳定性,都达不到‘新锐’的要求。我们做过测试,差一点点,最终产品的性能就会大打折扣。这……这是硬性技术瓶颈。” “那几家潜在的国内供应商,技术差距主要在哪些环节?有没有可能通过技术扶持或者联合研发,在短期内突破?” 一直沉默旁听的汪楠忽然开口。他没有看刘副总,而是盯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他刚刚快速记录的几个关键点。 刘副总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汪楠会突然问得这么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回答:“差距主要在提纯工艺和结晶控制。技术扶持……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时间和投入,而且对方未必愿意配合。联合研发周期更长,远水解不了近渴。” “日本那家,提出这么苛刻的条件,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汪楠继续问,目光转向刘副总,眼神锐利,“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突然有这么大量、高规格的需求的?我们之前的询价和接触,有没有保密?” 刘副总的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叶婧,又迅速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发干:“这个……我们前期小批量采购,走的是特殊样品渠道,接触面很小。这次扩大需求量的正式询价,是按标准流程,发给了几家潜在供应商,包括日本这家。保密协议……是签了的。但对方突然提高要价……可能是嗅到了商机,想坐地起价,也可能……是知道了我们项目的重要性,掐准了我们的脖子。” “坐地起价是商业常态,” 叶婧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掐准脖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度。 所有人都明白叶婧的潜台词。在“新锐”项目刚刚获得巨额战略投资、准备大干快上的关键时刻,关键原材料的供应商突然狮子大开口,而且提出的条件如此苛刻,时机如此“巧合”,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某些不寻常的因素。是单纯的商业贪婪?还是……背后有别的推手,在给他们制造障碍? “刘总,” 叶婧的目光落在刘副总身上,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给你三天时间。第一,重新全面梳理全球范围内所有可能供应,或者有潜力供应这种材料的厂商,无论规模大小,无论地处何方,列出详细清单和评估报告。第二,亲自带队,去接触那几家国内有潜力的厂商,摸清楚他们的真实技术水平和合作意愿,评估技术扶持的可行性和时间成本,我要看到具体的路线图。第三,日本那边,先拖着,不要立刻答应他们的条件,但也不要断然拒绝,摸清楚他们的底牌,看看有没有谈判空间,或者,有没有替代方案,哪怕成本暂时高一些。三天后,我要看到你的方案,不是问题清单。” “是,叶总!” 刘副总如蒙大赦,连忙应下,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老赵,” 叶婧又转向研发总监,“你们团队,从技术角度,再仔细评估一下,这种原材料的规格,有没有可能通过调整后续工艺参数,适当放宽?哪怕性能有微小的妥协,但只要能保证核心指标,换取供应链的安全和成本可控,也是值得考虑的。同样,三天时间,给我一个初步结论。” “明白,叶总!我们立刻组织人手分析!” 老赵重重点头,脸上没了刚才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技术人面对难题时的专注和凝重。 会议在一片低气压中结束。众人散去后,叶婧独自在会议室坐了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窗外阳光明媚,她却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这不是她第一次遇到供应链问题,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方式出现,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下午与“远山”周副总团队的对接会,气氛要缓和许多。周副总全名周正,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说话慢条斯理,但逻辑极为清晰。他带来的团队也个个精干,显然是有备而来。会议主要讨论了“远山”资金注入的具体流程、双方联合工作组的组建方式、以及“新锐”项目下一阶段的里程碑节点和关键绩效指标(KPI)。周正的态度很专业,提出的要求也在合理范围内,甚至在某些地方表现出了相当的灵活性,充分体现了冯震所说的“战略协同、长期共赢”的姿态。 然而,在讨论到“新锐”项目具体的人事安排和财务管理细则时,周正看似不经意地提出:“叶总,为了确保‘远山’的投资能够高效、精准地用到刀刃上,也为了便于我们及时了解项目进展,防范风险,我们建议,在‘新锐’项目公司层面,增设一个由‘远山’推荐的联席财务总监,与叶氏指派的财务总监共同负责项目财务。同时,关键的技术采购和外包合同,‘远山’方面希望拥有知情权和一票否决权。当然,这只是建议,最终还需要叶总定夺。” 会议桌旁,叶氏方面的几位高管,脸色都微微变了变。增设“远山”的联席财务总监,这相当于在“新锐”项目的钱袋子上,加了一把“远山”的锁。而关键合同的一票否决权,更是将“远山”的影响力,直接延伸到了具体的业务操作层面。这远比协议中约定的董事会观察员席位和重大事项联合决策权,要深入和具体得多。 叶婧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温热微苦的茶汤滑入喉咙,让她有些发紧的神经稍稍松弛。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正:“周总的考虑很周全,加强财务监管和风险控制,确实很有必要。不过,‘新锐’项目目前还在产业化攻关的关键阶段,需要高度的决策效率和灵活性。增设联席财务总监,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效率。至于关键合同的否决权……”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商榷意味的微笑:“协议中我们已经约定了,重大事项需要联合决策。关键采购和外包合同,通常都涉及重大金额,理应属于重大事项范畴。在联合决策的框架下,我相信贵我双方能够充分沟通,达成一致。单独设立一票否决权,可能会让流程变得繁琐,也容易在具体执行中产生误解。您看这样如何,我们可以在联合工作组的框架下,设立一个专门的采购与合同审核小组,‘远山’方面可以派员常驻,参与从供应商筛选到合同谈判的全过程,拥有充分的建议权和监督权,但最终审批流程,还是按照我们既有的、权责清晰的制度来走,确保效率。这样既满足了贵方的监督需求,也不影响项目的正常推进速度。” 叶婧的话,柔中带刚,既肯定了对方加强监管的合理性,又巧妙地以“效率”和“既有制度”为由,将对方过于深入插手具体业务的要求挡了回去,同时给出了一个替代方案——让“远山”的人“参与过程”、“监督建议”,而非“直接否决”。这既给了对方面子,也守住了自己的里子。 周正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显然听懂了叶婧的潜台词。他扶了扶眼镜,笑道:“叶总考虑得确实周全,效率确实很重要。这样吧,叶总的方案我们可以先试行。具体细节,我们下来再让团队仔细推敲,形成一个操作细则,纳入联合工作组的章程。您看如何?” “当然可以。” 叶婧微笑颔首,心里却清楚,这只是第一回合。周正,或者说他背后的冯震,绝不会轻易放弃将触角深入叶氏核心业务的企图。今天的试探被挡回,明天可能会有新的方式。与“远山”的合作,注定是一场漫长而细腻的博弈,每一寸权力,都需要小心翼翼地争夺和守护。 对接会在表面和谐的气氛中结束。送走周正一行,叶婧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脸上那职业化的微笑才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凝。她走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城市,暮色渐合,华灯初上,一片璀璨景象,却无法驱散她心头那越来越重的寒意。 供应链的潜在危机,与“远山”在具体执行层面的角力……这些还都是看得见的挑战。而暗处呢?方佳在做什么?李董、张董他们,在私下里又与“远山”的人接触了多少?今天会上,当她驳回周正关于否决权的提议时,她注意到李董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而张董则低下头,掩饰了眼中的一丝什么情绪。 “新锐”是希望,也成了众矢之的。想让它成功的人,和不想让它成功的人,或许一样多。那些不想让它成功的人,会用各种方式,明的、暗的,来阻挠、延缓,甚至摧毁它。 内忧外患,明枪暗箭。胜利的香槟刚刚开启,凛冽的寒风,却已悄然袭来。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汪楠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叶总,是我。” “进来。” 汪楠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他反手关上门,走到叶婧身边,将文件夹递给她,声音平静无波:“刚刚收到的。关于那家日本供应商,‘堀川化学’。” 叶婧接过文件夹,快速翻阅。里面是几份传真和邮件打印件,还有一些手写的备注和分析。内容显示,“堀川化学”最近半年股权结构发生了微妙变化,一家注册在卢森堡的私募基金悄然增持了其股份,成为第三大股东。而这家卢森堡基金的主要出资人之一,经过层层穿透,指向了一个在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离岸信托,该信托的实际控制人……信息模糊,但其中一个可能的关联方,指向了Elena Capital曾经投资过的一家东南亚资源公司。 文件夹的最后,是汪楠用他那特有的、略显冷峻的字迹写下的一行分析:“‘堀川’提价行为异常,时机敏感。新股东背景复杂,与Elena存在间接关联。不排除商业讹诈,但需高度警惕针对性供应链狙击的可能性。建议:一、加速替代供应商寻找;二、对‘堀川’及其新股东进行深度背调;三、审查内部信息保密流程,尤其是与‘新锐’物料需求相关的环节。” 寒意,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上叶婧的脊椎。她抬起头,看向汪楠。汪楠也正看着她,眼神沉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看来,” 叶婧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几乎低不可闻,“有人,不想让我们赢得太轻松。”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依旧。但在这间位于权力顶层的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暗流汹涌的压抑。胜利的香槟杯尚未洗净,下一场战斗的号角,却似乎已在不远处,低沉地吹响。 第152章 功高震主的忌讳 叶氏大厦三十六层,战略分析部的小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集团财务总监、投资部部长、战略部负责人,以及分管相关业务的李董和张董。长条会议桌的顶头,叶婧端坐,神色平静。而紧挨着她右手边,那个平日里多是空着、或者坐着某位核心高管的位子,今天坐着汪楠。 会议议题是审议“新锐”项目中试线建设的几项关键设备采购方案。老赵的团队和技术专家已经做了充分的技术论证,财务部和投资部也完成了初步的成本核算与风险评估。按说,这应该是一次相对常规的决策流程,但此刻,会议却卡在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上——其中一台核心进口设备的供应商选择。 财务总监倾向于报价最低的德国B公司,理由充分:B公司是行业老牌,技术成熟,价格比另一家瑞士S公司低15%,且付款条件更优。投资部则更看好瑞士S公司,认为其设备在关键精度和长期稳定性上更胜一筹,虽然价格高,但有助于提升最终产品的良品率和竞争力,长期看更划算。双方各执一词,都有数据支撑,争论不下。 张董清了清嗓子,摆出公允的姿态:“嗯,B公司价格有优势,S公司性能有保障。都是好选择嘛。不过,现在集团资金虽然有了‘远山’的加持,但也要精打细算,‘新锐’项目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觉得,在满足基本技术要求的前提下,适当控制成本,也是必要的。老李,你说呢?” 他把问题抛给了李董。 李董摩挲着下巴,沉吟道:“成本控制确实重要,尤其是供应链现在……不太稳定。B公司是老牌子,信誉还行。不过S公司的技术优势,老赵他们评估得很高。这是个两难啊。要不,我们再让技术部门做个更详细的对比测试?或者,看看两家能不能再谈谈价格?” 这等于又把皮球踢了回去,还暗示了供应链的不确定性,给原本就纠结的选项又蒙上一层阴影。 叶婧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在摊开的方案上轻轻点着。她当然知道这两家供应商的优劣,也清楚财务和投资部的考量都有道理。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权衡的决策。但李董和张董这种和稀泥、不表态、将问题复杂化的态度,让她心底掠过一丝不耐。他们不是不清楚“新锐”项目对叶氏的意义,也并非没有专业判断力,这种时候的含糊,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不愿承担责任,甚至隐隐带着看戏心态的表现。 就在讨论似乎要陷入僵局,叶婧准备强行拍板,再让老赵团队做一轮快速验证时,坐在她旁边的汪楠,忽然翻开了面前一直合着的文件夹,抽出一张薄薄的A4纸,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是过去三年,德国B公司和瑞士S公司同类型设备,在全球主要客户,特别是亚洲客户那里的实际运行故障率、维护成本对比,以及两家公司应对突发供应链中断时的备用件供应弹性评估。” 汪楠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数据来源于公开的行业报告、部分可查的客户反馈,以及一些非正式的渠道信息。B公司的价格优势,部分源于其标准化程度高和规模效应,但在应对特定材料、极端工艺要求时,其设备的自适应性和长期精度保持性,较S公司有明显差距,这直接导致了更高的维护频次和隐性成本。而S公司虽然单价高,但其模块化设计和远程诊断系统,能大幅降低长期运维成本和意外停机风险。尤其值得注意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B公司的主要精密部件供应商之一,去年被一家有北美军工背景的基金收购,而这家基金,与目前对‘堀川化学’进行渗透的卢森堡基金,存在间接的投资关联。虽然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这会对设备供应产生影响,但考虑到我们当前面临的供应链风险,这至少是一个需要警惕的信号。” 会议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薄薄的纸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图表和简洁的分析结论。财务总监和投资部长凑过去仔细看着,脸上露出恍然和思索的表情。老赵更是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汪顾问说的这个长期精度保持性和隐性成本,我们之前内部评估时也有类似感觉,但没数据支撑!S公司的模块化设计,对我们后续的工艺迭代太重要了!” 李董和张董的脸色则变得有些精彩。李董盯着那张纸,眼神复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张董则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避开了汪楠平静无波的目光。他们没想到,汪楠不仅对这两家供应商了如指掌,竟然还挖到了他们与潜在供应链风险之间那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关联!这已经超出了常规的设备选型评估范畴,涉及到了更深层次的供应链安全预警。这需要多么庞杂的信息搜集网络和敏锐的洞察力? 最关键的是,汪楠拿出这份分析,时机恰到好处,直接为陷入僵局的讨论提供了破局的关键依据,而且有理有据,直指核心。这无疑彰显了他超越在座所有人的信息优势和判断力,但也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破了某些人维持表面平衡的企图。 叶婧深深看了汪楠一眼,心中情绪翻涌。是赞赏,也是了然,更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她需要汪楠的这种能力,这种总是能在迷雾中抓住关键、在僵局中打开局面的能力。但这样当众展现,尤其是在李董、张董这些心思微妙的人面前,无疑是将汪楠推到了更显眼,也更容易招致忌惮的位置。 “汪顾问的资料很及时,也很有价值。” 叶婧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综合考虑技术、长期成本、供应链安全,以及项目后续扩展性,我认为选择瑞士S公司的设备,是更符合‘新锐’项目长期利益的决定。虽然前期投入稍高,但能有效降低后续风险和隐性成本。财务部和投资部,基于这个结论,重新调整一下预算和风险评估报告。赵总,尽快与S公司进入实质谈判,在确保核心性能和服务条款的前提下,价格上再努力一下。散会。” 她一锤定音,无人再有异议。众人纷纷起身离开,只是投向汪楠的目光,愈发复杂。佩服者有之,忌惮者更有之。 会议室内只剩下叶婧和汪楠。叶婧没有立刻起身,揉了揉眉心,看向正在整理文件的汪楠,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份分析,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看到设备选型清单后,觉得有必要多了解一下,就查了查。” 汪楠合上文件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碰巧注意到B公司那个部件供应商的股权变动有些异常,顺藤摸瓜,发现了卢森堡基金的影子。虽然关联很弱,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与Elena或方佳可能相关的线索,都值得警惕。” “碰巧?” 叶婧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她当然知道这绝非“碰巧”,而是汪楠基于其职业本能和庞大信息网络的有意深挖。这种能力,是她在危局中最大的倚仗之一,却也如同一把过于锋利的双刃剑,用得好,所向披靡;用不好,或被人所忌,反伤自身。 “以后类似的分析,可以先给我看看。” 叶婧的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在会议上直接拿出来,固然能解决问题,但也容易……让有些人不太舒服。” 汪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叶婧。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叶婧似乎从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类似自嘲或了然的光芒。“明白了,叶总。” 他简短地回答,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诺。 叶婧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汪楠听懂了。不舒服的,自然是李董、张董他们。汪楠今天的表现,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尤其是当着这两位“老臣”的面,再次证明了他在叶婧心中的超然地位和不可或缺的价值,也无形中衬托出他们这些“正规军”在某些方面的“无能”或“失察”。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难免会积累不满,甚至引发更深的猜忌和敌意。 “我不是怪你。” 叶婧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汪楠,声音有些飘忽,“你做得很对,也很及时。‘新锐’项目不能有失,任何潜在风险都必须排除。只是……叶氏这艘船,刚经历风浪,现在看似平稳了,但水面下的暗礁还在,船上的人,也未必都齐心。有时候,做事的方法,和事情本身一样重要。” 汪楠沉默了片刻,也站起身,走到叶婧侧后方不远的位置,同样望向窗外林立的高楼。“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我懂。” 叶婧转过身,看着他。汪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情绪都敛于其下。他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有些心疼,也让人……隐隐不安。他清楚自己的处境,清楚自己的价值,也清楚随之而来的猜忌。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不在意”。 “汪楠,” 叶婧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对叶氏,对我,至关重要。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我只是希望,你能更……顺遂一些。” 她斟酌着用词,不想伤害他,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在猜疑或敲打。 汪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叶总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补充道,“李董那边,我会注意分寸。张董……他私下接触‘远山’周副总的频率,比我们知道的要高。而且,不只是诉苦那么简单。” 叶婧眼神一凝:“有具体内容?” “暂时没有确切证据。但他们见面的地方,很隐秘。周副总那边,口风也很紧。” 汪楠摇摇头,“不过,张董最近在积极推动集团旗下一家业绩不佳的子公司引入战略投资者,而那家潜在的投资者,经过初步核查,背后隐约有‘远山’关联基金的影子。动作很快,而且,绕过了正常的投资审议流程。” 叶婧的脸色沉了下来。张董这是想借着“远山”入股的东风,在叶氏内部搞自己的小算盘,甚至可能想引入“远山”的力量,来制衡她,或者为自己谋取更多利益?那家子公司她知道,业务与集团核心战略关联不大,但资产状况尚可,是块不错的筹码。 “盯紧他。” 叶婧冷冷道,“还有那家潜在投资者,查清楚底细。在‘新锐’项目彻底站稳脚跟之前,叶氏内部,不能再生乱子。” “是。” 汪楠应下,随即道,“另外,刘副总那边,对日本‘堀川化学’的调查有初步反馈了。他亲自去接触了国内那几家有潜力的供应商,其中两家态度比较积极,但技术差距确实存在,短期内突破有难度。他建议,可以考虑以预付部分研发资金、签订长期供货协议的方式,扶持其中一家最有潜力的,同时加快对‘堀川’的背调。至于‘堀川’那边,他通过中间人递了话,对方态度有所软化,但价格和排他条款依然咬得很死,只是同意可以就付款周期再谈谈。” 叶婧点了点头,这算是目前形势下,相对可行的应对策略了。“就按刘副总的思路去办。资金方面,从‘新锐’的专项预算里优先保障。告诉刘副总,这件事办好了,是头功。办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还有,” 汪楠沉吟了一下,还是说道,“关于我的存在,可能给一些人带来的……压力。叶总,或许可以考虑,给我安排一些更具体、更常规的职务,或者,让我逐步退到幕后。有些信息和分析,我可以通过更间接的方式提供给你。” 叶婧猛地转过身,盯着汪楠,眼神锐利:“你想退?” 汪楠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不是想退。只是觉得,现阶段,我的存在方式,或许可以调整一下,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摩擦。‘新锐’项目正在关键期,与‘远山’的合作刚刚开始,内部需要的是稳定和合力。” 叶婧看了他许久,眼中的锐利慢慢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她知道汪楠说的是对的。他的超然地位和特殊权限,在力挽狂澜时是利器,但在重建秩序、谋求发展的平稳期,却可能成为内部不安的源头,成为别人攻讦她的借口,甚至成为“远山”等外部势力借题发挥的切入点。功高震主,从来不只是史书上的故事。 “这件事,我会考虑。” 叶婧最终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但在我想清楚之前,你依然是首席特聘顾问,该做的事,一件不能少。叶氏需要你,我也需要你。其他的,我来处理。” 汪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他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叶婧的信任和依赖,是他此刻立足的根基,但也可能是未来麻烦的来源。他早已习惯了行走在阴影与光亮的边缘,习惯了承受各种目光。只是,当这种猜忌和压力,部分来源于他想要保护的人所在的集体内部时,那滋味,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他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空旷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射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办公室里,叶婧依旧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眼神却没有焦距。汪楠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原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给他安排具体职务?让他退到幕后?哪一种选择,才是对叶氏,对“新锐”,对汪楠自己,最好的安排? 她需要他这把锋利的刀,却又怕这把刀过于锋利,伤及自身,或者引来更多觊觎。这是一种甜蜜的负担,也是一种危险的平衡。 而在这平衡之下,张董的小动作,李董的沉默观望,“远山”的步步为营,方佳在暗处的窥伺,以及“新锐”项目本身的技术与供应链挑战……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真正的棋局早已开始,而棋盘上的棋子,远不止明面上的这些。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不得不战、也不能不赢的决绝。 功高震主?或许吧。但此刻,她需要的,恰恰是能震住一切魑魅魍魉的“功”,与“主”。 第153章 明升暗降的调令 叶氏集团临时董事会扩大会议,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召开。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叶氏的核心高层和董事,叶婧居于主位,神色如常。冯震作为“远山投资”的代表,以非执行观察员的身份列席,坐在叶婧右手边稍远些的位置,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李董和张董分坐两侧,表情严肃,目光时不时在叶婧和冯震之间逡巡。 会议的主要议题,是审议“新锐”产业化落地的具体规划及资源调配方案。老赵做了详细的汇报,从技术路线、产能规划、团队建设到资金预算,条分缕析,数据详实。看得出来,整个“新锐”团队在得到“远山”的资金注入后,如同加满了燃料的引擎,正开足马力向前冲刺,士气高昂。 汇报完毕,叶婧做了总结性发言,强调了“新锐”项目对叶氏未来发展的战略意义,要求集团上下必须全力支持,资源优先保障。在座的高管和董事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就在会议即将进入表决环节,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次顺利的、走个过场的会议时,列席的冯震,轻轻咳嗽了一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建议者”的谦和笑容,开口了。 “叶总,各位董事,听完赵总的汇报,我本人对‘新锐’项目的未来充满信心,也更加确信‘远山’与叶氏的合作是正确且富有远见的选择。” 冯震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会议室每个角落,“不过,作为重要的战略投资者,本着对项目负责、对双方合作负责的态度,我想提一个不成熟的建议,供叶总和各位董事参考。”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冯震身上。叶婧心里微微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冯震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坐在叶婧侧后方、作为“首席特聘顾问”列席会议、但一直沉默记录的汪楠,然后收回,缓缓说道:“‘新锐’项目,技术是核心,但要将技术转化为成功的产品和市场,需要精细化的管理、高效的内外协同,以及严格的风险控制。目前,叶总亲自挂帅,赵总负责技术,这当然是最好的保障。不过,考虑到项目即将进入大规模产业化阶段,涉及的资金量巨大、合作方众多、供应链复杂,我个人觉得,或许有必要设立一个更独立、更专职的‘项目管理办公室’(PMO),并配备一位经验丰富、能力出众的负责人,来统筹协调项目的日常运营、资源调配、风险监控以及与包括‘远山’在内的各合作方的对接工作。这样,既能将叶总和赵总从繁杂的事务性工作中解放出来,更专注于战略和技术方向,也能让项目的执行更加规范、高效,权责更加清晰。”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看似不经意地掠过汪楠,笑容更加温和:“我注意到,叶总身边这位汪楠顾问,之前在处理一些复杂事务时,展现出了出色的分析、协调和危机处理能力。如果能由汪顾问来牵头组建并负责这个PMO,我想,无论是从专业能力,还是从对叶总和项目的了解程度来看,都是非常合适的人选。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设想,最终还需要叶总和董事会定夺。”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李董和张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其他高管也神色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偷偷打量叶婧和汪楠的表情。 叶婧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冯震这一手,可谓高明至极。他绝口不提削减汪楠的权力,反而看似是“重用”和“提拔”,提议为汪楠设立一个全新的、看似非常重要的“项目管理办公室”,并让他担任负责人。这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是从项目高效运作的角度出发,充满了“建设性”。 但叶婧几乎瞬间就洞穿了这建议背后的深意。首先,这等于将汪楠从她身边“调离”。汪楠目前作为“首席特聘顾问”,虽然职务特殊,权限很大,但本质上仍是叶婧个人的“外脑”和“眼睛”,直接对她负责,位置超然,行动自由,可以触及叶氏各个层面的信息和事务。而一旦成为“新锐”项目PMO的负责人,他的工作范围、权责边界就被清晰地限定在了“新锐”这一个项目之内。看似是独当一面,实则是被“圈”在了一个相对固定的领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自由地、全方位地为叶婧提供支持,尤其是对叶氏集团整体,以及其他潜在风险的洞察和介入。 其次,PMO负责人的职位,听起来重要,但在叶氏现有的组织架构和“新锐”项目既有的管理模式下,这个位置极易陷入尴尬。上有叶婧这个总负责人和老赵这个技术核心,下有具体执行的各个部门,PMO夹在中间,协调得好是应该,协调不好就是失职。而且,这个职位将直接面对“远山”派驻的团队,以及与“新锐”相关的所有内外部矛盾和压力,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夹心层”和“矛盾焦点”。冯震提议让汪楠担任此职,表面是看重其能力,实则是想把他推到前线,用具体繁重的项目管理和协调工作束缚住他,消耗他的精力,同时也将他置于“远山”代表的直接监督和“合作”之下,更方便“远山”施加影响,甚至……寻机掌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提议,是由“远山”的冯震,在董事会上公开提出的。如果叶婧断然拒绝,不仅会显得不尊重重要战略投资者的“合理建议”,也可能给外界留下她“独断专行”、“任人唯亲”(将能力出众的顾问仅仅留在身边)的印象。如果她同意,就等于默认了冯震对叶氏内部人事安排的干预,并亲手将汪楠这柄最锋利的刀,从自己身边移开,放入一个被预先设计好的、可能处处掣肘的位置。 好一招“明升暗降”!好一招“以退为进”!冯震甚至不需要自己出面与叶婧争夺什么,只是“建议”一下,就将了她一军,顺便在叶氏董事会和高管面前,展现了他作为“重要股东”的存在感和影响力,还巧妙地将汪楠这个让他也感到有些棘手和忌惮的“变量”,放到了一个更容易被观察、也可能更容易被限制的位置上。 叶婧迅速瞥了一眼汪楠。汪楠依旧低垂着眼眸,看着面前的笔记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冯震谈论的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但叶婧知道,以汪楠的敏锐,他肯定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这个提议背后的所有算计。 “冯总的建议,很有启发性。” 叶婧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成立一个专职的PMO来统筹‘新锐’项目的日常运营,确实有助于提升管理效率,让赵总能更专注于技术攻坚,我也能抽身关注集团整体的战略协同。至于负责人选……”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众人,最后落在李董身上,“李董,张董,还有在座的各位,对冯总这个提议,以及汪顾问是否适合这个位置,有什么看法?大家都谈谈。” 她将问题抛给了董事会,既没有立刻赞同,也没有直接反对,而是将皮球踢了出去,给自己争取思考和组织语言的时间,同时也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尤其是李董和张董的态度。她需要知道,冯震的这个“建议”,是临时起意,还是事先已经与某些人有了默契? 李董没想到叶婧会直接点他的名,愣了一下,随即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缓缓道:“冯总的提议,是从项目管理的专业角度出发,很有道理。汪顾问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尤其在之前的……特殊时期,表现出色。由他来牵头PMO,从能力上讲,是合适的。” 他避重就轻,只肯定了提议的合理性和汪楠的能力,却绝口不提这个职位可能带来的权责变化和潜在风险,也回避了是否赞同的表态,一副老谋深算、不置可否的样子。 张董则显得“直率”一些,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觉得冯总考虑得很周全。‘新锐’项目现在盘子越来越大,牵扯的方方面面也越来越多,是得有个专门的、强有力的班子来具体抓。汪顾问年轻有为,精力充沛,又深得叶总信任,这个担子,他应该挑得起来。我原则上同意。” 他不仅明确表示了同意,还特意点出了“深得叶总信任”,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在眼下这个语境里,却隐隐带着一丝别的意味——仿佛在暗示,将汪楠放到这个位置,也是叶婧“信任”和“重用”的体现,叶婧如果反对,就是出尔反尔。 其他几位董事和高管,见李董、张董都表了态,也纷纷附和,大多表示“建议合理”、“汪顾问能力胜任”云云。气氛似乎一边倒地倾向于支持冯震的提议。 叶婧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看出来了,冯震这个提议,至少得到了李董和张董某种程度上的默许,甚至可能是乐见其成。对他们而言,汪楠这个叶婧身边的“特殊人物”,位置超然,权限模糊,又屡立奇功,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不稳定因素。将他“明升暗降”到PMO负责人的位置上,固然可能让“远山”的影响力渗透进来,但同时也将汪楠的权责框定住了,削弱了他在叶婧身边的“特殊”影响力,这对他们这些“老臣”而言,未必是坏事。他们甚至可能希望,汪楠在这个位置上与“远山”产生摩擦,或者工作出现纰漏,那样就更有理由对他,甚至对叶婧的一些决策,提出质疑了。 这是一场各方心照不宣的合谋。冯震想限制和利用汪楠,李董、张董想削弱汪楠对叶婧的支持、制衡叶婧的权力,而那些附和的高管,或许只是单纯地认为这个提议符合“管理规范”,或许只是不想得罪冯震和李、张等人。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回了叶婧身上,等待着她的决断。同意,意味着妥协,意味着亲手调整自己最核心的布局。不同意,则可能面临来自“远山”和内部部分势力的压力,显得她刚愎自用,不能接纳“合理”建议。 压力,如同实质的空气,凝固在叶婧周围。冯震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结果。李董端着茶杯,眼帘低垂。张董的嘴角,似乎隐隐向上弯了一下。 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叶婧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瞬间打破了会议室内凝滞的气氛。她抬起头,目光明亮而锐利,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冯震脸上。 “冯总思虑周全,提议确实很有建设性。成立PMO,势在必行。” 叶婧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汪顾问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他也是目前最了解‘新锐’项目全局的人之一。由他来担任PMO的负责人,我认为是合适的人选。” 她的话,让在场许多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那些附和者。冯震脸上的笑容也似乎真诚了些许。李董抬起眼帘,看了叶婧一眼,眼神深邃。张董则不易察觉地挺了挺腰板。 然而,叶婧的话锋随即一转:“不过,PMO的定位、职权和汇报关系,还需要进一步明确。它不应该只是一个单纯的协调和执行机构,而应该是确保‘新锐’项目战略目标得以实现的核心运营枢纽。因此,我建议,PMO直接向我汇报,同时,设立一个由我、赵总、冯总指定的代表,以及PMO负责人共同组成的项目指导委员会,负责审议PMO提交的重大运营决策和资源调配方案。PMO负责人的职权,应包括但不限于:跨部门资源协调与调度权、一定预算范围内的审批权、对项目关键节点的监督考核权,以及与所有合作方,包括‘远山’团队,进行日常对接和协商的权力。相应的,PMO也必须建立严格的定期报告和风险预警机制,确保信息透明,决策高效。”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李董和张董脸上停留了一瞬:“至于汪顾问,在担任PMO负责人期间,为了确保他能全身心投入项目,他原有的‘首席特聘顾问’职务暂时保留,但日常工作重心转移到PMO。他依然可以就集团层面的重大风险和战略问题,直接向我提供分析和建议,但原则上,不再直接介入其他业务板块的具体事务。各位觉得如何?”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既全盘接受了冯震设立PMO和任命汪楠的提议,又对PMO的权责和汪楠的新角色做了极其明确、甚至可以说是“加固”的界定。PMO直接向叶婧汇报,确保了叶婧对项目的最终控制权;项目指导委员会的设立,将冯震的代表也纳入决策流程,体现了对“远山”的尊重,但同时确立了集体决策机制,避免了PMO负责人(汪楠)或任何单一方(包括“远山”)的权力过大;赋予PMO负责人明确的实权,是将汪楠“明升”落到实处,而非虚职;而让汪楠保留“首席特聘顾问”的头衔并保留就重大风险向叶婧直接汇报的通道,则是在“暗降”的基调下,为他留下了一道直通叶婧的“后门”,确保他依然是她不可或缺的“眼睛”和“外脑”,只是从台前更多地转向了幕后。 这既是对冯震提议的“接纳”,也是一种巧妙的“再定义”和“反制”。她没有硬顶,而是顺势而为,在接受的框架下,最大限度地争取了主动权,守住了核心利益,同时也给了汪楠一个虽然挑战巨大、但若能做好则真正能奠定其地位的实权位置,而非一个单纯的“发配”。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的含义已然不同。冯震看着叶婧,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也更多了几分审慎和玩味。他显然听懂了叶婧的所有潜台词,也意识到了这个看似温和的女人,在谈判和妥协中坚守底线、甚至反手布局的惊人能力。李董和张董的脸色则有些微妙,他们听出了叶婧对汪楠的维护和信任并未因这个“明升暗降”而减弱,反而以另一种更制度化、更名正言顺的方式得到了确认和加强。 “叶总考虑得非常周全,” 冯震率先打破了沉默,抚掌笑道,“这样的安排,既明确了权责,又确保了效率,还能充分发挥汪顾问的才能,我非常赞同。就按叶总说的办。” 他一表态,其他人自然再无异议,纷纷表示同意。会议在一片“和谐”的气氛中,通过了设立“新锐”项目PMO并由汪楠担任负责人的决议,相关职权和汇报关系,也原则上按照叶婧的提议确定下来,交由相关部门细化后执行。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叶婧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汪楠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走廊里空旷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电梯口,叶婧没有按电梯,而是转向旁边的安全通道。汪楠会意,跟了过去。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委屈你了。” 叶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有看汪楠,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歉意。 汪楠站在她对面,隔着一步的距离,表情依旧平静:“谈不上委屈。这个位置,虽然是个火坑,但也是个机会。做好了,‘新锐’的功劳簿上,会有我实实在在的一笔。做不好,也是我能力不济,怨不得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婧知道,这个“火坑”有多烫。他将直接面对“远山”团队的“合作”与监督,面对集团内部可能因资源调配而产生的矛盾,面对“新锐”项目推进中所有具体的、琐碎的、棘手的难题,还要在叶婧划定的框架内,平衡各方,确保项目不偏离轨道。这需要极高的智慧、耐心和手腕,甚至需要一些雷霆手段。而一旦出错,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他。 “PMO的框架,我会尽快让人力资源部和法务部落实,给你最大的自主权。需要什么人,直接提,我批。遇到解决不了的阻力,随时找我。” 叶婧看着他,目光坚定,“冯震想用这个位置框住你,消耗你。我偏要让你在这个位置上,做出他无法忽视的成绩,让他知道,把你放在哪里,你都一样是叶婧最锋利的刀,最可靠的眼睛。” 汪楠看着叶婧眼中那熟悉的、混合着锐利、疲惫与某种执拗光芒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会处理好。”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有豪言壮语,却重如千钧。 叶婧知道,这是他的承诺。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许。“还有,你原来的工作,情报收集和分析,不能停。尤其是对‘堀川化学’、对方佳,还有……” 她顿了顿,低声道,“对李董、张董,甚至‘远山’那边的一些小动作,保持关注。PMO是你的明面身份,但你真正的作用,远不止于此。明白吗?” “明白。” 汪楠的回答简短有力。他明白,叶婧这是要他在新的、更复杂的局面下,继续扮演那个游走在明暗之间的角色。压力更大,风险也更高。 “去吧,尽快把PMO的架子搭起来。‘新锐’不能等,我们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叶婧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汪楠微微颔首,转身拉开安全通道的门,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在董事会上那场关于他命运的、暗藏机锋的讨论,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叶婧独自在安静的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走出。明升暗降的调令已经下达,新的棋局已然摆开。汪楠被推到了更前线,也更深地卷入了权力博弈的漩涡中心。而她,必须在他身后,稳住阵脚,调配资源,同时应对来自四面八方、更加隐蔽和复杂的挑战。 真正的乱局,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至少,她手中的刀,还未曾锈钝,眼中的光,也未曾熄灭。她迈开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清脆而孤独地回响着,走向那个必须由她独自面对的、更加错综复杂的战场。 第154章 新的办公室政治 “新锐”项目管理办公室(PMO)占据了叶氏大厦二十七层东侧的一片独立区域。这里原本是几个小型业务部门的办公区,在叶婧的亲自过问下,三天内被迅速腾空、重新装修、配置设备,挂上了崭新的“PMO”门牌。明净的落地窗,开放式与独立办公间结合的布局,浅灰色的地毯,简约的现代家具,处处透着高效、专业,甚至有那么一丝与叶氏集团整体风格略显不同的、近乎冷峻的秩序感。这是叶婧对冯震提议的“回应”,也是她为汪楠打造的新战场——一个看似被“圈定”的领域,却要承担起驱动“新锐”这艘大船破浪前行的核心引擎职责。 汪楠的办公室在区域最里侧,面积不算大,但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高新科技园区。此刻,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刚冲好的黑咖啡,目光投向远处“新锐”研发中心的方向,那里是这间办公室里所有目光和心力的最终指向。他的脸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带着一丝近乎审视的冷意,扫过眼前这片崭新的、即将被各种心思和计算填满的空间。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由叶婧秘书亲自送来的、墨迹未干的任命文件和PMO章程草案。文件赋予了他明确的、甚至在某些人看来有些“过度”的权力:跨部门资源协调与调度、一定预算内的审批、关键节点的监督考核、以及与“远山”团队的直接对接。同时,文件也明确了PMO直接向叶婧汇报,并参与由叶婧、老赵、冯震代表(即周正)和他组成的项目指导委员会。看起来,叶婧为他争取到了一个相当有利的起点。 但汪楠知道,文件上的权责,只是纸面上的权力。真正的权力,来源于实际的掌控力、资源的调配能力,以及……人心的向背。而在这间崭新的办公室,乃至整个叶氏集团,人心,恰恰是最复杂、也最微妙的东西。 “笃笃笃”,礼貌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请进。” 汪楠转过身,将咖啡杯放在桌上。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岁出头、穿着合体深灰色西装套裙、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干练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是叶婧亲自为汪楠挑选的PMO副手,名叫苏晴,原战略发展部高级经理,以思维缜密、执行力强著称,更重要的是,背景干净,是叶婧父亲时代就进入叶氏、一步步成长起来的“自己人”。 “汪总,” 苏晴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职业化的恭敬,“办公室基本布置好了。按照您的要求,核心成员从集团各部门抽调,一共八人,背景和初步评估报告在这里。” 她将一份文件夹放在汪楠桌上,“另外,‘远山’那边的周副总约您下午三点,在三十八层小会议室,沟通PMO与‘远山’团队的对接机制和工作流程。叶总那边刚刚也来电话,请您方便时过去一趟,关于PMO启动后的第一次项目指导委员会会议议题。” 苏晴的汇报简洁高效,没有多余的废话,显然深谙与新任上司的相处之道——提供充分信息,但不越界,不掺杂个人意见。 汪楠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去看那份人员报告,而是问道:“从各部门抽调人手,过程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阻力,或者……特别‘热情’的推荐?” 苏晴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回答:“整体顺利。叶总亲自签发了抽调令,各部门都配合。不过,投资部和市场部推荐的人选,背景相对复杂一些。投资部推荐的王经理,是张董一位远房表亲的女婿。市场部推荐的李主管,以前在李董分管的业务线上表现突出。其他人选,基本符合专业要求,背景也相对简单。” 她的措辞很谨慎,只说“背景相对复杂”,但汪楠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张董和李董的手,果然这么快就伸过来了。他们未必敢直接拒绝抽调,但在人选上做文章,安插一些“自己人”或者“能说得上话的人”进来,几乎是必然的。一来可以了解PMO内部动态,二来关键时刻或许能施加些影响,再不济,也能给汪楠的工作制造点“合理的”障碍。 “知道了。” 汪楠表情没什么变化,“人既然来了,就按PMO的规矩用。你负责给他们分配具体工作,明确职责和汇报线。每周进行一次绩效评估,结果直接报给我。另外,PMO内部的所有会议纪要、工作汇报、邮件往来,按保密级别存档,未经我允许,不得外传。特别是与‘远山’对接的相关内容。” “明白。” 苏晴应下,没有丝毫迟疑。她是聪明人,知道汪楠这些话里的分量,也清楚自己在这个新团队里的定位——汪楠的眼睛、耳朵和左膀右臂,同时,也是叶婧意志的延伸。 “还有,” 汪楠补充道,“PMO需要建立自己的信息渠道,不依赖集团现有的情报系统。特别是关于‘新锐’项目相关的供应商动态、技术前沿、竞争对手情报,以及……与项目相关的、任何可能的风险信号。这件事,你亲自抓,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告诉我。” 苏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表情依旧沉稳:“是,汪总。我会尽快拟定一个方案。” “去吧。下午去见周副总,你跟我一起。” 汪楠挥了挥手。 苏晴微微欠身,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汪楠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那份人员评估报告,目光快速扫过那八个名字和背景简介。投资部的王经理,市场部的李主管……这两个名字被他用笔轻轻圈了出来。他不在乎这些人背后是谁,只在乎他们能否为他所用,或者,至少不能成为他工作中的绊脚石。如果不安分,他自然有办法让他们“安分”下来,或者请他们离开。 下午两点五十分,汪楠带着苏晴,提前十分钟来到三十八层的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布置典雅,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城市的天际线。他们到达时,周正已经坐在里面,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茶,他身后还坐着一位年轻些的男士,应该是他的助理。 “汪总,苏经理,请坐。” 周正看到他们,脸上立刻浮起和煦的笑容,起身相迎,态度无可挑剔,“刚到新岗位,一切还习惯吧?有什么需要‘远山’这边配合的,尽管开口。” “周总客气了,一切都好。” 汪楠在周正对面坐下,苏晴则坐在他侧后方,打开了笔记本准备记录。“PMO刚刚搭建,千头万绪,以后少不了要麻烦周总和‘远山’的各位同事。” 寒暄过后,很快进入正题。周正代表“远山”,提出了他们对PMO工作的一系列期望和要求,核心集中在几个方面:第一,PMO需要定期(每周)向“远山”团队提供详尽的项目进展报告,包括但不限于技术里程碑达成情况、资金使用明细、关键采购合同进展、潜在风险及应对措施;第二,所有涉及“新锐”项目、金额超过一定限额(这个限额被设定在一个相当低的水平)的采购、外包、人员招聘等决策,PMO在提交给叶婧和项目指导委员会之前,必须先与“远山”团队“充分沟通、达成共识”;第三,“远山”将指派一名财务专员常驻PMO,与叶氏指派的财务人员“协同工作”,确保资金使用的“合规与高效”;第四,建立定期的联合工作会议机制,确保“信息对称,决策同步”。 这些要求,听起来都很“合理”,都是为了“保障投资安全”、“提升管理效率”、“促进深度协同”。但汪楠和苏晴都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周正,或者说冯震,希望PMO,尤其是汪楠这个PMO负责人,成为“远山”意志在“新锐”项目中的延伸和执行者。他们不仅要知情权,更要实质性的干预权和否决权,而且试图将这种干预,通过所谓的“沟通共识”和“联合工作”,提前并固化到日常运营的每一个环节。至于那位常驻的财务专员,更是将监控的触角,直接伸进了PMO的财务核心。 “周总的要求,我们充分理解,也认可加强沟通和监管的必要性。” 汪楠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稳地回应,“不过,具体的操作细则,可能需要再斟酌一下。比如,所有超过限额的决策都需事先达成共识,这个‘共识’的标准是什么?如果出现分歧,如何处理?流程上会不会影响项目效率?毕竟‘新锐’现在处于产业化攻关的关键期,时间就是生命线。另外,常驻财务专员的职责边界,以及与现有财务团队的协作关系,也需要明确,避免权责不清,反而影响工作效率。” 周正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深邃了一些:“汪总考虑得很周全。‘共识’自然是以项目顺利推进、风险可控为前提,具体标准我们可以细化。如果出现分歧,可以提交项目指导委员会审议嘛,叶总和冯总都在,总能找到最优解。效率固然重要,但规范和安全是前提,尤其是涉及巨额资金的使用。至于财务专员,主要是起一个监督和桥梁作用,不会干预具体业务操作,这个可以写进职责说明里。汪总不必多虑,‘远山’是来合作的,不是来添乱的。” 话说得漂亮,但核心诉求没有丝毫让步。汪楠心中冷笑,这就是所谓的“合作”?步步为营,处处设卡,既要分享利益,又要掌控过程。 “周总说得对,合作共赢是基础。” 汪楠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既然是为了项目好,我觉得,沟通和监督的机制可以更灵活一些。比如,定期报告没问题,但可以区分常规报告和专项报告,提高效率。重大决策的事前沟通也可以,但应该设定一个合理的决策缓冲期,并且明确,如果超出缓冲期未能达成一致,应自动提交项目指导委员会裁定,避免久拖不决。常驻财务专员,可以参与PMO的财务会议,拥有建议权和知情权,但具体的审批流程,还是应该尊重叶氏既有的财务制度,由PMO内部的财务负责人最终把控,并向我和叶总负责。这样既能满足贵方的监督需求,也能保证项目的决策效率和权责清晰。您看呢?” 汪楠的回应,同样有理有据,柔中带刚。他接受了“远山”加强监督的诉求,但在具体操作上提出了诸多限制和缓冲,核心目的就是避免“远山”的手伸得太长、管得太细,确保PMO,尤其是他自己,在实际运作中拥有足够的自主空间和灵活度。他强调了叶氏“既有的财务制度”和“向叶总负责”,也是在明确提醒周正,这里是叶氏的主场,游戏的最终解释权,至少在名义上,还在叶婧手里。 周正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当然听懂了汪楠的意思。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不卑不亢,思路清晰,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却又总能提出看似合理的替代方案,让你难以简单拒绝。 “汪总的建议,也有道理。” 周正最终笑了笑,没有继续纠缠具体的条款,“这样吧,具体的对接细则,让我们双方的团队下去详细磋商,形成文字,再报请叶总和冯总审定。毕竟,我们都是为了‘新锐’项目能早日成功,大方向是一致的,细节可以慢慢磨合。” “当然,求同存异,合作共赢。” 汪楠也报以公式化的微笑。 第一次正式交锋,看似波澜不惊,甚至达成了“下去详谈”的共识,但彼此都清楚,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角力,将在那些具体的、琐碎的“对接细则”中展开,在日常工作的每一个环节里渗透。 离开小会议室,汪楠和苏晴沉默地走向电梯。进入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人时,苏晴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忧虑:“汪总,周总那边的要求……很细致,也很强势。后续的细则谈判,恐怕不会轻松。而且,他们派财务专员常驻,这……” “意料之中。” 汪楠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声音平静,“冯震投资‘新锐’,不是为了做慈善。控制与反控制,是合作的一部分。财务专员来了,就按规矩办事,该给看的给看,不该给看的,一点都不能漏。至于细则谈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慢慢谈,不着急。‘新锐’的进度,等不起。拖得久了,该着急的是他们。” 苏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听明白了汪楠的意思。“远山”想通过细致的规则来捆住PMO的手脚,汪楠就反过来,用“新锐”项目紧迫的时间表作为筹码,在谈判中争取主动。你要细,我就跟你慢慢磨细节,看谁耗得起。毕竟,项目耽误了,损失的是双方,而“远山”作为财务投资者,对时间成本可能更敏感。 电梯到达二十七层。门开,汪楠刚走出电梯,就看见张董背着手,慢悠悠地从PMO办公区方向踱步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略显圆滑的笑容。 “哟,汪总,开完会了?” 张董热情地打招呼,目光在汪楠和苏晴脸上扫过,“新办公室不错嘛,叶总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怎么样,跟‘远山’的周总沟通得还顺利吧?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们这些老头子,能支持的,一定支持!” 汪楠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疏离的礼貌微笑:“谢谢张董关心。周总很专业,沟通顺利。暂时没什么困难,有需要一定向张董请教。”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 张董笑着拍了拍汪楠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年轻人,好好干!‘新锐’是咱们叶氏的未来,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不过也别有压力,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比如跟下面部门打交道,或者资源调配上遇到什么……呃,小小的阻力,都可以来找我嘛。我老张在叶氏这么多年,人面还算熟,说句话,总归还是有点用的。” 这话听起来是关怀和支持,但汪楠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在暗示,PMO的工作可能会遇到来自叶氏内部的阻力,而他张董,愿意提供“帮助”,或者说,愿意成为汪楠需要“仰仗”的力量之一。这是一种含蓄的拉拢,也是一种试探。 “张董言重了。有叶总的支持,有项目指导委员会的决策,有各部门同事的配合,PMO一定尽力把工作做好。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再向张董您这样的老领导请教不迟。” 汪楠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抬出了叶婧和“制度”,婉拒了张董递过来的、看似善意的橄榄枝,同时也留有余地,没有把话说死。 张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脸上的笑容却更加和煦:“好,好!有这份心气就好!那你先忙,我老头子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工作了。” 说完,又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离开了。 看着张董走远的背影,苏晴微微蹙眉,低声道:“张董他……” “不用管他。” 汪楠打断她,语气平淡,“该来的总会来。做好我们自己的事,盯紧该盯的人,就行了。”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属于新团队忙碌起来的细微声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汪楠走到窗前,再次望向远处“新锐”研发中心的方向。夕阳的余晖给玻璃幕墙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看起来温暖而充满希望。但他知道,在这片温暖的表象之下,新的办公室政治,新的权力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他站在这个被精心设计、也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位置上,前有“远山”的步步紧逼,后有张董、李董等内部势力的暗流涌动,身边还可能有“自己人”中的眼线和掣肘。 这是一盘更加复杂、也更加凶险的棋局。而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在钢丝上行走,在夹缝中求生,为叶婧,也为那个尚在襁褓中的“新锐”,杀出一条血路。他拿起桌上那份圈了两个人名的评估报告,目光沉静而冰冷。棋盘已开,棋子已动,下一步,该他落子了。 第155章 各方势力的拉拢 PMO办公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装修板材气味、新家具木料味道,以及咖啡与纸张气息的独特味道,象征着新开端,也暗涌着看不见的湍流。汪楠正式搬入这里的第三天,各种试探、示好、乃至隐晦的拉拢,便开始如同春雨后的苔藓,悄无声息地从各个缝隙中滋生出来。 首先是工作层面。尽管与“远山”周副总的第一次对接会暗藏机锋,表面上的合作流程仍需建立。周正派来的对接团队,由一位姓陈的、年约四十、戴着金丝眼镜、永远面带标准微笑的经理带队,效率极高,第二天就送来了一整套详尽到近乎繁琐的“工作对接建议草案”,涵盖了报告格式、会议频率、决策流程、信息同步、风险评估等方方面面,几乎是把PMO当成了“远山”在叶氏的延伸办公室来管理。 苏晴将这份厚达三十多页的文件放在汪楠桌上时,眉头微蹙:“汪总,陈经理那边催得很急,希望我们今天下班前能给出初步反馈。他们还提出,明天上午就想召开第一次联合工作例会,讨论草案细节。” 汪楠接过文件,随手翻了翻,重点看了看关于“事前沟通共识”和“财务监督”的条款。不出所料,对方在这些核心关切点上,措辞更加严谨,也更具约束力。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淡淡地说:“不着急。告诉他们,PMO刚刚组建,需要时间熟悉内部流程和项目现状。草案我们会认真研究,三天后给出书面反馈。联合例会可以开,但议题要调整,先讨论‘新锐’项目当前最紧迫的三个技术瓶颈的攻坚计划,以及下周需要双方协同解决的具体事项。对接细则,可以放在第二次例会议程里。” “是。” 苏晴会意,这是典型的“以我为主”,用具体、实在的项目推进事务,来对冲对方在流程和规则上的步步紧逼,同时争取时间,仔细研究草案,寻找反击或修正的空间。 下午,苏晴刚把汪楠的指示传达过去,周正亲自打来了电话,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话外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汪总啊,理解你们刚组建,千头万绪。不过,‘远山’的资金已经到位,时间不等人啊。这套流程,是冯总亲自过目,借鉴了国际上很多成功投后管理案例制定的,目的是为了规范,提高效率,防范风险。咱们早点敲定,对项目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看,是不是可以加快点进度?陈经理他们也是想尽快进入状态,为项目保驾护航嘛。” “周总放心,项目进度是第一位,我们心里有数。” 汪楠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正因为要赶进度,才更需要把有限的精力,集中在解决实际问题上。流程固然重要,但不能本末倒置。明天例会,我们先集中火力讨论技术攻坚,这才是当前最大的风险点,也是项目成败的关键。至于对接细则,涉及双方权责,更需要慎重,草率定下来,日后执行中扯皮,反而耽误事。三天后,我会给您一个负责任的反馈。” 他搬出了“实际技术问题”和“项目风险”作为挡箭牌,合情合理,让周正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打个哈哈,说了句“汪总考虑周到,那就按你的安排来”,便挂了电话。 电话刚放下,内线又响了。这次是投资部那位被张董“推荐”过来的王经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汪总,没打扰您吧?关于您上次提的,要梳理‘新锐’项目未来半年可能涉及的重大采购清单和预算预估,我这边结合投资部的数据库,初步拉了个单子出来,有些数据可能需要跟其他部门再核对一下。您看是我现在拿过去给您过目,还是我整理成报告,稍晚点发给您?” 这显然是想借汇报工作的名义,近距离接触,探探口风,甚至表表忠心。汪楠看了一眼日程,下午正好有个空档,但他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先整理成报告吧,抄送苏经理。涉及跨部门的数据,让苏经理协调核对。报告完成后,我会看。以后这类常规工作汇报,按PMO流程,先汇总到苏经理那里。” 不冷不热,公事公办,既没给王经理单独接近的机会,也没表现出特别的信任或疏远,只是将他纳入了常规的汇报体系,强调了苏晴的枢纽作用。王经理在电话那头连忙应下,声音里的热情似乎淡了一分,但依旧恭敬。 处理完这两桩,汪楠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这才仅仅是开始。周正的施压,王经理的试探,都只是浮在水面的涟漪。真正的水下暗涌,往往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 果然,临近下班时,市场部那位李主管,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李主管名叫李维,三十五六岁年纪,西装革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标准化的、略显拘谨的职业笑容。 “汪总,打扰了。关于您上次会上问到的,目标市场初期推广策略的初步思路,我做了个简报,想跟您汇报一下,也听听您的指示。” 李维的态度很端正,理由也很充分。 汪楠示意他坐下:“李主管效率很高。说说看。” 李维打开文件夹,开始汇报。思路清晰,数据详实,对潜在客户群体的分析和推广渠道的选择,也颇有见地,显示出扎实的专业功底。汪楠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李维都能对答如流。 汇报完毕,李维合上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离开,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事?” 汪楠看了他一眼。 李维犹豫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亲近和“体己”的意味:“汪总,其实……还有个小情况,我觉得有必要跟您私下汇报一下。是关于……我们市场部内部,对‘新锐’项目未来市场定位的一些……不同看法。” 来了。汪楠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说说看。” “主要是刘副总那边,” 李维的声音更低了,“他觉得,‘新锐’的技术虽然领先,但市场培育周期太长,初期应该集中资源,主攻几个确定能快速产生现金流的利基市场,稳扎稳打。但我觉得,要真正形成壁垒和品牌影响力,还是应该更有魄力一些,初期就要布局更广阔的应用场景,哪怕投入大一些。刘副总他……毕竟是领导,而且资历老,在部门里说话分量重。我这个方案,在部门内部讨论时,阻力不小。” 他看似在汇报工作分歧,实则句句都在暗示:市场部内部有“阻力”,这阻力来自他的顶头上司刘副总;他李维是有“魄力”、有“远见”的,是站在“新锐”项目长远发展一边的;而刘副总,则被暗示为“保守”、“看重短期利益”,甚至可能成为项目推进的“阻力”。 这不仅仅是在汇报工作,更是在向汪楠“表忠心”,暗示自己与上司(或者说,上司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并非一条心,并且暗示汪楠,如果需要,他可以在市场部内部,成为汪楠的“眼睛”和“助力”,帮助汪楠“了解”甚至“影响”刘副总的态度。 汪楠心中冷笑。李维是李董那条线上的人,这是苏晴早就提醒过的。他此刻这番表演,目的再明显不过:一是向汪楠示好,试图建立私人联系,为自己在新岗位、新上司面前谋取更好的印象和可能的倚重;二是借机给刘副总上点眼药,如果汪楠对刘副总有了看法,或许能为他李维在部门内部的竞争增添筹码;第三,也是最隐晦的,他可能也在试探汪楠对李董这条线的态度,或者说,试探汪楠是否愿意接纳来自李董势力的“投诚”。 “市场策略有不同的声音很正常,集思广益嘛。” 汪楠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的思路有可取之处,刘副总的考虑也有其道理。‘新锐’项目是叶总的头等大事,资源会优先保障,但具体策略,还是要项目指导委员会结合技术进展、市场反馈和整体战略来定。你把你的方案完善好,形成正式报告,下次项目例会时提出来,大家一起讨论。至于部门内部的不同意见,”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维,“我相信刘副总作为部门领导,能把握好方向,协调好内部资源。你作为具体负责人,做好执行,及时沟通汇报就行。” 这番话,冠冕堂皇,无懈可击。既肯定了李维的工作(“思路有可取之处”),也维护了刘副总的权威(“部门领导能把握好方向”),强调了集体决策(“项目指导委员会定”),要求李维走正规渠道汇报(“形成正式报告”),并暗示他做好本职工作(“做好执行”),不要越级,也不要卷入部门内部的无谓纷争。至于李维那点“表忠心”和“上眼药”的小心思,被汪楠四两拨千斤,轻轻推了回去,既没接茬,也没点破。 李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汪楠是这种反应。他讪讪地点头:“是,是,汪总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应该多跟刘副总沟通。那我先把报告完善好。” “嗯,去吧。以后工作上的事,按流程来。” 汪楠最后加了一句,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李维离开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汪楠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李维的试探,只是冰山一角。张董那边的王经理,恐怕也在用不同的方式观察、试探。而“远山”的周正,则是以势压人,用规则来圈定边界。除此之外,叶氏内部其他观望的势力,那些在“新锐”项目上有利害关系的部门,甚至集团之外一些嗅觉灵敏的关联方,恐怕也会通过各种方式,或明或暗地,将触角伸向PMO,伸向他这个新任的、看似手握实权、却又身处漩涡中心的PMO负责人。 这就是新的办公室政治,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复杂。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漂亮话,背后却藏着各自的算计和目的。拉拢、分化、制衡、试探……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不显示号码的源头。汪楠点开,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个链接:“注意‘蓝海资本’。他们最近在接触‘新锐’的几个潜在材料供应商,开价很高。链接是初步背调。” 蓝海资本?汪楠眼神一凝。这家投资机构他有所耳闻,背景神秘,作风激进,在业界毁誉参半。他们突然对“新锐”的供应链感兴趣,是正常的商业行为,还是别有目的?是单纯的财务投资,还是……受人指使? 他点开链接,里面是几份关于蓝海资本近期动态及其与几家目标供应商接触的简要分析,信息不算详尽,但指向性明确。发送信息的人没有署名,但汪楠知道是谁。这是来自“暗处”的提醒,是他另一条情报线的反馈。这说明,除了明面上的各方势力,还有一些躲在更深处、暂时看不清面目的人或组织,也在关注着“新锐”,关注着他。 内忧外患,明枪暗箭。拉拢与试探只是前奏,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汪楠删除了信息,清除了痕迹,重新睁开眼睛。眼底深处,那片冰冷沉静的寒潭之下,似乎有某种锐利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需要盟友,但绝不是李维、王经理之流。他需要信息,但必须甄别真伪。他需要权力,但必须用来做事,而非陷入无穷无尽的内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叶婧。“晚上有空吗?‘新锐’那边有个技术难点,老赵想听听你的意见,一起吃个便饭,边吃边聊。” 叶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清晰坚定。 “好,地点?” 汪楠问。在这个时候,与叶婧、与老赵,与真正做事、关心项目本身的人在一起,讨论具体的技术难题,反而是一种难得的放松和清醒。 “研发中心附近,那家私房菜馆,老地方。七点。” 叶婧说完,挂了电话。 汪楠放下手机,看了看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各方势力的拉拢,如同夜色中悄然亮起的、方向各异的灯塔,试图指引或迷惑他的航向。但他知道,自己该驶向何方。真正的光亮,不在那些闪烁不定的灯塔上,而在那个必须抵达的、承载着希望与未来的彼岸。 他关掉电脑,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桌面,起身,拿起外套。PMO办公室的灯光在他离开后一盏盏熄灭,最终融入大厦外无边的夜色。而属于他的战斗,在觥筹交错的暗处,在数据流转的屏幕后,在人心叵测的算计中,从未停歇。 第156章 谨慎站队 研发中心附近的私房菜馆,藏在一片安静的梧桐树荫下,门面不大,内里装修古朴雅致,是叶婧和老赵偶尔加班后解决晚餐、顺便讨论问题的“老地方”。汪楠到时,叶婧和老赵已经到了,正坐在临窗的包厢里,桌面上摆着几样清爽的时令小菜,一壶清茶还冒着袅袅热气。 “汪楠来了,坐。” 叶婧抬头招呼了一声,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凝思。老赵则冲他点了点头,手里捏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图表,显然心思还在技术问题上。 “叶总,赵总。” 汪楠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这种私下场合,他们之间通常不需要太多客套。 “先吃饭,边吃边说。” 叶婧示意服务员可以上菜了,然后转向老赵,“老赵,你再把那个工艺窗口的问题详细说说,特别是跟瑞士S公司设备接口的兼容性。” 老赵放下图表,拿起筷子却又放下,叹了口气:“简单说,就是新设备对原材料纯度的要求,比我们之前实验室阶段用的设备高出半个数量级。‘堀川化学’那边提供的样品,勉强达标,但稳定性存疑。国内那几家有潜力的替代供应商,短期内要达到这个精度,难度很大。我们试了几个工艺参数调整方案,要么影响良率,要么影响产品关键性能指标。这个坎过不去,中试线就算建起来,也跑不顺。” 汪楠安静地听着,偶尔动一下筷子。他知道叶婧叫他来,不只是为了听技术难题,更是希望他能从项目整体运营和外部资源协调的角度,提供一些思路,或者至少,了解最新的困境所在。 “S公司那边怎么说?他们的设备工程师有没有建议?” 汪楠问。 “建议是有,但核心还是材料。” 老赵摇头,“他们提供了一个优化方案,可以在现有材料基础上,通过调整设备的部分控制参数,略微放宽对原料纯度的要求,但这样一来,设备的长期精度保持性和维护周期就会受影响,而且需要他们派高级工程师现场调试,费用不菲,时间也要拉长。” “也就是说,要么卡在材料上,要么在设备性能和成本上做出妥协,还要额外付出时间和金钱成本。” 叶婧总结道,语气沉重,“‘堀川’那边,刘副总还在接触,对方态度虽然软化,但价格和排他条款依然强硬。而且,我怀疑他们的技术能力是否能持续稳定地供应我们需要的材料。那个新股东的背景,你和苏晴查得怎么样了?” 后半句是问汪楠。汪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才开口:“有些进展。那个卢森堡基金,背后有北美资本的影子,而且与Elena Capital投资的一些东南亚矿业资产存在间接关联。虽然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堀川’的提价和苛刻条款是受人指使,但从时间和关联性看,针对性很强。而且,我收到消息,另一家叫‘蓝海资本’的风投,最近在频繁接触我们清单上的几家潜在替代供应商,开出的投资条件非常优厚,但要求获取这些供应商的核心技术资料和未来产品的优先供货权。动作很快,目标明确。” 叶婧和老赵的脸色都凝重起来。“蓝海资本……” 叶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紧锁,“这家机构,我有点印象,作风很激进,背景也复杂。他们这个时候插·进来,是想抄底,还是……另有所图?”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新锐’项目的供应链,已经被人盯上了。而且不止一方。” 汪楠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包厢里的气氛更加压抑。“堀川”的刁难或许是商业博弈,但“蓝海资本”的精准介入,加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Elena关联,就让事情透出更多阴谋的味道。 “釜底抽薪,或者,制造混乱,延缓我们的进度。” 老赵恨声道,“真他娘的阴险!” 叶婧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锐利。片刻,她看向汪楠:“你有什么想法?” “两手准备。” 汪楠言简意赅,“第一,对‘堀川’,继续让刘副总谈,但谈判目标要调整。价格可以适当让步,但排他性条款必须取消,至少不能是独家。同时,要求他们提供更详细的技术参数和过往供货稳定性数据,为可能的法律纠纷或寻找替代供应商做准备。第二,对国内的潜在替代者,不能只靠刘副总那边的常规接触。我们可以通过技术合作、联合研发,甚至小规模注资的方式,深度绑定一两家最有潜力的,帮助他们快速提升工艺水平,满足我们的需求。这需要投入,但能从根本上解决供应链安全,甚至可能形成新的技术优势。‘蓝海资本’想抢,我们就比他们更快、更深入。” “联合研发?小规模注资?” 叶婧沉吟,“这需要资金,也需要时间,而且存在技术外泄的风险。董事会那边,‘远山’那边,未必会同意。” “所以需要策略。” 汪楠道,“可以以PMO的名义,向项目指导委员会提交一份‘供应链多元化与安全保障方案’,将扶持国内供应商作为降低单一依赖、保障项目长期稳定运行的必要战略举措来阐述。重点强调其战略价值和对冲‘堀川’风险的紧迫性。资金可以从项目预备金或后续融资中划拨一部分,初期投入不会太大,但意义重大。至于技术外泄风险,可以通过严格的保密协议和分阶段、模块化的技术合作方式来控制。最关键的是,这件事必须由我们主导,不能被‘蓝海资本’或其他势力搅局。” 老赵听得眼睛发亮:“这个思路好!与其被人卡脖子,不如自己培养‘手’。技术上,我可以带队,跟他们做联合攻关,我们有经验,他们有基础,应该能加快进度。” 叶婧也缓缓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是个办法。虽然会分散一部分精力,增加一些成本,但从长远看,值得。而且,如果能做成,不仅能解决‘新锐’的供应链问题,还可能为叶氏开辟一条新的上游产业线。汪楠,你尽快牵头,拉上老赵和技术、采购、法务的人,做一个详细的方案出来,下周上会讨论。” “好。” 汪楠应下。这就是他喜欢和叶婧、老赵这种人打交道的原因——目标明确,敢于决断,不纠缠于细枝末节的算计,一切以解决问题、推动项目为出发点。在PMO面对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办公室政治之外,这种聚焦于事情本身的氛围,让人感到一丝难得的清明。 三人又就几个具体的技术细节和可能遇到的障碍讨论了一番,一顿饭吃得像一场小型的项目研讨会。饭毕,老赵急着回研发中心继续测试,先一步告辞。包厢里只剩下叶婧和汪楠。 叶婧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透过袅袅的茶烟,落在汪楠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PMO那边,还顺利吗?周正,还有李维、王经理他们,没给你出太多难题吧?” 汪楠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都在意料之中。周正想用规则框住手脚,我跟他慢慢磨。李维、王经理之流,想投机,我按规矩办。暂时还掀不起大浪。” “李董和张董呢?” 叶婧追问,声音压低,“他们最近,有没有再私下找你?” 汪楠摇了摇头:“张董在走廊‘偶遇’过一次,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暗示可以帮忙协调资源。李董那边,暂时没有直接动作。不过,李维的试探,应该能代表一部分态度。” 叶婧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李董这个人,比张董沉得住气,心思也更深。张董是明着来,想要好处,也怕吃亏。李董……他更在乎的是在叶氏的根基和影响力。‘新锐’项目如果做成了,是大功一件,他未必不想分一杯羹,但他更怕这个项目彻底脱离他的掌控,或者,成为你……或者说,成为我进一步巩固权力的工具。所以,他会观望,会暗中使绊子,也会适时地,抛出一些诱饵。” “李维就是诱饵之一。” 汪楠平静地说。 “没错。” 叶婧点头,“如果你接受了李维的‘投诚’,就等于向李董释放了某种信号,他可能会认为有机会将影响力渗透进PMO,甚至通过你,来影响‘新锐’项目的决策。反之,如果你一直拒绝,甚至打压李维,他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对抗措施。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没什么两难。” 汪楠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PMO是做事的地方,不是搞政治分赃的俱乐部。谁有能力,谁真心为项目出力,我就用谁。谁想搞小动作,搬弄是非,或者身在曹营心在汉,我就请谁离开。至于李董、张董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叶氏要活,要发展,‘新锐’必须成功。在这个大前提下,任何个人的小心思,都得让路。” 他看着叶婧,眼神平静而坚定:“我知道我的位置敏感,也知道很多人想拉拢我,或者扳倒我。但我的立场很简单,叶总,我站在你这边,站在‘新锐’项目这边。其他的,我不关心,也没兴趣。” 叶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汪楠这番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恰恰是这种直接的、不掺杂任何私心杂念的立场,在此刻错综复杂的局面下,显得尤为珍贵和有力。他没有说“效忠”,没有表“忠心”,只是清晰地陈述了自己的位置和原则——做事,做成事,为了叶氏,也为了那个他们共同认定的目标。这比任何花哨的承诺,都更让她感到踏实。 “我明白。” 叶婧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种决心,“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李董、张董那边,我会留意。‘远山’……冯震和周正的心思,我也大致清楚。他们想控制,想渗透,但项目的主导权,必须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这一点,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她顿了顿,看着汪楠:“但是汪楠,你自己也要小心。你现在是众矢之的,明枪暗箭不会少。李维、王经理这些人,只是小角色。真正的危险,可能来自更隐蔽的地方。那个‘蓝海资本’,还有‘堀川’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甚至……叶氏内部,那些我可能都还没有察觉的暗流。谨慎站队,不仅仅是说不被李董、张董他们拉拢,更是要……时刻保持清醒,看清楚谁是真正的朋友,谁是潜在的敌人,谁又是可以有限合作的对手。有些线,不能越;有些人,不能信;有些诱惑,不能碰。” 叶婧的话,说得很重,也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是在提醒汪楠,也是在提醒自己。在这个巨大的利益棋盘上,每个人都可能是多面体,今天的盟友,明天或许就是对手。所谓的“站队”,有时候并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一种在动态平衡中寻找立足点、谋求生存和发展的艺术。过于孤立,容易被围攻;过于靠近某一方,又可能成为别人的棋子甚至弃子。汪楠需要做的,是在叶婧的绝对支持与信任下,保持自己相对的独立性和判断力,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为“新锐”项目杀出一条血路,同时,也成为叶婧手中最灵活、也最难以被预测和掌控的那枚棋子。 “我明白,叶总。” 汪楠的回答依旧简短,但眼神中的坚定,让叶婧知道,他听懂了,也记下了。 离开私房菜馆,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将汪楠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路边,等司机把车开过来。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因室内暖气而有些昏沉的头脑,重新变得清晰。 谨慎站队。叶婧说得对。他不能,也不会倒向李董或张董任何一方,那只会让他陷入更深的派系斗争,失去叶婧的信任,也让PMO成为内斗的牺牲品。但他也不能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和能量,在某些非原则性问题上,或许需要一些灵活和妥协。对“远山”,既要合作,利用其资源,又要提防,守住底线。对“蓝海资本”这样的潜在对手,更要保持高度警惕,必要时,或许还需要借力打力。 这是一场多维度的棋局,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但好在,他并非孤身一人。叶婧的信任,是他最大的底气。老赵和技术团队的执着,是“新锐”项目成功的希望。而他自己,也有必须守护和坚持的东西。 车子无声地滑到面前。汪楠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倒退,映照着他沉静如水的侧脸。站队?他心中已有答案。他站在“新锐”这边,站在叶婧这边,站在那些真正想做事的、渴望改变的人这边。至于其他的纷扰,就让它们,在棋局之外喧嚣吧。他要做的,是下好眼前的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必须抵达的终点。 第157章 方佳的深夜到访 PMO的运作,在磕磕绊绊中逐渐步入正轨。与“远山”对接细则的拉锯战仍在继续,汪楠以“保障项目进度优先”为由,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协调解决“新锐”中试线的具体技术瓶颈和供应链预备方案上,与周正团队在流程条款上的纠缠,则交给了苏晴和法务部的同事去慢慢磨。李维和王经理等人,在汪楠明确而冷淡的公事公办态度下,也暂时收敛了过于露骨的试探,至少表面上开始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日子仿佛在一种紧绷而有序的节奏中向前推进,直到方佳的突然到访,打破了这种表面的平静。 那是一个周五的深夜,接近十一点。汪楠还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关于“蓝海资本”近期投资动向的分析报告凝神思考。苏晴已经下班,整个PMO办公区空旷安静,只有他桌前一盏台灯,在黑暗中划出一小片光亮的区域。报告显示,“蓝海资本”不仅接触了“新锐”的几家潜在材料供应商,其投资触角还隐秘地伸向了与叶氏有竞争关系的几家中小型科技公司,以及……几家在业内以挖掘内幕消息、发布“深度分析”闻名的财经自媒体。这种投资组合,透着一种不寻常的、带有明显攻击性的意味,更像是为了某种战略布局,而非单纯的财务回报。 就在他试图将这些零散信息拼凑出更完整图景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异常清晰。这个时间,保安不会上来,苏晴和其他同事更不可能折返。汪楠眼神一凝,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将屏幕切换到一份普通的工作文件界面,然后才沉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围着浅灰色围巾的身影走了进来,是方佳。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仿佛只是顺路来送个宵夜。 “汪总,还在加班?冯总从香港带了些地道的茶点,让我给叶总送些过来。想着您可能也在,就多带了一份。” 方佳的语气自然随意,她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将保温袋放在汪楠办公桌对面的小茶几上,“不介意我打扰一会儿吧?” 汪楠的心微微下沉。方佳是冯震的特别助理,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冯震在叶氏的“眼睛”和“代言人”。她深夜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绝不会只是“顺路”送份茶点那么简单。叶婧的办公室在顶层,PMO在二十七层,这“顺路”顺得未免太远。而且,以她的身份,就算真要给人送东西,也大可以交给秘书或者司机,不必亲自跑一趟,还是在这样的深夜。 “方小姐客气了。请坐。” 汪楠站起身,神色平静,指了指茶几旁的沙发,自己则绕过办公桌,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方佳面前的茶几上,一杯自己拿在手里,在沙发另一侧坐下,与方佳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冯总有心了。叶总应该已经下班了,你可以把东西放在她秘书那里。” “我知道叶总今天有应酬,还没回来。东西放秘书那儿了。” 方佳解开围巾,脱下大衣,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是一件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羊绒衫,衬得她气质越发温婉知性,与这深夜办公室的冷硬气息形成微妙反差。她打开保温袋,取出两个精致的木质食盒,里面果然是还冒着热气的虾饺、烧卖和叉烧包,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尝尝?还热着。冯总说,您为‘新锐’项目殚精竭虑,很是辛苦,一点心意。” “谢谢冯总关心,也谢谢方小姐。” 汪楠没有动那些点心,只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方佳,“方小姐这么晚过来,不只是送点心吧?是不是冯总那边,有什么新的指示,或者周副总那边,对接细则又有了新想法?” 他直接点破,不给方佳太多迂回的空间。深夜密谈,往往意味着事情非同寻常,或者,对方不想在白天、在众目睽睽之下交谈。 方佳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拿起一块虾饺,优雅地小口吃着,仿佛真的只是来分享美食。吃完,她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才抬起眼帘,看向汪楠。她眼中的温和笑意淡去了些许,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锐利和……一种近似于审视的探究。 “汪总快人快语。” 方佳的声音依旧柔和,但语速略微放慢,每个字似乎都经过了斟酌,“其实,冯总没有什么特别的指示。是我自己,有些话,觉得应该跟汪总聊聊。” “哦?” 汪楠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 “汪总来叶氏时间不长,但做成了几件大事,力挽狂澜,现在又执掌‘新锐’PMO,位高权重,但也……风口浪尖。” 方佳缓缓说道,目光落在汪楠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叶总信任您,倚重您,这是好事。但有时候,信任太重,位置太高,也未必全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汪总应该比我更懂。” 汪楠不动声色:“方小姐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 方佳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尽管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汪总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很关键,也很危险。‘新锐’项目是叶氏的命脉,也是冯总,是我们‘远山’非常看重的投资。但越是重要的东西,盯着的人就越多,想伸手的人,也越多。有些手,来自外面,比如那个‘蓝海资本’,比如‘堀川化学’背后可能存在的影子。但有些风,可能就起于青萍之末,来自……内部。”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汪楠的反应。汪楠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无惊讶,也无不安,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方佳似乎也不意外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周副总那边,对流程和权限抓得很紧,有时候甚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冯总知道,但他有他的考虑。投资,尤其是这么大的战略性投资,风险控制永远是第一位的。冯总希望项目成功,但也绝不允许项目失控。所以,周副总的严格,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冯总的意志体现。汪总您夹在中间,既要推进项目,又要满足‘远山’的监管要求,还要平衡叶氏内部的各种关系,很不容易。” “这是分内之事。” 汪楠淡淡道。 “是分内之事,但也需要智慧和……盟友。” 方佳话锋一转,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周副总代表‘远山’的利益,这没错。但‘远山’的利益,和‘新锐’项目的最终成功,从根本上来说,应该是一致的。只是,在实现路径和具体操作上,可能会有不同的理解和侧重点。冯总站得高,看得远,有些时候,未必清楚下面执行中的具体难处。而周副总……他更倾向于用规则和流程来确保万无一失,有时候,可能会显得……有些僵化,甚至,可能会忽略掉一些更灵活、更有效率的解决方案。” 汪楠心中一动。方佳这是在暗示,周正的严格,可能不仅仅是出于风险控制,甚至有可能是出于某种“僵化”,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而她,作为冯震的特别助理,似乎对周正的做法,并不完全认同?她是在替冯震传递某种不满,还是在表达她个人的看法?又或者,这是一种更精妙的试探? “方小姐的意思是?” 汪楠不置可否,将问题抛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 方佳重新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汪总在推进工作时,如果遇到一些因为过于僵化的流程,或者因为某些……不必要的顾虑,而导致的阻碍,或许,可以有选择地,让冯总了解到更全面的情况。毕竟,最终决策,还是要看冯总的判断。而我,” 她顿了顿,看着汪楠,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作为冯总的助理,有时候,也能起到一些沟通桥梁的作用。前提是,这种沟通,是基于对项目有利,对双方合作有益的基础之上。” 这是非常明确的暗示了。方佳在向汪楠递出橄榄枝,暗示她可以成为汪楠绕过周正、直接与冯震沟通的“桥梁”,甚至可以影响冯震的一些判断。条件是,汪楠需要“有选择地”让她了解情况,并且,这种“沟通”是基于“对项目有利”的——换句话说,也就是符合她,或者她所代表的某一方(是冯震本人,还是别的什么?)的期望。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招妙棋。如果汪楠接受,意味着他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与方佳形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同盟”,在应对周正的压力和叶氏内部掣肘时,多了一个潜在的、来自“远山”高层的助力。但风险同样巨大,方佳的立场暧昧不明,她究竟是真心为项目着想,还是另有所图?这会不会是冯震或者周正设下的另一个圈套,试探汪楠是否会在压力下寻找“捷径”,甚至背叛叶婧的信任? “方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汪楠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冯总高瞻远瞩,周副总严谨负责,都是为了项目好。作为PMO的负责人,我的职责是协调好各方,确保项目在既定框架下顺利推进。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我会按照既定的汇报渠道,向项目指导委员会,向叶总和冯总汇报。我相信,在叶总和冯总的领导下,任何问题都能找到合理的解决方案。” 他没有接受,也没有明确拒绝,只是重申了“既定框架”和“汇报渠道”,将方佳递来的橄榄枝,轻轻推了回去,态度恭敬,却界限分明。 方佳深深地看了汪楠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欣赏,有探究,似乎还有一丝……了然的失望?她笑了笑,那笑容不再如之前那般温和,反而带上了一点疏离的意味:“汪总原则性很强,令人佩服。看来是我多虑了。也是,有汪总这样的人才坐镇PMO,‘新锐’项目必定能克服万难,取得成功。” 她不再多说,起身重新穿上大衣,系好围巾。“点心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就不打扰汪总工作了。” 她提起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袋,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道:“哦,对了,汪总。有件事,或许您会感兴趣。我听说,‘蓝海资本’最近不仅在接触你们的供应商,似乎还对几家财经媒体特别关照。其中有一家,叫‘洞察财经’,背景有点复杂,跟境外一些势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挖掘所谓的企业‘内幕’,尤其是针对那些处在风口浪尖的明星公司或者项目。汪总现在身负重任,还是……多留心一下舆论场比较好。有时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舆论的刀子,杀人不见血。” 说完,她不再停留,拉开门,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黑暗走廊中,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点心的香气,和汪楠手指间那杯已经微凉的水。 汪楠坐在沙发上,久久未动。方佳深夜到访,绝不仅仅是为了送一份点心和一番似是而非的“提醒”。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透着深意。递出橄榄枝,是试探,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招揽”,或者至少是“分化”的尝试。而她最后关于“洞察财经”和舆论的提醒,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一个交易?她在暗示,她掌握着某些关于潜在威胁的信息,而汪楠如果愿意与她“沟通”,或许就能得到这些信息,甚至得到她的帮助? 这个女人,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她是冯震忠实的代理人,还是有着自己独立打算的第三方?她深夜来访,是冯震的授意,还是她自己的决定?她最后那段关于“洞察财经”的话,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暗示如果汪楠不合作,可能会面临来自舆论的攻击? 汪楠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迷雾。方佳的出现,就像在这片迷雾中,又投下了一重更深的阴影。她带来的信息零碎而关键,指向“蓝海资本”更广泛的布局,指向可能存在的舆论风险,也指向“远山”内部可能并非铁板一块。 他需要重新评估方佳这个人,评估她背后的动机,评估她可能带来的风险与……机遇。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确定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而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清醒,才能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走稳接下来的每一步。 桌上的点心已经凉透,香气消散。汪楠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彻底的黑暗。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今晚的信息,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如何应对这愈发诡谲的棋局。方佳的深夜到访,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才刚刚开始扩散。 第158章 一份神秘的名单 方佳深夜到访的第二天,一切如常。PMO的工作在苏晴高效的组织下有序推进,与“远山”对接细则的谈判陷入僵局,双方在几个关键条款上互不相让,汪楠指示“暂停讨论,优先处理技术攻关”,将皮球暂时踢了回去。“蓝海资本”与供应商接触的消息,汪楠通过苏晴的渠道进行了初步核实,并提醒了老赵和刘副总,让他们在与供应商沟通时保持警惕,但并未大张旗鼓。至于方佳最后提到的“洞察财经”,汪楠暂时没有精力去深挖,只是让苏晴留意相关动向。 然而,方佳带来的微妙不安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并未完全平息。汪楠本能地觉得,这个女人,以及她背后可能代表的信号,是需要高度警惕的变量。她递出的橄榄枝,究竟是善意,是试探,还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她所说的“洞察财经”,是确有其事,还是危言耸听?在没有更多信息之前,他选择按兵不动,但将方佳的警告列入了需要重点关注的清单。 三天后的傍晚,汪楠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报告,正准备离开办公室,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个云存储链接地址:“或许有用。阅后即焚。” 没有署名,没有更多说明。但汪楠的心脏,却在这一刻漏跳了半拍。这个加密通道,是他极少使用的、与“暗处”那个隐秘情报源联系的途径之一。对方极其谨慎,通常只传递最核心、最紧急的信息,且从不废话。 他立刻起身,确认办公室门已反锁,窗帘紧闭,然后回到电脑前,用经过多重加密和跳转的特定网络,登录了那个链接。链接跳转到一个一次性的、阅后即焚的加密网页。页面上没有花哨的界面,只有一份以纯文本形式呈现的文档。 文档没有标题,开头只有一行字:“关于‘蓝海资本’及其关联方近期活动线索梳理(部分)”。下面,是一份名单,以及简短的备注。 汪楠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名字和备注,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名单分为几个部分: 第一部分:机构与关键人物 1. 蓝海资本 (Blue Ocean Capital) ?? 实际控制人(疑似):秦岳。备注:美籍华人,背景复杂,早年从事对冲基金,后转型风险投资,投资风格激进,擅长杠杆收购和做空。与多家离岸金融机构往来密切。曾因涉嫌内幕交易和操纵市场被美国SEC调查,后和解。与Elena Capital创始人安德森·李在多个慈善和俱乐部场所有交集记录。 ?? 近期重点关注领域:新型储能材料、精密制造、半导体上游材料。备注:投资组合呈现明显针对性,与叶氏“新锐”项目及潜在竞争对手高度重叠。 ?? 关联媒体:“洞察财经”、“前沿观察”、“资本棱镜”等数家财经自媒体及行业垂直媒体。备注:通过广告投放、内容合作、甚至疑似股权渗透等方式建立深度联系。