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世重生:我夺回江山》 第1章:青楼灯起,花魁初现 大秦永昌三年,春三月十五。 京城南坊,醉月楼。 天刚擦黑,街面还没全暗下来,醉月楼的灯笼就一盏接一盏亮了。红纱灯挂在檐下,风吹着轻轻晃,映得门前青石路也染上一层暖色。老鸨穿件桃红褙子,手里捏着银烟杆,站在门口张望。 她等的人来了。 巷口那头走来个女子,步子不紧不慢,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茜色长裙绣着缠枝纹,发间簪着一支玉簪,瞧着普通,可走近了才发现簪头会随着脚步微微颤动,像活的一样。 老鸨咧嘴一笑:“可算到了,我这眼皮跳了一整天。” 女子站定,抬手将耳边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眼尾一点淡金痕迹,又很快用指尖轻轻一抹,那颜色便消失了。她笑道:“姐姐急什么,今晚才刚开始呢。” “能不急吗?”老鸨抽了口烟,“今儿来了不少贵客,都打听新来的头牌长什么样。我说了,美是真美,可能不能镇住场子,还得看你自己。” 女子眨眨眼:“那您就放心让我去试试水?” “你不就是干这个的?”老鸨吐出一口烟雾,“名字想好了没?‘云璃’太扎眼,听着就不像人名。” “银霜。”她说,“天上落下来的霜,干净,凉快,还抓不住。” 老鸨点点头:“行,银霜姑娘——打今儿起,你就是咱们醉月楼的头牌了。” 楼上雅间已经坐满了人。有穿锦袍的富商,有戴玉冠的文士,还有几个披甲带刀的武官,说话声音压得不高,眼神却四处乱瞟。他们都在等,等那个传说中从不露面的新花魁。 楼梯响了。 所有人抬头。 她上来了。 一身茜色长裙曳地而行,玉簪在烛光下泛着微光。脸上脂粉薄匀,衬得皮肤白净,眉眼却不施重彩,反倒显得清冷。走到栏边,她扶着雕花木栏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让满楼都静了下来。 “各位爷,今夜初见,奴家献一曲,不成调,莫怪。” 她说完,没等回应,转身从侍女手里接过一把琵琶。琴身乌木所制,弦线银丝缠绕,看着就不便宜。 手指一拨,音起。 曲名《狐吟》。 开头几声低缓,像是夜里风穿过林子,接着节奏渐密,指法翻飞,琴音忽远忽近,竟让人觉得屋里多了几分凉意。有人皱眉,以为是窗没关好,回头去看,却发现门窗都紧闭着。 再听时,曲调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琵琶声,而是夹杂了些别的——像是远处山涧流水,又像林中鸟鸣,甚至有人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类似兽类低吼的声音,短促,却不刺耳。 楼下的客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曲子……以前没听过啊。” “可不是嘛,听着不像人间的东西。” “邪性,但也上头。” 坐在角落的一个灰衣男子原本低头喝酒,这时也抬起头,盯着楼上的女子看了许久,忽然低声对身边人说:“她眼里有光。” 身边人没应,只默默把酒杯放下。 楼上,银霜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抬手抚过琴弦,轻轻一勾,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片刻后,楼下爆发出喝彩声。 “妙啊!” “这才是真正的才艺!” “难怪老鸨敢捧她当头牌!” 银霜起身,朝四周浅浅一礼,嘴角含笑,不骄不躁。她知道,这一晚,她成了。 老鸨在楼下看得直点头,心里石头落地。她转身对身旁的小厮说:“去厨房,把那坛桂花酿开了,今晚庆功。” 小厮应声要走,却被她叫住。 “等等。”老鸨眯着眼看向楼上,“先别忙着高兴。那几个贵客,一个都没鼓掌。” 银霜当然也看见了。 靠窗那桌坐着三个男人,穿得体面,举止也规矩,但从她出场到现在,连筷子都没动一下。中间那个戴玉扳指的,一直拿扇子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不动声色,转身对身边的丫鬟说:“去,给那桌送壶新茶。” 丫鬟应声而去。 银霜则退回屏风后,坐下喘口气。方才那一曲耗了不少力气,尤其是最后那段幻音,得靠妖力维持,稍有不慎就会露馅。 她摸了摸眼尾。那里又有点发热,像是妖纹要往外冒。她赶紧掐了下虎口,压住气息。 “不能在这儿出事。”她对自己说。 屏风外,送茶的丫鬟回来了。 “姑娘,他们没接茶。” “哦?”银霜挑眉,“怎么说?” “那人拿扇子一拨,茶壶摔地上了。他说……”丫鬟顿了顿,“说这茶不够资格配他喝。” 银霜笑了。 她站起身,重新整理裙摆,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妖纹完全遮住,才缓缓走出去。 这次她没回栏边,而是直接往那桌走。 三人见她过来,依旧不动。只有中间那人把扇子放下,露出一张俊秀的脸,左眼下一颗泪痣,笑起来温和,眼神却冷。 “银霜姑娘亲自来?”他语气轻佻,“我们可不敢当。” 银霜在他面前站定,不恼不怒:“刚才一曲,不知入得了公子耳否?” “曲是好曲。”他摇着扇子,“只是听着……不太像人在弹。” 旁边两人立刻附和:“是啊,倒像是山野精怪在哭诉。” “莫不是用了什么邪术?” 银霜还是笑:“公子若觉得邪,不如换个地方听小曲?我们这儿还有唱小调的妹妹,保准接地气。” 那人哈哈一笑:“你倒是会做生意。” 他忽然收住笑,盯着她:“不过我劝你一句,狐狸再聪明,也别在猎人面前露尾巴。” 银霜眼角微动,面上仍平静:“公子说笑了,奴家只是个卖艺的,哪懂什么狐狸猎人。” 她转身要走,那人却又开口。 “等等。”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牌子,放在桌上。漆黑底色,刻着一只展翅鹰。 “明日晚宴,宫里办的。你若还想在这行混下去,最好来一趟。” 银霜看了一眼,没碰。 “谁请?” “燕明轩。”他报出名字,笑意更深,“听说你很会哄人开心,我想看看,你能让我笑几声。” 银霜终于回头看他一眼。 “那公子可得准备点掌声。”她说,“不然,怕是撑不到曲终。” 第2章:幻术魅影,权贵轻佻 醉月楼的夜还没散,楼上楼下依旧热闹。银霜从那桌冷脸客人面前退下后,也没回屏风后歇着,只在楼梯口站了会儿,指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方才那一曲《狐吟》用上了幻术引音,妖力走得深了些,眼下脑袋里像是有根弦绷得太久,嗡嗡地响。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掌纹泛着淡淡的热,那是妖气运转过后的余温。这感觉她熟得很,就像小时候长老说的:“你娘当年也是这样,弹完一曲,手心发烫,人却笑得比谁都轻快。”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抬眼扫了圈大厅,那些鼓掌喝彩的人还在划拳行令,唯独靠窗那桌三人已经走了,桌上茶壶碎了一地,残水顺着砖缝往外淌。老鸨站在柱子后头朝她使眼色,她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姑娘。”小厮端着托盘上来,“厨房刚煨好的莲子羹,说是给您压惊。” 银霜接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笑道:“我哪有那么娇气,一曲都撑不住?” “可那位爷……”小厮压低声音,“留了牌子,您看见了吧?” “看见了。”她把碗放下,“燕明轩三个字,刻得还挺深。” 小厮不敢接话,只默默收回托盘走了。 银霜没再理会,转身进了后厢房。屋里点了盏油灯,墙上影子晃动,她坐在镜前,取下发间玉簪。簪子轻轻一转,顶端微光一闪,竟映出窗外没有的月亮——这是狐族的小把戏,能照出人心底最怕的东西。她本不想用,但今夜那人说的话太准,准得让她心里发毛。 镜中浮起一团雾,渐渐显出画面:依旧是醉月楼的大厅,但她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个穿黑袍的男人,手里拿着符纸,正往她裙角贴。她猛地回头,屋里没人。 她冷笑一声,把玉簪插回去。“装神弄鬼的本事,还轮不到你们教我。” 外头忽然传来吵嚷声。 她皱眉起身,推门一看,原来是东边雅座那边闹起来了。一个穿锦缎圆领袍的胖子歪在椅子上,手里拎着酒壶,嘴里胡言乱语,身边两个随从拉也拉不住。 “老子……老子今天非要见那个什么银霜!头牌?头牌就能不见我?”他拍着桌子,“我爹是张府管家!知道不?管着三十六间库房!她说不见就不见?笑话!” 老鸨急匆匆赶过去,赔着笑脸:“哎哟我的大少爷,您喝多了,先歇会儿,改日再来也是一样……” “不行!”那人一把推开她,“我现在就要见!不然我就掀了你这破楼!” 周围客人纷纷侧目,有人摇头,有人偷笑。这种场面在青楼不算稀奇,总有些自以为有点背景的公子哥耍酒疯,图个新鲜劲儿。 银霜站在走廊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整了整衣袖,缓步走下楼梯,裙摆扫过台阶,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那桌前时,那人正仰头灌酒,嘴角溢出的酒液顺着下巴滴到胸口。 她也不恼,轻声道:“这位公子,想要见我,也不必这般费劲。” 那人愣住,酒壶停在半空,眯着眼看她:“你……你就是银霜?” “如假包换。”她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过他手边的酒壶闻了闻,“桂花酿加了梅子汁,甜是甜了,就是容易上头。