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咎的玄渊剑只出鞘三寸,巷子里的风就变了方向。禁军的脚步整齐压过青石板,把晨光踩得碎了一地。燕明轩单膝跪地,嘴角带血,手里的漆黑骨片还捏得死紧,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云璃靠在墙边,胸口起伏,喉头那股甜腥味越涌越烈。她抬手抹了把嘴,指尖沾上暗红,顺势往裙角一蹭,动作轻巧得像在擦胭脂。
“陛下。”她声音有点哑,却还是笑,“您来得挺快。”
燕无咎没回头,目光锁着燕明轩:“你伤得如何?”
“死不了。”她摆摆手,“就是这玩意儿有点闹腾。”说着拍了下心口,发出空荡荡的回响,“跟有只癞蛤蟆在我骨头缝里打嗝似的。”
燕明轩冷笑一声,撑地站起:“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告诉你,密信已经送出去了,半个时辰内,张辅就会在朝堂上揭发你勾结妖女、祸乱朝纲。到时候,不是我被捕,是你该跪着求饶!”
云璃眨眨眼:“哦?那他可得早点出门,别堵在路上。今早东市杀猪,血水流到街心,踩一脚能滑倒一头牛。”
燕无咎终于迈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残留的紫烟,发出轻微的“嗤”声。他俯视着燕明轩:“你说的密信,是藏在揽月楼地窖里的那份?用北狄火漆封口,盖着狼头印的?”
燕明轩瞳孔一缩。
云璃立刻接话:“哎哟,你还真留了这一手?我说昨夜小六溜进去转一圈,怎么差点被熏晕过去——原来不光烧香,还写字啊?”
燕明轩咬牙:“你们休想拿到它!那地方布了三重符阵,还有南疆蛊虫守着,谁靠近谁死!”
“听着是挺吓人。”云璃慢悠悠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抖开一角,露出黄澄澄的粉末,“可我带了雄黄粉,专克毒虫;又会画辟邪钉,不怕符咒;再加上……”她冲燕无咎扬了扬下巴,“我背后站着个不要命的皇帝。”
燕无咎淡淡道:“我不是为你拼命,是为大秦清君侧。”
“得了吧。”她翻白眼,“你昨夜抱着我后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说什么‘别硬来’‘小心点’,温柔得我都想给你绣个荷包。”
禁军队长猛地低头,假装咳嗽。
燕明轩脸色铁青:“你们当真要闯?那地窖底下不止有密信,还有我从北狄带来的噬魂蛊母。一旦惊动,方圆十里活物皆成傀儡!”
云璃歪头想了想:“那咱们得赶在它醒之前溜出来。不然等它控制了你,你一边流口水一边喊‘姐姐抱抱’,多难看。”
“我没工夫听你胡闹。”燕无咎转向禁军队长,“封锁整条街,任何人不得进出。另派两队去东、西巷口埋伏,若有异动,立即放箭。”
“是!”
“等等。”云璃忽然伸手拦住,“你打算强攻?那密信要是被烧了怎么办?或者触发什么机关,自动化成灰?”
燕无咎沉默片刻:“那你有何计?”
“简单。”她咧嘴一笑,“我去偷。”
“不行。”他断然拒绝。
“你有更好的主意?”她反问,“难不成你想让禁军举着盾牌往下跳,一个个试哪块地板会喷毒针?再说了——”她指了指自己鼻子,“我是狐狸,最擅长钻洞、偷东西、装无辜。当年在青楼,多少达官贵人把私房钱藏进裤裆,最后不也让我顺走了?”
燕明轩冷哼:“你倒是坦诚。”
“我向来实在。”她拍拍裙子,“不像某些人,表面风流王爷,背地里连狗都喂毒药练胆。”
燕无咎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松口:“可以。但你不能一个人去。”
“你要陪我?”她挑眉。
“我带两个人。”他道,“贴身护卫,轻功最好,闭气功夫一流。”
“行。”她点头,“不过事先说好,进了地窖你得听我的。我要蹲你就不能站,我要屏息你就不能打呼噜。”
“我从不打呼噜。”
“那昨晚是谁睡着了还哼《将军令》?调都不准。”
围观禁军集体低头。
燕明轩趁机冷笑:“你们就这么走?不怕我逃?”