其中“洞察财经”主编薛明,与秦岳私交甚笃,曾多次发表对目标公司“深度调研”报告,报告发布前后相关公司股价常出现异动。 第二部分:叶氏集团内部(需进一步核实关联) 2. 采购部副总监 - 吴天佑。备注:负责“新锐”项目部分非核心设备及耗材采购。近期个人账户有数笔来源不明的大额资金流入,与其正常收入水平不符。其妻弟名下新成立一家贸易公司,注册资本仅百万,但已与“蓝海资本”间接控股的一家境外材料商签订独家代理协议,代理范围包括“新锐”项目所需某种特殊耗材。 3. 研发中心测试部高级工程师 - 陈启明。备注:核心测试团队成员之一,能接触部分敏感实验数据。近期频繁深夜加班,但内部系统登录记录显示,其访问数据的时段与加班时段存在部分异常错位。个人通讯记录(通过非公开渠道获取部分片段)显示,近期与一个归属地为海外的号码联系增多,内容加密,但出现“样品”、“参数”、“验证”等关键词。 4. 战略发展部(已离职前员工)- 孙莉。备注:半年前因“个人原因”离职。离职前曾深度参与“新锐”项目早期市场调研及部分技术路线评估报告撰写。离职后入职一家新成立的行业咨询公司,该公司主要客户名单中出现“蓝海资本”。其离职交接报告存在部分数据缺失。 第三部分:供应商与合作伙伴异常动向 5. 鑫辉材料科技(“新锐”项目国内潜在替代供应商之一)。备注:与“蓝海资本”接触后,其扩产计划突然提速,但技术路线微调,与“新锐”需求匹配度略有下降。其新引入的一位技术顾问,背景资料存疑,疑似有海外某实验室短暂工作经历,该实验室曾与Elena Capital有关联。 6. “堀川化学”中方销售总监 - 小林健一。备注:近期频繁往返东京与国内,与“蓝海资本”秦岳在东京有过同场出席私人酒会的记录(模糊影像比对)。与叶氏谈判态度依旧强硬,但私下与刘副总沟通时,曾“无意”间提及“其他潜在客户给出了更优厚的条件”,暗示存在竞争。 第四部分:异常资金流动(摘要) ?? 近期有数笔通过复杂离岸架构流转的资金,最终流向与“洞察财经”等媒体关联的广告公司及个人账户,金额累计达数百万美元。资金源头疑似与秦岳控制的某个离岸基金有关。 ?? 叶氏集团内部,通过采购、咨询、外包等名义流出的部分资金,存在收款方与合同执行方不一致,或最终流向与名单中部分人员关联账户的情况(需进一步审计核实)。 名单到此结束。没有结论,没有分析,只有冷冰冰的事实罗列。但就是这些看似零散的信息,如同散落在黑暗中的拼图碎片,虽然还不完整,却已隐隐勾勒出一张令人不寒而栗的大网。 “蓝海资本”的秦岳,目标明确,手段老辣,不仅针对供应链,还通过媒体布局舆论,甚至可能已经在叶氏内部,通过利益输送或安插眼线,埋下了钉子。采购部的吴天佑,研发中心的陈启明,已离职的孙莉……这些人,或为利所诱,或受人指使,如同潜伏在机体内的病毒,随时可能从内部引爆危机。“堀川化学”的态度,也似乎不仅仅是商业博弈那么简单,背后可能同样有“蓝海资本”或者更复杂势力的影子。 而方佳深夜到访,看似是冯震阵营的示好或试探,但结合这份名单,她最后关于“洞察财经”的提醒,就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她是在暗示自己知道“蓝海资本”的媒体布局,以此展示价值,换取汪楠的合作?还是说,她,或者她背后的冯震,对“蓝海资本”的动向也有所察觉,甚至……存在某种关联或默契? 汪楠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有些发凉。这份名单,如果属实,其揭示的威胁程度,远超他之前的预估。对手不再仅仅是商业上的竞争者,而是可能动用资本、媒体、乃至商业间谍、内鬼等多重手段,进行全方位打击的、有组织、有预谋的猎杀。“新锐”项目,乃至叶氏集团本身,都可能成为目标。 他迅速将文档内容记在脑中,然后按照提示,彻底清除了浏览记录,退出了链接。那个一次性的网页在他关闭后自动销毁,不留痕迹。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电脑主机发出的微弱嗡鸣。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水马龙,但汪楠却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声的战场,硝烟已然弥漫,而敌人,可能就在身边。 他需要立刻验证这份名单的真实性。名单中提到的吴天佑、陈启明、孙莉,甚至“洞察财经”的薛明,“蓝海资本”的秦岳……这些人和事,都需要秘密核查。采购记录、内部系统日志、通讯记录(合法途径可查部分)、公开的商务和社交信息……还有那些资金流动,虽然隐秘,但总会有痕迹。 但他不能大张旗鼓。打草惊蛇的后果,可能是线索中断,内鬼潜藏更深,甚至对方狗急跳墙,提前发动攻击。他必须极其谨慎,动用最可靠、最隐蔽的渠道。 汪楠拿起另一部几乎从不使用的加密手机,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用特定密码加密后,发送了出去。信息内容只有几个词:“名单收到。核实:吴、陈、孙、薛、秦。重点:资金、关联、近期异常。”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弹。方佳的面容,名单上的名字,秦岳模糊的影像,薛明可能撰写的攻击性报告……种种信息在脑海中盘旋、碰撞。这份神秘的名单,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更复杂局势的门。它带来了巨大的危机,也带来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下一步,该怎么走?是立刻将名单交给叶婧,还是暂时按下,等核实更多信息?是顺着方佳可能的暗示,尝试与冯震那边建立更直接的“沟通”渠道,以获取更多关于“蓝海资本”的情报,还是继续保持距离,以免陷入更深的陷阱?对名单上那些可能的“内鬼”,是暗中监控,收集证据,还是……采取更主动的措施? 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他现在就像走在一条两边都是悬崖的钢丝上,一丝一毫的偏差,都可能粉身碎骨。 不知过了多久,汪楠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冰冷的、不真实的光晕。远处,“新锐”研发中心的方向,依稀还有几盏灯火亮着,那是老赵和他的团队,还在为那个承载着无数人希望的项目,日夜奋战。 他不能乱。他必须稳住。至少,他现在有了一份地图,尽管这张地图上还布满了迷雾和未知的危险区域,但总好过在完全黑暗中摸索。 汪楠关掉灯,锁好办公室的门,走进空无一人的走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沉稳,而坚定。名单带来的寒意,并未消退,反而让他更加清醒。这场战争,早已超出了商业竞争的范畴。而他,已无退路。下一步,他要做的,就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顺着这份神秘的名单,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影子,一个一个,找出来。 第159章 在钢丝上行走 神秘的名单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在汪楠心中久久无法平息。但他清楚地知道,任何情绪的外露,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他将那份名单上的名字、关联、疑点,如同密码般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表面却维持着与往日无异的冷静与高效。PMO的工作在他的掌控下,如同精密的齿轮,继续咬合、运转,与“远山”的扯皮,对内部人员的调配,对“新锐”项目进度的跟进,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不疾不徐。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愈发汹涌。名单带来的警觉,让他重新审视身边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苏晴是他目前唯一可以完全信赖的副手。她背景干净,能力出众,最重要的是,对叶婧的忠诚无可置疑,对PMO的职责有着清晰的认知。汪楠将部分需要隐秘核查的工作交给了她,但并未透露名单的全部内容,只是以“项目风险排查”和“反商业间谍常规流程”的名义,让她重点关注采购流程的合规性、核心研发人员的异常动态,以及外部供应商的背景变化。苏晴没有多问,只是高效地执行,并将筛选后的信息,以加密报告的形式每日呈送。从她反馈的初步信息看,采购部副总监吴天佑经手的几份采购合同,在供应商选择和价格条款上,确实存在一些“可解释但不寻常”的地方;而研发中心的陈启明,近期申请调阅非其直接负责的实验数据的频率,略有异常。 这些线索,与名单的提示相互印证,让汪楠的心又沉了几分。但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打草惊蛇是大忌,尤其是在敌我未明、内鬼不止一人的情况下。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弄清楚,这些“内鬼”是主动为“蓝海资本”或其它势力服务,还是被引诱、被胁迫?他们的上线是谁?传递信息的渠道又是什么? 与此同时,来自“远山”周正的压力,并未因谈判暂停而减轻,反而以一种更具体、更琐碎的方式渗透进来。“远山”派驻PMO的财务专员,一位姓郑的、四十岁左右、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正式到岗。他几乎立刻进入了角色,要求调阅PMO成立以来所有经手的合同、付款凭证、预算执行报告,甚至包括一些日常行政费用的报销单据。他的审查细致到近乎苛刻,对任何一笔稍有疑点的支出都要反复询问,要求提供层层佐证,严重拖慢了部分工作的审批流程。 苏晴私下向汪楠抱怨:“汪总,郑专员这样查下去,我们很多正常的工作都没法开展了。采购那边催着付款的供应商已经开始有怨言,研发中心申请的一些急需的实验耗材,也因为流程卡在财务那里,进度受到影响。周副总那边还说,这是为了规范流程,防范风险。” 汪楠听完,只是淡淡地说:“按他的要求,提供所有他需要的材料。但记住,所有提供出去的文件,都必须有清晰的台账和交接记录,注明提供时间、内容、接收人。涉及核心技术和商业机密的关键文件,必须经过我亲自审批,并且只能提供摘要或脱敏版本。另外,他提出的每一个质疑,要求提供的每一份额外说明,都形成书面记录,同步抄送周副总,并注明可能对项目进度造成的影响和预估的延迟时间。” “您的意思是……?” 苏晴若有所思。 “他不是要规范吗?那就规范给他看。我们要表现出绝对的配合,但同时,也要让他,让周正,清清楚楚地看到,这种‘规范’带来的代价是什么。每一份文件,每一次询问,每一次延迟,都要留下痕迹,都要计算成本。” 汪楠的声音平静无波,“把这些‘成本’定期汇总,形成报告,在项目指导委员会上提出来。我们要用事实告诉‘远山’,过度干预和低效监管,本身就是在制造最大的风险——项目失败的风险。” 苏晴眼睛一亮,明白了汪楠的意图。这是阳谋,用对方制定的规则,来反制对方。你不是要查吗?我让你查,查个够,但所有的拖延、所有的低效、所有的额外成本,都会成为下次谈判时,我们手中的筹码。你不是要知情权吗?我给你,但给你的是海量的、琐碎的、需要你花费大量精力去甄别的信息,让你陷入细节的泥潭,反而可能忽略真正重要的东西。 就在PMO内部因为财务专员的入驻而暗流涌动之际,方佳那边,又有了新的动静。这次不是深夜到访,而是一封措辞正式、抄送给叶婧和周正的邮件。邮件中,方佳以冯震特别助理的身份,转达了冯震对“新锐”项目中试线建设进度“表示高度关切”,并“建议”PMO尽快提交一份“详细到每周、甚至每日的关键节点推进计划与风险预案”,同时,“为了更好地评估项目资金使用效率,建议引入第三方独立机构,对项目前期投入进行专项审计”。 这封邮件,看似是正常的投资方质询,但在这个敏感时刻,其意味却相当微妙。一方面,它呼应了周正团队对流程和监管的严格要求,甚至更进一步,提出了“第三方审计”这种更具侵入性的要求;另一方面,它直接抄送叶婧,带有某种“公事公办”甚至“施加压力”的意味。方佳在邮件中语气礼貌,用词精准,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冯震对项目进度和资金使用的某种不信任,或者说,是急于获得更全面掌控权的信号。 叶婧很快打来电话,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语速比平时略快:“方佳的邮件看到了?冯总看来是等不及了,或者说,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第三方审计……哼,手伸得真长。” “这是预料之中的。” 汪楠对着电话说道,“周正用流程施压,方佳就用更高层级的‘关切’和更严厉的‘建议’来加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或者,他们本来就是一个意思。目的都是一个,加强对项目,对PMO,对我的控制和监督。” “你打算怎么办?” 叶婧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汪楠道,“详细的推进计划和风险预案,可以给,而且要给得比他们要求的更详细、更专业,用数据和事实堵住他们的嘴。但时间节点,要我们根据实际情况来定,不能由着他们拍脑袋。至于第三方审计……” 他顿了顿,“原则上可以同意,但审计范围、审计机构的选择、审计时间,必须由我们主导,且不能影响项目正常进行。我们可以同意对已发生的、无争议的常规支出进行审计,但涉及核心技术和未来规划的部分,必须排除在外。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叶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冯震那边,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那就谈。” 汪楠的声音冷静而坚定,“审计是为了增加透明度和信任,不是为了制造障碍和窃取机密。如果‘远山’坚持要全面审计,甚至干涉未来规划,那我们就要重新评估这种合作的基础。叶总,现在是他们比我们更怕项目失败。‘新锐’是叶氏的未来,但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笔不容有失的重大投资。我们有底牌,只是需要让他们明白,这张底牌的界限在哪里。” 叶婧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邮件我来正式回复,原则同意,但具体条件需要进一步协商。你那边,把计划和预案做得漂亮点,尤其是风险预案,要把各种可能的问题和应对措施都考虑到,让他们挑不出毛病。另外,” 她语气转为凝重,“你上次提到的供应链风险和对国内供应商的扶持方案,尽快完善,下次项目指导委员会,我要看到一份成熟的、有说服力的报告。我们需要在‘远山’不断加压的同时,拿出实实在在的进展和突破,这样才能掌握主动权。” “已经在准备,下周可以上会。” 汪楠应道。叶婧的思路和他一致,面对压力和试探,最好的回应不是硬顶,而是用更扎实的工作、更清晰的规划、更无可辩驳的成果,来巩固自己的阵地,赢得更多的话语权。 挂断叶婧的电话,汪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来自“远山”的压力是明面上的,而来自“蓝海资本”和内部可能的隐患,则是暗处的毒刺。他就像走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头顶是“远山”不断施加的重压,脚下是暗藏杀机的陷阱和深渊,两边则是李董、张董等内部势力或明或暗的窥伺与拉扯。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平衡,不能有丝毫的倾斜和失误。 就在这时,苏晴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异样,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 “汪总,刚刚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发到PMO的公共邮箱,指名要您亲启。内容……您最好看一下。” 苏晴将那张纸放在汪楠面前,压低声音说,“我检查过,发送地址是虚拟的,追踪不到来源。内容是关于……关于吴天佑副总监的。” 汪楠心头一凛,接过那张纸。上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寥寥几行字: “吴天佑,采购部副总监,妻弟王海所控‘海腾贸易’,近期与‘蓝海资本’关联之境外公司‘星辰材料’签订代理协议,代理费异常,疑似利益输送。另,吴于上月十五日,曾于‘云顶会所’私会‘星辰材料’大中华区代表史密斯,时长两小时。有影像记录。如需,可后续提供。” 信息比名单更加具体,直指吴天佑涉嫌商业贿赂和利益输送,甚至提到了具体的会面时间和地点,还声称握有“影像记录”。这不再仅仅是可疑,而是指向了确凿的违规,甚至是违法犯罪。 是那份神秘名单的提供者?还是另一股势力?发送匿名邮件的目的又是什么?是提醒,是警告,还是……借刀杀人? 汪楠盯着那几行字,大脑飞速运转。如果邮件内容属实,那么吴天佑的问题就非常严重,不仅仅是可能的内鬼,更是实实在在的蛀虫,必须立即清除。但如何清除?直接报告叶婧,启动内部调查?那样势必会打草惊蛇,惊动吴天佑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也可能让“蓝海资本”及其关联方警觉。而且,匿名邮件的真实性有待核实,万一是个陷阱,目的就是诱导他对吴天佑动手,从而引发内部混乱,或者让真正的内鬼得以隐藏更深呢? 可如果置之不理,万一吴天佑真的在利用职务之便,损害公司利益,甚至与外部势力勾结,窃取“新锐”项目的机密,那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这又是一道难题。处理,可能中计;不处理,可能养痈遗患。 汪楠将那张纸慢慢折好,放进抽屉,锁上。他抬起头,看向苏晴,眼神深沉如古井:“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收到邮件的是公共邮箱值班助理小刘,她按照流程直接打印出来交给了我,没有其他人看过内容。我已经提醒她严格保密。” 苏晴回答。 “很好。” 汪楠点了点头,“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叶总。邮件原件和这张纸,彻底销毁,不留痕迹。” 苏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头:“明白。” “另外,” 汪楠沉吟片刻,“想办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查一下吴天佑副总监最近半年的履职表现,包括他经手的主要采购项目、供应商评价、以及……他个人的消费记录、出行记录,有没有异常。重点是财务方面,以及他妻弟王海的‘海腾贸易’的工商信息、银行流水。记住,要隐秘,绝对不能惊动任何人,包括吴天佑本人,也包括采购部其他任何人。用外部渠道,或者……用我们自己的方式。” 苏晴心中一凛,知道汪楠这是要动用非常规手段进行秘密调查了。这很冒险,一旦被发现,后果严重。但她从汪楠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也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是,汪总。我会小心处理。” 苏晴应下,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汪楠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城市依旧繁华喧嚣,但他的内心,却仿佛置身于寂静的战场中心。来自“远山”的压力,来自“蓝海资本”的暗箭,来自内部可能的蛀虫和叛徒,还有这份语焉不详、目的不明的匿名邮件……各方势力交织,真假难辨,敌友难分。 他就像走在一条横亘于深渊之上的钢丝上,四周是呼啸的冷风和弥漫的浓雾,看不清前路,也退无可退。他必须极度谨慎,每一步都要踩实,每一次判断都要精准,每一次选择,都可能通向生存,或者万劫不复。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为了“新锐”,为了叶婧的信任,也为了他自己心中那未曾熄灭的火焰。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既然退无可退,那就迎难而上。在钢丝上行走,需要的不仅仅是平衡,更是向死而生的勇气,和洞察秋毫的智慧。夜幕降临,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60章 确立临时同盟 关于采购部副总监吴天佑的匿名举报,如同投入深潭的又一块石头,在汪楠心头激起层层疑虑。他表面上按兵不动,暗中却指示苏晴动用最隐秘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核实邮件中的关键信息——吴天佑妻弟王海名下的“海腾贸易”与“星辰材料”的代理协议,以及吴天佑在“云顶会所”的会面。 苏晴的动作很快,两天后,一份经过初步核实的报告,以绝对加密的方式,放在了汪楠的办公桌上。报告显示,“海腾贸易”与“星辰材料”的独家代理协议确实存在,签署时间就在一个月前,代理费条款含糊,但总额颇高,与“海腾贸易”的规模和注册资本明显不匹配。“星辰材料”的背景被快速穿透,其最终控股方,指向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而该基金的出资人名单中,赫然出现了“蓝海资本”的关联实体。至于“云顶会所”的会面,通过非公开渠道调取的部分外围监控画面显示,在邮件提到的时间段,吴天佑与一名外籍男子确实先后进入会所,虽然无法确认其具体身份,但外貌特征与“星辰材料”公开资料中的大中华区代表史密斯有几分相似。 基本证实了。吴天佑不仅涉嫌利益输送,其关联方更是直接与“蓝海资本”这条毒蛇扯上了关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内部管理问题,而是内外勾结,损害公司核心利益的重罪。 汪楠看着报告,脸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仿佛有寒冰凝结。证据还不够确凿,尤其是“云顶会所”内部的情况无法获取,但现有的线索已经足够危险。他需要做出决定。是立即上报,由叶婧下令彻查,将吴天佑控制起来,顺藤摸瓜?还是暂时隐忍,放长线钓大鱼,看看吴天佑背后还有谁,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以及“蓝海资本”通过这条线,究竟渗透到了何种程度? 上报,能最快斩断这只黑手,避免公司利益进一步受损,也能在叶婧面前再立一功。但风险是,可能惊动“蓝海资本”和其更深层的网络,导致其他线索中断,甚至可能逼得对手狗急跳墙,采取更极端的措施。而且,一旦启动正式调查,势必闹得沸沸扬扬,可能会给“新锐”项目带来负面影响,给“远山”和内部反对派提供新的攻击口实。 隐忍,则能继续观察,或许能挖出更大的鱼。但风险同样巨大,吴天佑这条线可能继续输送利益,窃取机密,对“新锐”项目造成不可估量的实际损害。一旦事情败露,而汪楠知情不报,他将承担难以想象的责任。 这是一道两难的选择题,没有完美的答案。汪楠在办公室枯坐了两个小时,将所有的利弊、所有的可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最终,他拿起那部极少使用的加密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匿名邮件部分属实。吴与‘蓝海’关联方存在利益往来。证据链待补。建议:暂缓上报,秘密监控,查明上线及目的。请指示。” 他没有直接发给叶婧,而是发给了那个神秘的、曾经提供“名单”的信源。在目前这个迷雾重重、敌我难辨的关口,他需要另一个视角的判断,一个可能更接近真相核心的评估。这很冒险,将自己的发现和判断暴露给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暗处”存在,但他别无选择。在钢丝上行走,有时候需要抓住任何可能借力的东西,哪怕那东西本身也可能烫手。 信息发出后,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汪楠并不意外,对方显然比他更加谨慎。他收起手机,将苏晴的报告锁进保险柜,开始处理桌上堆积的常规文件。他需要耐心,也需要在等待的同时,做些什么。 当天下午,项目指导委员会例会。叶婧主持,老赵、周正、汪楠参加。会议主要讨论“新锐”项目中试线建设的几个关键节点调整,以及应对“堀川化学”供应风险的备用方案。汪楠在会上提交了经过精心准备的、关于扶持国内潜在供应商的详细方案,从技术可行性、成本分析、风险评估到合作路径,条分缕析,数据详实。老赵从技术角度给予了强烈支持,认为这是解决供应链“卡脖子”问题的治本之策。 周正听完汇报,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汪总的方案,思路很有前瞻性。不过,扶持国内供应商,意味着额外的研发投入、时间成本和不可预知的技术风险。‘远山’作为投资者,关心的是投资回报和风险控制。在项目本身已经面临诸多挑战的情况下,再分散资源去扶持上游,这是否会进一步增加项目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我们是否应该更专注于解决眼前的‘堀川’问题,或者寻求其他更成熟的国际供应商?” 他的质疑合情合理,代表了典型的财务投资者思维——追求确定性和可控性,厌恶额外的、不可控的投入。 叶婧看向汪楠,示意他回答。 “周总的顾虑,我们完全理解。” 汪楠语气平稳,目光平静地迎向周正,“但眼前的‘堀川’问题,恰恰说明了单一依赖国际供应商的巨大风险。这种风险不仅是价格和供应稳定性,更涉及技术安全和产业自主。扶持国内供应商,短期看是增加了投入和不确定性,但长期看,是为‘新锐’项目,也是为叶氏未来的发展,构建一道更稳固、更自主的‘防火墙’。这不仅仅是解决一个具体物料的供应问题,更是构建核心竞争力的一部分。‘远山’投资‘新锐’,看中的是它的技术领先性和未来市场潜力。而技术的领先和市场的潜力,需要一个安全、可靠、自主的供应链体系来支撑。否则,就像在沙滩上建高楼,根基不稳,再漂亮的大厦也可能一夜倾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至于额外的投入,我们可以通过优化项目内部资源配置、引入政策性扶持资金、甚至与潜在的国内合作伙伴共担风险等方式来解决。风险固然存在,但相比于将命脉交到别人手中,将命运寄托在别人的‘善意’上,我认为,主动构建自主能力,是更负责任、也更符合长远利益的选择。当然,具体执行中,我们会建立严格的风险监控和阶段性评估机制,确保每一分投入都用在刀刃上,将风险控制在最低。” 汪楠的回应,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措施,既回应了周正的财务顾虑,又点明了供应链安全对“新锐”乃至叶氏未来的战略意义,可谓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周正沉吟着,没有立刻反驳。叶婧适时开口:“汪总的方案,赵总从技术层面是支持的。我认为,从保障项目长期安全和叶氏产业布局的角度,值得深入探讨和尝试。具体细节和风险评估,可以进一步细化。周总,你看这样行不行,让PMO和‘远山’的团队一起,就这个方案做一个更详细的联合评估,包括投入产出分析、风险评估模型,以及分阶段实施的可行性报告,下次会议我们再议?” 叶婧给了个台阶,既没有强行通过,也没有否定,而是提议联合评估,将“远山”也拉进决策过程,既体现了尊重,也拖延了时间,为后续争取支持或调整策略留出了空间。 周正看了看叶婧,又看了看汪楠和老赵,最终点了点头:“叶总考虑周全。那就按叶总说的,双方团队先做一个联合评估。不过,评估期间,‘堀川’那边和现有供应链的保障工作,不能放松。” “这是自然。” 叶婧点头。 会议在相对平和的气氛中结束。汪楠知道,关于供应链的方案,只是赢得了讨论的机会,距离真正实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尤其要面对“远山”可能的持续阻力和内部反对派(比如可能因此利益受损的采购部)的反弹。但至少,他成功地将这个议题摆上了台面,并获得了叶婧的明确支持。 散会后,周正似乎有事先行离开。叶婧示意汪楠留一下。两人来到旁边的小会议室。 “方佳那封邮件,冯震那边没有再催。我按照你的思路回复了,他们暂时没有新的动作。” 叶婧开门见山,眉头微蹙,“不过,我总感觉,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冯震这个人,耐心是有的,但目标也很明确。他现在按兵不动,可能是在等什么,或者……在准备什么。” 汪楠点头表示同意:“周正今天在会上的态度,虽然质疑,但并没有激烈反对,反而同意联合评估,这本身就不太符合他之前咄咄逼人的风格。可能冯震,或者方佳,给了他新的指示。他们在观察,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和反应。” 叶婧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内忧外患,步步紧逼。李董和张董那边,最近倒是消停了不少,但越是这样,我越不放心。还有那个‘蓝海资本’……” 她看向汪楠,眼神锐利:“你上次提到,他们可能已经渗透进来了。有没有更具体的发现?需要我这边做什么?” 汪楠心中一动。叶婧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对“蓝海资本”的格外关注。是时候,将一部分情况,有限度地透露给她了。他需要叶婧的信任和支持,但也必须控制风险,不能让她过早介入,以免打草惊蛇。 “有一些模糊的线索,” 汪楠斟酌着措辞,决定从相对安全的“供应链”角度切入,“指向‘蓝海资本’可能通过投资或利益输送,影响我们潜在的供应商,甚至可能在我们内部,寻找‘代理人’。具体的证据还在核实中,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没有大范围调查。但可以肯定的是,‘蓝海资本’对我们的敌意和渗透企图,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新锐’。” 叶婧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冰冷:“果然如此。Elena倒了,又冒出来个‘蓝海’。资本秃鹫,从来不会真正离开。汪楠,这件事,你全权负责,一查到底!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我只要结果,不管过程。但有一条,必须保证‘新锐’项目的安全,不能出任何乱子!” “我明白,叶总。” 汪楠郑重应下。叶婧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愤怒,但克制,并且给予了最大程度的授权。这很重要,意味着他在处理“蓝海资本”和内部隐患时,有了更大的灵活空间,至少在叶婧这里,有了“尚方宝剑”。 “另外,” 叶婧放缓了语气,看着汪楠,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现在的位置,很关键,也很危险。周正、方佳,甚至李董、张董,还有这个‘蓝海资本’,都在盯着你。你自己要小心,做事要有分寸,但该强硬的时候,绝不能手软。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需要我亲自出面协调的事情,随时告诉我。我们……是站在一边的。” 最后这句话,叶婧说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郑重。这不是简单的上下级信任,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相互扶持的盟友宣言。她清晰地表明,在这场多方博弈中,汪楠是她最核心、最不容有失的战友。 “我知道,叶总。” 汪楠同样认真地回应,“我会处理好。” 一个明确而坚定的临时同盟,在这一刻,在叶婧和汪楠之间,无声地确立。它不是基于利益的讨价还价,而是基于共同的目标、对危机的共同认知,以及在巨大压力下相互托付的信任。这个同盟,是汪楠在钢丝上行走时,最重要的一道安全绳,也是叶婧在应对内外夹击时,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离开小会议室,汪楠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决绝,却更加清晰地烙印在心。他有了叶婧的明确支持和授权,接下来,就该是他主动出击的时候了。无论是“蓝海资本”的渗透,还是内部可能的蛀虫,都必须尽快揪出来,在“新锐”这艘大船起航前,将船底的蛀虫和附着的水草,一一清理干净。 他回到PMO办公室,关上门,重新拿出那部加密手机。屏幕上,依然没有回复。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他需要行动,需要主动去建立另一个可能的、更具风险的“临时同盟”,以获取更多关于“蓝海资本”和内部隐患的关键信息。 他编辑了一条新的信息,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和一个加密的联络地址:“关于‘蓝海’和‘星辰材料’,我想了解更多。方便见面谈吗?” 这条信息,没有发给神秘信源,而是发给了另一个同样隐秘、但汪楠对其身份和立场有更多把握的号码——方佳的私人加密线路。深夜到访的橄榄枝,关于“洞察财经”的提醒,以及那份神秘名单与“蓝海资本”的关联……或许,是时候,和这位立场暧昧、目的不明的冯震特别助理,进行一场更直接、也更危险的对话了。 信息发出,汪楠静静等待。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方佳可能是盟友,也可能是陷阱。但在这钢丝之上,有时候,险棋反而是打破僵局的唯一选择。他需要信息,需要破局,哪怕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建立一些不那么稳固,甚至暗藏危险的“临时同盟”。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汪楠沉静而锐利的面容。夜幕再次降临,城市灯火如星海,而他,即将踏入更深、更不可测的棋局之中。 第161章 财经频道的专访 发往方佳加密线路的信息如同石沉大海,整整两天没有任何回音。汪楠并不意外,也并未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他继续有条不紊地推进着PMO的工作,对吴天佑的秘密调查在苏晴的谨慎操作下悄然进行,供应链多元化方案在与“远山”团队的联合评估中缓慢磨合,与周正关于流程细则的拉锯也进入了新的僵持阶段。一切都仿佛在一种紧绷而沉闷的惯性中向前滑动,直到“财经频道”的专访邀请,如同投入沉闷湖面的一块石子,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邀请是直接发到叶婧办公室的,由国内最具影响力的官方财经媒体“财经频道”王牌深度访谈栏目《对话领军者》发出,希望就“叶氏集团在产业升级与应对资本挑战中的战略思考”对叶婧进行一次独家专访。栏目组言辞恳切,表示在叶氏经历Elena收购风波、引入“远山”战略投资、力推“新锐”项目的关键节点,市场和社会各界对叶氏的未来走向、对中国民营企业在复杂经济环境中的生存与发展之道高度关注,叶婧作为新一代企业家代表,其观点和经验具有重要借鉴意义。 “叶总,您看……要接受吗?”王主任拿着邀请函,站在叶婧办公桌前,语气带着一丝迟疑。这个栏目的影响力毋庸置疑,能上去对企业形象是极大的提升,尤其是在叶氏刚刚稳住阵脚、需要重塑市场信心的当下。但风险也同样存在。这个栏目的主持人以提问犀利、直指核心著称,对嘉宾的临场应变和思辨能力是极大的考验。在目前叶氏内外局势依然微妙、诸多问题悬而未决的情况下,叶婧在镜头前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无限放大、解读,甚至被对手利用。 叶婧看着那份制作精良的邀请函,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她明白王主任的顾虑,也清楚这次专访的意义和风险。但她更清楚,有时候,最好的防守就是主动出击。Elena虽然退了,但市场的疑虑、对手的窥伺、内部的暗流并未消失。“新锐”项目需要更广泛的社会认知和资本市场的持续看好,叶氏也需要一个平台,来向外界展示她的决心、她的能力,以及叶氏浴火重生后的新面貌。 “接受。”叶婧最终做出了决定,语气平静而坚定,“时间就定在下周三晚上。你亲自和栏目组对接,明确访谈范围和可能的敏感问题,让他们提前提供提纲。另外,告诉公关部,准备一份详实的背景材料,重点突出‘新锐’的技术突破、与‘远山’合作的战略意义,以及叶氏对未来产业的布局思考。记住,基调是积极的、前瞻的、开放的,但涉及具体商业机密和未决争议,要有明确的底线。” “是,叶总。”王主任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 专访的消息很快在叶氏内部小范围传开,也引起了外界的关注。李董和张董私下议论,认为叶婧此举有些“冒险”,在局势未稳时就站到聚光灯下,很容易“言多必失”。周正从“远山”那边听到消息后,也给叶婧打了个电话,语气温和地表示“冯总很欣赏叶总的魄力”,并“提醒”叶婧在谈及与“远山”合作时,可以多强调“规范的治理”和“共赢的成果”,暗示她注意措辞,不要给外界留下“远山”干涉过多的印象。叶婧一一淡然应对。 汪楠是在一次项目协调会上,从苏晴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他当时正在听老赵抱怨某个进口检测设备的到货又延迟了,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没有发表评论。但他心里清楚,叶婧选择在这个时候接受专访,绝不仅仅是为了宣传。这是一种姿态,一种信号,也是一种策略。她要在舆论场上主动设置议题,将公众和资本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叶氏的技术实力和未来前景上来,对冲可能来自“蓝海资本”或其他暗处势力的负面舆论攻击,也为接下来可能更激烈的博弈,争取更有利的舆论环境。 专访前夜,叶婧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她最后一遍审阅着公关部准备的应答口径和背景资料,汪楠和王主任陪在一边。叶婧看得很仔细,不时用笔在纸上划掉一些过于官方的套话,添上几句更个性化、更具感染力的表述。 “这里,关于‘新锐’项目产业化可能面临的挑战,不要只是泛泛而谈‘技术攻关’和‘市场培育’,” 叶婧指着一段文字说道,“可以具体一点,提到我们正在积极构建自主可控的供应链体系,扶持国内合作伙伴,将挑战转化为构建核心竞争力的机遇。语气要自信,要有担当。” “还有这里,谈到与‘远山’的合作,要突出‘战略协同’和‘长期共赢’,强调我们引入的是‘聪明的资本’、‘耐心的资本’,是为了让‘新锐’飞得更高更稳,而不是简单的财务投资。可以适当提及我们完善的公司治理和决策机制,确保合作在健康、透明的轨道上运行。” 她抬起头,看向汪楠:“汪楠,你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或者,主持人可能会从哪些我们意想不到的角度提问?” 汪楠一直在安静地听着,此刻被问及,略一沉吟,开口道:“主持人可能会问及前段时间Elena的收购风波,以及叶氏内部的调整。这个问题比较敏感,既要承认我们经历过挑战,又要突出我们应对挑战的能力和团队的凝聚力,可以强调‘风雨同舟’、‘在危机中淬炼成长’,但不要过多纠缠于具体的人和事,尤其不要提及陈其年。重点落在‘吸取教训,整装再发’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我担心主持人可能会问到‘新锐’项目的具体技术细节和市场预期。技术细节上,老赵那边可以提供一些易于理解又足够震撼的亮点,但必须严格划定边界,不能泄露核心机密。市场预期要务实,既要展现巨大潜力,也要承认产业化道路的艰巨性,避免过度承诺,给未来留下余地。还有……” 他看向叶婧,语气变得严肃,“要提防主持人可能会引入一些近期市场上关于叶氏,或者关于‘新锐’项目的‘传言’或‘质疑’,比如供应链问题、资金压力、或者与合作伙伴的关系等。这类问题往往没有出现在提纲里,但杀伤力很大。叶总需要有心理准备,回答时要冷静、客观,用事实和数据反驳,避免情绪化,也不要给对方递话柄。” 叶婧认真听着,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尤其是最后一点,那些‘传言’,很可能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我们要有所准备。王主任,让公关部再梳理一下近期市场上所有关于叶氏和‘新锐’的负面传闻,无论大小,准备相应的澄清口径和事实依据。明天专访前我要看到。” “是,叶总。” 王主任连忙记下。 准备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离开叶婧办公室时,汪楠抬头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次专访,看似是叶婧掌握主动权的一次亮相,但聚光灯下,任何细微的瑕疵都可能被无限放大。而暗处的对手,绝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光明正大观察、分析、甚至可能借题发挥的机会。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依旧空空如也的、发给方佳的那个加密线路。方佳的沉默,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周三晚上八点,《对话领军者》演播室。灯光柔和而明亮,将访谈区的沙发和茶几映照得纤毫毕现。叶婧穿着一身简约而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姿态优雅地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带微笑,目光沉静。她的对面,坐着栏目主持人,一位四十岁左右、气质知性干练、戴着无框眼镜的女性——林薇。 林薇是财经频道公认的“王牌”,以思维敏捷、提问犀利、对经济现象有独到见解而著称。她主持的《对话领军者》栏目,以深度挖掘企业家心路历程、探讨产业前沿趋势、直面敏感商业话题而备受业界和观众推崇。能上她的节目,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象征,但也意味着必须经受最严格的拷问。 访谈在舒缓的背景音乐和简短的开场白中开始。林薇的开场问题很常规,从叶氏近年来的发展战略切入,谈到传统制造业的转型升级。叶婧的回答从容不迫,思路清晰,既回顾了叶氏在父亲辈打下的坚实基础,也坦诚了在互联网和新技术浪潮冲击下曾经有过的迷茫,然后自然过渡到决定押注“新锐”、寻求技术突破的战略抉择。她的语言平实而有感染力,将一家传统制造企业寻求新生的决心和魄力,娓娓道来。 演播室外的控制室里,汪楠和王主任等人通过监视器紧紧盯着现场。叶婧的表现无可挑剔,但汪楠的心并未放松,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果然,在聊了十几分钟相对“温和”的话题后,林薇话锋一转,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叶总,我们注意到,就在几个月前,叶氏集团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意收购战,来自海外的Elena Capital一度兵临城下。虽然最终叶氏成功击退了这次收购,但也暴露了公司股价波动、董事会分歧等问题。有观点认为,这场危机反映出叶氏在高速发展过程中,在公司治理、风险防范乃至管理层凝聚力方面,可能存在一些隐忧。您如何看待这种评价?经历了这场风波,叶氏最大的收获和教训是什么?” 问题直接而尖锐,直指不久前那场几乎将叶氏拖入深渊的危机。控制室里,王主任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汪楠则紧紧盯着屏幕中叶婧的脸。 叶婧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但眼神依旧平静,她没有回避,而是坦然迎向林薇的目光:“首先,我从不否认,那是一场严峻的考验。Elena的收购企图,确实让我们看到了自身在快速发展中可能存在的一些管理缝隙和风险意识上的不足。对此,我们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并已经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包括优化董事会结构、加强内部风险控制、完善信息披露机制等。但我想强调的是,危机本身,并不能定义一家企业。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应对危机,以及从危机中学到了什么。” 她稍微停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对我们而言,最大的收获,是让我们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叶氏真正的价值所在,不是账面上的资产,而是我们数十年积累的技术底蕴、品牌信誉,特别是我们那一支在关键时刻能够同舟共济、共度时艰的核心团队。最大的教训,则是让我们深刻体会到,在全球化竞争的今天,企业的生存和发展,必须建立在持续的技术创新、清晰的战略定力,以及完善的治理体系之上。风雨过后,叶氏这艘大船的龙骨更硬了,航向也更明确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吸取教训,整装再发,向着既定的目标,更加稳健地前行。” 回答既有坦诚的反思,也有坚定的自信,既承认了问题,又突出了团队的凝聚和未来的决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将一场可能的“问责”,转化为了展示企业韧性和领导人担当的机会。 林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问题并未停止:“说到未来,叶氏目前最引人关注的,无疑是‘新锐’项目。这个被寄予厚望的高性能材料项目,承载着叶氏转型甚至中国在相关领域突破的期望。但我们注意到,近期市场上也有一些声音,对这个项目的产业化前景、技术成熟度,甚至供应链安全性,提出了一些疑虑。叶总,您如何回应这些疑虑?您对‘新锐’的未来,有怎样的预期和规划?” 问题再次触及敏感区域,而且提到了“供应链安全性”,这很难不让汪楠联想到“蓝海资本”和“堀川化学”。叶婧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神色不变,从容应答:“任何一项颠覆性的技术创新,在从实验室走向市场的过程中,面临质疑和挑战都是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是必经之路。对于‘新锐’,我们始终保持敬畏和务实的态度。在技术层面,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我们的核心团队已经取得了关键性突破,相关参数和稳定性经过了严格的内部验证,也正在与下游重点客户进行积极对接。产业化道路固然不会一帆风顺,但我们有清晰的路线图、充足的人才和资源储备,以及坚定的决心。”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力度:“至于供应链安全,这确实是所有高端制造企业都必须面对的重大课题。叶氏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并且已经将构建自主、安全、韧性的供应链体系,提升到公司战略高度。我们正在积极布局,通过多种方式,包括扶持国内有潜力的合作伙伴、深化与全球优秀供应商的战略关系等,来系统性地提升我们供应链的抗风险能力。我们坚信,只有将核心技术和关键供应链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真正掌握发展的主动权。对于‘新锐’的未来,我们充满信心,它不仅会为叶氏打开新的增长空间,也必将为中国在高端材料领域的发展,贡献一份实实在在的力量。” 叶婧的回答,再次展现了她的格局和思辨能力。她没有回避问题,而是将“疑虑”转化为阐述自身战略和价值观的机会,既回应了外界的关切,也巧妙地传递了叶氏正在积极应对挑战、构建核心竞争力的信号。 访谈继续进行,林薇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涉及与“远山”的合作、对当前经济形势的看法、对年轻企业家的建议等等,叶婧均应对自如,时而沉稳深刻,时而真诚动人,将一位在商海沉浮中历练出的女企业家的智慧、魄力与情怀,展现得淋漓尽致。控制室里的气氛也逐渐松弛下来,王主任等人脸上露出了笑容。 汪楠却始终没有完全放松。他注意到,在访谈接近尾声时,林薇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个问题:“叶总,最后一个问题。作为一位女性企业家,在这样一个以男性为主导的商业世界里披荆斩棘,您觉得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又是什么支撑您一路走来的?” 这个问题看似个人化,甚至有些“柔软”,但汪楠却敏锐地察觉到,林薇在问这个问题时,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闪过。那不仅仅是一个主持人对嘉宾的好奇,更像是一种……带着某种遥远记忆的探究。 叶婧似乎也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她脸上露出一个比之前更加柔和、也似乎更加真实的微笑,她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最大的挑战……或许是如何在坚持商业逻辑和市场竞争法则的同时,不丢失内心的温度和对人的真诚。这个行业有时候很冰冷,数字、报表、交易、博弈……会让人不自觉地紧绷起来,甚至变得有些锋利。但我始终相信,商业的本质最终还是人,是创造价值,是连接彼此。支撑我走来的,有父亲留下的基业和嘱托,有团队伙伴的信任与付出,也有……曾经遇到过的一些人,一些事,它们让我在迷茫时看到光,在艰难时感受到暖。至于性别……我认为它从来不是,也不应该是定义一个人能力或成就的标签。重要的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做成什么样的事。” 她的回答真诚而富有感染力,没有空泛的口号,只有真实的感悟。镜头前,林薇静静地听着,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谢谢叶总,非常精彩、也非常真诚的分享。感谢您今天做客《对话领军者》。” 访谈在观众热烈的掌声(后期配入)和悠扬的片尾音乐中结束。灯光渐暗,叶婧站起身,与林薇握手致意。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才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分别走向不同的出口。 控制室里,众人如释重负,纷纷称赞叶总表现出色。王主任更是兴奋地开始安排后续的宣传通稿和舆情监控。 汪楠却独自站在监视器前,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眉头微蹙。叶婧的表现无可挑剔,这次专访无疑是一次成功的形象展示和危机公关。但不知为何,他心中那丝隐隐的不安并未完全消散。林薇最后那个关于“女性企业家”的问题,以及她看向叶婧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总让他觉得,似乎有什么更深层的东西,隐藏在这次看似成功的专访之下。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直到专访结束,他的手机上,来自方佳加密线路的回复,依旧是一片死寂。方佳的沉默,和林薇那意味深长的最后一问,像两片不祥的阴云,悄然飘荡在刚刚看似晴朗起来的天空之上。 第162章 演播室里的重逢 专访结束后,演播室灯光暗下,只留下几盏基础照明,将原本明亮的空间映照得空旷而安静。工作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设备,低声交谈着。叶婧在栏目组负责人和编导的陪同下,一边微笑着寒暄,一边在保镖和王主任的簇拥下,向着嘉宾通道走去。临别前,她与主持人林薇再次握手,两人脸上都带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笑容,互相称赞着对方的专业与敏锐,约定有机会再深入交流。 汪楠作为随行人员,稍落后几步。他正在低头快速查看苏晴发来的一条加密信息,是关于对吴天佑妻弟“海腾贸易”银行流水初步分析的摘要,其中几笔来自离岸公司的异常汇款,金额和路径都透着蹊跷。他眉头微蹙,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查清这些资金的最终流向和真实目的。 “汪楠?” 一个清悦而略带迟疑的女声,在身侧不远处响起。 汪楠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林薇不知何时已经送走了叶婧等人,正独自站在通往后台的通道口附近。她已经脱掉了主持时穿的米白色小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浅蓝色丝绸衬衫,搭配黑色高腰西裤,身姿挺拔,知性干练。她手中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皮质文件夹,此刻正微微侧身,目光穿过散场后略显凌乱的空间,落在他身上。她的脸上,那副在镜头前从容自信、掌控全场的神采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迟疑,以及一丝极力克制却依然从眼底流露出的复杂探究。 汪楠的心,毫无预兆地,轻轻一颤。仿佛尘封多年的琴弦,被一只无形的手,不经意地拨动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有几秒钟的恍惚,周围工作人员收拾设备的声响、低声的交谈,似乎都瞬间远去,模糊成一片背景杂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林薇。真的是她。 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多少年了?七年?还是八年?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带着青春校园里梧桐叶的沙沙声,图书馆里午后静谧的阳光,还有那双总是清澈明亮、带着对世界无尽好奇与理想光芒的眼睛。那时候的她,是新闻系的才女,是辩论场上的最佳辩手,是校报主编,是无数男生心目中的“白月光”。而他,是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的经济系学长。他们相识于一次跨系的社会调研项目,她是采访主力,他是数据分析。她热情、敏锐,善于沟通,总能从受访者口中挖掘出最生动的故事;他冷静、缜密,善于从纷繁的数据中提炼出冰冷的逻辑。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因为那个项目,有了交集,有了争论,也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是青春岁月里,一段干净、纯粹,却也因为彼此的骄傲和不同的人生轨迹,最终无疾而终的淡淡情缘。 后来,他毕业,出国深造,在华尔街的投行里经历风雨浮沉;她则进入了梦寐以求的财经媒体,从基层记者做起,凭着一支笔和敏锐的洞察力,一步步崭露头角,最终成为财经频道最耀眼的主持人之一。他们的人生轨迹,如同两条曾经短暂相交的直线,之后便朝着各自的方向,疾驰而去,再无交集。他只是偶尔,在财经新闻里,或是在行业峰会的报道中,看到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名字和身影。他知道她成功了,成为了这个行业里举足轻重的声音。而他,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沉默的学长,而是在资本与权力的漩涡中沉浮、手上沾染过鲜血也背负着秘密的汪楠。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与她重逢。她是聚光灯下、代表权威媒体的访谈者;他是坐在幕后、代表被访企业核心成员的观察者。咫尺,却又遥远。 “林薇。” 汪楠很快收敛了那一瞬间的恍惚,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向前走了两步,“好久不见。刚才的访谈,非常精彩。”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只是在称赞一位初次见面的、优秀的主持人。 林薇也似乎迅速从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中恢复过来,她脸上的惊讶褪去,换上了主持人惯有的、得体而略带距离感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被完全掩盖的复杂情绪。“谢谢。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她的目光在汪楠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又似乎在寻找岁月留下的痕迹,“我刚才在嘉宾资料里看到叶总的随行人员名单,看到你的名字,还以为是重名。直到刚才在控制室外面,隐约看到你的侧影……”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是,我现在在叶氏工作。” 汪楠简短地回答,没有多做解释。他不想,也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位昔日的旧识,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叶氏,又为何会身处如此复杂的境地。 “叶氏集团PMO的负责人,” 林薇接过了话头,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主导击退Elena恶意收购的关键人物,现在又执掌着‘新锐’这个百亿级项目的命脉。汪楠,你真的……让我很意外。” 她的目光锐利而清明,显然对汪楠的近况并非一无所知。作为财经频道的王牌主持人,她对国内重要企业、资本市场的风云人物和关键操盘手,自然有着远超常人的关注和了解。汪楠在叶氏的崛起,虽然低调,但并非无迹可寻,尤其是在经历了Elena风波之后,他这个名字,早已进入了某些圈子的视线。 汪楠心中微动,但面上不显,只是淡淡道:“都是工作而已。叶总信任,给了我一个发挥所长的平台。” “工作而已?” 林薇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捉摸的笑意,“能让叶婧在那种情况下力排众议,将你推到台前,力挽狂澜,这可不是一句‘工作而已’能概括的。汪楠,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 她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点久违的、只有熟悉他过去性格的人才能品出的调侃,但更多的,是一种职业性的、带着距离感的探究。 汪楠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不想,也不能在这个问题上深入。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刚才的访谈很成功,叶总的回答,应该能让外界对叶氏和‘新锐’有更积极的看法。你的提问很有水准,既深入,又不失分寸。” “这是我的工作。” 林薇也恢复了主持人的专业口吻,但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汪楠脸上,仿佛想透过他现在这副沉稳、冷静、甚至有些过分内敛的外表,看进他的内心,“不过,叶总确实是一位很有魅力和智慧的企业家,应对得滴水不漏。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目光也变得更加深邃,“有些问题的答案,或许比问题本身,更值得玩味。比如,关于供应链的隐忧,关于内部凝聚力的挑战……叶总回答得很完美,但有时候,过于完美的答案,反而会让人好奇,那些被完美话语所掩盖的,究竟是什么。” 汪楠的心微微一提。林薇这番话,看似是职业性的点评,但其中隐含的深意,却让汪楠警觉。她是在暗示叶婧的回答有所保留?还是她通过自己的渠道,已经察觉到了叶氏内部,或者“新锐”项目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暗流和危机?作为财经频道的主持人,她的信息网络和人脉资源不可小觑,或许,她已经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 “任何企业,尤其是像叶氏这样规模的公司,在转型和发展的过程中,总会面临各种挑战和困难。” 汪楠谨慎地措辞,“关键在于如何面对和解决。叶总今天的坦诚和自信,正是叶氏应对挑战的底气所在。” 林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有些别的东西,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了一眼汪楠手中依旧亮着的手机屏幕,虽然看不清内容,但他刚才专注凝神的表情,她并未错过。“看来,汪总即便是在陪同叶总参加专访,也日理万机,片刻不得闲。叶氏有汪总这样的得力干将,真是幸事。”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但那句“得力干将”,听在汪楠耳中,却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意味。是赞赏?是感慨?还是……一丝几不可察的疏离,甚至是一点因了解他过去理想主义色彩,而对如今他身处复杂权力中心所生的、微妙的隔阂? “分内之事。” 汪楠收起手机,不想多做解释,也不想继续这场意外的、且充满潜在风险的叙旧。他看了一眼手表,做出略显匆忙的样子,“时间不早了,叶总那边可能还有安排。林主持,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你的节目很出色,期待以后还有机会交流。” 他用了“林主持”这个正式的称谓,将两人的关系,明确地划在了职业和过往校友的界限之内。 林薇显然听出了他话中划清界限的意味,她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的风度:“我也很高兴。汪楠,保重。” 她没有再称呼“汪总”,而是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 汪楠对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着叶婧离开的通道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稳定,背影挺拔,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偶遇和对话,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涟漪。 林薇站在原地,目送着汪楠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演播室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脸上的职业性微笑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若有所思的神情。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里面除了今天访谈的提纲和笔记,还夹着几份关于叶氏集团、关于“新锐”项目、关于近期资本市场一些微妙动向的内部简报和圈内分析。其中一份分析报告的角落,用红笔轻轻圈出了几个名字,其中一个,赫然是“汪楠”。 她轻轻摩挲着文件夹光滑的皮质封面,眼神幽深。财经频道王牌主持人的光鲜之下,是她多年深耕积累的敏锐嗅觉和广泛人脉。她看到的,远不止是叶婧在镜头前的从容自信,也不止是汪楠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她看到的,是叶氏看似稳固下的暗潮汹涌,是“新锐”光环背后的巨大风险,是资本市场上若隐若现的猎食者气息,以及……那个曾经眼神清澈、执着于追寻某种纯粹逻辑与理想的学长,如今眼中深藏的、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深沉与疲惫。 “汪楠……”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几不可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然后,她挺直脊背,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专业、无懈可击的神情,迈着利落的步伐,转身走向了与汪楠相反的、通往她自己独立休息室的方向。 演播室外的走廊里,灯光幽长。一次意外的重逢,几句简短的对话,却在两人心中,都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却余波荡漾的石子。对汪楠而言,林薇的出现,是他复杂棋局中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变量,一个与过往岁月相连、却又身处当下舆论漩涡中心的敏感存在。对林薇而言,汪楠的再次出现,则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更复杂、也或许更危险真相的门扉。而财经频道演播室里的灯光,仿佛只是这场漫长棋局中,一次短暂的、照亮了棋手片刻面容的闪光。灯光熄灭后,棋盘依旧,博弈,仍在无声而激烈地继续。 第163章 专业交锋下的旧情 演播室外的重逢,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汪楠心头漾开几圈微澜,但很快就被更紧迫的暗流吞没。他快步追上叶婧一行人,叶婧正与栏目制片人低声交谈,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略带矜持的微笑。看到汪楠跟上来,她微微颔首,眼神交汇的瞬间,汪楠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一切正常。叶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继续与制片人寒暄。 回程的车上,叶婧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微蹙的眉头显示出她并未完全放松。王主任兴奋地低声与公关部同事复盘刚才的访谈亮点,讨论着后续宣传的侧重点。汪楠则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交替闪现着林薇最后那个深邃的眼神,和她那句“过于完美的答案,反而会让人好奇,那些被完美话语所掩盖的,究竟是什么”,以及苏晴发来的、关于吴天佑妻弟账户异常流水的那条加密信息。两件事,两个世界,却同样透着令人不安的迷雾。 接下来的几天,专访的效应开始显现。财经频道的影响力毋庸置疑,叶婧在节目中的沉着、睿智以及对“新锐”项目的清晰阐述,赢得了不少正面评价。叶氏的股价小幅上扬,一些观望的投资者和合作伙伴也主动递来了橄榄枝。王主任带领的公关团队忙得不亦乐乎,各种宣传通稿、媒体解读、行业分析纷纷出炉,一时间,“叶氏转型”、“新锐破局”、“女企业家韧性”等关键词占据了财经版面的不少位置。 然而,表面的热闹之下,暗涌依旧。周正那边对“联合评估报告”的细节抠得更紧了,对资金使用的质疑也越发具体,几乎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PMO的日常运转效率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影响。方佳依旧沉默,那份发给她的试探性信息如同泥牛入海。而对吴天佑的秘密调查,在苏晴小心翼翼的推进下,又有了一些新的发现:“海腾贸易”与“星辰材料”的代理协议背后,似乎还牵涉到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空壳公司,资金流转路径更加隐蔽复杂;吴天佑本人近半年的几笔大额消费,与其合法收入明显不符,且消费地点多涉及境外。但所有这些,都还停留在“可疑”层面,缺乏一锤定音的证据链,尤其是能直接证明吴天佑出卖公司核心利益或与“蓝海资本”存在明确非法交易的证据。 就在汪楠为如何打破僵局、获取更关键证据而苦思冥想时,一封来自财经频道《深度财经观察》栏目组的正式采访邀约函,被送到了汪楠的办公桌上。邀请函行文规范,措辞客气,表示鉴于“新锐”项目在产业升级和供应链安全方面的标杆意义,以及汪楠作为项目实际操盘手的独特视角和经验,栏目组希望对他进行一次深度专访,重点探讨大型复杂科技项目管理、产融结合下的风险防控以及中国企业构建自主可控供应链的实践与思考。邀请函的落款,是栏目制片人,但附注的联系人,赫然是“主持人:林薇”。 苏晴拿着邀请函,有些犹豫地看着汪楠:“汪总,这个采访……接吗?《深度财经观察》是林薇老师主持的另一档王牌栏目,影响力比《对话领军者》更垂直,在专业圈子和资本市场口碑很好。如果能上,对项目、对您个人的专业形象都是很好的提升。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林薇老师提问向来以深刻、犀利著称,甚至有些‘不留情面’。而且,她刚做完叶总的专访,现在又要专访您,我担心……会不会问出一些比较敏感的问题?或者,外界会不会有过度解读?” 汪楠接过邀请函,目光落在“林薇”两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光洁的纸面。苏晴的顾虑不无道理。林薇的专业能力和洞察力他毫不怀疑,也正因如此,这次采访的风险和不确定性更大。她能问出什么问题?会触及哪些“新锐”项目乃至叶氏内部不便言说的角落?更重要的是,在经历了演播室那次短暂、微妙的重逢后,这次以工作为名的再次接触,又会将两人拖入怎样复杂的情境?那些尘封的过往,会否成为干扰,或是……某种变数? “叶总知道了吗?” 汪楠问。 “王主任已经汇报了。叶总的意思是,尊重您的意愿。她觉得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可以更深入地向外界展示‘新锐’项目的专业性和管理水准,但也提醒要谨慎应对,核心机密和敏感问题要把握好分寸。” 苏晴答道。 尊重他的意愿。汪楠听出了叶婧的潜台词:机会与风险并存,如何抉择,由他自己判断。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思忖片刻,汪楠做出了决定:“回复栏目组,我接受采访。时间让他们定,但采访提纲必须提前提供,涉及公司核心数据和未公开信息的问题,需要事先沟通确认。” “是,汪总。” 苏晴应下,又补充道,“那……需要我提前跟栏目组,或者林薇老师本人沟通一下,明确一下采访边界吗?” “不必。” 汪楠摇头,“正常对接就行。越刻意,反而越显得我们心虚。林薇是专业的媒体人,她知道底线在哪里。” 他顿了顿,看向苏晴,“不过,采访前,把我们能公开的项目进展、管理思路、风险应对案例,尤其是关于供应链安全布局的思考,整理一份详实但不涉密的背景材料,准备充分。” “明白。” 几天后,采访在财经频道一间专门的访谈室进行。环境比演播室小一些,布置也更偏向于商务和思辨风格,深色的木质背景墙,舒适的沙发,柔和的灯光聚焦在访谈区域,营造出一种适合深度对话的氛围。 汪楠提前半小时到达,在栏目组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在休息室稍作准备。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显得沉稳而不失亲和力。他闭目养神,在脑海中又将“新锐”项目的关键节点、可能被问及的风险点、以及需要对外传递的核心信息过了一遍。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林薇走了进来。她今天也是一身偏职业的装扮,米白色丝质衬衫搭配卡其色高腰阔腿裤,外搭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比上次在演播室少了几分镜头前的锐利,多了些知性与随和。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而清澈,看人时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核心。 “汪总,准备好了吗?” 林薇微笑着打招呼,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面对一位寻常的采访对象。 “随时可以,林主持。” 汪楠站起身,同样回以礼貌而专业的微笑。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距离不远不近,是标准的采访者与被采访者的社交距离。空气中有淡淡的咖啡香,是栏目组准备的。 “那我们过去吧。放轻松,就像一次深入的行业交流。” 林薇说着,侧身引路。她的步伐轻快而稳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访谈开始。最初的几个问题围绕“新锐”项目的立项背景、技术优势、市场前景展开,属于常规的、暖场性质的话题。汪楠的回答逻辑清晰,数据扎实,既展现了项目的宏大愿景,也不回避产业化过程中可能遇到的技术挑战和市场竞争,态度务实而自信。林薇倾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偶尔插话追问一两个细节,问题都在预设的提纲范围内,气氛融洽。 但很快,林薇的问题开始展现出她标志性的深度和锋芒。 “汪总,您刚才提到‘新锐’项目在管理上采用了独特的PMO(项目管理办公室)模式,整合集团内外部资源,以应对复杂性和不确定性。但我们也注意到,这种强矩阵式的管理模式,在大型企业中往往面临部门壁垒、权责不清、决策链条过长等挑战。在‘新锐’项目的实际运行中,您是如何克服这些典型难题的?特别是,当项目决策与集团某些部门的短期利益或既定流程发生冲突时,您如何协调?您手中的权柄,边界又在哪里?” 问题直指PMO模式的核心矛盾,也隐含了对汪楠个人权限和处境的好奇。这不仅仅是项目管理问题,更涉及叶氏内部的权力结构和汪楠这个特殊位置的微妙性。 汪楠神色不变,略一沉吟,答道:“林主持的问题很到位。PMO模式的优势在于统筹和高效,挑战也确实在于协调和制衡。在‘新锐’,我们通过几个关键机制来化解这些矛盾。一是最高层授权,叶婧董事长兼任项目指导委员会**,赋予PMO在项目范围内必要的决策权和资源调度权,这是基础。二是清晰的权责界定和流程固化,我们制定了详尽的项目章程和决策矩阵,什么层级的问题由谁决策,有章可循,减少模糊地带。三是建立跨部门协同的激励机制,将项目关键成果与相关部门及个人的绩效强关联,打破部门墙。至于您提到的权柄边界……” 他微微停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林薇:“我的理解,PMO负责人的权力,来源于项目目标,也服务于项目目标。它的边界,就是项目章程和授权范围。我的职责是推动项目成功,在这个过程中,需要与各方充分沟通,寻求共识,但最终决策必须基于数据和项目整体利益。冲突不可避免,但关键是建立基于规则和信任的解决机制,而不是依赖个人的权柄。” 回答既阐述了方**,也巧妙避开了对个人权力和内部矛盾的直接描述,将焦点拉回到机制和规则上,滴水不漏。 林薇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更加深入,也更加敏感:“我们关注到,叶氏在引入‘远山资本’作为战略投资者后,公司治理和决策机制发生了一些变化。‘远山’方面对‘新锐’项目也表现出极大的关注,甚至在项目管理和资金使用上提出了更为严格的要求。有观点认为,这可能会影响项目的决策效率和创新活力。作为项目直接负责人,您如何平衡来自战略投资者的监管要求与项目本身对灵活、高效运作的需求?这种平衡的过程中,是否有过让您感到特别棘手或需要妥协的时刻?” 这个问题,几乎触及了当前叶氏与“远山”合作中最核心、也最微妙的矛盾点,也隐隐指向了汪楠在叶婧与周正(代表冯震)之间艰难周旋的处境。 镜头外的栏目工作人员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汪楠能感觉到林薇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落在自己脸上。他端起面前的矿泉水,轻轻抿了一口,借这个短暂的动作整理了一下思绪。 “引入战略投资者,尤其是像‘远山’这样具有产业背景和专业能力的资本,对‘新锐’这样的长周期、高投入项目来说,是重要助力。” 汪楠放下水瓶,语气沉稳,“‘远山’带来的不仅是资金,还有行业经验、管理规范和更广阔的视野。他们的关注和严格,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对项目负责任的表现,有助于我们规避风险,提升管理的规范性和透明度。” 他话锋一转:“当然,任何合作都需要磨合,在具体执行中,对流程、对风险的认知差异是客观存在的。我认为,平衡的关键在于两点:一是目标一致,双方都希望项目成功,这是最大的共识基础;二是建立高效、专业的沟通机制,在规则框架内充分讨论,用数据和事实说话,寻求最优解。至于妥协……” 他微微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坦诚,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在项目管理中,妥协往往意味着寻找更优的第三条路,而不是简单的让步。如果是为了项目整体利益和更长远的发展,适当的调整和优化,是必要的,也是智慧的体现。但核心的原则和底线,不容妥协,比如技术路线的自主性,比如关键供应链的安全可控。” 他再次将具体矛盾上升到了理念和原则层面,既承认了问题的存在,又展现了积极应对的姿态和不可动摇的底线,回答堪称教科书级别。 林薇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笔在纸上轻轻滑动,没有立刻追问。访谈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她的目光落在汪楠脸上,那目光清澈依旧,却又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些更深沉的东西,仿佛在透过他此刻冷静专业的表象,审视着他话语背后真实的心绪,以及这些年在商场沉浮中留下的痕迹。 “很精彩的阐述。” 林薇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和,但问题却骤然转向了另一个更具个人色彩,也更具“旧情”暗示的方向,“汪总,我们都知道您有丰富的跨国金融机构和复杂项目管理经验。从华尔街的资本博弈,到回国执掌‘新锐’这样的硬科技产业化项目,这其中必然伴随着巨大的角色转换和环境适应。我很好奇,在您的心路历程中,是什么促使您做出了这样的职业选择?在您看来,运作一个关乎国家产业突破的实体项目,与在金融市场进行资本运作,最大的不同,或者说,对您个人而言,最大的挑战和满足感分别来自哪里?” 这个问题,不再仅仅关乎“新锐”,更关乎汪楠这个人,关乎他的选择、他的内心。它巧妙地绕开了可能涉及商业机密的敏感领域,却以一种更柔软、也更深入的方式,试图触碰被采访者的价值观和情感世界。而“心路历程”、“职业选择”、“满足感”这样的词语,从林薇口中问出,配合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对汪楠而言,无形中又增添了一层来自过往记忆的、微妙的压力。 汪楠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一丝跳动。他迎向林薇的目光,在那片清澈的深处,他似乎看到了些许熟悉的、属于许多年前的探究与理解,但也看到了更多的、属于一个优秀采访者的冷静审视。他知道,这个问题,他无法再用纯粹官方的、充满术语的回答来应对。他需要给出一个真实的、至少听起来是真实的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也似乎在权衡如何在一个公开的采访中,有限度地袒露内心。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也似乎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促使我做出选择的,或许是一种……不甘心吧。” 他选择了这样一个有些出人意料的词,“在华尔街,我看到的是资本的汹涌澎湃,是数字的瞬息万变,是交易的艺术,也是零和甚至负和的博弈。它很刺激,也很考验智力,但很多时候,你会觉得,你是在玩一个巨大的、精巧的金钱游戏,你创造的价值,或者你摧毁的价值,最终可能只是账面上的一个数字,是某些人财富的增减,离真实的世界,离那些能改变人们生活、推动社会进步的东西,似乎很远。”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远处,又似乎更加聚焦于眼前:“而‘新锐’这样的项目,它很‘重’,很‘慢’,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实实在在的困难。一个技术参数的调整,可能需要团队数月甚至数年的攻坚;一个工艺的优化,可能需要反复实验、推翻重来。它没有资本市场那种立竿见影的刺激感。但是,当你看到一种新材料从实验室的概念,一步步走向中试,未来可能应用到新能源汽车、高端装备、甚至更广阔的领域,真正解决一些‘卡脖子’的问题,创造出实实在在的社会价值和经济价值时,那种满足感,是任何一次成功的金融交易都无法比拟的。”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而诚挚:“最大的挑战,来自于从虚拟经济到实体经济的跨度,需要学习全新的知识体系,理解技术、工艺、供应链、产业生态,每一个环节都充满未知。但最大的满足感,也正来源于此——你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工作,是如何与一群优秀的人一起,将蓝图一点点变为现实,是如何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中,寻找路径,解决问题,最终创造出一个可能影响行业、甚至影响国家产业格局的东西。这很难,但很有意义。” 这番回答,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平实的叙述和真实的感悟。它触及了一个从资本操盘手到实业项目推动者的核心转变,也隐约透露出汪楠内心深处某些不曾磨灭的追求和价值观。这或许不是他全部的心声,但在当下的语境中,它足够真诚,也足够有分量。 林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汪楠脸上,看着他说话时微蹙的眉头,看着他眼中偶尔闪过的、谈及技术攻坚或未来蓝图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微微收紧了些。直到汪楠说完,访谈室里又安静了几秒,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似乎带着些许理解和感慨的弧度。 “很感谢您的分享,汪总。”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专业,但似乎又比之前柔和了一丝,“从资本的弄潮儿,到实业的筑梦者,这条路一定充满挑战,但听起来,您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更有分量的满足感。这很难得。” 访谈继续,但之后的问题,无论是关于供应链安全的实践,还是对产业政策的看法,汪楠都感觉,林薇的提问似乎少了一些之前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多了一些更深层次的、试图理解背后逻辑的探究。而他自己的回答,在保持专业和克制的底线下,似乎也少了一些戒备,多了一些愿意交流的开放。 一个小时的专访,在一种既充满专业交锋,又暗流涌动着复杂过往与当下审视的奇特氛围中结束。灯光暗下,摄像机关闭。林薇放下手中的笔和提纲,站起身,向汪楠伸出手:“非常感谢汪总今天抽出宝贵时间,分享这么多深刻的见解。这次访谈内容很扎实,相信播出后,会对行业和观众有很多启发。” “林主持客气了,是您的提问引导得好。” 汪楠也站起身,与她握手。她的手干燥而温暖,力道适中,一触即分,是标准的、职业化的礼仪。 “后续如果有需要补充或核实的地方,可能还要再麻烦您。” 林薇微笑着,目光在汪楠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属于优秀媒体人的欣赏,或许,也有一丝属于旧识的、复杂的、欲言又止的什么。 “随时联系。” 汪楠点头。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访谈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林薇没有立刻离开,她整理着自己的物品,状似无意地对汪楠说:“汪楠,我记得你以前对数据分析和模型构建特别在行,没想到现在对产业和管理的理解也这么深。时间过得真快。” 她没有再用“汪总”这个称呼。这句看似随意的感慨,在刚刚结束了一场高强度专业交锋的此刻,在只有他们两人能清晰听到的音量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它轻轻拂过了时光的尘埃,将两人暂时从“主持人”与“被采访者”的身份中抽离出来,放回到了那段遥远的、属于“学长”和“学妹”的青春记忆里。 汪楠的心,再次被那根尘封的弦,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看着林薇低头整理文件的侧影,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许多年前,在图书馆的日光灯下,她也曾这样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摊开的采访笔记或是辩论稿,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发梢跳跃。 “人总是会变的。” 他最终只是这样回答,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在不同的环境里,学不同的东西。” 林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似乎有千言万语闪过,但最终,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感慨,或许,也有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怅惘。 “是啊,总会变的。” 她轻声重复了一句,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文件夹,“那我先走了,还要去开个剪辑会。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辛苦了。” 汪楠点头致意。 林薇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在走廊里响起,渐渐远去。汪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积郁的、复杂难言的气息。 专业交锋下的旧情,像一杯调制复杂的鸡尾酒,表面是理性的碰撞与智慧的较量,底层却沉淀着岁月的醇香与淡淡的涩意。这次采访,他应对得算是圆满,但林薇最后那几句话,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却在他心中留下了比任何尖锐问题都更深的印痕。她知道什么?她想问什么?这次重逢,这次采访,对她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而他自己,在那片刻的恍惚与回忆中,是否也流露出了某些不该流露的、属于“汪楠”而非“汪总”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现在不是沉湎于过去的时候。专访结束了,但真正的挑战,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危机,那些需要他步步为营的棋局,依然在继续。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沉稳,迈步走出了访谈室。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与刚刚离去的那个身影,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重逢的涟漪或许还在心底荡漾,但眼前的路,他必须独自,继续走下去。 第164章 一杯咖啡的叙旧 财经频道的专访播出后,反响比预想的还要热烈。汪楠在节目中展现出的冷静逻辑、对产业和供应链的深刻见解,以及最后那段关于“从资本弄潮儿到实业筑梦者”的心路剖白,赢得了不少业内专家和观众的认可。叶氏的股价又小幅上扬了几天,一些原本对“新锐”项目持观望态度的潜在合作伙伴,也通过私下渠道表达了进一步接触的兴趣。王主任拿着舆情报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连声称赞汪楠“表现完美”、“应对得体”,甚至半开玩笑地说,可以考虑给汪总安排一个“形象代言人”的角色了。 汪楠对此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他知道,这些表面的风光,掩盖不了暗处的潜流。周正对联合评估报告的刁难依旧,甚至在一次非正式沟通中,暗示“远山”总部对“新锐”近期的“高调曝光”略有微词,认为应该“多做实事,少说空话”。对吴天佑的调查进入了瓶颈,关键的、足以定罪的证据难以获取,而吴天佑本人似乎也有所警觉,最近行事更加谨慎,与妻弟王海的联系也换成了更隐蔽的方式。方佳,那个神秘而关键的女人,依旧沉默,仿佛那晚的深夜到访和那份神秘的名单,都只是一场幻觉。 就在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状态下,一封来自林薇的私人邮件,悄无声息地躺进了汪楠的工作邮箱。邮件很简短,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正文只有一句话:“上次采访有些未尽之处,方便时可否一起喝杯咖啡?林薇。” 附了一个时间和地址,是位于CBD核心区一家颇有名气的精品咖啡馆,时间是三天后的下午三点。 邮件用的是林薇在财经频道的官方邮箱,但语气是私人的。这很微妙。以公对公的方式,提出私人化的邀约。汪楠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上次在财经频道演播室和访谈室的重逢与交锋,林薇最后那句关于“变化”的感慨,以及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在他心头留下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现在,这杯“咖啡”的邀约,是叙旧?是继续未完成的职业探究?还是……另有所图? 他几乎可以肯定,林薇通过财经频道的资源和她的职业网络,对叶氏,对“新锐”,乃至对他回国后在叶氏的种种作为,必然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比外界看到的更深。她的邀约,绝不单纯。接受,意味着将自己暴露在一位资深调查记者更为直接、也更为私密的审视之下,风险未知。拒绝,则可能显得心虚,也可能错失一个了解林薇态度、甚至获取某些信息的渠道——毕竟,她身处舆论和信息中枢,或许能看到一些他被迷雾遮挡的角落。 权衡再三,汪楠回复了邮件,只有两个字:“可以。” 他决定赴约。是福是祸,总要面对。而且,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或许也有一丝他自己不愿深究的、对那段尘封岁月的好奇与悸动,在悄悄作祟。 三天后,下午两点五十分,汪楠提前十分钟到达了约定的咖啡馆。咖啡馆坐落在一栋高档写字楼的裙楼,环境清雅,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混合着原木的温暖,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烘焙点心的甜腻气息。这个时间,店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对着电脑工作的白领,或低声交谈的情侣。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 汪楠选了一个靠里、相对隐蔽的卡座坐下,点了一杯美式。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衬衫,外面套了件薄款的灰色羊绒开衫,比平时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带多了几分随和,但眉宇间的沉静与审慎并未减少。他看似随意地翻看着手机里的工作邮件,实则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入口。 三点整,林薇准时推门而入。她今天没有穿职业套装,而是换了一身浅燕麦色的针织连衣裙,外搭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比起在演播室里的干练知性,多了几分柔和与松弛。她一眼就看到了卡座里的汪楠,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快步走了过来。 “抱歉,等很久了吗?” 林薇在对面坐下,将风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动作利落。她的声音依旧清悦,但少了话筒前的穿透力,多了几分日常的温和。 “没有,我也刚到。” 汪楠将手机放在桌上,示意服务员可以点单。林薇要了一杯拿铁。 短暂的沉默。背景音乐轻柔流淌,空气中咖啡的香气氤氲。两人对坐着,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上次是工作场合,有明确的角色和话题,而此刻,在这私密性更强的空间里,那些被职业身份暂时包裹的过往与当下,似乎变得无所遁形,又不知从何谈起。 “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林薇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点轻松的调侃,试图打破略显凝滞的气氛,“还以为汪总日理万机,没空应付老同学的这种临时起意。” “老同学请喝咖啡,再忙也要抽空。” 汪楠也笑了笑,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将两人的关系首先定位在“老同学”这个相对安全的地带,“而且,林大主持人的咖啡,不是谁都有机会喝的。” “少来。” 林薇轻轻白了他一眼,那神态间,依稀有了几分学生时代熟稔的影子,但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的微笑,“上次专访,你的回答很精彩,播出后反响很好。我们主编都说,很久没遇到像你这样逻辑清晰、言之有物的嘉宾了。” “是林主持引导得好,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汪楠客气道。 “引导是一方面,嘉宾自身的积淀和思考更重要。” 林薇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拿铁,轻轻吹了吹表面的奶泡,动作优雅,“尤其是你最后谈到的,从金融到实业的转变,那种……不甘心和满足感,很真实,也很有力量。我听了很有感触。” 她抬起眼,看向汪楠,目光清澈而直接,“你知道吗,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其实有点意外,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哦?怎么讲?” 汪楠端起美式,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让他精神更集中了一些。 “当年在学校,你就和很多金融系的人不太一样。” 林薇似乎陷入了回忆,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他们讨论的是模型、是K线、是哪个投行又发了多少奖金。而你,更多时候是沉默的,但偶尔聊起来,会说起技术进步对产业结构的影响,会说金融工具应该服务于实体经济,而不是反过来吞噬它。那时候我觉得你有点……理想主义,甚至有点天真。但没想到,你真的会放弃华尔街那么光鲜(或者说,在很多人看来那么有‘钱途’)的路,回来做这么‘重’、这么‘慢’的事情。” 她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观察,但话语中的“理想主义”、“天真”这些词,听在汪楠耳中,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那是属于过去的、未被现实打磨过的汪楠的侧面。而现在的他…… “人总是会变的,林薇。” 汪楠放下咖啡杯,声音平静,“华尔街教会了我很多,关于资本的逻辑,关于风险的定价,关于人性的贪婪与恐惧。但有些东西,或许并没有完全改变。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去实现,或者说,去接近。” 他顿了顿,看向林薇,“你不也一样吗?当年新闻系的才女,立志要做‘揭示真相、推动进步’的调查记者,现在成了财经频道的王牌主持人,做的节目影响更大了,但面对的,恐怕也不再是当年想象中那些非黑即白的简单故事了吧?” 林薇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汪楠会这样反问。她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点了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是啊,不再是非黑即白了。看到的灰色地带越来越多,利益的纠缠越来越复杂,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自己揭示的所谓‘真相’,是否真的能推动所谓的‘进步’,还是只是变成了某种博弈的工具,或者,满足了观众对戏剧性故事的窥探欲。”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嘲,“这个行业,越往深处走,越觉得如履薄冰。一句话,一个镜头,可能成就一个人,一个企业,也可能……毁掉很多。” 汪楠心中一动。林薇这番话,看似感慨,但似乎意有所指。她是在暗示什么吗?暗示她所看到的、关于叶氏、关于“新锐”,甚至关于他汪楠的,那些复杂而晦暗的侧面? “但你还是坚持在做,而且做得很好。” 汪楠看着她,认真地说,“《对话领军者》和《深度财经观察》,我偶尔会看。你的提问,依旧犀利,但也能感觉到,你试图在呈现复杂性的同时,寻找某种建设性的可能。这很难得。” 林薇抬起眼,迎上汪楠的目光。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有短暂的倒流,又迅速被现实的隔膜拉回。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暖意,也有些许无奈:“谢谢。或许,这就是我们这类人的通病吧,明知道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明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但还是忍不住想去追问,去理解,去……尽可能地,让光亮照到更多的地方,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仿佛刚才的感慨只是随口一说,“对了,上次专访,关于‘新锐’项目的供应链安全,你谈了很多理念和布局,但我最近听到一些……不太一样的风声。” 来了。汪楠的心微微一提,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哦?什么风声?”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借以掩饰瞬间的警觉。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搅动着杯中的拿铁,似乎在斟酌措辞,也像是在观察汪楠的反应。“你知道,做我们这行的,总会接触到各种信息,有些是公开的,有些是半公开的,还有一些……是私下里流传的。” 她抬起眼,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虽然语气依旧平和,“我听说,‘新锐’项目在某个关键原材料的供应上,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来自商业层面的?” 汪楠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林薇的消息果然灵通!“堀川化学”的事情,虽然叶氏内部和少数核心合作伙伴知晓,但一直对外严格保密,就是怕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供应链波动。她是如何得知的?是“远山”那边有意无意泄露的?是“蓝海资本”在散布消息施压?还是她的信息网络,已经触及到了叶氏内部? “任何复杂的产业化项目,在供应链上遇到挑战都是常态。” 汪楠的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尤其是涉及高端材料,全球供应商格局相对集中,我们需要与合作伙伴共同应对各种不确定性。叶氏对此有充分的预案和多元化的布局,这一点我在采访中也提到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给出了一个标准化、但挑不出毛病的回答。 林薇显然不满足于这样的答案,她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但目光却更加专注地盯着汪楠:“汪楠,这里没有摄像机,也没有录音笔。只是老同学之间,私下的交流。我听到的,不仅仅是一般的‘挑战’。有传闻说,是某个有特殊背景的资本方,在通过上游供应链,对‘新锐’进行施压,甚至……是狙击。而叶氏内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人……或许在配合这种施压?”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轻柔的爵士乐背景中,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入玉盘,敲在汪楠的心上。她不仅知道供应链问题,甚至可能隐约触及了“蓝海资本”和内部隐患的存在!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风闻!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汪楠的背脊微微绷直了。他看着林薇,林薇也毫不回避地看着他。咖啡馆柔和的光线下,她的脸庞依旧清丽,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此刻却闪烁着锐利的、属于顶尖调查记者的光芒,那光芒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核心。 “林薇,” 汪楠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也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凝重,“有些传闻,往往只是捕风捉影,或者,是有人希望外界看到的‘风声’。叶氏和‘新锐’项目,树大招风,有些猜测和议论,并不奇怪。但作为项目负责人,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我们会尽一切努力,确保项目的顺利推进,排除一切干扰。至于内部……”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着林薇的眼睛,“任何组织,在面临转型和巨大压力时,都可能有不同的声音,有不同的利益考量,这是管理常态。重要的是,目标是否一致,决策机制是否有效,以及,最终能否克服困难,达成目标。” 他依旧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话语中的暗示已经足够清晰:他承认存在压力和干扰,也承认内部有不同声音,但他对解决问题有信心。这是一种有限度的坦诚,也是一种警告: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林薇深深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中读出更多信息。良久,她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那神情里有理解,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担忧? “我明白了。” 她轻轻说道,重新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拿铁,喝了一小口,“你总是这样,汪楠。当年做项目,遇到再难的数据,再复杂的模型,你也是一个人闷头搞定,很少抱怨,也从不轻易说‘不可能’。现在,面对这么复杂的局面,你还是这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是,有些事,或许不是一个人闷头就能扛过去的。资本的世界,有时候比数据模型,要冰冷和残酷得多。” 这句话,不再是职业的探究,更像是一种来自旧识的、带着关切的提醒。它越过了“主持人”和“被采访者”的界限,也越过了“老同学”之间安全的怀旧范畴,直接触及了汪楠当下处境的核心。 汪楠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林薇,看着她眼中那抹清晰的、并非作伪的关切,一时间竟有些无言。许久,他才低声说:“我知道。谢谢。” 又是短暂的沉默。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依旧是舒缓的调子,但气氛却似乎变得有些凝滞。刚才那番关于“风声”和“传闻”的对话,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打破了表面平静的叙旧假象,露出了底下汹涌的暗流。 “我最近,在做一期关于‘产业资本与供应链安全’的深度报道。” 林薇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但话题已经转换,“会涉及一些案例,包括成功应对供应链风险的,也包括……因为供应链问题而受制于人,甚至导致项目失败的。‘新锐’项目,可能不会直接出现在报道里,但你们的实践和思考,对我很有启发。” 她看着汪楠,目光真诚,“如果以后方便,或许可以再找时间,不录音,不记录,就是纯粹聊聊,关于这个行业的现状,关于中国企业走出去、引进来过程中遇到的那些真实挑战和博弈。我觉得,你的视角,会很有价值。” 这又是一个新的邀约,以“行业交流”为名。但经历了刚才的对话,汪楠清楚,这“交流”绝不会仅仅是学术探讨。林薇显然对叶氏和“新锐”背后的暗涌产生了浓厚的职业兴趣,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她是在寻找更深入的素材?还是……另有所图? “如果时间允许,当然可以。” 汪楠没有把话说死,给出了一个留有回旋余地的答案,“不过最近项目上的事情确实比较多。” “理解。” 林薇笑了笑,没有强求。她看了一眼腕表,“时间不早了,我四点半还有个策划会。今天……谢谢你的咖啡,还有时间。” “该我谢谢你的咖啡。” 汪楠纠正道,也看了一眼时间,确实不早了。 两人起身,林薇重新穿上风衣。走出咖啡馆,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CBD高楼林立,霓虹初上,都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汪楠,” 在分别前,林薇忽然叫住他,她的表情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声音却很清晰,“保重。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需要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听听看法,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以找我。老同学的这点用处,还是有的。” 她的话说得很含蓄,但其中的意味,汪楠听懂了。这是一种善意的、保持距离但又留有通道的提醒和承诺。 “我会的。你也多保重,林薇。” 汪楠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 林薇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温和而遥远。