公子这模样,怕是三杯就倒了吧?” 旁边随从尴尬地笑:“姑娘说得是,我们少爷平日一杯黄汤都不沾,今儿是……是高兴过头了。” 银霜点点头,忽然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没人看清她做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桌上那只空茶杯突然满了,清亮的液体冒着细泡,还飘着片梅花瓣。 胖子瞪大眼:“这……这哪来的酒?” “你说呢?”银霜眨眨眼,“天上掉下来的,还是我变出来的?” 他伸手要去碰杯子,却被随从拦住:“少爷小心!这……这怕是有诈!” 银霜笑出声:“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他。”她转向胖子,“你不是想见我吗?现在见着了。你想听曲?想看舞?还是……只想闹事?” 胖子脸涨得通红,结巴道:“我、我想……我想请你去我家府上唱一晚,十两银子,现付!” “十两?”她歪头想了想,“一顿饭钱而已。你家管家真这么有钱?” “我爹说了!只要能把你说动,赏金翻倍!” “哦?”她挑眉,“那你爹是谁啊?能让管家的儿子满嘴喷酒来点花魁?” “我爹姓赵!”他挺起胸,“司礼监赵大人家的远亲!怎么样,吓住你了吧?” 银霜眼神微闪,面上却不动:“原来如此。那我还真得给你几分面子。” 她站起身,绕到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胖子顿时身子一僵,满脸通红。 “不过呢……”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你要是再敢对老鸨动手动脚,下次我就让你从这儿爬出去,连裤子都提不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指尖微微一动。 胖子忽然打了个哆嗦,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裤腿往下直流水。他低头一看,当场傻眼——裤子湿透了,地上还积了一小滩,味道竟是尿骚味。 “我、我我没……”他脸色煞白,转身冲随从吼,“谁给我使坏?!” 随从也懵了:“少爷您刚才还好好的……” 老鸨憋着笑上前:“哎哟,这是喝多了吧?来人,送少爷去后院醒酒!”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架着他往外走,胖子一路喊冤,说什么“有妖术”“被暗算”,可没人当真。醉月楼的老客都知道,惹了头牌,轻则做噩梦,重则回家发现祖坟冒烟,这位少爷能只是尿裤子,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银霜站在原地,拍了拍手,像掸灰似的。 “姐姐厉害。”小六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蹲在角落啃梨子,“一句话让他社死,还不脏手。” “少在这儿贫。”她瞥他一眼,“盯紧点,今晚不对劲。先是燕明轩的人递帖子,现在又来个冒充权贵亲戚的醉鬼,一个两个都想试试我深浅?” 小六咽下一口梨,嘟囔:“要我说,直接放火烧了他们床帐,看谁还敢上门找事。” “烧了倒是痛快。”她走向楼梯,“可我还得在这儿待几天。火不能明着放,得等人自己踩进去。” 她回到厢房,刚坐下,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个陌生面孔,穿着青布短打,像个跑腿的。他手里捏着张红帖,敲了敲门就进来,也不行礼,直接把帖子往桌上一搁。 “宫里燕大人府上的请帖,请银霜姑娘明日酉时赴宴,不得有误。” 银霜没动,只问:“哪个燕大人?” “还能有几个?”那人冷笑,“明日晚宴,持鹰牌者皆知。” 她说:“我不认得什么鹰牌燕牌,只知道做生意得讲规矩。你主子请人,连名字都不敢露全,是心虚还是怕报应?” 那人脸色变了变,没接话,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银霜拿起那张红帖,轻轻打开。里面一张洒金笺,墨迹工整写着时间地点,落款处盖了个印,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鹰,边缘隐隐泛着暗红,像是用血调过墨。 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一笑。 “燕明轩……你以为给我块牌子,我就得乖乖上门?”她把帖子丢进灯焰里,火苗一窜,纸页卷曲焦黑,“想看我出丑?行啊,我给你看点新鲜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动烛火,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街对面屋檐下,有个黑衣人躲在暗处,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正对着这边。 她不动声色,手指在窗框上轻轻一点。 下一瞬,那人的视线变了——他看见的不再是醉月楼,而是一座荒庙,庙门口站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他,长发披散,缓缓转过头来…… “啊!”他惊叫一声,往后跌坐,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一面铜镜。 等他爬起来再看,对面还是醉月楼,灯火通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不敢再看了,抱起东西仓皇离去。 银霜关上窗,自言自语:“幻术嘛,不就是让人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你们想探我底细,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疯。” 第3章:月夜高悬,权贵挂墙 银霜烧了那张红帖,火苗刚舔上纸角,窗外的夜风就猛地一抖,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她没理会,只将烧剩的灰烬吹向窗缝,看它们打着旋儿飘出去,落在对面屋檐下那人的鞋面上。 那人正低头拍灰,动作僵住,抬头往这边望来。可醉月楼的灯笼晃得厉害,光影错乱,他只看见个模糊人影站在窗后,裙摆轻动,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咽了口唾沫,转身快步走了。 银霜关窗,顺手把狐尾玉簪转了个方向,发间金光微闪,妖力收回体内。她坐回桌边,端起小厮先前送来的莲子羹,已经凉透了。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腻得发齁。 “这厨房是想齁死我,好省棺材钱?”她嘟囔着,把碗搁下。 小六蹲在房梁上啃梨,闻言差点呛住:“姐姐你少骂两句成不成?再闹下去,明天全城都知道醉月楼有个会法术的花魁,非得招来国师府的人。” “那就让他们来。”她翘起嘴角,“我正好缺个练手的。” 话音未落,外头又响起了动静——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叫骂,而是一阵古怪的“吱呀”声,像是木头被慢慢掰弯,又像有人踩着高跷走过来。 银霜皱眉起身,刚拉开门,就见走廊尽头站着个人。 确切地说,是挂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圆领官服,腰佩乌木牌,正是白日里送帖的那个跑腿差役。此刻他双臂张开,背贴墙壁,整个人像被钉住似的悬在半空,脚离地三寸,脑袋歪着,眼睛睁得老大,却一动不动。 银霜走近两步,仰头看他:“喂,装神弄鬼也不挑地方?这是要演吊死鬼?” 那人没反应。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依旧没动静。再伸手探他鼻息,一丝气都没有。 “死了?”她嘀咕,“这才多大工夫?从我这儿走出去不到两盏茶的时间吧?” 小六跳下房梁,凑过来看了眼,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自然死的。你看他手指……” 银霜顺着看去。那人十指弯曲如钩,指甲泛着青黑,指尖还凝着点湿漉漉的东西,像是汗,又不像。 她用帕子裹住手指,轻轻一碰,那液体立刻沾上布面,发出轻微的“滋”声,帕子边缘竟开始发黄卷曲。 “有毒。”她甩开帕子,“还是见血封喉的那种。” 小六缩脖子:“谁下的手?燕明轩?赵全?还是哪个不知道名字的?” “不急。”银霜退后两步,打量整面墙,“人是活生生走出来的,怎么变成墙上挂件的?总不能是他自己往上撞吧。” 她说着,伸手按了按墙面。 砖石冰凉坚硬,毫无异样。她又绕到侧面,借着廊灯细看,发现那人身后的墙皮有些发胀,颜色也比别处深一块,像是被水泡过。 她眯眼,忽然抬手,在空中划了个圈。 一道淡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如同笔尖划过水面,留下短暂波痕。这是狐族探查咒印的小术,不伤人,但能照出隐匿痕迹。 纹路扫过墙面,刹那间,几道交错的红线浮现出来,组成一个残缺的符阵,中心正好对准那差役的心口。 “控形符。”她冷笑,“拿活人当傀儡使,还嫌不够丢人?” 小六瞪眼:“这不是赵全那一派的手法吗?听说他能把死人吊起来走路,没想到连活的也能挂墙上。” “手法是他的,可这符阵画得马虎。”她摇头,“要是真想杀人,直接割喉更快。挂这儿,是故意给我看的。” “显摆?”小六挠头。 “是挑衅。”她盯着那张死人脸,“告诉我:你不配合,下一个就是你。” 她话音刚落,那具尸体忽然动了。 不是抽搐,也不是滑落,而是缓缓转过头,直勾勾“看”向她。 银霜眉毛都没动一下。 “哟,还带附加服务的?死人都能回头打招呼?” 她抬手,指尖凝聚一点妖光,朝那符阵中心轻轻一点。 “啪”的一声轻响,像是热水浇上冰面。墙上的红痕瞬间崩裂,差役的身体一软,直挺挺摔下来,“咚”地砸在地上。 小六吓得往后蹦两步:“姐姐!你、你把他真弄下来了?” “不然呢?”她掸了掸袖子,“难不成留他在上面当门神?” 她蹲下身,翻开那人眼皮看了看,瞳孔已散,确实断气了。再摸他后颈,皮肤下有块硬物,像是被塞了东西。 她抽出随身小银刀,划开一道小口,用刀尖一挑——一枚铜片掉了出来,只有指甲盖大,刻着个“张”字。 小六捡起来瞧:“张?张辅?他掺和这事?” “未必是他亲自动手。”银霜站起身,“但敢用这个姓,说明不怕人查。要么后台硬,要么……根本不在乎我查到谁。” 她把铜片收进袖中,转身往楼梯走。 “哎?姐姐你去哪儿?”小六忙跟上。 “还能哪儿?”她头也不回,“既然人家把戏台子搭好了,我不去捧个场,岂不是辜负了这份‘心意’?” “你是说……去赴宴?” “不是赴宴。”她脚步不停,“是上门做客,顺便看看,谁家墙皮该翻新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老鸨正在大厅清点账本,听见动静抬头,一看银霜披了件外裳要出门,赶紧起身拦:“姑娘,这都什么时辰了?外头乱得很,您可不能随便出去啊!” “乱?”银霜笑,“刚才不还好好的?顶多墙上多了个摆设,又没塌房。” 老鸨脸色发白:“那、那可是死人!挂在咱们楼里,传出去还怎么做生意?” “怕什么?”银霜拍拍她肩,“官府还没来呢,你就愁起生意了?再说了,人又不是我杀的,是自己爬墙上挂的,我能有什么责任?” 老鸨语塞,结巴道:“可、可您这时候出门……万一……” “万一撞上凶手?”银霜眨眨眼,“那正好,省得我满城找。再说了,我不去,明天可能就不是挂墙上了,是挂房梁上吊灯笼,那才热闹。” 她说完,径直推开大门。 夜风扑面,街上冷清,只有几盏孤灯摇晃。对面屋檐下早没人影,方才那个盯梢的早已逃得不见踪迹。 小六紧跟其后,压低声音:“姐姐,咱们就这么走?要不要换个样子?” “换什么?”她问。 “比如……你变个男人?或者我变只狗在前头探路?” “不用。”她抬手,轻轻抚过眼尾,脂粉遮掩下的淡金妖纹微微发热,“就这样去。让他们看看,银霜姑娘今夜出门,没坐轿,没带丫鬟,连把伞都没撑,就敢踩着月光走夜路。” 她迈步前行,茜色长裙扫过青石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六在后头小跑跟着,忍不住嘀咕:“可我觉得……这事太邪门了。一个送帖的差役,转头就被挂墙上,还留个‘张’字……这不是明摆着引你入局吗?” “我知道是局。”她淡淡道,“可既然是局,就得有人坐进去,才能看清谁在幕后掷骰子。”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况且,他们以为我会怕?以为我会躲?” 她仰头看了眼天。 月亮又圆又亮,像被人刚擦过的铜盘,挂在树梢顶上。 “我倒要看看。”她说,“到底是他们的墙结实,还是我的脚底板硬。” 第4章:奏章如雨,帝王皱眉 夜风贴着宫墙根跑,卷起几片枯叶撞在朱红大门上。门内,御书房的灯还亮着,像块嵌在黑布里的火炭。 燕无咎坐在案前,手里捏着第三十七封奏章,指节有点发僵。他把纸往桌上一放,换手揉了揉腕子,抬头看了眼铜漏——三更过了。 “又来?”他问。 站在角落的太监低头应了声是,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什么:“刚递进来的,说是加急,从城南快马送来的。” 燕无咎没说话,伸手又拿了一本。封皮上写着“弹劾醉月楼花魁银霜惑乱纲常”,落款是城南兵马司提举,名字后面还盖了个红戳。 他翻开,里面写得挺热闹:说那银霜来历不明,举止妖异,前日有个差役死在她窗外墙上,分明是使了邪术;又有权贵子弟为她一掷千金,彻夜不归,家中老父哭瞎了眼;更有甚者,说她夜里会变成白狐,在屋顶上走来走去,尾巴一甩就能让人神魂颠倒。 燕无咎看到这儿,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奏章扔到一边,那一堆已经快堆成小山了。桌角还摞着三十多本,全是今夜送来的,内容大同小异,有说她勾结妖族的,有说她用幻术迷人心智的,还有个老头写自己孙子梦见她,醒来就咳血,硬说是被她摄了魂。 “这帮人闲得没事?”他低声嘟囔,“还是觉得朕也没事?” 太监不敢接话,只低着头搓手。 燕无咎靠回椅背,闭了会儿眼。脑子里不知怎么就跳出一张脸来——茜色长裙,眼尾一抹淡金,笑起来歪着头,像只偷吃了油条的猫。 他睁开眼,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根毛,雪白的,软乎乎的,是他某次在御花园假山后捡到的。当时他还以为是哪家贵妇的拂尘掉的,后来才发现,那毛碰到烛火不会烧焦,反而会轻轻打个卷,像是在笑。 他没烧它,也没扔,就一直收着。 现在这堆奏章里,每本都在骂她祸水,可他偏偏想起她上次在宴席上做的事。 那天他设宴招待几位老臣,她也被请了去。席间有个老头喝多了,非要她唱曲助兴,还伸手去拉她袖子。她没躲,反而笑着坐下,端起酒杯敬那人,说:“大人既然喜欢听,我给您唱个新鲜的。” 然后她真唱了。 词是现编的,讲一个老头偷看儿媳洗澡,被狗追着咬屁股,押韵押得贼顺,满堂哄笑。那老头脸都绿了,第二天就称病告假,半个月没上朝。 燕无咎当时差点把茶喷出来。 他现在看着桌上这一堆义正辞严的弹劾书,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说这些人,”他忽然开口,“家里真有儿子天天往青楼跑,不去管教,反倒怪一个姑娘勾引?” 太监愣了下,小声说:“许是……觉得告她比管儿子容易?” “呵。”燕无咎笑出声,“倒也不算错。”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边。外面静得很,连守夜的巡卫都放轻了脚步。他推开窗,夜风扑进来,带着点凉意。 远处宫墙外,还能看见醉月楼的方向。那一带灯火通明,比别处热闹得多。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抓起一本奏章看了看,是礼部一位老学士写的,说银霜伤风败俗,若不严惩,恐失天下人心。 他提笔,在纸上批了两个字:“留中。” 又拿过下一本,还是类似的,批的还是“留中”。 一本接一本,他翻得越来越快,批得也越来越干脆。到最后,整座奏章山都被他翻了个遍,每本上都盖了“留中”二字,一个都没转去刑部或大理寺。 太监看着那堆批完的奏章,忍不住问:“陛下……这些……都不查?” “查?”燕无咎把笔搁下,“查什么?查她有没有变成狐狸?还是查她是不是用歌声把人迷晕了?” “可……外头都说……” “外头说什么,朕知道。”他打断,“但朕也看得见什么。” 他走到柜子前,拉开暗格,取出个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叠密报,最上面那张写着:**醉月楼银霜,三月内救下十二名被拐卖女子,其中七人已由隐线送回原籍。另有三起权贵强占民女案,因她暗中传信,得以曝光。** 这是暗桩每月呈报的内容,不走明路,也不入档。 他把匣子合上,放回去,锁好。 “有些人写奏章,是为了让朕杀个人。”他慢慢说,“有些人递消息,是为了让朕救人。” 他坐回案前,重新拿起一份新送来的折子,翻开一看,又是弹劾银霜的,这次说得更玄乎,说她身上有妖气,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赤雾缭绕,正是妖妃乱政之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提笔在旁边批了一句:“尔既通星象,何不自观宅基?近来恐有失火之忧。” 批完,扔进“已阅”堆。 太监瞄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赶紧低头憋住。 燕无咎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奴才没笑。”太监绷着脸,“就是觉得……陛下今天批得特别快。” “快?”他哼了声,“这还算快?昨夜北境军报送来八百里加急,朕一个时辰看完四十道战报,那才叫快。” 他说着,活动了下手腕,又摸了摸袖口那根白毛。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不在意那些弹劾。 他知道,这些人背后站着谁。 那个姓张的首辅,一向标榜清流,却私下养着三千私兵;赵全掌着司礼监,手下粘杆处的人影子一样跟着大臣;还有那位王爷,整天在府里养 exotic birds,听说最近又从南疆弄来一只会说话的鹦鹉,能背《论语》——可谁都知道,那是用来练控心术的。 他们现在一起跳出来骂一个青楼女子,哪是因为她唱了首曲子? 他们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动手。 动了,说明他怕;不动,说明他软。 可他谁都不想惯着。 他只想按自己的步子走。 他站起身,走到屏风后换了件便袍,又把腰间的玄渊剑解下来,挂在架上。那剑是先帝留下的,专斩妖邪,但他从没真的用它砍过哪个妖怪。 他觉得,有些东西看着像妖,未必真是祸;有些东西披着人皮,反倒比妖还毒。 他走回案前,正要坐下,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木托盘,“东宫……东宫送来急信!” 