燕无咎回头看他:“你若敢动,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腿。等云璃拿到密信,再砍你另一条。”
“狠。”燕明轩笑出声,“可我喜欢。毕竟……”他抬起左手,缓缓摘下那枚刻着“弑”字的玉扳指,轻轻放在地上,“我也不是没准备后招。”
云璃眯眼:“你玩什么花样?”
“没有。”他摊手,“我只是觉得,戴着它见姐姐,不太礼貌。”
她嗤笑一声,弯腰捡起扳指,在阳光下一照:“还挺亮。回头拿去当铺换俩包子,够我吃三天。”
说罢转身就走,裙裾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尘。
燕无咎跟上,低声问:“真没事?”
“没事。”她头也不回,“就是刚才那一脚踹得有点猛,膝盖现在咯噔咯噔响,跟破风箱似的。”
“下次轻点。”
“那你下次别总挡在我前面。”她斜他一眼,“我又不是纸糊的,经得起几下打。”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身后跟着两名黑衣侍卫,脚步轻得像猫。揽月楼大门紧闭,门缝里渗出淡淡的紫雾,闻着像坏掉的桂花酿混了铁锈。
云璃停下,从发间抽出狐尾玉簪,往门缝一点。金线蜿蜒而入,片刻后缩回,簪尖微微发黑。
“有符咒。”她皱眉,“阴煞锁魂阵,专防活物进出。不过……”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幸好我让小六提前拓了一份解阵图。”
“你怎么总有这种东西?”燕无咎问。
“我在青楼混的时候,老鸨教的。”她边说边把黄纸贴上门板,手指快速画了几道,“她说做生意要留退路,万一哪天官府抄场子,好跑得快。”
笔画落定,门板“咔”地一声轻响,紫雾散开一道缝隙。
“成了。”她推门,“走吧,别蹭门口,蚊子都比你利索。”
四人鱼贯而入,脚下是熟悉的青砖走廊,两侧挂着褪色纱帘。昨夜宴席的残局还没收拾,桌上酒壶歪倒,瓜子壳撒了一地。
云璃走在最前,鼻子不停抽动:“味道是从地下传来的,比外面浓十倍。而且……”她突然停步,“有人刚下来过。”
“你确定?”燕无咎低声问。
“我鼻子灵。”她指了指鼻尖,“刚才路过厨房,连灶台底下耗子啃了半块饼都闻得出来。这会儿地窖门口有股新脚印的味道,鞋底沾了泥,还带着点马粪香——八成是送信的腿脚太快,忘了换靴子。”
燕无咎示意两名侍卫警戒,自己跟着她走向后院。地窖入口藏在柴房角落,一块活动石板盖着,上面堆满劈好的木柴。
云璃蹲下,掀开一角,冷气扑面而来。
“下面有机关。”她指着石板边缘细小的凹槽,“踩错一步,头顶就会落下铁笼,把你关在里面,然后地板翻转,直接扔进蛊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在戏班看过类似的机关。”她理直气壮,“那时候老板说这是‘活人献祭’的布景,其实就为了省人工搬道具。”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银针,轻轻探入凹槽,左三右二,中间轻敲两下。只听“嗒”一声,石板平稳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走?”她回头问。
“你先。”燕无咎道,“我在后面护着。”
“你倒是会占便宜。”她嘀咕一句,却也没反对,率先迈步下去。
台阶潮湿,墙壁上爬满青苔。越往下,空气越闷,那股紫雾也越浓,混着腐叶与蜜糖的气息,让人脑袋发沉。
云璃一边走一边嚼薄荷叶:“这味道越来越恶心了,跟谁把臭豆腐泡进糖水里煮了一样。”
燕无咎紧跟其后:“你还能撑住?”