然后,她转身,汇入了街上匆匆的人流,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汪楠站在原地,看着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久久没有动。一杯咖啡的时间,一次看似平常的叙旧,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林薇的敏锐、她的信息渠道、她那些看似随意却直指核心的问题、她最后那句含义复杂的提醒……都让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警醒。 她知道了多少?她还想知道多少?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职业使然的调查本能?是旧日情分下的关心?还是……受到了某种暗示或驱使? 晚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汪楠拢了拢开衫的衣襟,转身,向着与林薇相反的方向走去。咖啡馆的暖意和那短暂浮现的旧日光影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浓重的迷雾和更真切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寒意。这杯咖啡,叙了旧,却也带来了新的、更复杂的谜题与挑战。前方的路,依旧在浓雾与微光中,蜿蜒向前。 第165章 单纯年代的回忆 与林薇的咖啡馆一别,汪楠没有立刻返回公司,也没有去见任何人。他让司机将车开到江边,然后独自下车,沿着滨江步道缓缓前行。深秋的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穿透薄薄的开衫,却吹不散心头那团因林薇的话语、眼神,以及那些被勾起的、遥远而清晰的回忆,所带来的纷乱与沉闷。 林薇最后那句“保重”,和那句“如果需要……可以找我”,像带着温度的羽毛,轻轻拂过他冰封已久的、属于“汪楠”而非“汪总”的某处心防。但紧接着,理智立刻筑起更高的堤坝——她是财经频道的主持人,是顶尖的调查记者,她的关切或许真诚,但她的职业身份和背后所代表的信息网络与舆论力量,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双刃剑。她的“风声”,她的“提醒”,是善意,还是试探?是援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介入? 他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现在的他,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的钢丝上,任何一丝分心,任何一缕不该有的情感牵绊,都可能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他必须冷静,必须清醒,必须将全部心神聚焦于眼前的棋局——叶氏的暗流,“新锐”的危机,冯震的制衡,方佳的谜团,吴天佑的疑点,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蓝海资本”……这团乱麻尚未理清,他不能,也无力再承载另一份来自过去的、复杂难言的情愫。 可是,记忆的闸门一旦被撬开一道缝隙,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尤其当他独自一人,面对这沉沉暮色和滔滔江水时。 他记得,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林薇,是在那个跨系社会调研项目的启动会上。经济系和新闻系的学生被混编成小组,任务是调研本市传统制造业的数字化转型困境。他是经济系派出的“数据分析担当”,而林薇,是新闻系那个主动请缨担任小组长、在自我介绍时眼睛亮得惊人的女生。她站在讲台上,条理清晰地阐述调研思路,声音清朗,充满感染力,仿佛浑身散发着光。而他,坐在角落,沉默地翻阅着项目背景资料,心里却在想,这个女生,是不是有点太理想主义了?转型困境哪有她说的那么简单,几句口号和情怀就能解决? 分组时,他们恰巧被分到了一组。最初的合作并不顺利。他习惯用数据说话,认为一切问题都可以被量化、被建模,最优解隐藏在冰冷的数字背后。而她,则执着于挖掘“人的故事”,认为只有理解工厂老师傅的迷茫、中年管理者的焦虑、年轻技术员的憧憬,才能真正触及转型的痛点和希望。他们经常争论,有时甚至面红耳赤。他觉得她感性有余,理性不足;她觉得他冷酷刻板,缺少温度。 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他们小组去城郊一家濒临倒闭的老机床厂调研。厂长是个头发花白、满手油污的老师傅,说起厂子曾经的辉煌和如今的落魄,老泪纵横。林薇耐心地听着,记录着,不时轻声安慰。汪楠则更关注账本上的数字、设备的老化程度、市场的萎缩数据。访谈结束后,林薇情绪明显有些低落,一个人走到厂区后面的废弃篮球场边,看着荒草丛生的空地发呆。 汪楠整理完数据,走出办公室,看到她单薄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数据不会说谎,” 他站在她身边,看着同样的荒芜,声音平板地陈述,“这家厂的设备成新率不足30%,主力产品技术落后市场两代以上,负债率超过80%,就算没有数字化转型的冲击,被市场淘汰也是迟早的事。感性解决不了问题。” 林薇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知道。数据我都看了。可是汪楠,数据背后,是三十年的心血,是几百个家庭的饭碗,是那个老师傅一辈子的骄傲和坚持。这些东西,你的模型,能算进去吗?” 汪楠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在他的经济学世界里,效率、成本、收益是至高法则,淘汰落后产能是经济规律的必然,阵痛之后才有新生。但林薇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理性世界的坚硬外壳,让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曲线之下,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的青春、汗水、梦想,以及被时代车轮无情碾过时的无措与悲凉。 他没有回答。那天下午,他们并排站在荒草丛生的篮球场边,谁也没有再说话。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一种奇异的、沉默的共鸣,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从那以后,他们的争论依然存在,但似乎多了一层彼此理解的底色。他开始尝试在她的采访手记里,寻找那些数字无法概括的、人性的温度;她则开始在他的数据分析报告旁,用红笔标注:“此处的‘优化成本’,是否意味着三十名工人的下岗?”“这里的‘市场淘汰’,那些被淘汰的熟练工匠,他们的技能和社会价值如何安置?” 他们依然会为了一个调研结论的表述争执不休,但争吵过后,她会递给他一瓶水,他会默默帮她核对引用的数据。他们一起熬夜整理访谈录音,一起在破旧的小吃店吃宵夜,一起为某个突然的发现而兴奋,也为某个无解的困境而叹息。那是段被理想和热血浸泡的岁月,尽管青涩,尽管幼稚,却干净得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他们相信,凭借理性的分析和真诚的笔触,就能为这个复杂的世界找到一条更好的路,哪怕只是照亮很小的一块地方。 他记得,项目最终报告答辩前夕,两人在图书馆通宵。他为最后的模型校验焦头烂额,她为结论部分的措辞反复推敲。凌晨三点,图书馆只剩下他们两人,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写满修改意见的稿纸。他做完最后一遍验算,抬起头,看到窗外深蓝色的天幕,和桌上她安静的睡颜。那一刻,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变得异常柔软。他轻轻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她身上。动作很轻,但她似乎还是察觉了,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将脸往带着他体温的外套里埋了埋,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个极浅的、满足的弧度。 那一幕,许多年后,依然会在他最疲惫、最孤独的时刻,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那一刻的静谧,那一刻心底涌起的、陌生而柔软的悸动,是后来的华尔街,是后来的叶氏,是后来的权谋与博弈中,再也无法复制的纯粹。 然而,美好的东西似乎总是易碎。项目结束后,他们依然保持着联系,偶尔一起吃顿饭,聊聊天。话题从学术、理想,渐渐扩展到更广泛的领域,但两人都小心翼翼地,没有触碰那条模糊的界限。他感觉得到她的靠近,也察觉到自己内心的波澜,但那时,他已经被保送到国外顶尖商学院深造,而她也拿到了心仪媒体的实习offer,即将奔赴另一个城市。未来像两条注定要分开的射线,指向不同的方向。他骨子里的理性(或者说怯懦)告诉他,不确定的未来,不确定的人生轨迹,开始一段感情,对彼此或许都是负担。 于是,在出国前的那个夜晚,当她鼓起勇气,约他在学校那棵老梧桐树下见面,眼中闪着忐忑而期待的光芒,似乎想说什么时,他抢先一步,用刻意平淡甚至有些疏离的语气,说着“前程似锦”、“保持联系”之类的客套话,然后,近乎仓皇地转身离开。他甚至不敢回头看她当时的表情。只记得那个夏夜,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月光清冷,将他独自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他去了国外,最初还通了几封邮件,内容渐渐从分享见闻变成节日问候,最后,只剩下社交软件上偶尔的、无声的点赞。再后来,连点赞也停止了。他们消失在彼此的生活里,如同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急速远离的直线,只在对方的记忆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关于青春、理想和未曾言明心事的划痕。 江风更冷了,带着潮湿的水汽,将汪楠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他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襟,触手却是一片冰凉。那件在图书馆为她披上的外套,早已不知遗失在岁月的哪个角落。而那个会在凌晨三点的图书馆累到睡着、会为一家濒临倒闭的工厂落泪、眼睛亮得惊人的女孩,也早已成为了财经频道里那个冷静犀利、目光如炬的王牌主持人林薇。 时光改变了太多。他不再是那个执着于用模型解释世界、内心却会为一句质问而触动的青涩学长;她也不再是那个坚信笔尖能照亮黑暗、会为理想而热泪盈眶的新闻系女生。他们都披上了厚厚的铠甲,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负重前行。他的铠甲是冷静、是算计、是步步为营;她的铠甲是专业、是审慎、是看透世情后的依然坚守。 咖啡馆里,她问:“你总是这样,汪楠。当年做项目,遇到再难的数据,再复杂的模型,你也是一个人闷头搞定,很少抱怨,也从不轻易说‘不可能’。现在,面对这么复杂的局面,你还是这样。” 她说对了,也没全对。他还是习惯一个人扛,不轻易言说。但扛的东西,早已天差地别。当年扛的,是学术的压力,是理想的重量;如今扛的,是企业的存亡,是数百亿的资产,是无数人的生计,是暗处的刀光剑影,是良知与手段的反复撕扯,是双手可能沾染的、洗不净的灰暗。 他掏出手机,屏幕在暮色中亮起刺眼的光。工作邮件和加密信息提示挤满了通知栏。苏晴发来了关于吴天佑妻弟王海最新一笔可疑资金流向的初步分析,指向一个更加隐蔽的离岸空壳;周正转发了一份“远山”总部对“新锐”项目第三季度支出报告的“质询意见”,措辞比以往更加严厉;叶婧也发来一条简短信息,询问他关于下周董事会汇报材料的准备情况。 看,这就是现实。回忆再美好,也只是一缕抓不住的青烟。他需要面对的,是眼前这一地鸡毛,是步步杀机,是必须走下去的、无法回头的路。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那寒意直冲肺腑,驱散心头最后一丝因回忆而生的恍惚与柔软。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沉沉江水,大步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步履坚定,背影重新挺直,方才那个在江边被往事侵袭、流露出片刻脆弱与迷茫的男人,仿佛只是夜色中的一个幻影。 回到车上,他对司机报出公司的地址。车子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是流光溢彩、繁华冰冷的都市夜景。汪楠靠在后座,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再是图书馆的日光灯和梧桐树下的月光,而是不断闪现的数据、图表、人名、利益链条、以及林薇那双清澈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单纯年代的回忆,如同深夜的一盏孤灯,温暖过寒冷,照亮过迷途。但当黎明将至,征人必须上路时,那盏灯,终究只能留在身后,成为前行路上,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关于来处的坐标。而他,汪楠,叶氏集团PMO负责人,“新锐”项目的执棋者之一,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再为那盏灯驻足停留了。 他睁开眼,眸中只剩下属于“汪总”的冷静与锐利。他拿起手机,开始逐一回复那些等待处理的信息和邮件。车窗外,霓虹闪烁,将这个城市的夜晚映照得如同白昼,却也照不进人心深处,那些被层层掩埋的、属于过去的、单纯的光亮。 第166章 两个世界的反差 与汪楠在江边独自面对回忆与现实的冰冷对峙不同,林薇在咖啡馆分别后,并没有直接回财经频道的办公楼,也没有回家。她开着那辆低调的白色轿车,在傍晚拥堵的车流中缓慢穿行,思绪却如同车窗外的霓虹,明灭不定,纷乱如麻。 咖啡馆里的对话,汪楠那些看似滴水不漏、实则暗藏机锋的回答,还有他提及“从金融到实业转变”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复杂光芒,都像一块块碎片,在她脑海中不断组合、拆解、再组合。她试图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图像——关于现在的汪楠,关于他所处的叶氏集团,关于那个被光环和争议同时笼罩的“新锐”项目。 她将车停在江畔一处僻静的观景平台。夜幕低垂,对岸CBD的摩天楼群灯火璀璨,勾勒出这个城市最繁华、也最冰冷的轮廓。江风猎猎,吹散了车厢内残留的咖啡香气,也让她有些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 她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笔记应用。里面分门别类地记录着她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到的、关于叶氏集团、关于“新锐”、关于近期资本市场一些微妙动向的信息碎片。有些是公开财报和公告中不起眼的细节,有些是业内人士私下透露的“风声”,有些是她凭借多年职业嗅觉捕捉到的异常信号。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最终停留在关于“蓝海资本”的条目下。信息不多,甚至可以说语焉不详。这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私募基金,近两年在国内资本市场颇为活跃,但其投资风格诡谲,操盘手法凌厉且常常游走在灰色地带,背景成谜。公开资料显示其创始人是一位有着海外对冲基金背景的神秘华裔,但圈内更流传着其与某些势力深厚的“白手套”甚至境外资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传闻。林薇注意到,“蓝海资本”近期的投资动向,似乎有意无意地与叶氏集团的传统优势领域以及“新锐”项目的潜在市场形成了某种对冲或竞争关系。更有一些未经证实的消息称,“蓝海”曾试图接触叶氏内部某些“不得志”的中高层,手段隐秘。 而在“新锐”项目的条目下,她标注了几个问号:供应链的真实稳定性?关键技术环节的自主可控程度究竟如何?与“远山资本”合作的深层博弈?以及,汪楠在周正(代表冯震)和叶婧之间,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汪楠在咖啡馆里,对她关于“风声”的试探,回应得圆滑而谨慎。他没有否认问题的存在,但将一切归结为“复杂项目常态”和“必要的管理磨合”。这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也符合他作为项目负责人的立场。但林薇的直觉告诉她,事情绝非那么简单。汪楠眼中那份深藏的疲惫和紧绷,偶尔流露出的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提到“排除一切干扰”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都指向水面之下更为汹涌的暗流。 她回想起财经频道内部近期的一次非正式讨论。一位与监管层走得很近的资深评论员,在闲聊时曾隐晦地提到,近期对一些涉及关键技术和供应链安全的跨境资本流动,上面“盯得比较紧”,尤其关注那些背景复杂、操作不透明的基金。当时大家只当是泛泛而谈,但此刻结合“蓝海资本”的传闻,以及叶氏“新锐”项目在供应链上可能遇到的“非技术性麻烦”,林薇感到一根无形的线,似乎在隐约连接着什么。 还有叶氏内部。她通过一些私人关系,隐约听到一些风声,关于叶婧重新掌权后与元老们之间并未完全弥合的裂痕,关于“远山”入主后带来的权力再平衡,以及……关于汪楠这个“空降兵”所面临的微妙处境。有人羡慕他深得叶婧信任,执掌核心项目;也有人暗中非议他手段强硬,背景可疑,甚至猜测他与“远山”方面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勾连。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散落一地的拼图。而汪楠,这个突然以强势姿态出现在叶氏权力核心、并在资本市场上演了精彩反击战的男人,无疑是这幅拼图中最关键、也最难以看清的一块。他到底是谁?仅仅是叶婧倚重的职业经理人?还是某个更深层势力博弈的棋子,甚或是……棋手本人? 林薇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许多年前,那个在图书馆熬夜核对数据、会因为她的一个提问而陷入长久沉思、会在废弃工厂篮球场边与她沉默并肩的年轻侧影。那时的汪楠,眼神里有困惑,有执着,有对世界运行逻辑的探究,也有被她质问“数据背后的人”时,那一闪而过的怔忪和柔软。那时的他,虽然沉默寡言,虽然理性到近乎刻板,但底色是干净的,是带着理想主义温度的。 而咖啡馆里那个西装革履、谈吐沉稳、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表情都控制得恰到好处的汪总……他依旧逻辑清晰,依旧能力出众,甚至比当年更加成熟、更有力量。但林薇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厚重的、属于成年世界博弈的沉滞感,一种被无形枷锁束缚的紧绷,以及那双深邃眼眸深处,难以化开的、属于孤独跋涉者的疲惫与警觉。 两个世界的反差,如此鲜明,又如此残酷地将那个记忆中的侧影,与眼前这个复杂的男人割裂开来。时光和现实,到底对一个人做了什么?又或者说,是这个人,在时光和现实中,主动或被动地选择了成为什么? 林薇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混合着职业性的探究冲动,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属于旧识的担忧。她想起汪楠最后那句低沉的“我知道。谢谢。” 那声音里的复杂情绪,绝非客套。他听懂了她的提醒,也明白她话中隐含的关切。但他选择了用最安全的方式回应,将一切限定在“老同学”的范围内。 或许,这就是他们如今世界的差别。她的世界,是追求真相、揭露问题、推动改变的媒体世界。虽然也有妥协,也有无奈,也有看到灰色地带时的无力,但至少,光明正大地追问、探寻、记录、发声,是她职业的底色,也是她坚守的信条。而他的世界,是资本博弈、权力制衡、利益交换的商业战场。在那里,真相往往需要掩藏,问题需要迂回解决,改变需要在妥协中推进,沉默和算计,有时候比呐喊和直言更有力量。 她可以因为一个线索,去调查,去追问,去撰写可能引发轰动的报道。而他,可能明知道悬崖就在眼前,却必须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在有限的选项中做出最不坏的选择,甚至不得不与某些黑暗共舞,以求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她放下手机,望向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江面上,游轮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破碎的、荡漾的光影。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也像她对汪楠处境的认知,看似有些许光亮,实则破碎而模糊,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也没有立场,过多地介入汪楠的世界。那是他的战场,他的选择,他的道路。她的职业操守和理性都告诉她,应该保持距离,做一个冷静的观察者,最多,在必要且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提供一点有限的信息或提醒。 但心底某个角落,那个属于许多年前、曾与他一起在夕阳下的废弃工厂并肩而立、曾被他悄悄披上外套的女孩,却在隐隐作痛。她看到的是一个身陷重围、独自前行的身影,一个背负着巨大压力、眼中藏着疲惫却依旧强撑的旧识。她无法完全将自己抽离,仅仅做一个冰冷的旁观者。 手机震动了一下,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是栏目组的工作群消息,关于下一期《深度财经观察》选题的讨论。有同事提议,可以跟进“新锐”项目,做一期关于“百亿级科技产业化项目的风险管理”的深度报道,甚至可以考虑邀请汪楠作为特约评论嘉宾。 林薇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动作。理智告诉她,这是一个绝佳的、深入了解“新锐”和汪楠的机会,从职业角度无可厚非。但情感上,她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抗拒。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以工作的名义,再次如此近距离地、深入地去审视、去剖析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汪楠,以及他所处的、那片危机四伏的深海。 最终,她没有在群里表态,只是默默关掉了对话窗口。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理清自己心中那团乱麻。 她重新启动车子,缓缓驶离江边。后视镜里,璀璨的灯火和沉沉的江水逐渐远去。两个世界的鸿沟,如同这夜色中的江面,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暗流汹涌。她握着方向盘,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蜿蜒的车灯河流。无论前方是更深的迷雾,还是可能颠覆认知的真相,她知道自己终将前往。这是她的职业,或许,也是她无法完全割舍的、对那个身处另一个世界之人的,某种复杂难言的责任与牵挂。 只是,下一次的见面,下一次的对话,将会在怎样的情境下发生?是演播室里冷静克制的专业交锋?是咖啡馆中暗藏机锋的私下试探?还是某个意想不到的、更激烈的碰撞? 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关于叶氏,关于“新锐”,关于汪楠,她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因为这次重逢和咖啡馆的对话,变得更多,也更沉重了。那些“风声”,那些“传闻”,那些汪楠言语中极力淡化的“挑战”和“干扰”,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作为调查记者的职业神经里。 或许,是时候启动一些更深入的、非官方的信息核查了。不是为了报道,至少现在不是为了公开报道。只是为了……弄明白。弄明白那个曾经眼神清澈的学长,究竟卷入了一场怎样的棋局;弄明白那家承载着产业突破希望的企业,究竟面临着怎样的真实困境;也弄明白,自己心中那份莫名的不安与隐隐的悸动,究竟源自何处。 夜色渐深,白色的轿车汇入都市璀璨的车河,朝着她位于城西的公寓驶去。而城市的另一端,叶氏大厦顶层的某个窗户,依旧灯火通明。汪楠刚刚结束与叶婧的紧急电话会议,正对着电脑屏幕上苏晴发来的最新加密报告,眉头紧锁。报告显示,对吴天佑妻弟王海的秘密调查,似乎惊动了某个环节,对方最近的资金往来和通讯记录,都变得更加隐蔽和难以追踪。 两个世界的人,在两个不同的空间里,面对着各自的难题与抉择。江风依旧吹拂,却吹不散各自心头的迷雾,也吹不拢那条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名为“现实”与“过往”的鸿沟。重逢带来的涟漪或许尚未平息,但更大的浪涛,似乎正在看不见的深处,悄然酝酿。 第167章 林薇的怀疑与追问 从咖啡馆回来后的几天,林薇试图将关于汪楠、关于叶氏、关于“新锐”项目的种种思绪暂时搁置,投入到日常紧张的工作中。财经频道永远不缺新闻,新的财报季来临,几家明星公司业绩暴雷引发市场震荡,一场关于跨境数据安全监管的高层论坛需要她主持,手头还有两个深度报道的选题在同步推进。她努力让自己忙碌起来,用满满当当的日程表挤占那些不受控制浮现在脑海中的疑问和那张交织着疲惫与沉静的脸。 然而,职业的本能和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不安,却像潮水,总在夜深人静或工作间隙的片刻喘息时,悄然漫上来,浸湿她的思绪。汪楠在咖啡馆里那些圆滑而谨慎的回答,他提起“排除干扰”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以及那句“有些传闻,往往只是捕风捉影,或者,是有人希望外界看到的‘风声’”,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那不是否认,那更像是一种……变相的承认,承认有风雨,承认有“人”在制造风雨。 她开始有意识地,利用工作的便利和多年积累的人脉,以一种更为隐蔽和系统的方式,收集、梳理与叶氏集团、“新锐”项目相关的公开及非公开信息。这不是为了某个具体的报道选题——至少目前不是——更像是一种出于职业敏感和个人关切的、自发的“信息拼图”行为。 她调阅了叶氏集团近两年所有的公开财报、公告、研报,重点分析“新锐”项目相关的投资节奏、供应链披露(虽然很少)、以及关键人事变动。她注意到,在叶婧重新掌权、汪楠出任PMO负责人后,项目的资金投入明显加大,但关于核心供应商的具体信息和关键技术指标的披露却异常模糊,这与叶氏以往相对透明的风格略有不同。而在引入“远山资本”后,财报中关于“关联交易”和“特殊目的实体”的注释变得复杂了许多。 她以“为产业报道做背景研究”为由,旁敲侧击地向几位相熟的券商研究员、私募基金合伙人、以及专注科技领域的律师打探消息。大多数人对“新锐”项目持谨慎乐观态度,认为方向正确但挑战巨大,特别是供应链和商业化前景。但她也捕捉到一些更微妙的信号。 一位与一级市场联系紧密的私募朋友,在私下聊天时提到:“叶氏的‘新锐’确实是个香饽饽,也是块硬骨头。我听说,不止‘远山’一家在盯着,有些……背景比较复杂的资金,也对这块‘卡脖子’技术的产业化感兴趣,而且路子更野。叶婧压力不小,外面有狼,里面……嘿嘿,也不好说全是自己人。” 对方没有明说,但那种“你懂的”的表情和语气,让林薇心中警铃微作。 另一位在某·大型国资投资机构任职、消息灵通的学长,在回复她关于“产业资本与供应链安全”的请教邮件时,不经意地提到:“……最近上面确实在重点关注某些敏感领域的跨境资本流动和供应链隐患。有些项目,表面上看是纯商业行为,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博弈。你们媒体嗅觉灵,可以多关注一下那些近期在相关领域异常活跃、但背景成谜的资本,比如那个‘蓝海’,动作不小,但水很深,一般人摸不到底。” “蓝海资本”。这个名字再次出现,与她之前笔记中的信息碎片对上了。她尝试通过公开渠道和有限的非公开数据库查询“蓝海”的详细信息,但所得甚少。这家公司就像一条隐藏在深水下的黑影,偶尔搅动起涟漪,却难窥全貌。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寻常的信号。 她还以“校友联络”的温和名义,联系上了一位几年前从叶氏中层离职、现在自己创业的前员工。对方起初很客气,但当她将话题引向叶氏现状、特别是“新锐”项目时,对方的语气变得谨慎而疏离,只含糊地表示“叶总魄力很大,汪总能力很强,但大公司嘛,事情复杂”,便很快借口有事结束了通话。这种避之不及的态度,反而让林薇更加确信,叶氏内部绝非铁板一块,甚至可能存在着某些不便为外人道的纠葛。 所有这些零散的信息,像一块块黯淡的拼图碎片,单独看模糊不清,但当她将它们放在一起,结合汪楠在咖啡馆里那些欲言又止的表现和难以掩饰的疲惫时,一副令人不安的图景开始隐隐浮现: “新锐”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国家级产业化项目,正面临着内外多重压力。外部,有不怀好意、背景神秘的资本(如“蓝海”)在暗中觊觎甚至狙击;内部,在引入战略投资者“远山”后,权力结构重塑,新旧势力博弈,叶婧的掌控力或许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稳固;而在具体的项目运营层面,供应链可能存在不为人知的重大隐患,且似乎有内部人与外部势力勾结的迹象(汪楠提到的“排除干扰”和“有人希望外界看到的风声”);汪楠本人,作为叶婧倚重的“空降”干将,身处风暴眼,既要推动项目,又要平衡内外各方势力,还要防范暗箭,其处境之艰难、压力之巨大,可想而知。 那么,汪楠在这其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仅仅是叶婧手中一把锋利的刀,一个能力超群的执行者?还是说,他也有自己的算计和目的?他与“远山”的周正(背后是冯震)关系如何?他真的能完全信任叶婧吗?他在处理内部可能的“钉子”和外部“蓝海”的威胁时,手段是否……都那么光明正大? 这个念头让林薇心头一紧。她想起汪楠在谈及应对“挑战”时的冷静乃至冷酷,想起他在资本市场上对抗陈俊生时的雷霆手段。她毫不怀疑汪楠的能力和决心,但她也深知,在残酷的商业战争中,尤其是在涉及数百亿资金和产业命运的博弈里,有些手段,可能会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更暗的地方。那个曾经在废弃工厂篮球场边,因为她一句“数据背后的人”而陷入沉思的青年,如今是否还能守住某些底线? 怀疑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她开始重新审视与汪楠重逢后的每一个细节。演播室里,他陪同叶婧时的沉稳周全;专访中,他应对尖锐问题时的滴水不漏;咖啡馆里,他谈及转变时的真诚,以及面对“风声”试探时的谨慎与隐含的警告……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在复杂环境中游刃有余、深不可测的成熟男人。这与她记忆中那个略显青涩、执着于逻辑与理想的学长,重叠又疏离。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次重逢,汪楠主动接受她的专访,以及后来答应咖啡叙旧,是否也包含了他自身的某种算计?他是否想通过她,向外界传递某种经过精心筛选的信息?或者,利用她财经频道主持人的身份和影响力,来达到某些不便明言的目的?毕竟,在舆论场上,有时候一则经过巧妙设计的报道或访谈,其威力不亚于一场资本战役。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如果连旧日的情分(哪怕只是老同学之谊)都可能被利用,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纯粹可信的? 然而,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微弱地反驳:如果他真的如此工于心计,为何会在提及“不甘心”和“满足感”时,眼中会闪过那样真实的光芒?为何在最后,会以那样低沉而复杂的语气,说出“我知道。谢谢。” 那里面,她分明听出了一丝疲惫,一丝无奈,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那不是一个纯粹的算计者会轻易流露的情绪。 两种念头在她脑海中激烈交战,让她心烦意乱。她既无法说服自己完全相信汪楠的无辜与单纯,也无法将他彻底推向冷酷算计者的对立面。他就像一个复杂的多面体,每一面都折射出不同的光影,让人难以看清全貌。 这种不确定感,对于一个追求真相的调查记者来说,是难以忍受的煎熬。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更直接的线索,来验证或推翻自己的怀疑。 她想到了一个人——她在证监会的一位老同学,目前在稽查部门任职,或许能接触到一些非公开的监管信息或市场异动报告。虽然通过私人关系打探敏感信息有违规定,也风险极大,但林薇决定冒一次险。她编了一个相对合理的理由,约对方出来“聊聊近况,请教一些监管动态对报道的影响”。 同时,她也开始更加留意财经新闻中与叶氏、“新锐”产业链相关的任何风吹草动,并利用自己的人脉,尝试接触一两位可能在叶氏或“新锐”项目供应链上有过合作的中小企业主,希望能从侧面了解到一些更具体、更真实的情况。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林薇的心情是复杂而矛盾的。一方面,调查记者的职业本能和追寻真相的冲动驱使着她深入挖掘;另一方面,对汪楠个人处境的隐隐担忧,以及利用私人关系打探可能涉密信息所带来的道德压力,又让她倍感挣扎。她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职业的敏感和对一个复杂商业案例的好奇,与汪楠本人无关。但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轻声质问:真的无关吗?如果汪楠真的深陷泥潭,甚至可能采取了某些非常手段,她该如何面对?是揭露,还是沉默?是帮助,还是划清界限? 怀疑如同蔓草,缠绕着她的思绪;追问的欲望,则像暗夜中的灯火,吸引着她不断向前,即使前方可能是更深的迷雾,甚至是危险的悬崖。她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片未知的水域,这里既有职业的风险,也可能触及情感的雷区。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线索一旦抓住,有些疑问一旦产生,不弄个水落石出,她是不会甘心的。 窗外,夜色已深。林薇关掉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屏幕上,关于“蓝海资本”背景的有限资料,关于叶氏股权结构的分析图,关于“新锐”项目供应链的模糊描述……各种窗口还打开着,像一双双沉默而充满疑问的眼睛,注视着她。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走到窗边。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远处叶氏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那里,此刻是否也有人和她一样,在灯光下面对着复杂的困局,内心充满了怀疑与追问?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无论如何,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就是小心翼翼地求证,冷静地分析,以及……做好面对任何可能真相的心理准备。包括那个可能让她失望,甚至心痛的,关于汪楠的真相。 第168章 欲言又止的真相 与证监会老同学的“请教”约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会员制茶舍。对方姓郑,是林薇大学时的辩论队队友,毕业后进入监管系统,一路稳扎稳打,如今在稽查部门负责某个方向的线索筛查。郑明(化名)是个谨慎的人,赴约前就再三强调“纯属老友聊天,不涉及任何工作秘密”。 茶香袅袅,环境清幽。林薇没有直奔主题,而是从当年的校园趣事、共同朋友的近况聊起,气氛轻松融洽。直到一壶茶过半,她才貌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当前的市场热点。 “最近在做一个关于产业资本和供应链安全的系列策划,感觉现在跨境资本流动越来越复杂,监管压力也挺大吧?”林薇为郑明续上茶,语气随意。 郑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点点头:“是啊,尤其涉及关键技术领域,上面盯得很紧。有些资本,穿了好几层马甲,绕道几个离岸中心进来,目的不纯。我们这边,识别和预警的压力很大。” 他话说得原则,但语气里透着一丝疲惫。 “听说有个叫‘蓝海资本’的,最近在几个半导体和新材料领域动作频频,但背景挺神秘?” 林薇试探着问,目光落在茶杯里沉浮的茶叶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郑明喝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林薇,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随即又垂下眼帘,吹着茶水:“‘蓝海’啊……是家挺活跃的机构。怎么,你们频道也关注到他们了?” “做深度报道,各种背景的资本都要了解嘛。只是觉得这家风格有点特别,公开信息又少,有点好奇。” 林薇笑了笑,用闲聊的口吻说,“像他们这种,合规方面,是不是也比较容易出问题?” 郑明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茶室里只有古琴曲悠扬的背景音。良久,他才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薇薇,咱们老同学,我才多说两句。有些事,没证据不能乱说。但‘蓝海’……确实在我们的关注名单上。不止我们,可能其他条线的兄弟单位,也在留意。他们的资金路径、最终受益人,包括一些投资标的的选择和操作手法,都……比较有意思。但你知道,没抓到实证之前,都是猜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水可能比想象的还深。涉及到一些……不好明说的关系。我们办案,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有时候,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总之,这家机构,你们媒体关注可以,但报道要格外慎重,没实锤的东西,千万别碰。容易惹麻烦。” 虽然郑明说得极其隐晦,但“关注名单”、“其他条线兄弟单位也在留意”、“水可能比想象的还深”、“不好明说的关系”、“容易惹麻烦”……这些措辞,已经足够在林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几乎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蓝海资本”绝非普通的私募基金,其背景复杂,且已引起监管的警觉。而“容易惹麻烦”五个字,更是赤裸裸的警告。 “我明白,就是随便聊聊,了解下背景。” 林薇神色如常,给郑明又添了点茶,转移了话题,“最近市场波动大,你们稽查的同志更辛苦了吧?” 后续的聊天回到了安全的轨道,谈论行业趋势,育儿经,房价。但林薇的心,已经飞到了别处。郑明的暗示,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她原本就疑虑重重的心湖。“蓝海”不仅有问题,而且问题可能很严重,甚至牵涉到“不好明说的关系”。那么,与“蓝海”疑似存在某种关联(无论是竞争、施压还是更复杂关系)的叶氏和“新锐”项目,又处在怎样的漩涡中心?汪楠在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抵抗者,是周旋者,还是……某种程度上的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几天后,另一个信息源有了回音。她通过中间人,联系上了一位曾为“新锐”项目某个二级供应商提供过少量特种材料的私营企业主,姓赵。赵总在电话里起初很热情,但一听林薇是财经频道的记者,想了解“新锐”项目供应链的情况,语气立刻变得闪烁和警惕。 “林记者,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我们就是个小厂,跟着喝点汤。‘新锐’那边的事情,我们这种级别根本够不着,都是跟一级供应商打交道。而且……” 赵总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明显的顾虑,“他们那边,规矩大,口风紧。前阵子好像是出了点事儿,查得特别严,我们都签了保密协议的,真不敢乱说。” “出事?方便透露是哪方面吗?技术问题?还是供应问题?” 林薇抓住话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不带逼迫感。 “哎哟,这我真不清楚,也不敢打听。” 赵总连忙否认,但或许是看在中间人面子上,又或许是林薇语气中的诚恳起了作用,他犹豫了一下,极快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好像是……供应端有点不太平,具体的真不知道。反正那阵子,跟我们对接的‘新锐’那边的人,换了,原先那个王工,听说……调走了?还是怎么了,反正不见了。新来的人,规矩更多。别的我真不能说了,林记者,体谅体谅,我们小本生意,不容易。” 电话匆匆挂断。林薇握着手机,心跳有些加速。“供应端不太平”、“对接的人换了”、“王工不见了”。虽然信息依然碎片,但指向性更明确了。“新锐”的供应链确实出了问题,而且可能涉及内部人员的变动。这个“王工”是谁?是正常调动,还是与“不太平”有关?是汪楠在咖啡馆里提到的需要“排除”的“干扰”之一吗? 她立刻在加密笔记中记下这条线索,标注为“需核实:王工身份及变动原因”。同时,对“蓝海资本”的危险等级评估,又调高了一级。 这些来自不同渠道、相互印证的信息碎片,逐渐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一个被寄予厚望、处于风暴中心的重大项目;一群背景神秘、行事诡谲的境外资本;一条可能存在隐患和内部蛀虫的供应链;一个身处漩涡中心、疲惫而警惕的掌舵人;以及,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的、盘根错节的利益与权力的阴影。 林薇感到自己正在接近某个巨大秘密的边缘,但前方是更浓的迷雾,以及……可能致命的危险。郑明的警告言犹在耳。她开始理解汪楠在咖啡馆里的谨慎,甚至……理解他可能不得不采取的一些非常手段。如果对手是“蓝海”这样不择手段的资本,如果内部真有蛀虫与外部勾结,那么,寻常的商业规则和道德准则,是否还能适用?汪楠所承受的压力和面临的抉择,恐怕远超她之前的想象。 这个认知让她心情复杂。一方面,调查记者的本能和对真相的渴望驱使她继续深入;另一方面,对汪楠处境的某种理解和同情,以及可能面临的未知风险,又让她感到迟疑和沉重。她知道,自己或许正在撬动一块她目前还无法完全掌控的巨石。 就在这种矛盾与焦灼中,一天深夜,林薇在书房整理白天的采访录音时,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皱了皱眉,这个时间,很少有工作以外的电话。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接了起来。“喂,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似乎有些压抑的呼吸声。就在林薇怀疑是骚扰电话准备挂断时,一个低沉而熟悉,却带着明显疲惫和一丝沙哑的声音传来: “林薇……是我,汪楠。”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汪楠?在这个时间,用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 “汪楠?”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关掉了录音软件,“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浓浓的疲惫,甚至……一丝罕见的脆弱。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没事……就是,突然有点累。想找个人……说说话。” 汪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卸下部分伪装的放松,也有一丝茫然,“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我还没睡。” 林薇立刻说,心头那根弦绷紧了。这太不像她认识的汪楠了。那个在财经频道演播室里冷静自持,在咖啡馆里滴水不漏的汪总,绝不会在凌晨一点多,用一个陌生号码,打电话给一个并不算特别亲密的老同学,只因为“有点累,想说说话”。 “你……还好吗?” 她轻声问,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但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 “还好。” 汪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答道,但随即,他似乎又觉得这个回答太过敷衍,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就是……有时候觉得,像是在走一根很细的钢丝,四周都是黑的,看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底下是深渊还是水面。只能往前走,不能停,也不能回头。” 他的比喻如此形象,如此……绝望。林薇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她知道,这或许是他极度疲惫、心理防线出现短暂缝隙时,吐露的一丝真言。这比他在咖啡馆里任何圆滑的回答,都更直接地揭示了他此刻的真实状态——高压、孤独、如履薄冰。 “是因为项目上的事?还是……其他?” 林薇小心翼翼地追问,既想抓住这个机会了解更多,又怕惊扰了他这难得的坦诚时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都有吧。项目很复杂,人……更复杂。”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组织语言,“林薇,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们没有选择各自的路,或者……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在图书馆通宵,在工厂篮球场边发呆的时候,是不是会简单很多?至少那时候,对错分明,目标清晰,哪怕力量微薄,也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情。” 他的话语里,透露出浓浓的倦怠和对往昔的怀念,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悔意?林薇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起咖啡馆里他谈起“不甘心”和“满足感”时的光芒,也想起他此刻声音里的疲惫。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重叠,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现在做的,就不是对的事情了吗?” 她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汪楠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电话断了线。“对错……” 他缓缓地,仿佛咀嚼着这个词的重量,“在有些事情上,界限没那么分明。就像下棋,有时候为了保住大局,不得不舍弃一些棋子;有时候,明知道一步棋走下去,会伤及无辜,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你能说,那步棋,是对,还是错?”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但“舍弃棋子”、“伤及无辜”这样的字眼,让林薇的心直往下沉。她几乎可以肯定,汪楠正在做的,或者准备做的某些事情,可能已经触碰,或者即将触碰某些灰色地带,甚至底线。 “汪楠,” 林薇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和担忧,“我不知道你具体遇到了什么,但……无论多难,有些底线,不能破。一旦破了,就回不了头了。这不是下棋,这是……”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是商场?是人生?还是更残酷的、她或许从未真正见识过的博弈场? 电话那头,汪楠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那丝罕见的脆弱和茫然消失了,重新变得低沉、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你看,我大概是太累了,都开始说胡话了。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你就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吧。” “汪楠!” 林薇急忙叫住他,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劝解?还是追问?似乎都不合适。 “我没事。” 汪楠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似乎压抑着更多的东西,“就是突然有点……感慨。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很晚了,你早点休息。” 他的语气,已经是明确的结束通话的姿态。 “你也注意休息,别太累。” 林薇只能这样说,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她知道,那扇刚刚打开了一条缝隙的门,又被他亲手关上了。 “嗯。” 汪楠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再见,林薇。”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林薇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将她笼罩在一片寂静和阴影里。 汪楠那番“走钢丝”、“对错难分”、“舍弃棋子”的话,像冰冷的石块,压在她的心头。这不是一个明确的 confession(坦白),却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让她感到寒意。他到底在经历什么?又在谋划什么?他口中的“棋子”和“无辜”,指的又是谁? 这个深夜的来电,这个疲惫而脆弱的汪楠,这些欲言又止、充满隐喻和沉重暗示的话语,非但没有解开她心中的疑团,反而让那团迷雾更加浓重,也让她的担忧,达到了顶点。 真相,似乎就在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后面,模糊可见,却又被牢牢遮挡。而捅破这层纸,需要勇气,也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对汪楠,对她,对很多人,或许都是如此。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或许无意中,已经站在了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而漩涡的中心,正是那个她曾熟悉、如今却倍感陌生的男人。是继续深入,还是抽身后退?这个选择,此刻显得如此艰难,又如此迫切。 第169章 心动与愧疚交织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林薇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仿佛汪楠那疲惫、沙哑、充满隐喻和未尽之言的声音,依然萦绕在耳边,混合着电流的微噪,敲打在她的鼓膜和心尖上。 “走钢丝”、“对错难分”、“舍弃棋子”、“伤及无辜”……这些词句,如同冰冷的石子,一颗颗投入她原本就因为调查而波澜暗生的心湖,激起更深的涟漪,也带来刺骨的寒意。这不再是财经频道演播室里那个冷静自信的汪总,也不是咖啡馆中那个滴水不漏的受访者,而是一个在深夜里卸下部分铠甲,流露出罕见脆弱、迷茫甚至……一丝绝望的,活生生的人。 她从未听过汪楠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在她记忆里,即便是当年面对最棘手的数据模型,或是两人争论得最激烈时,他也是克制的、理性的,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而刚才电话里的那个声音,却透着一股被重压碾过的疲惫,以及一种对自身所行之路的深深怀疑。这让林薇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悸。 是的,心悸。在意识到那深沉担忧的同时,另一种更隐秘、更不合时宜的情绪,也在心底悄然滋生。那是多年后再见时,被他沉稳气场和成熟魅力所吸引的细微心动,是咖啡馆里他谈及理想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带来的熟悉悸动,也是此刻,听到他深夜无助低语时,不受控制涌起的怜惜与牵念。这种心动,混杂着对过往青涩·情愫的追忆,对眼前这个复杂男人处境的理解(哪怕只是片面的),以及一种超越普通老同学关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 这感觉让她慌乱,也让她感到一丝自我厌恶。她是林薇,是财经频道的首席记者,是追求真相、揭露问题的调查者。她应该冷静、客观、理智地分析汪楠话中透露的信息,评估其背后的风险和含义,判断叶氏和“新锐”项目可能存在的严重问题,甚至……考虑这是否值得作为一个深度调查报道的切入点。而不应该像个怀春少女或过度担忧的朋友,在这里为他深夜一通语焉不详的电话而心绪不宁,甚至生出不合时宜的心疼。 理智与情感,职业与私谊,在此刻激烈交战,让她备受煎熬。 她放下早已僵硬的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深秋凌晨冰冷的空气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也让她翻腾的思绪稍微冷却了一些。窗外,城市沉睡在稀疏的灯火中,大部分窗户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像固执守夜的眼睛。她不禁想,汪楠此刻在哪里?是否也在这样的一个窗口后,面对着无尽的夜色和更深的困境?他打来电话时,是刚结束一场艰难的谈判,还是独自面对着一堆无解的难题?他说的“棋子”和“无辜”,具体指的是什么?是商业竞争中被牺牲的小供应商?是被卷入权力斗争的无辜员工?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最后那句“你就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吧”,更像是一声疲惫的叹息,一道重新竖起的屏障。他将那短暂的脆弱展示给她看,随即又后悔了,迅速用冷静的外壳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这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他所处的环境是何等高压,何等不允许丝毫软弱的流露。那通电话,或许是他压力达到某个临界点时,一种下意识的、寻求情感慰藉的冲动,而对象是她,这个既知晓部分过去、又身处相对“安全”的圈外、或许还残留一丝信任的老同学。 这份下意识的、短暂的信任,让林薇的心动中,又掺入了一丝沉甸甸的愧疚。是的,愧疚。因为在他对她流露这一丝真实(哪怕是带着隐喻和保留的真实)时,她却在暗中调查他,怀疑他,甚至将他和叶氏可能存在的灰色操作联系在一起。她以职业的名义,以追寻真相的名义,实际上却是在剥开他竭力维持的保护层,探究他可能不愿为人所知的另一面。 她想起咖啡馆里,自己那些看似随意的提问,实则暗藏机锋的试探。她想起自己通过人脉打探“蓝海资本”和叶氏内部消息时的刻意与小心。她想起接到郑明警告时,心中对汪楠可能卷入其中的怀疑与寒意。这一切,与电话那头那个疲惫的、甚至对她透露出一丝依赖(尽管微弱)的声音,形成了多么尖锐的对比! 如果他知道,这个他深夜鼓起勇气倾诉(哪怕只是隐晦地倾诉)的对象,正在从另一个方向试图窥探、甚至可能揭开他竭力掩盖或应对的疮疤,他会作何感想?他会感到被背叛吗?还是会更加沉默地退回自己的堡垒,从此将所有人,包括她,都拒之门外? 这种假设让林薇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并非想伤害他。她的初衷,是出于职业的敏感,是对一个复杂商业案例的好奇,甚至……是隐隐的担忧,想要弄清他到底卷入了怎样的漩涡。但随着调查的深入,随着信息的拼凑,随着这通深夜电话带来的冲击,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接近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复杂、更危险的真相。而这个真相,可能会将她记忆中那个清澈的学长,与她眼前这个深陷博弈、言语中透露出“对错难分”的汪总,撕裂成她无法接受的模样。 她害怕。害怕最后查出的真相,是汪楠为了达到目的,真的采取了某些不光彩甚至违法的手段。她害怕自己心中那份因重逢而悄然复燃、又因这通电话而更加清晰的心动,最终会面对一个让她失望甚至鄙夷的现实。她更害怕,自己的调查行为本身,会在无意中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将她自己也拖入不可预知的险境。 心动与愧疚,如同两股交织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既无法放下对汪楠处境的担忧和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愫,也无法停止作为调查记者追寻真相的脚步。这两者在她内心激烈冲突,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那个加密的笔记文档。里面记录着她收集到的所有关于叶氏、“新锐”、“蓝海资本”以及相关人物的信息碎片。那些冷冰冰的文字、数据、推测,此刻看起来却格外刺眼。它们不再仅仅是职业分析的素材,而是可能指向汪楠正在经历的残酷博弈,可能揭示他不得不做出的艰难抉择,甚至可能……最终将他推向某个她不愿看到的境地。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关于这通深夜电话的任何记录。这通电话,这些充满隐喻的倾诉,是她与汪楠之间私密的、脆弱的连接,是她窥见他内心真实角落的一扇窄窗。她无法,也不愿将其转化为冷冰冰的“线索”或“证据”,记录在案,成为未来可能用于分析、甚至质疑他的材料。 这是一种违反职业习惯的、情感用事的决定。她知道。但此刻,她放任了自己这一次的“不专业”。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城市在晨曦中缓缓苏醒,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林薇关掉电脑,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女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挣扎。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动无法抑制,愧疚真实存在,但路还要继续走。她不能因为个人情感的波动,就放弃对真相的追问。同样,她也不能让职业的探究,完全湮没最基本的人性感知与关怀。 或许,她需要换一种方式。在继续调查的同时,尝试以更直接、更不带预设立场的方式,去了解汪楠的处境。不是为了获取报道素材,而是……作为一个旧识,一个或许还能被信任的人,去倾听,去理解,甚至在必要且可能的范围内,提供一些……提醒或支持?尽管这听起来天真且危险,但放任他独自在“钢丝”上行走,而自己只在岸边冷静观察甚至审视,这让她感到更加不安和……自私。 但如何去做?再次主动联系他?以什么理由?继续追问,只会让他更加警惕和封闭。装作一切都没发生?她做不到。 也许,只能等待。等待下一个合适的契机,等待他再次(如果还有可能)流露出需要交流的信号,或者,等待调查出现更明确的、不得不面对的局面。 在此之前,她只能将这份复杂难言的心动与愧疚,深深埋藏,继续以冷静的职业面貌示人,同时更加警惕地关注着与叶氏、“新锐”、汪楠相关的任何风吹草动。她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更加微妙的道路上,一边是职业的使命和探究真相的冲动,一边是私人的情感和道义上的两难。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既伤害了可能身处险境的故人,也可能让自己陷入被动,甚至危及一直以来坚守的职业信念。 晨光透过玻璃,洒在书房的地板上。林薇换好衣服,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镜中的她,已经重新整理好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干练。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两股交织的藤蔓,从未停止生长与缠绕。而前方,迷雾更浓,道路更险。她既期待着拨云见日的那一刻,又深深恐惧着,那日光之下,可能照见的,是怎样令人心碎的景象。 第170章 一次未能实现的约会 深夜那通电话后,林薇和汪楠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一连几天,两人没有任何联系,仿佛那个凌晨时分短暂敞开的缝隙,从未存在过。林薇照常忙碌于财经频道的各项工作,主持节目,准备新的深度报道选题,参加各种行业会议。汪楠的身影和声音,却总在她专注于某份报告、或会议间隙走神的片刻,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他谈及“走钢丝”时的疲惫,说起“对错难分”时的茫然,以及最后匆匆挂断电话时,那份重新竖起的疏离。 她几次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被默默存下、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汪楠后来用那个陌生号码给她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告知那是他的另一部工作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最终又放下。说什么呢?追问那晚未尽的话?表达关心?还是继续她那些带着试探的、职业性的“交流”?似乎都不合适。她害怕自己的主动会惊扰他,会让他将那晚短暂的脆弱视为一种失误,从而将心门关得更紧。她也害怕,自己无法控制地流露出过多的私人情感,让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难以处理。 然而,生活有时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推动齿轮转动。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薇刚结束一场关于“供应链金融创新”的专题研讨会,在会场外的走廊里,意外地遇到了同样来参会的方佳。叶氏集团的财务总监,汪楠在叶氏内部的临时同盟,一个美丽、干练且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女人。她们在之前的财经活动中见过几次,点头之交,不算熟悉。 “林记者,又见面了。” 方佳主动微笑着打招呼,她今天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笑容无懈可击,“刚才的演讲很精彩,特别是关于中小企业供应链融资困境的分析,一针见血。” “方总过奖了,您对叶氏产融结合的实践经验分享,才让人印象深刻。” 林薇也回以职业的微笑,心里却迅速提高了警惕。方佳为何主动搭话? 两人寒暄了几句行业动态,方佳话锋一转,语气自然地问道:“对了,林记者和我们汪总,是大学同学吧?上次财经频道的专访,配合得真好。” “嗯,是校友,合作过项目。” 林薇回答得谨慎,没有深入。 “那真是难得的缘分。” 方佳笑意更深了些,眼神似乎别有深意,“汪总最近为了项目的事,真是忙得脚不沾地,压力也大。我们看着都替他捏把汗。有时候觉得,他身边能有几个像林记者这样的老朋友,偶尔聊聊天,放松一下,也挺好的。毕竟有些话,跟同事未必方便说。” 林薇心中一动。方佳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的客套,但结合那晚汪楠的电话,以及方佳在叶氏内部与汪楠若即若离的同盟关系,似乎又带着一丝刻意的暗示。她是在替汪楠传递什么信息?还是仅仅出于同事间的关心(或者打探)? “方总说笑了,汪总现在是大忙人,我们也就是偶尔联系。” 林薇保持着分寸,将话题轻轻带过,“倒是方总,作为叶氏的财务大管家,肯定更辛苦。” 方佳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即将开始的一场古典音乐会。巧的是,林薇也买了那场音乐会的票,是一位她很喜欢的大提琴家的独奏会。两人发现这个共同点,便多聊了几句对这位音乐家的欣赏。临别时,方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道:“对了,我记得汪总好像也挺喜欢古典乐的,特别是大提琴。不知道他有没有空,要是能一起去听听,放松一下也不错。可惜他最近估计是没这个闲情逸致了。” 说完,她朝林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告辞离开了。 方佳最后那句话,和她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在林薇心里盘旋了很久。是巧合吗?还是有意为之?是在暗示她可以主动约汪楠?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古典音乐,大提琴……林薇想起大学时,有一次在汪楠的MP3里(那时还没有智能手机)听到过古典乐,似乎就有大提琴曲。当时她还调侃他“老气横秋”,他则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复杂的数学模型和古典音乐的结构之美有相通之处,都能让他平静。那已经是太过久远的记忆了。 鬼使神差地,那天晚上,林薇回到家,看着桌上那张音乐会的门票,犹豫了很久。或许,这可以成为一个不那么刻意、又相对自然的契机?一场音乐会,无关工作,无关试探,只是老同学之间,基于共同爱好的简单邀约。在那种放松的环境下,或许……能聊点别的?哪怕只是静静地听一场音乐,也好过现在这样,各自在猜疑和担忧中沉默。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迅速扎根生长。心动与愧疚交织的情感,方佳那番似有深意的话语,以及内心深处对汪楠真实处境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与关切,最终压倒了她一贯的谨慎和矜持。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存下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这周六晚上,国家大剧院,罗斯特罗波维奇大提琴作品纪念音乐会,我有两张票。记得你以前也听古典乐,如果有空也有兴趣,可以一起去。林薇。” 信息发出后,她立刻感到了后悔和忐忑。太突兀了?会给他压力吗?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别有所图?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她将手机丢在一边,强迫自己不去看,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安静得让人心慌。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就在林薇几乎要认定自己做了件蠢事,对方可能根本不会回复,或者会用礼貌而疏离的方式婉拒时,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是汪楠的回复。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好。几点?在哪里碰面?”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就这样干脆地答应了。林薇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松了口气,有隐约的期待,也有更深的、对即将到来的会面的不安。 她定了定神,回复了时间和碰面地点。汪楠很快回了一个“OK”的手势。对话就此结束,简洁得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日程确认。 接下来几天,林薇在忙碌的工作之余,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周六的约会(她心里这么称呼这次会面,尽管知道这并非通常意义上的“约会”)。她选好了要穿的衣服,一条简约的深蓝色针织连衣裙,外搭米色风衣,既不过分正式,也不失得体。她甚至提前重温了几首预计会演奏的曲目,试图猜测汪楠会喜欢哪一首。 然而,就在音乐会当天下午,林薇正在为晚间一场临时增加的财经访谈做最后准备时,她的手机响了。是汪楠。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走到安静的走廊接起电话。 “林薇,” 汪楠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抱歉,今晚的音乐会,我去不了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林薇的心还是往下一沉,夹杂着失望和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怎么了?是项目上有急事?”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背景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些,他可能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嗯,突发状况。”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更紧绷,透着一股压抑的焦灼,“供应链那边出了点问题,需要立刻处理。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要飞一趟日本。” 日本?林薇立刻联想到“堀川化学”。是那边出了变故?还是他要去处理其他更紧急的供应链危机? “很严重吗?” 她忍不住问,担忧压过了失望。 汪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情况有点复杂,必须我亲自过去一趟。抱歉,临时爽约。” 他的歉意听起来很真诚,但更多的是被紧急事务缠身的疲惫和不容置疑。 “没事,工作重要。” 林薇说,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和隐约的雀跃,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空落落的失望,和对汪楠处境的更深忧虑。需要他立刻飞赴日本处理的“突发状况”,绝不会是小事。他所说的“走钢丝”,恐怕正面临着最严峻的考验。 “下次吧,” 汪楠的声音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下次有机会,我请你。抱歉,我得挂了,要过安检了。” “好,你……注意安全。” 林薇轻声说。 “嗯。” 汪楠应了一声,电话随即被挂断,忙音传来。 林薇握着手机,在安静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城市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温暖而虚幻。她精心准备的“约会”,还未开始,便已宣告结束。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远在日本的“突发状况”。 她慢慢地走回办公室,坐回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准备好的访谈提纲,却一时有些难以集中精神。汪楠那紧绷的声音,背景里的嘈杂,匆忙的行程……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容乐观的现实。他正身处风暴中心,而他试图维持的平衡,或许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打破。 那张音乐会的门票,还静静地躺在她的包里。她原本想象着,在流淌的琴声中,或许能有机会,以更轻松的方式,触及他内心深处的一些真实想法,哪怕只是片刻的放松也好。但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最终,那天晚上,林薇还是一个人去了国家大剧院。她没有退票,也没有找别人同去。她坐在预定的位置上,旁边空着一个座位。当灯光暗下,大提琴深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在音乐厅中响起时,她闭上眼睛,试图沉浸在音乐中,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汪楠。想起他可能正在飞越海洋的航班上,眉头紧锁地研究着文件;想起他即将面对的那些未知的、棘手的难题;想起他说的“走钢丝”和“对错难分”;想起他最后那句匆忙的“下次吧”。 音乐很美,琴声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某个遥远而忧伤的故事。林薇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交织的心动与愧疚,担忧与失落,如同潮水般起伏不定。这场未能实现的约会,像是一个隐喻,象征着他们之间那脆弱而难以企及的连接。现实的重压,职业的鸿沟,各自背负的复杂局面,如同无形的墙壁,横亘在他们之间。一次简单的音乐会尚且无法成行,更遑论其他。 音乐会结束后,林薇随着人流走出剧院。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她紧了紧风衣,抬头望了一眼星空稀疏的夜空。汪楠乘坐的航班,此刻应该正飞行在某个遥远的上空吧。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给那个号码发去了一条简短的信息:“音乐会很棒。愿你日本之行顺利,一切平安。” 没有期待回复。这只是一句单纯的、来自旧识的祝愿。无论他是否看到,无论他身处怎样的漩涡,她希望他能平安,希望他能渡过眼前的难关。 信息发送成功。她将手机放回口袋,独自走入灯火阑珊的夜色中。心底那份因期待落空而产生的淡淡惆怅,渐渐被一种更沉重、也更清晰的认知所取代:汪楠所处的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和紧迫。而她,无论是作为记者,还是作为林薇,或许都无法真正置身事外。这场未能实现的约会,没有拉近他们的距离,反而让她更清醒地看到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那名为“现实”的、冰冷而坚硬的壁垒。 第171章 林薇的深入调查 未能实现的音乐会之约,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林薇的心头。失望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无情提醒的清醒。汪楠的世界,是分秒必争的商战,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跨国危机,是容不下片刻闲暇与浪漫的生死博弈。而她试图以一场音乐会来建立连接、缓解担忧的念头,在那种量级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天真,甚至有些幼稚。 但恰恰是这种天真被击碎的清醒感,以及汪楠匆忙奔赴日本处理“突发状况”所暗示的严峻形势,反而像一剂强心针,驱散了林薇心中连日来的犹豫、愧疚和那些不合时宜的柔软心绪。担忧仍在,甚至更甚,但情感上的纠结,被更强大的职业本能和对真相的执着追求暂时压制。她意识到,无谓的猜测和情感的自我消耗,对理解汪楠的困境、对看清“新锐”项目和叶氏面临的真正挑战,毫无助益。她需要更扎实的证据,更清晰的图景。 那场未能成行的约会,成了一个无形的转折点。林薇决定,不再停留在外围的试探和碎片的拼凑,她要启动一场更为深入、更有针对性的调查。这不仅是为了可能的报道(尽管这个想法依然存在),更是为了弄明白,那个让她记忆中的学长变得如此疲惫、如此讳莫如深的漩涡,到底隐藏着什么。她需要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而担忧,或者说,自己可能将要面对什么。 她首先从相对公开、但专业性更强的领域入手,利用财经频道的数据资源和自身积累的人脉,对“蓝海资本”及其疑似关联方进行了更系统的梳理。她调阅了全球多家金融信息数据库的权限,追踪“蓝海”近五年的投资轨迹、注册地变更、高管背景(尽管大多模糊)以及与其有频繁资金往来的离岸实体网络。她发现,“蓝海”的投资风格极其精准且具有前瞻性,往往能在政策风向或技术突破的关键节点提前布局,获利丰厚。更耐人寻味的是,其部分投资标的,与叶氏“新锐”项目的潜在竞争领域或供应链关键环节,存在高度重叠,但采取的策略常常是快速进入、高价抢筹、制造扰动,然后在高点获利退出,留下一地鸡毛。这种“掠食性”资本的特征非常明显。 通过一位在境外有合作关系的调查记者朋友,她隐约了解到,“蓝海”的创始人,那个公开资料中语焉不详的华裔金融家,可能与某些东南亚的豪商巨贾家族以及国际掮客圈子往来密切,其资金来源和最终控制人成谜。朋友提醒她:“这家机构背景很复杂,跟一些灰色地带的资金盘根错节,而且据说与某些国家和地区的政商人物有隐秘勾连。追查他们要格外小心,容易触碰到不该碰的线。” 这些信息,与证监会老同学郑明的警告相互印证,进一步坐实了“蓝海”绝非善类,且其针对“新锐”或叶氏的举动,很可能并非纯粹的市场行为,背后或许有更复杂的意图。 接下来,林薇将注意力转向叶氏内部,特别是“新锐”项目的供应链。她从那位提到“王工不见了”的私企老板赵总那里入手,通过更曲折的关系,辗转联系上了一位曾在“新锐”某核心子系统供应商(一家中等规模的科技公司)任职、现已离职的中层技术管理人员。对方起初极为警惕,但在林薇承诺绝对匿名、且不直接涉及商业机密的前提下,经过多次沟通,才勉强同意在一个极其私密的线下地点见面。 见面地点选在城郊一个嘈杂的物流园附近的小茶馆,人来人往,毫不起眼。对方是个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的男人,自称姓李。他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次性纸杯。 “林记者,我知道的不多,而且有些事,说出来我可能就有大麻烦。” 李工声音沙哑,眼神闪烁。 “李工,你放心,我们的谈话内容绝对保密,也不会记录你的任何个人信息。我只是想了解,‘新锐’项目在供应商管理或者质量把控上,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困难?或者,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人事变动?” 林薇语气平和,尽量减轻对方的戒备。 李工沉默了很久,猛喝了几口浓茶,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说:“我离开的那家公司,去年中了‘新锐’一个子系统的标,算是核心二级供应商。一开始很顺利,但后来……大概半年前,公司负责这个项目的副总,还有我们技术部的头儿,突然被换了。新来的人,是集团总部空降的,不懂技术,但权力很大,要求我们变更一部分已经验证过的设计参数和物料来源,说是为了‘降本增效’。” “变更?符合技术规范吗?有没有风险?” 林薇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风险?” 李工苦笑一下,“当然有!新指定的几家物料供应商,价格是低了,但质量……我们私下测试过,参数不稳定,良品率也低。我们提出过异议,但新来的头儿压下来了,说这是‘上面的意思’,必须执行。还让我们修改了部分测试报告,把一些临界数据‘优化’了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听说,不只是我们一家,还有其他几家供应商,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有的换了负责人,有的被要求改用新的、来路不那么清楚的零部件。后来,项目上(指‘新锐’项目组)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派人来审计,闹得挺大。再后来……我就因为‘个人原因’离职了。我走之前,听说最初派来审计的那个项目组的人,好像也调走了,换了一拨人接手。” “你知道最初来审计的项目组负责人是谁吗?” 林薇的心提了起来。 李工摇摇头:“具体名字不知道,只听说姓王,挺年轻的,但很认真,不太好糊弄的样子。他走了之后,后面来的就好说话多了……” 王!林薇立刻想起了赵总提到的“王工”。看来,这位“王工”很可能就是最初发现问题、坚持原则的项目组人员,他的“消失”或调离,绝非偶然,很可能是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被“处理”了。而供应商层面的“偷梁换柱”和“数据优化”,如果涉及核心部件,无疑会给整个“新锐”项目埋下巨大的质量隐患和安全风险。这绝不是普通的商业贪腐或管理疏漏,而是有针对性的、系统性的破坏! “你刚才说,‘上面的意思’,这个‘上面’,指的是你们公司总部,还是……叶氏集团那边?” 林薇追问。 李工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连连摆手:“这我真不知道!也不敢乱猜!林记者,我就知道这么多,真的!我得走了!” 说着,他慌张地起身,几乎碰翻了茶杯,匆匆留下一张钞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茶馆。 林薇没有阻拦,她理解对方的恐惧。李工透露的信息虽然零碎,但价值巨大。它证实了“新锐”供应链确实存在严重的人为干预和舞弊行为,且可能涉及叶氏内部更高层级的人物(“上面的意思”)。那位消失的“王工”,很可能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也是一个牺牲品。 离开茶馆,林薇的心情异常沉重。如果说“蓝海资本”代表的是外部凶险的掠食者,那么供应链上的这些蛀虫,则是内部的溃烂。汪楠要应对的,是内外夹击的绝境。他现在飞赴日本,是否就是为了紧急处理某个因供应链问题而爆发的危机?他对此又知情多少?是力挽狂澜的补救者,还是因为阻力重重而举步维艰的被困者? 带着更深的疑问和获取的新线索,林薇将调查的触角伸向了更深处——叶氏集团本身,特别是其早期的发家史和股权变更。汪楠曾提到,叶婧重新掌权后,清理了不少“老人”,但似乎仍有“遗老遗少”的能量不容小觑。这些“遗老遗少”是谁?他们与当前的供应链问题、与“蓝海资本”是否可能存在关联? 她开始查阅多年来的工商资料、旧新闻、行业年鉴,试图梳理叶氏集团(其前身是叶家的家族企业)几十年的发展脉络。这个过程繁琐而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在翻阅一堆泛黄的旧报纸电子档时,一篇发表于二十多年前、篇幅不长的财经报道引起了她的注意。报道提及当时还是一家地方性化工企业的叶氏,在一次行业整合中,以异常迅速和低廉的价格,收购了另一家陷入经营困境的国有化工厂,从而获得了关键的设备、技术工人和市场份额,实现了第一次跨越式发展。报道中提到,那家国有厂的厂长在并购协议签署后不久便意外去世,而关于并购过程中是否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当时曾有零星议论,但很快便不了了之。 这则旧闻本身在波澜壮阔的企业发展史中并不起眼,类似的故事在改革年代并不鲜见。但林薇却记住了报道中提到的两个名字:那位意外去世的国有厂长叫“赵国栋”;而当时代表叶氏参与谈判并主导收购的,是一个名叫“孙启年”的经理,据说是叶家当时的得力干将,深得创始人(叶婧的父亲)信任。 孙启年……这个名字,林薇隐约觉得有些耳熟。她努力回忆,终于想起,在叶氏集团当前的董事会成员及高级顾问名单中,似乎并没有这个人。但在一些更早年的公司资料和新闻报道中,这个名字曾频繁出现,是叶氏早期的元老级人物之一。大概在十几年前,也就是叶婧父亲退休、叶婧开始逐步接手公司事务的时期,孙启年逐渐淡出了核心管理层,近年来更是鲜少公开露面,只挂着一个不痛不痒的“终身荣誉顾问”头衔。 一个曾经的得力干将、并购功臣,为何在叶婧掌权后逐渐边缘化?是真的功成身退,还是另有隐情?他与当前叶氏内部可能存在的、对叶婧和“新锐”项目不满的“遗老遗少”势力,是否有关系? 林薇感到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一层更厚的帷幕。叶氏集团的发家史,或许并不像其宣传的那般光鲜亮丽。而当年那些尘封的往事,与如今“新锐”项目遭遇的内外夹击,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正当她陷入沉思,试图将这些散落的点(蓝海资本、供应链蛀虫、消失的王工、边缘化的元老孙启年、陈年旧事)连接起来时,一个快递包裹被送到了她的办公室。寄件人信息模糊,只写了一个打印的英文名“Anonymous”,寄出地址是本地一个商业区的公共代收点。 她疑惑地拆开包裹,里面没有信件,只有几份纸质文件的复印件。当她看清文件内容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那是几份财务报表的片段和内部审计报告的摘要,时间大概在七八年前,涉及叶氏旗下当时的一家子公司。报表显示,该公司存在几笔金额巨大、流向不明的关联交易,最终指向海外几个空壳公司。而内部审计报告摘要则用模糊但严厉的措辞,指出这些交易“程序存在重大瑕疵”,“可能涉及利益输送”,建议“彻底追查”。但报告的结论部分被刻意隐去了,从后续痕迹看,这家子公司不久后被剥离出售,相关事宜似乎就此搁置,无人再提。 文件的边缘,有人用红色圆珠笔,潦草地写了一个名字——“孙启年”,并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和一个惊叹号。 林薇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份神秘的包裹,这份指向明确的旧文件,是谁寄给她的?目的何在?是警告?是提示?还是想借她之手,揭开某个盖子? “孙启年”这个名字,再次出现,而且与可能存在重大问题的历史交易联系在一起。这绝非巧合。 她拿起手机,想给汪楠发条信息,问问他是否认识或了解孙启年这个人,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又顿住了。汪楠此刻正在日本处理紧急事务,生死攸关。而且,她现在掌握的这些信息,来源复杂,敏感度极高,在未得到证实、理清头绪之前,贸然透露给身处风暴中心的汪楠,未必是好事,甚至可能给他带来额外的风险和猜疑。 她放下手机,将那份神秘的文件复印件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窗外的阳光正好,但林薇却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调查越是深入,触及的层面似乎就越深,水也越浑。从外部资本“蓝海”,到内部供应链蛀虫,再到叶氏发家史上的疑点和可能涉及利益输送的旧案,以及这个神秘出现的、指向元老孙启年的包裹……这一切,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而汪楠,就站在这个漩涡的中心。他现在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商业上的竞争和内部的掣肘,或许还有来自叶氏历史深处的、更黑暗的阴影。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东京,此刻是几点?汪楠的“突发状况”,处理得如何了?他是否知道,在他奋力应对眼前危机的同时,更深远、更危险的暗流,正在他身后悄然汇聚? 林薇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深入的调查非但没有让她看清前路,反而让她意识到了更庞大的黑暗和更复杂的危险。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那个神秘包裹的出现,像是一份战书,也像是一把钥匙。无论寄件人是谁,目的为何,她都决定,要握住这把钥匙,继续往下走,直到揭开所有迷雾,看清那黑暗漩涡深处的真相。为了她追寻的答案,也为了那个身处漩涡中心、让她无法不为之牵挂的旧日同窗。 第172章 尘封的旧报道 那个没有署名的神秘包裹,像一个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薇心中激起久久不散的涟漪。她将其中的文件复印件锁进办公室保险柜,但那几个用红笔潦草写就的字——“孙启年”,连同那个触目惊心的问号和惊叹号,却如同烙铁般印在了她的脑海里。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像是一个指向幽暗深处的箭头,一个亟待破解的密码。 叶氏集团早期的发家史,并购疑云,意外去世的国有厂长,逐渐边缘化的元老功臣,以及可能与这些陈年旧事存在隐秘勾连的、如今针对“新锐”项目的内外夹击……所有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点,因为“孙启年”这个名字,隐隐有了一条串联的暗线。 林薇知道,要想理清这条线,必须回到源头,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并购,回到叶氏崛起的关键节点。公开的工商资料和新闻报道往往语焉不详,甚至经过了美化。要触及真相,需要更原始的记录,更贴近现场的观察,或许还有……当年亲历者的记忆。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以“筹备关于本土制造业发展史的专题片”为名,向台里申请了资料查阅权限,一头扎进了财经频道附属资料库的故纸堆中。这个资料库保存着海量的、可追溯至数十年前的报纸、杂志、行业通讯的实体及电子档案,其中不少是现已停刊或转型的旧媒体,记录着那个经济狂飙突进、规则尚未健全年代的原始风云。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略带潮湿的霉味和油墨气息。林薇坐在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架之间,面前摊开着从微缩胶片器上打印出来的、略显模糊的旧报纸版面。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只剩下她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她的目标明确:寻找与二十多年前叶氏(当时还叫“江州叶氏化工”)并购“江州第二化工厂”(那家国有厂)相关的所有报道,以及后续可能出现的任何相关新闻、评论乃至读者来信。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且需要运气的工作。当年的新闻报道远不如现在发达,网络更是无从谈起,信息记录零散且不完整。她必须像考古学家一样,在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耐心地筛选、比对、拼凑。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后,在几份发行量不大、早已停刊的地方经济类报纸的合订本中,她发现了一些更有价值的碎片。这些报纸的报道角度相对多元,甚至有些“小报”风格,更关注事件背后的细节和争议。 除了那篇提及并购迅速、价格低廉、以及厂长赵国栋意外去世的简短报道外,林薇还发现了其他几篇相关的文章。 一篇报道隐约提到,在并购谈判期间,江州第二化工厂内部曾有过激烈的争论。以时任技术副厂长为首的一部分骨干技术人员和工人代表,强烈反对被叶氏收购,认为叶氏出价过低,且并购后原有工人的安置方案存在隐患,可能导致大量有经验的工人流失,技术断层。他们甚至曾试图向上级主管单位反映,但“效果不彰”。 另一篇类似豆腐块的评论文章,言辞更为尖锐,标题是《是“蛇吞象”还是“化公为私”?——浅议江州二化并购案中的几个疑问》。文章没有点名,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指向叶氏。文中提出了几个尖锐问题:为何在多家意向收购方中,最终选中了当时实力并非最强的叶氏?并购价格的评估依据是否充分合理?对国有资产的评估是否存在人为低估?并购后原厂长赵国栋的意外身亡(文中用了“离奇”一词)是否与并购压力有关?这篇文章刊登后不久,该报纸就因“内容调整”停刊了数周,复刊后风格大变,再未见类似批评报道。 还有一篇人物侧写,介绍了叶氏当时的“谈判干将”孙启年。文章将他描绘成一个“头脑灵活、手腕高超、深谙政策与人性”的商人,称赞他在并购中“为叶氏赢得了宝贵的发展契机”。文中提到,孙启年并非叶家的亲属,而是叶老爷子(叶婧的父亲)早年从国企挖来的管理人才,因其“敢想敢干、善于处理复杂关系”而备受器重。并购二化,被视为孙启年的“得意之作”。 林薇将这几篇零散的报道复印下来,仔细研读。几个关键点逐渐清晰:第一,当年的并购存在争议,并非一帆风顺,有内部反对声音。第二,并购价格和国有资产评估可能存在问题,甚至可能涉及不当操作。第三,厂长赵国栋的“意外”死亡时间点敏感,引发过猜测。第四,孙启年是这场并购的关键操盘手,能力突出,手段“灵活”。 她特别注意到了“善于处理复杂关系”这个形容。在当年的语境下,这往往意味着具备强大的“公关”能力,能够打通各种关节。结合那篇被“和谐”的评论文章,孙启年当年使用的“手腕”,恐怕不仅仅是商业谈判技巧那么简单。 为了获取更多信息,林薇开始尝试寻找当年·事件的亲历者。通过财经频道的一些老前辈,她辗转联系上了一位早已退休多年的老记者,姓秦。秦老当年曾供职于一家颇有影响力的经济类报纸,对江州本地企业变迁有所了解。 在一家老式茶馆里,林薇见到了精神矍铄的秦老。寒暄过后,她委婉地提起想了解一些二十多年前江州本地企业改制并购的情况,特别是化工行业。 秦老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茶,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久远的往事。“那个年代啊,改制并购潮,有人抓住机会一飞冲天,也有人……唉。”他看了看林薇,似乎猜到了什么,“小姑娘,你是对叶家的事感兴趣吧?” 林薇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秦老慧眼。我们台里想做一期关于本土民营企业发展的专题,叶氏是标杆之一,想多了解些它早期发展的故事。” 秦老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深意:“标杆?是啊,现在是标杆了。当年嘛……”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转而道,“叶老头(叶婧父亲)是个能人,胆子大,眼光也有。他手下那个孙启年,更是个人物。当年二化那事儿,闹得不算小。” “您能具体说说吗?比如,并购过程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林薇引导着话题。 秦老放下茶杯,缓缓道:“特别?特别的就是快,太顺利了。二化虽然效益下滑,但底子还在,设备、技术工人,都是宝贝。当时想咬一口的人不少,有外地的,也有本地的,比叶氏实力强的不是没有。可最后,偏偏是叶氏,用那个价,拿下来了。很多人想不通。” “是因为孙启年运作得好?” “运作?”秦老哼了一声,“他那不叫运作,叫……算了,陈年旧事,不提了。反正当时有传言,说评估报告有问题,有些设备被故意做低了价值。还有人说,孙启年搞定了关键的人。但这些都没证据,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那后来二化的老厂长,赵国栋,他的意外……”林薇小心地问。 秦老的脸色严肃了一些,他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小赵厂长……是个实在人,技术出身,对厂子有感情。听说并购前,他反对得最厉害,还去上面反映过情况。并购协议签了没多久,人就出车祸没了。说是疲劳驾驶,自己撞上了桥墩。” 秦老叹了口气,“那时候路上车少,监控也少,到底怎么回事,谁说得清?只是他家里人,好像一直不接受这个说法,但也没闹出什么结果。厂子很快被叶氏接手,改制,原来的老人走了不少,事情也就慢慢没人提了。” “孙启年后来呢?好像现在不怎么听到他的消息了。” 林薇问。 “孙启年?”秦老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他是叶家的功臣,风光过好一阵子。但这个人,野心不小,手段也……太活络。叶老头在的时候,还能压得住他。后来叶老头身体不好,慢慢交权给女儿,就是现在的叶总。叶总跟她父亲,不太一样。孙启年那套,在叶总那儿,好像不太吃得开。加上后来集团搞规范化、现代化管理,孙启年那种老派作风,慢慢就……边缘化了呗。听说现在挂个虚职,不怎么管具体事了。不过,这种人,树大根深,就算不在台前,能量也不容小觑。” 秦老的话,与林薇之前搜集的信息和推测,大部分吻合,而且补充了更多生动的细节:赵国栋厂长曾激烈反对并购并向上反映;其死亡被定性为交通事故但存疑;孙启年因与叶婧理念不合、作风不符而被边缘化,但仍有潜在影响力。 “秦老,您觉得,当年二化并购,还有赵国栋厂长的事,和现在叶氏,或者说叶总,有关系吗?” 林薇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秦老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小姑娘,做新闻,好奇心要有,但也要懂得分寸。有些事,过去太久了,牵扯的人也多。叶氏现在做这么大,是地方的标杆企业,带动的就业、税收,都不是小事。有些陈年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除非有确凿的、新的证据,或者,有人非要让它重见天日。这潭水啊,深着呢。我老了,只想喝喝茶,听听戏。今天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就当是老头子随便聊聊古吧。” 话已至此,林薇知道不能再多问了。她向秦老真诚道谢,将他送出茶馆。 回到办公室,林薇将秦老透露的信息与之前的报道碎片、神秘包裹中的线索,在脑海中反复对比、拼接。一个更清晰的、但也更令人不安的图景,逐渐勾勒出来: 二十多年前,叶氏在孙启年的具体操盘下,可能通过非正常手段(如操纵评估、打通关节),以低廉价格收购了国有优质资产江州第二化工厂,完成了关键一跃。原厂长赵国栋因反对并购,可能在并购前后“被消失”(意外身亡)。此事当时曾有争议,但被压了下去。孙启年因此成为叶氏元老,权势煊赫。但随着叶婧接班,推行现代化治理,孙启年这种“老派功臣”因理念、作风不合,或因知晓太多旧事而遭忌惮,逐渐被边缘化。 如今,叶婧力推“新锐”项目,触及新的巨大利益,可能也威胁到了某些旧有势力(包括被边缘化的孙启年及其关联方)的奶酪。于是,内外勾结的打击接踵而至:外部有“蓝海资本”这类神秘掠食者虎视眈眈;内部则有供应链被渗透,出现“蛀虫”(可能与孙启年残余势力或“蓝海”有关联),意图从内部破坏“新锐”,或至少制造麻烦、攫取利益。那位坚持原则、发现问题却“被消失”的“王工”,可能就是这场内部清洗或压制中的牺牲品。 而那个神秘包裹,将矛头直指孙启年,似乎是想提醒她,或者借她之手,将叶氏这段不光彩的发家史,与当前“新锐”项目的困局联系起来。寄件人是谁?是孙启年的对手?是赵国栋的旧部或后人?还是其他与叶氏或“新锐”有利益冲突的势力?目的又是什么?是扳倒叶婧?是打击“新锐”?还是仅仅为了制造混乱? 汪楠,身处“新锐”项目PMO负责人的位置,他是否知晓这段历史?他在应对当前危机时,是否也察觉到了这股来自叶氏历史深处的暗流?他对叶婧,是绝对的忠诚,还是也存有疑虑?他在清理内部“干扰”时,是否已经触碰到了孙启年这条线? 林薇感到一阵寒意。她原本以为自己在调查一桩复杂的商业竞争和内部舞弊案,但现在看来,她可能正在揭开一个跨越二十多年、交织着原罪、阴谋、背叛与复仇的沉重疮疤。这不仅仅关乎商业利益,更可能牵扯到更严重的陈年旧事,甚至……未解的罪案。 她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旧报道复印件,那些冰冷的铅字,此刻仿佛有了温度,带着血腥与阴谋的气息。这些尘封的旧报道,不再只是故纸堆里的历史记录,而像一把把生锈的、却依然锋利的匕首,静静地躺在时光的尘埃中,等待着被人重新拾起,刺向某个或许早已被遗忘,但依然在黑暗中影响着当下的真相。 她该继续吗?继续挖掘下去,可能会触及一个庞大商业帝国最不愿示人的根基,可能会将汪楠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也可能让自己置身于难以预料的险境。但记者的本能,对真相的执着,以及对汪楠身处环境的深深忧虑,都驱使着她,无法就此停下。 她将那些旧报道复印件,连同之前的笔记、录音、文件照片,一起锁进保险柜。但那些文字、那些线索、那些疑问,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她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艘无法回头的船,前方是更深、更暗、漩涡更急的水域。而指引她方向的,除了职业的灯塔,还有那份对身处风暴中心之人的,复杂难言的牵挂。 第173章 叶家发家秘辛 与秦老的交谈,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幽深记忆的门。那些模糊的报道片段,在亲历者零散却生动的叙述中,变得有血有肉,也愈发沉重。林薇的脑海里,关于叶氏发家初期,特别是围绕江州第二化工厂并购案的那段往事,逐渐拼凑出一幅更具体、也更令人不安的图景。但这还不够,秦老点到即止,许多关键细节依然缺失,尤其是关于“孙启年”如何具体运作,以及叶家创始人叶国华(叶婧父亲)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 林薇意识到,要真正理解叶氏今日面临的暗流,必须更深入地挖掘其“原罪”时期的秘密。这不仅仅是并购案的疑点,更关乎叶氏集团最初是如何完成原始资本积累,如何从一个地方性的家族小厂,迅速膨胀为后来的商业帝国。叶国华,这个如今已退居幕后、鲜少露面的传奇人物,他的第一桶金,真的如官方宣传和某些传记中所描绘的那般“眼光独到、勤劳肯干、抓住政策机遇”吗? 她将目光投向更早的时期,试图追溯叶国华的发家轨迹。这比调查二十多年前的并购案更加困难,资料更少,亲历者更年迈或更难寻找,许多事情恐怕早已随着时间被刻意遗忘或美化。 她重新梳理了叶氏集团公开的发展史,重点关注其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关键跳跃。公开资料显示,叶国华最早是靠承包一家濒临倒闭的街道集体小塑料厂起家,完成了最初的原始积累。随后,在九十年代初的“价格双轨制”和“生产资料市场开放”的混沌时期,叶国华敏锐地抓住机会,利用“关系”和“胆量”,从事过一段时间的“贸易”,迅速积累了巨额财富,为后来进入化工业奠定了基础。这段“贸易”经历,在官方描述中往往一笔带过,笼统地称之为“物资流通”,但在一些更早的、非正式的记载或民间口述中,却常常与“倒卖批文”、“囤积居奇”、“官倒”等充满时代特色的灰色词汇联系在一起。 林薇通过一些研究经济史的学者朋友,找到了一些当年关于地方企业发展的内部调研报告(已解密)和行业志的零星记载。在这些更为原始的记录中,她看到了一个与如今光鲜形象略有不同的叶国华。有材料提及,在九十年代初的“钢材热”、“化工原料紧缺”时期,叶国华曾通过某些“非常规渠道”,以极低价格获取了大量计划内紧缺物资的批文或现货,然后加价数倍甚至十倍在市场上抛出,获利极其丰厚。也有记载提到,他曾卷入过几起当时影响颇大的“三角债”和“经济纠纷”,但最终都“巧妙化解”,未伤元气。 这些记载语焉不详,多是侧面提及,且带有那个特殊时代的模糊性和复杂性,难以作为确凿证据。但其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是“关系”和“手段”。叶国华在那个人人渴望“下海”淘金、规则尚未健全、胆大往往能通吃的年代,显然拥有超乎寻常的“关系网络”和“运作能力”。 为了验证这些零碎记载,林薇再次拜访了秦老,这次带了两瓶他喜欢的陈年花雕。几杯温酒下肚,秦老的话匣子再次打开,谈及那个“野蛮生长”的年代,唏嘘不已。 “叶国华啊……”秦老咂摸着酒,眼神有些悠远,“那可是个人物。胆大,心细,脸皮厚,下手黑。他起家那会儿,路子野得很。那时候搞‘双轨制’,计划内的东西便宜,市场价翻着跟头涨。他就有本事,能从国营大厂、物资局手里,弄到便宜的条子(批文),一转手,就是几倍十几倍的利。你说他没点硬关系,没点特殊手段,能行?” “那他那些‘关系’,主要是哪方面的?”林薇小心地问。 秦老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哪方面?当时管计划、管物资的那些衙门,哪个环节没人?还有银行……他最早那点本钱,听说就是靠‘非常规’贷款弄来的。后来做大了,就更不用说了。他这个人,特别会‘来事’,也舍得下本钱。听说早年间,他家里客厅的沙发下面,常年备着好几个装钱的提包,谁来了,该打点的,绝不手软。而且他做事……讲究个‘干净’,不留尾巴,就算有点什么事,最后也能摆平。” “摆平?比如呢?”林薇追问。 秦老摇了摇头,不肯细说:“陈芝麻烂谷子,有些事,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知道的,现在要么不在了,要么也不会说。你就记住,叶国华能从一个街道小厂干到今天,绝对不只是靠勤劳和眼光。那个年代,比他勤劳、比他有眼光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就他起来了?时势造英雄不假,但英雄也得有‘造’时势的本事。他的本事,就在‘人’和‘手段’上。” “那后来收购二化,也是这种‘手段’的体现?”林薇将话题引回。 秦老抿了口酒,默认了。“二化那件事,是他发家之后,想洗白上岸、做实产业的关键一步。从‘倒爷’转型做实业主,需要根基,二化就是最好的跳板。所以,他肯定是志在必得。孙启年是他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刀’,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事,都是孙启年去办。叶国华自己,那时候已经开始注意形象了,很多事不直接出面。” “您觉得,赵国栋厂长的死,和叶国华或者孙启年,有没有关系?”林薇问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秦老拿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的酒意似乎消散了些,眼神变得清明而锐利,他看着林薇,缓缓道:“小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当年公安局有结论,交通事故。至于背后有没有人希望他出这个‘交通事故’……天知,地知,也许有些人知。但没有证据,永远只能是猜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我听说,赵国栋出事前,好像收到过匿名信,里面有些东西,是关于并购评估里的猫腻,还有孙启年私下接触某些人的记录。