燕无咎皱眉:“东宫?这时候?” 他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立刻沉了下来。 信是燕明轩写的,语气很恭敬,说他近日读史,见前朝有妖妃乱政,导致国破家亡,深感忧虑。如今民间已有流言,称醉月楼银霜为“狐娘子”,与古书记载九尾狐特征相符,建议朝廷早做处置,以安民心。 末尾还附了一句:“弟虽不才,愿代兄巡视民间,肃清妖氛。” 燕无咎把信看完,慢慢折好,放在烛火上点了。 火苗窜起来,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信烧成灰,轻轻吹了口气,灰烬打着旋落在地上。 “代朕巡视?”他低声说,“你是想亲自去抓她吧?” 他转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醉月楼的方向。 那片灯火依旧明亮,像是谁在黑夜里点了一串灯笼。 他忽然想起她有一次在宴上说的话。 那时有人逼她跳舞,她不肯,只懒懒地说:“我跳可以,但得加钱。毕竟——”她顿了顿,眨眨眼,“狐狸也是要吃饭的。” 满座哄笑。 只有他记得,她说这话时,眼尾那抹金色微微闪了下,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他现在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根白毛。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 他盯着那片灯火,久久没动。 直到太监轻声提醒:“陛下,该歇了。”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把这些奏章……”他顿了顿,“都存档吧,别烧。” “是。” “另外,”他终于转过身,声音很轻,“明天早朝,若有谁再提银霜的事——” 他停住,没说完。 太监等了会儿,小心翼翼问:“若有人提……?” 燕无咎走到案前,拿起那根狐毛笔,轻轻在砚台上蘸了墨。 笔尖落下,在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退下。” 第5章:暗夜微光,银霜探秘 夜风把醉月楼檐角的灯笼吹得晃了晃,云璃刚撩开帘子跨出门槛,脚尖在石阶上顿了半拍。 她没回头,只轻轻吸了口气。 巷子里飘着槐花香,混着前头酒肆炸油条的油烟味,按理说挺寻常。可她闻得出,那股藏在风里的、几乎淡到没有的气息——是宫里才有的松烟墨,掺了点安神香的底子。这味儿一般人闻不见,但她能。 有人跟着。 “我说今儿怎么嗓子发干,”她抬手摸了摸耳坠,嘴里嘀咕,“原来是背后有狗盯上了。” 话音落,人已经转身回楼,裙摆一旋,像是真要折返。可等那暗处的人影微微一松劲,她反倒从后窗翻了出去,足尖一点屋檐,轻巧落地,连瓦片都没惊动一声。 她在暗处站定,背贴着墙,等了会儿。 那人果然跟出来,脚步压得极低,一身黑衣裹得严实,走的是禁军暗卫的步法,三步一停,耳朵微动,听着四周动静。可惜他不知道,狐狸最擅长的不是跑,是听。 云璃蹲在矮墙上,歪头打量他,像看个不长眼的小贼。 “这位大哥,”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对方耳朵,“你要是想查我账本,得找老鸨;要是想听曲儿,我今晚歇了;但你要是一路跟着我——”她跳下来,拍拍手,“那咱就得谈谈规矩了。” 暗卫猛地转身,手已按上腰间短刃,脸色一沉:“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你不都查三天了?”她笑出声,往前走了两步,“从我喝几碗茶,到我每月换几双绣鞋,再到我前天夜里吃了半碟桂花糕——啧,连这个都记,你挺细心啊。” 暗卫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自己早被识破。 云璃也不急,慢悠悠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像是刚碰过什么脏东西:“你们主子让你来,总得有个由头吧?总不能就因为我长得太好看,怕我勾了谁的魂?” “我只是奉命行事。”暗卫绷着脸。 “哦,奉命。”她点点头,“那你奉的是谁的命?东宫那位爱读书的公子?还是哪个嘴上没毛的大人,闲着没事想看点花边?” “这我不能说。” “不说也行。”她耸耸肩,“但我劝你一句,下次跟踪,别用宫里配的墨。那玩意儿一见风就散味儿,闻着像死掉的松树,难闻得很。” 暗卫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云璃却没追,反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跟我来吧,再绕下去,你鞋底都磨穿了。”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条窄巷,拐进一处废弃的祠堂。这儿原是供土地公的,如今香炉倒了,供桌裂了缝,蜘蛛网挂满梁柱。云璃熟门熟路地踩着塌了半边的门槛进去,抖了抖袖子,拂去灰尘,在供桌前坐下。 “坐啊,地上不脏。”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暗卫站着没动。 “行,你站累了再说。”她也不恼,自顾自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蜜饯含住,“甜的,解乏。” 外头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残烛一闪,火光跳了跳,照得她眼尾那抹金痕若隐若现。 “你主子让你盯着我,图什么?”她问。 “只是查一桩旧案。”暗卫终于开口。 “旧案?”她乐了,“我在这儿唱曲接客才半年,能有什么旧案?莫非我上辈子偷过他家祖坟?” “与你身份有关。” “身份?”她歪头,“我不是银霜吗?醉月楼头牌,专哄有钱人开心,还附赠笑话一条——昨儿还有个老爷问我会不会算命,我说会啊,你明年必破财,他说真的?我说真的,因为你马上要给我加钱。” 暗卫嘴角抽了抽,硬是忍住。 云璃看着他,忽而收了笑:“你们是不是以为,我是什么妖?” 这话一出,空气静了一瞬。 “……有人这么提过。”他低声道。 “哈!”她突然笑起来,笑声在空祠里撞来撞去,“我就知道!是不是有人说我夜里变狐狸?还是说我唱歌能摄人心魄?哎哟,那我得涨价了,这叫增值服务。” “确实有人这么说。” “那是他们没见过真妖怪。”她靠在供桌上,语气忽然懒懒的,“真妖怪哪有功夫天天陪人喝酒?早躲山里啃果子去了。我要真是妖,还能让你们跟三天?早一个幻术甩你脑袋上,让你梦见自己变成母鸡下蛋了。” 暗卫愣住,随即竟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云璃瞧见了,眯起眼:“你还挺实在,笑都笑得不坏。” “我只是……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那当然。”她摆摆手,“我天天跟人打交道,嘴皮子不练利索,早被人吞了骨头。倒是你们这些当差的,成天疑神疑鬼,累不累?” “职责所在。” “职责?”她哼了声,“那你也得看看,是谁派你来的。有些人嘴上说着为民除害,背地里恨不得全城人都疯癫才好,好让他们抓人立功。” 暗卫没接话。 云璃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啊?” “饭。”她重复,“晚饭。你跟了我一晚上,中间连摊煎饼都没买,肚子里能有东西?” “我不饿。” “撒谎。”她撇嘴,“你呼吸节奏乱了,饿久了的人都这样。来,给你。”她从袖子里摸出个纸包,扔过去,“酱牛肉,刚买的,没毒。” 暗卫接住,没打开。 “不吃?”她挑眉,“怕我下药?你要真信不过,我现在就能吃一口给你看。” 她说着真撕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喏,活得好好的。你再不吃,我可生气了啊,我请人吃东西,还没人敢不给面子。” 暗卫犹豫片刻,终于打开纸包,小口吃了起来。 云璃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不然明天主子问你查得怎样,你说‘属下饿晕了三次’,多丢人。” 他闷头吃着,忽然道:“其实……我们也不是真信你是妖。” “哦?” “就是……最近怪事多,上面下了令,凡是举止异常、来历不明的,都要盯着。” “所以我就中招了?”她笑,“就因为我唱个新编小调能把老头骂跑?还是因为我从不接豪客过夜?” “也有说你救了不少女子……这事我们也听说了。” 云璃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原来你们连这个也查?” “查了。”他点头,“有七个人是你帮着脱身的,其中三个家里已经接到信,说女儿平安回乡了。” 她没说话,低头摆弄手里的瓷瓶。 “我们头儿说,这种人不该是祸害。”暗卫低声补了句,“可上头非要盯,我们也没法子。” 云璃抬起头,看着他:“那你现在信了?我不是妖?” “我不知道。”他老实答,“但我知道,你要是真有邪术,刚才就不会请我吃牛肉。” 她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算你有点脑子。”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风小了些,祠堂角落的老鼠窸窣爬过。 “我能问一句吗?”暗卫忽然抬头,“你为什么要救那些姑娘?” 云璃捏着瓷瓶的手指顿了顿。 “因为我也差点就成了她们。”她淡淡道,“小时候被人追过,差点被卖进窑子,后来逃了。