“能。”她拍拍脸颊,“我现在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找到密信,揍燕明轩一顿,然后回去睡个午觉。”
阶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心嵌着一面铜镜,镜面泛着诡异的绿光。
“照妖镜。”云璃啧了一声,“专门对付我们这类的。”
“能破吗?”
“能。”她从耳后取下一粒珍珠耳钉,往镜面一弹。“叮”地一声脆响,绿光晃了晃,随即暗下。
“你连耳钉都是法器?”燕无咎问。
“那是。”她得意,“洗澡都不摘,生怕哪天半夜有鬼敲门。”
门“吱呀”推开,地窖全貌显露眼前。
不大,约莫两间屋子大小。正中央摆着一张黑木案几,上面供着一只青铜鼎,鼎中燃着紫雾袅袅。案几后方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九尾狐被锁链缠绕,下方插着七把匕首,每把都沾着暗红。
“品味真差。”云璃评价,“挂这个还不如挂幅春宫图,起码看着喜庆。”
燕无咎目光落在案几上:“密信。”
果然,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静静躺在那儿,狼头印记清晰可见。
云璃刚要上前,忽听“咔哒”一声轻响。
她猛地顿住:“别动!”
话音未落,头顶横梁突然裂开,数十根淬毒钢针如雨射下!
两名侍卫反应极快,拔刀格挡,“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总算护住三人。
“好险。”她拍拍胸口,“这要是慢半拍,咱们就得变成刺猬三兄弟。”
“机关触发了。”燕无咎沉声道,“不能再贸然靠近。”
云璃蹲下,从裙摆撕下一小条布,绑在一根枯枝上,做成简易探杆。她小心翼翼伸向密信,眼看就要碰到——
“轰!”
地面猛然震动,案几四周升起四根石柱,柱顶喷出紫雾,瞬间结成半透明屏障,将密信牢牢护住。
“哎哟喂。”她往后跳一步,“还挺智能,知道设防?”
“这不是普通机关。”燕无咎盯着屏障,“是用蛊虫驱动的活阵。只要有人试图触碰密信,就会激活防御。”
“那咋办?”一名侍卫问,“强拆?”
“拆了信也毁了。”云璃摇头,“得智取。”
她绕着屏障走了一圈,忽然蹲下,耳朵贴地听了听:“底下有动静。”
“什么?”
“像心跳。”她皱眉,“不对……是呼吸声。这屏障是活的,靠吸食周围生气维持。也就是说——”她眼睛一亮,“它怕饿。”
“所以?”
“所以咱们耗着。”她一屁股坐下,“它喷它的雾,咱们坐这儿嗑瓜子。等它力气不够了,自然就散了。”
“你身上带瓜子?”燕无咎问。
“带了。”她还真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昨儿偷吃的,一直没吃完。”
侍卫默默后退两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紫雾渐渐稀薄,屏障也开始出现裂纹。云璃时不时伸手戳一下,每次都被弹回来,但她乐此不疲。
“你说燕明轩为啥非得搞这么复杂?”她边戳边问,“直接烧了不就完了?”
“他要的不是销毁证据。”燕无咎道,“是要让它成为诱饵,引你我前来,再一网打尽。”
“哦。”她恍然,“所以他刚才在巷子里故意露馅,就是为了让我们追到这里?”
“正是。”
“那他还真了解我。”她嘿嘿一笑,“我就爱吃这套——别人越不让干的事,我越要试试。”
正说着,屏障“啪”地一声碎裂,化作飞灰。
云璃立刻扑上去,一把抓起密信,翻来覆去检查:“没烧没烂,字迹清楚,火漆完整。完美!”
“快走。”燕无咎拉她,“阵法已破,恐怕另有预警。”
四人迅速返回阶梯。刚踏上第一级,身后突然传来“嗡”的一声低鸣,像是某种生物苏醒的震颤。
云璃回头一看,脸色变了:“糟了。”
只见那青铜鼎中,紫雾翻滚,竟凝聚成一只半透明的巨蝎虚影,尾钩高扬,正缓缓转向他们。
“噬魂蛊母?”燕无咎握紧剑柄。
“嗯。”她咽了口唾沫,“看来咱们吵醒它了。”
“能甩掉吗?”