他可能就是拿着这些东西,还想往上捅。结果……唉。” 匿名信?林薇心中一震。如果真有匿名信,并且内容涉及评估猫腻和孙启年的不当行为,那这就是极其关键的线索!这不仅能印证并购存在问题,还可能将赵国栋的死与叶国华、孙启年直接联系起来——至少是动机上的联系。 “那些匿名信,后来怎么样了?” 林薇急切地问。 “不知道。人都没了,信还能怎样?估计要么被拿走了,要么就没引起重视。那个年代,这种事……说不清。” 秦老摇摇头,显然不愿再多谈这个危险的话题,“总之,叶国华靠着拿下二化,算是彻底洗白转型成功,成了真正的实业家。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集团越做越大,上市,多元化,成了现在的商业帝国。孙启年也跟着风光,但就像我上次说的,叶国华老了,女儿接班后,他那套不行了,慢慢靠边站。” “叶国华老爷子现在呢?完全不管事了?” 林薇问。 “听说身体不太好,早几年就彻底退休了,在郊外别墅静养,基本不见外人。集团的事,都是叶总在管。不过……” 秦老沉吟了一下,“这种老江湖,就算退了,影响力能小吗?尤其是那些跟着他打江山的老部下,心里认的是他叶国华。叶总再能干,毕竟是个女人,又想把老家伙们那套都改掉,能没阻力?那个孙启年,就是老派势力的一个头头。我听说,集团里现在还有些人,明面上听叶总的,暗地里,还是看叶老爷子的眼色,或者跟孙启年走得近。” 林薇脑中灵光一闪。叶国华、孙启年、被边缘化的老派势力、对叶婧改革不满的情绪、当前“新锐”项目遭遇的内外夹击……这些线索似乎隐隐连成了一条线。如果孙启年代表的是叶氏“原罪”时期的既得利益者和旧有行事风格的维护者,那么叶婧推动的“新锐”项目,不仅是商业上的创新,更可能触及了集团内部深层次的权力和利益格局,甚至威胁到某些“不能见光”的旧有模式的维护者。那么,孙启年及其背后的势力(甚至可能包括退居幕后的叶国华某种默许或观望的态度),有没有可能为了阻挠叶婧,维护自身地位和利益,而与外部如“蓝海资本”这样的势力暗中勾结,或者至少默许了内部供应链上的破坏行为? 这个推测让她不寒而栗。如果成立,那么汪楠面临的,就不仅仅是商业对手和内部蛀虫,而是来自叶氏帝国权力核心的、来自“创始阴影”的背刺。他所效忠的叶婧,其权力基础可能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稳固,她的改革触动了父亲时代的根基,而反噬的力量,正以最阴险的方式袭来。 “秦老,您觉得,叶总对她父亲当年的事,知道多少?又是什么态度?” 林薇最后问道。 秦老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这我就不知道了。叶总从小在国外读书,回来接班也晚。她父亲那些早年的事,她未必清楚细节,也可能……不愿意清楚。但坐在那个位置上,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清楚就能躲开的。她现在搞‘新锐’,搞规范化,想走新的路,是好事。但旧路上的豺狼虎豹,还有路上留下的血污和陷阱,不会因为她想走新路,就自动消失。搞不好,还会跳出来咬人。”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林薇,“小姑娘,你要是真想写叶家的故事,我劝你,适可而止。有些秘密,埋在地下比挖出来好。挖出来,臭气熏天,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你现在看到的叶氏,光鲜亮丽,树大根深,但它下面的根,扎在什么样的土里,只有它自己知道。那土里,可不只是养分。” 离开茶馆,夜风带着凉意。秦老最后的警告犹在耳边。林薇明白,自己正在接近叶氏帝国最隐秘、也最危险的根基。叶国华的发家秘辛,绝非简单的“把握机遇”,而是一部交织着灰色手段、资源掠夺、可能还有鲜血与罪恶的原始积累史。江州二化的并购案,只是其中相对“文明”却也疑点重重的一环。孙启年是这段历史的关键执行者,也因此积累了巨大的能量和秘密。如今,新时代的掌门人叶婧想要摆脱旧路径依赖,却可能触动了以孙启年为代表的旧势力最敏感的神经,引发了这场内外交困的危机。 汪楠,被叶婧提拔、肩负“新锐”重任的汪楠,在这场新旧势力的隐形交锋中,被推到了最前沿。他不仅要在商场上应对“蓝海资本”的明枪,还要在内部防范来自“自己人”的暗箭,甚至可能,他竭力维护的叶婧本人,其权力本身也建立在父辈并非完全洁净的基石之上,正面临着来自历史阴影的摇撼。 林薇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寒意。她原本以为自己在调查一桩商业罪案,但现在看来,她可能正在掀开一个家族、一个企业,甚至一个时代某个侧面的黑暗帷幕。这帷幕背后,是权力与资本的原始绞杀,是阳光下的原罪,是至今仍在汩汩渗血的旧伤。 她想起那个神秘包裹,那个指向孙启年的红色问号。寄件人是否也知晓这段历史?他/她将这份旧财务文件寄给她,是想借她之手,揭开孙启年(甚至叶国华)的旧疮疤,从而打击叶婧和“新锐”?还是另有更复杂的目的? 真相的碎片越多,拼图却似乎越庞大,越狰狞。林薇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望着远处叶氏大厦在夜色中闪烁的霓虹标志。那光芒璀璨夺目,却让她感到一种虚幻与冰冷。这光芒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与代价?而那个在大厦中奋力搏杀的男人,又是否清楚,他所效忠的帝国,其地基之下,是怎样的一片沼泽?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汪楠那个工作号码。她想问他是否安好,日本之行是否顺利,想提醒他注意来自背后的冷箭。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终究没有按下。此刻的任何联系,都可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可能因她掌握的这些敏感信息而给他带来不必要的猜忌或危险。 最终,她只是将手机收回口袋,裹紧风衣,默默走向地铁站。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停下。无论是因为记者的职责,还是因为内心深处那份对汪楠处境的、越来越沉重的不安与牵挂,她都必须要继续走下去,直到看清这庞大迷局的全貌,直到找到那条可能通向光明的、荆棘丛生的路径。尽管,这条路径的尽头,或许是她不愿面对的残酷真相。 第174章 一桩被掩盖的旧案 秦老的暗示,像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让林薇再也无法将赵国栋的“意外”死亡,仅仅视为一场普通交通事故。那封可能存在的匿名信,如果内容真如秦老所言涉及并购评估猫腻和孙启年的不当行为,那么赵国栋的死,就绝不仅仅是意外那么简单。动机、时间点、获益方,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这不再仅仅是商业并购中的灰色操作,而是可能涉及刑事犯罪的、被掩盖的旧案。林薇感到脊背发凉,但记者的本能和对真相的执着,让她无法就此止步。她必须弄清楚,二十多年前那个夜晚,在江州郊外那条偏僻的公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时隔二十多年,要重启调查一桩早已盖棺定论、被定性为交通事故的旧案,谈何容易。当年的卷宗早已封存,经办人员大多退休或调离,现场早已不复存在,知情者也多半讳莫如深。但林薇并非全无线索,秦老提到赵国栋家属或许“一直不接受这个说法”。 从“人”入手,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但找到并说服赵国栋的家属开口,同样困难重重。赵国栋当年出事时约莫五十岁,如果有子女,如今也该三四十岁了。二十多年过去,他们是否还在江州?是否愿意重提旧事,面对可能隐藏在“意外”背后的残酷真相? 林薇尝试通过公开信息寻找赵国栋后人的线索,但收获寥寥。那个年代的个人信息远不如现在发达,网络上也几乎没有痕迹。她转而从侧面迂回,通过江州本地的朋友和线人,打听当年江州第二化工厂的老员工,特别是可能与赵国栋关系较近、或者对并购内情有所了解的人。这是一项极其耗费时间和心力的工作,进展缓慢,且充满了不确定性。 就在她为此事焦虑奔波时,那个神秘的寄件人,再次出现了。 这次不是包裹,而是一个匿名的网络邮箱,发来了一封加密邮件。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想知道赵厂长真正的死因吗?去问一个叫‘老魏’的人,他曾是二化车队的老司机,赵厂长出事前,他开的那辆车做过‘特别保养’。” 邮件的附件,是一个经过模糊处理的、看似从老式纸质表格上拍下的照片片段,像是一张车辆维修保养记录单的一角,上面有车牌号(部分数字被遮挡)、日期(正是赵国栋出事前三天),维修项目一栏写着模糊的“制动系统检查、调整”,但在旁边空白处,似乎有用不同笔迹添加的、更潦草的小字,隐约像是“更换部件?”后面跟了一个难以辨认的签名或标记。车牌号的数字虽然部分遮挡,但结合车型(邮件中提到是赵厂长的配车,一辆老式桑塔纳)和日期,指向性已经足够强。 邮件末尾,发件人补充道:“老魏退休后回了苏北老家,具体地址不清楚,据说身体不好。找到他,但小心,可能有人不希望他开口。” 林薇盯着这封邮件,心跳加速。这无疑是一条极其关键且危险的线索!它直接指向赵国栋的车祸可能并非意外,而是人为制造的可能性!那个“特别保养”和模糊的“更换部件?”,再加上“制动系统”,简直触目惊心。如果“老魏”知道些什么,甚至参与了什么,那他无疑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证人! 然而,这条线索来得太过诡异,也太过“及时”。寄件人显然对她的调查进展了如指掌,甚至在她为寻找赵国栋家属和旧案突破口而苦恼时,精准地投递了“钥匙”。这是帮助,还是陷阱?寄件人究竟是谁?是当年·事件的知情者、良心未泯的参与者?还是与孙启年(或叶国华)有仇、想借刀杀人的对头?抑或是……更高明的棋手,想利用她这个记者,来撬动叶氏这块巨石? 无论如何,这条线索的价值是毋庸置疑的。林薇决定,必须找到“老魏”。这可能是揭开赵国栋死亡真相,进而撕开叶氏发家秘辛最直接的一道裂口。 她立刻行动起来。首先,她通过关系,辗转查询了当年江州第二化工厂车队的人员档案(部分老旧档案在国企改制移交时被留存或数字化),确认了确实有一位姓魏的司机,名叫魏国富,大约在赵国栋出事前半年左右办理了内退,离开了江州,据说回了苏北老家。这与邮件信息吻合。 接下来,她以“寻访老工业人,记录时代记忆”的名义,通过工会系统和其他民间渠道,试图打听魏国富在苏北的具体下落。这个过程同样不易,毕竟时隔二十多年,人事变迁,物是人非。但经过多方努力,她终于锁定了一个大致范围——苏北某县的一个小镇。 林薇向台里请了几天年假,以私人出游的名义,踏上了前往苏北的寻访之路。她知道此行可能有风险,但真相的诱惑,以及对汪楠(或许也正与这股历史阴影搏斗)处境的担忧,让她无法退缩。 小镇古朴而宁静,与江州的繁华喧嚣恍如两个世界。林薇几经周折,才在一个略显偏僻的旧居民区,找到了魏国富的家。那是一个带小院的平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面色憔悴的老人,正是魏国富。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眼神浑浊,带着长期病痛折磨的痕迹。得知林薇是记者,想了解一些“过去厂里的人和事”,他显得十分警惕,连连摆手,说自己老了,身体不好,记性也差,以前的事都忘了,说着就要关门。 林薇早有准备,她没有硬闯,而是隔着门,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魏师傅,我不是来惹麻烦的。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赵国栋赵厂长的事。我听说,他出事前,您给他保养过车?” 听到“赵国栋”和“保养车”,魏国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脸色瞬间变得灰白,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想关上门,但动作虚浮无力。 林薇连忙用手抵住门,语气放得更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魏师傅,我没有恶意。我知道那件事可能让您很为难,甚至很害怕。但赵厂长如果死得不明不白,您心里真的能踏实吗?二十年了,有些事,不该永远被埋着。您放心,我保证,我们的谈话,绝对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只是想听您说说当时的情况,您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魏国富的手在颤抖,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林薇,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挣扎,还有一丝深藏的愧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松开了抵着门的手,转身颤巍巍地往屋里走,丢下一句:“进来说吧……把门关上。” 林薇跟了进去,小心地关上院门。屋内陈设简单老旧,弥漫着一股中药和衰老的气息。魏国富瘫坐在一张旧藤椅上,闭着眼,胸口起伏。 “您……您怎么知道那辆车……是我保养的?”良久,魏国富才哑着嗓子问,眼睛依旧闭着。 “有人给我寄了点东西,提到了您和那次的‘特别保养’。”林薇没有隐瞒,但也没说具体细节。 魏国富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报应啊……躲了二十年,还是找来了……是孙启年派你来的?还是……叶家的人?” “都不是。”林薇立刻否认,蹲下身,平视着老人,“魏师傅,我是记者,独立的记者。我不为任何人工作,我只想弄清楚真相。赵厂长的死,是不是有问题?” 魏国富猛地睁开眼,老眼里布满了血丝和泪水,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极度恐惧。林薇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坦诚而坚定。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魏国富终于崩溃了,他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嘶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对不起赵厂长……我对不起他啊……我混蛋!我不是人……” “魏师傅,您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那次的保养,是不是有人让您做了什么手脚?”林薇的心提了起来,轻声引导。 魏国富放下手,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仿佛沉入了一个无比痛苦的梦魇: “那年……厂子要被叶家收购,赵厂长不同意,为这事跑上跑下,得罪了好多人……有一天,孙启年……叶国华手下那个孙启年,他手底下一个人,找到了我……给了我一大笔钱,说是……说是让我在赵厂长出长途前,给他那辆车的刹车系统,‘稍微弄松一点’,不用太明显,就让它……让它在下长坡或者急刹的时候,可能……可能没那么灵……”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近乎谋杀的计划,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寒意。 “我……我一开始不敢,那是杀人啊!可那个人说,就是给赵厂长一个教训,让他别再多事,不会出大事……还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干,就让我在江州待不下去,我儿子当时正找工作……”魏国富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鬼迷心窍……我混蛋!我真的就去弄了……但我……我没敢弄得太厉害,就……就稍微调松了一点,我想着,赵厂长是老司机,技术好,应该……应该能察觉到不对劲……” “后来呢?赵厂长出事了,你知道吗?”林薇的声音有些发颤。 “出事那天……赵厂长是去省里开会,听说还是为了并购的事想找领导反映……我那天右眼皮一直跳,心里慌得不行……结果晚上就传来消息,说赵厂长的车在回程的盘山道上,刹车失灵,冲出了护栏,掉下了山崖……人……人当场就没了……”魏国富的眼泪再次涌出,“我听到消息,当场就瘫了……我知道,是我害死了赵厂长……什么教训,他们就是想要他的命!我……我害怕极了,孙启年那边的人很快又找到我,给了我更多钱,让我立刻‘病退’,离开江州,永远不准再提这件事,否则就让我全家……” “所以你就带着钱,回了老家?”林薇问。 魏国富惨然点头:“是……我逃了,我像个懦夫一样逃了……我用那笔昧心钱,给儿子成了家,自己却天天做噩梦,梦见赵厂长浑身是血地问我为什么……后来,我得了这个病(他指了指自己憔悴的身体),我知道,这是报应……是赵厂长来找我索命了……” 他痛哭失声,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恐惧和愧疚,在此刻彻底决堤。 林薇听着老人的哭诉,心中沉痛无比。一个原本可能正直的司机,在威逼利诱之下,成了谋杀的工具(哪怕他当时可能并未意识到后果如此严重),从此一生都活在良心的谴责和恐惧之中。而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却可能逍遥法外,甚至飞黄腾达。 “魏师傅,您还记得当年找您那个人,具体长什么样?叫什么?或者孙启年那边,具体是谁跟您接触的?”林薇等老人情绪稍缓,轻声问道。如果能得到更具体的人证信息,将至关重要。 魏国富努力回忆,但时间久远,加上当时极度的恐惧,记忆已经模糊:“找我那人……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左脸上有颗挺大的黑痣……具体名字不知道,只听别人叫他‘三哥’……孙启年本人我没见过,都是这个‘三哥’传话……” “那后来,还有没有人找过您?或者您听说过,当年处理事故的警察,有没有发现刹车的问题?” “没有……再没人找过我。我就像个死人一样躲在这里。事故……听后来偷偷打听的消息,说鉴定是车辆老旧,刹车片磨损过度,加上雨天路滑,司机操作不当……反正,就是意外。”魏国富绝望地摇头,“他们手眼通天,肯定早就打点好了……我一个臭开车的,说的话,谁会信?谁又敢信?” 林薇沉默了。魏国富的话,很可能就是真相。一桩精心策划、伪装成意外的谋杀,借助权势和金钱,被完美地掩盖成了交通事故。赵国栋用生命守护工厂和工人的努力,最终湮灭在盘山道的雨夜和冰冷的鉴定报告里。 “魏师傅,您愿意把刚才说的这些,记录下来吗?或者,在必要的时候,出来作证?”林薇看着老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她知道这很残忍,但真相需要声音。 魏国富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剧烈地摇头,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藤椅扶手:“不!不!我不能!林记者,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儿子孙子现在都好好的,我要是说出来,他们不会放过我家的!我老了,活不了几天了,可孩子们……我不能再害了他们啊!我已经害死了赵厂长,我不能再……” 他的反应在林薇意料之中。二十多年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指望他站出来公开指证,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了,魏师傅。”林薇没有强求,她拿出录音笔(刚才的谈话她已悄悄录音),又拿出纸笔,“您不用出面。您能把刚才说的,关于‘三哥’的样貌特征,还有当年他们让您做的事,具体怎么做的,再详细写一下吗?不用署名,就写您知道的情况。这个我自己保存,绝对保密,除非万不得已,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是您说的。这也算……给您自己,给赵厂长,一个交代。” 魏国富看着林薇,眼中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接过纸笔,在桌上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他所记得的一切。写完,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喃喃道:“交代……我这样,能算交代吗?赵厂长……我对不起你啊……” 离开魏国富家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小镇染上一层凄美的金色,但林薇的心却沉甸甸的,如同压着一块巨石。她手中薄薄的几页纸和那支录音笔,却重若千钧。这里面记录的,不仅仅是一段陈年供述,更是一桩被权势和金钱掩盖了二十多年的血案,一个被扭曲的“意外”背后,赤裸裸的谋杀真相。 这真相,沉重得让人窒息。它不仅指向了孙启年(及其背后的叶国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残忍,更揭示了叶氏帝国光鲜基石之下,可能浸染着无辜者的鲜血。汪楠知道这些吗?叶婧知道吗?如果他们知道,又是以怎样的心态,站在由这样的基石搭建起来的王国之上? 回程的车上,林薇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原本以为自己在挖掘商业秘辛,却不料,掀开的是一桩触目惊心的刑事旧案。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也更加危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必须继续走下去。为了那个枉死的赵国栋,也为了所有被掩盖的真相。至于这真相将把她,以及她关心的那些人,带向何方,她已无法预料。只知道,手中的“匕首”,已然出鞘,寒光凛冽。 第175章 关键证人的浮现 从苏北小镇返回江州的路上,林薇一直紧握着那只装着魏国富手书证词和录音笔的提包,仿佛握着滚烫的炭块,又像是握着一把淬了毒的双刃剑。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如同她此刻沉重而纷乱的心绪。 魏国富的供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门。门后,是赤裸裸的谋杀,是被精心伪装的罪恶,是二十多年来无人问津的沉冤。这不再仅仅是商业伦理的灰色地带,而是触目惊心的刑事犯罪。孙启年,那个在叶氏早期历史中扮演关键角色的“功臣”,其形象在她心中彻底崩塌,变成一个为达目的、不惜草菅人命的冷血阴谋家。而叶国华,叶氏帝国的缔造者,他在这桩血案中,究竟是知情者、默许者,还是被孙启年蒙蔽的“白手套”持有者?无论如何,叶氏帝国辉煌的基石之下,确确实实可能浸染着无辜者的鲜血。 然而,证据呢?除了魏国富这份出于恐惧和愧疚、但极有可能在法庭上因年代久远、证人可信度、对方强大律师团队质疑而变得脆弱的证词,以及那张来源不明、模糊不清的车辆保养记录照片,她还有什么?那个神秘的寄件人似乎一直在引导她,但始终藏在暗处,用意不明。魏国富口中那个“三哥”,更是只有模糊的外貌特征和一个江湖绰号,时隔二十多年,人海茫茫,如何寻找? 林薇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记者挖掘真相的职责,与将真相公之于众、将罪犯绳之以法的法律要求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即使她将这些材料整理成一篇翔实的调查报道,在缺乏确凿物证、关键直接人证(魏国富明确拒绝公开作证)的情况下,面对叶氏这样的庞然大物,报道能发出去吗?发出去了,又能掀起多大浪花?更大的可能是被对方以“诽谤”、“诬陷”为由强力反制,甚至她自己和家人都可能面临不可预知的危险。 但就此罢手?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沾着血泪的证词,林薇做不到。赵国栋厂长不该死得如此不明不白,魏国富不该在悔恨与恐惧中了此残生,而真凶,不该继续逍遥法外,甚至可能仍在暗处兴风作浪,继续制造新的悲剧(比如“新锐”项目中的种种异常)。 回到江州,林薇将魏国富的材料做了数字化备份,分别加密存储在几个绝对安全的离线设备中,原件则锁进了银行保险箱。她需要时间思考,如何运用这些信息,才能既对得起真相,又能保护自己和相关人,还能……或许,能对那个身处叶氏风暴中心的人,有所帮助? 她再次想到了汪楠。他是否知晓这段黑暗的过去?他在叶婧手下做事,叶婧对此又知道多少?如果他不知情,那么他正在为之奋斗的“新锐”项目,所效忠的叶氏和叶婧,其根基竟如此不堪,这对他的信念将是何等残酷的打击?如果他知情,或者有所察觉,那他现在的处境,他所做的“对错难分”的选择,又该是怎样的痛苦与煎熬? 林薇不敢深想。但汪楠那张疲惫而紧绷的脸,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眼前。他现在在哪里?日本之行顺利吗?供应链的“突发状况”解决了吗?他是否也正在与某种来自过去的阴影搏斗? 就在林薇为如何运用手中“匕首”而辗转反侧时,那个神秘的寄件人,第三次出现了。 这次,不是包裹,也不是加密邮件,而是一条发到她一个极少使用的备用手机号码上的短信。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核心线人和家人知道。 短信内容极为简短,是一个地址,位于江州市旧城区的一个老式居民区,附带一句话:“赵国栋遗孀,王秀兰,现居于此。她手中有东西,或可助你。勿提我。小心。” 林薇盯着这条短信,心脏狂跳。赵国栋的遗孀!她一直在寻找的赵国栋家属!这个神秘的寄件人,不仅知道魏国富,竟然连赵国栋遗孀的现住址都掌握!他/她到底是谁?为何对当年之事如此了解,又为何要一步步引导自己深入调查?是赵厂长的旧部?是当年·事件的另一个知情者、良心发现?还是……与孙启年或叶家有仇,想借她之手复仇的势力? 无论对方目的为何,这条线索都至关重要。赵国栋的遗孀王秀兰,很可能掌握着比魏国富更关键、更直接的证据——无论是赵国栋生前收集的材料,还是她本人知晓的内情。 没有太多犹豫,林薇决定前往。她知道这可能又是一个陷阱,但真相的诱惑,以及可能获得关键证据的机会,让她无法抗拒。她做了周密的准备:将行踪告知了信得过的同事(未说明具体事宜),携带了隐蔽的录音和拍摄设备,选择了白天人流相对较多的时间,并反复确认了地址周围的环境。 旧城区的巷子狭窄而曲折,充满烟火气。按照地址,林薇找到了一栋外墙斑驳的六层老式居民楼。王秀兰住在三楼。站在略显陈旧的防盗门前,林薇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而警惕的面孔出现在门后,是一位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衣着朴素的老妇人。“你找谁?”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请问是王秀兰阿姨吗?”林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无害,“我叫林薇,是一名记者。冒昧打扰,是想向您了解一些关于您爱人,赵国栋赵厂长的事情。” 听到“赵国栋”三个字,王秀兰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她上下打量了林薇一番,没有开门的意思,冷冷道:“我不认识什么赵厂长,你找错人了。”说着就要关门。 “阿姨,等等!”林薇急忙抵住门,快速而低声地说,“我知道赵厂长当年的事可能让您很伤心,也很警惕。但我不是来打扰您生活的。我最近在调查一些事情,可能和赵厂长的死有关。我找到了一些新的线索,也见过了当年给赵厂长保养车的魏国富师傅。” 听到“魏国富”的名字,王秀兰关门的动作明显顿住了,她死死盯着林薇,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怀疑,更有一种被尘封已久的悲痛瞬间撕裂的痛苦。“你……你说什么?老魏?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在苏北老家。”林薇肯定地说,“他跟我说了一些事,关于赵厂长出事前,车子被人动过手脚的事。” 王秀兰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眶迅速泛红,但她强忍着,再次审视林薇,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和来意。“你进来吧。”最终,她沙哑着嗓子,让开了门。 屋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一张黑白全家福,照片上的赵国栋正值壮年,笑容敦厚,旁边是年轻的王秀兰和一双年幼的儿女。时光荏苒,如今只剩老妇人独守空房(从屋内的摆设看,子女似乎不常同住)。 “坐吧。”王秀兰给林薇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的旧沙发上,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却紧锁着林薇,“你说你见了老魏?他……他都说了?” 林薇点点头,没有拿出录音,只是用平缓但清晰的语气,转述了魏国富关于“三哥”威逼利诱、让他在刹车系统上做手脚的供述,以及他事后得知车祸消息的恐惧与愧疚。 随着林薇的讲述,王秀兰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她没有嚎啕大哭,但那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悲恸,却比任何哭声都更令人心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国栋死得冤啊!”王秀兰终于哽咽出声,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泪,“他那天出门前,还跟我说,这次去省里,一定要把材料递上去,不能让厂子就这么被那些黑心肠的人糟蹋了……他还说,等他回来,就带我和孩子们去公园……可他……他就再也没回来……” “他们说他是疲劳驾驶,是自己不小心……可国栋开了几十年车,最是稳当不过,那天出门前精神也好得很,怎么会……”王秀兰泣不成声,“我去找过,闹过,可没人理我……他们说我受了刺激,胡说八道……后来,厂子被叶家收了,原来厂里那些老同事,走的走,散的散,也没人敢提了……再后来,叶家越做越大,成了江州的天……我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还能怎样?我只能忍,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林薇默默递上纸巾,等她情绪稍平复,才轻声问:“王阿姨,赵厂长出事前,有没有交给您,或者在家里留下什么东西?比如,他收集的一些关于厂子被收购的材料?或者……信件之类?” 王秀兰抬起泪眼,看着林薇,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她颤巍巍地起身,走进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拿着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裹着的小布包出来。她将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老旧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 “国栋出事前几天,把这个交给我,说万一他有什么意外,让我一定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别让叶家那边的人知道。”王秀兰抚摸着信封,像抚摸爱人的脸庞,“他说,这里面是他最后的指望,也是他的命……” 林薇屏住呼吸,看着那个信封。这就是关键!赵国栋留下的东西! 王秀兰将信封推到林薇面前:“这些年,我东躲西藏,搬了好几次家,就是为了守住这个东西。我老了,没用了,两个孩子也各有各的生活,我不想再连累他们。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国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林记者,如果你真有本事,真想查,这个,你拿去!我信你一次!” 林薇郑重地双手接过信封,感觉重如千钧。“王阿姨,谢谢您的信任。我向您保证,我会尽我所能,让真相大白。这个东西,我看过之后,会复制一份,原件还是还给您保管,或者,如果您同意,我可以帮您存到更安全的地方。” 王秀兰摇摇头:“你拿去吧。放在我这里,我天天看着,心里像压着块大石头。你拿去做你该做的事。只是……一定要小心。叶家……他们势力大,心狠手辣。国栋就是例子。” 离开王秀兰家,林薇的心跳依然很快。她找了一家安全的咖啡馆,要了个僻静的角落,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泛黄的信封。 里面是几页已经有些脆化的信纸,上面是赵国栋工整有力的字迹。信件是写给他一位在省纪委工作的老同学的,但显然未能寄出。信中详细列举了叶氏(当时还是叶氏化工)在并购江州第二化工厂过程中的诸多疑点:资产评估报告涉嫌被蓄意压低;叶氏方(主要是孙启年)私下接触多位相关审批部门的负责人,并有“不当利益输送”的嫌疑;并购方案中对原有职工的安置承诺存在严重欺诈;以及,他本人因此事遭受的威胁和压力。在信的最后,赵国栋写道:“……我深知此举可能带来的风险,但身为党员,身为厂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国有资产流失,看着千余名职工的未来被断送。若我遭遇不测,此信即为证,望组织明察!” 此外,信封里还有几张泛黄的收据和字条的复印件,似乎是某些“招待费用”的模糊记录,以及几个电话号码和缩写,指向不明,但显然也是赵国栋收集的线索。 最重要的,是信封底部,一张小小的、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似乎是从较远距离偷拍的,画面中,一个身材微胖、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依稀可辨是年轻些的孙启年),正与一个穿着工商制服、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在一家饭店门口握手,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年×月×日,江滨酒楼,孙与市局李”。 尽管照片模糊,人像难以清晰辨认,但结合赵国栋信中的指控,这张照片很可能就是孙启年进行“不当利益输送”的直接证据!而那个“市局李”,极有可能就是当时负责相关审批的某个关键人物! 林薇的手微微颤抖。这份赵国栋以生命为代价保存下来的“遗书”和证据,其分量远超魏国富的证词。它不仅印证了并购过程中的黑幕,更直接指向了孙启年的行贿行为,甚至可能牵连到当时的公务人员。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一桩肮脏的交易,并最终导致了赵国栋的“被死亡”。 关键证人虽然逝去,但他留下了致命的证据。那个神秘的寄件人,再次将她引向了真相的核心。 现在,她手中不仅有了指向谋杀的间接人证(魏国富),更有了指向职务犯罪和经济问题的直接物证(赵国栋的遗信和照片)。这把“往事匕首”,已经不仅仅是锋利,而是淬上了致命的毒药,足以刺穿二十多年的岁月尘埃,直指某些人肮脏的心脏。 然而,拥有匕首,和如何挥出匕首,是两回事。对手是叶氏这样的庞然大物,是孙启年这样心狠手辣、根基深厚的老狐狸,甚至可能牵扯到更庞大的保护网。她该如何利用这些证据?是公之于众,引发舆论海啸?还是交给纪检或司法机关?或者,以此作为筹码,去交换些什么?比如,汪楠的平安?或者,“新锐”项目的正常进行? 更重要的是,叶婧,这个叶氏如今的掌舵人,她对这些父辈的罪恶,究竟知道多少?她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林薇将材料仔细收好,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照亮了繁华,也照亮了隐藏在光明之下的、更深的阴影。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手中的“匕首”冰冷而沉重,前方迷雾重重,但已经没有退路。关键证人留下的证据已然浮现,而如何使用它,将决定许多人,包括她自己和汪楠的命运。 第176章 匕首指向叶婧 赵国栋留下的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林薇书房的桌面上。台灯的光晕将那些泛黄的信纸、模糊的照片、还有魏国富颤抖的手书证词,映照得如同一场沉睡了二十多年、骤然惊醒的噩梦。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混合着时光尘埃的微涩气味,与窗外夜色的清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薇已经将这些材料——魏国富的录音、手书证词,赵国栋的遗信、照片复印件,以及她自己梳理的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进行了数字化加密备份,分别存储在几个绝对安全、物理隔离的离线设备中。原件则被她用防水防潮的密封袋仔细封好,锁进了银行保险箱的最深处。她像守护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又像守护着开启地狱之门的最后一把钥匙。 连日来的奔波、挖掘、震惊与沉重,让她疲惫不堪,但神经却始终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她知道,自己手中握着的,已不仅仅是“调查材料”,而是足以撼动一个庞大商业帝国根基、甚至可能引发一场剧烈地震的“证据链”。这链条的一头,是二十多年前雨夜山崖下冰冷的尸体和被掩盖的谋杀;另一头,则可能指向如今风光无限的叶氏集团,以及那位在财经频道演播室里从容自信的女掌门人——叶婧。 问题在于,这把“匕首”的锋芒,究竟应该指向谁?孙启年,这个当年的具体执行者,如今的边缘元老,自然是首当其冲的靶子。但叶国华呢?那个已退隐幕后的帝国缔造者,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主谋,是从犯,还是仅仅“默许”?而最关键的,是叶婧。 她反复研读赵国栋的遗信。信中的指控,明确指向叶氏(当时是叶氏化工)和孙启年,但并未直接提及叶国华,更未涉及当时尚在国外求学、与公司事务毫无瓜葛的叶婧。从时间线看,叶婧回国进入叶氏核心管理层,是在赵国栋死后数年,并购早已完成,叶氏也已经借此完成了关键一跃,步入快速发展轨道。 那么,叶婧对这些陈年旧事,到底知道多少?是全然不知,被父亲保护在阳光之下?还是后来在接班过程中,逐渐知晓了部分真相,却选择了沉默甚至……掩盖?抑或是,她根本就是知情者,只是继承了父亲的手段和意志,继续沿着这条带着原罪的道路前行? 林薇无法确定。但直觉和逻辑告诉她,叶婧作为叶氏如今的绝对掌控者,作为叶国华唯一的继承人,要说她对集团发家史上如此重大的疑点(尤其是涉及人命和刑事犯罪)毫不知情,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她最初不知,在执掌大权、梳理集团脉络、面对孙启年这样的“老臣”时,以她的聪慧和掌控欲,也必然会察觉到蛛丝马迹,甚至可能已经接触过相关“被封存”的信息。 那么,她的态度是什么?是试图切割、洗刷?还是将之视为必须永远埋葬的“历史包袱”,甚至不惜动用现有资源进行维护?如果是后者,那么她所展现出的所有魄力、远见、对“新锐”项目的执着,都将被蒙上一层极其虚伪和冷酷的色彩。她所推动的“现代化治理”和“规范化”,是否也只是为了更好地掩盖过去,更有效率地攫取未来? 这个推测让林薇感到一阵恶心和寒意。她想起在财经频道演播室里,叶婧谈及“吸取教训,整装再发”时的坚定,想起她描述“新锐”项目时的激情与憧憬。如果这一切美好的背后,是建立在如此肮脏血腥的基石之上,那将是何等巨大的讽刺与悲哀! 更重要的是,汪楠。那个在深夜电话里,向她倾诉“走钢丝”的疲惫与“对错难分”迷茫的男人。他显然身处叶氏权力斗争和“新锐”项目危机的风暴眼。他对叶婧的过去,又知道多少?他是叶婧最信任的“利刃”,如果叶婧的根基如此不堪,那么他所效忠的,究竟是什么?他所承受的巨大压力,所面临的“舍弃棋子”的抉择,是否也部分源于,他其实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维护那段肮脏历史的“清道夫”或“挡箭牌”? 林薇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有些窒息。她既希望汪楠对此一无所知,那样他至少还是“干净”的,只是被蒙蔽、被利用;但另一个更冷酷的声音却在提醒她,以汪楠的敏锐和所处的位置,他不可能对叶氏内部的暗流,尤其是涉及到孙启年这样的元老级人物的异常毫无察觉。他深夜的那通电话,那些关于“对错难分”、“舍弃棋子”的隐喻,是否本身就暗示了,他已经触碰到了某些不能言说的黑暗边缘? 就在她心乱如麻,反复推敲、试图理清这团乱麻时,那个神秘莫测的寄件人,第四次,也是最直接、最危险的一次,与她“接触”了。 这次不是包裹,不是邮件,也不是短信,而是一个深夜打来的、来自未知网络号码的加密网络电话。林薇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无法识别的来电显示,心脏骤然收紧。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房最隔音的角落,接起了电话,但没有首先开口。 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分辨不出性别和年龄的电子合成音,语调平直,不带任何感情:“林记者,材料都收到了吧?” 林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同样用平稳的语气回答:“收到了。你是谁?为什么给我这些?” “我是谁不重要。” 电子合成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下去,“重要的是,你手里现在有了足够分量的东西。魏国富的证词,赵国栋的遗物,加上你之前查到的‘蓝海资本’和供应链的问题,拼图已经快要完整了。” 对方竟然对她调查的每一步都了如指掌!林薇后背渗出冷汗,声音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你想让我用这些材料做什么?” “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而是你应该做什么。” 电子合成音纠正道,“一个优秀的调查记者,手握这样的证据,难道不应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吗?让杀害赵国栋的凶手,让侵吞国有资产的蛀虫,让那些至今仍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企业家’和‘功臣’,得到应有的惩罚。” “让真相大白,是我的职责。” 林薇缓缓说道,“但如何做,何时做,我需要判断。而且,你给我的材料,指向的是孙启年,是过去。你似乎对叶婧,对现在的叶氏,也格外关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语调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叶婧?她现在是叶氏的掌舵人,叶国华的女儿。你真的认为,她对父辈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你真的相信,一个能驾驭叶氏这艘巨轮、能在与Elena那样的资本大鳄对决中胜出、能牢牢掌控‘新锐’这种百亿项目的女人,会对自己家族企业的根基,毫无了解?” “你有证据证明叶婧知情,或者参与了吗?” 林薇追问。 “我没有直接的证据。” 电子合成音承认,“但逻辑就是证据。叶婧接班后,对孙启年的态度,对集团内部老派势力的清理,难道仅仅是出于管理理念不合?还是说,她也在有意识地……处理‘历史遗留问题’,消除隐患,巩固自己的权力?至于她是否继承了父辈的手段……” 合成音顿了顿,意有所指,“‘新锐’项目现在遭遇的麻烦,内部供应链的蛀虫,外部‘蓝海资本’的狙击,这些手法,你不觉得,和二十多年前,有些似曾相识吗?只不过,现在的对手更强,手段更隐蔽,而叶婧……似乎也学得更‘好’了。” 这番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林薇心中最深的疑虑。的确,从“蓝海资本”的神秘背景和狙击手法,到“新锐”供应链内部被精准渗透破坏的迹象,再到可能存在的内部“保护伞”或“默许者”,这一切,虽然披着现代资本和商业竞争的外衣,但其内核——不择手段、清除障碍、利益输送、掩盖真相——与当年叶国华、孙启年对付赵国栋和江州二化的手段,何其相似!难道这就是叶氏一以贯之的“企业文化”和“成功秘诀”?而叶婧,作为继承人,不仅全盘接收了帝国,也继承了这套“黑暗法则”? “你是在暗示,叶婧和孙启年,甚至和叶国华,本质上是一类人?现在的斗争,只是新旧势力的内部倾轧?” 林薇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不是一类人,你心里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电子合成音不置可否,“我提供线索,如何解读,如何行动,是你的事。不过,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提示。叶婧最近,在秘密接触几位在政法和纪检系统有深厚背景的人物,动作很隐蔽。你猜,她是想提前‘了解情况’,还是想……‘防患于未然’?” 这个消息让林薇心头剧震。叶婧在秘密接触政法和纪检系统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是她察觉到了调查的风声,开始动用关系网打探甚至施加影响?还是她手中也有某些“牌”,想要在关键时刻打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林薇再次问出了这个核心问题。 电子合成音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叹息的声音,但被变声器处理得模糊不清:“我的目的?也许,只是不想让某些人,永远躲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也许,是想看到……所谓的‘帝国’,从它最肮脏的根基开始,一点点崩塌。又或者……” 合成音再次停顿,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我只是觉得,那个叫汪楠的人,或许不该被拖进这潭浑水的最深处。他看起来,和那些人,不太一样。” 提到汪楠,林薇的心猛地一跳。这个神秘的寄件人,竟然也关注着汪楠! “你认识汪楠?” 她脱口而出。 “不认识。只是观察。” 电子合成音恢复了平直,“他很有能力,也很有用。但他现在走的路,太危险。叶婧用他,是因为他锋利,好用。但如果这把刀,知道了自己可能一直在为一座建立在尸骨上的城堡劈荆斩棘,甚至自己也可能成为新的‘尸骨’的一部分,他会怎么选?林记者,你是记者,也是他的……旧识。有些事,或许你可以,也应该,让他知道。至少,让他有个选择的机会。” 说完这些,电子合成音不再给她提问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忙音传来,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林薇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缓缓放下手机,感觉浑身冰冷。这个神秘寄件人最后关于汪楠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她的心上。是的,汪楠有权利知道真相,至少是部分的真相。他不能像一个盲目的棋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这场可能涉及刑事犯罪和历史原罪的残酷博弈中,甚至可能成为牺牲品。 但是,告诉他,就意味着将自己掌握的核心证据和调查进展,透露给身处叶氏权力核心的他。这风险巨大。他能相信吗?他会作何反应?是震惊、质疑,还是……为了维护叶婧和现有利益,反而对她产生敌意,甚至将消息泄露给叶婧? 更重要的是,一旦汪楠知情,他就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效忠可能根基肮脏的叶婧,还是抽身而退,甚至……倒戈一击?无论哪种选择,对他而言,都可能是痛苦甚至危险的。 林薇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顽强地闪烁,仿佛在对抗着无边的黑暗。她手中的“匕首”,原本指向历史的阴影,但经由神秘寄件人的点拨,其锋芒,已无可避免地对准了叶氏如今的太阳——叶婧。无论叶婧本人是否直接参与过那些罪恶,作为帝国的继承者和守护者,她都必然与这段历史有着千丝万缕、无法切割的联系。而这把匕首,也必将影响到她身边最亲近、最得力的人——汪楠。 她该如何挥出这把匕首?是直接公之于众,引发舆论海啸,将叶婧、叶国华、孙启年一起拖入深渊?还是先将部分信息透露给汪楠,看他如何抉择,再决定下一步?或者,利用这些证据,与叶婧进行一场危险的交易,换取“新锐”项目的安全,或者……汪楠的平安? 每一个选项,都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和道德的拷问。林薇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与孤独。她只是一个记者,原本只想探寻真相,却不料被卷入了一个如此庞大、黑暗的漩涡中心,手中握着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致命武器。 她看向桌上赵国栋那张泛黄的黑白全家福,照片上的一家四口笑容灿烂,却永远定格在了悲剧发生之前。她又想起魏国富那悔恨交加、恐惧至深的泪眼。还有……汪楠深夜电话里,那疲惫而迷茫的声音。 真相必须被揭露,正义应该得到伸张,无辜者不该枉死,作恶者不应逍遥。这是她作为记者的信念。但揭露的代价,可能是玉石俱焚,可能牵连无数,也可能……伤害那个她内心深处,依然无法不在意的人。 夜,还很长。匕首已然在手,寒气逼人。而持刀的她,需要做出一个,或许将影响所有人命运的、无比艰难的决定。匕首的锋芒,在黑暗中,微微颤动,最终,会指向何处? 第177章 汪楠的艰难抉择 从东京飞回江州的航班上,汪楠几乎一刻未眠。舷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和偶尔掠过的流云,机舱内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映照出乘客们疲惫的睡颜。他却毫无睡意,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反复复盘着日本之行的得失,推演着“新锐”项目供应链危机的下一步应对,以及林薇那条简短却意味不明的信息。 日本之行,表面看是成功的。他带着团队,以近乎苛刻的条件,稳住了最大的核心部件供应商山本精密。代价是叶氏提前支付了高达合同金额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并承诺了未来三年的独家采购优先权,以及在某个细分技术领域的联合研发。这无疑加重了“新锐”项目的资金压力,也让叶氏在某种程度上被绑在了山本的战车上。但至少,短期内的供应链断链风险被排除了,生产线得以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为寻找替代方案和内部清理争取了宝贵时间。 然而,汪楠清楚,这只是治标。山本的态度虽然最终软化,但其最初突如其来的强硬和近乎背信弃义的抬价,背后是否也有“蓝海资本”或者其他黑手的影子?他不敢确定。内部供应链的“蛀虫”并未完全揪出,那个消失的“王工”依然下落不明,留下的线索指向几个中层管理人员,但这些人似乎也只是链条中的一环,更深处的黑手,依旧隐藏在迷雾中。他动用了叶婧赋予的部分特殊权限,联合内审和安保部门,进行了一次隐秘而迅速的内部清洗,更换了几个关键岗位的人员,暂时压制了明显的破坏活动,但那股弥漫在项目组内部的、被渗透和被监视的寒意,并未完全散去。 更让他不安的是叶婧的态度。在他回国前最后一次视频汇报中,叶婧听完他的处理方案和内部整顿汇报,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了,你看着办,尽快稳定局面”,便结束了通话。没有预想中的赞许,也没有对额外付出成本的质疑,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这种平静,比愤怒或责备更让汪楠感到心头发沉。他了解叶婧,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她所承受的压力和筹谋的事情越大,或者,她对现状的容忍度正在接近极限。 就在这种高度紧绷的状态下,他收到了林薇的信息。那句“有些事,关于叶氏的过去,可能和‘新锐’现在的麻烦有关,想和你聊聊,你方便时联系我”,像一颗投入本就涟漪不断的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他心中最深的疑虑和警觉。 叶氏的过去?和“新锐”现在的麻烦有关? 汪楠不是没有察觉叶氏内部存在新旧势力的暗流,也不是对孙启年这样的“老臣”毫无防备。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权力博弈和管理理念冲突。难道,这背后还牵扯着更深的、更黑暗的历史?林薇作为资深调查记者,她所说的“过去”,绝不会是寻常的商业竞争。结合“新锐”项目遭遇的、那种超越常规商业手段的、阴狠而精准的打击,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渐渐在他脑海中成形。 飞机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江州璀璨的灯火在下方铺展开来,如同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棋盘。汪楠知道,自己正身处这棋盘的中心,步步惊心。而林薇的信息,或许能为他提供跳出棋局、看清布局的视角,但也可能,是另一重更危险的陷阱。 落地后,他没有立刻回复林薇。而是先回到公司,处理了积压的紧急事务,听取了下属关于生产线恢复情况和内部排查的简报,直到深夜,才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了自己位于市中心的公寓。 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不眠的都市,汪楠终于拿出那个私人手机,拨通了林薇的号码。铃声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起了。 “汪楠?” 林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很清晰。 “是我。我刚回江州。你那条信息……什么意思?” 汪楠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是工作状态下的冷静克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能听到林薇轻微的呼吸声。“电话里说不方便,也不安全。我们能见面谈吗?找个……安静的地方。” 汪楠皱了皱眉。见面?这意味着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更严重。“现在很晚了,而且我这边……” “很重要,汪楠。” 林薇打断了他,语气异常郑重,“可能关系到‘新锐’的生死,也关系到你……的处境。” 最后那句话,让汪楠心头一凛。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地点?” “城西,滨江公园,三号观景平台。那里现在应该没人。我半小时后到。” 林薇报出一个地点。 滨江公园,深夜,观景平台。汪楠的警惕性瞬间提到最高。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安全的会面地点。但林薇的语气,不似作伪,那种凝重感透过电波清晰传来。 “好。半小时后见。” 他没有犹豫太久。林薇或许是他目前唯一能获取外部关键信息的渠道,尽管这个渠道本身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半小时后,汪楠驾车来到了略显偏僻的滨江公园。深夜的公园空旷无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和江面上船只偶尔闪过的灯光。他将车停在远处,步行走向三号观景平台。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吹来,让他因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林薇已经等在那里,穿着深色的外套,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她倚在栏杆上,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路灯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忧虑、决绝,还有一丝……不忍? “来了。” 林薇低声说,看了看他身后,“没人跟着吧?” “应该没有。” 汪楠走近,保持着一个礼貌而警惕的距离,“什么事这么急,非要在这里说?”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调出几份文件的扫描件,然后递给了他。“你先看看这个。” 汪楠接过平板,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亮,仔细看去。起初是疑惑,接着是惊讶,随即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最后,当他看到魏国富的证词手稿照片和赵国栋遗信中关于孙启年“不当利益输送”及死亡威胁的部分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捏碎平板的外壳。 “这是……真的?”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叶氏并购江州二化的黑幕?人为制造车祸谋杀原厂长?孙启年……那个在集团内部虽然边缘化但依旧挂着虚职、偶尔还能在一些场合见到的“元老”,竟然是双手可能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我走访了魏国富,拿到了他亲笔证词和录音。赵国栋的遗物,是从他遗孀王秀兰那里得到的。照片和信件,我做过初步的痕迹鉴定,应该是原件。” 林薇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那个神秘人给我寄了最初的线索,引导我找到了他们。我暂时无法百分之百确认所有细节,但现有的证据链,已经足够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孙启年,在叶国华的默许或指使下,为了以不正当手段吞并江州二化,不惜制造车祸,谋杀了反对并购的厂长赵国栋。这是一桩被掩盖了二十多年的谋杀案,也是叶氏发家史上,最肮脏、最血腥的一页。” 汪楠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林薇:“你为什么调查这些?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想做什么?公开报道?搞垮叶氏?” 面对汪楠一连串的质问,林薇没有退缩,同样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调查,因为我是记者,这是我的工作。告诉你,是因为你有权利知道,你现在为之拼命的‘新锐’项目,你所效力的叶氏帝国,它的根基可能建立在谋杀和罪恶之上。也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不希望你像一颗棋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更深的泥潭,甚至成为下一个牺牲品。至于公开报道……” 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挣扎,“我还没想好。证据还不足以形成法律上的铁案,对方势力庞大,贸然公开,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被反噬。但真相,不应该被永远埋葬。” 江风呼啸而过,吹乱了林薇的头发,也吹得汪楠的心一片冰冷。他死死握着平板,指节发白。林薇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某些或许一直不愿深想的假设。他一直将叶氏视为一个庞大但存在内部问题的商业机器,将叶婧视为一个有魄力但也有缺点的领导者,将“新锐”的危机视为一次严峻但尚在商业范畴内的挑战。他从没想过,自己脚下所站的基石,可能浸透了无辜者的鲜血;自己所效忠的对象,其家族的发家史,竟如此黑暗。 叶婧知道吗?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脑海。如果她知道,那她所展现的一切——远见、抱负、对“新锐”的执着、甚至对自己的“信任”——都将蒙上一层极其虚伪和冷酷的色彩。她不仅是继承者,更是同谋和掩盖者。如果她不知道……以她的掌控欲和聪慧,可能吗?孙启年这样的“老臣”,难道不会在某些时候,以此作为筹码或威胁? “叶总……她知道这些吗?” 汪楠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林薇缓缓摇头:“我没有证据证明她知道。但从逻辑上,她作为继承人,执掌大权多年,对集团最核心、最隐秘的历史,尤其是涉及到孙启年这种元老和如此重大的并购案,很难说一无所知。而且,那个神秘寄件人暗示,叶婧最近在秘密接触政法和纪检系统的人。这很不寻常。” 汪楠的心沉到了谷底。叶婧秘密接触政法和纪检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是她察觉到了调查的风声,在动用关系网?还是她手中也有某些关于过去的“把柄”,想要在关键时刻用来制衡或交换?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叶婧不仅知情,而且很可能正在为应对“往事”被揭穿而布局。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汪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路飞速运转。林薇选择告诉他,绝不仅仅是出于“告知”的好意。她必然有所期待,或者有所求。 “我不知道。” 林薇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茫然,“我真的不知道。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至于知道之后,你选择继续为叶婧、为‘新锐’卖命,还是抽身离开,甚至……站出来揭发,那是你的选择。我只是……不想你被蒙在鼓里,成为别人棋盘上不知情的棋子,甚至……帮凶。” “帮凶”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中了汪楠。他为了“新锐”,为了叶婧的信任,所付出的心血,所承受的压力,所做出的那些“对错难分”的抉择,甚至可能间接成为维护这段肮脏历史的工具……这一切,在林薇揭露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和可悲。 “那个‘蓝海资本’,还有供应链的问题,和这些旧事有关联吗?” 汪楠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很可能有。” 林薇肯定地说,“‘蓝海资本’背景神秘,狙击手法精准狠辣,不像是纯粹的商业对手。孙启年被边缘化,但他树大根深,在集团内外仍有影响力。如果他心怀怨恨,或者与外部势力勾结,利用他对叶氏内部流程和弱点的了解,制造‘新锐’的麻烦,完全说得通。甚至,那个消失的‘王工’,可能也与此有关。这不仅是商业竞争,更可能是新旧势力的清算,是历史罪孽的反噬。” 汪楠沉默了。林薇的推测,与他之前的某些直觉不谋而合。只是,他未曾想到,这背后的水如此之深,如此之黑。 “那个神秘寄件人,是谁?” 他最后问道。 “我不知道。” 林薇摇头,“他/她似乎对叶氏,尤其是孙启年,有着很深的了解,甚至怨恨。一直在引导我,但始终不露面。他/她似乎……也在观察你。” 汪楠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理想、为事业、为证明自己而奋斗,是在一艘虽然颠簸但方向明确的大船上搏击风浪。但现在,有人告诉他,这艘船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用带血的木头建造的,船长的家族可能背负着血债,而船下暗流涌动,不仅有明处的敌人,还有来自船体自身腐烂部分的蛀虫和幽灵。 他该如何抉择? 继续留在叶氏,留在“新锐”,意味着他必须正视叶氏的原罪,必须面对叶婧可能知晓甚至掩盖真相的事实,必须继续在可能沾染着血腥的棋盘上搏杀。他甚至可能需要为了维护叶婧和“新锐”,做出更多“对错难分”的事情,更深地卷入这潭浑水。 离开?以“新锐”项目目前的情况,他的突然离开无异于临阵脱逃,将给项目带来毁灭性打击,也意味着他之前所有的付出和坚持付诸东流。更重要的是,叶婧会让他轻易离开吗?她知道太多“新锐”的核心机密,也隐约触及了叶氏内部的暗流。叶婧会放心让他带着这些秘密,尤其是现在可能还加上对叶氏“原罪”的怀疑,离开吗? 揭发?将林薇提供的证据公之于众,或者提交给司法机关?那将意味着与叶氏彻底决裂,意味着“新锐”项目几乎必然夭折,意味着他自己也可能面临叶氏疯狂的报复和难以预料的职业风险。而且,仅凭这些证据,真的能扳倒叶氏这样的庞然大物吗?孙启年完全可以推出替罪羊,叶国华可以推说不知情,叶婧更可以声称是父辈行为与她无关。最终,可能只是牺牲一个孙启年,叶氏伤筋动骨,但根基犹在,而他自己,将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被消失”。 每一种选择,都通向未知的险境,都充满了痛苦和代价。 “我需要时间。” 最终,汪楠只是沙哑地说出了这四个字。他需要时间消化这爆炸性的信息,需要时间观察叶婧的反应,需要时间评估“新锐”项目的真实处境,也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能做什么。 林薇理解地点点头,拿回平板,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明白。这些材料,我都做了备份,放在安全的地方。你自己……万事小心。孙启年,还有他背后可能的人,都不是善类。叶婧……你也需要重新评估。” “我知道。” 汪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薇。虽然……这真他妈是个糟糕的消息。” 林薇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保重,汪楠。保持联系,但……要谨慎。”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身影很快没入滨江公园更深沉的夜色中。 汪楠独自站在观景平台上,任凭冰冷的江风吹拂。手中的烟已经燃尽,烫到了手指,他才恍然惊醒。脚下的江水黑沉沉的,奔流不息,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而他,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血色基石筑就的庞然大物,前方则是迷雾重重、吉凶未卜的未知之路。 他该何去何从?这个艰难的选择,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也将深刻影响“新锐”项目,甚至叶氏帝国的走向。夜色深沉,无人能给他答案。只有江风,在呜咽着,吹向不可知的远方。 第178章 保护还是揭露? 与汪楠在滨江公园那次短暂而沉重的会面后,林薇陷入了更深的煎熬。真相如同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释放出的不仅是罪恶的过往,更有无尽的抉择与危险。汪楠离去时那沉重而迷茫的背影,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她将“匕首”递给了他,却不知道他会用来防身,还是自戕,抑或是……刺向别人。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现有证据的梳理、核实和潜在风险的评估中。她将魏国富的证词、录音,赵国栋的遗信、照片,以及她搜集到的所有关于江州二化并购案的背景资料、相关人物的现状,进行了更系统的整理和交叉比对。她甚至尝试通过一些非官方的渠道,侧面打听当年处理赵国栋交通事故的经办人员,以及那位在赵国栋遗信照片中出现的、与孙启年握手的“市局李”的身份。进展缓慢,阻力重重,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依然笼罩在二十多年前那场“意外”之上。 与此同时,她密切关注着叶氏和“新锐”项目的动向。公开信息显示,“新锐”项目似乎暂时稳住了阵脚,生产线恢复运转,与山本精密的合作细节被包装成“深化战略伙伴关系”的利好消息释放,叶氏股价有小幅回升。但林薇从财经圈内听到的风声却没那么乐观,关于“新锐”资金链紧张、内部管理混乱的传闻依然存在,只是被更强大的公关暂时压制了下去。汪楠的名字偶尔出现在一些行业分析报告中,评价褒贬不一,但普遍认为他承受着巨大压力。 她也没有忘记那个神秘寄件人。对方自那通深夜电话后,再度沉寂。但林薇感觉到,一双眼睛仍在暗处注视着她,注视着她手中的证据,也注视着她和汪楠的动向。这种被窥视的感觉,让她如芒在背。 保护,还是揭露? 这个问题日夜煎熬着林薇。记者的天职是揭露真相,追求正义。赵国栋不该枉死,魏国富不该在悔恨中度过余生,孙启年(以及可能的幕后主使叶国华)不该逍遥法外。她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一篇重磅调查报道的素材,更是可能撬动一桩陈年血案、将罪犯绳之以法的关键证据。将这些公之于众,是她作为记者的本能选择。 然而,揭露的代价是什么?叶氏这样的商业帝国,其反扑力量将是惊人的。诽谤诉讼、人身威胁、职业生涯封杀,甚至更极端的人身危险,都可能接踵而至。魏国富和王秀兰可能会被卷入,他们的安全难以保障。汪楠的处境将更加凶险,他可能被迫立刻站队,甚至可能因“知情不报”或“立场可疑”而遭到叶婧的猜忌和清理。“新锐”项目很可能在舆论风暴中彻底夭折,数千员工的前景蒙上阴影。而那个神秘的寄件人,其真正目的不明,是否在利用她作为扳倒叶氏的棋子? 保护?保护谁?保护叶氏肮脏的秘密不被揭穿?保护汪楠暂时安稳的职位和“新锐”项目?还是保护她自己、魏国富、王秀兰等知情人的安全? 这似乎意味着对罪恶的妥协,对正义的背叛。尤其是想到赵国栋遗孀王秀兰那双含泪却充满期盼的眼睛,林薇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 就在她辗转反侧、难以决断之际,一个意外的邀约,打破了僵局。 邀约来自方佳——那个“蓝海资本”的神秘女掌舵人,Elena。邀约方式并非通过公开渠道,而是一封措辞优雅、打印在精美信笺上、由专人送到林薇办公地点的晚宴邀请函。邀请函上写着,方佳女士近期在江州,久闻林薇记者大名,欣赏其专业和勇气,希望有机会私下小聚,交流对当前经济热点的一些看法,落款是方佳优雅的英文签名。 这封邀请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林薇瞬间警铃大作。方佳为什么会找上她?仅仅是欣赏她的专业?绝无可能。最大的可能是,方佳已经察觉到了她在调查叶氏,甚至可能知道了她手中握有某些关键证据。这次“小聚”,是试探,是警告,还是……交易? 林薇的第一个念头是拒绝。与方佳私下接触,风险太高。但转念一想,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这个神秘对手,试探其虚实,甚至获取关于“蓝海资本”及其与叶氏(孙启年?)关联信息的机会。方佳主动找上门,说明她对自己有所求,或者有所忌惮。 去,还是不去? 林薇反复权衡。最终,记者的探究本能和对“新锐”危机背后真相的执着,压倒了顾虑。她决定赴约,但要做最充分的准备。她将赴约的时间地点告知了信得过的同事,设置了定时发送的预警邮件,并携带了隐蔽的录音设备(尽管她知道对方很可能会有反制措施)。她告诉自己,此行只为观察和试探,绝不透露任何关键信息,也绝不轻易承诺什么。 晚宴地点选在江边一家极为私密的高档会员制餐厅的包厢。方佳一身剪裁得体的香槟色套装,妆容精致,举止优雅,与财经新闻图片上那个犀利果决的女投资人形象略有不同,更添了几分亲和力。但那双含笑的眼睛深处,却闪烁着精明和审视的光芒。 “林记者,久仰。冒昧相邀,还请不要见怪。” 方佳主动起身,微笑着伸出手,姿态无可挑剔。 “方总客气了,能接到您的邀请,是我的荣幸。” 林薇礼貌回应,保持着一个专业记者应有的距离感。 寒暄过后,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方佳并未急于切入正题,反而聊起了宏观经济、行业趋势,甚至对林薇过去的几篇深度报道赞赏有加,显得知识渊博且准备充分。林薇小心应对,不卑不亢。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方佳才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提道:“林记者最近似乎对叶氏集团,特别是他们的‘新锐’项目,很感兴趣?我看到一些相关的追踪报道,角度很独特。” 来了。林薇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作为财经记者,关注本土标杆企业的重大战略项目,是分内之事。叶氏的‘新锐’近期颇多波折,自然值得关注。” 方佳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啊,波折不少。不过,叶婧总裁能力超群,汪楠总经理也是年轻有为,相信他们能处理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薇脸上,似乎想捕捉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我听说,林记者和汪总,好像是旧识?大学同学?” 林薇心中警铃更甚,方佳连这个都查到了。“是的,很多年没联系了,也是因为这次报道才重新有些接触。” 她轻描淡写地带过。 “缘分真是奇妙。” 方佳笑意更深,“老同学在这样关键的位置,林记者做报道,想必也能得到一些内部视角吧?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林记者最近似乎不仅在关注‘新锐’的现在,还在挖掘叶氏的……过去?比如,很多年前的一桩旧并购案?” 林薇的后背瞬间绷紧。方佳果然知道了!她是在警告自己不要继续深入,还是在暗示她知道更多? “方总消息真灵通。” 林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巧妙地回应,“记者嘛,总是喜欢追根溯源。叶氏能有今天的成就,其发展历史本身就是很好的研究样本。不过,陈年旧事,细节难免模糊,我也只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 方佳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有些旧事,就像埋在深土里的地雷,挖出来,可能会伤及无辜,也可能……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林记者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真相,未必适合在阳光下暴晒。有时候,保护,比揭露,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智慧。” 这是在赤裸裸地暗示了。方佳在劝她收手,甚至可能是在利诱或威胁她“保护”某些秘密。 “方总指的是?” 林薇佯装不解。 “我指的是,” 方佳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历史的尘埃,就让它归于历史。执着于过去,往往会看不清现在,更会失去未来。叶氏是个庞然大物,枝繁叶茂,但也盘根错节。撼动大树,可能会被倒下的枝干砸伤。更何况……”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薇一眼,“有些枝干,看似腐朽,却连着主根。斩断它们,大树未必会倒,但挥刀的人,恐怕会先被树汁溅一身,洗都洗不掉。” 这是在暗示孙启年与叶氏根基的深度绑定,也是在警告林薇,揭露孙启年,可能会遭到叶氏整体的反噬,甚至可能牵扯出更不堪的真相,让她自己陷入万劫不复。 “方总似乎对叶氏的‘历史’很了解?” 林薇试探道。 “谈不上了解,只是做生意久了,总会听到些风言风语。” 方佳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优雅从容的姿态,“‘蓝海资本’在全球有很多投资,也需要了解潜在合作伙伴或对手的方方面面。叶氏,一直是我们重点观察的对象之一。至于过去……谁家没有点不愿提及的往事呢?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不是吗?” 她将话题拉回:“我很欣赏林记者的才华和胆识。‘蓝海’正在筹备一个深度财经纪录片项目,聚焦中国新经济领域的领军人物和颠覆性创新,需要一位像您这样既有专业深度,又有敏锐洞察力的总策划。不知道林记者是否有兴趣?我们可以提供远超您目前薪资的报酬,以及全球顶级的制作和传播资源。” 橄榄枝抛出来了。用一份光鲜亮丽、报酬丰厚的新工作,换取她停止对叶氏过去的挖掘。这是典型的“招安”,或者说是“封口费”。 林薇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思索表情:“感谢方总的赏识,这听起来是个很棒的机会。不过,我在现在的岗位还有一些未完成的工作和承诺,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这么重要的决定,自然需要慎重考虑。” 方佳似乎并不意外,微笑着递过一张私人名片,“这是我的直接联系方式,林记者随时可以找我。不过,机会不等人,市场变化也很快。有些事,拖得久了,可能就没有价值了。无论是新闻,还是……别的什么。” 晚宴在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的气氛中结束。方佳亲自将林薇送到餐厅门口,司机早已等候在旁。 “希望我们有机会合作,林记者。” 方佳最后说道,笑容依旧完美,但眼神却带着深意,“记住,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保护好自己,才能做更多有价值的事。” 坐进出租车,离开餐厅所在的区域,林薇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方佳的邀约,看似礼贤下士,实则是步步紧逼的警告和利诱。她不仅知道自己调查叶氏旧事,甚至可能知道自己手中掌握了关键证据。她抛出高薪职位,既是想收编自己,也是想将自己置于她的监控之下,或者至少让自己远离叶氏这个火药桶。 “保护,比揭露,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智慧。” 方佳的话在耳边回响。这是威胁,也是另一种视角的提醒。揭露的代价,可能沉重到无法承受。 然而,方佳越是紧张,越是试图利诱和警告她收手,就越说明她手中的证据戳到了某些人的痛处,其潜在威力巨大。这反而让林薇更加确信,自己调查方向的价值。 回到公寓,林薇反复回放与方佳会面的每一个细节,分析她每一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方佳对叶氏旧事的了解程度,她对孙启年与叶氏根基关联的暗示,她对“保护”的强调,都指向一个可能:方佳,或者说“蓝海资本”,不仅与叶氏当前的商战有关,很可能对叶氏的过去也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掌握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把柄。她阻止自己继续调查,或许并非完全为了叶氏,而是为了她自己的计划不被干扰?又或者,她与孙启年之间,真的有某种勾结? 迷雾更浓了。但林薇心中的某个决定,却渐渐清晰起来。 方佳的威胁和利诱,没有让她退缩,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倔强和记者的责任感。如果因为害怕报复和代价就放弃揭露真相,那她和那些默许罪恶发生的人,又有什么区别?赵国栋、魏国富、王秀兰……那些被损害、被侮辱、被遗忘的人,他们的公道谁来给? 但是,鲁莽的揭露,无异于自杀,也会连累无辜。她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安全的渠道,更有力的“盟友”或“掩护”。 她再次想起了汪楠。那个在风暴中心,手握“新锐”项目权柄,却也可能是最接近叶氏权力核心秘密的男人。他知道了部分真相,会如何选择?如果他选择站在正义一边,哪怕只是暗中提供一些信息和保护,她的揭露行动成功率将大大增加。如果他选择维护叶婧和叶氏……那她将失去一个可能的内应,甚至多一个危险的对手。 还有那个神秘寄件人。他/她似乎乐见自己与叶氏(特别是孙启年)为敌,甚至可能希望自己将事情闹大。他/她会是潜在的“盟友”吗?还是另一个利用她的棋手? 保护,还是揭露?这道选择题,林薇心中渐渐有了偏向。揭露,势在必行。但如何揭露,何时揭露,通过何种方式揭露,才能最大限度地实现正义,同时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和相关人,这需要极其慎重的谋划。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加密文档,开始草拟一份详细的、分步骤的“揭露计划”。从证据的进一步交叉验证,到潜在发布渠道的选择(传统媒体、自媒体、举报信、海外渠道?),再到对魏国富、王秀兰等证人的保护方案,以及对可能到来的各种反制的应对策略……她必须将一切可能的风险和变数都考虑进去。 夜色深沉,书房里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微声响和台灯下林薇专注而坚定的侧脸。保护与揭露,并非绝对的对立。有时,为了保护更多人的未来和社会的公义,必须有人挺身而出,去揭露那些被掩埋的罪恶,哪怕这揭露的过程,本身就需要极致的保护和智慧。 她的“匕首”已经磨亮,但出鞘的时机和方式,需要最精准的计算。而方佳的这次邀约,让她更加确信,这场仗,她必须打下去,也必须赢。不是为了个人恩怨,而是为了那些沉没在时光尘埃中的亡魂,也为了那些可能被同样黑暗吞噬的未来。汪楠,你会如何选择?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默问。你的选择,或许也将决定,我这把“匕首”,最终会以何种方式,刺向何处。 第179章 信息的危险交易 与方佳的会面,像一剂强烈的清醒剂,让林薇彻底明白,自己手中的“匕首”,不仅刺痛了叶氏的旧伤疤,也搅动了眼下这场商战的浑水。方佳的警告、利诱,乃至那份看似慷慨的邀约,无不证实了她手中证据的价值与危险性。然而,这并未让她退缩,反而激发了她骨子里属于记者的执着与叛逆——越是有人试图掩盖,越说明其下有必须被曝光的脓疮。 但她也深知,单打独斗、贸然公开无异于自杀。方佳那句“撼动大树,可能会被倒下的枝干砸伤”绝非虚言。她需要盟友,需要策略,更需要将手中碎片化的信息,锻造成一把足以一击致命、且能保护自己不被反噬的利器。而锻造的过程,必然伴随着信息的交换、试探,乃至——危险的交易。 她的首要目标,是那位隐藏在暗处的“神秘寄件人”。此人掌握着最核心的线索,步步引导,其意图与身份,是解开整个谜团的关键。林薇尝试用各种隐蔽的方式,向最初收到线索的信箱和电话号码发送试探信息,但如石沉大海。对方显然极为谨慎,除非他/她主动现身,否则难以接触。 与此同时,她将注意力转向了赵国栋遗信中提及的另一个关键点——“市局李”。那个在模糊照片中,与孙启年握手、疑似接受了“不当利益输送”的工商局干部。如果能找到此人,或者确定其身份,不仅能为赵国栋的指控提供更具体的佐证,更能顺藤摸瓜,牵出当年为叶氏并购“保驾护航”的腐败网络,这将使整个证据链更加坚实,也更可能触及叶氏真正的保护伞。 通过非公开渠道的谨慎打探,结合历史档案的交叉比对,林薇初步锁定了一个目标:***,时任江州市工商局企业登记管理科副科长,在江州二化并购案前后,恰好负责相关企业变更登记的审批环节。此人已于十年前退休,现居江州某养老社区,深居简出。 这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但也可能是一个陷阱。对方既然能身居要职、参与此事并安然退休,绝非易与之辈。贸然接触,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来危险。 就在林薇犹豫是否冒险接触***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交易”机会,以另一种方式,主动找上了门。 这次的联系人,是汪楠。 距离滨江公园那次沉重会面已过去数日,汪楠再次打来电话,声音比上次更加沙哑疲惫,但语气中多了一份决断:“林薇,我需要更详细的资料,关于‘市局李’的线索,以及你怀疑孙启年与‘蓝海资本’、‘新锐’供应链问题关联的依据。越具体越好。” 林薇心中一动,汪楠主动索取更具体的信息,这意味着他可能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或者至少,他需要这些信息来进行更深入的判断,甚至可能……采取行动。 “你要这些做什么?” 林薇没有立刻答应,反问道。她必须确认汪楠的意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汪楠低沉的声音:“‘新锐’的麻烦,比表面上看到的更深。孙启年最近动作频频,私下接触了几个我之前清理掉的、有问题的中层,还以‘关心项目’为名,向叶总索要了部分非核心供应链的审批权限。叶总……批了,但让我‘盯着点’。” 林薇心中一凛。叶婧批了?这意味着什么?是对孙启年的安抚?是试探?还是……默许他在某个范围内活动,甚至将其作为牵制汪楠或者其他势力的棋子? 汪楠继续道:“我查了山本精密突然提价前后的一些异常资金流动,有几笔经过层层嵌套、最终流向海外的款项,与孙启年控制的一家离岸空壳公司有过间接关联。虽然痕迹被抹得很干净,但并非无迹可寻。还有那个消失的‘王工’,他最后一个非工作联系人,是一个登记在孙启年某个远房亲戚名下的手机号。” 这些信息,与林薇之前的推测相互印证。孙启年果然与“新锐”的麻烦脱不了干系,而且很可能与“蓝海资本”存在某种勾结。但叶婧的态度,依旧暧昧不明。 “你需要这些资料,是想用来对付孙启年?” 林薇问。 “我需要知道,我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汪楠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焦灼,“是单纯的内部倾轧,商业阴谋,还是……更肮脏的东西。这决定了我接下来的做法,也决定了‘新锐’的命运,甚至……更多。” 他没有明说,但林薇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更关乎他个人的选择和立场。 “资料我可以给你一部分。” 林薇权衡利弊后,决定进行这场“信息交易”,“但我需要你提供对等的、关于叶婧目前对孙启年真实态度,以及她与政法、纪检系统秘密接触目的的信息。还有,‘新锐’项目核心数据的备份,以及你掌握的、关于孙启年与‘蓝海资本’可能存在勾连的任何证据。” “你在和我做交易?” 汪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可以这么理解。” 林薇坦然道,“我们都需要信息来做出判断,保护自己,也尽可能接近真相。我的信息可能帮你认清对手的底线,你的信息能帮我判断揭露的风险和时机。我们是交换,不是单方面的给予。” 又是一阵沉默,林薇能听到电话那头汪楠略微加重的呼吸声。她知道,这个要求对汪楠来说极为苛刻,等于是让他冒着背叛叶婧、泄露公司核心机密的风险。 “叶总最近和几位退下来的老同志走得比较近,其中一位,是省纪委原来的某位副书记的女婿,现在在司法系统任职。还有一位,是省高院的老院长。见面都很私密,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她的秘书在准备材料时,我无意中瞥见过一份关于‘历史遗留问题企业责任界定与追诉时限’的法律意见摘要。” 汪楠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关于孙启年,‘新锐’的核心数据我不能给你,那会直接毁掉项目,也违反我的职业道德和竞业协议。但我可以给你一份经过处理的、关于供应链异常环节和可疑资金流向的分析报告,不涉及具体技术参数和客户信息,但足以指向孙启年。至于他和‘蓝海’的勾连,我只有间接的财务线索,没有实证。” 林薇快速消化着汪楠提供的信息。叶婧果然在接触政法、纪检系统的人,而且关注点正是“历史遗留问题”和“追诉时限”!这几乎证实了,她不仅知晓叶氏过往可能存在“问题”,而且正在为可能的“清算”或“防御”做法律上的准备!这态度,绝非全然不知情,更像是在未雨绸缪,甚至是……切割? “好。” 林薇做出了决定,“‘市局李’的初步信息,以及我对孙启年与当年江州二化并购案、与赵国栋之死关联的初步证据链分析,我可以发给你。但魏国富的原始证词和赵国栋遗物的核心部分,我需要保留。这不是不信任你,而是对证人的保护,也是我的底线。” “可以。” 汪楠干脆地答应,“把东西放到老地方,你知道的。我会用同样的方式给你。林薇……”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小心点。孙启年……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方佳找你,不是偶然。” “我知道。” 林薇心中一暖,但更多的是警醒,“你也一样,汪楠。你现在的处境,比我更危险。” 挂断电话,林薇感到一阵虚脱,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险的谈判。与汪楠的信息交换,是一场危险的舞蹈,双方都在试探,都在寻求自保和破局的可能。汪楠透露的信息价值巨大,尤其是关于叶婧接触政法人士和关注“追诉时限”这一点,几乎坐实了林薇对叶婧知情且在布局的猜测。而他提供的关于孙启年与供应链问题的分析,则是将眼前危机与历史罪孽串联起来的关键拼图。 但这场交易,也将她和汪楠更紧密地捆绑在了同一条危险的船上。他们共享了彼此的部分秘密,也共同承担了泄密的风险。一旦被叶婧或孙启年任何一方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她依照约定,将部分非核心但指向性明确的资料,加密后存入了两人大学时期常用的、早已废弃但密码只有彼此知道的一个网络存储空间“老地方”。不久后,她也在那里收到了汪楠传来的、经过处理的供应链分析报告和一些备注。 报告内容触目惊心。几条隐秘的资金流,如同毒蛇,从“新锐”项目的非核心供应商环节蜿蜒流出,经过多个空壳公司周转,最终与孙启年控制的离岸账户产生关联。而那个消失的“王工”,其社会关系网络中,赫然出现了孙启年一位司机的名字。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孙启年与“蓝海资本”有关,但这些线索,已足够描绘出一幅内部蛀虫勾结外部势力、意图掏空乃至摧毁“新锐”项目的阴暗图景。 林薇将汪楠提供的资料与自己之前的调查整合,一条从二十多年前的谋杀、侵吞国有资产,到今日的商战暗算、利益输送的灰色链条,逐渐清晰。孙启年,就是这条链条上贯穿始终的关键人物。而叶婧,则站在链条的末端,既是既得利益者,也可能成为了新的操盘手或掩盖者。 然而,仅有这些还不够。要扳倒孙启年,甚至撼动叶氏,需要更直接、更无法辩驳的证据,尤其是关于赵国栋案的刑事证据,以及叶国华、叶婧父子(女)知情或参与的证据。她还需要找到那个“神秘寄件人”,弄清其身份和目的。同时,她必须确保魏国富和王秀兰的安全,并设法接触***,获取更多关于当年腐败网络的证据。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信息的获取和传递,都可能是一次危险的交易。与汪楠的交换是第一步,与“神秘寄件人”的潜在接触是第二步,而即将到来的、对***的试探,则是第三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在着手接触***之前,林薇做足了功课。她以研究地方企业变迁史为名,通过正式渠道联系了养老社区,预约了访谈。她准备了详细的访谈提纲,隐藏了真实意图。她甚至想好了,如果***避而不谈或反应激烈,该如何应对。 然而,就在她准备出发前往养老社区的前一天晚上,那个沉寂多日的、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在她的备用手机上响起。 “不要去接触***。” 对方开门见山,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和严厉,“他是个老狐狸,而且,他身边有眼睛。” 林薇心中一惊,对方不仅知道她的动向,甚至似乎能预判她的行动!“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阻止我?”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他手里确实有东西,但他不会给你,反而会把你和你的调查,暴露给不该知道的人。” 电子合成音快速说道,“你想要关于当年工商审批环节的直接证据,对吗?” “是。” 林薇承认。 “我可以给你。但不是从***那里。” 合成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三天后,晚上十点,江州市图书馆旧馆,三楼东侧阅览室,第三排靠窗座位,左边抽屉。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关于当年江州二化并购案工商变更登记的‘特快通道’审批记录复印件,以及相关经办人的非正式‘说明’。足以证明程序违规和人为操纵。”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又为什么要帮我?” 林薇追问。 “你不用相信我,你只需要判断东西的真伪。” 合成音的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讽刺,“至于为什么帮你……就当是,我想看到某些人,为他们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另外,给你一个忠告:小心叶婧。她比你想象的,知道得更多,也做得更多。她最近的动作,不只是防御。‘新锐’项目,很可能不仅仅是商业目标,更是……清洗的工具。” 说完,不等林薇再问,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林薇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对方不仅知道她的调查进展,知道她打算接触***,甚至能提供她梦寐以求的关键证据!这个人,到底在叶氏内部隐藏得多深?或者,他/她根本就是当年利益集团的知情人,甚至是……受害者? 而关于叶婧的警告,更是让她不寒而栗。“清洗的工具”?“新锐”项目,这个承载了叶婧野心、汪楠心血、数千人期望的未来之星,难道在叶婧眼中,也是可以用来进行内部清洗、排除异己的棋盘?如果真是这样,那汪楠在其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一把好用的刀?一个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信息的交换与获取,如同在悬崖边的交易,每一份情报都带着诱人的香气,也可能藏着致命的毒药。汪楠的挣扎,方佳的警告,神秘人的指引,叶婧莫测的布局,孙启年暗处的獠牙……各方势力如同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激荡。 三天后,图书馆。她必须去。无论那是陷阱,还是真正的帮助,她都必须拿到那些可能指向当年腐败网络的证据。但在那之前,她需要更谨慎地评估风险,也需要重新审视与汪楠的“同盟”关系,以及……在可能到来的风暴中,如何为自己,也为那些被卷入的无辜者,争取一线生机。 危险的交易已经开启,信息的价值与代价,正在天平两端摇摆。而林薇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只能握紧手中已有的筹码,在这场多方参与的致命游戏中,一步步前行,去揭开那最后、也是最血腥的真相。那把名为“往事”的匕首,已然出鞘,寒光闪烁,指向的,或许是所有人都不愿面对的、但必须被清算的过去与现在。 第180章 平静下的致命危机 神秘寄件人警告般的电话,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林薇心头持续激起不安的涟漪。“小心叶婧。她比你想象的,知道得更多,也做得更多。她最近的动作,不只是防御。‘新锐’项目,很可能不仅仅是商业目标,更是……清洗的工具。” 这句话,如同最幽暗的谶语,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 清洗的工具?用一项耗资百亿、关乎集团未来、凝聚数千人心血的核心战略项目,来清洗异己、巩固权力?如果真是如此,叶婧的心机与冷酷,将远超她的想象。而汪楠,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被利用的锋利刀刃,还是被蒙蔽的忠诚执行者,抑或是……同样需要被清洗的“障碍”? 三天后的图书馆之约,像一枚定时炸弹的倒计时,悬在林薇头顶。这既可能是获取关键证据的转机,也可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她反复推演可能遭遇的情况:对方是真心提供帮助,还是想借此机会确认她的身份和调查进展,甚至将她引入圈套?如果东西是真的,对方是谁,为何如此了解内情,又为何选择在此时、以此种方式交出?如果是假的,目的又何在? 她不敢完全相信这个藏身暗处、动机不明的神秘人,但对方给出的“诱饵”——关于当年工商审批违规的直接证据——又让她无法抗拒。这是补齐证据链、坐实孙启年乃至其背后保护伞罪行的关键一环。 最终,林薇决定赴约,但做了最周密的准备。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汪楠。她更换了日常出行路线,在约定时间前数小时就抵达江州市图书馆附近,在对面一家咖啡馆的二楼临窗位置,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图书馆入口及周边环境。她注意到,图书馆旧馆因设施陈旧,晚间读者稀少,且监控系统存在多处死角。三楼东侧阅览室更是因为藏书偏门,晚上几乎无人使用。 晚九点四十分,天色已完全黑透。林薇戴上棒球帽和口罩,将外套反穿,改变发型,从咖啡馆后门离开,绕行两个街区,从图书馆侧面的小门进入。她步履匆匆,尽量避开灯光,如同一个普通的夜归读者。 旧馆内部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陈年灰尘的气味。三楼更是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的回响。东侧阅览室果然空无一人,只有几排高大的书架在惨白灯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显得有几分阴森。 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才快步走向第三排靠窗的座位。那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桌面落着薄灰。她按照指示,拉开左边抽屉。 抽屉里空空如也。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是陷阱?还是对方临时改变了主意?她强作镇定,仔细检查抽屉内部。在抽屉最深处,靠近底板与侧壁的夹缝里,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用透明胶带固定着的、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迅速而无声地取出文件袋,塞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内层,然后立刻起身,没有多停留一秒,沿着原路快步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直到走出图书馆,重新融入夜色笼罩的街道,混杂在稀疏的人流中,她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辗转了几趟公共交通,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来到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用虚假身份短期租赁的、位于老城区的安全屋。这是一间不起眼的单身公寓,陈设简单,但足够隐蔽。 反锁房门,拉上窗帘,林薇才在台灯下,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是几份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的文件复印件。一份是当年江州第二化工厂改制、资产并入叶氏化工的工商变更登记申请表及附件,上面“加急办理”、“特事特办”的批示和几个龙飞凤舞的签名清晰可见,其中一个签名的字迹,与赵国栋遗信中提及的“市局李”职位相符。另一份是一份手写的、非正式的“情况说明”,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或紧张状态下写成,详细描述了当时经办人员如何在“上级领导”和“叶氏方面”的双重压力下,简化流程,违规操作,快速通过了本应严格审查的并购登记手续,其中提到了“叶国华先生亲自过问”以及“孙启年主任多次催促并给予便利”。虽然没有直接提及贿赂,但字里行间充满了“不得已”和“压力巨大”的意味,并隐晦地提到了“招待”和“妥善安排”。 最关键的是,这份“情况说明”末尾,有一个模糊但依稀可辨的指印,以及一个缩写签名“L.J.G.”——***名字的拼音缩写! 文件袋里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或说明,只有这些冰冷的复印件。但它们的份量,重如千钧。这几乎就是当年那场违规操作、利益输送的铁证!它证实了赵国栋遗信中的指控,将孙启年的“活动”和叶国华的“过问”与具体的违规审批直接联系起来。虽然“情况说明”是匿名且非正式的,法律效力存疑,但结合其他证据,足以形成强大的逻辑链条和舆论压力。 神秘寄件人没有骗她。这个人,不仅知道内情,而且能拿到如此核心、隐秘的证据!他/她是谁?是当年经办此事的内部人员,良心发现?是赵国栋生前信任的、隐藏更深的盟友?还是……叶氏内部权力斗争的失败者,借刀杀人? 林薇来不及细想,她立刻将这些新证据扫描、加密备份。原件则用防水防潮袋仔细封好,准备另觅更安全的地点存放。做完这一切,已是凌晨。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神经依然高度紧绷。 她将新证据与之前掌握的魏国富证词、赵国栋遗物、汪楠提供的供应链分析等进行整合。一条从谋杀、侵吞国资,到违规操作、利益输送,再到今日内部蛀蚀、内外勾结的、跨越二十多年的罪恶链条,变得更加清晰、完整。孙启年是这条链条上最活跃、最直接的执行者,而叶国华,则是幕后那只若隐若现的手。至于叶婧……她在这链条的末端,是受益者,也可能正在成为新的编织者或掩盖者。 “清洗的工具……” 神秘人的话再次浮现。林薇看着眼前拼凑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一个更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叶婧推动“新锐”,不仅仅是为了集团的未来,或许也是为了彻底“清洗”叶氏内部以孙启年为代表的历史遗留问题势力。借着“新锐”项目遭遇危机、需要整顿清查的机会,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深挖供应链问题,顺藤摸瓜,将孙启年及其党羽连根拔起,既解决了眼前的麻烦,也清除了内部的定时炸弹,还能将集团历史上的污点,推到孙启年这个“罪魁祸首”头上,实现切割。而汪楠,作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既是执行“清洗”的先锋,也可能在“清洗”完成后,因为知道得太多,或者因为需要有人为过程中的“阵痛”负责,而被一同“清洗”掉。 这个推测让林薇浑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汪楠的处境,远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加危险。他不是在走钢丝,而是在刀尖上跳舞,而握刀的人,随时可能将他推下深渊。 她必须提醒汪楠。但怎么提醒?直接说出这个残酷的猜想?汪楠会信吗?他会不会认为这是她在离间他和叶婧?或者,他即使相信了,又能做什么?反抗叶婧?那意味着与整个叶氏帝国为敌。他能全身而退吗? 就在林薇为汪楠的处境忧心忡忡,并苦思如何将新证据安全稳妥地公之于众时,一连串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的事件,打破了表面的平静,预示着致命危机的临近。 首先是她自己。从图书馆取回证据后的第二天起,林薇就隐隐感觉到一种被窥视的不安。上下班途中,似乎总有似曾相识的车辆或面孔出现在视野边缘;家门口偶尔会出现陌生的、看似在修理线路或检查管道的人员;深夜,公寓楼下的路灯似乎坏得特别频繁,阴影幢幢。她检查了自己的电子设备,没有发现被入侵的迹象,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她被监视了。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跟踪,而是更专业、更隐蔽的盯梢。对方在评估她的行踪、社交圈和日常规律。是方佳的人?还是孙启年?亦或是……叶婧? 她加强了安全措施,更换了常用的电子设备,启用了备用通讯方案,出行更加谨慎。但那种如影随形的被监视感,始终挥之不去。 紧接着,汪楠那边也传来了不寻常的信号。在一次例行的简短加密通讯中(他们约定使用一种临时、一次性的加密信息通道),汪楠的语气异常凝重:“最近有人在暗中调查我,不是公司内审,也不是商业对手常用的手段,更……专业,像是背景调查,但范围很广,包括我的大学记录、早期工作经历,甚至……我父亲的病史。叶总最近对我的态度也有些微妙,看似倚重,但某些关键决策开始绕开我,直接向项目组下达。孙启年那边,最近突然安静了许多,但他手下的几个人,和‘蓝海资本’在东南亚的一个关联公司,有过几次秘密会面,我的人偶然拍到了照片,但很模糊。”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叶婧开始调查汪楠的背景?这绝非信任的表现。而孙启年与“蓝海资本”的勾连,似乎从暗处走向了半公开?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的计划进入了新阶段,或者,叶婧的“清洗”动作,逼得他们不得不加快步伐? 然后,是关于魏国富的消息。林薇安排定期与魏国富的侄子保持单线联系,以确保魏国富的安全。但最近一次联系时,侄子语气有些惊慌地提到,前几天有几个自称是“民政部门工作人员”和“社区志愿者”的人上门,说是“关心孤寡老人”,详细询问了魏国富的身体状况、作息规律、有什么亲友来往等,还特别问起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看望过他。侄子觉得不对劲,搪塞了过去。林薇立刻警觉,这绝不是普通的社区关怀。有人已经盯上了魏国富!是孙启年灭口?还是叶婧“清理”证人?无论是谁,魏国富的处境都变得极其危险。 她当机立断,通过一个可靠的公益律师朋友,以“法律援助”和“异地疗养”的名义,秘密安排魏国富和他的侄子暂时离开了原住地,转移到一个更隐蔽、安全的处所。但这样一来,魏国富这个关键人证,短期内也无法再公开露面或提供更多信息了。 最后,也是最让林薇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一击,是来自叶婧本人的、一张措辞正式、印刷精美的邀请函——邀请她参加三天后,在叶氏旗下顶级私人会所“云顶苑”举办的,叶婧本人的生日晚宴。 邀请函是直接送到林薇工作单位的,由叶婧的私人助理亲自送达,态度客气而无可指摘。助理表示,叶婧总裁很欣赏林记者近期一些关于企业社会责任和科技伦理的报道视角,希望能有机会与林记者这样的媒体精英深入交流,共庆生日。 这太不寻常了。叶婧与林薇素无交情,甚至因为“新锐”项目的报道,林薇某种程度上站在了叶氏的对立面。一场私人的生日晚宴,邀请一位调查记者参加?这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一种姿态,一种试探,甚至可能是一场“鸿门宴”。 林薇几乎可以确定,叶婧已经知道了她在调查叶氏旧事,至少是有所察觉。这次邀请,是警告,是招安,还是想当面摸清她的底细?抑或是,想将她置于众目睽睽之下,观察她与哪些人接触,试探她的反应? 她看向桌上并排摆放的两样东西——一边是神秘寄件人提供的、指向叶氏原罪的铁证复印件;另一边,是叶婧发出的、散发着优雅香气的生日宴邀请函。