所以我见不得这个。” “那你现在……是在赎罪?” “赎罪?”她嗤笑,“我才懒得想那么远。我只是看不顺眼罢了。谁欺负弱的,我就恶心谁。就这么简单。” 暗卫怔了怔,随即点头:“明白了。” “那你回去怎么说?”她问,“说你查了三天,发现我就是个爱管闲事的疯姑娘,顺便请你吃了顿夜宵?” “我……”他挠头,“我可以说你生活规律,言行无异,建议撤哨?” “聪明。”她竖起大拇指,“回头升官了,请我喝酒。” “一定。”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行了,今晚就到这儿。你回去记得写报告,就说银霜姑娘思想健康,作风端正,唯一缺点是太能吃,建议加强伙食管理。” 暗卫忍不住笑出声。 云璃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回头:“还有件事。” “您说。” “下次要是还得盯着我,”她侧过脸,眼尾金痕在昏光下一闪,“别用那个墨了,换个牌子。或者——带点心来,咱们分着吃,比瞎转悠强。” 说完,她迈步出了祠堂,身影融进夜色。 暗卫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空纸包,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风把残烛吹灭,他才动了动,低声说了句:“……这姑娘,真怪。”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临走前,从怀里掏出一页纸,快速写了几个字:**目标无异常行为,疑似流言夸大,建议暂缓调查。** 写完,他把纸折好收起,吹了口气,推门而出。 祠堂重归寂静。 远处街口,云璃靠在墙边,望着他走远,嘴角慢慢翘起。 “小样儿,还查我?”她自言自语,“也不打听打听,狐狸玩人,从来都是反着来的。” 她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狐毛,是白天不小心掉落又被她捡回来的。 “皇上想知道我是谁?”她眯起眼,轻声说,“行啊,我让你看个够。” 但她脸上笑意未散,眼神却已沉了下来。 风又起,卷着纸灰在空中打了几个旋。 她转身,朝着醉月楼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像只刚偷完鸡的狐狸。 第6章:夜探青楼,帝影朦胧 夜风把纸灰卷到墙根底下,云璃踩着碎步回了醉月楼后巷。她没走正门,从侧边狗洞钻进去的——那洞是小六挖的,专为躲债主和烂桃花。她拍拍裙子,顺手把发间玉簪转了个方向,金痕往鬓角一藏,人就变了个样。 前厅还在唱曲儿,琵琶声嗡嗡地响,夹着客人拍桌子叫好。老鸨在门口数银票,头都没抬。云璃贴着墙根溜到自己房门口,刚推门,鼻子一动,愣住了。 屋里有人。 不是小六那种熟得能闻出脚臭味的熟人,是个生的。呼吸很轻,坐在她床沿上,背对着门,一身黑衣裹得严实,连头发丝都看不见。 她第一反应是反手摸簪子,第二反应是笑。 “哟,”她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我这屋子可不白住,想歇得先付定金。” 那人没回头,肩膀却动了动。 云璃歪头打量他,一边慢悠悠关门,一边说:“你要是害羞,我可以先闭眼。不过话说前头,我这儿不包晚饭,也不陪讲故事。” 那人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摘下腰间一块牌子,轻轻放在桌上。 宫牌。 云璃眉毛一跳,走近两步,低头一看,笑了:“司礼监?赵全的人?哎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公公也来听曲儿?” 那人还是没说话,只缓缓转过身。 烛光落下来,照出一张冷脸,眉骨上一道疤,像被刀划过又没缝好。他穿着便服,但那身板、那眼神,一看就不是寻常太监能有的气场。 云璃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拍手:“我知道你是谁了!” 男人眉头微皱。 “你是那个——天天批折子批到半夜,茶凉了都不知道热,还得靠摸狐狸毛提神的傻皇帝!”她笑得前仰后合,“燕无咎!我说怎么一股松烟墨味儿熏得我直打喷嚏,原来是你来了!” 燕无咎盯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只刚偷完食还不知死活的猫。 “你认得我?”他问,声音低,但不凶。 “全城就你一个皇帝爱闻狐毛。”她耸肩,“再说,赵全要查我,哪敢让你亲自来?他巴不得你离我越远越好。所以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了——这位爷,来头不小。” 燕无咎没反驳,只淡淡道:“那你不怕?” “怕?”她翻个白眼,“你都坐我床上了,我还怕什么?大不了明天挂牌写‘今夜圣驾临幸,票价翻倍’,让老鸨乐开花。” 燕无咎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哼了一声。 云璃见他笑了,胆子更大,一屁股坐到桌边,拎起茶壶倒水:“喝不喝?我这儿茶叶是去年剩的,水是早上烧的,讲究不了那么多。” 他看着她倒水的动作,忽然问:“你救了七个人,都是女子。” “嗯?”她抬头,“谁告诉你的?暗卫写的报告?” “我看的奏章。”他说,“权贵之父弹劾你蛊惑人心,私通江湖,还说你夜里施妖术,引男人入幻境。” “哈!”她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们是不是还说我拿人血炼丹?或者养了一群蝙蝠当眼线?” “差不多。”他点头,“还有人说你尾巴藏在裙子里,一脱衣服就露出来。” 云璃翻了个大白眼:“那你怎么还敢来?不怕我现原形把你吃了?” “我想看看。”他直视她,“到底是流言害人,还是真有其事。” 她放下茶杯,歪头看他:“那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请人吃酱牛肉,请完还管饱。”他淡淡道,“也看出你嘴上胡闹,做事却不糊涂。” 云璃一怔,随即笑得更开:“你还挺会夸人,就是不会说人话。” 两人对视片刻,屋里的气氛忽然不像刚才那么绷着了。 云璃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掏出一包点心,扔给他:“喏,绿豆糕,甜的。比牛肉好带,适合半夜溜出来吃。” 燕无咎接住,没打开,只问:“你为什么救她们?” “跟你手下那个暗卫一样的问题。”她撇嘴,“你们当官的,怎么都喜欢刨根问底?” “因为我不懂。”他说,“你在这儿做花魁,本可以只赚钱,不惹事。可你偏要插手,得罪权贵,图什么?” “图个顺眼。”她靠在柜边,语气懒懒的,“谁欺负老实人,我就看谁不爽。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她瞪眼,“难不成我还想当女侠?披红斗篷,拿把破剑,大街上喊‘住手’?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燕无咎看着她,忽然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废话,我是狐狸。”她笑嘻嘻,“当然不一样。” “我不是说这个。”他顿了顿,“你明明可以躲,可以装傻,可你偏要站出来。哪怕知道危险。” 云璃收了笑,低头摆弄手里的帕子。 “小时候逃命,没人帮我。”她声音低了些,“被人追着跑,差点被人牙子塞麻袋卖去北边。后来逃出来了,可那滋味忘不了。所以现在见了,忍不住。” 燕无咎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她抬头看他:“你要抓我吗?就因为我多管闲事?” “我要是想抓你,就不会一个人来。”他道。 “哦。”她点点头,“那你来干嘛?查我是不是真有尾巴?” “我想见见你。”他说,“不是银霜,也不是花魁。就是你。” 云璃愣了下。 “那你见到了。”她眨眨眼,“怎么样,失望吗?没你以为那么美,也没那么邪乎吧?” “比我想的……更闹腾。”他低声说。 “闹腾好啊,”她咧嘴一笑,“死气沉沉才吓人呢。你看外头那些大人,一个个脸上写着‘我很稳重’,其实心里都在算计怎么整死对方。你再看我,想笑就笑,想骂就骂,多痛快。” 燕无咎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压了多年的闷气,松了那么一丝。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小撮狐毛,是他从她掉落的发饰里偷偷捡的。他一直带着,晚上批折子时拿出来闻一闻,莫名就觉得心静。 “你这人,”他忽然说,“还挺招人烦的。” “烦?”她挑眉,“那你赶紧走啊,门没锁,出去左拐就是大街,还能顺便买个煎饼果子。” “我不走。”他坐着没动。 “嘿,你还赖上了?”她假装生气,“我这儿可是做生意的地方,你不给钱不能白坐!” “你要多少钱?”他问。 “一百两。”她张口就来。 “给你。” “加一晚上的饭。” “也给你。” “那不行,”她摇头,“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别让赵全的人来盯我。”她说,“他们用的墨太难闻,熏得我头疼。你要查我,你自己来,至少你身上没那股腐味儿。” 燕无咎看着她,忽然笑了:“行,我答应你。” 云璃眯眼打量他:“你一笑,其实不那么吓人。就是疤有点碍眼,像谁拿笔在你脸上画歪了道。” “这疤,是政变那年留的。”他摸了摸眉骨,“有人想杀我,我没躲开。” “疼吗?” “疼。” “那你为啥不躲?” “因为有些事,躲不开。”