“能。”她 already 开始往上爬,“但它会追。这种东西认气息,尤其是……”她顿了顿,“尤其是纯血狐妖的味道。”
“那就让它追。”燕无咎道,“我断后。”
“你别犯傻。”她拽他胳膊,“你伤还没好利索,刚才又用了闭气诀,脸都青了。”
“我不走。”他站定,“你带着密信先上去,交给禁军队长。我拖住它。”
“你当我傻?”她瞪眼,“我跑了你死了,回头史书写‘狐妃贪生怕死弃君于危难’,我找谁哭去?”
“没人会写这个。”
“我会在意。”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开口:
“一起走。”
“不准逞强。”
最终还是云璃妥协:“行,你断后,但不准回头打。听见没?跑就是了。”
“好。”
两人带着侍卫急速上攀。刚冲出地窖,铁门“轰”地自动闭合,紧接着,一股剧烈冲击从下方炸开,整栋楼都晃了三晃。
“它出来了!”一名侍卫惊呼。
云璃一把推开柴房屋门,外头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环顾四周:“马呢?刚才拴在后巷的那匹枣红马?”
“不见了!”另一名侍卫道。
“准是被刚才的动静惊跑了。”
“没关系。”她咬牙,“咱们跑。”
四人刚冲出揽月楼后门,忽然听得“嘶——”的一声尖啸,柴房屋顶“哗啦”塌陷,一团紫雾裹着巨蝎虚影腾空而起,双螯开合,直扑而来!
“散开!”燕无咎低喝。
众人四下闪避。云璃抽出狐尾玉簪,往地上一划,画出一道火线。火焰腾起,暂时挡住蛊母去路。
“它怕火!”她喊,“但撑不了多久!”
“东巷有埋伏。”燕无咎道,“去那边!”
“不行!”她拉住他,“燕明轩早算准我们会往东跑,那边肯定有陷阱!走西巷!”
“西巷不通主街!”
“我知道!”她吼回去,“但我昨天在狗窝里藏了把短刀,顺路还能拿!”
燕无咎愣了半秒:“……你什么时候养成这种习惯的?”
“保命要紧!”她拽着他狂奔,“等活下来再批评我!”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西巷,身后蛊母紧追不舍,所过之处,砖墙腐蚀,野猫惨叫。云璃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雄黄粉,反手撒出。黄粉遇紫雾,“嗤嗤”作响,勉强减缓速度。
“快到了!”她指着前方,“第三个垃圾筐后面,有个缺口可以钻进民宅!”
眼看就要抵达,忽然巷口人影一闪——
是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挑着担子慢悠悠走来,完全没意识到危险逼近。
“让开!”云璃大喊。
老汉抬头,茫然不解。
蛊母已扑至半空!
千钧一发之际,云璃猛地将燕无咎往前一推:“接着跑!我去救他!”
她折身冲回,玉簪化作长鞭,卷住老汉腰身,狠狠一拽。老人飞出数尺,摔进旁边院门。
而她自己却被蛊母一爪扫中肩头,整个人撞上墙壁,咳出一口血。
“云璃!”燕无咎回头,就要冲回来。
“别管我!”她挣扎站起,抹去嘴角血迹,冲他吼,“拿着密信!去宫里!别回头!”
她转身面对蛊母,手中玉簪猛然插入地面,口中疾念咒语。金光炸开,形成一圈狐火结界,暂时困住怪物。
燕无咎站在原地,拳头紧握。
“走啊!”她尖叫,“愣着干什么!等我给你写遗书吗!”
他终于咬牙转身,带着两名侍卫冲向民宅缺口。
云璃喘着粗气,看着结界外狰狞的蛊母,喃喃道:“小狐狸今天可真是倒霉……”
她从发间拔下最后一根发钗,指尖渗出血珠,滴在钗头。
“不过——”她咧嘴一笑,露出一点尖牙,“谁说我只会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