一边是血淋淋的过去,一边是光鲜奢华的现在。而两者之间,是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的当下。 平静,只是假象。致命的危机,如同隐匿在深海之下的巨大冰山,正在缓缓浮出水面。孙启年与“蓝海资本”的勾结在加深,动作可能升级;叶婧对汪楠的信任在动摇,清洗的利刃或许已经举起;魏国富等关键证人被发现,安全受到威胁;她自己被严密监视,行踪可能暴露;而叶婧,这个风暴的中心,正以生日宴为舞台,向她,也可能向汪楠,向所有相关方,发出了意味深长的邀请。 是退,还是进?是继续潜伏收集证据,还是利用生日宴这个公开场合,做些什么? 林薇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风暴眼。那张邀请函,既是危机,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叶婧、汪楠、孙启年(如果他出席)、甚至方佳(她很可能会在场)之间微妙互动的机会,一个在各方势力汇聚的舞台上,试探虚实、传递信号的机会。当然,风险也极高,她可能彻底暴露,可能陷入被动,甚至可能面临直接的危险。 但退缩,就意味着将主动权拱手让人。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扫描件,想起了赵国栋、魏国富、王秀兰,想起了汪楠深夜电话里的疲惫,也想起了自己作为记者的职责。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生日宴邀请函的回复回执上,缓缓地、清晰地写下了“接受邀请”四个字。 风暴将至,而她,决定迎向风暴中心。平静,即将被彻底打破。一场汇聚了历史罪孽、现实利益、人性纠葛和未来抉择的博弈,即将在叶婧的生日晚宴上,拉开序幕。致命的危机,隐藏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之下,等待着爆发的时刻。 第181章 叶婧的生日晚宴 “云顶苑”坐落在江州近郊的翠屏山麓,与其说是一家私人会所,不如说是一座隐于山水间的现代宫殿。流线型的建筑与自然环境巧妙融合,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映照着苍翠山色与落日余晖。通往主楼的车道两旁,名贵花木掩映着造型别致的景观灯,身着制服的侍者静立两旁,为每一辆驶入的豪车指引方向。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新与隐约飘来的香槟和高级香氛的气息,一切都透着低调的奢华与绝对的私密。 今夜,这里是叶婧的领地。她三十五岁的生日晚宴,没有选择在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大张旗鼓,而是在这处只对极少数人开放的私人领地举办,其意味不言自明——这不仅仅是一场生日庆祝,更是一次圈层地位的展示,一次对“自己人”的检阅,或许,也是一次精心布置的舞台。 林薇搭乘出租车抵达时,天色已近全黑。她没有开车,也没有接受任何同事或朋友的同行邀请。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小礼服裙,款式经典保守,既不张扬,也不失礼,配着简洁的珍珠耳钉和挽起的发髻,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受邀前来的职业女性,只是眉眼间那份难以完全掩饰的审视与警惕,让她与周遭纯粹享乐或社交的氛围略有不同。 出示邀请函,经过细致的核对(她注意到安保人员手中似乎有宾客的详细名单和照片),林薇被一位训练有素的女侍者引入主厅。水晶吊灯将广阔的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江州政商两界的名流、叶氏的核心合作伙伴、少数顶尖媒体人、以及叶婧私人社交圈的朋友济济一堂,空气中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低声的谈笑以及名酒与美食的芬芳。 林薇迅速扫视全场。她看到了几位经常在财经新闻上露面的面孔,看到了叶氏集团的几位核心高管,看到了几个与叶婧私交甚好的名媛。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宴会厅中央,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女人身上。 叶婧。今夜的她,无疑是全场的焦点。一袭香槟金色曳地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身姿窈窕。长发优雅地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锁骨,一枚设计精巧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手持香槟杯,正与一对年长的夫妇交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显得亲切,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她的仪态无可挑剔,举手投足间流露出长期居于高位的从容与掌控力,仿佛生来就该是这华美舞台的中心。 但林薇的目光没有在叶婧的华服上停留太久,而是敏锐地捕捉到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锐利,以及她看似随意扫过全场时,那如同精密雷达般、不动声色的审视。她在观察,观察每一个到场的人,观察他们的神态、交流、甚至微表情。这不是一个放松的寿星该有的眼神。 林薇的心微微下沉。叶婧果然将这场宴会,当成了一次“阅兵”和“观察哨”。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从侍者手中的托盘上取过一杯香槟,小口啜饮,同时继续观察。 她没有立刻看到汪楠,也没有看到孙启年。方佳倒是很显眼,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的丝绒长裙,衬得肤色更加白皙,正与几位投资圈的男士相谈甚欢,笑声爽朗,似乎完全融入了这场合。但林薇注意到,方佳的目光,也时不时地飘向入口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林记者,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薇转过身,看到一位五十多岁、气质儒雅的男人,是《江州财经观察》的主编,她的前上司,周明。周明与她私交尚可,对她当初离开报社选择更自由的调查记者之路也表示过理解。 “周主编,您好。” 林薇礼貌地点头致意,“我也很意外收到叶总的邀请。” 周明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叶总现在对媒体,尤其是深度财经媒体,很重视。‘新锐’项目虽然波折,但也让叶氏走到了聚光灯下。她大概是想和媒体人多交流,增进理解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今晚的宾客名单,可不只是媒体人。你自己多留心。” 简单的提醒,却意味深长。林薇感激地看了周明一眼:“谢谢周主编提醒。” “林薇?” 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惊讶。 林薇回头,看到了汪楠。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凝重,即使在衣冠楚楚的映衬下,也依然清晰可见。他似乎也是刚到,正朝这边走来,看到林薇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惊讶,疑虑,还有一丝深藏的……忧虑? “汪总,生日快乐。” 林薇举了举杯,语气平静,如同对待一个普通的熟人。在这种场合,任何不寻常的互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汪楠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迅速调整了表情,露出一丝略显公式化的笑容:“谢谢。林记者能来,真是意外之喜。最近关于‘新锐’的几篇报道,视角很独特,叶总也提起过。” 他的话像是客套,但“视角独特”和“叶总提起”这几个字,却让林薇心中微动。 “过奖了,只是职业本分。” 林薇淡淡回应。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周围是嘈杂的谈笑声和音乐声,但这沉默却仿佛有实质的重量。他们都有太多话想说,太多信息需要交换,太多疑问需要解答,但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只能维持着表面客套而疏离的寒暄。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汪楠找了个安全的话题,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林薇的眼睛,似乎在寻找某种信号。 “老样子。汪总看起来倒是清减了些,‘新锐’那边压力不小吧?” 林薇也回以关切口吻,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 汪楠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汪总,原来你在这里,叶总正找你呢。” 叶婧的助理,一位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秀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语气恭敬,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汪楠对林薇歉意地笑了笑:“失陪一下,林记者请自便。” 说完,便转身跟着助理,朝被众人簇拥的叶婧走去。 林薇看着汪楠融入那片光鲜亮丽的人群,看着叶婧含笑对他点头,然后自然而然地将他引荐给身边几位看起来身份不凡的客人。汪楠微微躬身,礼貌地递上名片,交谈。从远处看,他依旧是那个备受器重、前程似锦的叶氏少帅,是叶婧身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但林薇知道,在那得体的笑容和从容的举止下,是连日来巨大的压力、对叶婧真实意图的猜疑、对“新锐”前途的忧虑,以及……刚刚知晓的、关于叶氏血腥发家史的沉重负担。他就像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表面平静,内心却可能已惊涛骇浪。 “林记者,一个人?” 方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宝蓝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刚才看你和汪总聊得很投缘?老同学见面,就是亲切。” “方总说笑了,只是碰巧遇到,寒暄几句。” 林薇打起精神应对。方佳的出现,意味着更直接的试探和交锋可能即将开始。 “汪总年轻有为,是叶总麾下不可多得的干将。‘新锐’项目能有今天,他功不可没。” 方佳抿了一口酒,目光追随着远处汪楠的身影,语气似在赞赏,又似在评估,“不过,这么大的项目,压力也大。我听说,叶总最近给了他很大的自主权,也给了他……不小的考验。” 她转过头,笑盈盈地看着林薇,“林记者和他相熟,你觉得,汪总能挺过这一关吗?或者说,叶总……会让他挺过去吗?” 问题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方佳在试探林薇对汪楠处境的了解,也在暗示叶婧对汪楠可能并非全然信任,甚至可能将其作为棋子或弃子。 “汪总的能力有目共睹,叶总对他也很倚重。至于考验,我相信是每个管理者都会经历的。” 林薇回答得滴水不漏,“倒是方总,对叶氏和‘新锐’似乎格外关心?” “优秀的标的,总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方佳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尤其是当它面临一些……有趣的挑战时。对了,林记者考虑得怎么样了?关于我之前的提议?” “感谢方总厚爱,我还在考虑。毕竟,现在的平台也有未完成的选题。” 林薇婉拒。 “不急,好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也懂得选择的人。” 方佳意味深长地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忽然,她的视线在某个角落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带着些许玩味的笑容,“看来,今晚的宾客,比我想象的还要齐全。连那位深居简出的孙老,也赏光出席了。” 林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头一紧。 只见宴会厅一侧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入口,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式对襟衫、身材微胖、头发花白的老者,在一位年轻女子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不时向认识的人点头致意,看起来就像一位普通而慈祥的长者。 但林薇认得那张脸,尽管比二十多年前的照片苍老了许多。孙启年!他竟然也来了! 这位早已被边缘化、传闻中身体欠佳、久不露面的叶氏“元老”,竟然出现在叶婧的生日宴上。这是叶婧的“宽容”和“敬老”?还是一场刻意安排的、充满了象征意味的“同台”?或者是……孙启年不甘寂寞,主动要求的亮相? 林薇注意到,孙启年出现的那一刻,全场似乎有几秒钟微妙的凝滞。许多正在交谈的人都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那个方向。叶婧也停下了与身边人的交谈,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却锐利地投了过去。汪楠站在叶婧侧后方,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孙启年在年轻女子(似乎是他的孙女或助理)的搀扶下,慢慢走向叶婧。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潮水般分开,又迅速合拢。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孙老怎么也来了?” “好几年没见他出席公开活动了吧?” “叶总还真是大度……” “听说‘新锐’那边,孙老以前的人……” 叶婧已经主动迎上了几步,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带着尊敬的笑容:“孙叔叔,您怎么来了?身体好些了吗?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她语气亲昵,上前轻轻扶了一下孙启年的手臂。 孙启年笑呵呵地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还算足:“小婧的生日,我这把老骨头,只要还能动,怎么也得来讨杯酒喝。看着你现在把叶氏打理得这么好,叔叔心里高兴啊!” 他拍了拍叶婧的手背,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 两人站在那里,微笑着交谈,气氛看上去和谐而温馨。叶婧微微倾身,认真倾听孙启年说话,不时点头。孙启年则满脸欣慰,甚至还抬手示意了一下远处的汪楠,似乎在对叶婧说着什么夸奖的话。 但林薇却从这看似和谐的画面中,感受到一种冰冷的、无声的对峙。叶婧的笑容完美无瑕,但眼神深处没有温度。孙启年看似慈祥,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偶尔扫过叶婧和汪楠时,却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精光。他们之间流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的历史感和现实利益纠葛。 方佳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开,融入了另一群·交谈的人群。但林薇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依然饶有兴致地流连在这“和谐”的一幕上,如同在看一场精彩戏剧的开场。 宴会还在继续,音乐悠扬,美酒飘香,人们言笑晏晏。但林薇知道,这浮华之下的平静,已经彻底被打破。叶婧、汪楠、孙启年、方佳,还有她自己,所有与那段血腥往事、与当下“新锐”危局息息相关的人,都已齐聚在这个奢华的舞台。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微笑的面具,心里却揣着各自的心思、算计和秘密。 叶婧的生日晚宴,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而平静的假面之下,致命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积聚。林薇握紧了手中的香槟杯,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知道,真正的交锋,或许就在下一刻。而她,必须在这漩涡中心,保持冷静,看清方向,找到那把足以刺破黑暗的“匕首”,最精准的落点。 第182章 各怀心思的聚会 孙启年的登场,像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宴会厅内激起了一圈圈难以完全掩盖的涟漪。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汐,在他走过的地方退去,又在他身后更远处泛起。人们的目光变得复杂,好奇、审视、猜测、担忧,各种情绪隐藏在得体的微笑和客套的寒暄之下。 叶婧亲自将孙启年引至主宾休息区一张舒适的单人沙发坐下,又低声嘱咐侍者送上温热的参茶,举止间对这位“叔叔”的关怀与尊敬无懈可击。孙启年则安坐如山,脸上带着长者特有的、略带疏离的和蔼笑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流光溢彩的大厅,偶尔与相熟的老面孔点头致意,仿佛只是来享受一场热闹的庆典。 但林薇注意到,叶婧在安置好孙启年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他旁边另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低声交谈了几句。两人的头靠得有些近,叶婧脸上带着聆听的专注,孙启年则微微倾身,说着什么。从远处看,这完全是一副叔慈侄孝、其乐融融的画面。可林薇却看到,叶婧放在膝上的、那只戴着钻戒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而孙启年说话时,眼角的余光,似乎若有若无地,飘向了不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汪楠。 汪楠此刻正被几位来自外地的合作伙伴围住。他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应对着对方的恭维和试探性的提问,但林薇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注意力,有一大半都牵系在叶婧和孙启年那边。他回话的节奏偶尔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卡顿,视线也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休息区方向。当看到叶婧与孙启年“相谈甚欢”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很快舒展,但那瞬间的凝重,没有逃过林薇的眼睛。 他感到了压力,巨大的压力。林薇想。叶婧与孙启年公开的、亲密的互动,对汪楠而言,是一种复杂的信号。这可能意味着叶婧仍在安抚甚至倚重这位“元老”,也可能意味着叶婧正在与孙启年进行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或妥协,无论是哪种,对他这个被推到前台、负责“清理”和“攻坚”的 PMO 负责人来说,都绝非好消息。更何况,他还背负着那段血腥往事的秘密。 “林记者,一个人喝酒多闷,过来一起聊聊?” 方佳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身边还跟着两位男士,一位是某知名券商的董事总经理,另一位是位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年轻律师,介绍说是某顶级红圈所的合伙人。方佳笑容明媚,仿佛刚才那段关于汪楠和叶婧的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薇知道,方佳这是要将她拖入更广泛的社交圈子,既是一种监视,也是一种试探——看她如何与不同圈层的人周旋,看她能否在这些场合保持滴水不漏。她打起精神,加入了谈话。 话题很自然地围绕着当前的经济形势、资本市场的热点,以及一些行业前沿动态。方佳显然对这些话题游刃有余,谈笑风生,不时抛出一两个犀利的观点,引得那位券商董事总经理连连点头。年轻律师则更关注法律和政策层面的变化,言谈谨慎但逻辑清晰。 林薇扮演着一个称职的倾听者和偶尔的提问者角色。她分享了一些对近期产业政策调整的观察,引用了几个数据,但都停留在相对宏观和安全的层面,绝不涉及具体的公司或项目,尤其是叶氏和“新锐”。她能感觉到,方佳和那位券商老总,偶尔会将话题引向“新能源材料领域的投资机会”或“大型科技产业化项目的风险管理”,显然是希望她能多说一些。但她每次都巧妙地用更广泛的行业分析或政策解读岔开,不露丝毫破绽。 那位年轻律师似乎对林薇的财经记者身份很感兴趣,问起了她工作中遇到的一些典型案例和法律与伦理的边界问题。林薇挑选了几个不涉及敏感信息的公开案例进行讨论,言辞客观,既展现了专业性,又守住了底线。 整个交谈过程,表面融洽,实则暗藏机锋。方佳在观察她,评估她的立场、能力和弱点。林薇也在观察方佳,试图从她的言谈举止、社交网络中,寻找更多关于“蓝海资本”及其与叶氏、孙启年关联的蛛丝马迹。 然而,方佳如同一条最滑溜的鱼,始终在话题的安全区游弋,除了对经济大势的点评展现出超乎寻常的精准和前瞻性,几乎没有流露出任何私人或敏感信息。但林薇注意到,方佳似乎对宴会厅另一侧,一位刚刚抵达的、身材高瘦、留着银灰色短发、气质冷峻的中年男人,格外关注。那个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独自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水,正望着窗外的夜色,与周遭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位是?” 林薇故作随意地问道。 方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哦,那位是陈其年陈总,Elena Capital 大中华区的负责人。没想到叶总也邀请了他,看来今晚的客人,真是卧虎藏龙。”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介绍,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在强调某种“巧合”。 Elena Capital 的人!林薇心中一震。这家曾经在Elena收购叶氏风波中扮演关键角色、最终被叶婧和汪楠联手击退的资本大鳄,其负责人竟然也出现在叶婧的生日宴上?这是叶婧的“胜利者姿态”,展示自己与昔日对手“一笑泯恩仇”的气度?还是另有隐情?难道叶婧与Elena之间,在尘埃落定后,反而建立了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或者,这个陈其年的出现,与孙启年、方佳,甚至“蓝海资本”有关? 这个发现让林薇的心跳加快了几分。棋局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叶婧邀请她,或许不只是为了试探她调查叶氏旧事,更是想让她看到这场“群英荟萃”的场面,暗示她水有多深,警告她不要轻易涉足? 她下意识地看向汪楠。汪楠显然也注意到了陈其年的出现,他正在与交谈对象告罪,似乎想朝叶婧那边走去,但脚步又有些迟疑。叶婧也看到了陈其年,她与孙启年的交谈似乎正好告一段落,她优雅起身,对孙启年说了句什么,然后便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仿佛面对任何商业伙伴的从容微笑,朝着陈其年走去。 两人在落地窗前握手,交谈。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出双方都保持着礼貌而矜持的姿态。叶婧的笑容依旧完美,陈其年则显得更为内敛,只是偶尔点头。这看起来就像任何两个有过商业交集、如今维持表面客气的对手之间的寒暄。 但林薇注意到,在叶婧走向陈其年时,孙启年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脸上那种和蔼的笑容淡去了些许,眼神变得有些幽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的扶手。而方佳,则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香槟,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 汪楠最终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目光在叶婧、陈其年、孙启年之间快速移动,脸色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端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动作比平时急促了些。 “看来,今晚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方佳在林薇耳边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慵懒的期待,“就是不知道,谁是导演,谁是演员,谁又是……观众呢?” 林薇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此刻也是这戏中人。她既是观众,试图看清全局;也可能在不经意间,成了演员,甚至……别人眼中的目标。 宴会继续进行。精致的冷餐陆续摆上长桌,乐队奏起了舒缓的舞曲。有人开始步入舞池。叶婧作为主人,自然成为众人邀请的焦点。她优雅地接受了几位重要来宾的邀舞,舞姿翩跹,笑容得体,始终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但她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与汪楠共舞。汪楠也一直站在舞池边缘,与几位同样没有下场的人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追随着叶婧旋转的身影,眼神复杂。 孙启年则一直安坐在沙发上,仿佛一位超然物外的长者,含笑看着眼前的热闹。偶尔有人上前敬酒,他也只是举杯示意,浅尝辄止。但林薇注意到,在某个叶婧背对着他、与舞伴交谈的间隙,孙启年的目光,会变得异常锐利和冰冷,如同蛰伏的毒蛇,死死盯着叶婧的背影,那眼神里,没有半分长者的慈祥,只有一种被压抑的、刻骨的怨恨和……算计。 就在这时,林薇感到口袋里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这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只有她自己能察觉到的特殊震动模式,意味着有紧急加密信息。她不动声色地对身旁的方佳和那位律师说了声“失陪一下,去下洗手间”,便转身朝宴会厅侧面的通道走去。 通道里相对安静,光线也暗了一些。林薇迅速走进旁边一间无人的、用于存放物品的小休息室,反锁上门,拿出那部经过特殊改装、只能接收特定加密信号的备用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来自那个神秘的号码:“孙在宴会前,与‘三哥’通过一次加密卫星电话。谈话内容涉及‘清理尾巴’和‘备用计划’。汪是目标之一。叶可能知情。小心。”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三哥”!那个魏国富口中,当年威逼利诱他对赵国栋车子动手脚的“三哥”!孙启年竟然在今晚宴会前,还与他有联系!“清理尾巴”?难道是指魏国富,或者王秀兰?还是……也包括知情的汪楠?“备用计划”又是什么?是针对“新锐”的进一步破坏,还是针对叶婧的反击? 而“叶可能知情”这五个字,更是让她如坠冰窟。如果叶婧知道孙启年还在与当年的凶手联系,知道“清理尾巴”的计划,甚至可能默许或纵容……那她的冷酷与算计,就真的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汪楠在她眼中,恐怕真的只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甚至可能是需要被“清理”的“麻烦”。 她必须立刻提醒汪楠!但怎么提醒?在这种场合,任何异常的接触都可能被监视。她想了想,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用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大学时期暗语加密的信息,发送到汪楠那个同样经过特殊处理的私人手机上。信息内容是:“小心尾巴。孙有动作。勿信叶。” 发送完毕,她立刻删除了发送记录,并将手机关机,取出电池,重新放回贴身的内袋。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妆容,重新换上平静的表情,才拉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当她重新回到宴会厅时,气氛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叶婧已经结束了跳舞,正站在主厅中央的小型舞台上,手持话筒,似乎准备发表生日感言。宾客们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汪楠就站在舞台侧下方不远的地方,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正低头看着,脸色在手机屏幕的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有一丝……惊怒?他看到了她的信息。 林薇的心揪紧了。汪楠会怎么做?他会相信吗?他会立刻采取行动,还是继续隐忍观察? 就在这时,叶婧清越的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系统,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感谢各位朋友、伙伴,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我这个小小的生日聚会。今晚能和大家相聚在此,我深感荣幸,也心怀感激……” 她的致辞优雅而得体,回顾了叶氏的发展,感谢了合作伙伴的支持,展望了未来的合作,也提及了“新锐”项目面临的挑战与机遇,语气坚定而充满信心。一切都符合一个成功企业家的标准形象。 “……企业的发展,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功劳。它凝聚了无数人的智慧、汗水和信任。也离不开在座各位的鼎力支持,离不开我们叶氏所有员工的共同努力,更离不开……”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坐在沙发上、正含笑看着她的孙启年身上,声音变得更加柔和而富有感情,“更离不开像孙叔叔这样的老一辈功臣,为我们打下的坚实基础,和传承下来的宝贵精神。” 掌声响起。许多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孙启年身上。孙启年也笑着微微颔首,向众人致意。 “所以,” 叶婧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在这个对我个人而言具有特别意义的时刻,我也希望,能为我们叶氏的未来,注入更多稳定的力量,传承更宝贵的经验。在此,我正式宣布一项决定……”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叶婧的下文。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汪楠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台上的叶婧,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叶婧脸上带着从容而坚定的微笑,目光缓缓从孙启年身上,移向了汪楠,然后,又重新回到全场,清晰而有力地宣布: “我决定,聘请孙启年叔叔,担任叶氏集团‘新锐’产业化项目的高级顾问,全面参与项目的战略指导与资源协调工作。希望孙叔叔能以其丰富的经验和智慧,为‘新锐’这艘大船,保驾护航,助力它早日驶向成功的彼岸!”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了大约两秒钟。 随即,更热烈的掌声轰然响起,夹杂着低声的议论和惊叹。 “孙老出山了?” “叶总这是要借老将压阵啊!” “汪总那边……” 林薇感到一阵眩晕。高级顾问!全面参与!叶婧竟然在这个场合,突然宣布将孙启年这个最大的嫌疑犯和历史阴影,正式安插进“新锐”项目,而且位置是“高级顾问”,权限是“战略指导与资源协调”!这无异于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直接塞进了汪楠怀里,还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她看向汪楠。汪楠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在璀璨的灯光下,他的脸色近乎透明。他直直地望着台上的叶婧,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和愚弄的、深切的痛苦与寒意。他甚至忘了鼓掌,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瞬间被冻结的雕像。 叶婧宣布完,微笑着向孙启年点头致意。孙启年也站起身,向叶婧和众人微微鞠躬,脸上是谦逊而欣慰的笑容,仿佛一位临危受命、不辞辛劳的老臣。 然后,叶婧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汪楠身上。她的笑容依旧完美,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鼓励,仿佛在说:看,我为你找了一个好帮手。 但林薇从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看到了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掌控欲和算计。她不是在帮汪楠,她是在用孙启年制衡、敲打、甚至……逼迫汪楠。她是在告诉所有人,也包括汪楠,叶氏,她叶婧,才是绝对的主宰。无论过去有多少阴影,无论现在有多少危机,无论“功臣”还是“利刃”,都必须在她的棋盘上,按照她的意志行事。 各怀心思的聚会,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高潮。表面的和谐与祝福之下,是权力无声的绞杀,是信任彻底的崩塌,是危机赤裸裸的降临。 汪楠,站在风暴的正中心,承受着来自历史与现在的双重夹击,他会如何应对?是屈服,是隐忍,还是……彻底爆发? 林薇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知道,平静的假面已被彻底撕碎。致命的危机,如同张开巨口的深渊,已经将汪楠,或许也将她自己,完全吞噬。而这场生日宴,这场各怀心思的聚会,才刚刚进入最凶险、也最不可预测的下半场。 第183章 方佳的公开挑衅 叶婧关于孙启年“出山”担任“新锐”项目高级顾问的宣布,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在宴会厅内激起的不仅是表面的涟漪,更有水面下剧烈涌动的暗流。掌声、道贺声、惊叹声、低语声交织成一片背景音,但在那一片喧嚣之中,有一种更尖锐、更紧绷的东西,在无声地蔓延、切割。 汪楠站在那片掌声与目光的边缘,脸色依旧苍白,但最初的震惊与失态已被他强行压下。他微微低下头,避开了叶婧投来的、带着鼓励与审视的视线,也避开了孙启年那看似慈祥、实则意味深长的目光。他重新举起了不知何时被自己放下的空酒杯,朝着台上叶婧和站起的孙启年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简短、近乎僵硬的示意动作,然后便转过身,对着身边一位似乎想开口说什么的宾客,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低声说了句“抱歉,失陪一下”,便步履略有些仓促地朝着宴会厅侧面的露台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挺直,但肩膀的线条却泄露出一丝压抑的颤抖。 林薇的心随着汪楠的离去而揪紧。她知道,叶婧这一手,对汪楠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这不仅意味着他之前对“新锐”内部问题的清理、对孙启年势力的警惕和防范,在叶婧眼中可能都成了无谓甚至错误的举动;更意味着,他未来在“新锐”的工作,将时刻处于孙启年这个“太上皇”的掣肘、监视乃至破坏之下。而他内心深处,关于叶氏旧事、关于赵国栋冤案、关于叶婧真实面目的那些沉重怀疑与痛苦挣扎,在叶婧这一看似“重用元老、稳定大局”的决策面前,显得如此讽刺和无力。那句“勿信叶”的警告,此刻恐怕已在他心中化为了冰冷刺骨的现实。 叶婧宣布完毕,从容下台,重新融入人群,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和祝贺。她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对孙启年更是态度亲昵,亲自引着他与几位重要的政商界人物寒暄,仿佛这位“孙叔叔”的出山,是她期盼已久、众望所归之事。孙启年也表现得恰如其分,谦逊中带着些许“老骥伏枥”的慨然,偶尔提到“新锐”项目,便说些“全力支持汪总工作”、“相信在叶总领导下一定能再创辉煌”之类的场面话。 但林薇注意到,叶婧在与孙启年周旋的同时,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汪楠离去的方向,也没有错过在场宾客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她在观察,观察汪楠的反应,观察众人的态度,也在评估自己这一决定的即时效果。她的眼神深处,是一种冰冷的掌控和算计,如同一位高超的棋手,落下关键一子后,冷静地审视着棋盘上局势的微妙变化。 就在这时,方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压低,而是用恰好能让周围一小圈人都能听清的、清亮而带着笑意的嗓音说道: “叶总果然是高瞻远瞩,用人之道令人钦佩。孙老是叶氏的定海神针,有他老人家为‘新锐’保驾护航,想必再大的风浪也能稳如磐石了。” 她端着香槟,笑盈盈地走近被众人簇拥的叶婧和孙启年,语气真诚,仿佛真的是在衷心赞叹。 叶婧转身看向方佳,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凝了凝:“方总过奖了。孙叔叔经验丰富,有他坐镇指导,是‘新锐’的福气,也能让汪总他们年轻人更安心地冲锋陷阵。” 她轻轻巧巧地将“坐镇指导”和“冲锋陷阵”分开,既抬高了孙启年,也似乎肯定了汪楠的作用,言语间滴水不漏。 “那是自然。” 方佳笑着点头,目光在叶婧和孙启年之间流转,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我听说‘新锐’项目最近在供应链和关键技术验证上,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好像是……某些核心部件的供货出现了问题,价格波动有点异常?不知道孙老出山,是不是也是为了帮汪总分担这部分压力,尽快解决这些‘小麻烦’呢?”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关心,甚至带着点请教的意思,但“小麻烦”三个字被她咬得略重,脸上的笑容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在场的都是人精,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方佳这是在明知故问,甚至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味。她直接将“新锐”项目当前最棘手的供应链危机,在孙启年刚刚被任命为“高级顾问”的当口,以如此“随意”的方式点了出来,其用心,绝非善意。 叶婧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但依旧维持着风度:“任何创新项目在推进过程中都会遇到挑战,‘新锐’也不例外。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孙叔叔的经验,正好可以在这方面提供宝贵的支持。” 她把问题定性为“挑战”,并将孙启年的作用笼统地归为“支持”,试图淡化方佳话中的锋芒。 “哦?是吗?” 方佳却仿佛没听出叶婧的回避,反而更进了一步,她的目光转向孙启年,笑容甜美,眼神却带着探究,“那孙老可要辛苦了。我听说,这次出问题的供应商,好像和叶氏一些……嗯,历史比较久远的合作伙伴,关系匪浅?处理起来,恐怕需要很费一番心思,平衡各方面的……情面吧?” “历史比较久远的合作伙伴”、“平衡情面”——这几个词,像几根细针,精准地刺向了叶氏,也刺向了孙启年。谁不知道,叶氏早期崛起过程中,与许多“历史久远”的合作伙伴有着盘根错节、甚至可能不那么光彩的关系?而孙启年,作为叶国华时代的“大管家”,与这些“合作伙伴”的联系恐怕最为深厚。方佳这话,几乎是在暗示,这次供应链危机,可能与叶氏过去的“历史包袱”有关,而孙启年的“支持”,恐怕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平衡情面”,甚至可能让问题更复杂。 孙启年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干咳一声,摆摆手:“方总说笑了,商业合作,最重要的是诚信和规矩。如果真有供应商出现问题,该按合同办就按合同办,该换就换,没什么情面好讲。我相信汪总能处理好的。” 他把皮球踢回给了汪楠,也试图将自己撇清。 但方佳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轻轻晃动着酒杯,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听的宾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孙老说得对,规矩最重要。不过,我这个人呢,做投资久了,就喜欢琢磨点规律。有时候啊,一个项目出问题,往往不是单一环节的毛病,而是系统性的风险。比如,决策机制是不是清晰,授权是不是充分,内部有没有形成有效的制衡和监督……如果这些基础没打好,光是换一两个供应商,或者请出一两位老将压阵,恐怕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让问题在更深的地方继续发酵。叶总,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番话,已经近乎赤裸裸的批评和挑衅了。方佳不仅质疑“新锐”项目的问题根源在于叶氏内部的管理和机制,更暗指叶婧让孙启年“出山”的决策,非但无益于解决问题,反而可能因为“情面”和“历史关系”让问题复杂化,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让问题发酵”的昏招。这简直是在公开打叶婧和孙启年的脸!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窃窃私语声彻底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婧、孙启年和方佳三人身上。Elena Capital的陈其年,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附近,端着水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而其他宾客,有的面露惊讶,有的眼神闪烁,有的则低头掩饰表情,显然都被方佳这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公开质疑给震住了。 叶婧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但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她看着方佳,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力:“方总对‘新锐’项目的关心,我心领了。不过,叶氏内部的管理和决策,自有其章程和考量,不劳方总费心。至于项目遇到的问题,我们正在积极应对,也有了清晰的解决路径。孙叔叔的加入,是丰富项目决策智慧,确保项目稳健推进的重要一环,不存在任何方总所担心的所谓‘情面’或‘发酵’问题。方总作为投资人,关心项目进展可以理解,但过度解读和臆测,恐怕就不太合适了。” 这番话,已经是相当不客气的反驳和警告了。叶婧直接点明方佳是“过度解读和臆测”,划清了界限,捍卫了叶氏和她本人的决策权威。 方佳却似乎毫不在意叶婧的冷意,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叶总误会了,我可不是臆测。只是作为潜在的、对‘新锐’一直很有兴趣的投资方,看到项目遇到波折,难免会有些担忧。毕竟,真金白银投进去,谁不希望看到清晰透明的治理结构和风险可控的执行团队呢?”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露台方向——汪楠刚才离开的地方,又迅速收回,重新落在叶婧脸上,笑意更深,也更冷,“尤其是,当执行团队的核心成员,似乎对新的‘顾问’安排,并不是那么……欣然接受的时候。内部的心都不齐,外界的信心又从何而来呢?叶总,您说,我这个担忧,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公开挑拨!方佳这是将汪楠可能的不满和抗拒,直接摆到了台面上!她是在告诉所有人,叶婧的决策,连她最倚重的“大将”汪楠都无法接受,这本身就说明了决策的问题!她是在将叶婧和汪楠之间可能出现的裂痕,公然撕开给所有人看! 叶婧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方佳会如此直接、如此大胆,在这个场合,用这种方式,将矛盾公开化。这已经超出了商业讨论的范畴,近乎人身攻击和离间了。 “汪总是叶氏最优秀的职业经理人之一,他对公司的忠诚和职业素养,我从不怀疑。他也一定会理解并支持公司的一切决定,以公司利益为重。” 叶婧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倒是方总,如此关心我司的内部人事和团队心态,实在是让我有些意外。莫非,‘蓝海资本’对‘新锐’的兴趣,已经超出了纯粹的投资范畴?” 叶婧的反击同样犀利,她将话题引向方佳的动机,暗示“蓝海资本”别有用心,企图干涉叶氏内政。 方佳笑容不变,甚至优雅地抿了一口香槟:“兴趣嘛,自然是有的。好的项目,谁不喜欢?尤其是当它遇到一点‘小麻烦’,估值可能更合理的时候。不过,叶总放心,我们‘蓝海’投资,最看重的还是团队的执行力和创始人的掌控力。如果创始人决策英明,团队上下齐心,再大的麻烦也只是暂时的。怕就怕……”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叶婧有些发青的脸上,缓缓吐出剩下的字,“怕就怕,有些麻烦,是根子上的,有些人,是心口不一的。那样的话,再多的老将出马,再多的豪言壮语,恐怕也只会让窟窿越补越大,最终……难以收场。” 说完,她似乎欣赏够了叶婧强压怒意的表情,以及周围宾客们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的场面,优雅地举了举杯:“哎呀,你看我,一谈起生意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今天是叶总的好日子,我说这些扫兴的话,真是该罚。我自罚一杯,祝叶总生日快乐,青春永驻,也祝‘新锐’项目……早日拨云见日,一帆风顺。” 她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然后对叶婧,也对周围神色各异的宾客,嫣然一笑,仿佛刚才那番刀光剑影的对话从未发生。她放下酒杯,对身旁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律师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便施施然地转身,朝着宴会厅另一侧,陈其年所在的方向,翩然而去。宝蓝色的裙摆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尴尬,和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 方佳的公开挑衅,如同一场精心策划的突袭,在叶婧生日宴这个本该是她掌控全局的舞台上,悍然发动。她不仅撕开了“新锐”项目的遮羞布,将内部的危机和矛盾暴露在众人面前,更将矛头直指叶婧的决策权威和领导能力,甚至公然离间叶婧与汪楠的关系。其言辞之犀利,时机之精准,态度之嚣张,都令人瞠目。 叶婧站在原地,脸上的冰霜尚未完全褪去,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深邃,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怒意和急速的盘算。她知道,方佳今晚的举动,绝非一时兴起。这既是“蓝海资本”对“新锐”项目,乃至对叶氏的一次公开施压和试探,也是对方佳个人立场和野心的宣示。从今往后,叶氏与“蓝海”,她与方佳,恐怕很难再有转圜的余地了。 而她更在意的是,方佳的话,在场这些嗅觉灵敏的政商名流会听进去多少?汪楠的反应,又会如何?孙启年此刻心里,又在打着什么算盘? 一场生日宴,已然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方佳掷下了战书,而叶婧,必须接下。这场三方(甚至更多方)的博弈,因为方佳这番公开的、毫不留情的挑衅,瞬间被推向了白热化。平静的假面被彻底撕碎,底牌,正在一张张亮出。而风暴的中心,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更猛烈、更致命的危机,正在酝酿、逼近。 第184章 林薇的不请自来 方佳一番近乎撕破脸的公开挑衅,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不仅是表面的轩然大波,更有湖底深处被搅动的、陈年的淤泥与暗流。宴会厅内,方才那虚伪的热络与和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无数道闪烁不定、含义复杂的目光。 空气里弥漫着香槟的气泡、名贵香水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形却尖锐的张力。方佳最后那句话——“怕就怕,有些麻烦,是根子上的,有些人,是心口不一的”——仿佛还在水晶吊灯的光芒下隐隐回响,刺痛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尤其是叶婧,以及她身旁脸色已经有些僵硬的孙启年。 叶婧不愧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叶氏掌门人,最初的惊怒过后,她脸上的寒意迅速收敛,重新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略带矜持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唇枪舌剑只是宴会上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她甚至没有再看方佳离去的背影一眼,而是微微侧身,对着身边几位看起来位高权重的宾客,用一种略显无奈又带着宽容的语气说道:“方总年轻气盛,心直口快,对项目有些误解也是难免。‘新锐’是叶氏未来的核心,我们上下同心,自然会克服一切困难。让各位见笑了。” 她四两拨千斤,将方佳的挑衅定性为“年轻气盛”和“误解”,既维持了自己的风度,也试图化解尴尬。 周围的宾客们大多是修炼成精的人物,闻言立刻配合地露出理解的笑容,纷纷出言附和,称赞叶总胸襟广阔,表示对叶氏和“新锐”充满信心云云。表面的和谐似乎又回来了,但每个人心底的算盘,却因为方佳那番话,拨动得更快了。方佳透露的信息——关于“新锐”供应链问题的严重性,关于叶氏内部可能存在的治理隐患,关于叶婧决策可能引发的内部矛盾——就像一颗颗种子,落在了这些嗅觉灵敏的耳朵里,只待合适的时机,便会生根发芽,影响他们的判断和选择。 孙启年的脸色缓和了些,但眼底深处的那丝阴霾并未完全散去。他呵呵笑了两声,接过话头:“方总也是关心则乱嘛。叶总说得对,只要我们叶氏上下齐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我这个老头子,也就是发挥点余热,帮着把把关,具体的事情,还是要靠汪总他们年轻人去拼。” 他再次将焦点和压力巧妙地引向尚未归来的汪楠。 林薇一直站在人群外围,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方佳的突然发难,虽然出乎意料,却在情理之中。“蓝海资本”对“新锐”志在必得,方佳本人又强势凌厉,在叶婧宣布孙启年“出山”这个微妙时刻出手,既是打击叶婧威信,也是向外界(包括潜在的盟友和对手)展示“蓝海”的力量和态度,更是在汪楠心中埋下一根更深的刺。这招一石数鸟,狠辣而精准。 叶婧的反应也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但林薇从她瞬间绷紧又迅速放松的颈侧线条,从她握着香槟杯、指节微微用力的手指,看出了她内心的震怒与警惕。方佳已经不仅仅是商业对手,而是上升到公然挑战她权威的敌人。而孙启年……这个老狐狸,看似在打圆场,实则句句机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汪楠,其心可诛。 林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露台方向。汪楠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在方佳发难、全场哗然、叶婧应对的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出现。他此刻在哪里?在想什么?看到方佳那番几乎将他架在火上烤的言论了吗?他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林薇的心头。汪楠此刻的状态,恐怕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叶婧的“背叛”(至少在他看来),孙启年的“复出”,方佳的“离间”,再加上她刚刚发出的那条关于“孙有动作”、“勿信叶”的警告信息……多重压力叠加,这个向来以冷静理智著称的男人,还能保持多久的克制? 她必须去找他。不是以旧日恋人的身份,甚至不是以盟友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同样身处漩涡、同样在寻找出路、并且掌握着可能致命秘密的知情者的身份。她需要确认他的状态,需要提醒他保持冷静,更需要知道,在叶婧已经公然将孙启年这把“匕首”架到他脖子上的此刻,他下一步,究竟打算怎么走。 但此刻众目睽睽,她作为“不请自来”的、身份敏感的调查记者,任何对汪楠的过分关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疑,尤其是叶婧和孙启年,恐怕早已将视线投注在她身上。她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时机。 机会很快来了。一位侍者不小心将酒水洒在了一位女宾客的裙摆上,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关注。叶婧作为主人,自然要上前关切处理。众人的视线也被短暂吸引。林薇趁此机会,放下手中的酒杯,拿起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巧手包,装作要去洗手间整理妆容的样子,步履从容地离开了中心区域,朝着与露台方向一致,但更偏一些的通道走去。 她没有直接走向露台,而是先走进了洗手间。豪华的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淡淡的香氛气息。她迅速检查了隔间,确认无人后,走到巨大的化妆镜前,打开水龙头,任由清凉的水流过手腕,试图让自己因为紧张和焦虑而有些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黑色的小礼服衬得她身形纤细,却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倔强。她知道,从她踏入“云顶苑”的那一刻起,从她回复那张生日宴邀请函开始,她就主动踏入了这个风暴眼。叶婧邀请她,绝不仅仅是“欣赏她的报道视角”那么简单。这是一次试探,一次展示,或许也是一次警告。而她选择前来,也同样是一种回应,一种姿态,一种深入虎穴、近距离观察对手的决心。 现在,方佳已经公然宣战,叶婧与孙启年貌合神离的“和谐”被撕开一角,汪楠濒临失控……整个局势如同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而她手中握着的那些证据——赵国栋的遗信、魏国富的证词、孙启年与“三哥”联系的线索、以及刚刚从图书馆得到的、关于当年工商违规的关键文件——就像几支已经搭在弦上的、淬了毒的箭。但何时射出,射向谁,如何才能一击必中而不伤及无辜(比如可能被当作棋子和弃子的汪楠),却需要万分谨慎。 水声哗哗。林薇关掉水龙头,用纸巾细细擦干手指。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拉开手包的暗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金属质感的U盘。里面存储着她所有证据的加密备份,以及一份初步整理的事件脉络和分析。这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武器。 她没有将它留在更衣室或任何可能不安全的地方。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夜晚,只有随身携带,才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林薇走出洗手间。她没有立刻返回主厅,而是沿着一条悬挂着现代艺术画作的安静走廊,朝着建筑西侧走去。如果她没记错,露台应该就在那个方向,而且不止一个入口。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灯光柔和,映照着两侧价值不菲的画作,更显静谧。然而,这份静谧很快被前方隐约传来的、压抑而激烈的争执声打破。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外传来的,那里似乎通向一个较小的、更私密的露台或阳台。林薇的脚步顿住了。她听出了其中一个声音,是属于汪楠的,虽然刻意压低了,但依旧能听出其中饱含的愤怒、失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 “……这就是你所谓的‘保驾护航’?把一颗定时炸弹塞到我身边,看着他随时可能毁掉所有人的心血,这就是你对我的信任和支持?!” 汪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另一个声音响起,冷静,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是叶婧。“汪楠,注意你的态度。孙叔叔是集团的功臣,经验丰富,有他坐镇,能帮你解决很多你解决不了的问题,也能堵住很多人的嘴。这不是不信任你,恰恰是保护你,也是保护‘新锐’。” “保护?” 汪楠似乎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讥诮,“用这种方式保护?婧姐,你知道孙启年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吗?‘新锐’现在遇到的问题,供应链的问题,技术泄露的风险,甚至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意外’……你敢说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汪楠!” 叶婧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打断了他的话,“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孙叔叔是爸爸最信任的人,也为叶氏立下过汗马功劳。他现在愿意出来帮我们,是好事。你不要被一些无端的猜忌和外面的流言影响了判断!” “无端的猜忌?流言?” 汪楠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猛地压低,带着痛楚,“婧姐,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我会因为无端的猜忌就质疑你的决定?是‘新锐’!是我们在那里发现的那些蛛丝马迹,是那些指向内部、指向过去的问题!我不信你一点都没有察觉!你现在把他放进来,等于是把豺狼引进了羊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露台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夜晚微凉的风声。 过了几秒,叶婧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疲惫:“汪楠,我知道你有压力,我也知道‘新锐’遇到很多困难。但管理一个企业,尤其是叶氏这样的企业,很多时候不能只看对错,还要看平衡,看大局。有些历史,有些关系,盘根错节,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孙叔叔有他的问题,但他也有他的能量和人脉。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而不是制造新的分裂。让他进来,放在眼皮底下,总比让他在外面搞小动作要强。这既是制衡,也是……一种姿态。” “姿态?向谁展示的姿态?向那些还念着旧情的老臣?还是向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汪楠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婧姐,你这是与虎谋皮!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是我的事。” 叶婧的语气重新变得冷淡而疏离,“汪楠,你只需要记住,你现在是‘新锐’的PMO负责人,你的任务是解决问题,推进项目。其他事情,不需要你操心,也轮不到你质疑。孙叔叔那边,我会和他谈,让他尽量配合你的工作。但你也必须拿出职业态度,尊重他,和他好好合作。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如果……如果我做不到呢?” 汪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我认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项目最大的威胁,我无法和一个可能……可能手上沾着血的人共事呢?”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耳语,但门外的林薇,却听得清清楚楚,心脏猛地一缩。汪楠……他知道了?或者说,他猜测到了?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叶婧? 露台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薇甚至能想象出叶婧此刻骤然变化的脸色。 果然,叶婧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砸在地上:“汪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我最后提醒你一次,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查的别查,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说。否则,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响起,是高跟鞋敲击地面,逐渐远去的声音。叶婧离开了。 露台上,只剩下汪楠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薇站在门外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她听到了叶婧语气中那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寒意,也感受到了汪楠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与绝望。这场对话,几乎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测——叶婧对孙启年的过往,绝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在默许或利用。而她与汪楠之间,那层看似牢固的信任与倚重,已经出现了深深的、几乎无法弥合的裂痕。 汪楠刚才那近乎摊牌的话,无疑是将他自己推到了悬崖边缘。叶婧的警告,也绝不仅仅是口头威胁。 她必须和他谈谈。现在。 林薇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第185章 宴会上的暗潮汹涌 推开门,夜风卷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宴会厅内甜腻的空气和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小小的露台布置得精巧雅致,几盏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映照着几盆精心打理的兰草。汪楠背对着门口,倚在汉白玉栏杆上,身影在夜色和灯光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孤寂而紧绷。他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当看到是林薇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迅速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混杂着警惕与自嘲的情绪所取代。 “是你。” 他声音沙哑,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没有问她听到了多少,仿佛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又或者,都在意料之中。 “我听到了一些。” 林薇没有掩饰,走到他身旁,保持着一段礼貌但足以低声交谈的距离。她没有看汪楠,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山下江州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声音平静,“叶婧的话,方佳的话,还有……你们的对话。” 汪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轻笑:“你都听到了。也好,省得我再解释。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像个傻瓜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还自以为是在为理想、为信任奋斗?” “你不是傻瓜。” 林薇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直视着他,语气笃定,“你只是太相信她,或者说,太相信你以为的那个叶婧,那个带领叶氏转型、锐意进取的领导者。任何人处在你的位置,面对她那样的信任和倚重,都很难保持绝对的清醒。” 汪楠看着她,眼神复杂。林薇的冷静和客观,像一剂清凉的药,让他沸腾的、混乱的情绪稍稍平复。在这个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的宴会上,在这个他刚刚被自己视为导师和伯乐的人冷酷警告的地方,林薇的直白和那份置身事外却又深入其中的矛盾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慰藉,也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信任?” 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充满了自嘲,“我曾经以为那是信任。现在我才明白,那可能只是利用,是把我推到前面去挡枪,去清理那些她自己不方便、或者不愿意亲自下手的烂摊子。等到价值榨干了,或者碍事了,就可以像丢垃圾一样丢掉,甚至……‘清理’掉。”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冰冷的恐惧。 “你知道了多少?” 林薇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关于赵国栋,关于‘三哥’,关于那些……旧事?” 汪楠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警惕:“你知道些什么?林薇,这件事水深得很,你最好……” 他想说“你最好别掺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林薇的性格,也知道她既然出现在这里,并且说出这些话,意味着她已经涉入极深。警告,已经毫无意义。 “我查到了当年赵国栋车祸的一些疑点,找到了关键证人,拿到了当年被掩盖的工商违规文件,还知道孙启年在事发前后,与一个叫‘三哥’的人联系密切,就在今晚宴会前,他们还有过加密通话,内容涉及‘清理尾巴’和‘备用计划’。” 林薇语速平稳,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汪楠能听见。她没有透露魏国富和王秀兰的具体信息,但给出的线索已经足够震撼。 汪楠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在灯光下变得更加苍白。他显然知道“赵国栋”这个名字,也知道“三哥”意味着什么。林薇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一直不敢、也不愿完全打开的门,门后是他隐约察觉却不敢深想的、叶氏发家史上最黑暗的角落。 “你……你怎么会……” 他声音干涩,看着林薇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惧。他一直以为林薇只是在调查“新锐”的现状,最多触及到孙启年的一些不当操作,却没想到,她竟然已经挖得这么深,触碰到了叶氏,或者说叶国华时代最核心、最血腥的秘密。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林薇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重要的是,汪楠,你现在很危险。叶婧把孙启年放到你身边,绝对不仅仅是‘利用老臣、稳定人心’那么简单。结合‘三哥’和‘清理尾巴’的信息,这很可能意味着,孙启年和他背后的人,已经不耐烦了,或者感觉到了威胁,他们要开始动手了。而你,作为‘新锐’的负责人,作为可能触及到真相的人,很可能就是他们‘清理’的目标之一!叶婧或许知情,或许默许,甚至……这就是她想要的!” 汪楠的身体晃了晃,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栏杆,指节泛白。林薇的话,印证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当它被另一个人如此清晰、冷酷地指出来时,那种寒意,还是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想起了叶婧刚才冰冷的警告——“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我该怎么办?”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茫然和无助。一直以来的信念支柱(对叶婧的信任、对叶氏未来的期许)似乎瞬间崩塌,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四周是虎视眈眈的敌人,而身后,是他曾经视为港湾和方向的人,此刻却可能正冷漠地看着他坠入深渊。 “冷静下来,汪楠。” 林薇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第一,你要确保自己的安全。立刻提高警惕,注意身边的人和事,尤其是孙启年和他手下的人。你的饮食、出行、接触的文件,都要格外小心。第二,不要立刻和叶婧翻脸,至少在表面上,要保持服从和合作。她现在还需要你稳住‘新锐’,也需要你做给外界看。你的安全,某种程度上,就维系在你对她还有用这个前提下。第三,收集证据,尤其是孙启年可能对‘新锐’不利,或者与‘三哥’联系的证据。但一定要秘密进行,不能打草惊蛇。” 汪楠听着,眼神渐渐聚焦,重新有了焦距。林薇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为他混乱的思绪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职业经理人,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去后,求生的本能和战斗的意志开始重新凝聚。 “那你呢?” 他看着林薇,眼中是真实的担忧,“你查了这么多,还来参加这个宴会,叶婧不可能不怀疑你。方佳今晚的举动,也把你推到了风口浪尖。你比我更危险。” “我有我的准备。” 林薇简短地说,没有多做解释。她不能告诉他关于神秘寄件人和那些核心证据的存在,那只会让他更危险,也让自己失去一张底牌。“现在最重要的是你。方佳今晚公开挑衅,把你架在火上烤,未必全是坏事。这至少让叶婧知道,外界,尤其是像‘蓝海资本’这样的对手,已经在盯着‘新锐’的内部问题,盯着你和孙启年的关系。她就算想动你,也会更加投鼠忌器。但这也意味着,你被放在了更显眼的位置,成了各方博弈的焦点。你必须更加小心。” 汪楠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中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谢谢。林薇,我……对不起,当初……” 他想为当年的事情道歉,为这些年来的疏远道歉,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在此时此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过去的事不用再提。” 林薇摆摆手,神色平静,“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记住我的话,保护好自己,收集证据,静观其变。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那一步,你需要帮助,或者有紧急情况,用我们大学时约定的那个备用联系方式找我。” 她报出了一串看似普通的数字和字母组合,那是他们很久以前玩笑时设定的、只有彼此知道的紧急联络暗码。 汪楠郑重地点头,将那串密码默记于心。 就在这时,露台通往宴会厅的另一扇门被轻轻推开,叶婧的私人助理探进头来,看到汪楠和林薇,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恭敬地说:“汪总,原来您在这里。叶总在找您,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确认一下。还有……孙老说想和您聊聊项目上的一些想法。” 汪楠和林薇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叶婧的“寻找”和孙启年的“聊聊”,几乎是接踵而至。平静的假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汹涌地卷向中心。 “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汪楠应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看向林薇,微微颔首,“林记者,那我先失陪了。” “汪总请便。” 林薇也恢复了客套的语气。 汪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转身,朝着那扇通往奢华、喧嚣、却危机四伏的宴会厅的门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似乎多了一份沉重,也多了一份决绝。 林薇看着他消失在门后,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让微凉的夜风吹拂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与汪楠的这次短暂会面,信息量巨大,也让她更加确认了形势的严峻。汪楠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而她自己,在将那些警告和信息传递给汪楠之后,无疑也更深地卷入了这场漩涡。 她不能在这里久留。叶婧的助理看到了她和汪楠在一起,虽然时间很短,但足以引起注意。她必须回到宴会厅,回到众人的视线中,表现得像一个普通的、与汪楠只是偶遇寒暄的客人。 调整好呼吸和表情,林薇也转身,准备离开露台。 然而,就在她伸手去拉门把手时,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叶婧的助理,也不是任何侍者。 是方佳。 她斜倚在门框上,宝蓝色的丝绒长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手里端着一杯新的香槟,脸上带着一丝慵懒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如同探照灯,饶有兴致地在林薇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汪楠刚刚离开的方向,最后重新定格在林薇身上。 “林记者,” 方佳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轻轻抿了一口香槟,“这么巧,你也在这里……透气?还是说,这里风景独好,适合……谈点悄悄话?” 她特意加重了“悄悄话”三个字的读音,眼神里的探究和戏谑毫不掩饰。显然,她看到了汪楠离开,也看到了林薇独自留在露台。她在怀疑,或者说,她几乎确定,林薇和汪楠刚才进行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密谈。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却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方总?没想到您也喜欢这里的清静。刚才里面有点闷,出来透口气,正好遇到汪总,聊了两句关于最近财经政策风向的问题。怎么,方总也对宏观经济感兴趣?” 她将话题引向一个安全而宽泛的领域,同时点明与汪楠的交谈是公开话题,试图打消方佳的疑心。 方佳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目光依旧锐利地打量着林薇,仿佛想从她平静的表情下找出什么破绽。“宏观经济?呵,林记者真是敬业,参加个生日宴也不忘工作。” 她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林薇,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亲密的耳语感,说出来的话却让林薇背后生寒,“不过,我更好奇的是,林记者对叶氏的‘家事’,到底有多感兴趣?或者说,你对汪总这个人……有多关心?” 她盯着林薇的眼睛,笑容甜美,眼神却冰冷如刀。 “我听说,林记者和汪总,好像是大学校友?还是……更亲密的关系?” 方佳慢悠悠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轻轻刺向林薇最敏感的神经。 林薇的呼吸微微一滞。方佳竟然连这个都查到了!她果然对她,对汪楠,乃至对他们过去的关系,都做了深入的调查。这个女人,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加危险和深不可测。 露台上的空气,因为方佳的出现和这番咄咄逼人的问话,再次变得凝滞。宴会厅内的暗潮汹涌,已经蔓延到了这个原本以为隐秘的角落。而方佳,这个最不确定的变数,似乎已经嗅到了什么,并且,不打算轻易放过。 林薇迎上方佳审视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被对方捕捉并放大。 “方总消息果然灵通。” 林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如今汪总是叶氏的栋梁,我是一名普通记者,仅此而已。至于叶氏的‘家事’……” 她顿了顿,直视方佳,“我想,这应该是叶总和叶氏内部需要处理的问题。作为记者,我的关注点在于事件本身是否具有公共价值,是否符合新闻伦理。方总作为投资人,似乎对叶氏的‘家事’也格外上心?” 她巧妙地将问题抛回给方佳,既撇清了自己与汪楠的私人关系可能带来的嫌疑,又暗示方佳对叶氏的过度关注别有用心。 方佳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露台上显得有些突兀。“林记者真是滴水不漏。不过……”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荡漾,“有时候,太过谨慎,反而会错过很多机会。比如,看清某些人的真面目,或者,抓住一些……能够改变局面的关键信息。” 她的话里充满了暗示。“看清某些人的真面目”,指的是叶婧?还是汪楠?或者孙启年?“改变局面的关键信息”,又是什么?是叶氏的黑历史,是“新锐”的内部问题,还是……林薇手中那些尚未公开的证据? “方总的话,总是这么富有哲理。” 林薇不接招,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不过我这个人比较笨,只懂得做好分内的事。至于机会,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强求也无用。方总,里面似乎更热闹些,我就不打扰您欣赏夜色了。” 她微微欠身,准备离开。与方佳在这里多做纠缠,有害无益。 “林记者,” 方佳却在她转身时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你知道吗?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选择站在哪一边,比你自己有多努力、多能干更重要。叶氏这艘大船,看着光鲜,可谁知道水底下是不是已经千疮百孔了呢?汪楠……他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太聪明,又太重情义,反而容易看不清形势,把自己困死。” 她看着林薇,眼神意味深长:“你也是聪明人,林记者。有时候,跳出来看看,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发现。我‘蓝海’的大门,一直对有真才实学、又懂得审时度势的人敞开。尤其是……手里握有‘钥匙’的人。” “钥匙”?林薇的心脏猛地一跳。方佳果然在暗示什么!她是不是已经察觉到自己手里掌握着关于叶氏的关键证据?还是仅仅在泛泛地招揽? “谢谢方总的美意。” 林薇稳住心神,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我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至于钥匙……我想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自己开门的钥匙,别人的,恐怕不合适。” 说完,她不再给方佳继续发挥的机会,点了点头,便拉开露台的门,重新走回了那片衣香鬓影、却又暗藏无尽危机的宴会厅。 身后,方佳的目光如芒在背。林薇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融入人群之中。 宴会厅里,气氛似乎恢复了些许热闹。叶婧正在与几位政界人士谈笑风生,仿佛刚才方佳的挑衅从未发生。孙启年坐在原处,正与一位老友模样的商人低声交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汪楠则被几个人围在中间,似乎在讨论着什么技术问题,他表情专注,应对自如,完全看不出刚刚在露台上那种濒临崩溃的痕迹。 每个人都在演戏,每个人都在计算。叶婧在演她的从容大度、掌控全局;孙启年在演他的德高望重、尽心辅佐;汪楠在演他的专业尽责、一切如常;方佳在演她的优雅犀利、伺机而动;而她自己,也在演一个冷静旁观、偶有交集的女记者。 但这平静的假面之下,暗潮从未停止汹涌。叶婧与汪楠的裂痕已然公开(至少在某些人眼中),孙启年的“出山”如同一颗投入水潭的巨石,方佳的公开挑衅撕破了最后一点温情,而她自己,也已经被方佳盯上,甚至可能被叶婧和孙启年所留意。 林薇拿起一杯侍者托盘上的苏打水,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她知道,今晚的宴会还远未结束。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而她和汪楠,都已经身不由己地,站到了这汹涌暗潮的最中心。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却又不得不继续前行。因为停下,就意味着被吞噬。 第186章 阳台上的三方对峙 方佳那番意有所指、暗藏机锋的话语,像几根细小的冰刺,扎在林薇心头,带来一阵持续不断的寒意。她不动声色地融入宴会厅的人群,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与偶然对上视线的人点头致意,心思却飞速转动。方佳显然已经盯上了她,而且很可能对她和汪楠的关系、乃至她正在进行的调查有所察觉。“钥匙”的比喻更是赤裸裸的暗示与招揽,这女人不仅想在叶氏的乱局中分一杯羹,还想把她林薇也拉入她的阵营,成为刺向叶婧的另一把匕首。 危险,但也未尝不是机会。方佳的信息网和资源,或许能提供她目前无法触及的线索。但这绝对是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方佳利用完后无情抛弃,甚至成为她与叶婧博弈的牺牲品。林薇在心中默默为方佳贴上“极度危险,谨慎接触”的标签。 她一边应付着周围偶尔的寒暄,一边观察着全场。叶婧已经结束了与政界人士的交谈,正与Elena Capital的陈其年站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表情都很平静,叶婧脸上带着惯有的从容微笑,陈其年则依旧是一副波澜不兴的冷峻模样,但林薇注意到,叶婧在倾听时,指尖会无意识地轻轻摩挲酒杯的杯脚,而陈其年的视线,偶尔会扫过人群中的孙启年,眼神深邃难辨。这对曾经的对手,如今又在密谈什么?是关于“新锐”?还是关于叶氏?抑或是……关于共同潜在的敌人? 孙启年则像一尊笑面佛,稳稳地坐在他的“宝座”上,不断有人上前攀谈、敬酒。他谈笑风生,看起来心情极佳,对“新锐”项目侃侃而谈,对汪楠也多有“褒奖”,俨然一副尽心辅佐、不计前嫌的忠厚长者模样。但林薇不会忘记他在叶婧宣布他“出山”时,眼底那转瞬即逝的锐利与算计,更不会忘记神秘信息中提到的“清理尾巴”和“备用计划”。这老狐狸,越是表现得无害,其图谋可能就越大。 汪楠似乎已经调整好状态,重新投入到社交角色中。他正与两位看起来是技术专家模样的人交谈,神情专注,不时点头或在手机记事本上记录着什么,仿佛刚才露台上与叶婧的激烈争执、以及与林薇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但林薇能看出,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以及偶尔投向叶婧或孙启年方向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与疏离。他在演,而且演得很辛苦。他在等待,也在准备。 宴会进入了相对自由交流的阶段,悠扬的爵士乐重新响起,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低声密谈,或高声谈笑。气氛看似轻松,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张力,却因为方佳之前的挑衅、叶婧与孙启年的“组合”、以及Elena陈其年的存在,而变得更加粘稠和微妙。每个人似乎都在笑,但笑意却很少能真正到达眼底。 林薇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倦怠。她需要透口气,需要一个远离这些虚伪面孔和算计目光的空间。她端着几乎没怎么动的苏打水,朝着宴会厅另一侧,一个似乎通向更大露台或观景平台的玻璃门走去。 这个露台比之前那个小露台宽敞许多,呈半圆形,边缘是及腰的玻璃护栏,可以毫无遮挡地俯瞰江州璀璨的夜景。山风更烈了些,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拂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露台上人不多,只有两三对男女倚在栏杆边低声交谈,更远些的阴影里,似乎有个独自吸烟的身影。 林薇走到栏杆边,将杯子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双手撑着冰冷的玻璃,深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郁结的烦闷和紧张感驱散。城市的灯火在脚下蔓延,如同倒扣的星河,繁华,却遥远,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感,就像这个宴会,就像这里的每一个人。 “这里的景色,看久了,也会觉得厌倦吧?” 一个温和的、略带沙哑的男声在身旁响起。 林薇心中微凛,但没有立刻回头。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但又带着一种久违的陌生感。她调整了一下表情,缓缓转过身。 站在她身旁的,是汪楠。 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个露台,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夜景,侧脸在远处城市灯火的映照下,显露出清晰的轮廓,也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再美的景色,看多了,也难免会忽略其本身,只看到背后的代价和阴影。” 林薇顺着他的话,淡淡地回应,目光也重新投向远方。她不知道汪楠为何会跟过来,是巧合,还是有意?在经历了刚才露台上那番交心(或者说交底)的谈话后,此刻的单独相对,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汪楠沉默了片刻,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林薇,” 他开口,声音低沉,“刚才……谢谢你。谢谢你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对我说那些话,给我那些提醒。” 他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方。 “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或许还算正直的人,不明不白地陷进去。” 林薇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正直?” 汪楠自嘲地笑了笑,终于转过头,看向林薇。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骇人。“我算什么正直?我明明看到了问题,猜到了可能,却因为所谓的知遇之恩,所谓的‘大局’,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自欺欺人。我甚至……还一度试图说服自己,那些都只是巧合,是意外,是婧姐不得已的权衡。我不过是个懦夫,一个被利益和感情蒙蔽了双眼的懦夫。”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自我厌弃和痛苦。酒精似乎放大了他压抑的情绪,也削弱了他平时的防备。 “人都可能犯错,也可能被迷惑。” 林薇的声音放缓了些,“重要的是,在意识到错误之后,有没有勇气去面对,去纠正。你现在知道了,就不算晚。” “纠正?” 汪楠的眼神变得更加苦涩,“怎么纠正?揭露叶婧?揭露孙启年?揭露叶氏发家史上那些沾着血的秘密?然后呢?‘新锐’项目怎么办?那么多员工怎么办?叶氏垮了,会牵连多少人?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婧姐她……毕竟曾经对我有恩。没有她,我汪楠什么都不是。” 又是这种挣扎。对真相的追求,对正义的渴望,与对现实的考量,对恩情的羁绊,在他心中激烈地撕扯。林薇理解这种痛苦,但她也知道,有些选择,不能仅仅依靠情感。 “恩情不能成为掩盖罪行的理由,汪楠。” 林薇的语气严肃起来,“如果叶婧真的参与了,或者默许、纵容了那些事情,那她的‘恩’,本身就是建立在罪恶和不公之上的。至于‘新锐’和那些员工,叶氏如果真的因为这些陈年旧事而崩塌,那也是它咎由自取。但事情未必会到那一步。关键在于,谁能站出来,以正确的方式,结束这个错误,避免更多的人受到伤害。” “正确的方式……” 汪楠喃喃重复,眼神空洞,“什么才是正确的方式?像方佳那样,公开挑衅,试图从内部瓦解叶氏,然后趁机吞下‘新锐’?还是像某些人希望的那样,假装一切都没发生,继续在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 “至少,不是同流合污,也不是坐以待毙。” 林薇看着他,目光清亮而坚定,“收集证据,保护自己,在关键时刻,做出你认为对得起良知的选择。这很难,我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出路。” 汪楠定定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眼中找到更多的力量和答案。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动了他眼中复杂难辨的情绪。就在他似乎想再说什么的时候—— “原来汪总在这里,让我好找。” 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林薇和汪楠同时身体一僵,循声望去。 叶婧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她独自一人,没有带助理,也没有惊动露台上其他几对低声交谈的宾客。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羊绒披肩,手里端着一杯清水,脸上带着惯有的、从容的微笑,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仿佛只是偶然散步至此。 但林薇和汪楠都清楚,这绝非偶然。 宴会厅内喧嚣的音乐和人声被玻璃门隔开,显得有些模糊。露台上,山风呼啸,远处城市的灯光无声闪烁。这里,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却又无比紧绷的空间。 叶婧的目光先在林薇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让林薇心头一紧。随即,叶婧的视线转向汪楠,笑容似乎深了一些,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和客人聊完了,想起有份文件急着要你确认,没想到你也躲到这里来清净了。” 叶婧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真的只是来找汪楠谈公事,还带着一丝对下属“偷懒”的轻微调侃。但她话里的“也”字,却微妙地将林薇也纳入了“躲清净”的行列,暗示着她注意到了两人单独在此。 汪楠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所有情绪,恢复了平日在叶婧面前那种恭敬中带着干练的模样,微微欠身:“抱歉,叶总。里面有点闷,出来透口气,正好遇到林记者,聊了两句最近的财经热点。” 他重复了林薇之前应付方佳的说辞,但明显底气不如林薇那般足。 “哦?林记者对财经热点也这么感兴趣?” 叶婧的目光重新落回林薇身上,笑容依旧,但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却像结了一层薄冰,“我记得林记者是政法口的,文笔犀利,尤其擅长调查报道。最近是打算拓展业务范围了?” 来了。林薇心中警铃大作。叶婧果然注意到了她,并且对她出现在这里,与汪楠私下交谈,产生了疑虑和警惕。她的问话,看似随意,实则充满了试探。 “叶总过奖了。” 林薇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语气不卑不亢,“做记者的,什么都得懂一点,不然怎么写出有深度的报道?财经是社会的血液,自然也要关注。至于调查报道,那是老本行,不敢丢。不过最近没什么特别的选题,主要还是跑跑常规新闻。” 她将话题引向“常规新闻”,试图淡化叶婧的疑虑,同时也表明自己目前“没有”针对叶氏的调查。 “常规新闻好啊,安稳。” 叶婧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栏杆边,与林薇、汪楠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站位。她看着远处的灯火,仿佛随口说道:“记者这个职业,见多识广,但也容易看到一些……不那么美好的东西。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一些陈年旧事,时过境迁,当事人可能都不在了,真相也未必是外界看到的那样。纠缠太深,反而容易惹上麻烦,林记者,你说是不是?” 她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劝诫的意味,但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针,精准地刺向林薇。她在警告她。警告她不要纠缠“陈年旧事”,警告她“知道得太多”的危险,暗示她所谓的“真相”未必是真相,更暗示“纠缠”的后果是“惹上麻烦”。 林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叶总说得是。记者追求真相,但也要讲究证据和时机。不过,有些真相,就像埋在泥土里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刻意掩盖,反而可能让它长得更加扭曲。我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时间,会给出最公正的答案。”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正面硬扛,而是用“种子”和“时间”的比喻,含蓄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真相无法被永远掩盖,而她,会选择在合适的时机,做该做的事。 叶婧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薇脸上,嘴角依旧噙着笑,但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林记者果然有见地。不过,有时候,种子能不能发芽,不仅要看泥土,还要看阳光、雨水,还有……园丁的态度。在错误的时间发芽,可能等不到开花结果,就被风雨摧折了。你说是吗,汪楠?” 她突然将话题抛给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汪楠,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汪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听懂了叶婧的潜台词——林薇就是那颗“种子”,而叶婧,就是掌控“阳光、雨水”和“态度”的“园丁”。她是在借林薇,敲打他,也是在向林薇展示她的“掌控力”。 “叶总说得对。” 汪楠低下头,避开了叶婧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时机很重要,方式……也很重要。” 他的回答含糊而顺从,但林薇能听出他话语里的挣扎。 叶婧似乎对汪楠的回答还算满意,重新将目光投向夜景,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是啊,方式很重要。做企业,管人,都一样。有时候,快刀斩乱麻,看起来干脆,但可能伤筋动骨;有时候,和风细雨,慢慢调理,反而能治本。关键是要看清,什么才是对企业,对大多数人,最有利的选择。” 她这话,既像是在说企业管理,又像是在说“新锐”项目,更像是在暗示如何处理某些“历史遗留问题”和“不稳定的因素”(比如汪楠,甚至林薇)。 露台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三个人,各怀心思,站在清冷的夜色中,形成了一个短暂而诡异的平衡。叶婧掌控全局,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施压;汪楠内心挣扎,沉默顺从,却暗流汹涌;林薇冷静应对,坚守底线,伺机而动。 这个小小的阳台,仿佛成了整个宴会,乃至整个叶氏权力与秘密漩涡的微缩舞台。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都暗藏着试探、警告、交锋与抉择。 最终,是叶婧打破了沉默。她似乎欣赏够了夜景,也完成了这次“偶遇”的真正目的。她转过身,看向汪楠,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干练:“文件我让秘书发你邮箱了,明天上午之前给我初步意见。另外,孙叔叔那边,你明天抽空去一趟,跟他详细汇报一下项目的最新进展和困难,听听他的建议。他是老前辈,经验丰富,你要多尊重,多请教。” “是,叶总。” 汪楠低声应道。 叶婧点了点头,又看向林薇,笑容重新变得无可挑剔:“林记者,招待不周,请自便。希望今晚的宴会,能给你提供一些……写作的灵感。” 她特意加重了“灵感”二字,目光意味深长。 “谢谢叶总的款待,今晚受益匪浅。” 林薇微微颔首,礼貌回应。 叶婧不再多言,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露台,玻璃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宴会厅的喧嚣与她优雅而充满压迫感的身影一起关在了里面。 露台上,又只剩下林薇和汪楠,以及那呼啸的山风。 汪楠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肩膀却垮了下去,显得更加疲惫。 林薇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叶婧刚才那番话,看似随意,实则是对汪楠的再一次明确指令和警告——接受孙启年的“指导”,服从她的安排。同时,也是对林薇的一次严厉警告——不要多事,否则后果自负。 “她知道了。” 汪楠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的颓然,“她知道我们在查,或者至少,怀疑我们在查。她刚才那些话……都是在警告我们。” “她知道,但她没有证据,也无法确定我们知道了多少。” 林薇冷静地分析,也是在给自己和汪楠打气,“她是在试探,也是在施压。但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她心虚,说明那些事情经不起查。汪楠,你没有退路了。要么继续被她操控,直到被当作弃子,要么……拼死一搏。” 汪楠抬起头,看着林薇,眼中是剧烈的痛苦和挣扎。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的心绪。良久,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低声说道:“我知道……给我点时间,我需要……好好想想。” 他没有说想什么,但林薇明白。他需要在良知、恩情、现实、恐惧、以及对无数人(包括他自己)的责任之间,做出最终的抉择。 “小心孙启年,小心身边的人。” 林薇最后提醒了一句,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有些路,必须汪楠自己走,有些决定,必须他自己做。 她拿起矮几上那杯已经不再冰凉的苏打水,对着汪楠微微举杯,然后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转身,也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露台。 留下汪楠一人,独自站在空旷的阳台上,面对着脚下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灯火,仿佛一尊孤独的、即将做出最终审判的雕像。夜色,愈发深沉了。 第187章 情感与利益的摊牌 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露台,重新融入宴会厅的喧嚣与光影之中,林薇感觉像从深水区猛然浮出水面,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的光线也有些许恍惚。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敏锐。刚才与叶婧那番看似平和、实则刀光剑影的短暂交锋,以及汪楠那近乎绝望的挣扎眼神,都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分析,推演。 叶婧的警告已经再明确不过。她不仅知道林薇在查,而且很可能已经将林薇视作一个潜在的、需要高度警惕的威胁。那句“种子”、“阳光雨水”、“园丁”的比喻,既是威胁,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宣告——在她叶婧的地盘上,任何“种子”的发芽与否,都要看她的脸色。而她对汪楠的命令——“多尊重,多请教”孙启年,更是将他彻底推到了悬崖边缘,要么屈服,要么…… 林薇强迫自己从对汪楠处境的担忧中抽离出来。她现在自身难保,叶婧的警告绝非空谈。她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是叶婧的人?还是孙启年?或者……是方佳? 她不动声色地取了一杯果汁,走向摆放甜点的长桌附近,那里聚集着几位看起来相对轻松、正在谈论艺术品收藏的宾客,可以让她暂时隐身其中,同时观察全场。 宴会已接近尾声,但气氛却并未缓和,反而因为之前方佳的挑衅、叶婧宣布孙启年“出山”等事件,变得更加微妙和复杂。人们交谈的声音似乎压低了些,眼神的交换更加频繁,笑容也更加意味深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等待下一幕好戏上演的躁动。 林薇看到,叶婧已经回到了人群中心,正与几位看起来颇有分量的中年男人谈笑风生,脸上重新挂上了无懈可击的、属于叶氏掌舵人的从容笑容。但林薇注意到,她握着酒杯的手指,依旧在不自觉地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她在维持表面的平静,但内心的弦,显然已经绷到了极致。 