他看着她,“就像你现在做的事,明知道会惹麻烦,可你还是做了。” 云璃没接话,只是低头笑了笑。 外头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你该走了。”她说,“再不走,明天全城都知道皇帝夜宿青楼,你面子挂不住,我生意也做不下去。” 燕无咎站起身,没动。 “我还能再来吗?”他问。 “你堂堂皇帝,想去哪儿去不了?”她回头看他,“只要你不带兵,不抄家,不查我账本,随时欢迎。”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门。 手搭上门栓时,他又停了下:“你刚才说,我是傻皇帝。” “嗯。”她靠着窗框,“怎么,不服?” “我不傻。”他回头,眼神认真,“我只是……很久没听过真话了。”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融进夜色。 云璃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晃动的门,良久,轻轻说了句:“你也不是真那么冷。” 她走过去,把门关好,插上门栓。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是刚才燕无咎坐下时不小心掉的。她捏在手里看了看,吹了口气,放进了妆匣最底层。 “下次见面,得收点利息。”她嘀咕着,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外头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喊了一嗓子:“三更天,闭门户,小心贼来偷包袱啰——” 云璃翻了个身,睡了。 第7章: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云璃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日头高照。她翻了个身,手在枕下摸了摸,那块玉佩还在。昨夜的事像一场梦,可床沿上压出的褶子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皇帝真来过。 她懒洋洋爬起来,小六还没回来,屋里静得很。她趿拉着绣鞋走到铜镜前,撩开鬓角补粉,顺手把眼尾那道淡金纹又遮了遮。老鸨在门外敲了两下:“银霜姑娘,有人送东西来了!” “谁啊?”她随口问。 “说是宫里来的,没穿官服,就递了个盒子,人早走了。” 云璃皱眉,走过去开门接过。盒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龙纹边。她掂了掂,轻得很。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包点心,最上面压着张纸条,字迹硬挺: “绿豆糕不够甜,换了一批。——某傻皇帝” 她噗嗤笑出声,捏起一块咬了一口,果然比她的甜多了。 “这人还挺记仇。”她嘀咕,“说我闹腾,自己半夜溜出来见花魁就不闹腾?” 正说着,窗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醉月楼门口。接着是靴子踩地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常来的人。 她心头一跳,探头往外看,果然是他。 燕无咎穿着常服,玄色窄袖袍子,外罩软甲,腰间悬剑,站在院子里仰头望她窗户。两人视线一对上,他也没躲,抬手做了个“下来”的手势。 云璃叉腰:“你这是把我当狗唤呢?” 他不动,只站着。 她哼了一声,转身抓了件披风裹上,蹬鞋出门。一路甩着帕子下楼,老鸨在柜台后直瞪眼,差点把手里的账本打翻。 “今儿太阳真是从西边爬出来的,皇帝登门不走大门?” “别嚷嚷。”云璃低声说,“你要敢涨价,我立马搬走。” 她走出门,站到燕无咎面前,仰头:“陛下大驾光临,是有折子批不完,还是狐毛闻腻了?” “有件事。”他说,“想请你帮忙。” “哟?”她挑眉,“皇帝求人帮忙,稀罕事。先说报酬。” “随你开。” “一百两?” “给你。” “加顿饭?” “也给你。” “那不行。”她摇头,“这次得换个玩法。你得陪我做一件事。” 他眯眼:“什么事?” “跟我去市集走一圈。”她说,“就你现在这样,不带侍卫,不亮身份,装成我相好,陪我买胭脂、扯布、砍价,还得帮我拎东西。” 燕无咎眉头一皱:“就这?” “怎么,堂堂天子,还嫌丢脸?” “不是丢脸。”他顿了顿,“是怕你被人认出来,惹麻烦。” “哎哟,你还心疼上了?”她笑得眼睛弯,“放心,我易容本事一流。再说了,你都敢半夜溜进青楼,白天陪我逛个街,算什么大事?” 他看着她那副得意样,终于点头:“行。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不准突然喊‘这位爷是我夫君’,也不准往我怀里钻。” “啧,扫兴。”她撇嘴,“我还想让你帮我试耳坠呢。” “不试。” “那你可别后悔。”她转身就走,“错过本姑娘亲自搭配的造型,可是终生遗憾。” 街上人多,正是午市最热闹的时候。云璃熟门熟路钻进一条小巷,拐进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帘子一掀,里头摆满各色脂粉香膏。老板娘抬头一看,惊喜道:“银霜姑娘!稀客啊!” “王婆,老规矩,给我挑最显气色的口脂。”她坐下,顺手把披风摘了,“这位是我家那位,别吓着他。” 王婆笑呵呵打量燕无咎:“哎哟,这位公子生得俊,眉宇间还有股威风劲儿,不像寻常人家的郎君。” “那是。”云璃得意,“我家这位,杀鸡都不敢看一眼,胆小得很。” 燕无咎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听着她胡扯。 “口脂要正红,但不能太艳,显得轻浮。”她对着铜镜比划,“我要的是那种——一看就很贵,但又说不出哪儿贵的款。” 王婆乐得直拍大腿:“您这张嘴啊,不去说书可惜了。” 挑完口脂,她又拉他去布庄。一匹茜色绸缎映着日光,她摸了摸,摇头:“太亮,像唱戏的。” “你喜欢哪个?”他问。 “我喜欢暗一点的,带点纹路的。”她指着角落一匹月白缠枝纹的料子,“这个,低调,但细看有东西。” 他看了眼,点头:“确实好看。” “哟,你还懂这个?”她斜眼看他。 “小时候母妃爱穿这种颜色。”他淡淡道,“她说,太张扬的布料,容易招祸。” 云璃收了笑,轻轻“哦”了一声。 她没再多问,转而挑了匹灰蓝的男式料子:“给你裁件外衫,配你那身软甲正好。” “我不缺衣服。” “可你缺品味。”她眨眨眼,“再说,你总不能每次见我都穿这一身吧?万一哪天我想带你去吃路边摊,你这打扮,吓得摊主直接收摊。” 他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反驳。 付钱时,他伸手去掏荷包,云璃抢先一步按住他手背:“这回我请。毕竟你是‘我家那位’,哪能让男人第一趟出门就破费?传出去像话吗?” 他低头看她手,没抽开。 “你倒是会当家。”他低声道。 “那是。”她松开手,冲老板一笑,“打包,回家做新衣。” 出了布庄,她拎着两个包袱,走得飞快。他在后面跟着,忽然问:“你经常来这儿?” “嗯。”她点头,“便宜,人实在。上次我给那个卖唱女赎身,钱就是在这儿兑的。” 他脚步一顿:“你为她花了三百两?” “不止。”她回头,“我还搭了两匹缎子,让她做嫁衣。” “值得吗?” “你觉得呢?”她反问,“她爹被债主打断腿,娘改嫁跑了,弟弟才八岁。她要是被卖进窑子,这辈子就毁了。我帮她一把,不过少接两个达官贵人的局,少赚几锭银子。换个人能好好活着,挺值。”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看得发毛:“你看什么?我又不是妖怪。” “我不是觉得你是妖怪。”他低声说,“我是觉得……你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像人。” 她愣了下,随即笑出声:“这话我要记下来,回头印成帖子发全城。标题就叫《皇帝亲口认证:青楼花魁最像人》。” 他无奈:“你就不能正经点?” “我能。”她停下脚步,认真看他,“但我怕你受不了。你天天看奏章,听大臣扯皮,再让我也板着脸跟你讲大道理,那你还不如回宫继续闻狐毛去。” 他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两人绕到小吃街,她买了两串糖葫芦,塞了一串给他:“尝尝,酸甜口,解腻。” 他接过,咬了一颗,眉头微皱:“太酸。” “这才叫糖葫芦。”她笑,“甜得齁死人的那是糖球。” 正说着,前方一阵骚动。几个衙役押着一个少年往街角走,少年满脸是血,嘴里还在骂:“你们这些狗官!我爹是被张辅逼死的!你们不管,我就自己讨公道!” 衙役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跪倒在地。 云璃脚步一顿。 燕无咎察觉她的异样:“你认识他?” “不认识。”她摇头,“但我认识这种眼神。和我逃命那年一样,绝望里带着狠劲。” 她忽然往前走。 “你干什么?”他问。 “去看看。”她声音低了,“就这么看着,我心里不舒服。” 她挤进人群,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瓶药膏,抹在少年脸上:“疼不疼?” 少年睁眼,警惕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恨。”她轻声说,“可你这么闹,只会让他们把你关得更死。想报仇,得活着才行。” 少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站起身,看向领头的衙役:“他是初犯,又是为父鸣冤,能不能通融一下?