孙启年依旧稳坐钓鱼台,身边聚集的人换了一批,他正红光满面地讲着什么,不时引发阵阵笑声。只是那笑声,在此时此地,听起来总带着几分虚伪和逢迎。 汪楠也回来了。他换上了一副更加沉稳、甚至略带疲惫但依然专业的面具,正与一位穿着实验室白大褂、显然是技术专家的人低声交谈,偶尔在手机屏幕上指指点点,仿佛在讨论某个技术细节。他看上去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林薇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是一把被强行收入鞘中的利剑,剑刃依旧锋利,却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自我压抑的阴影。他偶尔会抬起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掠过叶婧,掠过孙启年,最后,似乎在不经意间,与林薇的视线有极短暂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交汇。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挣扎和痛苦,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空洞的平静。这种平静,让林薇心头一沉。哀莫大于心死,汪楠此刻的状态,更像是心死之后,某种决断前的死寂。 方佳则像一只色彩斑斓的、优雅而危险的蝴蝶,在人群中翩跹穿梭。她刚刚与Elena Capital的陈其年交谈了片刻,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相视一笑后分开。此刻,她正端着香槟,与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低声说笑,那位老者林薇认得,是省里主管科技和产业政策的某位前领导,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影响力犹在。方佳的笑容明媚,眼神却锐利如鹰,显然,她并未停止她的“工作”,仍在不动声色地编织着她的关系网,扩大她的影响力,为“蓝海资本”,也为她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 就在林薇默默观察时,宴会厅的主灯光微微调暗,柔和的聚光灯打在了前方的小型舞台上。叶婧的私人助理走上前,轻轻敲了敲话筒。 “各位尊敬的来宾,朋友们,” 助理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传遍全场,带着职业化的热情,“感谢大家今晚莅临,为叶婧女士庆贺生日。下面,是今晚的特别环节——生日祝福与分享。首先,有请我们叶氏集团的重要伙伴、德高望重的孙启年先生,为叶总送上祝福!” 掌声响起。孙启年笑容满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步履稳健地走上台。他接过话筒,先是对着叶婧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一副忠心老臣的模样。 “谢谢,谢谢大家。” 孙启年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略微沙哑但中气十足的磁性,“今天是个好日子,是我们叶总的好日子,也是我们叶氏集团的好日子。看到叶总将叶氏带领得这么好,发展得这么蓬勃,我这把老骨头,心里高兴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在汪楠脸上刻意停留了一瞬,笑容更深:“尤其是看到‘新锐’这样的未来之星项目,在汪总这样年轻有为的干将带领下,稳步推进,我更是感到欣慰。叶总让我这把老骨头再发挥点余热,去给‘新锐’当个顾问,我真是既惶恐,又荣幸。惶恐的是怕自己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荣幸的是,还能有机会为我们叶氏的未来,再尽一份心力!” 台下响起捧场的掌声和笑声。孙启年的话说得漂亮,姿态也做得很足。 “在这里,我也想对汪总,对‘新锐’团队的所有年轻人说几句。” 孙启年转向汪楠的方向,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放手去干,不要有顾虑。有叶总掌舵,有集团全力支持,有什么困难,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帮着你们解决!我相信,在叶总的英明领导下,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新锐’必将大放异彩,为我们叶氏,再创辉煌!最后,再次祝叶总生日快乐,永远年轻,永远漂亮!也祝在座的各位,事业顺遂,家庭幸福!”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孙启年这番讲话,可谓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叶婧的忠心和对“新锐”的支持,又巧妙地将自己放在了“保驾护航”的辅助位置上,显得谦逊而顾全大局。不了解内情的人听了,只会觉得叶婧用人得当,老臣忠心可嘉。 但林薇注意到,在孙启年提到“有什么困难,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会帮着你们解决”时,汪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瞬间泛白。而叶婧,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轻轻鼓着掌,眼神却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孙启年下台后,又有几位与叶氏关系密切的商业伙伴和政界人士上台,说了些祝福和场面话。气氛似乎又重新变得热烈和融洽起来。 然后,助理再次上台,微笑道:“接下来,有请我们叶氏集团的得力干将,‘新锐’产业化项目的负责人——汪楠先生,为叶总送上祝福!” 掌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掌声中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好奇,探究,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幸灾乐祸。所有人都知道,汪楠此刻的处境有多么微妙和艰难。叶婧刚刚宣布了孙启年的“出山”,方佳之前又公开质疑“新锐”的内部问题并将矛头指向他和叶婧的关系,而此刻,他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自己的“伯乐”和“上司”送上生日祝福。这无异于将他放在火上,反复炙烤。 汪楠在掌声中站起身。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种冰冷的平静。他稳步走上台,从助理手中接过话筒。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让他显得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扫过台下。掠过面带微笑的叶婧,掠过眼神深邃的孙启年,掠过一脸玩味表情的方佳,掠过神色各异的众多宾客,最后,似乎在不经意间,与人群中的林薇对视了一瞬。那眼神很短,短到几乎没人察觉,但林薇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复杂——有决绝,有歉意,还有一种近乎告别的……释然? 林薇的心猛地一紧。 “感谢各位。” 汪楠开口了,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有些低沉,但很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平稳,“首先,我代表‘新锐’项目全体同事,祝叶总生日快乐。感谢叶总一直以来对‘新锐’,对我的信任和支持。” 很标准的开场白,挑不出错。 “加入叶氏,负责‘新锐’,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重要,也是最幸运的决定之一。” 汪楠继续说着,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念一份工作报告,“叶总给了我平台,给了我机会,也给了我极大的信任和空间。这份知遇之恩,我汪楠,铭记于心。” 他微微停顿,目光看向叶婧。叶婧也正看着他,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轻轻点头。 “在叶总的领导下,叶氏集团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面向未来的转型。‘新锐’项目,承载着集团的期望,也承载着我们所有项目成员的梦想和汗水。” 汪楠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我们遇到过困难,也正在经历挑战。但我始终相信,在正确的方向上,只要团队同心,目标一致,任何困难都可以克服,任何挑战都可以化为机遇。” 这话听起来像是表决心,但仔细品味,似乎又有些别的意味。“正确的方向”?“团队同心”?“目标一致”?在孙启年“出山”、内部暗流汹涌的此刻,这些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质疑和坚持。 台下有些人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交换着眼神。 汪楠似乎没有在意台下的反应,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企业的发展,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掌舵者,不仅要看清方向,更要时刻保持清醒,敬畏规则,尊重事实,对得起所有人的信任,尤其是……那些将身家性命、将理想和未来都托付给企业的人。” 他这话说得有些重,也有些“出格”了。这已经超出了简单的生日祝福范畴,带上了一种近乎劝诫和警示的意味。叶婧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变得深邃。孙启年微微眯起了眼睛。方佳则端起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 “我很荣幸,能成为‘新锐’这艘大船上的水手之一。我会尽我所能,做好我的本职工作,对得起我拿的每一分薪水,对得起团队每一个成员的付出,也对得起……” 汪楠再次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自己手中的话筒上,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和职业操守。” “良心”和“职业操守”。这两个词,在此刻的语境下,被汪楠以如此郑重、甚至带着某种沉重感的方式说出来,无异于两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台下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汪楠抬起头,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对着话筒,用一种近乎公式化的、结束了某种仪式的语气说道:“再次祝叶总生日快乐。也祝愿叶氏集团,在叶总的带领下,行稳致远,基业长青。谢谢。” 说完,他微微欠身,将话筒交还给旁边有些愣神的助理,然后,转身,步伐稳定地走下了台。他没有看叶婧,没有看孙启年,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回了自己原先的座位,拿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他坐了下来,微微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空酒杯,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目光、议论,都与他无关。 宴会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被汪楠这番不像是祝福、更像是一番隐晦表态甚至带着某种悲壮色彩的“致辞”给弄懵了。这算什么?是对叶婧安排孙启年的无声抗议?是对“新锐”现状的担忧?还是某种……告别宣言? 叶婧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她看着汪楠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孙启年则收起了那副和蔼的笑容,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若有所思。 方佳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眼神亮得惊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林薇的心沉到了谷底。汪楠这番话,几乎是半公开地表达了他的不满、他的坚持,以及他可能做出的选择。他提到了“良心”和“职业操守”,这在叶婧听来,无异于最直接的挑衅和背叛。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一场情感与利益的摊牌。他选择不再沉默,不再隐忍,哪怕代价可能是他为之奋斗的一切。 这不是理智的行为,这更像是一种绝望的、破釜沉舟的呐喊。 台上的助理最先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试图将气氛拉回正轨:“呃……感谢汪总真挚的祝福。下面,让我们再次把最热烈的掌声送给今天的寿星,叶婧女士!也祝愿在座的每一位……” 后续的流程如何进行,林薇已经无心去听。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汪楠身上。他依旧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周围的世界仿佛都模糊了,只剩下他孤寂而决绝的身影。 她知道,汪楠刚才那番话,已经彻底将他推到了叶婧的对立面,也让他自己,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暴露在了更直接的危险之中。 情感与利益的摊牌,已经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拉开了序幕。而这场宴会的结局,似乎也已经注定,不会“欢散”了。 第188章 汪楠成为焦点 汪楠那番不像是祝福、更像是某种悲壮表态甚至最后通牒的致辞,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死寂。宴会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只剩下背景音乐那轻柔却显得格外突兀的旋律,在空旷华丽的空间里孤单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惊诧或玩味,或担忧或幸灾乐祸,都聚焦在了那个刚刚走下台、此刻正独自坐在角落阴影里的男人身上。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沉默地盯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仿佛那水晶杯里还残留着他刚刚一饮而尽的、混合着苦涩与决绝的液体。他成了整个舞台中央,唯一静止的、却又散发着强烈不安定气息的焦点。 叶婧脸上的冰冷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几乎在汪楠话音落下的同时,她便已调整好了表情,重新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属于女主人的从容微笑。但离她较近的人,比如她身边那位一直沉默跟随的私人助理,却清楚地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指尖瞬间攥紧了礼服的裙摆,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开。她甚至没有去看汪楠,只是对着台上略显尴尬的助理微微颔首,示意流程继续,然后便姿态优雅地转过身,与身旁一位似乎没太听明白、正想低声询问的政界人士低声交谈起来,仿佛刚才那番“不和谐”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她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下颌的线条也绷得紧紧的。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极度不悦、甚至愤怒时才会有的状态。汪楠那番关于“良心”、“职业操守”、“对得起信任”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软刀子,精准地刺向了她最在意的东西——她的权威,她的掌控力,以及她试图维持的、叶氏这艘大船表面上的“和谐”与“正确”。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情绪发泄或不满表达,这近乎是公开的、隐晦的宣战,是对她安排孙启年、对她处理“新锐”问题、乃至对她整个领导方式的一种质疑和否定。在这样一个众目睽睽的场合,在她自己的生日宴上,来自她最倚重、曾被视为左膀右臂的汪楠的这番言论,其杀伤力,远比方佳那种来自外部的、赤裸裸的商业挑衅要大得多。因为这是内部的裂痕,是信任的崩塌,是堡垒从内部的瓦解。 孙启年的反应则耐人寻味。他没有像叶婧那样迅速掩饰情绪,而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那惯常的和蔼笑容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目光在汪楠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向叶婧那看似平静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讥诮与算计的弧度。对他而言,汪楠的失控和公开表态,或许并非坏事。这加剧了叶婧与汪楠之间的裂痕,也让他这个“老臣”的位置显得更加重要和“不可或缺”。叶婧为了稳定局面,为了证明自己决策的正确性(让孙启年“出山”来“帮助”和“制衡”汪楠),只会更加倚重和“信任”他。而汪楠的孤立和潜在的“不合作”甚至“反水”,也为他进一步渗透和控制“新锐”项目,甚至将来可能的“清理”行动,提供了更多的操作空间和“正当理由”。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神重新变得浑浊而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方佳则是全场反应最直接、也最不加掩饰的一个。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刻意移开目光或假装无事发生,反而饶有兴致地、几乎可以说是目光灼灼地紧盯着汪楠,那眼神如同发现了绝佳猎物的鹰隼。她甚至没有费心去掩饰嘴角那抹越来越明显的、带着胜利者和欣赏意味的笑意。汪楠的“摊牌”,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但效果却比她预想的还要好。这比她任何挑拨离间的话都要有力得多,它从内部撕开了叶氏看似坚固的堡垒,将叶婧与汪楠之间的矛盾公开化、激烈化。这无疑极大地增加了“蓝海资本”介入、乃至最终控制“新锐”项目的可能性。一个内部失和、核心高管公开质疑领导者的项目,其估值和谈判地位将大打折扣。而汪楠本人,这个技术和管理能力出众、却对叶婧和叶氏离心离德的关键人物,也成了她可以极力争取、甚至挖角的对象。她几乎已经看到,拿下“新锐”、重创叶婧、并将汪楠这个人才收入麾下的美好前景。她优雅地晃动着杯中金色的香槟,眼神流转,已经在飞快地计算着下一步该如何接近汪楠,开出怎样的价码。 林薇的心,在汪楠说出那番话时,就沉到了谷底。她了解汪楠,知道他此刻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已经到了极限,才会做出如此不计后果的举动。这不是明智的选择,这是绝望之下的呐喊,是用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可能是人身安全作为赌注的、最后的抗争。她在为汪楠的勇气感到一丝敬佩的同时,更多的是深深的担忧和无力。她知道,这番话出口,汪楠在叶氏,在叶婧心中的位置,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可以信赖的“自己人”,而是一个危险的、不可控的、甚至可能“反水”的“叛徒”。叶婧的警告犹在耳边,孙启年就在旁边虎视眈眈,方佳又在一旁伺机而动……汪楠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火力之下,成了一个最醒目的靶子。 她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变化。那些原本围绕着叶婧、孙启年,或是各自小圈子交谈的宾客们,虽然表面上恢复了交谈,但眼神的余光、低声的议论,都不由自主地飘向汪楠所在的方向。探究、审视、猜测、评估……各种复杂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汪楠紧紧笼罩。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叶氏少壮派领袖,不再是“新锐”项目的希望之星,而是一个在权力斗争中失势、或者即将出局的悲情人物,一个值得玩味和研究的“现象”。 “啧,汪总这是……心里有怨气啊。” 离林薇不远处,一个端着红酒、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也难怪,孙老一回来,他这个PMO,怕是名存实亡咯。” “何止是怨气,我看是破罐子破摔了。” 他的同伴,一个精瘦的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分析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种话,等于是跟叶总撕破脸了。‘良心’、‘职业操守’,嘿嘿,这帽子扣得……叶总脸上能好看?” “年轻人,还是太冲动。叶总什么手腕?能容得下他这么蹦跶?” 胖男人摇摇头,“我看啊,这‘新锐’项目,怕是要换帅了。只是不知道,是孙老亲自接手,还是……” “我看未必。” 眼镜男瞥了一眼方佳的方向,意味深长地说,“你没看见那位方总的表情?跟捡了宝似的。汪楠要是真在叶氏待不下去,‘蓝海’那边,怕是第一时间就会抛出橄榄枝。技术、人脉、对‘新锐’的了解,汪楠可是一把好手。叶总这次,怕是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类似的低声议论,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悄然蔓延。汪楠的处境、叶婧的反应、孙启年的角色、方佳可能的动作,都成了人们窃窃私语的话题。这场生日宴,早已偏离了庆贺的主题,变成了一场赤裸裸的权力博弈观察场,而汪楠,不幸地成为了这场博弈中最显眼、也最脆弱的棋子。 林薇强迫自己从对汪楠的担忧中抽离出来,开始冷静地观察和思考。汪楠成为焦点已成定局,他现在就像暴风眼中的孤舟,随时可能被撕碎。但危机中也蕴含着转机。他吸引了全部火力,某种程度上,也为她这个同样在暗中调查的人,争取到了一些被忽略的空间和时间。叶婧和孙启年的注意力,现在必然大部分都集中在如何应对汪楠这个“不稳定因素”上,对她林薇的警惕可能会相对放松。方佳的重点,也会放在如何招揽和利用汪楠上。 但这也意味着,汪楠的处境将急剧恶化。叶婧绝不会允许一个公开质疑她权威、可能掌握着某些秘密的“叛徒”安然存在。尤其是在孙启年这个“老臣”已经介入的情况下,为了向孙启年展示她掌控局面的能力,也为了杀鸡儆猴,她很可能对汪楠采取迅速而严厉的措施。软禁?架空?直接解除职务?还是更极端的“意外”? 林薇不敢再想下去。她知道,必须尽快采取行动。但如何行动?直接冲过去提醒汪楠?那只会将两人都暴露在更危险的境地。通过神秘联系方式警告他?但有些危险,不是警告就能避免的。 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她注意到,叶婧结束了与那位政界人士的交谈,对着身边的助理低声吩咐了几句。助理神色凝重地点头,快步离开,朝着宴会厅侧门的方向走去。与此同时,孙启年也招了招手,一直像影子一样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平头、神色精悍的年轻男子立刻上前,俯身听了几句,然后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宴会厅。 林薇的心猛地一紧。叶婧和孙启年几乎同时派出了人手!他们想做什么?是针对汪楠的吗?还是各有打算?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汪楠。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但林薇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手指正在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自己的腿侧。那是他极度紧张或思考时,一个几乎无人知晓的小习惯。他并非看起来那么平静,他也在思考,在戒备。 这时,方佳动了。 她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带着那种无往不利的、明媚又自信的笑容,径直朝着汪楠所在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沿途有人试图与她交谈,她只是礼貌地点头微笑,脚下却毫不停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叶婧和孙启年,都随着方佳的移动而移动。每个人都想知道,这位刚刚才对叶婧和“新锐”项目公开发难的“蓝海资本”掌门人,此刻走向明显与叶婧产生裂痕的汪楠,究竟想做什么?是雪中送炭的招揽?还是落井下石的嘲讽? 宴会厅内的暗潮,因为方佳的这个举动,瞬间变得更加汹涌,几乎要冲破那层虚伪的平静假面,喷薄而出。 林薇屏住了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知道,方佳的行动,将直接影响到汪楠接下来的命运,也将影响整个博弈的走向。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像一个被隔在玻璃墙外的旁观者,内心充满无力感。 方佳终于走到了汪楠面前。汪楠似乎才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洞,甚至带着一丝漠然,仿佛眼前这个光彩照人、笑意盈盈的女人,与他毫无关系。 “汪总,” 方佳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却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感,“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刚才那番话,说得真是……精彩。” 她微微歪头,笑容甜美,眼神却锐利如刀,直视着汪楠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看来,汪总心里,确实藏着不少话,憋了很久了吧?” 汪楠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待着汪楠的回答,等待着这场好戏的下一幕。 汪楠,这个一夜之间从叶氏炙手可热的新星变为风暴中心的男人,在叶婧冰冷的注视、孙启年深沉的算计、方佳直接的招揽、以及全场宾客或明或暗的审视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阴影中抬起了头。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之前显得空洞漠然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燃起了一小簇冰冷的、决绝的火焰。他没有看方佳,也没有看叶婧或孙启年,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一切,投向了远处不可知的虚空,又或者,是投向了自己内心那个已经做出选择的、孤独而坚定的角落。 他成了当之无愧的焦点。但这焦点,是荣耀,还是毁灭的前奏?无人知晓。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第189章 不欢而散的结局 方佳的声音清脆悦耳,在略显凝滞的空气中响起,带着一种与此刻气氛格格不入的、近乎刻意的轻松,却又精准地刺向汪楠最脆弱的伤口。她站在他面前,宝蓝色的裙摆如同暗夜中一片华丽的毒沼,笑容明媚,眼神却锐利如探针,直直刺入他空洞漠然的眼底。 汪楠缓缓抬起头,动作有些迟滞,仿佛灵魂尚未完全回归躯壳。他看着方佳,那张在商界以美貌与手腕并称的脸,此刻在他看来,与叶婧那戴着面具的从容、孙启年那伪善的笑容并无本质区别,都浸染着精致的算计和冰冷的利益。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但最终只是归于一片漠然的平静。 “方总说笑了。” 汪楠的声音很平,没有波澜,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几句心里话而已,算不得精彩。倒是方总刚才那一番高论,才是真正的……一针见血。” 他避开了方佳关于“憋了很久”的试探,将话题轻描淡写地抛回给她,既没有承认内心的煎熬,也没有表现出对方佳招揽的兴趣,态度疏离而戒备。 方佳挑挑眉,对汪楠的冷淡反应并不意外,也不在意。她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汪楠能听清,那甜美的嗓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诱惑与力量:“心里话也要有地方说,有人听才行。汪总,良禽择木而栖。‘新锐’是个好项目,你的能力也有目共睹。但前提是,这棵树本身,要足够坚实,足够……干净。” 她刻意停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不远处的叶婧和孙启年,又回到汪楠脸上,笑容加深,“‘蓝海’的大门,永远向真正有才华、有原则的人敞开。我们看重的是项目本身的价值,是人的能力,而不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历史包袱。汪总若是觉得累了,或者,想换一个更能施展抱负、也更清明的环境,随时可以来找我。条件,保证让你满意。” 赤裸裸的招揽。在汪楠刚刚公开与叶婧产生裂痕、前途未卜的此刻,方佳的话无疑具有巨大的诱惑力。一个全新的、可能更“干净”的平台,优厚的条件,以及逃离眼前这令人窒息困境的可能。 周围竖起耳朵的宾客们,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方佳那亲近的姿态和汪楠凝重的表情,也猜到了七八分。低语声再次如潮水般蔓延开,目光在叶婧、方佳、汪楠三人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观看一场无声的角力。 叶婧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她虽然没有看向这边,但整个身体的姿态都透出一种冰冷的僵硬。她端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水晶捏碎。方佳此举,无异于公开挖角,更是对她权威的又一次践踏。而她,此刻却不能发作,甚至不能表现出明显的怒意,因为汪楠那番“良心”发言,已经让她陷入了某种道义上的被动,若再公然阻拦方佳的招揽,只会显得她心胸狭窄、不能容人。 孙启年则依旧保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只是看向方佳和汪楠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审视和计算。他在评估汪楠的价值,评估方佳的决心,也在评估叶婧的容忍底线。这个局面,对他而言,似乎越来越有利了。 汪楠沉默了。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着方佳,仿佛在衡量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分真意。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疏离:“谢谢方总的好意。不过,‘新锐’项目是叶氏的项目,我汪楠是叶氏的员工。何去何从,不劳方总费心。至于环境是否清明……”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远处,又似乎看向了虚空,“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耳朵听到的也未必是实。方总,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这不是接受,也不是明确的拒绝,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是一种看透了某种本质的、疲惫的回应。他暗示方佳的“蓝海”也未必如她所说的“清明”,也表明了自己至少在眼下,不会轻易被她的话语打动。 方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旋即恢复如常,甚至更加灿烂。她没有被汪楠的冷淡和隐含的警告击退,反而像是更感兴趣了。“汪总果然是个有原则、重情义的人。” 她直起身,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声音恢复正常音量,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我很欣赏。不过,原则和情义,有时候也需要放在对的地方。我的话永远有效,汪总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恭候。” 说完,她对着汪楠举了举杯,然后优雅地转身,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摇曳生姿地走向了另一群正在交谈的宾客,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寻常的寒暄。 但她留下的影响,却远未消散。汪楠的回应虽然冷淡,但并未断然拒绝,这给了外界无限的想象空间。而方佳公开表达的“欣赏”和“大门敞开”,更是将汪楠的价值和潜在流动性摆在了台面上。这无疑加剧了叶婧的危机感,也让汪楠的处境更加微妙——他成了一个被“蓝海资本”公开觊觎的、与现任东家关系出现裂痕的“香饽饽”,也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对叶氏不利的“炸弹”。 汪楠在方佳离开后,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林薇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冰冷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更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方佳的话,不可能对他毫无触动。那是一个可能的退路,一个逃离眼前泥潭的诱惑。但他也清楚,与方佳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很可能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更不可测的深渊。他在挣扎,在权衡。 就在这时,叶婧那边似乎有了新的动静。她的私人助理匆匆返回,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叶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悠扬的背景音乐逐渐减弱,宴会厅的灯光也稍微调亮了一些。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叶婧脸上重新浮现出得体而略显疲惫的笑容,她走到稍微中心一点的位置,声音通过不知何时递到她手中的话筒,清晰而平稳地传遍全场:“感谢各位今晚拨冗前来,陪我度过这个美好的夜晚。时间不早了,大家想必也累了。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标准的、礼貌的送客辞令。但任谁都听得出,这平静语气下极力压抑的紧绷,以及那希望尽快结束这场早已变味的宴会的急切。 “叶总太客气了!” “哪里哪里,今晚非常愉快!” “叶总生日快乐!” …… 宾客们心领神会,立刻响起一片应和与祝福声。大家都很清楚,这场宴会已经不可能再“愉快”地进行下去了。汪楠的意外“摊牌”,方佳的公然挖角,早已将表面和谐撕得粉碎。此刻离场,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人们开始有序地、带着各式各样复杂表情,向叶婧道别,陆续离开。叶婧站在门口附近,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略显公式化的微笑,与每一位离开的宾客握手、寒暄,感谢他们的到来,仿佛刚才的一切纷争、尴尬、暗涌都不曾发生。但她眼底深处那抹冰冷,以及偶尔扫过仍在角落坐着的汪楠时一闪而过的厉色,却暴露了她真实的心绪。 孙启年也站起身,在几位老友的簇拥下,笑呵呵地与叶婧道别,言语间满是长辈的关怀和对叶婧、对叶氏的祝福,仿佛他真的是那个一心为公、德高望重的老臣。只是在离开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汪楠一眼,那眼神浑浊不清,却让远远观察的林薇感到一阵寒意。 方佳是最后一批离开的。她与Elena Capital的陈其年并肩而行,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方佳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陈其年则依旧是那副冰山般的表情,只是偶尔点头。经过叶婧身边时,方佳停下脚步,伸出手,笑容明媚:“叶总,再次祝您生日快乐。期待与叶氏,有更多深入交流的机会。” 她把“深入交流”几个字咬得略重,意有所指。 叶婧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脸上是同样完美的微笑:“谢谢方总。我也很期待。”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锋,火花四溅。 “哦,对了,” 方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向尚未离开、正与几位商界人士最后寒暄的Elena陈其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到,“陈总,关于我们之前聊到的,对某些‘有潜力但暂时遇到管理瓶颈’项目的联合评估事宜,我们回头再详谈?” 陈其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惜字如金:“可以。” 这简短的对话,无疑又向空气中投下了一颗石子。Elena Capital 和“蓝海资本”要对“有潜力但遇到管理瓶颈”的项目进行联合评估?这几乎是指名道姓地在说“新锐”!两大资本巨头的关注(或者说,是方佳刻意营造的这种关注),无疑会给叶婧和叶氏带来更大的压力。 叶婧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方总和陈总慧眼如炬,自然能发现真正的价值。请便。” 方佳嫣然一笑,不再多言,与陈其年一道,翩然离去。 宾客们渐渐散尽,原本衣香鬓影、热闹非凡的宴会厅,很快变得空旷而冷清。只剩下零星几个侍者在安静地收拾残局,水晶灯依旧明亮,却照着满地狼藉(心理上的)和一片无形的硝烟。 叶婧脸上的笑容,在最后一位客人消失在门口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站在那里,背对着空旷的大厅,背影挺直,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戾气。她没有立刻动,也没有去看依旧坐在角落的汪楠,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 汪楠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似乎坐得太久,血液都有些凝滞。他没有看向叶婧,只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然后,迈步,朝着与叶婧所在的门口相反的方向——通往内部休息区的侧门走去。他的脚步很稳,但背影却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决绝。 “汪楠。” 叶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冰冷,清晰地传遍整个空旷的宴会厅。 汪楠的脚步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 叶婧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公事,“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关于‘新锐’,关于你的工作,也关于……你的未来。”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也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判般的意味。 汪楠的背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他重新迈开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没有一丝留恋。 叶婧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回头看他离开的方向。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是一个极少在她身上出现的、透着疲惫与烦躁的小动作。然后,她对着一直如影子般守在不远处的私人助理,用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吩咐:“派人看着他。从这一刻起,他所有的通讯、行踪,我都要知道。还有,让孙叔叔那边……也‘上心’一点。” “是,叶总。” 助理低声应道,脸色凝重。 叶婧最后环视了一圈这空旷、华丽、却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所有冲突与算计气息的宴会厅,眼神冰冷而锐利。然后,她挺直脊背,迈着依旧优雅却带着沉重步伐,朝着主厅外走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一场本应宾主尽欢的生日盛宴,最终以这样一种各怀心思、暗潮汹涌、甚至近乎公开撕破脸的方式,不欢而散。表面的平静下,裂痕已经深可见骨,博弈的格局初步显现,而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聚集。 林薇是最后几个离开的宾客之一。她一直留在相对不起眼的角落,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看到汪楠独自离去的孤寂背影,看到叶婧冰冷吩咐的侧脸,看到助理领命后匆匆离去的脚步,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欢而散,只是序幕。真正的较量,恐怕从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就要正式开始了。而汪楠,无疑已经被推到了这场较量最危险、最前沿的位置。 她悄无声息地走出宴会厅,来到酒店门口。夜风凛冽,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山下,江州的灯火依旧璀璨,却再也无法让人感到温暖。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仿佛藏着无尽寒意的宴会厅方向,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转身,汇入了寒冷的夜色之中。 她知道,她必须做些什么。为了汪楠,也为了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但前方道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她又能做些什么?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紧迫感,同时攥紧了她的心脏。这场由她暗中调查而引发的风暴,似乎正在以远超她预期的速度和规模,将越来越多的人卷入其中,而结局,无人能够预料。 第190章 博弈格局的明朗化 离开那座灯火通明却寒意刺骨的山顶酒店,林薇没有立刻回家。她将车停在江边一处僻静的观景平台,熄了火,独自坐在驾驶座上,任由车窗外的江风带着水汽和寒意灌入车内,吹拂着她有些发烫的脸颊和纷乱的思绪。 宴会结束时的场景,如同慢镜头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汪楠那孤绝而疲惫的背影,叶婧冰冷如霜的命令,孙启年高深莫测的注视,方佳那势在必得的笑容,以及宾客们散场时交换的、意味深长的眼神。所有这一切,都在清晰地传达一个信息——叶氏内部长久以来维持的、至少在表面上的和谐与统一,被彻底打破了。一场涉及叶氏最高权力、核心资产、以及陈年秘密的博弈,已经从暗处的合纵连横、试探布局,正式摆上了明面。 博弈的各方及其诉求,在今晚之后,已经基本明朗: 叶婧,作为叶氏现任的掌舵人,她的核心诉求是 “稳固” 与 “控制”。稳固她通过父亲意外身故、自己临危受命才勉强坐稳的董事长兼CEO位置;稳固叶氏集团在风雨飘摇中的基本盘,尤其是“新锐”这个寄托了未来转型希望的核心项目;控制住内部可能出现的、知晓或触及叶家“发家秘辛”及后续掩盖行动(如化工厂污染旧案、孙启年的角色等)的知情者或潜在威胁(如汪楠,甚至包括可能的调查者如林薇)。她启用孙启年,是妥协,是借力,也是无奈之举下的制衡与风险转移。但汪楠今晚的公开“摊牌”,无疑给了她当头一棒,让她意识到,这个曾经最信任的臂助,不仅可能失控,甚至可能成为引爆内部危机的“雷管”。她明天与汪楠的“谈话”,绝不会是简单的沟通,而很可能是施压、警告、甚至“处理”的开始。她必须重新掌控局面,消除汪楠这个“不稳定因素”,无论是以安抚、收买、架空,还是更极端的方式。同时,她还要应对来自外部方佳和Elena Capital的虎视眈眈,压力空前。 孙启年,这位蛰伏多年、以“老臣”、“顾全大局”姿态“出山”的前任元老,他的诉求则要复杂和隐蔽得多。表面上看,他似乎是应叶婧之邀,回来“辅佐”、“稳定大局”,尤其是在“新锐”项目遇到“困难”时出力。但实际上,他很可能怀有 “重掌权柄” 甚至 “取而代之” 的野心。他了解叶家的秘密,甚至可能深度参与其中。叶婧的父亲叶国华当年突然病逝,本就疑点重重,孙启年作为当时的二把手,是否真的甘心永远屈居叶婧之下?他“出山”的时机如此巧妙,正值“新锐”内部问题暴露、叶婧权威受方佳公开挑战之际,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他打着“帮助”叶婧的旗号,实际上可能在逐步渗透、掌控“新锐”,并利用自己掌握的叶家秘密和内部人脉,伺机而动。汪楠与叶婧的公开决裂,对他而言是绝佳的契机,他既可以以“调停者”、“稳定器”自居,进一步获取叶婧的“信任”和授权,又可以借此机会拉拢或打压汪楠,将“新锐”乃至叶氏更多核心资源纳入自己麾下。他是一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目标明确,耐心十足,且手段老辣。 方佳 与 “蓝海资本”(可能还联合了 Elena Capital 的陈其年),是来自外部的、最凶猛的掠食者。他们的诉求简单直接—— “利益”。看中了“新锐”项目的巨大潜力和当前因内部问题(汪楠与叶婧失和、孙启年介入引发的管理混乱、以及可能存在的更深层隐患)而可能被低估的价值,意图趁火打劫,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控制权。方佳在宴会上的公开挑衅、对汪楠的公然招揽,都是其战略的一部分:激化叶氏内部矛盾,削弱叶婧的权威和谈判地位,抬高“新锐”项目的不确定性和风险,从而在未来的收购或投资谈判中占据主动。她对汪楠的招揽,既是看中其能力,更是看中他对“新锐”的深入了解和对叶氏内部问题的知情,这无疑是一把刺向叶氏心脏的利刃。方佳是典型的资本猎手,敏锐、冷酷、不择手段,她的目标就是吞下“新锐”,重创乃至肢解叶氏,从中攫取最大利益。 汪楠,这个原本的“希望之星”,如今却成了漩涡中心、各方争夺或打压的焦点。他的诉求,在今晚之前或许还掺杂着对叶婧的旧恩、对“新锐”的责任、以及对自身前途的迷茫。但在他那番近乎悲壮的“摊牌”之后,他的诉求已然清晰—— “良知” 与 “出路”。他无法再对“新锐”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对叶氏内部(尤其是叶婧和孙启年)可能涉及的黑暗秘密视而不见、同流合污。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对得起自己良心、又能为“新锐”项目、为团队、也为自己寻找到一条安全出路的方法。但这谈何容易?留在叶氏,他将直面叶婧的清洗和孙启年的排挤,甚至可能有更可怕的人身危险;投靠方佳,看似是一条生路,但无异于与虎谋皮,且背叛的污名和未来可能被利用后抛弃的风险同样巨大;独自揭露一切?证据不足,且势单力薄,很可能瞬间被叶婧和孙启年联手碾碎。他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每一个方向都布满荆棘。 而她,林薇,一个本应是局外人的调查记者,却因缘际会,被深深卷入了这场旋涡。她的诉求是 “真相” 与 “正义”。她要查明叶家发家史上的罪恶,查明化工厂污染旧案被掩盖的真相,查明叶婧和孙启年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并将之公之于众,还受害者以公道。但调查的深入,让她意识到这不仅是一桩旧案,更牵连着叶氏当下的权力斗争和巨大的商业利益,甚至可能涉及更严重的犯罪行为。她的调查,已经触碰到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引来了叶婧的警告,甚至可能引起了孙启年的注意。而汪楠的困境,也让她无法袖手旁观。她既想揭露真相,又想保护可能因此受到牵连的无辜者(包括汪楠),还要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保全自身。她的处境,同样危险而复杂。 博弈的格局,就在今晚这场不欢而散的宴会后,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叶婧 vs 孙启年 vs 方佳(外部资本),三方围绕叶氏控制权(尤其是“新锐”项目)展开明争暗斗;而 汪楠 成了三方都想控制或排除的关键变量;林薇 则像一根搅动暗流的探针,她的调查,可能成为引爆一切的***。 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商业竞争或内部权力斗争,而是夹杂着历史罪恶、现实利益、个人良知与复杂人性的多重混战。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牌,也都有自己的软肋。叶婧掌握着正统的掌舵人身份和部分资源,但内部有孙启年虎视眈眈,外部有方佳步步紧逼,自身还可能背负着历史污点;孙启年经验老辣,根基深厚,掌握着叶家的秘密,但名分不正,需要寻找合适的时机和借口;方佳资本雄厚,手段凌厉,但毕竟是外部势力,强行介入可能引发反弹;汪楠有技术、有人望、有良知,但势单力孤,处境危险;林薇手握部分线索和调查的“正义”立场,但力量微弱,且已暴露在危险之中。 “叮——”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手机提示音,打断了林薇的沉思。是那个经过多重加密的特殊通讯软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拿起手机。 信息来自“深·喉”,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串看似乱码的字符: 【汪处境危险,叶孙已行动。证据链关键一环:当年经手污染检测数据篡改的实验室技术员“老吴”,化名吴建国,现已退休,隐居在邻省清江县。谨慎接触。附件是部分旧账目扫描,指向孙。阅后即焚。】 林薇瞳孔骤缩。汪楠的处境危险,她早已料到,但“深·喉”的警告证实了叶婧和孙启年已经准备动手,这让她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而“老吴”这个名字和地点,以及指向孙启年的旧账目,无疑是至关重要的新线索!这不仅能坐实当年污染事件的掩盖行为,还能将矛头更明确地指向孙启年这个关键人物! 她立刻将附件下载到手机上一个经过特殊加密的隐藏分区,然后按照“深·喉”的指示,将这条信息彻底删除。做完这一切,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心头却燃起一团火焰。 证据!她需要更多、更扎实的证据!光是“老吴”这个线索还不够,她需要找到他,拿到确凿的证言或物证。那些指向孙启年的旧账目,也需要进一步核实和交叉验证。还有,汪楠那边…… 她必须尽快联系汪楠,警告他叶婧和孙启年可能已经采取行动,同时,也要设法取得他的信任,看是否能从他那里获得关于“新锐”内部问题、以及叶婧和孙启年近期异常举动的一手信息。但汪楠现在肯定处于严密监控之下,直接联系风险太大。 林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飞速思考。首先,必须确保“老吴”这条线不被叶婧或孙启年抢先发现或控制。其次,要设法与汪楠建立一条安全的紧急联络渠道。最后,她自己的调查必须更加小心,叶婧的警告绝非空谈,孙启年这个老狐狸更需提防。 她发动汽车,驶离江边。清冷的夜风从车窗灌入,让她混乱的头脑逐渐清晰。博弈的各方已经亮明车马,牌局进入中盘,每一手都至关重要,也危机四伏。她不再是单纯的旁观者或调查者,她手中的线索,她接下来的行动,都可能影响到整个局面的走向。 尤其是汪楠。明天上午九点,他与叶婧的“谈话”,将是一次决定性的交锋。叶婧会抛出怎样的条件或威胁?汪楠会作何选择?是屈服,是虚与委蛇,还是决裂? 而她,必须在这之前,做点什么。 林薇看了一眼车载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凌晨一点。距离汪楠与叶婧的“谈话”,还有八个小时。 时间,从未如此紧迫。博弈的棋盘已经铺开,棋子正在移动,而真正的厮杀,或许从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就将正式上演。她踩下油门,汽车融入深夜寂静的车流,朝着未知却注定波涛汹涌的前方驶去。格局已然明朗,而更加残酷的较量,就在眼前。 第191章 叶婧的最终通牒 清晨八点五十分,叶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外的走廊,静得能听见空气在中央空调出风口流动的细微嘶嘶声。深灰色的高级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墙面倒映着天花板上冰冷的线性灯光,将空间延伸出一种近乎无菌的、令人压抑的广阔与肃穆。 汪楠站在那扇厚重的、由整块深色胡桃木制成的双开门前。门紧闭着,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简洁流畅的木质纹理,却散发出无形的、沉重的威压。他知道,门后就是叶婧的领域,是他曾经无数次怀着敬意、感激,甚至是某种知遇之恩的激动心情踏入的地方。而今天,他再次站在这里,心情却如同灌了铅,沉甸甸地坠入冰窖。 昨晚的宴会,那番近乎自毁的“摊牌”,像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爆发,也像一道斩断所有退路的利刃。他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原本熨帖的西装也因彻夜的辗转而显得有些皱褶,但他刻意没有更换,似乎想以这副略显颓唐却又不失棱角的形象,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他知道,从他说出那些关于“良心”和“职业操守”的话开始,他与叶婧之间那道曾经看似坚固、实则早已布满裂痕的信任之桥,便已轰然倒塌。今天这场“谈话”,无非是最后的审判,或者是……收尸。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冰冷而疏离。他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指节与坚硬木料接触发出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进来。” 门内传来叶婧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她办公室的装修风格一样,极简,冷感,充满控制力。 汪楠推门而入。 叶婧的办公室大得惊人,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将江州清晨的天际线尽收眼底,但今天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让窗外的景色也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办公室内的陈设一如既往,巨大的弧形办公桌光可鉴人,上面除了三台显示器、一个造型简洁的台灯和一只插着寥寥几支白色郁金香的水晶花瓶,别无他物,整洁得近乎严苛。叶婧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光映衬下,显得纤细,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冰冷。 她没有立刻转身,似乎还在欣赏,或者说,沉思于窗外的景致。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座极简风格的挂钟,秒针走动发出规律的、几不可闻的咔嗒声,每一响,都像敲在汪楠紧绷的神经上。 汪楠关上门,走到办公室中央,在距离办公桌约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等待宣判的雕像。目光落在叶婧的背影上,那个曾经给予他无限信任和机会,如今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恐惧的背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叶婧依旧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这种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都更具压迫感。她在用这种方式,宣告她的主导地位,消磨他的意志,让他先于心理上崩溃。 汪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站稳,目光从叶婧的背影移开,落在办公桌上那束白色郁金香上。花瓣洁白无瑕,却透着一股子人工精心养护出来的、毫无生命力的精致感,就像这个办公室,就像……眼前这个女人精心维持的某种表象。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长达近一分钟的沉默后,叶婧缓缓转过身。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套裙,颜色几乎与她身后阴沉的天空融为一体。脖子上戴着一串简洁的珍珠项链,妆容精致,一丝不苟,只是眼圈下方有淡淡的、用粉底也未能完全遮盖的青黑色,泄露了她昨晚或许同样未曾安眠。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昨晚宴会结束时那一闪而过的冰冷戾气,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她的目光落在汪楠身上,那目光很直接,很平静,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其最后的利用价值,或者……决定其最终的归宿。 “坐。” 叶婧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自己率先走到办公桌后,在那张宽大、符合人体工学、象征着权力顶端的座椅上坐了下来,姿态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汪楠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的高度和角度显然经过精心设计,坐在上面的人,会自然而然地微微仰视办公桌后的主人。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暗示和压迫。 叶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汪楠,似乎在等他先开口,等他解释,等他……忏悔。 汪楠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主动开口。他知道,在这场对话中,先开口的人,往往意味着先露出破绽,先失去主动权。他昨晚已经说得够多了,现在,他需要听听叶婧开出的条件,或者……判决。 沉默再次蔓延。这一次,比刚才更加难熬。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在绷紧,发出近乎断裂的嘶鸣。 最终,打破沉默的,依旧是叶婧。她没有像汪楠预想的那样,质问他昨晚的“不智之举”,也没有提起任何关于“良心”、“操守”的话题。她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用一种谈公事般冷静、甚至堪称专业的语气,缓缓开口: “汪楠,‘新锐’产业化项目,一期工程进度滞后了百分之十五,二期关键设备采购合同,因为技术参数争议,卡在了法务那里超过三周。上个月的董事会上,已经有三位独立董事对项目的预算超支和风险控制提出了书面质询。”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组再平常不过的数据,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在汪楠的心上。她在告诉他,他负责的项目,出现了“问题”,而且这些问题,已经被摆到了台面上,成为可以被攻击的“把柄”。 汪楠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些“问题”存在,有些是客观技术难度导致的,有些是部门协调不畅造成的,有些甚至是……孙启年那边的人有意无意设置的障碍。但他没想到,叶婧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将它们作为开场白。 “我理解,任何创新项目都会遇到困难。” 叶婧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但作为项目负责人,你的职责是解决问题,推动项目前进,而不是制造新的、更棘手的问题。” 她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汪楠试图维持的镇定,“比如,在公开场合,发表一些不负责任的、容易引发误解和内部动荡的言论。” 来了。终于切入正题了。 汪楠抬起头,直视着叶婧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但尽力保持着平稳:“叶总,我昨晚说的,是我的心里话。‘新锐’项目遇到困难,我作为负责人,难辞其咎。但我认为,解决问题的前提,是正视问题,包括管理上的,也包括……原则上的。” “原则?” 叶婧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那绝对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讽,“汪楠,你觉得什么是原则?是凭着一时冲动,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你的上司、让你的公司难堪,让竞争对手看笑话,让投资者产生疑虑,这就是你的原则?还是说,你觉得质疑公司的决策,质疑我的安排,这就是你的原则?” 她的语速依旧不快,但每一个问句都像重锤,敲打着汪楠。她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事,比如孙启年,比如那些“历史包袱”,但她把汪楠的行为,定性为“冲动”、“不负责任”、“损害公司利益”,占据了道德和管理的制高点。 “叶总,我从未想过让您或公司难堪。” 汪楠感到一阵疲惫的愤怒在胸腔里涌动,但他强行压下,“我只是认为,有些问题,不能总是用‘顾全大局’、‘内部处理’来掩盖。孙总顾问的加入,我理解公司的考虑,但项目有项目的管理流程和技术路线,任何变动,尤其是关键决策层的变动,都需要充分的论证和透明的沟通,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叶婧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但温度又下降了几度,“而不是由我这个董事长,亲自来做决定?汪楠,你是不是忘了,是谁给了你‘新锐’这个平台?是谁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力排众议,将这么重要的项目交到你手上?是谁给了你信任,给了你资源,给了你今天的地位和光环?” 一连串的反问,句句诛心。她在提醒他,他的“知遇之恩”,他的“一切”都来自于她。她在用恩情,绑架他的质疑,他的“原则”。 汪楠的脸色白了白,手指在膝盖上收紧。这正是他最痛苦的地方。叶婧的恩情,是真实的,是他无法否认的。但正是这份恩情,与他此刻所知的、所怀疑的、所无法容忍的事情,产生了激烈的冲突,将他撕裂。 “我没有忘,叶总。” 汪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挣扎,“正是因为没忘,我才更希望‘新锐’能真正成功,希望叶氏能行稳致远。但有些路,如果一开始就走歪了,或者路上埋着不该有的东西,走得越快,可能摔得越狠。孙总他……” “孙叔叔是公司的元老,经验丰富,德高望重。” 叶婧再次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请他回来,是来帮助‘新锐’,帮助你,解决困难,稳定局面的。他的经验和人脉,是‘新锐’现在最需要的。汪楠,你要学会接受帮助,学会与人合作,而不是固执己见,甚至……怀疑一切。” 她将孙启年的介入,美化成了“帮助”和“合作”,将汪楠的担忧和质疑,定性为“固执己见”和“怀疑一切”。她在重新定义“问题”的性质。 “帮助?” 汪楠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叶总,您真的认为,孙总他只是来‘帮助’的吗?他对项目细节的过度介入,对关键技术路线的质疑,对预算审批的额外‘把关’,甚至……他对某些供应商的‘特别推荐’,这些真的是在帮助项目吗?还是在……”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太过敏感,也太过危险,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叶婧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冰冷怒意和某种更深沉东西的表情。她盯着汪楠,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汪楠,注意你的措辞。孙叔叔是公司的功臣,是长辈。他的任何建议和行动,都是为了公司好,为了‘新锐’好。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针对他的、没有根据的揣测和诋毁。这是原则,也是底线。” 她将“针对孙启年”划为不可触碰的“底线”。这几乎是在明示汪楠,孙启年的地位不可动摇,他的任何行为,都不容质疑。 汪楠的心彻底凉了。他明白了,叶婧不是不知道孙启年的野心和可能的问题,而是她选择了默许,甚至是……合作。为了稳住局面,为了对抗方佳的外部压力,也或许,是为了某些更深层的、他尚不完全了解的原因,她选择了与孙启年站在一边,哪怕这意味着牺牲“新锐”项目的部分独立性,甚至可能埋下更深的隐患。而他汪楠的质疑和不安,在她看来,成了不识大体、破坏“团结”的不稳定因素。 办公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窗外的天光似乎更暗了,铅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高耸的玻璃大厦。 良久,叶婧身体后靠,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到极致的姿态。她看着汪楠,目光不再锐利,却更加深沉,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将死之物的冰冷。 “汪楠,”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最终裁决般的重量,“我很失望。对你昨晚的行为,对你现在的态度,都很失望。我以为你是我可以完全信任、可以托付重任的人。但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你的情绪,你的所谓‘原则’,已经影响到了你的判断,影响到了项目,甚至影响到了公司的稳定和声誉。”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也似乎在给汪楠最后消化和屈服的机会。 “鉴于目前的情况,也为了‘新锐’项目的顺利推进,我决定,对你的工作安排,做出一些调整。” 叶婧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从即日起,你不再担任‘新锐’产业化项目的总负责人。这个职位,由孙启年先生暂时代理,直到找到合适的接替者。你手上的工作,立刻与孙叔叔的团队进行交接。” 汪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自己被剥夺了为之付出全部心血的项目领导权,那种冲击和失落,依旧如同重锤击胸,让他瞬间有些呼吸困难。孙启年……果然是他。 “至于你,” 叶婧继续道,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汪楠瞬间苍白的脸,“公司不会忘记你的贡献。你依然是叶氏的员工,依然是高级副总裁。我会为你安排一个新的职位,负责集团……海外市场的前期调研与拓展。下周一之前,办好交接,然后去人力资源部办理调职手续,新的办公室在十七楼B区。这段时间,你也正好可以好好休息一下,调整一下心态。希望你能在新的岗位上,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位和价值。” 海外市场前期调研与拓展?一个听起来光鲜,实则毫无实权、远离核心业务的闲职。十七楼B区,那是集团边缘部门聚集的楼层。这哪里是调职,这分明是明升暗降,是流放,是让他彻底靠边站,远离“新锐”,远离叶氏的权力核心。 最终通牒。这就是叶婧的最终通牒,或者说,是她的判决。 要么,接受这个“流放”,乖乖交出“新锐”的控制权,从此远离风暴中心,或许还能在叶氏的边缘苟延残喘,拿着高薪,做一个无声的、被圈养起来的“前功臣”。 要么…… 叶婧没有说出“要么”后面的内容,但她那冰冷而平静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要么,就是彻底的决裂,就是与叶氏,与她叶婧,与孙启年为敌。而那样的后果,她相信汪楠能够想象。 汪楠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窗外的天空愈发阴沉,办公室内灯光惨白。他看着她,这个曾经他敬仰、感激、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女人,此刻却像一座冰冷的雪山,用最“体面”的方式,将他放逐,将他曾经付出的一切,轻易抹去。 恩情与利益,良知与生存,理想与现实……所有的矛盾,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被这冰冷而残酷的“调整”,压缩成了一个简单而致命的选择题。 接受,还是反抗? 汪楠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越过叶婧平静而威严的脸,投向窗外那铅灰色的、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天空。 叶婧的最终通牒,已经下达。而他的选择,将决定他,以及很多人未来的命运。 第192章 方佳的诱人条件 从叶婧那座位于顶层的、如同冰窖般令人窒息的办公室走出来,汪楠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深海浮出水面,肺部火辣辣地疼,耳畔还残留着水压带来的嗡鸣,以及叶婧那冰冷、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海外市场调研与拓展?十七楼B区?多么“体面”的流放,多么“仁慈”的安排。他几乎要为她鼓掌,为这精致的、包裹在糖衣下的、彻底将他踢出核心圈子的手段鼓掌。 电梯从顶层无声而迅速地下降,失重感轻微传来,但远不及他心头那种不断下坠的冰冷和空洞。电梯镜面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格外憔悴,唯有眼神深处,那簇在叶婧面前几乎熄灭的火焰,似乎又顽强地、微弱地跳动了一下,混杂着不甘、愤怒,以及一种近乎荒诞的清醒。 他知道,当他走出叶氏集团总部这栋高耸入云、象征着财富与权势的大厦时,他在叶氏的职业生涯,或者说,他曾经以为可以为之奋斗、可以实现抱负的那个“叶氏”,已经结束了。不是轰轰烈烈的落幕,而是被一种“体面”而冰冷的方式,放逐到了边缘,等待着被遗忘,被时间磨去所有棱角和价值。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是地下停车场。阴冷、带着机油和尘土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与顶层那香氛缭绕的洁净形成鲜明对比。他迈步走出,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车边的,只是凭着本能,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冰冷的混凝土柱子。被解职(或者说被“调离核心岗位”)的冲击正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清晰的绝望和茫然。接下来怎么办?接受那份“闲职”,在叶氏的边缘部门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新锐”被孙启年掌控,看着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团队分崩离析,看着自己曾经付出的心血和理想被一点点吞噬、扭曲?还是说,像一个悲情英雄一样,愤而离职,然后呢?背负着“被叶氏放逐”、“与叶婧闹翻”的名声,在江州这个叶氏影响力无处不在的行业里,还能找到什么像样的位置?方佳抛来的橄榄枝?与虎谋皮,而且,背叛的名声就好听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木然地掏出来,屏幕上闪烁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但几秒后,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汪楠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说话。 “汪总,别来无恙?” 一个清脆、干练、带着一丝熟悉笑意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是方佳。 汪楠的心猛地一跳,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他沉默着,没有回应。 “看来,叶总办公室的空调,温度开得不太够啊。” 方佳似乎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状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同情与笃定的意味,“我在叶氏大厦对面的‘云顶’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你停车的地方。有兴趣上来坐坐吗?喝杯热咖啡,暖暖身子,也……聊聊未来。” 汪楠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方佳在监视他?还是巧合?但无论如何,她选在这个时候,在他刚刚从叶婧那里遭受重击、心神不宁的时刻发出邀请,时机拿捏得精准到可怕。这个女人,对人心和人性的弱点,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抬起头,透过车窗和前挡风玻璃,看向对面那栋同样高耸的写字楼。顶层似乎有一家高端咖啡厅,巨大的落地窗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光。他看不到方佳,但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那里投射下来,牢牢锁定着他。 拒绝吗?回到那个冰冷的、即将不属于他的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十七楼B区那个象征着“流放”的新座位?还是……去听听这个搅动风云的女人,到底能开出什么样的价码? 心底深处,那点不甘的火焰,与对前路的茫然,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破罐子破摔的冲动,交织在一起。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等着。” 他对着电话,吐出两个字,然后挂断。 推开车门,走向对面大楼。寒风凛冽,吹透了他单薄的西装,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每一步,都像是在挣脱某种无形的枷锁,又像是迈向另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深渊。 “云顶”咖啡厅如其名,位于大楼顶层,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江州市中心,叶氏集团的大厦也在其中,像一个沉默的、灰色的巨人。咖啡厅内部装修是简约的现代工业风,大量运用了金属、玻璃和深色木材,线条冷硬,与叶婧办公室那种极简的奢华感不同,这里更强调一种冷静、高效、剥离了多余情感的空间感,倒是很符合方佳给人的印象。 方佳坐在靠窗最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纤薄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她没有像昨晚宴会那样穿着华丽的礼服,而是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整个人显得更加干练、更具攻击性。看到汪楠走过来,她合上电脑,对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情,又足够表明“我在这里等你”的笃定。 “汪总,请坐。” 方佳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那里已经放好了一杯清水。“外面风大,先喝点水。咖啡还是茶?” “美式,谢谢。” 汪楠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水,目光平静地看向方佳。既来之,则安之。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方佳招来侍者,点了一杯美式。侍者离开后,她才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坦然地迎上汪楠的审视。“汪总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叶总的‘茶’,不太好喝吧?” 单刀直入,毫不掩饰她对叶氏内部动态的了如指掌,也毫不避讳地戳破汪楠的狼狈。这是一种心理施压,也是一种展示“我什么都知道”的姿态。 汪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方总消息灵通。不过,我好不好,似乎不劳方总挂心。” “当然挂心。” 方佳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姿态变得认真而富有侵略性,“对于一个我看重的人才,他的境遇,我自然关心。尤其是在他遭遇不公,明珠暗投的时候。” “看重的人才?” 汪楠挑眉,“方总过奖了。我现在不过是一个被边缘化的、前项目负责人,恐怕当不起方总如此厚爱。” “汪总何必妄自菲薄。” 方佳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锐利,“‘新锐’项目能有今天的局面,你是头号功臣。技术路线是你定的,核心团队是你搭建的,前期的融资和政企关系,你也功不可没。叶婧能坐上今天的位置,‘新锐’项目的成功预期,是重要的筹码之一。她如今鸟尽弓藏,过河拆桥,说得好听是‘调整’,说得难听,就是卸磨杀驴,怕你功高震主,更怕你……知道得太多,又不肯同流合污。”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叶婧行为下可能隐藏的动机,也毫不客气地撕开了汪楠心头那层自欺欺人的、关于“恩情”和“大局”的薄纱。 汪楠的心猛地一缩,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方总对叶氏内部的事,倒是很了解。”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何况,我对‘新锐’这个项目,是真心看好,也做过深入调研。” 方佳坦然道,“我了解项目,自然也了解项目最关键的人。汪总,你在叶氏的遭遇,我很遗憾,但并不意外。叶婧那个人,控制欲太强,疑心又重,眼里容不下任何可能脱离她掌控的人或事。孙启年那种老狐狸,才是她真正觉得‘安全’的合作对象,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利益,也有互相牵制的把柄。而你……” 她顿了顿,看着汪楠的眼睛,缓缓道,“你太‘干净’,也太有‘原则’了。这在叶婧和孙启年的游戏里,是原罪。” “干净”和“原则”,这两个词从方佳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讽刺感。但汪楠不得不承认,她说中了他最深的痛处,也道破了他此刻困境的核心。 这时,侍者送上了美式咖啡。浓烈的苦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汪楠端起杯子,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直接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灼烧感,却也让他冰冷的身体和麻木的神经,稍微苏醒了一些。 “方总找我来,不会只是为了替我鸣不平,或者分析叶总的心理吧?” 汪楠放下杯子,看向方佳,决定不再绕弯子。 “当然不是。” 方佳也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那是谈正事、开条件的姿态,“汪总,我是个商人。我看重利益,也尊重人才。我看好‘新锐’项目的未来,也欣赏你的能力和人品。你在叶氏遭遇不公,是叶婧和叶氏的损失,但对我来说,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她稍微停顿,似乎在观察汪楠的反应,然后继续说道:“我正式代表‘蓝海资本’,向你发出邀请。邀请你加入‘蓝海’,全权负责我们对‘新锐’项目,乃至未来整个新能源新材料赛道的投资与运营。” 条件来了。汪楠的心跳微微加速,但面色不变,静静听着。 “职位,‘蓝海资本’高级合伙人,兼新成立的‘前沿科技投资与孵化事业部’总经理,直接向我汇报。” 方佳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薪资待遇,在叶氏的基础上,翻两倍。另外,享有事业部年度利润的百分之十作为分红,以及‘蓝海资本’未来相关基金的部分超额收益分成。具体数字,我们可以签保密协议后详谈,保证让你满意。” 薪资翻两倍,利润分红,超额收益分成……这是足以让任何职业经理人心动的价码。汪楠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还不够。” 方佳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波动,继续说道,“我知道,对你来说,钱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你更在意的是,能否真正主导一个项目,实现你的技术和产业抱负,能否有一个相对清明的、不受太多内部政治掣肘的环境。所以,我可以给你承诺,只要加入‘蓝海’,‘新锐’项目相关的所有投资与运作,由你全权主导。你可以组建你自己的核心团队,‘蓝海’会提供充足的资金和资源支持,绝不会在关键决策上掣肘你。我们要的,是项目的成功和回报,而不是像叶婧那样,把项目和人才当成维护自己权力的工具和筹码。” 全权主导,独立团队,充足资源,不受掣肘……这几乎是每一个有抱负的技术管理者的梦想。尤其是对刚刚被剥夺了项目控制权、深感掣肘的汪楠来说,这诱惑力太大了。 “另外,” 方佳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身体前倾,目光更加锐利,“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叶婧的报复,担心孙启年的黑手,担心离开叶氏后的种种‘后患’。这些,‘蓝海’可以帮你解决。我们有顶尖的法务和风控团队,有强大的媒体和公关资源,也有足够的人脉和影响力,确保你能平稳过渡,不受那些下作手段的影响。叶婧的手,伸不到‘蓝海’的地盘。至于孙启年……”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自身难保的日子,或许也不远了。” 最后这句话,暗示性极强。方佳似乎不仅对叶氏的内部矛盾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掌握了一些关于孙启年,或者叶婧、孙启年之间某些不可告人秘密的信息。这既是一种威慑,也是一种安抚,更是一种展示“蓝海”实力的方式。 “汪总,” 方佳总结道,语气诚挚而充满力量,“在叶氏,你是一颗被用来点缀门面、关键时刻却可以被轻易牺牲的棋子。在‘蓝海’,你会是执棋的人之一。我们有资本,有野心,也有能力,去实现更大的蓝图。‘新锐’只是开始。我看好新能源、新材料这个赛道,也看好你这个人。我们一起,可以做得比叶氏更大,更好,也更……干净。” 她用了“干净”这个词,与之前评价汪楠的“干净”相呼应。这无疑是在暗示,叶氏内部有不干净的东西,而“蓝海”可以提供相对“干净”的环境。 阳光不知何时刺破了厚重的云层,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方佳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她的眼神明亮而锐利,充满了自信和说服力。她开出的条件,几乎是无可挑剔的:高薪厚禄,事业主导权,安全保障,以及对未来蓝图的共同描绘。对于刚刚遭受重创、前路茫然的汪楠来说,这无异于溺水之人面前出现的一根坚固的绳索,一座通往新大陆的桥梁。 汪楠沉默了。他端起已经微凉的美式咖啡,又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权衡。方佳的条件确实诱人,几乎是解决他当前所有困境的最佳方案。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方佳如此慷慨,所图必然极大。她要的不仅仅是“新锐”项目,可能还包括利用他对叶氏内部、对叶婧和孙启年的了解,来达成某种更深层次的目的。而且,方佳本人,以及“蓝海资本”的行事风格,在业内也并非毫无争议。与方佳合作,真的能如她所说,获得“干净”的环境吗?还是只是从一个漩涡,跳入另一个更隐秘、更危险的漩涡? 背叛的代价,未来的不确定性,以及内心深处对“原则”最后的那点坚持,都在撕扯着他。 方佳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欣赏雨后天晴的景色,又仿佛在给他充分思考的空间。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显露出她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将咖啡厅内照得一片通透。汪楠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那里面倒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挣扎的脸。一边是叶婧冰冷的流放和潜在的危险,一边是方佳看似光明的橄榄枝和未知的代价。 悬崖之舞,已经开场。而方佳递过来的,究竟是救命的绳索,还是诱使他跳下更深深渊的迷药?他必须尽快做出选择。因为叶婧给出的期限,是下周一。而方佳的耐心,恐怕也不会太久。 第193章 林薇的正义劝诫 走出“云顶”咖啡厅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扑面而来的不是温暖的阳光,而是江州深秋午后凛冽的、带着尘埃和汽车尾气味的风。汪楠下意识地紧了紧西装外套,方才在咖啡厅里被暖气、方佳极具诱惑力的条件和那杯苦涩美式所暂时麻痹的神经,瞬间被这冷风刺醒。阳光确实刺破了阴云,明晃晃地洒在城市钢筋水泥的丛林之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反而将一切照得更加清晰、更加无所遁形——包括他自己的茫然与挣扎。 方佳的条件,像一块精心雕琢、裹着蜜糖的诱饵,散发着难以抗拒的香气。高薪、实权、独立运作、安全承诺,甚至是对未来的宏伟蓝图。这一切,与他刚刚在叶婧办公室遭受的冰冷流放,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反差。有那么一瞬间,尤其是在方佳描绘那个不受掣肘、可以大展拳脚的前景时,他几乎要点头。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本能,一种对不公待遇的愤怒和反击的冲动。 但理智,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不安,像一根细小的尖刺,始终扎在他心头。方佳太精明了,精明到每一步都踩在他最需要、最脆弱的点上。她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针对他此刻困境的完美解决方案。可这世界上,真的存在毫无代价的完美解决方案吗?方佳所图的,绝对不仅仅是“新锐”项目本身。她对叶氏内部矛盾的了解,对孙启年那句“自身难保”的暗示,都说明她所谋者大。投靠方佳,固然能暂时摆脱叶婧和孙启年的压力,甚至有机会报复,但无异于将自己绑上“蓝海资本”的战车,成为方佳用来攻击叶氏、攫取利益的武器。而他汪楠,很可能在价值被榨干后,面临被抛弃的命运,甚至卷入更深、更危险的资本与权力绞杀之中。方佳口中的“干净”,又能维持多久?一个以逐利为最高准则的资本代言人,真的会在乎手段是否“干净”吗? 背叛的代价,未来的不确定性,以及对卷入另一场未知漩涡的恐惧,让他伸向那块“蜜糖”的手,又迟疑地缩了回来。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走着,与行色匆匆的路人擦肩而过,感觉自己像个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孤魂。叶氏是回不去了,至少那个核心的、有意义的叶氏回不去了。方佳抛出的橄榄枝,看似诱人,却可能是另一条不归路。回家?那个冰冷的、只有他一个人气息的公寓?他不敢想象独自面对那无边寂静和内心拷问的场景。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起来。他以为是方佳的后续催促,或者叶婧那边“体面”的交接通知,不耐烦地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他未曾料到、却又隐隐期盼的名字——林薇。 他犹豫了一下。这个执着于调查叶家旧案、在宴会上试图提醒他、眼神里总带着某种清澈坚持的女记者,此刻找他,是为了什么?更多的质问?还是……别的? 铃声固执地响着,仿佛知道他在犹豫。最终,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先开口。 “汪总,是我,林薇。” 电话那头传来林薇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户外,“方便说话吗?” “林记者。” 汪楠的声音有些干涩,“有事?” “我想和你谈谈。” 林薇开门见山,“关于叶婧,关于孙启年,关于‘新锐’,也关于……你接到的某些‘邀请’。”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邀请”两个字,她说得微微加重。 汪楠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方佳接触他了?她怎么知道的?是猜的,还是……她也在关注着这一切? “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好谈的,林记者。” 汪楠下意识地想拒绝,他现在的思绪太乱,不想再卷入更多的复杂和不确定中,“你的调查是你的工作,我的选择是我的事。” “汪总,” 林薇的声音严肃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我知道你现在很乱,很累,可能觉得前路渺茫。我也知道,方佳找过你了,开出的条件一定很诱人,足以让你暂时忘记叶婧给你的冰冷,甚至可能让你觉得,那是唯一的出路。” 她果然知道。汪楠停下脚步,靠在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卷帘门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单薄的西装传来。“林记者,你跟踪我?还是方佳告诉你的?” 他的语气带上一丝警惕和不易察觉的恼怒。 “我没有跟踪你,方佳更不可能告诉我。” 林薇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但很快被更强烈的认真取代,“汪总,我只是个记者,我的工作就是观察、分析和判断。叶婧在宴会后对你的态度,结合方佳一贯的行事风格,她如果不趁机招揽你,那才奇怪。我打这个电话,不是要刺探你的隐私,也不是要对你指手画脚。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一个有良知、有能力的人,因为一时的困境和愤怒,做出将来可能会后悔,甚至无法挽回的决定。” 她的语气真诚,带着一种记者特有的、试图穿透迷雾探寻真相的执着,也带着一丝……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同为某种“坚持”所困的共鸣。 汪楠沉默了。林薇的话,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他被愤怒、不甘和诱惑所包裹的硬壳,触碰到里面更柔软、也更痛苦的部分。 “后悔?无法挽回?” 他低声重复,带着自嘲,“留在叶氏,被边缘化,被监控,甚至可能被‘处理’,就不后悔?就能挽回?” “那投靠方佳就能吗?” 林薇反问,语气并不激烈,却一针见血,“汪总,你比我更了解方佳,了解‘蓝海资本’。他们是纯粹的资本猎手,追逐的是最大化的利益。他们看中你,是因为你的能力,你对‘新锐’的了解,更重要的是,你是从叶氏出来的,你对叶婧、对孙启年、对叶氏内部的矛盾和弱点,了如指掌。你对他们而言,是打开叶氏堡垒最锋利的那把钥匙,是刺向叶婧心脏最致命的那把匕首。”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汪楠消化这些话的时间,然后继续道:“他们会给你高薪,给你权力,给你所有你想要的资源和支持,直到你帮他们达成目的——拿下‘新锐’,重创叶氏,攫取最大的利益。到那时,你的价值还剩多少?一把用过的钥匙,一把沾染了旧主鲜血的匕首,下场会如何?方佳或许会念在‘功劳’份上,给你一个闲职养着,也或许,当你失去利用价值,或者知道得太多时……” 她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汪楠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林薇描绘的场景,并非危言耸听,恰恰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方佳不是慈善家,她的一切慷慨,都标好了价码,而那价码,很可能远超他现在的想象。 “那我能怎么办?” 汪楠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和无力,他很少在人前,尤其是在一个还算不上熟悉的记者面前,露出这样的情绪,“留在叶氏是死路,投靠方佳可能是饮鸩止渴,林记者,你告诉我,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揭露一切?像你想做的那样?我拿什么揭露?叶婧和孙启年会给我机会吗?恐怕我还没走出叶氏大楼,就已经‘意外’身亡,或者因为‘经济问题’银铛入狱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绝望。路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电话那头的林薇沉默了几秒,似乎也在消化他话语中的激烈情绪。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冷静,也更加坚定:“汪总,我理解你的愤怒和无力。我调查叶家的旧事,比你更清楚他们可能的手段。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不能在冲动之下,做出可能让情况更糟、让真正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的选择。” “叶婧和孙启年,他们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林薇的声音压低了些,似乎是在一个相对私密的环境,“叶婧启用孙启年,是妥协,也是引狼入室。孙启年有他的野心,他掌握的叶家旧事,既是他的护身符,也可能是他的催命符。他们之间,迟早会有冲突。而方佳的介入,只会让这摊水更浑,让真正的问题被掩盖在资本博弈和权力斗争之下。” “你想说什么?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 汪楠冷笑,“林记者,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就已经被碾碎了。” “不,不是坐山观虎斗。” 林薇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汪总,我们需要真相。不是叶婧想让你看到的‘真相’,也不是孙启年想让你相信的‘真相’,更不是方佳用来攻击对手的‘真相’。而是当年化工厂污染事件被掩盖的真相,是叶家发家史上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是现在‘新锐’项目里可能存在的、被某些人为了利益而忽视或隐藏的风险。只有把这些真相挖出来,公之于众,让该负责的人得到法律的制裁,让该被警醒的人得到教训,才能真正解决问题,也才能……给你,给那些可能受到伤害的人,一条真正的生路。” “我知道这很难,很危险。” 林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悲悯的理解,“你可能会觉得我天真,觉得我一个记者,在这里空谈正义和真相,根本不知道现实的残酷。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空谈。我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一些可能指向关键证据和证人的线索。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帮助。” 她终于说出了打电话的真实目的。她不是在空泛地劝诫,而是在寻求合作,或者说,在向汪楠展示除了屈服于叶婧或投靠方佳之外的,第三条危险重重、却可能通往真正解脱和正义的道路。 汪楠的心脏狂跳起来。线索?证据?证人?林薇真的查到了东西?她说的“帮助”,是指什么?是希望他提供叶氏内部的信息,还是希望他成为那个站出来指证的人? “林记者,你太看得起我了。” 汪楠涩声道,警惕心再次升起,“我只是个搞技术的,是个职业经理人。你说的什么真相,什么旧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想卷入你们记者和那些大人物之间的斗争。我只想……我只想找个地方,安稳地做点事。” 最后这句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苍白无力。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幻想“安稳”,何其可笑。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汪总?” 林薇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平静地反问,“你真的相信,‘新锐’项目推进过程中遇到的那些‘意外’的技术障碍,那些莫名其妙的审批延迟,那些看似合理却经不起深究的供应商变更,都只是巧合?你真的相信,叶婧对你的‘调整’,仅仅是因为你在宴会上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你真的相信,孙启年回来,只是为了‘帮助’你?” 一连串的反问,像重锤敲在汪楠心上。那些他刻意忽略的、用“公司政治”、“管理摩擦”来解释的异常,被林薇如此直白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的可怕可能。 “我……” 汪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知道林薇说的有可能是真的,但他不敢承认,不愿面对。承认了,就意味着他过去几年的付出和信仰,可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和罪恶之上;面对了,就意味着他将要踏入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危险的深渊。 “汪总,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做出决定,也不是要你立刻站出来对抗谁。” 林薇的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恳切,“我只是希望,在你做出那个可能影响你一生的选择之前,能多想一想。想想你当初为什么要做‘新锐’这个项目,想想那些跟着你日夜奋战的团队成员,想想如果项目真的因为某些人的私利而埋下隐患,将来可能会造成的后果。也想想,如果真相被永远掩埋,那些因为化工厂污染而受害的家庭,那些可能因为‘新锐’潜在问题而受到伤害的无辜者……他们的公道,谁来给?” “正义和良知,有时候听起来很空洞,很遥远。” 林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但它们是我们能在这个世界上挺直腰杆、问心无愧地活着的,最后的凭依。汪总,你昨晚在宴会上说的那番话,让我相信,你心里还有这些东西。别让它们,被一时的愤怒、恐惧或者诱惑,给磨灭了。” “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林薇最后说道,“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见面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不是叶婧,也不是方佳,我给不了你高官厚禄,也给不了你什么安全承诺。我唯一能给的,是和你一起,去寻找真相的可能。至少,那不是一条出卖灵魂、同流合污的路。” 说完,她没有等汪楠回应,便轻轻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嘟嘟地响着,在汪楠耳中,却仿佛比刚才的对话更加震耳欲聋。 他依旧靠着冰冷的卷帘门,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林薇的话,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最不堪的动摇和最微弱的坚持。方佳的诱惑是那么直接而强大,像温暖的泥沼,让人忍不住想沉溺其中,暂时忘却痛苦。而林薇指出的,是一条充满荆棘、看不到尽头的险路,唯一能倚仗的,只有那点虚无缥缈的“正义”和“良知”。 他该相信谁?是精明势利、却能提供现实庇护和利益的方佳?还是执着于真相、却可能将他带入更危险境地的林薇?或者,他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吗? 汪楠抬起头,看着城市灰蓝色的、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正义的劝诫,如同一把双刃剑,既劈开了蒙蔽他双眼的迷雾,让他更清楚地看到各方势力的本质和可能的陷阱,也让他本就艰难的抉择,变得更加痛苦和沉重。他仿佛真的站在了悬崖边缘,一边是看似繁华实则可能崩塌的峭壁(叶氏),一边是看似平顺实则通向未知深渊的滑道(方佳),而林薇指向的,却是悬崖之下、迷雾重重、但或许能通往真正坚实大地的、荆棘密布的小径。 他该何去何从? 第194章 站在命运的悬崖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汪楠耳中持续了很久,像是某种单调的背景噪音,与他脑海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形成刺耳的对比。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卷帘门上,感觉那寒意正顺着脊椎,一丝丝渗入骨髓,冻结血液,也冻结了时间。林薇最后那番关于“正义”、“良知”、“寻找真相”的话,像投入滚油中的冷水,在他原本被愤怒、恐惧、诱惑和茫然充斥的脑海里,激起了更加剧烈、也更加痛苦的反应。 方佳的条件是诱人的,是现实的,是能立刻解决他眼前困境的“生路”。高薪、实权、独立王国、安全保障,甚至是为“新锐”正名、实现抱负的机会,这一切都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软肋。尤其是在刚刚被叶婧以那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流放”之后,方佳伸出的橄榄枝,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散发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光芒。他甚至能想象出,接受这份邀约后,他可以如何利用“蓝海”的资源,如何狠狠地回击叶婧和孙启年,如何在新的平台上大展拳脚,证明自己。那是一种混合了报复、自证和重获新生的强烈诱惑。 可是,林薇的声音,那些关于“钥匙”、“匕首”、“利用价值”的冷静剖析,又像一根冰冷的针,不断刺破这美妙的幻想泡泡。是的,方佳是资本猎手,她的慷慨背后必然标好了价码。他汪楠的价值,在于他对“新锐”的了解,更在于他对叶氏内部、对叶婧和孙启年的了解。一旦他帮“蓝海”达成目的,拿下“新锐”,重创叶氏,他这把“钥匙”的利用价值还剩多少?方佳口中的“干净”又能持续多久?资本的游戏里,哪有什么真正的干净?今日他可以因为利益背叛叶婧,他日方佳是否也会因为更大的利益而舍弃他?与虎谋皮,岂是易事?那看似平坦的“生路”,尽头或许连接着更深的陷阱,或者,是另一座华丽的囚笼。 而林薇指出的那条路——寻找真相,揭露黑暗——则显得更加崎岖、更加危险,甚至有些……不切实际。对抗叶婧和孙启年?那两个在江州根深蒂固、手握重权、很可能与陈年罪恶有染的人物?他汪楠算什么?一个刚刚被夺去实权、自身难保的技术管理人员。林薇又算什么?一个虽然有热情、有坚持,但势单力薄的调查记者。他们两个人,对抗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这听起来像是鸡蛋碰石头,是自寻死路。林薇口中的“线索”、“证据”,究竟有多少分量?又能掀起多大的波澜?会不会是镜花水月,最终不仅无法撼动叶婧和孙启年,反而会打草惊蛇,招致灭顶之灾? 可内心深处,那个微弱却始终不曾完全熄灭的声音,又在拷问着他:如果就这样接受方佳的条件,用背叛和可能助纣为虐的方式,换取个人的安稳和前程,自己余生能够心安吗?“新锐”项目里那些被刻意忽略或掩盖的潜在风险,会不会在未来真的酿成大祸?那些因为化工厂污染而蒙受苦难、却申诉无门的家庭,他们的公道又在哪里?还有,如果叶婧和孙启年真的如林薇所暗示,与当年的罪恶、与现在的不法有牵连,自己因为一己私利而选择沉默甚至合作,又与帮凶何异? 良知与生存,理想与现实,正义与妥协,像几股狂暴的乱流,在他脑海中激烈冲撞,撕扯得他头痛欲裂。他感觉自己真的站在了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追兵,而眼前,两条看似不同的路,一条铺满鲜花却可能通向更深的泥沼,另一条荆棘密布、迷雾重重,却或许通往真正的彼岸。他该向哪边迈步?还是……就此跳下悬崖,一了百了? 不,不能跳。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瞬间袭来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他还有事要做,还有责任未尽。“新锐”项目,不仅仅是他个人的事业,还凝聚了整个团队数年的心血,寄托着许多人的希望。如果他倒了,团队怎么办?那些跟着他日夜奋战、相信他的同事怎么办?叶婧和孙启年会如何对待他们?方佳会接纳他们吗?还有林薇……她那样执着地追寻真相,不惜以身犯险,如果自己选择了沉默甚至对立,她又会面临怎样的境遇?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去留问题,更牵扯到太多人的命运和期望。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条街道,如何回到车上的。等他稍微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江州午后逐渐拥挤的车流中穿行。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有些刺眼,但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机屏幕不时亮起,有来自“新锐”项目组几个核心成员的未接来电和询问信息,语气中充满了担忧和困惑;有来自叶婧助理礼貌而冰冷的工作交接催促;甚至还有两条来自方佳助理的短信,委婉地询问他对方总提议的考虑进展,并暗示“机会不等人”。每一个提示音,都像一根鞭子,抽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没有回复任何人。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理清这团乱麻。 鬼使神差地,他的车驶向了远离市中心的方向,最终停在了江边一处偏僻的堤岸旁。这里不是观景平台,而是一段废弃的旧码头,锈迹斑斑的钢架和斑驳的水泥墩子沉默地矗立着,脚下是浑浊的、缓缓流动的江水,对岸是城市模糊的天际线。风声萧瑟,带着江水的腥味和深秋的寒意。 他下车,走到堤岸边缘,点燃了一支烟。他平时很少抽烟,但此刻,尼古丁的辛辣似乎能稍微麻痹一下混乱的神经。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飘散,就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方佳。林薇。叶婧。孙启年。一张张面孔,一句句话语,在他眼前交替浮现。利益。良知。生存。正义。背叛。坚守。这些庞大而沉重的词汇,不断冲击着他。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刚刚博士毕业,怀揣着理想和热情加入叶氏,是叶婧力排众议,将当时还只是一个概念的“新锐”项目交到他手上,给予他无限的信任和支持。那时的叶婧,是何等的锐意进取,充满魄力。他也曾发誓,要不负所托,做出成绩。几年过去了,“新锐”从蓝图走向现实,虽然磕磕绊绊,但终究有了雏形,凝聚了他和团队全部的心血。可现在……信任变成了猜忌,支持变成了掣肘,理想变成了博弈的筹码,而他自己,也从一个满怀激情的开拓者,变成了一个需要被“调整”、被“边缘化”的麻烦。 是叶婧变了,还是他从未真正看清过她?或者说,是叶婧从未改变,变的只是时势和利益的需要?那些关于叶家发家史的传闻,那些被掩盖的旧案,叶婧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提拔他,重用他,是真的欣赏他的才华,还是仅仅因为他“干净”、好用、且当时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如今局面复杂,孙启年回归,方佳虎视眈眈,他就成了那个需要被牺牲掉的、不够“听话”的棋子? 他又想起昨晚宴会上,自己那番近乎愚蠢的、自毁前程的“摊牌”。是冲动吗?是压抑太久的总爆发吗?还是内心深处,那点关于原则和良知的最后坚持,在绝望中发出的微弱呐喊?如果当时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隐忍,今天是否就不会被逼到如此绝境?可如果选择沉默,眼睁睁看着孙启年将手伸进“新锐”,看着可能的风险被掩盖,看着叶婧与孙启年之间那不可告人的交易继续,自己又能心安多久? 还有林薇。这个突然闯入他视野的女记者,执着得近乎固执,清澈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却又有着洞悉黑暗的敏锐。她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的动摇和不堪,也像一盏微弱的灯,在无边的黑暗中,指出了另一条充满荆棘却或许正确的方向。可是,追随这盏灯,代价可能是粉身碎骨。她所说的“线索”,究竟有几分把握?她自己,又是否真的做好了面对叶婧和孙启年反扑的准备? 烟已燃尽,烫到了手指。汪楠猛地回过神来,将烟蒂弹入浑浊的江水中,看着那一点红光瞬间熄灭、消失。就像他此刻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风更冷。对岸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但那繁华之下,隐藏着多少暗流涌动,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交易?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江边显得格外刺眼。他翻看着通讯录,目光在“方佳助理”、“林薇”、“新锐-王工”(技术核心之一)、“新锐-小李”(他的行政助理)等名字上掠过。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股力量,一条可能的路径,一种未来的可能。 选择方佳,意味着立刻获得庇护、资源和报复的资本,但也意味着彻底背叛过去的“忠诚”(无论这忠诚是否还值得),并可能在未来付出未知的代价。这是一条看得见眼前利益,但终点模糊甚至危险的路。 选择与林薇站在一起,意味着走上一条充满危险、很可能失败、且短期内看不到任何现实好处的抗争之路。但或许,那是一条能对得起自己良心,或许能真正解决问题,还受害者以公道,也给自己内心一个交代的路。尽管这条路,看起来希望渺茫。 至于留在叶氏,接受那个“海外调研”的闲职?那无异于慢性自杀,是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到叶婧和孙启年手中,任人宰割。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被他排除了。 那么,就只剩下两个选择。非此即彼。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脸。眼中布满了血丝,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曾经意气风发的神采,被深深的疲惫、挣扎和某种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所取代。 他重新点亮屏幕,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微微颤抖。是拨打方佳助理的电话,接受那份诱人的邀约?还是回拨给林薇,告诉她自己的决定,踏入那条未知的险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江风吹得他脸颊生疼,头脑却在这种极致的寒冷和空旷中,变得异常清醒。他想起了“新锐”实验室里彻夜不熄的灯光,想起了团队伙伴们为了解决一个技术难题而争得面红耳赤却又最终击掌相庆的时刻,想起了自己最初选择这个行业、这个项目时,心中那份想要做出一点改变、推动一点进步的、或许有些可笑的初心。他也想起了林薇在电话里说的,“正义和良知,有时候听起来很空洞,很遥远。但它们是我们能在这个世界上挺直腰杆、问心无愧地活着的,最后的凭依。” 挺直腰杆,问心无愧地活着。 这八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响。在经历了背叛、打压、诱惑和迷茫之后,这最简单、也最朴素的渴望,却成了最奢侈、也最难以企及的东西。 接受方佳的条件,或许能暂时挺直腰杆,但那腰杆是建立在背叛和可能的不义之上的,他能真正做到问心无愧吗?与林薇一起,前途未卜,凶险万分,甚至可能倒下,但在倒下之前,至少腰杆是直的,良心是清的。 他猛地攥紧了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眼中那团混乱、挣扎的火焰,在长时间的煎熬和思考后,似乎并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淬去了杂质,烧得更加纯粹,也更加……冰冷。 他做出了选择。一个艰难、危险、甚至可能愚蠢的选择。但至少,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没有拨打方佳助理的电话,也没有立刻回拨给林薇。他需要更周密的计划,需要确保自己不会在迈出第一步时就粉身碎骨。林薇提到了“线索”,提到了“证人”,他需要知道更多。他也需要评估,自己手中还有什么牌可以打,还有什么人能信任,还有什么方法能在这三方夹击的绝境中,为自己,也为那些值得保护的人和事,搏出一线生机。 他最后看了一眼对岸那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机低吼着启动,车灯划破昏暗,照亮前方废弃码头坑洼不平的路面。 悬崖之舞,已经开始。而他,选择了那条最险峻、也最贴近悬崖边缘的小径。下一步该怎么走,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不能再被动等待命运的裁决。 他需要盟友,需要信息,需要……一个能够打破当前僵局的突破口。 他想起了林薇提到的“线索”和“证人”,也想起了自己手中那些关于“新锐”项目内部异常的数据和记录,还想起了那个一直对叶婧和孙启年心存不满、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内部消息的、在叶氏法务部工作的老同学…… 思路逐渐清晰,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形。他知道这很难,很危险,成功率可能很低。但他更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被动地接受叶婧的流放或者方佳的“招安”,那他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事业和前途,更是作为一个人的脊梁和内心最后的安宁。 车子缓缓驶离荒凉的江边,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灯闪烁,照亮汪楠棱角分明、却写满决绝的侧脸。他已经站在了命运的悬崖边,退一步是屈辱的苟且,进一步是未知的凶险。而他,选择了向前。 这场悬崖边的舞蹈,注定步步惊心。而他,必须跳下去。 第195章 与阿杰的密谋 从江边离开后,汪楠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叶氏那个即将不属于他的办公室。他开着车,在傍晚时分逐渐拥堵起来的城市车流中穿梭,像一个找不到泊位的幽灵。林薇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像一盏在浓雾中摇曳的灯,微弱,却固执地指明了一个方向——一个与妥协、背叛、苟且都不同的方向。但这盏灯太微弱了,照亮的范围有限,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和深坑。他需要地图,需要工具,需要……盟友。 他首先想到的,是“新锐”项目组里那几个最核心、跟他时间最久、也最了解项目内情的伙伴。王工,技术大拿,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对叶氏、对叶婧还保留着一份旧情和敬畏。小李,他的行政助理,机灵,消息灵通,但家庭负担重,未必敢冒险。还有其他几位……他们大多拖家带口,在叶氏有着稳定的职位和不错的收入,能跟着他走到哪一步?在真相不明、敌我难分、前路凶险的情况下,贸然将他们拉下水,不仅可能害了他们,也可能打草惊蛇。 他需要一个既值得信任,又相对游离在叶氏核心圈之外,同时具备某种特殊能力,能在暗中提供帮助的人。一个名字,渐渐浮现在他脑海——阿杰。 阿杰,本名陈杰,是汪楠的大学同学,计算机和网络安全方面的天才。毕业后没进大厂,而是自己捣鼓了一个小型信息安全工作室,接一些“灰色”地带的活计,游走在法律的边缘,但也因此消息灵通,人脉复杂,且精通各种“非正规”的信息获取和保护手段。汪楠几年前曾因为一个技术方案的数据安全问题咨询过他,两人虽然后来联系不多,但那份在校园时代建立的、不涉及太多利益纠葛的信任基础还在。更重要的是,阿杰对叶婧和叶氏似乎没什么好感,曾经在一次小范围的同学聚会上,隐晦地吐槽过叶氏内部“水太深”、“有些账经不起查”。 汪楠将车停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口。这里远离繁华的CBD,街道狭窄,两侧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和底商,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气和市井的嘈杂。他按照记忆,拐进一栋外墙斑驳的六层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灯光昏暗,堆放着一些杂物。他爬上四楼,在一扇贴着泛黄春联的深褐色防盗门前停下。门牌号是402,门口放着一个空牛奶箱。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过了十几秒,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睡眼惺忪的脸,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印着某个动漫角色·图案的T恤。正是阿杰。 “谁啊……卧槽,汪楠?” 阿杰揉了揉眼睛,看清门外的人,明显愣了一下,睡意瞬间去了大半,“稀客啊,汪总!什么风把您这尊大神吹到我这狗窝来了?” 他嘴上调侃着,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警惕,迅速扫了一眼汪楠身后空荡荡的楼道,然后侧身让开,“先进来再说。” 房间不大,典型的单身技术宅风格。客厅兼工作室,几台大大小小的显示器闪烁着幽光,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或监控画面。桌子上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零食包装袋和空饮料瓶。空气中混合着泡面、汗味和机器散热的气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屏幕的光照亮凌乱的空间。 “坐,随便坐,地方乱,别介意。” 阿杰胡乱扒拉了一下沙发上的衣物和杂物,清出一小块地方,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张电竞椅上,翘起二郎腿,顺手从桌上摸过一罐打开的可乐,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眯起眼睛看着汪楠,“看你这脸色,跟被鬼追了似的。出什么事了?被叶婧扫地出门了?” 阿杰的直白让汪楠有些意外,但也松了口气。跟聪明人打交道,拐弯抹角反而浪费时间。 “差不多。” 汪楠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碰阿杰递过来的另一罐可乐,直接切入正题,“阿杰,我需要你帮忙。很危险,可能违法,也可能……惹上大麻烦。” 阿杰拿着可乐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懒散和戏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犬般的警觉和兴奋。他放下可乐,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哦?说说看。能让咱们汪总用上‘危险’、‘违法’、‘大麻烦’这三个词的,肯定不是小事。跟叶婧有关?还是……孙启年?” 汪楠心头一凛。阿杰果然知道些什么,而且一猜就中。 “都有。” 汪楠沉声道,不再隐瞒,“叶婧把我从‘新锐’项目上调离了,明升暗降,流放去管什么海外市场调研。孙启年接管了项目。” “哈!” 阿杰嗤笑一声,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老戏码了。孙启年那老狐狸一回来,我就知道你这位置坐不稳。怎么,现在才想通?想让我帮你黑进叶氏服务器,搞点黑材料报复?” “不完全是。” 汪楠摇头,目光直视着阿杰,“报复不是目的。阿杰,我怀疑叶婧和孙启年,在‘新锐’项目上,甚至更早,在叶家发家的过程中,可能涉及一些……不干净的事情。可能包括数据造假,违规操作,掩盖重大安全隐患,甚至……更严重的。” 阿杰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只有机箱风扇嗡嗡作响。他盯着汪楠,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证据呢?光是怀疑可不行。叶婧和孙启年都不是善茬,尤其是孙启年,老江湖了,尾巴扫得干净得很。” “目前没有确凿证据。” 汪楠坦白道,“但我有线索。项目内部有一些不正常的参数修改和审批记录,指向可能被掩盖的技术风险。另外,有人……在调查叶家过去的一桩旧案,化工厂污染,可能涉及人命和官商勾结。那个人查到了一些东西,指向孙启年,甚至可能也牵扯到叶婧。” “调查的人?谁?记者?警察?” 阿杰追问。 “一个记者,叫林薇。你应该也听说过,之前在《江州财经观察》写过几篇比较硬的报道。” “林薇?” 阿杰挑了挑眉,似乎在回忆,“有点印象,胆子挺大,路子也野。她查叶家?难怪最近感觉江州这潭水有点浑。她查到了什么?” 汪楠将林薇在电话里提到的关键信息,包括“老吴”(吴建国)这个当年的实验室技术员,以及指向孙启年的部分旧账目,选择性地告诉了阿杰。他没有透露林薇的具体计划和更多细节,也没有说出“深·喉”的存在,只说是林薇调查所得。 阿杰听完,摸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陷入沉思。房间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细微嗡鸣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带着一种与外貌不符的冷静和审慎:“汪楠,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什么?黑进叶氏或者孙启年他们的系统,找证据?还是追踪那个‘老吴’?或者……保护你和那个女记者的安全?” “都需要。” 汪楠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我知道这很难,也很危险。叶婧和孙启年不是一般人,他们的防范肯定很严密。那个‘老吴’是关键,必须尽快找到他,拿到证言。林薇那边,她的调查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需要提防。我自己……叶婧给了我期限下周一交接,在这之前,我必须想办法自保,同时也要摸清他们的底牌。阿杰,我需要一个安全的渠道,拿到能证明他们问题的实质性证据,也需要确保我和林薇,还有可能找到的‘老吴’,在拿到证据、公之于众之前,不会‘被消失’。” 阿杰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汪楠,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在评估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决心,又有几分是走投无路下的冲动。良久,他重新靠回椅背,拿起可乐罐,却没有喝,只是慢慢转动着。 “汪楠,咱们是老同学,有些话我直说。” 阿杰的语气很平静,“帮你,可以。我早就看叶婧和孙启年那帮人不顺眼了,仗着有点钱势,做事不干不净。你汪楠的为人,我也信得过几分,至少比那帮人强。但是,干我们这行的,最讲究风险和收益。帮你黑进叶氏的系统,或者追踪孙启年的黑料,风险极高,一旦被发现,我这个小工作室立马玩完,我自己也得进去吃牢饭。保护你们?这更麻烦,叶婧和孙启年在江州手眼通天,明里暗里的手段多了去了,防不胜防。” “我知道风险。” 汪楠点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阿杰面前的桌子上,“这里面是我个人全部的积蓄,大概一百二十万。密码是我的生日倒过来。我知道这钱对你要冒的风险来说,可能不算多,但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些。另外,‘新锐’项目里有一些我个人开发的、与核心算法相关的辅助工具和专利的雏形,不在叶氏的知识产权范围内。如果……如果这次能挺过去,这些东西的价值,远不止这些钱。我可以承诺,未来收益,你占三成。” 阿杰看了一眼信封,没有去碰,反而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汪楠啊汪楠,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我要真图钱,有的是更安全、来钱更快的路子,没必要掺和你们这趟浑水。”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正色道:“钱,你收回去。你那点家底,留着自己傍身吧,后面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至于你说的什么专利分成,画饼充饥,我懒得听。” 汪楠的心沉了下去。阿杰拒绝得如此干脆,难道这条路也走不通? “不过,” 阿杰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这个忙,我帮了。” 汪楠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别这么看着我。” 阿杰摆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几分随意,但眼神却异常认真,“我帮你,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什么同学情分——那玩意儿在利益和危险面前屁都不是。我帮你,是因为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讨厌叶婧和孙启年那副道貌岸然、为富不仁的嘴脸。尤其是孙启年,这老小子手底下不干净的事多了去了,早就该有人治治他。第二,” 他看向汪楠,目光有些复杂,“你小子虽然有时候轴了点,傻了点,但至少……还有点人样。昨晚宴会上的事,我听说了点风声。在那种场合,敢跟叶婧和方佳同时叫板,说什么‘良心’、‘操守’,虽然蠢得要命,但至少没完全被那摊烂泥同化。就冲你还有点良心,没变成孙启年那种人,这个忙,我帮了。” 汪楠愣住了,鼻子有些发酸。他没想到,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认为自己那番话是愚蠢的、自毁前程的举动时,在阿杰这里,竟然得到这样一种近乎“傻气”的认可。 “但是!” 阿杰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竖起一根手指,“汪楠,你给我听好了。我帮你,是有条件的,也是要按我的规矩来。” “第一,从现在开始,你所有的通讯设备,手机、电脑、平板,全部要交给我处理。我会给你准备新的、经过特殊加密和反追踪处理的设备。旧设备我会处理掉,或者制作成看起来正常、但实际被我监控的‘安全设备’,用来迷惑可能监视你的人。” “第二,你的行动计划,必须让我知道。我不是你的手下,但我要评估风险,确保不会因为你的鲁莽,把我自己也搭进去。特别是和那个女记者林薇接触,还有去找那个‘老吴’,必须周密计划,做好应急预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阿杰紧紧盯着汪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事不可为,如果我判断风险已经超出控制,或者你背叛了初衷,跟叶婧、孙启年甚至方佳达成了什么私下交易,我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销毁一切痕迹,并且……不排除采取必要措施自保,包括可能让你‘闭嘴’。明白吗?” 阿杰的话冰冷而现实,带着一股江湖气,却也明确划定了底线和原则。汪楠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我明白。阿杰,谢谢。一切按你的规矩来。” “好。” 阿杰似乎松了口气,身体也松弛下来,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神依旧锐利,“那就开始吧。首先,把你身上的手机、电脑、智能手表,所有能联网、能定位的东西,全都交出来。然后,跟我说说,你现在手里到底有什么牌,那个林薇又查到了什么具体的东西。还有,你打算怎么应付叶婧的交接,怎么应付方佳的招揽?别告诉我你打算硬刚,那纯粹是找死。” 汪楠将手机、笔记本电脑、智能手表一一放到桌上。阿杰接过去,像摆弄玩具一样随手检查着,嘴里啧啧有声:“最新款啊,汪总,叶氏待遇不错嘛。可惜,在这些东西面前,就跟没穿衣服一样。” 他从旁边一个堆满杂物的架子上扯过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双肩包,从里面拿出几部款式老旧的手机、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小型电子设备。 “先用这些。号码是虚拟的,经过多层跳转和加密,常规手段追踪不到。电脑是物理隔离的,系统我重新做过,内置了几个小工具,关键时候能保命或者销毁数据。” 阿杰一边熟练地操作着,一边说道,“现在,说说你的计划。记住,我们的时间不多。叶婧给你的期限是下周一,今天已经周五了。周末是他们最容易放松,也是我们行动的最好时机。” 汪楠看着阿杰专注而熟练的动作,心中那团因为孤立无援而近乎熄灭的火,似乎又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至少,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险路上,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他定了定神,开始低声讲述自己初步的想法,以及从林薇那里得到的信息。昏暗凌乱的房间里,只有两个男人压低的交谈声,和电子设备运行时发出的微弱嗡鸣。一场针对叶婧和孙启年的、危险而隐秘的对抗,在这间不起眼的居民楼里,悄然拉开了序幕。悬崖之舞的配乐,已经奏响,而舞者,开始编织属于自己的舞步。 第196章 假意投诚方佳 周五傍晚,与阿杰在那个堆满电子设备的凌乱房间内制定了初步计划后,汪楠带着一部阿杰提供的、经过特殊处理的旧手机和沉重的心情,离开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周末两天,是叶婧给他的最后缓冲期,也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窗口。他需要完成两件看似矛盾、实则互为表里的事情:稳住叶婧,以及,向方佳“投诚”。 稳住叶婧相对容易,至少表面如此。他只需“认命”,按照叶婧的安排,在下周一前完成工作交接,表现出逆来顺受、接受“流放”的姿态,不节外生枝,甚至偶尔流露出对“海外市场”这个“新挑战”的“些许期待”(当然是表演出来的),就能暂时麻痹叶婧和孙启年的警觉,为自己争取时间。这虽然屈辱,但为了更大的图谋,必须忍耐。他已经通过阿杰处理过的手机,向叶婧的助理发送了一条措辞恭敬、表示会“认真配合交接、服从公司安排”的消息,并抄送了叶婧。消息发出后,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复。这正是叶婧的风格,冷漠,高高在上,仿佛他汪楠的屈服,本就是理所当然。 而向方佳“投诚”,则是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他需要取得方佳的初步信任,打入“蓝海”内部,至少是外围,从而获取信息,了解方佳对“新锐”的真实意图和具体手段,甚至可能利用“蓝海”的资源来牵制或打击叶婧和孙启年。但方佳不是叶婧,她更加精明,多疑,且对人性弱点洞若观火。单纯的“被叶婧排挤、走投无路、愤而投靠”的理由,或许能引起她的兴趣,但未必能获得真正的信任。她需要看到“投名状”,需要确认汪楠的价值和“诚意”。 周六一整天,汪楠都待在他那间冷清的公寓里,窗帘紧闭,只开了一盏台灯。他对着阿杰提供的加密电脑,仔细整理、筛选着“投名状”的内容。他不能给方佳真正致命的核心机密——那些关于叶婧、孙启年可能涉及的旧案线索,以及“新锐”项目中那些最隐蔽、一旦曝光足以让项目彻底停摆的潜在风险数据和内部争论记录,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和阿杰、林薇这条线上。他能给的,必须是有足够分量、能取信于方佳,但又不会立刻导致叶氏崩盘、引发不可控后果,最好是能加剧叶婧和孙启年内部矛盾、或者暴露“新锐”项目某些“瑕疵”以增加“蓝海”谈判筹码的信息。 他精心挑选了几份材料:一份是关于“新锐”某关键供应商(与孙启年关系密切)提供的部分原材料,在近期一次非强制抽检中,某项关键指标处于合格线边缘的內部测试报告(他隐去了最不利的数据,只保留了“存在波动、需加强品控”的结论);一份是“新锐”项目二期扩展计划的初步财务模型,其中包含了叶婧为了加快进度、可能低估的某些合规与环保成本(同样,他做了模糊化处理,只突出“成本压力”和“潜在预算超支风险”);还有一份,是他整理的、关于叶氏集团近期现金流状况的一些公开和半公开数据分析,暗示叶氏在“新锐”项目上投入巨大,可能面临一定的短期资金压力,而这或许是“蓝海”介入的机会窗口。 这些材料,每一份都触及“新锐”或叶氏的一些敏感点,足以显示他的“诚意”和价值,但又都经过了“处理”,不会立即引爆炸弹,反而像一根根探入水下的触须,既能搅动浑水,又不会立刻惊动水底的巨兽。他还在其中一份材料的备注中,看似不经意地提到,孙启年似乎对“新锐”项目的某些技术细节“格外关注”,并试图引入他自己熟悉的、但技术和资质存在争议的“合作团队”,这引发了项目组内部一些技术骨干的“疑虑和不满”。这既是事实(有所夸大),又能巧妙地给方佳传递一个信息:叶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孙启年的回归引发了新的矛盾,而这正是“蓝海”可以加以利用的缝隙。 整理好这些,已经是周六深夜。汪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感到一阵深入灵魂的疲惫和……自我厌恶。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像这样,精心算计,筛选信息,准备用这种方式去“投靠”另一个人,即使这只是“假意”。这感觉,像是在泥潭中打滚,即使目的是为了爬出来,身上也早已沾满了污秽。 但他没有退路。林薇和阿杰是他选择的盟友,但他们的力量太微弱,前路太凶险。他需要“蓝海”这块跳板,需要方佳这柄暂时可用的“刀”,来搅乱局面,争取时间,也为林薇的调查和自己未来的行动,创造空间和机会。与虎谋皮,是险招,但也是绝境中可能唯一的破局之法。 周日中午,汪楠用阿杰给的手机,拨通了方佳助理之前联系他时留下的那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助理干练而礼貌的声音:“您好,汪总。” “我是汪楠。请转告方总,关于她之前的提议,我考虑好了。如果方便,我希望今天能和她再见一面,有些细节,想当面谈谈。” 汪楠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刻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后的低沉。 “好的,汪总,请您稍等,我立刻向方总汇报。” 助理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快了一点点。 大约五分钟后,电话回了过来。“汪总,方总下午三点有空,地点在‘云顶’咖啡厅,老位置。您方便吗?” “方便。我会准时到。” 汪楠挂断电话,手心微微出汗。戏台已经搭好,他必须登台了。 下午三点,汪楠准时踏入“云顶”咖啡厅。依旧是那个靠窗的位置,阳光比上次更加充沛,将室内照得通透明亮。方佳已经等在那里,面前依旧是一杯拿铁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她今天穿着一身米白色的羊绒衫,外搭一件浅灰色的开衫,看起来比上次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商务感,多了几分柔和,但眼神中的锐利和审视,却丝毫未减。 “汪总,请坐。” 方佳微笑着示意,目光在汪楠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从他细微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看起来,汪总这两天休息得不太好?脸色还是有些憔悴。叶总那边,交接还顺利吗?” 她一如既往的直接,既表达了“关心”,也点明了她对叶氏内部动态的了如指掌。 汪楠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侍者离开后,他才微微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不甘:“谈不上顺利不顺利,按部就班吧。叶总发了话,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我只是……有些东西,交接起来比较费神。” 他刻意强调了“费神”二字,暗示交接并非简单的流程,而是涉及一些难以割舍或复杂的东西。 方佳了然地点点头,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没有追问细节,而是将话题引向她最关心的部分:“那么,汪总今天约我见面,是已经做出决定了吗?对于‘蓝海’的邀请,考虑得如何?” 汪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公司标识的黑色公文包,是阿杰准备的),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银色U盘,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方佳面前。 方佳的视线落在U盘上,眼神微微一凝,但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汪总,这是……?” “一点‘诚意’。” 汪楠直视着方佳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坦诚,又带着几分被逼到墙角后的决绝,“方总之前的条件,很诱人。但我汪楠在商场混了这些年,也明白一个道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蓝海’看重我,无非是因为我对‘新锐’的了解,对叶氏内部的熟悉。空口白话,不足以取信于人。这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些关于‘新锐’项目,以及叶氏近期状况的资料。有些是项目内部的技术评估和风险提示,有些是关于叶氏资金流和项目预算的分析,还有……一些关于孙启年副总介入项目后,带来的新‘变化’和内部反应。” 他顿了顿,观察着方佳的反应。方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停止了搅动咖啡,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了浓厚的兴趣。 “这些资料,或许能帮助方总更全面地评估‘新锐’项目的价值,以及……叶氏目前面临的真实压力。” 汪楠继续道,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当然,出于职业道德和……一些私人顾虑,我不可能提供涉及叶氏最核心商业机密或明显违法违规的材料。但这些,足以证明我的价值,也证明我……是真心实意,想换个环境,做点事情。” 他没有说“投靠”,而是用了“换个环境,做点事情”,既表明了离开叶氏的意愿,又保留了一丝矜持和尊严。 方佳没有立刻去碰那个U盘,而是端起咖啡,浅浅地抿了一口,目光在汪楠脸上和U盘之间逡巡。她在评估,在权衡。汪楠的“投诚”在意料之中,但这份“投名状”的分量,以及汪楠此刻表现出来的状态——那种混合着不甘、疲惫、决绝,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和警惕的状态——很符合一个被逼离开、心有不甘、又急于寻找新靠山、同时内心仍有顾虑的职业经理人的心态。表演得恰到好处。 “汪总的‘诚意’,我收到了。” 方佳放下咖啡杯,脸上露出一个更加真切几分的笑容,“我很欣赏汪总的坦诚和……务实。在商言商,我们都需要看到彼此的价值和诚意,才能建立起稳固的合作关系。你放心,‘蓝海’对人才的尊重,是实实在在的,绝不只是口头承诺。” 她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个U盘,在指尖轻轻转动着,仿佛在掂量它的分量。“这些资料,我会亲自看。我相信,以汪总的能力和位置,拿出来的东西,一定很有价值。” 她将U盘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手袋,动作自然,仿佛那只是一件普通的物品。“关于具体的合作细节,汪总还有什么想法或者顾虑,现在可以尽管提。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合作,能够开诚布公,互惠互利。” 汪楠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方佳接受了他的“投名状”,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接下来的对话,才是真正的考验。 “方总,明人不说暗话。” 汪楠身体也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摆出一副深入谈判的姿态,“‘蓝海’给我的条件,我非常心动。高级合伙人,事业部总经理,独立运作权,这些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但有几个问题,我希望能在正式加入前,得到明确的答复。” “汪总请说。” 方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而自信。 “第一,是关于‘新锐’项目本身。” 汪楠道,“我知道‘蓝海’对‘新锐’势在必得。如果我加入,我需要知道‘蓝海’具体的策略和底线。是寻求合作?是收购?还是……其他方式?我需要在项目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是协助谈判,还是主导后续的技术整合与运营?” 这个问题很关键,既是试探“蓝海”的真实意图,也是为自己未来在“蓝海”的定位和可能的活动空间摸底。 方佳似乎早有预料,回答得滴水不漏:“策略是灵活的,取决于叶氏的应对和项目的实际情况。我们的首选自然是寻求控股或战略合作,在保证项目独立性和技术团队稳定的前提下,实现利益最大化。当然,如果叶氏方面,特别是叶总和孙副总,设置不可逾越的障碍……” 她微微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光,“‘蓝海’也有足够的资源和手段,来达到目的。至于汪总的角色,我认为以你对项目的了解和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成为未来项目整合与运营的核心领导者。具体是负责技术、管理,还是战略,我们可以根据情况再定。但主导权,一定会给到你。” 回答得很漂亮,既展现了强势,又给了汪楠足够的想象空间和承诺,但又没有把话说死,保留了灵活性。典型的方佳风格。 “第二,” 汪楠继续抛出问题,这次语气更加凝重,“是关于我个人的……安全问题。我离开叶氏,尤其是以这种方式离开,还带着这些,” 他看了一眼方佳的手袋,意指U盘里的资料,“恐怕会彻底得罪叶总和孙副总。叶氏在江州的影响力,方总应该清楚。我加入‘蓝海’,‘蓝海’是否能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不仅是法律和合同层面的,也包括……其他方面。” 他暗示了可能的“非常规”手段。 方佳的神色也严肃起来,她看着汪楠,缓缓道:“汪总的顾虑,我完全理解。这也是我们看重汪总价值的一部分。我可以向你保证,‘蓝海’既然敢邀请你,就有能力保护我们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们有顶级的法务和风控团队,有完善的安保措施,也有足够的媒体和公关资源。叶氏的手,伸不到‘蓝海’的核心圈子里来。至于孙副总……”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他自己身上的麻烦事,恐怕也快应接不暇了。汪总不必过于担心。” 最后这句话,再次暗示了她可能掌握着孙启年的某些把柄。这让汪楠心中微凛,但表面上,他做出稍稍放松的样子,点了点头。 “第三,” 汪楠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难启齿的问题,“是关于我的团队。‘新锐’项目组里,有几个跟我多年的核心成员,能力很强,也对项目有很深的感情。如果我离开,他们可能会受到牵连,或者对项目未来的发展不利。我想知道,‘蓝海’是否有意,或者有能力,接纳其中一部分人?当然,这需要非常谨慎,不能打草惊蛇。” 这个问题,既体现了他对旧部的“情义”(有助于塑造重情重义的形象),也是在试探“蓝海”对“新锐”项目人才的渴望程度,以及方佳做事的风格和底线。 方佳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具体是哪几位,能力如何,目前的态度怎样,这些我们需要详细评估。原则上,‘蓝海’求贤若渴,对于真正的人才,我们的大门是敞开的。但正如汪总所说,需要非常谨慎,不能因为一两个人,影响到我们的大局。这件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等你正式入职后,我们再制定一个稳妥的方案。你看如何?” 回答得依旧很周全,既没有拒绝,留下了可能性,又没有大包大揽,避免了潜在风险。同时,也巧妙地将“接纳旧部”这件事,变成了汪楠入职后需要“继续努力”的工作之一,增加了他对“蓝海”的归属感和绑定。 汪楠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答复了。他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然后释然的模样,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方总的坦诚。” “那么,” 方佳身体微微后靠,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全局的自信笑容,“汪总,对于我们之前谈到的条件,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没有,我希望我们能尽快推动入职流程。时间,对我们来说都很宝贵。” 汪楠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伸出手:“方总,合作愉快。具体细节,我会和您的助理对接。我这边,会尽快处理好叶氏的交接,然后正式向您报到。” 方佳也伸出手,与他用力一握。她的手干燥、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欢迎加入‘蓝海’,汪总。我相信,这会是彼此最正确的选择。” 她的笑容明媚,眼神锐利,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蓝海”在“新锐”项目上,乃至在江州商界,攻城略地的美好图景。 离开“云顶”咖啡厅,坐进车里,汪楠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会面,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次停顿,都是在刀尖上行走。他必须精准地拿捏分寸,既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和价值,又不能显得过于急切或谄媚;既要提出合理的要求以取信于人,又不能触及“蓝海”真正的核心利益或引起方佳更深的怀疑。 他启动了汽车,缓缓汇入车流。后视镜里,“云顶”咖啡厅所在的大楼越来越远。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这场危险的“双面”游戏。在叶婧和孙启年眼中,他是一个即将被边缘化、心怀不满但已不足为虑的“前功臣”。在方佳眼中,他是一个走投无路、但仍有利用价值、刚刚“投诚”过来的“新锐”专家和前高管。而在阿杰和林薇这条线上,他是一个决心挖掘真相、对抗不公的“潜伏者”。 三个身份,三重面具。他必须在三方之间小心周旋,获取信息,传递误导,保护自己,寻找机会。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拿出阿杰给的手机,用特定的加密应用,发出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饵已下,鱼已咬钩。下一步,按计划接触‘深·喉’,寻找‘老吴’。”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上显示“已加密传输”。 汪楠放下手机,目光投向车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片繁华盛景。但这繁华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他握紧了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但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和坚定。 假意投诚方佳,只是第一步。这场悬崖边的危险舞蹈,才刚刚开始。他必须跳下去,也必须确保,在舞曲终了之前,自己不是那个坠落深渊的人。 第197章 取得叶婧的“原谅” 周一,清晨。江州被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霭笼罩,高楼大厦的顶端隐没在雾气中,仿佛悬浮在半空。空气湿冷,吸入肺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味道。街道上车流如织,人们行色匆匆,新的一周开始了,但对于汪楠来说,这是一个需要戴着面具、踏上新舞台的日子。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中规中矩的深灰色西装,系着一条颜色暗沉的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下淡淡的青黑和微微下撇的嘴角,还是泄露了连日的疲惫与压力。他提前半小时抵达叶氏大厦,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新锐”项目组的楼层,而是乘坐电梯,来到了叶婧办公室所在的顶层。 电梯门打开,熟悉的、带着高级香氛和权力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秘书处已经有人在工作,看到他出现,几位助理的眼神都有些复杂,带着好奇、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毕竟,一个即将被“流放”的前核心高管,在权力更迭敏感的时期,是大家需要小心对待的对象。 “汪总,您稍等,叶总正在开一个简短的晨会,大概十分钟后结束。” 叶婧的首席秘书,一位永远妆容精致、不苟言笑的中年女性,礼貌而疏离地将他引到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并为他端来一杯温水,然后便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不再多看他一眼。 汪楠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茶几上那盆绿意盎然的龟背竹上,仿佛在研究叶脉的纹路。他需要进入状态,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接受了现实、心怀愧疚、渴望得到“谅解”以便“平稳过渡”的下属。这比昨天面对精明的方佳,需要更深层次的表演。因为叶婧太了解他了,了解他过去的忠诚、骄傲,甚至了解他某些不切实际的“原则”。他必须将那种被打击后的失落、不甘,但又不得不低头的屈辱、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和最后一丝“希望”,精准地混合在一起,呈现出来。 十分钟后,秘书内线电话响起。她接听后,对汪楠点了点头:“汪总,叶总请您进去。” 汪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不存在褶皱的西装下摆,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门。敲门,得到一声冷淡的“进”之后,他推门而入。 叶婧的办公室依旧宽敞、明亮、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雾霭中若隐若现的城市天际线。叶婧今天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签署着什么文件。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却驱不散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叶总。” 汪楠在距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恭谨。 叶婧没有立刻抬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这短短的几秒钟,对汪楠来说却像被无限拉长。他能感觉到叶婧的目光虽然没有落在他身上,但那种无形的审视和压迫感,已经弥漫开来。 终于,叶婧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将钢笔帽轻轻扣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汪楠。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汪楠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需要被处理掉的物件。 “坐。” 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声音平淡无波。 汪楠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一个标准的下属面对上级的姿态,但微微低垂的眼睑和紧抿的嘴唇,又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交接工作,都安排好了?” 叶婧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提及任何宴会上的不快,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这才是最可怕的,意味着在她心里,那件事已经盖棺定论,不值得再提,汪楠的“错误”也早已被定性,无需讨论。 “基本安排好了。” 汪楠回答,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慢,显示出谨慎和斟酌,“相关的技术文档、项目进度报告、供应商清单、核心人员联系方式,都已经整理完毕,电子版和纸质备份都移交给了孙副总指定的对接人。实验室的权限、系统账号,今天上午会全部注销或转交。只是……” 他顿了顿,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叶婧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更低了一些,“有些工作交接需要时间,比如几个正在进行的实验数据分析,还有和两家海外合作机构的沟通,临时换人可能会影响进度。另外,项目组里几个跟了我很久的骨干,情绪上……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安抚。” 他这番话,前半部分是在汇报工作,表现自己的“尽职”和“配合”,后半部分则是在“示弱”和“表功”,暗示自己并非毫无价值,交接有实际困难,同时也委婉地为团队核心人员(也是他想保护的人)说情,试探叶婧的态度。 叶婧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边缘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听不出情绪。“工作交接的问题,孙总会处理。他是集团副总裁,协调资源和进度,是他的职责。至于项目组的员工……”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汪楠,看向更远的地方,“叶氏有完善的薪酬体系和晋升通道,只要有能力,忠于职守,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人。情绪问题,是管理问题,我相信孙总和新任的项目负责人能够处理好。” 滴水不漏的回答。既肯定了孙启年的权威,又将汪楠的“示弱”轻轻挡回,还暗示“新锐”项目组将会有新的负责人(显然不是汪楠),并且叶氏不依赖任何个人,包括他汪楠。同时,那句“忠于职守”,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汪楠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混合着失落、了然和无奈的复杂表情,他微微低下头:“叶总说的是。是我多虑了。我相信孙总和新负责人一定能带领‘新锐’走得更好。” 这句话他说得有些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苦涩。 叶婧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至少,他表现出了“认命”和“恭顺”。她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换了一个更放松但也更具审视意味的姿势。“海外市场调研的事情,人力资源部和你沟通过了吧?下周三的机票,先去欧洲,行程和对接人那边会安排。这是个开拓视野的好机会,虽然暂时离开了核心业务,但集团未来的国际化战略,需要懂技术、懂市场的人才。希望你能好好把握,做出成绩。” “机会”和“希望”这两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汪楠知道,这所谓的“海外市场调研”,就是个发配边疆的闲职,所谓的“国际化战略人才”,更是无稽之谈。但他必须接受,甚至要表现出感激。 “谢谢叶总给我这个机会。” 汪楠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真诚,甚至带上一点“知耻后勇”的微弱光芒,“之前……是我太冲动,太不成熟,说了不合时宜的话,给叶总,给公司添麻烦了。我很抱歉。这次去海外,我一定会静下心来,好好学习,绝不再让叶总失望。” 他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沉重的愧疚和悔意。 这是关键的一步——道歉,认错,表达“悔改”之意。他必须让叶婧相信,他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愿意接受惩罚,重新开始(至少在表面上)。 叶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仿佛在评估他这番话的真伪。汪楠努力维持着表情的诚恳和眼神的愧疚,手心却在微微出汗。他不能表现得太流畅,那样显得虚假;也不能太僵硬,那样显得不情愿。必须恰到好处。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更要知道分寸,懂得顾全大局。” 叶婧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些许刚才的冰冷,多了一丝类似长辈训诫晚辈的味道,“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你的能力,我一直看在眼里。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越要谨言慎行。商场如战场,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有些事,做了就再难回头。这次的事,就当是个教训。去了外面,磨磨性子,沉淀一下,未必是坏事。” 她这番话,算是给了汪楠一个台阶下,也暗示了对过去“功劳”的认可,但同时也再次强调了“错误”的严重性,以及这次“发配”的“必要性”和“教育意义”。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是叶婧惯用的手段。 “叶总的教诲,我一定牢记。” 汪楠适时地表现出被“教导”后的“醒悟”和“感激”,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当然是演的),“是我辜负了叶总的栽培和信任。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叶婧看着他,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或许在她看来,汪楠这样的表现,才是“迷途知返”的正确态度。骄傲被碾碎,棱角被磨平,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和“渺小”,这才是一个失去价值、需要“流放”的下属该有的样子。她需要的不是汪楠的才华(至少现在不需要了),而是他的“顺从”和“无害化”。 “好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叶婧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这也表明她对汪楠的“敲打”和“安抚”已经完成,“去了欧洲,专心工作。有什么困难,可以发邮件给我的助理。希望下次见到你,能看到一个更成熟、更稳重的汪楠。” “是,叶总。我一定不会让您再失望。” 汪楠站起身,再次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坚定。 “出去吧。好好完成最后的交接。” 叶婧重新低下头,拿起另一份文件,下了逐客令。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再放在汪楠身上,仿佛刚才那番谈话,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事务。 “是,叶总。” 汪楠应道,转身,迈着平稳但稍显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叶婧的视线,他才感觉那股一直压在胸口的、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稍稍减轻了一些。 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知道,叶婧的“原谅”是有限的,是建立在“他不再构成威胁、且已完全屈服”的基础上的。任何一丝一毫的不妥,都可能重新引起她的警觉。而且,孙启年那边,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今天的表现,只是第一关。 他没有立刻离开顶层,而是走向秘书处,脸上带着谦和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对叶婧的首席秘书低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感谢她一直以来的照顾,并为自己之前可能带来的“麻烦”表示歉意,最后,委婉地表示希望以后“多多联系”。首席秘书依旧保持着职业的微笑,客气而疏离地应付着,但眼神深处,或许对汪楠这种“识时务”的姿态,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或怜悯。 这细微的态度变化,或许在关键时候能起到一点作用。汪楠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一个失势后幡然悔悟、试图修复关系、人畜无害的前高管形象。 做完这些,他才乘坐电梯下楼,回到了“新锐”项目组所在的楼层。这里的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空气凝重,人心浮动。看到他出现,一些相熟的同事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关切,有同情,也有疏离和观望。孙启年指派来接手他工作的副手,一个平时对他还算客气的技术总监,此刻也只是公式化地点头致意,便匆匆去忙自己的事了,显然已经接到了明确的指示,要划清界限。 汪楠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径直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开始收拾个人物品。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将一些书籍、个人获奖证书、以及与团队合影的相框,一一放入纸箱。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下属,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进来,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红着眼眶,帮他默默收拾。 “汪总,您……真的要走吗?” 一个跟了他三年的年轻工程师,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满是不舍和困惑。 汪楠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挤出一丝宽慰的、却又难掩落寞的笑容:“公司有公司的安排,服从命令。你们好好干,‘新锐’是个好项目,别因为我耽误了。以后……多保重。” 他说得平淡,却让几个年轻人更加难过。 他知道,此刻任何煽情或抱怨的话都不能说。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服从公司决定、虽有遗憾但顾全大局的“好员工”,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这些真心待他的下属,不让他们因为跟自己走得太近而受到牵连。 收拾好东西,不过两个纸箱,便是他数年心血的痕迹。他抱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办公室,目光扫过墙上的项目进度图,桌上还未完成的实验报告,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言语,将一个“失意离开、强忍悲伤”的前负责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走出叶氏大厦,灰白色的雾霭仍未完全散去,天空依旧阴沉。他回头,仰望这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它曾经承载着他的梦想和汗水,如今却冰冷地将他拒之门外。 “原谅”?汪楠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叶婧的“原谅”,不过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一种施舍和安抚,是确保他不再构成威胁的权宜之计。而他今天所做的一切,低声下气,隐忍退让,也不过是为了麻痹对方,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的表演。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抱着纸箱,走向停车场。那里面,除了几件个人物品,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旧U盘,里面存放着他早已备份好的、关于“新锐”项目某些关键数据的加密副本。这是他的筹码,也是他通往真相和反击之路的钥匙之一。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用阿杰给的加密手机,他先给方佳的助理发了一条简短消息:“叶氏交接基本完成,已与叶婧最后沟通,态度‘良好’。后续事宜,听候方总安排。” 这是向“新东家”汇报进展,巩固信任。 然后,他用另一部阿杰准备的、更加隐秘的通讯设备,给阿杰发去了一条只有他们能懂的加密信息:“A计划第一步完成。叶已‘安抚’。准备启动B计划,接触K(指代林薇),并尝试定位W(指代老吴吴建国)。注意安全。”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发动汽车,驶离叶氏大厦。后视镜里,那座象征着权力和财富的大厦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车流和雾霭之中。 “原谅”已经取得,表演还在继续。下一步,是时候联系林薇,交换信息,并开始寻找那个可能掌握着关键证据的、消失了二十年的“老吴”了。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第198章 行走于信任边缘 周二,上午九点,“蓝海”资本在江州分部的会议室。 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映照得明亮通透。椭圆形的会议桌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高级咖啡的醇香和某种清新剂的味道。汪楠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方佳,以及“蓝海”负责“新锐”项目投资评估的两位高级经理。这是汪楠正式“投诚”后,第一次参加“蓝海”的内部会议,某种意义上,是他的“入职答辩”。 “汪总,欢迎。” 方佳今天一身深蓝色套裙,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但眼神中的审视并未减少半分,“这两位是David和Linda,负责我们这次对‘新锐’项目的全面评估。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项目的情况,特别是你之前提到的一些……技术细节和潜在风险点。” David是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的男人,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Linda则相对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气质干练,目光锐利。两人对汪楠点头致意,笑容礼貌而疏离,带着投资圈人士特有的、对数据和事实的苛刻态度。 “方总,David,Linda,你们好。” 汪楠欠身回应,表情平静,带着一种“新人”应有的谦逊和准备充分的状态。他今天穿了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与昨天在叶婧面前那套相似,但领带换成了颜色稍亮的蓝色,显得没那么沉闷。这是阿杰的建议——“在叶婧面前要显得失意、收敛,在方佳面前要显得专业、有价值但又不失稳重,微小的细节差异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对方的观感”。 “汪总,不必客气。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目标一致。” 方佳抬手示意,“你可以开始了。就按我们之前邮件沟通的提纲,重点讲讲‘新锐’项目的技术壁垒、市场前景,以及……你提到过的,目前存在的一些内部挑战和潜在风险。我们需要最真实、最客观的评估。” 汪楠点点头,打开了面前准备好的笔记本电脑——这是阿杰为他准备的“安全设备”之一,外观普通,但内置了复杂的加密和反监控程序。他连接上会议室投影,一幅简洁明了的PPT首页出现。 “首先,感谢方总和各位的信任。” 汪楠的声音平稳清晰,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陈述。他首先系统性地介绍了“新锐”项目的核心技术优势、已取得的专利成果、与竞争对手相比的差异化优势,以及未来广阔的市场应用前景。这部分内容,他讲得自信而流畅,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充分展现了他作为前项目负责人的专业素养和对项目的深刻理解。David和Linda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表情专注。 接着,他话锋一转,谈到了“挑战”和“风险”。这部分,是他需要“走钢丝”的地方。他必须给出足够“有价值”、能取信于“蓝海”的情报,但又不能泄露那些真正致命、一旦暴露会立刻引发轩然大波的核心机密(这些是他和林薇、阿杰需要保留的关键证据)。同时,他还需巧妙地引导“蓝海”的注意力,将矛头指向他希望的方向。 “在技术实现层面,‘新锐’并非毫无瑕疵。” 汪楠切换PPT,展示了几张图表和数据,“比如,在极端工况下的系统稳定性测试中,我们观察到一些非典型的参数波动,虽然尚未触及安全阈值,但需要持续关注。另外,项目中采用的某种新型复合材料,其长期耐久性和大规模生产的良品率,还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这些问题,在叶氏内部,由于……急于看到成果和投资回报的压力,有时会被有意无意地淡化处理。” 他没有具体说“谁”在施压,也没有给出最坏情况下的具体数据,但“急于看到成果”、“淡化处理”这些词汇,已经足够引起投资人的警惕。David立刻追问了几个技术细节,汪楠都给出了看似专业、实则经过“处理”的回答,既回答了问题,又没有触及最核心的敏感点。 “在管理和内部协调方面,” 汪楠继续道,表情变得有些凝重,“随着孙启年副总的深度介入,项目组原有的技术决策流程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孙副总倾向于引入他过去合作过的某些供应商和团队,在技术路线和供应商选择上,与我们原有的核心团队存在一些分歧。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研发效率和团队的士气。” 他巧妙地使用了“分歧”、“影响效率”这样的中性词汇,但结合孙启年“空降”夺权的背景,足以让方佳他们理解其中的权力斗争和潜在风险。 “哦?具体是哪些供应商?分歧主要在哪些方面?” Linda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追问道。 汪楠早有准备,列举了两个与孙启年关系密切的供应商名字,并模糊地提到了“成本控制”和“技术标准”方面的“不同看法”,同时强调这只是“技术路线上的正常讨论”,但他个人“更倾向于采用经过我们团队长期验证的、更稳妥的方案”。这番话,既点出了孙启年可能的“任人唯亲”和“外行指导内行”,又显得自己客观、以技术为先,没有刻意抹黑。 方佳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汪楠和投影屏幕之间移动。当汪楠提到孙启年引入的供应商时,她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还有一个潜在风险,” 汪楠深吸一口气,进入了他今天要抛出的、最具分量的“信息”,“是关于项目二期扩展的潜在合规风险。为了加快二期落地,抢占市场,叶氏在部分前期环评和用地审批手续上,可能采取了一些……比较激进的策略。我注意到,有部分文件的关键节点签字和审批流程,存在一些……值得推敲的地方。虽然目前看来问题不大,但一旦未来监管收紧,或者有竞争对手深究,可能会带来一些麻烦。” 他点到即止,没有说具体是哪些文件,也没有说“值得推敲”的具体内容,但这已经足够让David和Linda这样的资深投资人眉头紧锁。合规风险,是投资并购中最忌讳的“地雷”之一。 “汪总,这部分你有更具体的资料吗?哪怕只是线索?” David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 汪楠露出为难的神色:“抱歉,这部分文件涉及集团高层审批,我作为项目具体负责人,接触不到核心原件,只是偶然在交叉审核时发现了一些时间线上的疑点。具体的文件,恐怕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或者……从其他渠道获取。” 他将问题抛回给“蓝海”,暗示他们如果想深挖,需要动用他们自己的资源,同时也为自己“没有”更具体的证据留下了余地。 方佳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汪总今天提供的信息,非常有价值。特别是关于技术风险点和内部管理摩擦的部分,帮助我们更全面地评估这个项目。David,Linda,会后你们根据汪总的介绍,重新调整一下我们的风险评估模型和尽调清单,重点核查他提到的这几个方面。” “是,方总。” David和Linda齐声应道。 “汪总,” 方佳看向汪楠,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你的专业和坦诚,让我更加确信,邀请你加入‘蓝海’,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这些内部信息,对我们制定下一步的策略至关重要。接下来,关于你入职的具体安排,以及‘新锐’项目后续的工作,我会让HR和David跟你详细对接。你的职位暂时是高级顾问,直接向我汇报,主要职责就是协助我们完成对‘新锐’的全面评估,并在可能的情况下,为未来的整合提供支持。你看如何?” “高级顾问”,直接向方佳汇报。这是一个灵活的职位,既给了汪楠较高的级别和直接沟通渠道,又暂时没有赋予他实际的管理权,显然是观察和过渡性质。这正是汪楠目前需要的——一个能接触到“蓝海”核心信息,又不会被过多日常事务所困的位置。 “感谢方总的信任。我没有意见,会全力配合。” 汪楠点头应下,表情诚恳。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David和Linda针对一些技术细节和财务数据进行了更深入的提问,汪楠一一作答,始终保持着专业、客观、有所保留但又不失价值的姿态。会议结束时,方佳亲自将汪楠送到会议室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做得很好,汪总。继续保持这种状态。‘蓝海’不会亏待真正有价值的人才。” 这句话,既是鼓励,也是提醒。汪楠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他必须持续提供“价值”。 离开“蓝海”办公室,坐进车里,汪楠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微微汗湿。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会议,每一分钟都在考验他的神经。他必须在“蓝海”的审视下,像一个真正投诚的、急于表现价值的“前叶氏高管”那样思考、说话,同时又要确保不泄露真正致命的底牌,还要巧妙地引导、暗示,在不暴露自身真实意图的前提下,推动“蓝海”去关注叶婧和孙启年的“问题”。这就像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他用加密手机,简要地向阿杰汇报了会议情况,特别提到了方佳对“合规风险”线索的关注。阿杰很快回复:“收到。‘蓝海’的尽职调查团队可能会顺着你给的线索去摸,这会牵扯叶婧和孙启年的部分精力,给我们这边行动创造窗口。但你自己要小心,方佳很精明,给她的饵不能太假,也不能太真。另外,林薇那边联系上了,她同意见面,但要求绝对安全。时间地点我稍后发你。注意,可能有尾巴。” “尾巴”两个字,让汪楠心头一紧。他知道,无论是叶婧还是孙启年,甚至方佳,都可能派人暗中盯着他。在取得叶婧“原谅”、并向方佳“投诚”的这个敏感时期,任何可疑的接触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他启动了汽车,先在市区里漫无目的地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被明显跟踪后,才按照阿杰发来的加密导航,驶向城西一片老旧混乱的城中村。这里是城市扩张留下的边缘地带,街巷狭窄,外来人口混杂,监控稀疏,是进行隐秘会面的理想地点。 最终,他在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脏乱的家庭网吧门前停好车。按照阿杰的指示,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网吧侧面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通道,推开一扇虚掩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顺着昏暗的楼梯向下,来到一个潮湿闷热、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的地下室。这里密密麻麻摆放着上百台旧电脑,屏幕闪烁着各色光芒,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泡面混合的古怪气味。许多年轻的面孔(或者看起来年轻)聚集在屏幕前,大声叫嚷着,沉浸在虚拟世界里。 阿杰坐在最里面一个角落,面前三块屏幕闪烁着复杂的数据流和代码。他今天换了件稍微干净点的T恤,但头发依旧乱糟糟。看到汪楠,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空位。 “坐。这地方不错吧?鱼龙混杂,声音大,没监控,最适合谈事情。” 阿杰扯着嗓子喊道,盖过周围的噪音。 汪楠在他旁边坐下,有些不适应这里的嘈杂和气味。“林薇什么时候到?这里安全吗?” “放心,这整个地下室的网络和电力都在我控制下,有几个我的人混在玩家里面。林薇会从另一个入口进来,那边连着个小仓库,更安静点。” 阿杰指了指地下室另一头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她那边也确认了,没被盯梢。不过,老汪,” 阿杰转过头,表情少有的严肃,“你真的想清楚了?跟那女记者混在一起,搞什么真相揭露,这条路可不好走。方佳那边虽然也是与虎谋皮,但至少短期内能给你庇护,还有利可图。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汪楠看着屏幕上游走的数据流,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而且,阿杰,有些事,知道了,就没办法当没看见。叶婧和孙启年……他们做的事,如果真像林薇查到的那么脏,我不做点什么,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那道坎。方佳那边,不过是互相利用,她给我虚位,我给她情报,各取所需。但真相……不一样。” 阿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算我没看错人。那就干他娘的!不过说好了,一切按计划来,别冲动,别感情用事。尤其是对那女记者,保持距离,她太执着,容易坏事。” 正说着,那扇铁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林薇的身影闪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运动装,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汪楠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快速扫了一眼嘈杂的环境,目光锁定汪楠和阿杰,快步走了过来,在汪楠另一侧的空位坐下,摘下口罩,微微喘了口气,显然一路也很紧张。 “汪总,陈先生。” 她向两人点头致意,目光最后落在汪楠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没事吧?叶婧那边……” “暂时稳住了。” 汪楠言简意赅,“方佳那边也初步取得了信任。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你那边有什么进展?找到‘老吴’的线索了吗?” 林薇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和一些打印出来的、模糊的旧资料照片。“有进展,但困难很大。吴建国,也就是当年的实验室技术员,在化工厂事故后不久就离职了,然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查了他当年的社保记录、户籍信息,最后的缴纳和变更记录停留在二十年前,之后一片空白。他老家我也托人去问过,父母早亡,亲戚也多年没有联系,都说他离开江州后再没回去过,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汪楠的心沉了沉。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人,要找到谈何容易。 “不过,” 林薇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我通过一些老档案和当年的工友回忆,交叉对比,发现了一个可能的线索。吴建国当年在厂里有个关系很好的师弟,叫赵德柱。事故后,赵德柱也离开了化工厂,但似乎没有离开江州。有人几年前在城西的老机械厂宿舍区附近见过他,好像开了个小的五金修理铺。我打算从这个人身上入手试试。他是吴建国当年在厂里少数还有联系的人,可能知道些什么。” “赵德柱……” 汪楠默念着这个名字,看向阿杰。 阿杰已经在面前的键盘上敲击起来,屏幕上飞快地滚动着信息。“赵德柱……找到了。城西机械厂老宿舍区,三年前有他的暂住登记记录,开了一家‘德柱五金修理’,但去年暂住证到期后没有续签,店铺也关门了。最新的线索……等等,有意思。” 阿杰的手指停了一下,屏幕上的数据流定格,显示出一条模糊的监控记录和几条通讯记录摘要。 “大概半年前,这个赵德柱的身份证,在邻省鹿城的一家小旅馆有过一次登记记录。同时,一个疑似他使用的、不记名的手机号码,在差不多的时间段,与江州的一个号码有过几次短暂通话。那个江州的号码……” 阿杰敲击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个界面,眉头皱了起来,“虽然经过几次转接,但最终溯源,信号来源指向……叶氏集团总部大楼附近的一个公共基站。” 地下室里嘈杂的游戏声、叫骂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机器风扇的嗡鸣和三人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赵德柱,吴建国的师弟,在消失多年后,半年前出现在邻省,并与叶氏总部附近有过联系?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能查到那个江州号码的机主,或者更具体的通话内容吗?” 林薇急切地问。 阿杰摇头:“号码是不记名的预付卡,早就停机了。通话内容更不可能,除非能入侵运营商核心数据库,那风险太大,而且很容易被反追踪。不过,有这条线索,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吴建国或者与他相关的人,可能还活着,并且与江州,很可能与叶氏,保持着某种隐蔽的联系。第二,叶婧或者孙启年,可能一直在关注,甚至监控着与当年事故相关的人。” 汪楠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如果阿杰的推断是真的,那么寻找吴建国的难度和危险性,将呈几何级数上升。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找一个失踪多年的人,更可能是在与一个早已布下监控网的强大对手争夺关键证人。 “还有,” 阿杰指着另一块屏幕,上面是加密的通讯记录,“汪楠,你给我的那个方佳助理的号码,我做了初步监控。发现从昨天开始,有几个加密的、来源不明的短信号码试图定位和连接你给我的那部‘工作手机’(用于与方佳联系的那部)。虽然被我预设的防火墙挡住了,但试探很频繁。方佳那边,恐怕也没有完全信任你,可能在测试你,或者在监控你的行踪。” 三方压力,如同无形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叶婧的“原谅”是暂时的麻痹,方佳的“信任”是有条件的利用和暗中监控,而寻找真相的路上,又似乎早已有对手在守株待兔。 汪楠深吸了一口地下室浑浊的空气,目光在林薇和阿杰脸上扫过。林薇的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阿杰则是一副“早就料到”的冷静模样。 “赵德柱这条线,必须查下去。” 汪楠沉声道,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却异常清晰,“阿杰,能不能想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锁定赵德柱在鹿城的具体位置,或者那个与他联系过的、指向叶氏的号码的更多信息?” “我试试,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成功。对方很谨慎,留下的痕迹很干净。” 阿杰没有打包票。 “林记者,” 汪楠转向林薇,“赵德柱这条线,你继续跟,但要加倍小心。我怀疑,当年的事情,牵扯的可能不止叶婧和孙启年,背后有更大的力量。你的调查,可能已经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了。” 林薇用力点头,眼神没有丝毫退缩:“我明白。我会小心的。汪总,你那边也一定要当心,方佳和叶婧,都不是易与之辈。” “我知道。” 汪楠点头,站起身,“我们分头行动,保持加密联系。阿杰,我们的通讯安全,就全靠你了。” “放心,只要你们别用常规手机乱发消息,我这边暂时还兜得住。” 阿杰挥挥手,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老汪,你记住,你现在是在走钢丝,脚下是三道深渊。对叶婧,要装得足够温顺无害;对方佳,要显得足够有价值且可控;对我们这边,” 他指了指自己和林薇,“要足够清醒和坚定。任何一步踏错,信任的假象破裂,等待你的,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汪楠看着阿杰那双在屏幕微光下显得格外冷静的眼睛,重重点头:“我明白。” 行走于信任边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他已无路可退,只能在这狭窄的钢索上,继续向前。真相,如同迷雾中的灯塔,虽然遥远模糊,却是支撑他不坠入深渊的唯一方向。他必须找到吴建国,必须揭开当年的黑幕,不仅为了那些受害者,也为了给自己,给“新锐”,一个真正的交代。 第199章 一场精妙的双面表演 周三上午,汪楠按照“蓝海”HR的安排,办理了简单的入职手续,领取了工牌、笔记本电脑和一些内部资料。他的办公室被安排在“蓝海”资本江州分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面积不大,但视野尚可,透过窗户能看到楼下熙攘的街道。办公室的门牌上暂时只写着“高级顾问”,简洁而模糊,符合他当前的定位。 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熟悉新环境,方佳的内线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干练:“汪总,麻烦来我办公室一下,David和Linda也在,我们碰一下昨天会议提到的几个具体问题。” “好的,方总,我马上到。” 汪楠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拿起新发的笔记本和笔,起身走向方佳的办公室。他知道,所谓的“碰一下具体问题”,既是工作需要,也是一次新的试探和评估。方佳需要确认他昨天提供的信息的价值,以及他是否真的能融入“蓝海”的节奏,为他们所用。 方佳的办公室比他在叶氏的那间小一些,但设计感更强,线条明快,色调以灰白和浅蓝为主,透着一种冷静高效的现代感。方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David和Linda分坐两侧。看到汪楠进来,方佳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指了指桌前的空位:“汪总,坐。咖啡还是茶?” “不用了,谢谢方总。” 汪楠坐下,将笔记本摊开,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汪总,昨天你提到的关于二期项目潜在合规风险的问题,我们内部讨论后认为,这是个非常重要的切入点。” 方佳开门见山,目光锐利,“David的团队连夜做了一些初步的背景核查,发现你提到的那个区域,土地性质变更和环评加速审批,背后确实有一些……不太寻常的操作痕迹。虽然目前看手续是‘齐全’的,但经不起深究,尤其是在引入战略投资者或者未来IPO时,可能会成为隐患。” 汪楠心中微动,脸上却适当地露出“果然如此”和“你们行动真快”的混合表情:“方总的团队效率真高。这方面,我之前在叶氏内部也听到过一些风声,但接触不到核心文件。如果‘蓝海’能顺着这条线挖下去,或许能有更多发现。这也能成为我们未来谈判时,一个有力的筹码。” 他巧妙地将“叶氏内部风声”这个模糊的信息来源再次抛出,既解释了自己为何知道,又避免了暴露具体渠道,同时将“蓝海”的调查引向深入。 Linda接过话头,翻看着手中的平板:“是的,汪总。除了合规风险,你昨天提到的,关于孙启年副总引入的‘宏达科技’这家供应商,我们也做了初步调查。这家公司成立时间不长,但近一年来与叶氏,特别是孙副总分管领域的业务往来增长迅速。其技术资质和过往案例,存在一些疑点。我们怀疑,可能存在利益输送或者关联交易。” 汪楠点点头,补充道:“‘宏达’提供的部分核心组件,在‘新锐’项目内部测试中,性能表现并不稳定,但孙副总力排众议,坚持采用,并且绕过了常规的比价和评议流程。项目组内部,特别是技术团队,对此颇有微词,但碍于孙副总的压力,敢怒不敢言。” 他提供的这个信息,半真半假。技术表现不稳定是事实,孙启年力推也是事实,但“绕过了常规流程”和“内部敢怒不敢言”则有所夸大,旨在强化“孙启年以权谋私、压制技术异议”的形象,进一步挑起“蓝海”对叶氏内部管理混乱的质疑,也间接为自己“被迫离开”提供注脚。 方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看来,叶氏内部的问题,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还要复杂。孙启年这么着急地安插自己人,排除异己,恐怕不只是为了巩固权力那么简单。‘新锐’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但吃相太难看,容易噎着。” 她的话带着冷意,显然已将孙启年视为主要障碍和可能的突破口。 “汪总,” David推了推眼镜,看向汪楠,“你之前是项目负责人,对技术细节和内部人事最熟悉。如果我们想在技术层面,找到‘新锐’项目更实质性的、可以制约叶婧和孙启年的‘弱点’,或者,能够证明孙启年引入的供应商存在质量或技术缺陷,甚至可能影响项目最终成果的确凿证据,你觉得,从哪里入手最有效?” 这个问题非常关键,也极其危险。David是在问汪楠要“刀子”,一把能直接捅向叶婧和孙启年要害的“刀子”。这超出了“投名状”的范畴,是要求汪楠提供更具杀伤力的实质性背叛证据。 汪楠的心脏猛地收紧,但表情控制得极好,他露出思索的神色,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回忆和权衡。片刻后,他谨慎地开口:“最直接的,当然是项目核心实验的原始数据、完整的测试报告,特别是那些可能显示异常或未达标的‘负面’数据。但这些数据保管非常严格,有独立的加密服务器和多重权限,孙副总接手后,肯定加强了管控。另外,就是具体的技术方案评审记录、专家意见,特别是那些对孙副总引入方案提出过异议的记录。还有就是与‘宏达科技’等供应商的合同细节、技术协议、验收标准,尤其是偏离行业标准或叶氏原有规范的部分。” 他给出的方向都是真实的、有价值的,但都没有触及最核心的、足以立刻扳倒叶婧和孙启年的证据(比如与旧案相关的数据篡改痕迹,或者涉及重大安全隐患的隐瞒证据)。他将重点引向了孙启年,并暗示获取这些证据“非常困难”,需要“蓝海”动用更高级别的手段。 方佳听得很认真,等汪楠说完,她缓缓点头:“这些信息很有价值,为我们明确了调查方向。汪总,接下来,可能还需要你从专业角度,协助David的团队,制定一份更详细的技术尽调清单和风险评估要点。另外,” 她话锋一转,目光带着探究,“你之前在叶氏,应该有比较信任的、了解内情的老部下吧?他们对孙启年的这些做法,就没有保留一些……私下的记录或者证据?” 来了,方佳在试探他是否能“策反”叶氏内部的人,获取更内部的信息。这既是利用,也是考验——考验汪楠对旧部的掌控力和“背叛”的彻底程度。 汪楠的心提了起来,但早有准备。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自嘲:“不瞒方总,确实有几个跟了我多年的骨干,对孙副总的做法很不满。但他们……大多拖家带口,在叶氏也有不错的职位和待遇。我之前离开,算是‘失势’,他们能自保已是不易,再让他们冒着风险去收集对孙副总不利的证据……” 他叹了口气,“人情冷暖,职场现实,方总您比我更清楚。我不能,也不想把他们拖下水。而且,以孙副总的精明,肯定也在防着这一手,相关的痕迹,恐怕早就被清理或监控起来了。” 这番回答,既表现出了对旧部的“情义”(符合他人设),又暗示了获取内部直接证据的难度和风险,还将方佳的试探轻轻挡了回去,同时再次强调了孙启年的“精明”和“防范严密”。 方佳深深看了汪楠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分辨这番话的真伪。几秒钟后,她展颜一笑,那笑容明艳,却未达眼底:“汪总重情重义,我能理解。不过,商场之上,有时候也需要一些非常手段。当然,具体怎么做,我们还需要从长计议。你提供的信息和方向,已经很有帮助了。先按照刚才说的,协助David完善尽调清单。其他的,我们慢慢来。” “慢慢来”三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汪楠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挖,而汪楠的价值,需要持续证明。 会议又持续了近一个小时,讨论了一些具体的技术指标和财务模型细节。汪楠凭借对“新锐”项目的熟悉,对答如流,展现出了足够的专业价值。会议结束时,方佳亲自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汪总,好好干。‘蓝海’不会亏待有能力又忠诚的伙伴。下周有个行业交流会,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顺便也认识一下圈子里的其他朋友。” “忠诚的伙伴”。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汪楠一下。他面上恭敬地点头应下:“好的,方总。我一定准备好。” 回到自己那间暂时属于他的小办公室,关上门,汪楠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与方佳、David、Linda的这场“技术研讨会”,丝毫不亚于一场高强度的心理攻防战。他必须时刻绷紧神经,在提供“有价值”信息和保护“核心”机密之间寻找平衡,在展现“忠诚”和保持“独立”之间小心拿捏,在迎合“蓝海”意图和避免“引火烧身”之间走钢丝。 他坐到电脑前,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用阿杰准备的加密设备,快速给阿杰发了一条信息:“方佳对‘合规风险’和‘孙启年供应商’线索反应积极,已着手调查。试探我策反旧部,已婉拒。下周方佳将带我参加行业交流会,可能是进一步观察和‘展示’。注意‘蓝海’对叶氏渗透加深可能带来的反噬风险。另,赵德柱线索进展?” 几分钟后,阿杰回复:“收到。‘蓝海’动作越快,叶婧和孙启年压力越大,对你短期有利,但长期看,水越浑,我们找‘老吴’越难,你暴露风险也增加。交流会是个机会,也是考验,小心应对。赵德柱在鹿城的线索断了,旅馆记录是假的身份证,那个不记名号码也彻底消失。对方很专业。不过,我通过其他渠道,发现赵德柱有个远房表侄,去年在鹿城因打架斗殴被拘留过,留下了记录。或许可以从这个人身上找到突破口。林薇已经动身去鹿城了,我给她弄了个假身份,但风险很大。你这边,保持静默,按兵不动,别让方佳和叶婧任何一方起疑。” 林薇已经动身去鹿城了!汪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鹿城人生地不熟,对方又显然有所防范,林薇孤身前往,危险系数极高。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不能再等。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复阿杰:“明白。保持联络,务必提醒林薇注意安全。我这边会稳住。” 下午,汪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整理“蓝海”要求的“新锐”项目技术尽调清单。他刻意将一些不太敏感、但足够专业和繁琐的内容罗列进去,既显示自己的“价值”和“投入”,也能占据自己的时间,避免过多接触“蓝海”核心的、可能涉及非法调查的领域。他知道,方佳一定在通过某种方式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果然,快下班时,他接到了叶婧助理打来的电话。不是打到他原来的手机(那部手机已经“丢失”),而是打到了“蓝海”给他配的、理论上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工作手机上。电话里,助理语气客气但疏离地通知他,叶总关心他“在新的环境是否适应”,并提醒他,之前提交的某些项目交接文件中,关于海外合作机构联络人的部分“似乎有遗漏”,希望他能“抽空核对一下,补充完整”。 这通电话,表面是关心和正常的工作跟进,实则是一次敲打和监视。叶婧在提醒他,她仍然关注着他,哪怕他去了“蓝海”;同时,用“工作疏漏”这种小事来敲打他,暗示他并非无懈可击,也测试他对叶氏是否还保留着“责任心”和“服从性”。 汪楠立刻进入“叶婧前下属”模式,语气恭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积极:“是,是,李助理,谢谢叶总关心。我在这边还好,正在熟悉新工作。您说的交接文件问题,我马上核对!可能是我当时走得急,疏忽了。我今天下班前就整理好,发给您和孙副总那边的对接人。真是抱歉,给公司添麻烦了。”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将一个虽然离开、但仍对老东家心怀敬畏、努力弥补“过错”的下属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助理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又公式化地交代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汪楠眼神冷了下来。叶婧的触角,比他想象的伸得还要长。他毫不怀疑,叶婧知道他去了“蓝海”,甚至可能知道他今天见了方佳,参加了会议。这通电话,既是警告,也是宣示:你还在我的视线之内。 他不敢怠慢,立刻用“蓝海”的电脑(经过阿杰初步安全检查,但汪楠仍尽量避免处理敏感信息),调出之前备份的交接文件,找出所谓的“遗漏”,其实只是一两个联系人的职位变动未及时更新。他迅速修改补充,然后通过加密邮件(使用阿杰提供的加密通道伪装成普通邮件)发回给叶婧的助理,并抄送了孙启年那边的对接人。邮件措辞恭敬,再次为“疏忽”道歉,并表达了对“叶总关怀”的感激。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汪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天之内,他在叶婧和方佳之间,演了两场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耗费心力的戏。对叶婧,他是悔过、顺从、小心翼翼的前下属;对方佳,他是有价值、专业、略带保留但愿意合作的“新伙伴”。而真实的他,那个与阿杰、林薇暗中联系,试图挖掘惊人黑幕的他,则被深深隐藏起来,如同在冰面下潜行的鱼,必须时刻警惕来自上方的压力和冰层的脆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加密信息。阿杰发来的:“林薇已安全抵达鹿城,入住预定地点。她通过那个表侄的拘留记录,找到了他经常出没的一个城中村台球室。准备明天去碰碰运气。我这边在尝试追踪那个与叶氏附近基站联系过的不记名号码最后出现的大致区域,有进展告诉你。你那边情况?” 汪楠回复:“叶婧来电敲打,已应付过去。方佳这边布置了任务,在推进。暂无异常。一切按计划。务必确保林薇安全,必要时,果断撤离。” 放下手机,汪楠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城市的夜晚繁华而喧嚣。但他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和寒冷。他行走在信任的边缘,周旋于三方势力之间,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精确计算。叶婧的猜忌,方佳的利用,寻找真相路上的重重迷雾和潜在危险,如同三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这是一场精妙的双面表演,不,是三面。他必须在三个舞台上,扮演三个不同的角色,不能有丝毫差错。任何一方的信任破裂,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甚至危及自身和林薇、阿杰的安全。 他想起林薇清澈而执着的眼神,想起阿杰那句“干他娘的”,想起“新锐”项目组里那些年轻工程师们不舍的面孔,想起那些可能被掩盖的真相和冤屈……这些,是他在这个冰冷表演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微弱暖意和坚持的意义。 夜色渐深,他关掉办公室的灯,锁好门,走入“蓝海”公司空荡无人的走廊。脚步声在光洁的地板上回荡,清晰而孤独。他知道,这场表演还远未结束,明天,后天,更残酷、更危险的戏码,或许还在等待着他。 但他必须演下去,直到真相大白,或者,直到舞步终结,帷幕落下。他紧了紧外套,走进电梯,镜面般的厢壁映出他疲惫但依然清醒的面容。表演,还在继续。 第200章 舞步即将终结 周五,傍晚。江州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汪楠站在“蓝海”资本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和匆匆的行人,手里端着早已凉透的咖啡,却一口未动。过去三天,他像一只精密而疲惫的陀螺,在叶婧、方佳以及自身隐秘的调查之间高速旋转,竭力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在“蓝海”,他扮演着称职的“高级顾问”。协助David的团队完善了那份详尽到近乎苛刻的“新锐”项目技术尽调清单,其中巧妙掺杂了一些真实存在、但经过“处理”的潜在风险点,既满足了方佳对“价值”的需求,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真正致命的核心机密。他参加了两次部门会议,发言谨慎而专业,对“蓝海”针对叶氏的策略表现出“有限度的认同”和“建设性的补充”,赢得了David和Linda在专业层面上的初步认可。方佳偶尔会找他谈话,语气温和,询问他是否适应,旁敲侧击地打听叶氏内部更细微的人事动态和孙启年的最新动作,汪楠总能给出一些看似坦诚、实则经过筛选的信息,既不过分迎合,也不显得保留太多。 与此同时,他必须时刻回应叶婧那边若有若无的“关照”。叶婧的助理又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询问某个早已移交的海外合作方背景资料细节(显然是在测试他的响应速度和态度),一次是“顺口”提及叶总对他即将开始的“海外调研”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摆正心态,做出成绩”。每一次,汪楠都以十二分的恭敬和“感激”回应,言辞恳切,态度卑微,将一个被“流放”却仍渴望得到“老领导”认可的前下属形象演绎得无可挑剔。他甚至“主动”提交了一份关于海外市场初步看法的简短报告给叶婧助理,以示“积极”和“不忘旧恩”。他知道,这些举动未必能增加叶婧对他的信任,但至少能暂时麻痹对方,让对方觉得他仍在掌控之中,且已“认命”。 而真正牵动他神经的,是林薇和阿杰那边的进展。通过阿杰提供的加密频道,他断断续续收到一些零碎的消息。林薇在鹿城那个鱼龙混杂的城中村潜伏了两天,终于通过赵德柱那个因打架被拘留过的表侄,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表侄提到,大约半年前,曾有个“远房表叔”模样的人偷偷回来过一趟,神色慌张,找他借了一笔钱,还叮嘱他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江州来的”。那人留下的联系方式是一个公共电话亭的号码,早已失效,但表侄依稀记得,表叔好像提到过“西郊”、“老农机厂”之类的字眼。 阿杰根据这个模糊线索,结合之前那个指向叶氏总部附近基站的不记名号码的最后活动区域,利用他的技术手段进行交叉比对和模糊筛查,锁定鹿城西郊一片待拆迁的老工业区。那里废弃厂房林立,人员复杂,确实是隐匿行踪的理想地点。但范围太大,具体位置不明,且可能存在未知风险。林薇决定冒险前往查探,阿杰极力劝阻未果,只能尽量为她提供远程信息支持和安全预警。 汪楠的心一直悬着。他深知林薇的执着和勇气,但也清楚她面对的是何等危险。叶婧和孙启年,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绝不会对试图翻出旧账的人手下留情。每一次收到阿杰“林薇已出发前往XX区域”或“信号暂时中断,可能进入信号盲区”的消息,他的心脏都会漏跳一拍。他只能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表演”,用忙碌来压制内心的焦虑。 然而,平衡正在被微妙地打破。周四下午,方佳将他叫到办公室,没有David和Linda在场,只有他们两人。方佳递给他一份文件,是“蓝海”法务和风控团队根据他提供的信息,初步拟定的、针对叶氏“新锐”项目“潜在合规及技术风险”的质询清单草案,准备在适当时机,以潜在投资方的名义,正式向叶氏发出。 “汪总,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方佳靠在椅背上,姿态优雅,但眼神锐利如刀,“这份清单,是基于你提供的信息制定的。