关个三五天,等风头过了再放?” 衙役冷笑:“姑娘,你倒是心善。可这人打了税吏,按律得杖六十。我们做不了主。” 云璃从荷包里掏出一张银票:“五十两,够不够通融?” 衙役眼睛一亮,刚要接,身后一声冷喝:“住手。” 是燕无咎。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对衙役道:“把人带走,关进大理寺诏狱,我亲自审。” 衙役一哆嗦:“陛、陛下?” “还不滚?” “是是是!”一群人连滚带爬拖着少年跑了。 云璃瞪他:“你干嘛拆我台?我都谈好了!” “谈好?”他冷冷道,“你拿银子买通官差私放犯人?你知道这是犯法吗?” “那你说怎么办?让他被打死在街上?”她怒道,“你不是要我帮你吗?现在机会来了。你审他,听他说完,再判。至少让他把委屈说出来。” 他盯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管不该管的闲事。” “不然呢?”她扬眉,“难不成看你装大人物判案,我还得鼓掌?”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把她手里那串快化了的糖葫芦接过来,放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太酸。”他皱眉。 “可你还吃了。”她笑了。 他看她一眼,难得也弯了下嘴角:“走吧,陪我去趟大理寺。” “啊?”她瞪眼,“你还真带我上公堂?” “不然呢?”他迈步前行,“你不是想看我说人话吗?那就看看,皇帝是怎么断案的。” 第8章:棋局密语,心照不宣 燕无咎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云璃正坐在后院的凉亭里剥核桃,面前摆着个青瓷碟,碎壳堆得小山似的。她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把手里那颗捏开的核桃仁往碟子里一扔,懒洋洋道:“又没穿龙袍,怎么,今天不装大人物了?” “你不是说,我穿软甲最配你那匹月白料子?”他走近,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拿过茶壶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还热着。” “那是晌午泡的。”她抬眼瞅他,“你这皇帝当得真省事,连新茶都等不及煮。”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指尖上——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核桃皮的褐色碎屑。他忽然伸手,把她刚掰开的一半递回去:“这一半,壳没裂透,肉都压碎了。” 她愣了下,噗地笑出声:“你还挑这个?我以为你只会挑奏折里的错字。” “奏折不会流血。”他淡淡道,“核桃肉压坏了,吃起来涩。”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整碟核桃往前一推:“行,今儿本姑娘心情好,全归你挑。挑完能吃的,剩下的我喂猫。” “醉月楼哪来的猫?” “前两天捡的,灰毛,瘸腿,看着比你还愁眉苦脸。”她撑着下巴,“它要是知道你坐这儿挑核桃,准以为来了个同病相怜的。” 他没接话,低头一颗颗翻着,动作慢而稳。云璃也不吵他,自顾自掏出个小银夹,从里头抽出张薄纸,对着月光看了看,又塞回去。 “藏什么呢?”他问。 “账本。”她随口答,“上个月接的三场局,两位大人赊账未结,一位送了幅字抵债——还是草书,我看不懂,回头得找人译。” 他抬眼:“你就不能直接说‘他们欠钱不还’?” “哎哟,这话可不能乱讲。”她掩嘴笑,“人家好歹是朝廷命官,传出去多难听。再说,我一个唱曲儿的,记账总得体面点,是不是?” 他摇头,继续挑核桃。 月亮升到中天时,小厮端来了棋盘。云璃拍了拍手,把碎屑掸干净:“来都来了,陪我杀一盘?输了的人,明儿请客吃灌汤包。” “你早上才吃过。” “那就再吃一次。”她已经摆好了黑子,“快点,别磨蹭,我等会还得练新曲子。” 他落座,执白先行。第一手点在右上星位,规规矩矩。云璃歪头看了眼,嗤笑道:“你这开局,跟户部尚书写奏折一样,四平八稳,一点意思没有。” “赢就行。” “那多没劲。”她落子飞快,第二手就跳到了天元附近,“我告诉你啊,我师傅说过,下棋如做人,太守规矩的,一辈子也就那样。” 他瞥她一眼:“你师傅是哪个?” “秘密。”她眨眼,“说了怕吓着你。” 两人你来我往,棋盘渐渐满了。云璃一边下一边嗑瓜子,壳吐得亭角都是。燕无咎皱眉:“你能不能……文明点?” “这叫接地气。”她拈起一粒瓜子仁放进嘴里,“你看你,眉头都快拧成结了,放松些。我又不吃你俸禄。” 他索性不理她,专注看棋。直到她一手落在边路五五,他手指一顿:“这步没意义。” “你怎么知道没意义?”她笑眯眯,“说不定是妙手呢。” “这片我已经围死了。”他提掉她三颗子,“净损目数。” 她不恼,反而乐了:“那你再看看左边。” 他转目望去,脸色微变。 她刚才看似随意落下的七八手,竟在左下角悄然连成一线,隐隐形成倒钩之势,若他不察,下一招就能反扑断龙。他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眉骨那道旧疤。 “你故意的。”他低声道。 “什么故意的?”她装傻,“我就是随手一放嘛。” “前面那些散子,全是诱饵。”他盯着棋盘,“你在布局时就在算这一步。” 她耸肩:“下棋嘛,谁还没点小心思。” 他忽然笑了下:“难怪你能在这地方活到现在。” “那是。”她得意,“我要是老老实实接客、收钱、睡觉,早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没接这话,而是缓缓落下一子,补住缺口。云璃啧了一声:“补得真快,看来我没机会翻盘了。” “你本来就没打算赢。”他抬眼,“你真正想说的,不是棋。” 她拨弄着棋子,漫不经心:“边关最近不太平,你知道吧?北狄那边有动静,说是粮草运不进去了。” “查了,是暴雨冲垮了山路。” “哦?”她斜看他,“可我听说,有人提前半个月就把粮道封了,还打着你的旗号调走了押运的官兵。” 他手指微紧:“谁告诉你的?” “街上的乞丐说的。”她轻描淡写,“他们睡城门口,听得清楚。还有几个逃回来的运夫,躲在破庙里,饿得啃观音土。我让厨房蒸了窝头送去,顺便听了听故事。” 他盯着她:“这种事,不该是你管的。” “可他们也是人啊。”她抬头,月光照进她眼里,“跟你我没什么两样。饿急了也会哭,打疼了也喊娘。你说是不是?” 他没说话。 她继续道:“那个下令截粮的人,用的是虎符,但印泥颜色不对——偏紫,不像宫里发的朱砂。而且调兵文书上盖的是副将印,主将根本不知情。” 他瞳孔微缩。 她没看他,而是轻轻敲了敲棋盘左下角那片被围的黑子:“就像这局棋,表面看是我输了,其实……”她顿了顿,嘴角扬起,“我早就把话带到你耳朵里了。” 风掠过亭檐,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那道淡金纹路,又很快遮住。 燕无咎久久看着她,忽然伸手,将一枚白子轻轻放在天元中央。 “这一步。”他声音低了些,“我懂了。” 她眨眨眼:“那你赏我什么?” “明日早朝后,我会派密探去查粮道。”他站起身,“若是真有人冒用军令……我不留情。” 她仰头看他,笑了:“这才像话。不过陛下,下次来能不能带点热茶?冷茶伤胃。” “你不早说。” “我说了,你忙着挑核桃呢。”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啦,我困了。明天灌汤包我请,算犒劳你听得明白。” 她转身要走,他又开口:“云璃。” 她停步,没回头。 “下次听到这种事,别自己去查。”他说,“危险。” “我知道。”她摆摆手,“但我也有我的办法。再说了,你要是一直这么慢,指不定多少人要饿死在路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夜风拂过棋盘,几粒瓜子壳被卷起,打着旋儿落在石阶边缘。 云璃回到房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薄纸,展开看了一眼,用火折子点了角,烧成灰倒在窗台外的花盆里。 她吹灭烛火,躺下前嘟囔了一句:“总算传到了。” 窗外,一片乌云缓缓移开,月光重新洒在庭院中央的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静静躺着,像一场无人围观的战局。 第9章:密报速达,边关风云 燕无咎是在卯时三刻收到的密报。 那时候天刚亮透,宫人刚把早朝用的龙袍取出来挂在屏风上,外头值夜的侍卫就急匆匆跑进来,靴子都没换,裤脚还沾着露水。他跪在殿门口,双手举着个乌木匣子,声音发颤:“边关八百里加急,守将亲自送来的信,说……一刻都不能耽搁。” 燕无咎正坐在案前翻昨夜没批完的折子,闻言抬头看了眼窗外。天是那种清亮的灰蓝色,云层薄得能看见日头影子。他没急着接匣子,反而放下笔,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砚台边上干了半截的墨汁。 “人呢?” “在宫门外候着,马都累趴了。” “让他先去歇着,赏碗热汤面。”燕无咎这才起身,走过去接过匣子,指尖一碰就觉出不对——锁扣是断的,像是被人硬掰开的。 他眉头一动,也没多问,转身回到案前,用裁纸刀撬开残余的锁舌。匣子里只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边关守将的私印,字迹潦草,显然是赶时间写的。 他一眼扫过去,脸色就沉了下来。 北狄大军已经越过黑石岭,烧了三个屯粮点,押运副将战死,主将重伤退守雁门关。