一旦发出,就意味着‘蓝海’正式向叶氏‘开火’。我们需要确保,每一发子弹,都能命中要害,至少,要让他们感到疼。” 汪楠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清单列得非常详细,从二期项目用地审批的疑点,到关键供应商“宏达科技”的技术资质与关联交易嫌疑,再到项目内部测试数据“选择性呈现”的可能,甚至隐晦地提到了高层人事变动对项目稳定性的影响……几乎每一条,都与他之前“透露”的信息密切相关,但经过了“蓝海”专业团队的打磨和强化,显得更具攻击性和专业性。 他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份清单一旦公开,无异于向叶氏宣战,也将彻底坐实他汪楠“叛徒”的身份,再无转圜余地。更危险的是,其中有些问题的指向性非常明确,几乎就是在暗示叶婧和孙启年在项目中的“不当行为”。这会极大地刺激叶婧,迫使她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应对,也可能让孙启年狗急跳墙。而他自己,将首当其冲,承受叶婧全部的怒火和报复。 “方总,这份清单……很专业,很有力。” 汪楠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过,现在就发出去,会不会……太直接了一些?会不会打草惊蛇,让叶氏提前警觉,加强防备,甚至反制?” 方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和一丝冷酷:“要的就是打草惊蛇。不把水搅浑,怎么摸鱼?叶婧不是善于防守的人,压力之下,她要么妥协,要么就会露出破绽。至于反制……”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汪楠,“‘蓝海’既然敢出手,就有应对的底气。汪总,你是在担心自己的处境吗?” 最后一句,问得直白而犀利。这是在测试他的决心,也是在评估他的价值——一个不敢承担风险的“投诚者”,价值有限。 汪楠心头凛然,知道自己此刻的反应至关重要。他不能表现出畏惧,那样会失去方佳的信任和“利用价值”;也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那会显得可疑。他迎着方佳的目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决绝和忧虑的复杂表情,苦笑道:“说不担心是假的,方总。叶总和孙副总的为人……您比我清楚。这份清单一发,我在他们眼里,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既然选择了‘蓝海’,选择了方总,该承担的,我不会退缩。只是……我建议,这份清单的发出时机和方式,是否可以再斟酌一下?比如,是否可以分步骤,先抛出一些相对温和的问题,观察叶氏的反应,再逐步加码?或者,通过某些中间渠道,以非正式的方式递过去,给双方都留一点缓冲的余地?” 他提出了一个相对稳妥的建议,既表明了自己愿意“承担风险”的态度,又展现了自己的“深思熟虑”和对局势的“审慎判断”,符合他“职业经理人”的身份和当前“新投靠者”应有的谨慎心态。 方佳没有立刻回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片刻后,她缓缓点头:“你的顾虑有道理。贸然全面开战,确实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这样,这份清单,我会让David再优化一下,分成几个批次,选择合适的时机和方式递出。不过,汪总,”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开弓没有回头箭。‘蓝海’需要看到你的实际行动和……决心。下周的行业交流会,是个不错的场合。到时候,可能需要你以‘蓝海’高级顾问的身份,在某些同行和潜在合作伙伴面前,适当表达一下对‘新锐’项目某些‘技术路径’和‘管理方式’的……不同看法。不需要点名道姓,但立场要鲜明。你能做到吗?” 汪楠的瞳孔微微收缩。方佳这是要把他彻底推到前台,用他的“反水”言论,作为攻击叶氏的舆论武器,同时也是将他牢牢绑在“蓝海”战车上的投名状。一旦他在公开场合以“蓝海”顾问的身份批评“新锐”,就等于在业界公开宣告与叶氏决裂,再无回头可能。这比发送一份质询清单,更具象征意义和杀伤力。 “我需要准备一下。” 汪楠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要求,“毕竟涉及专业表述,我需要考虑如何既表达‘蓝海’的观点,又不至于……过于情绪化,影响专业形象。” “当然。” 方佳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满意他的“谨慎”,“你有一周时间准备。我相信以汪总的专业素养,知道该怎么说。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去忙吧。” 离开方佳办公室,汪楠感觉手心冰凉。方佳正在一步步收紧绳索,将他更深地拖入与叶氏对抗的漩涡中心。公开批评“新锐”,这步棋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狠。他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关键——吴建国,或者能直接证明当年化工厂事故真相的证据。否则,他将被迫在方佳和叶婧之间做出越来越极端的选择,直至彻底失去周旋的余地。 当晚,阿杰的加密信息带来了更令人不安的消息。林薇在鹿城西郊的老工业区探查时,发现了一些可疑迹象。在一处废弃的农机厂仓库附近,她看到了疑似有人近期活动过的痕迹,但没找到具体的人。更让她警觉的是,她感觉似乎有人在暗中注意她,两次试图靠近仓库核心区域时,都发现有不明身份的摩托车在远处徘徊。她不敢久留,已撤回临时落脚点。阿杰通过技术手段分析林薇传回的模糊影像,初步判断,那几个摩托车手不像普通的混混,行动间颇有章法,且对那片区域的地形非常熟悉。 “林薇可能已经被盯上了,或者那片区域本来就有眼线。” 阿杰的信息带着罕见的凝重,“我建议她立刻撤离鹿城。但她坚持再观察一天,她说在仓库外围发现了一些化学试剂的特殊气味残留,很淡,但和她查到的当年化工厂事故涉及的某种原料气味描述有相似之处。她认为吴建国或者知道吴建国下落的人,很可能真的在那里待过,甚至可能还在附近。” 汪楠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立刻回复:“太危险了!让她马上撤!证据再找,人必须先保证安全!” 阿杰很快回复:“我说了,她不听。她说这是离真相最近的一次,不想放弃。老汪,这姑娘比你想象的还要固执。我这边能做的就是尽量给她提供实时信息支持,屏蔽可能的追踪信号。但鹿城不是江州,我的能力有限。你得有心理准备,她那边随时可能出状况。” 汪楠盯着屏幕上冰冷的文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焦虑感攫住了他。林薇在险境中执着前行,而他却困在江州,戴着面具,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进行着虚伪的表演,无法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这种分裂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屋漏偏逢连夜雨。周五上午,就在他心神不宁地处理“蓝海”的工作邮件时,一个陌生的江州本地号码打到了他“蓝海”的工作手机上。他犹豫了一下,接起。 “汪楠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低沉、公事公办的男声。 “是我,您哪位?” “我是江州新区经侦支队的陈警官。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关于你之前任职的叶氏集团‘新锐’项目的部分财务往来。请问你今天下午两点,方便来支队一趟吗?” 经侦支队?汪楠的脑子“嗡”的一声。叶氏?财务往来?了解情况? “陈警官,请问具体是什么事?我已经从叶氏离职了,现在的项目财务,可能不太清楚。” 汪楠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 “只是例行了解,协助调查。具体事情,你来了我们再详谈。地址我稍后发到你手机。请准时到场。” 对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几秒钟后,一条短信进来,是一个江州新区某处的地址,落款确实是“经侦支队”。 汪楠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经侦支队找他了解叶氏的财务情况?这绝不可能仅仅是“例行了解”!是叶婧在背后运作,用这种方式敲打、警告甚至构陷他?还是方佳在测试他的忠诚,或者“蓝海”对叶氏的调查已经惊动了有关部门?又或者,是他和阿杰、林薇的调查,不知在哪个环节泄露了痕迹,引起了注意? 无论是哪种可能,这通电话都像一个明确的信号:舞步,即将终结。平静的假象下,暗流已化为惊涛,即将把他吞噬。 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是急促的鼓点,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方佳步步紧逼的公开表态要求,林薇在鹿城岌岌可危的处境,再加上这通突如其来的、来自经侦支队的电话……三方面的压力如同三座大山,同时压来。他精心维持的平衡,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坏。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不到四个小时。他没有太多时间犹豫和恐惧。 他必须立刻联系阿杰,商议对策。必须尽快通知林薇,无论她同不同意,立即撤离鹿城!而他自己,必须去见这位“陈警官”,弄清楚这究竟是哪一方的“邀请”,以及背后真正的目的。 这场在信任边缘行走、在刀尖上起舞的危险表演,或许真的已经到了尾声。下一幕,将是直面风暴,是忠诚的试炼,也是揭开所有伪装、图穷匕见的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和公文包。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既然舞步即将终结,那么,就在落幕之前,跳出最真实、也最致命的一步。 他掏出那部与阿杰联系的、经过多重加密的特殊手机,准备发送信息。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那一抹决绝。 第201章 突如其来的审计 江州新区经侦支队的会面,比汪楠预想的要短暂,也更具目的性。 那位自称姓陈的警官,四十岁上下,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但问话却出乎意料的“常规”。他主要询问了汪楠在叶氏“新锐”项目任职期间,所了解的几笔数额较大的设备采购和海外技术授权费用的审批流程、合同签订方、以及最终执行情况。问题集中在财务流程的规范性上,并未涉及任何具体的技术细节或人事纷争,也完全没有提及“蓝海”资本。 汪楠谨慎作答,以“时间较久,具体细节需查阅记录”、“我主要负责技术,财务流程由财务部和孙副总最终审批”等理由,将回答控制在合理且模糊的范围内。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陈警官似乎对某些“采购价格高于市场均价”、“合同条款存在模糊地带”的情况有所了解,但并未深入追问,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初步的、有指向性的摸底。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结束时,陈警官只是公事公办地表示,感谢他的配合,后续可能还需要他协助调查,请他保持通讯畅通。既没有扣留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敌意或倾向。 走出经侦支队灰暗的办公楼,外面雨已停歇,天空依旧阴沉。汪楠的心却丝毫未能放松。这不像叶婧的风格——如果她要敲打或构陷,手段不会如此温和且缺乏后续。也不像方佳,如果是“蓝海”的调查引发了经侦注意,问题应该更聚焦于“蓝海”关心的那些“合规风险”,而非几笔陈年旧账的财务流程。 那么,是谁?目的何在? 坐进车里,他立刻联系阿杰,描述了会面经过。阿杰在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我查一下这个陈警官的背景,还有近期经侦对叶氏有没有立案或受案记录。不过老汪,这事有点怪。如果是正常的经济案件调查,流程不该这么……轻描淡写。而且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你。我怀疑,可能不是针对你个人,而是有人想通过你,敲打叶婧,或者给叶氏制造麻烦,顺便……看看你的反应。” “看我的反应?” 汪楠眉头紧锁。 “对。如果你是清白的,自然不怕。但如果你心里有鬼,或者和某些势力有瓜葛,经侦这一传唤,你必然会有所动作,联系该联系的人,掩盖该掩盖的事……这或许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打草惊蛇,观察蛇的动向。” 阿杰分析道,“当然,也可能是我多想了。总之,你近期一切行动要更小心,通讯尤其要注意。林薇那边……” “林薇怎么样?” 汪楠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她坚持在鹿城西郊外围又蹲守了大半天,没再靠近那个废弃仓库,但用长焦拍到了一些模糊的人影进出,还有一辆黑色轿车短暂停留。照片我已经处理分析,人脸和车牌都做了伪装,无法识别。但她感觉,那里的‘气氛’很不对,不像是普通流浪汉或拾荒者的据点。她同意今晚撤离,我已经帮她安排了安全路线和新的落脚点。她坚持认为那里是条重要线索,但同意先撤出来从长计议。” 阿杰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担忧。 “让她快撤!安全第一!” 汪楠几乎是低吼出来,随即强迫自己压低声音,“证据可以再找,人不能有事。阿杰,你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放心,我会盯着。你也小心,经侦这事,我感觉没完。” 阿杰叮嘱道。 挂断电话,汪楠靠在驾驶座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经侦的莫名调查,林薇在鹿城的险境,方佳步步紧逼的要求……危机从四面八方涌来,而他像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中飘摇。 然而,风暴并未给他喘息之机。周六上午,一个更直接、更具冲击力的消息传来——叶氏集团总部,包括“新锐”项目组所在的整个楼层,突然被集团审计部与外部知名会计师事务所组成的联合审计小组进驻,宣布进行“例行的、覆盖全集团的年度重点项目专项审计”,而“新锐”项目被列为重点中的重点。 消息是孙启年亲自打电话通知汪楠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汪楠,审计组今天上午已经进驻,要调阅‘新锐’项目自启动以来所有的财务凭证、合同、实验记录、采购清单、会议纪要,以及……人事任免和薪酬记录。你是项目前负责人,虽然已经离职,但很多原始文件和决策记录需要你协助说明。审计组希望你能在下周一上午,到集团总部审计部临时办公室配合问询。这是集团规定,请你务必配合。” “孙副总,我已经办理了离职交接,所有文件都……” 汪楠试图解释。 “审计组要看的,不仅仅是最终的报告,是全过程的所有原始记录,包括一些非正式的过程文件、邮件往来、甚至工作笔记。” 孙启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技术总负责人,很多技术决策的背景和依据,只有你最清楚。这次审计是集团统一部署,非常重要,所有相关人员必须全力配合。我想,你也不希望因为你的不配合,给项目,给集团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吧?毕竟,你现在还是集团的‘前员工’,理论上,仍有协助义务。” 最后几句话,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孙启年搬出了“集团规定”和“协助义务”,将汪楠的配合上升到了是否给“前东家”找麻烦的高度。汪楠甚至可以想象,电话那头孙启年面无表情的脸,以及那双隐藏在镜片后、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 “我明白了,孙副总。我会准时到。” 汪楠平静地回答,心里却翻江倒海。年度审计?重点项目专项审计?偏偏在他“投诚”“蓝海”、经侦刚刚找过他之后?这绝不是什么“例行”! 他立刻联系了仍在叶氏的、与他关系尚可的旧部,旁敲侧击地打听。得到的消息印证了他的猜测:这次审计来得极其突然,毫无征兆,审计组的级别很高,由集团财务总监亲自挂帅,外部事务所也是业内以严苛著称的“信诚”。审计范围不仅限于财务,还前所未有地涵盖了技术决策、供应商遴选、人事调整等非传统审计领域。而且,审计组进驻后,第一件事就是封存了“新锐”项目组的核心服务器和所有涉密纸质文件,要求项目组全体成员,包括孙启年,随时接受问询。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年度审计,这是一场针对“新锐”项目,或者说,是针对“新锐”项目相关人员的、全方位的审查!矛头所指,不言而喻。 汪楠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有方佳,或者“蓝海”的影子。只有他们,才有动机,也有能力,推动这样一场针对性的、突如其来的审计。一方面,这可以给叶婧和孙启年施加巨大压力,搅乱叶氏内部,为他们后续的行动(比如那份质询清单)创造条件;另一方面,这也是对他汪楠的一次“忠诚试炼”——审计必然会翻出“新锐”项目的各种细节,包括那些他“透露”给“蓝海”的问题,以及更多尚未暴露的隐秘。他如何应对审计?是会为了保护叶氏(或者自保)而隐瞒、辩解?还是会“配合”审计,甚至“无意中”透露出更多对叶氏不利的信息? 如果他选择前者,那么他之前对“蓝海”的“投诚”就显得可疑,价值大打折扣。如果他选择后者,那就等于在叶氏和孙启年心口再插一刀,彻底断绝回归叶氏的可能,并且可能在审计中暴露更多他自己也无法预料的风险。方佳这一手,堪称毒辣,将他置于两面夹击、左右为难的境地。 与此同时,叶婧那边会怎么想?她会认为这次审计是“蓝海”在捣鬼,还是会怀疑是他汪楠“投靠”新主后,伙同外人对自己进行的报复和打击?无论哪种,都会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他想起昨天经侦那莫名其妙的“协助调查”,心中陡然升起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经侦的介入,和这场突如其来的审计,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是否有人,在利用官方和内部两股力量,同时对他,对“新锐”项目,甚至对叶婧,进行绞杀? 手机震动,是方佳发来的信息,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关切:“汪总,听说叶氏那边开始了内部审计?阵势不小啊。别担心,你是离职人员,配合调查就好,实话实说。‘蓝海’这边,会全力支持你的。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支持?汪楠看着这条信息,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哪里是支持,这分明是提醒,是催促,是告诉他:该你上场表演了,别忘了你站在哪一边。 紧接着,叶婧的助理也发来信息,语气一如既往的公式化,但内容却暗藏机锋:“汪总,集团审计已开始,您是项目前负责人,请务必本着对项目、对集团负责的态度,积极配合审计组工作,如实反映情况。叶总相信您能处理好。” “如实反映情况”。叶婧的“相信”,更像是一种警告和预设前提——她“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汪楠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城市在阴云下显得灰暗而压抑。他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中心的一叶扁舟,被来自叶婧、方佳、甚至可能还有第三方的巨浪轮番拍打。审计,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他精心维持的脆弱伪装吹得七零八落,逼迫他在漩涡中做出选择。 但他已无路可退。经侦的调查,林薇的冒险,阿杰的潜伏,以及他内心对真相的执着,都推着他必须向前。 他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回忆、整理。回忆“新锐”项目中所有可能被审计盯上的环节——那些存在模糊地带的合同,那些有争议的技术决策,那些可能存在瑕疵的测试数据,那些与孙启年相关的供应商选择……他必须提前预判审计组可能提出的问题,准备好每一套说辞。既要应付过去,又不能完全将自己撇清(那会显得可疑),更不能掉入方佳期待的、主动揭露叶氏“黑幕”的陷阱。 同时,他还要利用这次审计。既然风暴已至,或许可以借力打力。审计必然会翻出孙启年强行引入“宏达科技”等供应商的问题,翻出部分审批流程的瑕疵。他可以在“配合调查”、“如实反映”的框架下,巧妙地、有限度地引导审计的视线,坐实孙启年的一些问题,同时将自己“技术负责人”的责任,淡化或转移到“管理决策”层面。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计算和冷静的头脑。任何一句失言,一个不当的反应,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了一眼日历。今天周六,周一上午就要去面对审计组。留给他准备的时间,只有不到两天。 这场突如其来的审计,是危机,也是试炼,或许……也是一次机会。一次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为自己,也为真相,杀出一条血路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电脑上无关的窗口,打开了加密通讯软件,给阿杰发去一条简短的信息:“叶氏突发审计,矛头指向‘新锐’及我。疑为方佳推动,意在施压并测试。我将被迫正面应对。林薇情况如何?务必确保其安全撤离。另,设法查清经侦与此次审计是否关联,背后推手究竟是谁。时间紧迫,万事小心。” 信息发出,屏幕上显示“已加密传输”。 汪楠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皮质笔记本。这是他多年来记录“新锐”项目点滴的私人工作笔记,里面有大量未公开的原始数据、会议讨论纪要、技术分歧的详细记录,甚至有一些他当时心存疑虑、随手记下的疑问和标注。 他抚摸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眼神复杂。这里面,有他的心血,有团队的汗水,也可能……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以及反击的武器。 他必须仔细梳理,决定哪些可以暴露在审计的聚光灯下,哪些必须永远隐藏,而哪些……或许可以成为照亮黑暗的火焰。 窗外,阴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酝酿。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眼,退无可退。周一,他将走上审计的“考场”,面对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忠诚试炼”。 第202章 指向汪楠的疑点 周一,上午九点整。叶氏集团总部大厦,审计部临时办公室。 汪楠准时抵达。走廊里异常安静,与往日人来人往的景象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审计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28楼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门口站着两名身着制服的保安,神情严肃。经过严格的身份核对和安检后,汪楠被引入房间。 会议室被临时改造,长会议桌的一侧,坐着三位审计人员,两男一女。主审是一位五十岁左右、戴着无框眼镜、表情刻板的中年男人,姓王,来自集团审计部。旁边一位三十多岁、眼神锐利的女性姓李,来自“信诚”会计师事务所。还有一位年轻些的男性记录员。桌子的另一侧,孤零零地摆着一把椅子。角落里,一台高清摄像机无声地运行着,红灯闪烁,记录着一切。 孙启年没有出现。这在意料之中,也传递着一个微妙的信号——这场审计,至少在明面上,是针对“新锐”项目及其前负责人汪楠的。孙启年作为现任分管领导,或许稍后会被问询,但此刻,汪楠是焦点。 “汪楠先生,请坐。” 王审计的声音平淡,没有多余寒暄,“根据集团规定及本次专项审计要求,我们将就您担任‘新锐’项目技术负责人期间的相关事项进行询问。请您如实回答,并确保陈述的真实性、完整性。本次询问将被记录,并可能作为审计报告的组成部分。您清楚了吗?” “清楚。” 汪楠在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迎向三位审计人员。他今天穿了一套中规中矩的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显得既正式又不失亲和力。这是他精心挑选的形象——一个配合调查、问心无愧的前负责人。 询问开始了,问题如预料般细致而犀利,直指“新锐”项目运作的各个环节。 “汪先生,请说明在项目二期初期,关于核心反应器的选型,技术团队最初提交的方案是采用德国‘克虏伯’公司的成熟型号,但最终执行采购合同却变更为与‘宏达科技’合作开发新型号。请详细说明这一重大技术路线变更的决策过程,包括提议人、评审会议记录、专家意见,以及您作为技术负责人,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和最终意见。” 第一个问题就直指要害,涉及孙启年力推的“宏达科技”。汪楠早有准备,不疾不徐地回答:“技术团队最初确实推荐了‘克虏伯’成熟型号,方案评审会记录在案。变更为与‘宏达科技’合作开发,主要是基于成本控制和供应链本地化的战略考量。提议由当时的项目副总孙启年先生提出,并组织了专项论证会。论证会上,技术团队提出了对新供应商技术能力、研发周期和潜在风险的担忧,但孙副总提供了‘宏达科技’的相关资质文件和市场前景分析,强调了战略合作价值。最终决策由孙启年副总在综合考量后做出。我作为技术负责人,在会议上表达了技术层面的顾虑,但尊重并执行了管理层的最终决策。相关会议纪要、评审记录和最终的采购审批流程文件,应该都能在项目档案中查到。” 他回答得清晰、客观,既指出了技术团队的原始意见和自己的顾虑,又将最终决策责任明确指向了孙启年,同时强调“流程文件可查”,暗示一切都有据可依,符合公司流程。 王审计和李审计对视一眼,没有表态,低头在记录上写着什么。李审计紧接着提问:“关于与‘宏达科技’签订的技术开发合同,其中约定研发费用分三期支付,但根据财务凭证,在‘宏达科技’仅完成第一期研发目标、且提供的测试数据存在部分指标未达标的情况下,第二期款项已支付80%。请解释这笔提前支付的合理性,以及您作为技术审核的关键签字人之一,是基于何种判断签署了付款申请?” 来了,资金支付问题。汪楠心头一凛,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具体,也更危险,直接牵扯到他本人的签字。他稳住心神,回忆着当时的细节:“付款申请流程中,技术审核主要针对‘宏达科技’提交的阶段研发成果报告是否完成合同约定的交付物。我当时审核确认,报告内容形式上符合约定。至于测试数据指标……部分非核心指标存在波动,但‘宏达科技’提交了情况说明和后续改进方案,孙副总认为在可接受范围内,并批示‘考虑到合作战略意义及后续研发进度,建议按合同约定比例支付,但后续需严格考核’。我作为技术审核,在确认交付物形式完备、且获得分管领导明确批示后,履行了签字程序。具体的测试数据详情、未达标情况说明以及孙副总的批示,应该附在付款申请文件后。” 他再次将责任部分推给了“分管领导批示”,并强调自己只是“形式审核”,同时暗示决策依据(孙启年的批示)在文件中。这既不算推诿(他确实签了字),又点出了背后是孙启年的意志在推动。 “根据我们调取的内部通讯记录,” 王审计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在第二期款项支付前后,您与孙启年副总就‘宏达科技’的测试数据问题,有过多次邮件和即时通讯交流。其中,您曾明确表示对部分数据‘存疑’,并建议‘暂停付款,待复核明确’。但最终付款流程仍然顺利通过。对此,您如何解释?” 他们调取了通讯记录!汪楠心中一沉。这表明审计的深入程度远超预期,而且明显带着指向性。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大脑飞速运转。 “是的,我当时确实对部分数据存有疑虑,也通过邮件和通讯向孙副总表达了技术角度的审慎意见。这是技术负责人的职责所在。但孙副总认为,从项目整体进度和与供应商的战略合作关系考量,可以酌情支付,但需加强后续监督。作为下属,在提出专业意见后,最终需要执行上级的决策。这并不矛盾。” 汪楠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承认了分歧,但强调了“执行决策”的层级关系。 “酌情支付?” 李审计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汪先生,据我们了解,贵司对供应商付款有严格的考核流程。‘宏达科技’在未完全达标的情况下获得大额付款,是否意味着相关内控制度存在缺陷,或者……被人为绕过?”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指制度缺陷和人为操纵。汪楠感到压力骤增,他斟酌着词句:“任何制度在具体执行中,都可能遇到需要管理层综合判断的情况。‘新锐’项目是集团战略重点项目,有时为了推进速度,会在流程合规的框架下,做一些灵活的变通。这是很多创新项目都会面临的情况。当然,从纯粹的流程控制角度,或许存在可以优化之处。” 他将“缺陷”弱化为“可优化之处”,将“人为绕过”解释为“灵活变通”,并将原因归结于“创新项目的特殊性”,试图将问题从个人责任层面拔高到管理共性问题。 整个上午,询问都在这种高强度的、充满细节的质询中进行。问题不仅涉及“宏达科技”,还延伸到了其他几个供应商的选择、部分实验数据的记录规范性、某项关键技术外包的决策程序,甚至包括项目组内部几次关键人事调整的背景。每一个问题都似乎经过精心设计,看似客观中立,实则暗藏机锋,试图从各个角度寻找汪楠在项目管理、技术决策、乃至职业道德方面的漏洞。 汪楠的回答始终保持着一种审慎的防御姿态。他承认技术团队内部存在过分歧,承认某些决策流程“在压力下可能不够完美”,承认自己作为技术负责人“或有考虑不周之处”,但始终将重大决策的最终责任,或明确或隐晦地指向孙启年,并反复强调“流程文件可查”、“会议纪要有记录”、“决策经过讨论”。 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棋手,在审计编织的精密大网中小心腾挪,既不硬扛,也不轻易背锅,用“程序正义”和“管理决策”作为自己的盾牌。他知道,审计组的目的不仅仅是找出问题,更是要通过他的回答,判断问题的性质、责任归属,以及……他个人的立场和态度。 中午,询问暂停一小时。汪楠被允许在审计人员陪同下,在特定区域用餐、休息,但通讯设备被要求上交。他独自坐在小休息室里,食不知味地嚼着三明治,大脑却不敢有丝毫停歇。上午的询问,虽然艰难,但并未出现他无法应对的致命问题。然而,他隐隐感觉,真正的杀招可能还在后面。审计组对他和孙启年之间的微妙关系,对“宏达科技”的问题,似乎异常关注。而且,某些问题的指向性,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不完全是叶婧的风格,也不完全是方佳的风格,更像是……一种更精准、更冷酷的、只为“查明真相”(或特定真相)的风格。 下午,询问继续。气氛变得更加凝重。王审计不再纠缠具体细节,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汪先生,您从叶氏离职,加入‘蓝海’资本,担任‘新锐’项目的顾问。基于您对项目的深入了解,从专业和投资风险角度,您如何评价‘新锐’项目当前面临的主要挑战和潜在风险?请抛开您在叶氏的职务身份,以独立顾问的视角分析。” 王审计的目光紧紧锁定汪楠。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它要求汪楠以“蓝海”顾问的身份,评价他曾经负责、现在正被审计的项目。这既是在试探他是否真的“投靠”了“蓝海”,也是在诱导他说出对叶氏不利的“客观”评价,更是对他“忠诚度”的一次赤裸裸的考验——是对前雇主叶氏忠诚,还是对新东家“蓝海”忠诚? 休息室内或许有监控,叶婧可能正在某个屏幕后观察。而“蓝海”那边,也一定在等待他的“表现”。 汪楠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专业:“从独立第三方角度看,‘新锐’项目技术前景广阔,市场潜力巨大,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在具体执行层面,确实面临一些挑战。首先,是技术快速迭代与工程化稳定性之间的平衡问题,部分前沿技术的规模化应用存在不确定性。其次,供应链的多元化与核心部件自主可控的矛盾,在引入新供应商时需要更审慎的技术验证和风险管理。再者,任何重大创新项目,在管理上都会面临效率与规范、速度与安全的权衡,‘新锐’项目在快速发展过程中,或许在某些流程的严谨性上,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这些都是创新型企业和高科技项目常见的挑战,需要通过加强过程管理、完善风险控制机制来应对。” 他的回答,通篇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件(如孙启年或“宏达科技”),而是从宏观的、行业共性的角度,分析了“新锐”项目可能面临的风险。既展现了他的专业素养,符合“蓝海”顾问的身份,又没有对叶氏进行任何具体的、负面的指控,甚至将问题普遍化为“创新项目的常见挑战”。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平衡术——既似乎回答了问题,又什么实质内容都没说,将球巧妙地踢了回去。 王审计和李审计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评估这个回答的“价值”。李审计接着追问:“汪先生,您提到‘流程严谨性有提升空间’。能否具体举例说明,在您任职期间,哪些流程环节,您认为存在较大的改进空间?或者说,哪些决策,在事后看来,如果当时流程更严谨,可能会有不同的结果?” 这是在诱使他具体化,指名道姓。汪楠心中警铃大作。他沉吟了一下,说道:“举例来说,在技术方案的快速决策过程中,有时为了抢时间,专家评审的深度和广度可能有所妥协。又比如,在供应商引入的初期,技术评估与商务谈判的联动可以更紧密,以确保技术条款的落实得到合同的有力保障。这些都是流程优化的方向,相信叶氏集团也在不断改进中。” 依旧是原则性回答,避开了任何具体事例和人事。 询问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审计组的问题开始围绕一些琐碎的财务报销凭证、差旅记录,甚至是他个人通讯录中与某些供应商联系人的交往频率。这些问题看似琐碎,却像梳子一样细细梳理着他过往工作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违规或不当之处。 当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半,王审计终于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看向汪楠:“汪先生,今天的询问暂时到这里。感谢您的配合。后续审计过程中,如果还有其他需要您说明的情况,我们会再联系您。请您保持通讯畅通,在审计报告最终出具前,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江州,并需随传随到。” “不得离开江州,随传随到。” 这是变相的软禁和监控。汪楠心头一沉,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配合。” 走出审计室,重新拿回自己的手机,汪楠才发现手心已是一片湿冷。长达七个多小时的连续询问,如同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高压审讯。他疲惫不堪,但精神却高度紧张。审计组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眼神,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刚刚走到电梯口,手机震动。是方佳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一句话:“表现不错。保持联系。” 几乎是同时,叶婧助理的信息也跳了出来:“汪总,叶总已知悉今日审计情况。望您秉持对项目负责之态度,后续继续如实配合。叶总相信您能处理好个人与集团之关系。” 两条信息,几乎同时到达,像两把冰冷的刀,架在他的脖颈两侧。方佳在暗示他上午的表现“符合预期”,在鼓励他继续“表现”。叶婧则在提醒他“对项目负责”,警告他处理好“个人与集团关系”,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映出他苍白而紧绷的脸。他知道,第一天的审计交锋,他勉强应付过去了,没有留下明显的破绽,也没有如方佳所愿“积极表现”去撕咬叶氏。但审计组那细致入微、指向明确的调查方式,孙启年的缺席,以及最后“不得离市、随传随到”的限制,无不表明,事情远未结束。审计的矛头,似乎正越来越清晰地指向他——这个已经离职、却依然掌握着大量核心信息的前负责人。他们不仅仅是在调查“新锐”项目,更像是在调查他汪楠本人,在评估他的“问题”究竟有多大,能否被利用,或者……需要被牺牲。 他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审计室的压抑感尚未散去,方佳和叶婧的信息又如同跗骨之蛆。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而撒网的人,似乎不止一个。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阿杰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林薇失联已超12小时。最后信号消失在鹿城西郊老工业区边缘。我正尝试定位,但干扰很强。情况不妙。” 汪楠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审计的压力,两方的逼迫,此刻都抵不过这条信息带来的寒意。 林薇失联了。在鹿城,在那个可能隐藏着吴建国线索、也可能布满了未知危险的地方。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审计的疑点指向他,方佳的期待压着他,叶婧的警告盯着他,而现在,唯一与他并肩寻找真相的盟友,也消失在危险的迷雾中。 舞步尚未终结,但舞台的四面八方,已是悬崖峭壁,杀机四伏。 第203章 叶婧的冷酷质问 阿杰的信息像一记冰锥,狠狠扎进汪楠的心脏。林薇失联超过12小时,在鹿城那个危机四伏的区域……恐惧和自责瞬间攫住了他。是他默许,甚至间接推动了林薇的冒险。如果他当初坚持阻止,如果他能提供更多保护…… 不,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汪楠用力掐了掐眉心,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情绪中抽离。他快速回复阿杰:“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启动应急预案,必要时……联系我们在鹿城能用的所有关系,合法或灰色的!优先保证她的人身安全,其他线索可以放弃!” 消息发出,他靠在方向盘上,急促地喘息了几口。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却驱不散他心头浓重的阴霾。审计的余波未平,方佳和叶婧的短信如同两道催命符,现在林薇又生死未卜……每一件事都足以将他压垮,而它们却偏偏接踵而至。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来电。一个熟悉的、属于叶婧私人号码的短号。汪楠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审计刚刚结束,叶婧的电话就追了过来。是质问?是警告?还是更直接的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叶总。”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几秒钟后,叶婧清冷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审计结束了?” “是,刚结束。” 汪楠回答,没有多余的话。 “感觉如何?” 叶婧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会议。 汪楠斟酌着词句:“配合调查,问了一些项目上的常规问题。我尽力配合,如实回答。” “如实回答?” 叶婧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是冰冷的嘲讽,“汪楠,你在我面前,还需要玩这种文字游戏吗?” 汪楠心头一凛,没有接话。 “王审计已经初步跟我汇报了。” 叶婧继续说道,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冰珠砸在地上,“他对你的评价是,‘思路清晰,回答谨慎,责任界定明确’。呵呵,好一个‘责任界定明确’。汪楠,你现在甩锅的本事,倒是见长。” 果然,审计组和叶婧的沟通是实时的,甚至可能是叶婧授意或默许了这次针对性的审计。汪楠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叶总,我没有甩锅。我只是陈述事实。审计问什么,我答什么。‘新锐’项目所有重大决策都有会议纪要和审批记录,我只是技术负责人,最终决策权不在我。” 汪楠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诚恳而无奈。 “最终决策权不在你?” 叶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那‘宏达科技’的技术审核签字是不是你签的?二期部分关键数据存疑,你作为技术负责人,是不是在报告上签了‘审核通过’?项目几次超支,你在预算调整申请上是不是也签了字?汪楠,权力和责任是对等的!你享受了项目负责人的风光和待遇,现在出了事,就想把责任都推到启年身上,推到‘管理决策’上?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叶婧的质问如同连珠炮,直指汪楠在项目中无法回避的签字权和连带责任。她不再掩饰怒火,或者说,审计的结果让她确认了某些事,也让她失去了耐心。 汪楠沉默。叶婧说的部分是事实,他确实在那些文件上签了字。在当时的层级和环境下,他作为技术负责人,很多签字是流程要求,有时甚至带着某种“被默许”或“被裹挟”的成分,但白纸黑字,无可辩驳。审计组显然抓住了这一点,而叶婧此刻拿出来,是要逼他认清自己的“位置”。 “叶总,‘宏达科技’的事,孙副总有他的考量,我当时提出过技术风险,但……” 汪楠试图解释。 “但什么?但他人微言轻,无力阻止?” 叶婧冷笑一声,打断他,“汪楠,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是那种人微言轻就乖乖听话的人吗?当年为了一个技术参数,你敢在会上跟我父亲据理力争!现在倒好,把‘尊重领导决策’、‘执行公司规定’挂在嘴边了?你当初那份‘较真’的劲头去哪儿了?还是说,你现在的‘听话’,是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这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汪楠的耳膜。叶婧在怀疑他,怀疑他离开叶氏并非简单的“理念不合”或“被迫”,怀疑他背后有其他的目的,甚至怀疑他与这次审计有关。 “叶总,我对公司,对项目,问心无愧。” 汪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他在巨大压力下的真实反应,也恰好符合一个被审计、被前上司质问的下属应有的状态,“离开叶氏,是我个人选择,也是对当时处境的无奈。但我从未想过损害公司利益。这次的审计,我也很意外,我只能配合。” “问心无愧?” 叶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的讽刺更浓了,“汪楠,你是不是觉得,你去了‘蓝海’,有了方佳那个靠山,就可以高枕无忧,甚至反过来对付栽培你这么多年的老东家了?” “我没有!叶总,我去‘蓝海’,只是谋一份工作。至于审计,那是集团的决定,我无力左右,更不可能参与。” 汪楠立刻否认,语气急切,仿佛被冤枉了一般。 “是吗?” 叶婧的声音忽然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但平静下潜藏着更深的寒意,“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审计组会对‘宏达科技’的付款细节那么清楚?为什么会对你们技术团队内部的几次争议了如指掌?甚至连你当时发给启年的、表达疑虑的私人邮件内容,他们都能掌握得那么精确?这些细节,除了项目核心人员,还有谁会这么清楚?难道是启年自己把自己捅出去?” 汪楠的呼吸微微一滞。叶婧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审计组掌握的信息之细、角度之刁钻,确实超出了常规审计的范畴,更像是有“内行人”在提供弹药。而这个“内行人”,在叶婧看来,最有嫌疑的,就是他这个刚刚“投敌”的前技术负责人。 “叶总,审计组有权调阅所有内部文件,包括邮件和通讯记录。这是他们的工作。” 汪楠艰难地解释,“至于细节,可能……可能是他们调查得比较深入。” “深入?” 叶婧嗤笑一声,“汪楠,别把我当傻子。审计组是今天才进驻的,但他们前期准备、锁定方向,需要时间,更需要信息。有些信息,不是光看文件就能看出来的。需要有人‘指点’。”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我不管你和方佳达成了什么协议,也不管‘蓝海’给了你什么承诺。我只提醒你一点:叶氏能把你捧到今天的位置,也能让你一无所有。‘新锐’项目如果因为这次审计出了问题,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那些你签过字的文件,就是你的‘功劳簿’,也是你的‘生死簿’。你以为方佳真的会保你?在她眼里,你不过是一枚有点用的棋子,用完了,随时可以丢弃。而叶氏,至少曾经给过你实打实的平台和信任!”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叶婧在告诉他,他和叶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新锐”项目出事,他作为经手人、签字人,必然要承担责任。同时,也在离间他和方佳的关系,暗示“蓝海”不可靠。 汪楠感到一阵恶心,但更多的是冰冷。叶婧的冷酷和算计,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没有直接指责他背叛,而是用利害关系来捆绑他,用可能的后果来恐吓他。她不在乎真相,不在乎他是否真的“投靠”了方佳,她只在乎他能不能继续被叶氏控制,或者至少,不会成为叶氏的敌人。 “叶总,我明白您的意思。” 汪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带着妥协和无奈,“我从来没想过与叶氏为敌。‘新锐’项目倾注了我的心血,我也不希望它出事。审计的事,我会继续配合,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至于‘蓝海’那边,我只是个打工的,拿钱办事而已。” 他放低了姿态,做出了某种程度的“屈服”和“保证”,但依旧没有承认任何指控,也没有明确承诺会为叶氏做什么。他必须让叶婧相信,他依然是可控的,是“无奈”的,而非主动的“背叛者”。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叶婧似乎在评估他这番话的真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汪楠,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这次审计,不管背后是谁在推动,叶氏都有能力应对。但前提是,内部要稳。你明白吗?” “我明白,叶总。” 汪楠顺从地回答。 “明白就好。” 叶婧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下周一,集团有个高层会议,讨论审计的初步发现和对策。你虽然离职了,但作为前负责人,有些情况还需要你到场说明。到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掂量清楚。别让我失望。” 高层会议?要他到场说明?这又是一场鸿门宴。叶婧是要把他推到台前,在集团高层面前,逼他站队,逼他做出有利于叶氏的“说明”。 “是,叶总。我会准时参加。” 汪楠没有选择。 “另外,” 叶婧的声音忽然又转冷,“我听说,你最近和那个叫林薇的记者,走得很近?” 汪楠的心猛地一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叶婧怎么会知道林薇?还知道他们“走得近”?是方佳那边泄露的?还是叶婧一直派人盯着他?又或者……是林薇在鹿城的调查,已经引起了叶婧的警觉? “叶总,您误会了。林记者只是之前因为项目报道的事采访过我几次,算是认识,谈不上走得近。” 汪楠立刻否认,心跳如擂鼓。 “是吗?” 叶婧不置可否,“记者这个行业,水很深。有些人,为了挖新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劝你,离这种人远一点。别惹一身骚。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你的一举一动,很多人都在看着。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汪楠回应,叶婧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汪楠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 叶婧的这通电话,如同一场风暴,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吹得粉碎。审计的矛头指向他,叶婧的怀疑和威胁紧随而至,方佳在暗中推波助澜、步步紧逼,而现在,林薇也失联了,生死未卜,而叶婧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林薇的存在和她的调查意图……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他缓缓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闭上眼睛。疲惫、焦虑、恐惧、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林薇还在鹿城,下落不明。阿杰在尽力寻找。他必须稳住江州这边的局面,为阿杰争取时间,也为可能出现的、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他拿起手机,看到阿杰还没有回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叶婧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暗示。审计是叶婧默许甚至推动的,目的是施压,也是警告。叶婧怀疑他与“蓝海”勾结,怀疑他泄露内部信息,但还没有确凿证据。叶婧用利害关系捆绑他,用高层会议逼迫他表态。叶婧提到了林薇,是警告,还是她已经掌握了什么? 最后一点,尤其让他不安。如果叶婧已经盯上了林薇,那林薇在鹿城的失联,是否与叶婧有关?那个废弃的农机厂仓库,那些神秘的摩托车手……背后会不会是叶婧,或者孙启年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那样,林薇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他重新坐直身体,启动车子,缓缓驶入车流。他需要立刻联系阿杰,告诉他叶婧可能已经注意到林薇,让他搜寻时务必加倍小心,注意反跟踪。同时,他也需要为自己准备后路。叶婧的高层会议,是危机,或许也是机会。他必须在那个会议上,找到一个既能暂时安抚叶婧,又不至于被彻底绑死,同时还能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的表达方式。 手机屏幕亮起,阿杰终于回复了,信息很短,却让汪楠的心沉到了谷底:“找到林薇的包和损坏的微型摄像头,在鹿城西郊靠近省道的荒地里。有挣扎和拖拽痕迹,人不见了。现场有车辆轮胎印,型号较杂。已报警,但警方立案调查需要时间。我正在调用其他渠道,但情况……很糟糕。老汪,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汪楠眼前一阵发黑。他死死踩住刹车,将车猛地停在路边,巨大的惯性让他身体前冲,又被安全带勒回座椅。他大口喘着气,感觉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被抽干了。 林薇出事了。真的出事了。在鹿城,在那个很可能与二十年前旧案有关的地方。 愤怒、恐惧、自责、还有一股冰冷的杀意,在他胸中翻腾。是谁?是叶婧?孙启年?还是那只看不见的、笼罩在旧案上方的黑手? 他颤抖着手,给阿杰回复,只有几个字:“不计代价,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发出信息,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极致的压抑和愤怒导致的生理性颤抖。 良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和决绝。 叶婧的冷酷质问,审计的步步紧逼,方佳的暗中操纵,林薇的生死未卜……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危机,在这一刻,化为了某种坚硬的东西,沉在他的眼底。 他重新发动汽车,调转方向,没有开回“蓝海”附近那个临时的住处,也没有开往任何可能被监视的地方。他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不被打扰的地方,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舞步即将终结?不,或许,真正的舞蹈,才刚刚开始。一场用生命和真相作为赌注的、绝望的独舞。 第204章 完美无瑕的账目 汪楠在城郊结合部一处不需要登记身份的小旅馆房间里躲了一夜。房间狭小陈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但足够隐蔽。他关掉所有不必要的电子设备,只用阿杰提供的加密平板进行有限度的联络。一夜无眠,林薇失联的阴影和叶婧冰冷的警告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焦虑如同藤蔓缠紧心脏,但同时也催生出一股近乎冷酷的清醒。 阿杰那边没有更多消息。鹿城警方以“失踪时间不足、无明确犯罪证据”为由,尚未正式立案开展大规模搜索,只做了常规记录。阿杰动用了自己的私人关系和某些灰色渠道,撒出人手在西郊老工业区及周边寻找,但目前还没有突破性发现。林薇像一滴水,消失在了鹿城那片混乱的版图上。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的失联绝非意外,现场遗留的痕迹和失踪方式,都指向有预谋的暴力行为。 汪楠强迫自己暂时将林薇的安危压在心底,现在,他必须先应付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机——叶氏集团高层会议。那将是另一场审判,一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决定他未来走向的审判。 周六,他利用加密通讯,与阿杰进行了长时间的秘密商议。两人复盘了审计过程,分析了叶婧电话中的每一处暗示,推演了高层会议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阿杰利用他的技术,侵入了叶氏内部网络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坚持称之为“非授权信息采集”),获取了部分关于此次审计的背景资料。资料显示,这次“年度重点项目专项审计”的启动,虽然流程上符合规定,但提议和推动的层级很高,绕过了常规的年度审计计划,带有明显的突击和针对性。审计组的负责人王审计,虽然是叶氏审计部的老员工,但据传与集团某位不常露面的叶家元老关系匪浅。而那位元老,在叶氏内部以“中立”、“严谨”、且对叶婧近年来一些激进做法“颇有微词”著称。 “审计很可能不仅仅是叶婧对你施压的工具,”阿杰在通讯中分析,声音透过加密处理显得有些失真,“背后可能有叶家内部其他势力的影子,想借‘新锐’项目的问题敲打叶婧,或者至少是制衡。那位王审计,未必完全听命于叶婧。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审计问题如此刁钻,且不完全按照叶婧的心意来——他们可能真想挖出点东西,不管这‘东西’最终砸到谁头上。” 这个信息至关重要。如果审计并非叶婧完全掌控,那么他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叶婧一方的压力,还有叶氏内部可能的派系斗争。这意味着,在高层会议上,他并非只有“顺从叶婧”或“对抗叶婧”两个极端选项。或许,他可以在这微妙的夹缝中,寻找一个更有利于自己的平衡点,甚至……祸水东引。 周日,他一整天都窝在小旅馆里,对着阿杰传过来的有限资料,以及自己脑海中庞大的记忆库,疯狂地准备。他重新梳理“新锐”项目从启动到现在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回忆每一次会议、每一份文件、每一封关键邮件的细节,预判可能被质询的所有问题,并针对每个问题,准备了好几套措辞不同、侧重点不同的回答方案。他要确保自己无论面对怎样的诘问,都能迅速做出最有利于自己当下处境的回应,同时,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埋下微小的、不易察觉的伏笔。 他尤其仔细地回顾了与孙启年相关的所有决策,特别是“宏达科技”的引入和后续付款。他必须找到一个恰当的表述方式,既承认自己作为技术负责人的连带责任(避免被指责推诿),又将决策的主要压力和最终拍板权清晰地引向孙启年,同时,还要暗示这些决策背后可能存在某些“非技术因素”的考量,但又不能明说,以免被抓住“诽谤”或“臆测”的把柄。 此外,他还必须准备好如何应对关于他离职原因、以及加入“蓝海”的询问。他要塑造一个“因理念不合和技术分歧被迫离开,但依然对项目抱有感情,希望项目好”的悲情前负责人形象,同时淡化与“蓝海”的关联,强调那只是一份“新工作”。 这是一场极其消耗心神的脑力鏖战。他必须同时扮演多个角色:在叶婧和部分高层面前,他是心怀委屈但仍有担当的前骨干;在潜在的、对叶婧不满的元老面前,他可能是一个可以旁证某些“管理问题”的知情者;在孙启年及其同党面前,他是一个需要提防、但暂时不能撕破脸的“麻烦”;而在方佳和“蓝海”潜在的关注下,他需要保持一个“正在被叶氏逼迫、但尚未完全倒向‘蓝海’”的模糊状态。 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语气和停顿,都需要精心设计。 周日深夜,阿杰发来一条令人稍感安慰但依旧紧迫的消息:通过特殊渠道,查到鹿城西郊那片区域近几日的车辆进出记录(非官方渠道,存在不全和滞后),发现有一辆套牌黑色商务车在失踪时间段前后出现并离开,驶向鹿城以北的省道方向,最终消失在通往邻省的监控盲区。阿杰正在尝试追踪这辆车的可能去向,但需要时间。林薇生还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但时间每过一秒,危险就增加一分。 汪楠盯着这条消息,胸口堵得发慌。他给阿杰回复:“不惜代价,追下去。钱不是问题。注意安全。” 他知道阿杰动用这些“特殊渠道”的风险,但现在,找到林薇是第一位的。 周一,上午九点。叶氏集团总部,顶层大会议室。 汪楠换上了一套熨帖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系了一条颜色保守的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刻意让自己看起来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沉稳坚定。他提前十五分钟抵达,被秘书引到会议室外的休息区等候。休息区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叶氏集团的核心高管和重要股东代表,气氛凝重,无人交谈,只有偶尔翻阅文件或轻啜咖啡的声音。汪楠的出现,引来了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冷漠和敌意。他目不斜视,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微微垂目,仿佛在养神。 九点整,会议室大门打开。叶婧率先走了出来,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妆容精致,但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她身后跟着孙启年,以及集团CFO、法务总监等几人。叶婧的目光扫过休息区,在汪楠脸上停留了半秒,没有任何表情,随即移开。“都进来吧。”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鱼贯而入。会议室很大,长条会议桌旁坐了近二十人。叶婧坐在主位,孙启年坐在她左手边第一个位置。汪楠被安排在了靠近门口、相对次要的一个座位,这个位置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号——他在这里,只是一个需要被“询问”的、已离职的前员工。 会议开始,由审计部的王审计先做审计初步发现汇报。王审计面无表情,语调平板,用投影展示了大量图表、数据和文件截图。汇报内容与周五询问汪楠时触及的点高度重合,但更加系统,也更加犀利。他重点指出了“新锐”项目在“供应商引入及管理”、“重大合同执行”、“研发费用控制”以及“部分技术决策流程”等方面存在的“明显瑕疵”和“内部控制缺陷”。他特意提到了“宏达科技”的案例,指出其技术能力与合同要求存在差距,但款项支付却异常“顺利”,相关决策流程“存在绕过正常技术评估的迹象”。 每提到一处问题,王审计都会看似不经意地提及“相关签字审批记录”或“经手人”,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矛头的指向性,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孙启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几次想插话解释,都被叶婧用眼神制止。叶婧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只是偶尔在王审计提到某些关键点时,目光会若有若无地扫过汪楠。 汪楠正襟危坐,认真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当王审计展示某些有他签名的文件截图时,他的眉头会微微蹙起,显得凝重而专注。 王审计汇报的最后,总结道:“……综合初步审计情况,‘新锐’项目在快速推进过程中,确实在风险控制、流程规范方面存在不足,部分决策的科学性、严谨性有待商榷,相关责任有待进一步厘清。建议集团管理层对此高度重视,完善相关制度,并对相关责任人员进行处理,以儆效尤。” “相关责任人员”。这个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审计汇报完毕,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气氛压抑。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集中到了汪楠身上。 叶婧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汪楠,语气平静无波:“汪楠,你是项目前技术负责人,对王审计提到的问题,你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该来的终于来了。汪楠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孙启年盯着他,眼神复杂,既有不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几位元老模样的股东,则带着审视和评估的意味。 汪楠缓缓站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向在座众人微微欠身,然后才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叶总,各位董事,各位领导。首先,我为‘新锐’项目在管理过程中出现的这些问题,尤其是作为前技术负责人未能完全规避的风险,表示诚恳的歉意。项目倾注了大家的心血,出现任何瑕疵,我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开场先认错,姿态放低,这是以退为进。果然,他注意到几位元老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关于审计报告提到的具体问题,” 汪楠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稳而客观,“我想就我所了解的情况,做一些补充说明。” 他首先针对“宏达科技”的问题:“‘宏达’的引入,确实是基于当时项目对供应链多元化和成本控制的战略需求。技术团队初期评估,确实指出了其与行业头部企业的差距,以及潜在的技术风险。这些评估意见,都有详细的会议纪要和书面报告。但最终决策引入,是项目管理层在综合考量战略、成本、进度等多方面因素后做出的。作为技术负责人,我履行了提出专业意见的职责,并在决策后,负责执行和技术对接。至于付款流程,我严格按照公司财务规定和领导批示执行。每一笔款项的支付申请,都附有相应的技术验收报告(尽管部分指标存在争议)和分管领导的明确批示。从程序上讲,我没有越权,也没有违规操作。” 他承认了“争议”的存在,但强调了“程序合规”和“领导批示”,将决策责任和“存在争议下的执行”区分开来,同时暗示“争议”的存在是已知的。 “但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元老忽然开口,他是叶氏的创始人之一,姓周,平时很少介入具体管理,但威望很高,“小汪啊,你是技术负责人,技术上的事,你最清楚。明明知道有差距,有风险,为什么在最终的报告和签字上,没有更坚决地提出异议,或者要求更严格的约束条款?你的专业判断,难道最终只是体现在一份‘仅供参考’的评估报告里吗?” 这个问题非常尖锐,直指汪楠作为技术负责人的“失职”本质——是否为了迎合上级,而放弃或弱化了专业操守? 汪楠心中早有准备。他看向周老,眼神坦然中带着一丝无奈:“周老,您问到了关键。作为技术人员,我何尝不想坚持最稳妥、最可靠的技术路线?但项目有时不完全是技术问题。‘新锐’是集团战略重点项目,时间紧,任务重,管理层面临着巨大的市场压力和竞争压力。在某些情况下,为了抢时间窗口,或者在成本与性能之间寻求平衡,技术理想需要向现实做一些妥协。这种妥协的‘度’在哪里,很多时候,不是技术负责人能单独决定的。我需要考虑项目整体进度,考虑团队士气,也需要……执行管理层的决策。我确实在相关文件上表达过疑虑,也提出过建议,但最终,我需要服从项目整体的安排。这是我的局限,也是很多一线技术管理者面临的共同困境。”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否放弃专业操守”,而是将问题升华到“技术理想与现实管理的矛盾”、“技术负责人的权责边界”这个更普遍、也更易引起共鸣的层面。这番话,既解释了自己的处境,也委婉地指出了项目管理中可能存在的“技术服从于行政压力”的问题,更容易引起在座一些非技术出身、但经历过类似管理难题的高管的共情。 周老闻言,皱了皱眉,没再追问,但看向叶婧和孙启年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思。 叶婧的脸色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孙启年则有些坐不住了,他干咳一声,开口道:“汪楠的说法,有些推卸责任之嫌。管理层决策固然要考虑多方面因素,但具体的技术把关和风险评估,是技术负责人的天职。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执行决策’上。项目出现的问题,技术团队,尤其是负责人,难辞其咎!” 这是要将火力完全引向汪楠。汪楠早有预料,他平静地看向孙启年,语气依旧平稳:“孙副总说得对,技术把关是我的职责,我从未推卸。我只是在陈述当时的实际情况和决策背景。任何项目决策都有其特定环境和考量,事后复盘,总能找到可以优化的地方。我作为亲历者,有义务将当时的背景、分歧和最终的执行依据,向各位如实汇报,供各位评判。至于责任如何界定,我尊重集团和审计部门的最终结论。” 他再次强调“如实汇报”和“尊重结论”,将皮球踢了回去,同时暗示自己只是“汇报情况”,不参与“责任界定”的争夺。姿态放得很低,但棉里藏针。 会议又进行了近一个小时。其他高管和股东陆续提问,问题涉及项目其他方面的管理细节、技术难点、预算超支原因等等。汪楠一一作答,始终保持着一种坦诚、客观、略带反思但绝不激进的态度。他承认项目管理中存在可以改进的地方,承认自己作为负责人有考虑不周之处,但在具体问题归因上,总是巧妙地结合“客观条件限制”、“团队决策过程”、“管理层综合考量”等多方面因素,绝不将矛头单独引向某个人,尤其是叶婧,但也绝不将责任完全揽在自己身上。 他的表现,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精铁,看似柔软,实则坚韧,在各方力量的拉扯中,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形状,既不碎裂,也不轻易被塑造成他人想要的武器。 最终,叶婧做了总结发言,她没有对审计报告本身做太多评价,只是强调集团会严肃对待审计发现,完善制度,加强监管,确保重点项目健康推进。对于相关责任,她表示会“根据事实,依规处理”。对于汪楠,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汪楠虽然已经离职,但今天的态度是端正的,对问题的认识是清晰的。希望你能吸取教训,在新的岗位上好自为之。” 会议结束。汪楠走出会议室时,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关。叶婧那句“依规处理”和“好自为之”,依旧充满变数。审计报告最终会如何定论,叶婧会如何利用这份报告,孙启年会如何反扑,都还是未知数。 但至少,他没有在高层会议上被当场“定罪”,也没有被逼到彻底撕破脸的地步。他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些时间,也在叶家内部可能存在的派系面前,留下了一个“识大体、顾全局、有担当但也受制于现实”的复杂印象。这或许,能为他换来一丝喘息的空间,以及……未来可能被利用的缝隙。 他刚走出总部大厦,手机震动。是方佳发来的信息,只有三个字和一个表情:“会开完了?[微笑]” 这微笑的表情,在汪楠看来,充满了嘲讽和审视。方佳显然在时刻关注着叶氏内部的动向,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会议的大致情况。她想知道,他在会议上是如何“表现”的,是否“符合”她的期望。 汪楠没有立刻回复。他坐进车里,疲惫地闭上眼。林薇依旧生死未卜,审计风波未平,叶婧的警告犹在耳边,方佳又在步步紧逼……而他能做的,只是在这惊涛骇浪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叶扁舟的平衡,同时,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与阿杰一起,搜寻着那个可能照亮一切黑暗、也可能将一切焚毁的真相火种。 完美无瑕的账目?不,这世上从不存在完美无瑕的东西,无论是账目,还是人心。所谓的完美,不过是无数瑕疵在巧妙掩饰下的暂时平衡。而他,正在这脆弱的平衡木上,寻找着那个能让一切崩塌,或者,让真相显露的,最微小的裂缝。 第205章 自证清白与反将一军 高层会议上的“全身而退”,并未给汪楠带来丝毫喘息。叶婧那句“依规处理、好自为之”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不知何时落下。方佳的“微笑”信息后,接连两天没有进一步的催促或指示,这种沉默反而更让人不安,仿佛在等待他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而林薇,依旧杳无音信,阿杰的搜寻在进入邻省后线索变得更加渺茫,每一次通讯的短暂沉默都加重着汪楠心底的焦灼。 然而,审计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不会轻易停止。周三下午,汪楠再次接到了审计组王审计的电话,通知他第二天上午继续到叶氏总部配合调查,这次的重点,是核查几笔数额巨大、且流程存在“模糊地带”的海外技术授权费用支付。 “汪先生,这几笔款项,发生在你离职前三个月内,总额超过两千万。付款依据是几份补充技术授权协议,授权方是注册在开曼群岛的一家空壳公司,最终受益人信息不明。款项支付流程上,有你的最终审核签字。我们需要你详细说明,当时是基于什么技术评估报告,批准了这些补充授权费用的支付?这些授权的具体技术内容是什么?为什么选择这家背景不明的公司?项目组的原始技术论证记录在哪里?” 王审计在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刻板,但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 两千万,海外空壳公司,背景不明的受益人,自己的最终签字……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清晰无比的可能性——利用职务便利,通过虚假技术授权,进行利益输送,甚至可能是洗钱。这不再是流程瑕疵或决策失误,而是涉嫌犯罪的严重指控!一旦坐实,不仅他在业内的声誉彻底毁灭,更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汪楠握着电话的手心沁出冷汗。他迅速在记忆中搜寻相关的信息。这几笔款项他有印象,是在“新锐”项目研发遭遇某个关键技术瓶颈时,孙启年引入的所谓“海外专家团队”提供的“关键技术包”授权费用。当时孙启年声称这是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能极大缩短研发周期的“核心专利授权”,并要求他尽快完成技术评估和付款流程。他记得自己确实审核过一些技术文档(大多是概念性描述和高层次架构图,缺乏底层细节和源代码),也提出过疑问,但孙启年以“商业机密”、“特殊渠道保密”为由,强调时间紧迫,并暗示这是“上面”同意的特殊安排,最终他还是在孙启年的催促和压力下签了字。 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一个用海外空壳公司、模糊技术授权包装起来的资金转移通道!而自己,成了这个通道上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合法”签字人!孙启年,或者孙启年背后的人,早就做好了将他推出去当替罪羊的准备! “王审计,” 汪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这几笔授权费用,我确实签过字。但当时的情况是,项目遇到关键技术瓶颈,时间非常紧张。孙启年副总亲自引入这个‘海外专家团队’和授权方案,强调是特殊渠道获得的急需技术,并承诺后续会补全详细的技术验证报告。我是在孙副总的一再催促和保证下,基于对项目进度的考虑和对分管领导的信任,才签署了初步审核意见。详细的评估论证过程,包括孙副总提供的原始技术资料和沟通记录,我建议审计组可以调阅当时的项目文件存档,以及我与孙副总的邮件和通讯记录。我相信,原始记录能够反映当时的决策背景。” 他再次将责任引向孙启年,并强调是“基于信任”和“时间压力”,同时提出核查原始记录,暗示自己并非主导者,只是执行环节中的一环。 “原始记录我们自然会核查。” 王审计不置可否,“但你的签字是最终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审核意见。汪先生,作为技术负责人,你应该清楚,没有看到完整、可靠的技术验证报告,就批准如此大额的费用支付,是严重的失职,甚至是……玩忽职守。我们希望你能提供更多细节,证明你当时并非草率行事,或者,指出还有哪些人应该对此负责。” 这是在逼他要么承认自己严重失职,要么就得更明确地指证孙启年,甚至更高层。审计组的策略很明确:抓住这个可能的“硬伤”,穷追猛打,逼他做出选择,从而撬开更大的口子。 挂断电话,汪楠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次的问题比“宏达科技”严重得多,涉嫌的金额和性质也完全不同。孙启年这一手,极其狠辣。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些所谓的“原始技术资料”和“沟通记录”,一定被精心处理过,抹去了关键信息,甚至可能伪造了内容,将责任最大限度地推到他身上。而他当时签字的文件,将成为铁证。 他再次感到那种熟悉的、被巨大阴谋笼罩的窒息感。叶婧的警告,孙启年的陷害,方佳的步步紧逼,还有那只针对他、甚至可能波及到林薇的黑手……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将他拖入深渊。 不,不能坐以待毙。汪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和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孙启年既然敢设下这个局,就必然做好了应对审计调查的准备。那些“证据”很可能已经经过了处理,审计组未必能轻易发现破绽。他必须找到突破口,一个能证明自己清白,甚至能反戈一击的突破口。 他闭上眼睛,开始疯狂回忆与那几笔授权费相关的每一个细节。付款时间、授权协议的关键条款、孙启年当时的口头承诺、经手这笔款项的财务人员、甚至当时项目组里可能对此有印象的同事……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成为救命稻草。 突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闪过脑海。在那几笔授权费支付后不久,大概一两周后,有一次项目组内部的技术讨论会,议题是评估“海外授权技术”的初步集成效果。会上,负责集成的工程师曾抱怨,拿到的“核心代码包”存在大量无法解释的冗余和接口不匹配问题,而且缺少关键的调试文档。当时孙启年也在场,他轻描淡写地将问题归结为“技术实现差异”和“需要时间磨合”,并再次强调“授权方背景特殊,技术独特,要有耐心”。会后,该工程师曾私下找过汪楠,表达过担忧,并提到他试图联系那个“海外专家团队”的技术对接人,但对方留下的联系方式根本无法接通。汪楠当时正被其他技术难题困扰,加上孙启年的压力,没有深究,只是让工程师继续尝试,并把问题记录下来。 “无法接通的联系方式”、“缺少关键文档”、“大量无法解释的冗余”……这些细节,单个看或许不起眼,但组合在一起,尤其是与“海外空壳公司”、“背景不明受益人”联系起来,就构成了强烈的疑点——这个所谓的“关键技术授权”,很可能是个骗局,至少是存在严重瑕疵的。 汪楠立刻拿出与阿杰联系的加密平板,将这段回忆详细记录下来,并特别标注了那位工程师的姓名和可能留有相关记录的工作日志时间段。他需要阿杰的帮助,尝试从已经被审计组封存的项目服务器备份或个人工作记录中,找到当时的会议纪要、工程师的工作日志、甚至任何与那个“无法接通”的联系方式相关的痕迹。这些,都可能成为证明授权存在问题的间接证据。 但仅有这些间接证据,恐怕还不足以完全洗脱他的责任,更别提反戈一击。他还需要更直接、更有力的东西。他需要找到孙启年与那个“海外空壳公司”之间存在利益输送的证据,或者至少是可疑关联的证据。 这谈何容易。孙启年行事谨慎,这种涉及巨额资金的暗箱操作,必定隐藏极深。除非…… 汪楠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方佳。方佳在调查叶氏,在搜集孙启年的“黑材料”。她是否已经掌握了与这几笔“授权费”相关的信息?甚至,这就是她用来攻击叶氏、逼迫自己就范的筹码之一? 很有可能!方佳之前给他的那份针对“新锐”项目的“质询清单”里,就隐晦地提到了“非常规技术合作”和“资金流向可疑”的问题。或许,她手里已经有了某些线索,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抛出,或者,等待他汪楠“主动”去配合、去揭露。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念头。向方佳求援,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他似乎别无选择。审计组明天就要他给出“详细说明”,他必须在今晚之前,找到足够自保,甚至反击的筹码。 他盯着平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不决。联系方佳,意味着更深入地卷入“蓝海”与叶氏的争斗,意味着他将更难摆脱方佳的控制,甚至可能被迫做出更违背本心的事情。但不联系,明天他很可能在审计组的质询下哑口无言,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打上“严重失职”、“可能涉及利益输送”的标签,那将彻底断送他的职业生涯和自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汪楠的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阿杰最后一条关于搜寻林薇的消息上,依旧没有实质性进展。林薇的失踪,孙启年的陷害,审计的逼迫,方佳的算计……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汇聚,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亮起的霓虹和川流不息的车灯。这座城市依旧繁华喧嚣,却无人知晓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想起多年前刚刚加入叶氏时的雄心壮志,想起“新锐”项目初创时的艰难与希望,想起林薇那双执着寻找真相的眼睛,想起阿杰在暗处无声的支持…… 不,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他不能任由孙启年之流逍遥法外,不能让自己和林薇的冒险与牺牲付诸东流,更不能让自己成为这场肮脏交易中无辜的祭品。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部用于与方佳联系的普通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措辞极其谨慎:“方总,关于‘新锐’项目审计,目前聚焦在几笔海外技术授权费用,情况复杂,我这边有些细节可能需要与您沟通确认,以免在配合调查时出现不必要的误解。不知您今晚是否方便?” 他不敢在信息中提及任何具体内容,只是用“细节”和“误解”来暗示问题的严重性和求助的意图。信息发出,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十几分钟后,方佳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汪总,看来审计不太顺利?” 方佳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似乎对情况早有预料。 “方总,情况有些棘手。” 汪楠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审计组盯上了去年第四季度支付给一家开曼群岛公司的几笔技术授权费,总额超过两千万。我有最终签字,但当时是在孙启年的极力推动和保证下,基于不完整的技术资料签的。现在他们质疑授权真实性和我的责任。我需要知道,关于这几笔授权,您这边是否……有更多的背景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方佳意味不明的轻笑声:“汪总,你终于想起来问我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自己扛着呢。” 汪楠心头一紧,方佳果然知道。 “这几笔钱,水深得很。” 方佳继续说道,语气变得玩味,“那个开曼群岛的公司,只是个空壳。钱进去之后,通过几个离岸账户转了几道,最终流向了一些很有趣的地方。至于所谓的‘关键技术授权’……呵呵,我这边拿到了一些有趣的评估报告,来自独立的第三方技术专家,结论是,那些所谓的‘核心代码’,大部分是开源代码的简单打包和混淆,技术含量低得可怜,根本不值那个价。” 汪楠的心猛地一跳。方佳果然掌握了关键证据!而且听起来,是能直接证明授权虚假、资金流向可疑的铁证! “方总,这些材料……” 汪楠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材料嘛,我自然有。” 方佳慢悠悠地说,“不过,汪总,这些东西的价值,你应该清楚。给了你,就等于把刀递给了你。你怎么用这把刀,我很关心。” 这是在谈条件了。方佳不会白白帮他。 “方总,我现在首要的,是自保,洗清自己的嫌疑。” 汪楠沉声道。 “只是自保?” 方佳轻笑,“汪总,审计组,甚至叶婧,现在恐怕不只是想给你定个‘失职’那么简单。孙启年敢这么干,背后肯定有人撑腰,说不定就想一劳永逸地解决你这个‘麻烦’。自保?你拿什么保?就靠你空口白牙说自己是‘被蒙蔽’的?” 方佳的话像冰冷的刀子,戳破了汪楠最后的侥幸。“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方佳的声音变得冷冽,“明天去见审计组,你不用慌。他们问什么,你就如实回答——当然,是选择性地‘如实’。你就说,当时你对授权技术有疑虑,但孙启年以项目紧急、高层特批为由,要求你必须签字。你只是执行者。至于授权真伪、资金流向,你一概不知。然后,你可以‘不经意’地提到,你后来曾尝试联系授权方技术对接人核实,但发现联系方式无效,而且项目组工程师反馈集成存在大量问题。剩下的,就交给审计组自己去查。如果他们‘足够专业’,自然会顺着这些线索,找到更有趣的东西。” 方佳这是在教他如何“反将一军”!表面上,他只是在“如实陈述”,撇清自己;实际上,他提供的“无效联系方式”和“集成问题”,将成为审计组深入调查的突破口。一旦审计组顺着这些线索,查到资金真实流向和授权虚假的问题,那么首要责任人就不再是他这个“执行者”,而是推动此事的孙启年,甚至孙启年背后的人! “那您手里的材料……” 汪楠问。 “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方佳意味深长地说,“也许是通过‘匿名举报’,也许是通过某些‘特殊渠道’透露给审计组。总之,会有人在合适的时机,帮审计组‘打开思路’。而你,只需要扮演好那个被上级压力所迫、心存疑虑却不得不执行的‘前技术负责人’就行了。当然,” 她话锋一转,“下周的行业交流会,我希望看到一个更‘主动’、更‘有见地’的汪总。毕竟,‘蓝海’的顾问,不能总是被动应付,也得展现出一点‘专业价值’,你说是不是?” 这是在提醒他,帮他渡过审计这一关的交换条件,是让他在公开场合,以“蓝海”顾问的身份,对“新锐”项目乃至叶氏,发表更“鲜明”的看法。这比之前暗示的“表达不同看法”更进一步,几乎是公开的批判。 汪楠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方佳这是在逼他彻底站队,在叶氏的伤口上,公开撒盐。 电话那头,方佳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沉默和挣扎,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蛊惑:“汪楠,别犹豫了。叶婧和孙启年已经对你下手了,这次审计就是明证。你想自保,想讨回公道,这是唯一的路。跟着我,‘蓝海’不会亏待你。等这件事了了,叶氏那边,自然有你的好处。别忘了,我们能帮你,也能……”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汪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决绝。“我明白了,方总。谢谢您的……指点。我知道明天该怎么做了。” “很好。” 方佳满意地笑了,“期待你的表现。另外,关于那位失踪的林记者……我也在让人留意。有消息,会告诉你。”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汪楠心脏一缩。方佳连林薇都知道,而且也在“留意”?她到底还知道多少?是关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控和威胁? 但他已无暇细想。挂断电话,汪楠立刻联系阿杰,将方佳提供的关于“授权虚假”和“资金流向”的关键信息(隐去了来源)告知,并让他集中精力,尝试从技术角度找到那“海外授权技术包”存在问题的直接证据,哪怕是一小段代码比对分析,或者可疑的日志记录。同时,他也提醒阿杰,方佳可能也在“关注”林薇的动向,务必小心。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夜深人静。汪楠毫无睡意,他坐在黑暗中,反复推演着明天面对审计组时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斟酌着每一句说辞,每一个表情。 自证清白?不,在叶婧和孙启年已经布好的局里,单纯的“自证清白”几乎不可能。他需要的是“反将一军”,将审计的矛头,巧妙地、不留痕迹地,引向真正该负责的人。利用方佳提供的线索,利用自己掌握的细节,利用审计组想要深挖问题的心态,为孙启年,或许还有他背后的人,埋下一颗致命的钉子。 这很危险,是在刀尖上行走。一旦被叶婧察觉他的真实意图,或者方佳事后反悔,他都可能万劫不复。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林薇生死未卜,审计利剑悬颈,阴谋环伺,杀机四伏。他就像困在斗兽场中央的囚徒,四面八方都是咆哮的野兽和嗜血的看客。退一步是悬崖,进一步是刀山。唯有在绝境中反击,或许才能搏得一线生机。 他拿起那本皮质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方式,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无效联系方式、集成问题、工程师担忧、资金流向、第三方评估、开源代码、空壳公司、孙启年施压、高层特批…… 然后,他划掉了“高层特批”四个字。这个词太敏感,不能提。至少,现在不能。 他将纸页撕下,用打火机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他沉静而坚定的脸庞,眸子里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明天,他将再次踏入那间审计室。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质询、竭力撇清关系的“前负责人”。他将带着精心准备的、淬毒的“实话”,去完成一场看似自保、实则反击的表演。 灰烬飘落,如同他最后的一丝犹豫,燃烧殆尽。 第206章 忠诚背后的锋芒 审计室的空气似乎比上次更加粘稠凝重。依旧是那间临时改造的会议室,依旧是王审计、李审计和那位沉默的记录员,角落的摄像机红灯稳定地亮着,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但今天,坐在审计官对面的汪楠,心境已截然不同。 如果说上一次,他是被迫踏入雷区、步步为营的防守者,那么今天,他更像是一个主动踏入斗兽场、在观众盲区悄悄打磨利爪的角斗士。恐惧依旧存在,但被一种更冰冷、更决绝的东西所覆盖——那是被逼至绝境后,从骨子里渗出的、破釜沉舟的狠劲。 “汪先生,针对昨天电话中提到的,关于向开曼群岛‘先锋科技’支付的三笔、总计两千一百五十万技术授权费的问题,请再次、并详细地说明情况,包括但不限于:技术评估过程、决策依据、您的审核考量,以及后续技术对接和验证情况。” 王审计开门见山,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汪楠,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审计补充道,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请重点说明,在没有完整、可验证技术报告,且授权方背景模糊的情况下,您作为最终技术审核人,是基于何种确信,签署了同意支付的意见。这关系到您是否尽到了勤勉尽责的义务,以及是否存在重大过失,甚至更严重的问题。” 压力扑面而来。汪楠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帮助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垂眸,似乎在回忆和整理思绪,脸上适当地浮现出一丝凝重和……不易察觉的沉重。 “王审计,李审计,”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关于‘先锋科技’的这三笔授权费,确实是我签署的。这也是我离开叶氏前,最后经手的几笔重大付款之一。对于这件事,我……一直有些未尽之言,也有些……遗憾和困惑。” 他用了“遗憾和困惑”这样的词,没有直接辩解,而是先定下了一个带着反思和些许无奈的基调。 “当时,‘新锐’项目在‘动态能效补偿算法’的核心模块上,遇到了难以突破的瓶颈。常规路径进展缓慢,而项目工期和市场竞争压力巨大。” 汪楠开始叙述,语速平缓,将当时的背景娓娓道来,“大概在去年十月初,孙启年副总找到我,说通过特殊渠道,联系到一个海外顶尖的专家团队,掌握了一项与我们需求高度匹配的、已获专利的‘自适应补偿’底层算法,愿意通过技术授权方式与我们合作,能极大缩短我们的研发周期。” “特殊渠道?” 王审计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汇。 “是的,孙副总是这么说的。” 汪楠点头,表情坦然,“他当时强调,这个渠道很关键,对方身份敏感,不愿意公开,所以通过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也就是‘先锋科技’——来操作。他带来了几份高度概括的技术白皮书和架构图,声称是核心技术的概要展示,并保证后续会提供详细的技术文档和源代码进行验证。” “您当时相信了?” 李审计追问。 “从技术角度看,那些白皮书和架构图描述的理念,确实与我们试图解决的核心难题方向高度契合,甚至提供了一些我们未曾想到的新思路。” 汪楠承认,但随即话锋一转,“但作为一名技术人员,我深知‘理念’和‘可实现的代码’之间存在巨大鸿沟。我当即向孙副总提出了质疑:第一,没有看到可运行的代码或详细的算法逻辑验证,无法评估其真实效果和与现有系统的兼容性;第二,授权方背景不明,且通过离岸公司操作,存在法律和后续技术支持的巨大风险;第三,两千万的授权费不是小数目,缺乏充分的、可追溯的技术价值评估报告。” 他精准地复述了当时自己提出的三个关键质疑,条理清晰,完全符合一个负责任的技术负责人的逻辑。这让审计官们微微颔首,至少从程序上看,汪楠并非毫无作为。 “那么,这些质疑,当时是如何解决的呢?或者说,是什么让您最终改变了看法,签字同意的?” 王审计追问核心。 汪楠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混合着回忆、压力和一丝无奈。“孙副总当时的回应是,时间不等人,竞争对手也在布局类似技术。他强调,这项授权是集团高层特批的‘绿色通道’项目,是打破僵局的‘关键钥匙’。他以项目副总的身份,以及‘高层特批’的名义,向我施加了很大的压力。他承诺,授权协议签署后,对方会立即提供可用于集成的代码包和详细文档,并派专家线上支持。至于授权方背景,他解释为‘技术天才的专利保护行为’,并保证一切合法合规,后续如有问题,由他全权负责。” 他将孙启年的“高层特批”、“绿色通道”、“全权负责”等说原封不动地抛了出来,同时强调了自己承受的“压力”。这既解释了最终签字的原因,又将“特殊背景”和“高层背书”的疑点抛了出来。 “所以,您是基于孙副总的口头承诺和保证,以及所谓的‘高层特批’,在技术验证不充分的情况下,签署了同意?” 李审计的语气带着一丝审视。 “不完全是。” 汪楠摇了摇头,表情更加沉重,“在签字前,我确实要求并看到了孙副总提供的、由法务和财务部门会签的‘特殊项目审批单’,上面有孙副总的签字,以及……当时分管财务的陈副总的签字。这份文件,赋予了这笔付款在特定期限内、在满足形式要件(即收到授权协议和形式发票)后即可支付的特殊流程权限。我当时的理解是,这代表了管理层在综合权衡风险与收益后的集体决策。而我作为技术负责人,在确认了授权协议的形式要件(协议本身、形式发票)齐备,且拿到了孙副总承诺的、‘先锋科技’发来的、包含初步代码包和集成指南的加密邮件后,基于对管理层决策的服从,以及对项目进度的考虑,最终履行了签字程序。” 他再次抬出了“管理层集体决策”和“特殊流程”,并提到了“陈副总”的签字,进一步将水搅浑,暗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甚至不是孙启年一个人的决定。同时,他提到了“初步代码包和集成指南”,这是事实,也是后续反击的关键伏笔。 “初步代码包?” 王审计立刻抓住重点,“这个代码包,你们后来验证了吗?效果如何?” 汪楠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事后的懊恼:“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也是我最大的‘遗憾’所在。付款后,我们按照对方提供的集成指南,尝试将代码包集成到我们的测试环境中。但很快,负责集成的王工(汪楠报出了当时具体负责的工程师名字)就发现了大量问题。代码结构极其混乱,存在大量无法解释的冗余模块,接口定义模糊不清,关键算法部分被严重混淆,难以和调试。而且,对方承诺的详细技术文档和持续的专家支持,迟迟没有到位。我们试图通过孙副总提供的紧急联系方式联系‘先锋科技’的技术对接人,但那个邮箱无人回复,电话也始终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 李审计的笔尖在记录本上停顿了一下。 “是的,无法接通。我们尝试了多次,都是空号状态。” 汪楠确认道,语气肯定,“我当时立刻将情况向孙副总做了汇报,并提出了对技术授权真实性和价值的严重质疑,要求暂停后续款项支付,并启动正式的追索和技术验证程序。” “孙副总的反应是?” “孙副总的反应……” 汪楠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客观但意味深长的词:“他要求我们‘克服困难’、‘理解新技术的特殊性’,并再次强调这是‘高层特批’的项目,关系到整个项目的成败,让我们‘内部消化问题’,不要声张。他承诺会去催促对方,但后续……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反馈。不久之后,我就因为个人原因离职了,后续的集成验证工作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他描述了一个完整的、充满疑点的故事线:可疑的授权方、不充分的技术验证、高层压力下的付款、付款后暴露的严重技术问题、无法联系的技术支持、以及上级“内部消化”的指令。他没有直接指控孙启年诈骗,但每一个细节,都在将疑点指向孙启年,指向那个神秘的“高层特批”,指向那笔最终去向不明的巨款。 审计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王审计和李审计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汪楠的陈述,逻辑清晰,细节详实,既有自我反思(承认在压力下签字),也有对客观困难(技术验证不足、授权方神秘)的描述,更关键的是,他提供了可供核查的具体线索:具体的工程师(王工)、具体的技术问题(代码混乱、接口模糊)、具体的异常情况(联系方式失效)、以及孙启年“内部消化”的指令。这些,都指向了超越普通“管理失职”的更深层次问题。 “你提到的‘初步代码包’,现在还在吗?那个无法接通的联系方式,具体是什么?” 王审计问道,声音里多了几分严肃。 “代码包应该还在项目服务器的备份里,具体路径我可以提供。联系方式是一个境外虚拟运营商的号码和一个加密邮箱,孙副总当时给我的,我转发给了王工,具体信息我的工作记录里应该有存档,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 汪楠回答得滴水不漏,并再次强调是“孙副总给我的”。 “关于那两千万资金的具体流向,以及‘先锋科技’的最终受益人,你了解多少?” 李审计问。 汪楠摇了摇头,表情坦诚中带着困惑:“完全不了解。付款是财务部门根据授权协议和形式发票操作的。授权协议上只有‘先锋科技’的注册信息和银行账户。至于钱最终去了哪里,受益人是谁,这不是我的职权范围,也无从得知。这也是我当时最大的担忧之一。” 他将自己定位为一个“被部分信息蒙蔽、虽有疑虑但最终迫于压力执行、且在发现问题后试图汇报但被压制”的技术中层,完美地契合了审计组可能预设的、一个并非主谋但可能失察的角色,同时又巧妙地提供了足以引发更深调查的线索。 接下来的询问,围绕着“先锋科技”授权的更多细节展开。汪楠有问必答,态度配合,但回答始终紧扣“孙副总引入”、“高层特批”、“形式审批”、“后续问题”、“汇报无果”这几个关键点,并反复提及具体的人名、时间、技术细节和沟通记录,为审计组的后续核查铺平道路。 他甚至“主动”提供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但可能关联的细节,比如孙启年那段时间频繁的境外通话记录(他“偶然”在孙启年办公室外听到的),以及“先锋科技”授权协议中几个不寻常的、限制叶氏对授权技术进行反向工程和深度分析的严苛条款(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孙启年以“国际惯例”和“保护核心技术”为由搪塞过去)。 这些细节,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看似零碎,但若被有心人(比如审计组,或者方佳承诺的“匿名渠道”)用合适的线(比如可疑的资金流向)串联起来,就可能勾勒出一幅完全不同的图景。 询问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王审计看汪楠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凝重。“汪先生,感谢你的配合。你提到的情况和提供的线索,我们会进行核实。在最终审计结论出来前,还请你保持通讯畅通,并对此事严格保密。” “我明白,一定配合。” 汪楠站起身,微微颔首,表情依旧沉重而诚恳。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审计组只要不傻,就一定会去核实他提供的所有线索。那些“无法接通的联系方式”、“存在问题的代码包”、“孙启年的可疑指令”,就像一个个路标,最终会将调查的视线,引向孙启年,引向那笔神秘的资金流向。 至于“高层特批”的陈副总,汪楠没有主动提及更多,但他知道,审计组不会放过这条线。叶氏内部,恐怕要起风了。 走出叶氏大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汪楠微微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略带汽车尾气味的空气。审计室里的压抑感稍稍散去,但心头那块巨石并未落地。他知道,今天只是第一步。孙启年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反击。叶婧在得知审计转向后,会是什么态度?方佳承诺的“助攻”是否会如期而至?一切都是未知数。 手机震动,是方佳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如何?” 汪楠回复:“已按约定陈述。提供了代码包路径、失效联系方式、及孙施压细节。审计组已记录,态度严肃。” 方佳很快回复:“很好。‘匿名材料’已准备就绪,会在合适时机递出。记住你的承诺,下周交流会。” 汪楠盯着“承诺”二字,手指收紧。是的,他付出了代价,将审计的火力引向了孙启年,暂时缓解了自己的危机,但也等于正式接过了方佳递来的投名状。下周的行业交流会,他将不得不以“蓝海”顾问的身份,对“新锐”项目,乃至叶氏的管理,做出更尖锐的“专业点评”。那将是公开的、彻底的决裂信号。 他没有立即回复方佳,而是拨通了阿杰的加密号码。电话很快接通,阿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带着一丝兴奋。 “老汪,审计结束了?有突破吗?” “算是暂时稳住,埋了钉子。你那边怎么样?林薇有消息吗?” 汪楠急切地问,这是他最关心的事。 阿杰的声音低沉下去:“有线索,但……不太乐观。我通过特殊渠道追踪那辆套牌商务车,它在邻省一个三不管地界的小镇上停留过,然后信号就彻底消失了。我的人去现场摸过,镇子边缘有个废弃的修车厂,有近期使用的痕迹,里面……发现了一些绑缚痕迹和少量血迹,已经采样送去做快速比对,但需要时间。另外,镇上有人模糊记得,大概三天前,有一辆类似的车,载着几个看起来不像好人、带着一个被麻袋套着头的人形物体离开,往更偏僻的山区方向去了。” 血迹!绑缚痕迹!被麻袋套头!汪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路边的灯柱,才勉强站稳。 “山区……哪个方向?有什么特征?” 他声音干涩地问。 “往西,靠近边境的原始林区,地形复杂,信号极差,而且……” 阿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边有些地方,不太平,据说有私人武装势力活动,甚至可能和跨境犯罪有关联。我已经雇了当地有经验的向导,准备进山搜,但……范围太大,希望渺茫。老汪,你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汪楠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林薇,那个执着、勇敢、带着温暖笑容的女孩,难道真的因为他卷入的调查,遭遇了不测?那些血迹……他不敢往下想。 “阿杰,” 汪楠的声音嘶哑,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加钱,加人,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我要见到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挂断电话,汪楠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却感觉置身于寒冷的冰窖。审计的智斗,方佳的算计,叶婧的威压,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林薇可能遭受的厄运,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叶氏集团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光。那里面,有精致利己的算计,有冷酷无情的倾轧,有隐藏在光鲜外表下的污秽与阴谋。而他,刚刚从里面走出来,用一番精心编织的“坦白”,参与了一场无声的厮杀。 忠诚?他曾对叶氏抱有忠诚,对“新锐”项目倾注心血,但换来的却是猜忌、陷害,成为弃子。如今,他对抗着叶婧的冷酷,与方佳虚与委蛇,在审计面前扮演着无奈的前员工,不过是为了在夹缝中求存,为了揭开掩盖父亲死亡的迷雾,现在,又多了一个必须找到林薇的理由。 这忠诚早已变质,淬炼出的是冰冷而坚韧的锋芒。这锋芒,不再为任何人效忠,只为他心中的公道,为逝去的父亲,为生死未卜的盟友,也为那个在黑暗中挣扎、不愿沉沦的自己。 他转身,汇入匆忙的人流,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狼般的决绝与苍凉。审计的火已经点起,山里的搜寻还在继续,方佳的“承诺”等待兑现,而叶婧,绝不会坐视审计的矛头转向她倚重(或操控)的孙启年。 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已无路可退,唯有握紧手中这柄由谎言、真相、愤怒与希望共同淬炼出的锋芒,在忠诚的废墟上,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