更麻烦的是,军中开始传疫病,士兵高烧不退,有人半夜抽搐吐白沫,连大夫都查不出病因。守将最后几句话写得极重:“若再无援兵与药材,恐十日内失守。” 燕无咎把纸放下,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旁边太监小声问:“陛下,要召集群臣议事吗?” “这时候叫他们来,只会争谁该去、谁不该去,吵到午时也定不下一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缝,外头风大,吹得纱帘乱晃,“传李统领,带五百禁军即刻准备出发。再让太医院把镇库的避瘟散全抬出来,装车随行。” 太监吓了一跳:“您要亲征?可这才刚入秋,路不好走啊。” “不是亲征,是去查事。”他回头,“你以为我想去?可现在满朝文武,有谁能让我放心把十万边军交出去?”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这次是个年轻侍卫,满脸尘土,像是刚从城外赶来。他在殿外单膝跪地,大声道:“启禀陛下!西线斥候回报,张辅大人昨日调动江淮漕运船队,声称运送秋税进京,但船上装的根本不是粮,而是铁矿石!” 燕无咎站在原地没动,但手已搭上了腰间的玄渊剑柄。 “他人在哪?” “今早入了城,在东市码头下了船,现正在府中设宴,请了礼部几位大人吃酒。” “好得很。”燕无咎冷笑一声,“一边边关告急,一边在京城里摆宴席。他是真当这天下是他家开的饭庄了。” 他转身抓起龙袍往身上一套,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皇帝,倒像个随时准备出任务的江湖客。“备马,朕要去张辅府上喝杯酒。” 太监急得直跺脚:“陛下!您就这么去不合适啊,至少得带仪仗、通名帖……” “我要是按规矩去,他早就把账本烧了。”燕无咎系好披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再说,我也没说不去上朝——等我从张辅家里搜出点东西,早朝正好拿来当开场菜。” 宫门外,黑马早已备好。他翻身上去,缰绳一扯,马儿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街上行人还没完全起来,只有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卖包子的老汉抬头看见一骑飞驰而来,赶紧拉着孙子躲到墙根。待看清马上那人玄袍银甲、眉骨带疤,顿时瞪圆了眼:“哎哟我的老天爷,这不是皇上吗?” 孙子问:“爹,皇上咋跑这么急?” 老汉叹气:“准是哪个当官的又惹祸了。” 燕无咎一路疾驰,半个时辰后抵达张辅府邸。大门紧闭,门匾擦得锃亮,“清正堂”三个字金光闪闪。他没让人通报,直接下马,一脚踹开侧门闯了进去。 院子里正热闹。戏台上有小旦唱曲,廊下坐着七八个官员,手里端着酒杯,谈笑风生。张辅坐在主位,白须飘飘,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木杖,笑呵呵地给人敬酒。 听见响动,众人齐刷刷转头。 看见燕无咎站在门口,一身风尘,眼神冷得像霜,全场瞬间安静。 张辅慢慢放下酒杯,脸上笑意却不减:“哎哟,陛下怎么来了?也不提前递个帖子,老臣好出门迎驾。” “不必了。”燕无咎大步走进来,“我就是路过,闻着你这儿酒香扑鼻,进来讨一口喝。” 他说着,竟真的走到桌边,自顾自拿起一个空杯,从旁边酒壶里倒了半杯,仰头喝了。 张辅眯眼看着他:“这可是南疆进贡的‘醉芙蓉’,烈得很,陛下平日不爱喝这个。” “今天破例。”燕无咎抹了下嘴,忽然一笑,“张爱卿,你这宴席办得不错啊。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你在家里喝花酒听小曲,真是会享受。” 张辅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陛下此言差矣。老臣这是为国祈福,特请了几位大人一同诵经,愿边关早日太平。” “哦?诵经?”燕无咎环视四周,“经书呢?香炉呢?佛龛呢?怎么我只看见酒池肉林?” 没人答话。 他也不指望有人答,径直走向内堂方向:“既然你说是祈福,那我得去看看你供的什么神。” “陛下!”张辅猛地站起,“内宅重地,岂容随意闯入!” “你是怕我看见什么?”燕无咎脚步不停,“还是说,你藏了不该藏的东西?” 他推开内院门,一眼就看见几个家丁正慌慌张张往马车上搬箱子。见皇帝突然出现,全都僵在原地。 燕无咎走过去,随手掀开一个箱盖——里面全是文书,封皮上写着“江淮漕运”“盐铁专营”,还有几张地图,标注着沿海港口和兵力布防。 他抽出一张,正是昨夜边关密报里提到的粮道路线图,但上面被人用朱笔画了叉,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断。” 他盯着那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张辅啊张辅。”他把图纸捏成一团,扔在地上,“你说你活了五十多年,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张辅这时也追了进来,喘着气:“陛下明鉴!这些都是政务要件,老臣只是暂存家中研读,并无不轨之心!” “暂存?”燕无咎弯腰捡起另一份文书,打开一看,是户部调拨令,签名赫然是他的名字,但笔迹歪斜,明显仿造,“你还敢说这是研读?你都敢冒充朕的笔迹调兵了,下一步是不是打算自己穿龙袍试试?” 张辅终于变了脸色:“陛下!此事与老臣无关!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燕无咎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家马厩里那匹青鬃马,脚环上刻的是北狄狼骑的标记?” 张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这一瞬的破绽没能逃过燕无咎的眼睛。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外吼了一声:“李统领!” 禁军立刻冲进来,将院子团团围住。 燕无咎看着张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即刻起,拘押首辅张辅,查封其府邸所有文书账册,封锁其名下三处田庄、两座码头。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张辅瘫坐在地,手中木杖“啪”地断成两截。 燕无咎没再看他,转身走出院子。阳光照在他肩上的银丝软甲上,闪了一下。 他翻身上马,对随行将领道:“边关的事不能再拖。今晚必须把药送出去,我亲自押一半,你带另一半走官道,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人拦,都不准停。” 将领抱拳领命。 燕无咎勒马回望皇宫方向,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句:“云璃,你说得对。有些人,光看棋盘是看不出真心的,得掀桌子才知道底下藏了什么。” 他扬鞭策马,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此时,东市一家茶馆二楼,有个穿灰鼠皮短打的少年正趴在窗边往下瞧。他手里攥着一片枫叶,眼睛亮得像火。 看到燕无咎离去的方向,他咧嘴一笑,转身推开后窗,轻巧地翻了出去。 风吹起窗纸,哗啦作响。桌上留着半碗凉茶,和一张被压皱的纸条,上面写着:“信已送达,张辅落网,边关有救。” 第10章:画像绘成,帝心微动 燕无咎回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走正门,从侧巷的角门溜进来,靴子上还沾着城外泥路的湿土。守门的小太监差点没认出他来,待看清那张冷脸,腿一软就要跪,被他抬手拦住:“别声张,我这就去书房。” 小太监连头都不敢抬,只敢应一声“是”,眼睁睁看着皇帝背着手,大步往乾清宫方向去了。 书房灯还亮着。 不是宫人点的,是他走前留的。烛火摇晃,映得窗纸发黄。他推门进去,风带起衣角,烛焰猛地一抖,差点灭了。他顺手把门关上,解下披风扔到架子上,走到案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纸。 不是奏折,也不是密报,是一幅画。 画的是个女子,穿茜色长裙,发间簪着玉簪,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含笑,像是刚说了句俏皮话。她坐在花树下,手里捏着片枫叶,身后有只白狐蹲着,尾巴卷着半圈。 燕无咎盯着那画看了许久,手指慢慢抚过纸面。 这画是他让人画的。 三天前,他悄悄找了宫里最擅长人物写真的画师,没说名字,只说了特征:十九岁上下,青楼出身,眼尾有淡金纹路,惯用妖术,说话爱笑,笑起来右颊有个小酒窝。 画师战战兢兢问:“陛下……这是要画谁?” 他只回一句:“你照我说的画,别的不用管。” 今日交稿,他不在宫里,画就被放在了书房,压在砚台底下。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想看看她长什么样——毕竟见了那么多次,要么是她扮成银霜在青楼弹琴,要么是她在暗处递消息,要么是月下对弈时隔着棋盘打哑谜。可真看到这张画,心里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画得太像了。 像到他几乎能听见她开口:“陛下,您盯我画像做什么?莫非动心了?” 他轻咳一声,把画往旁边推了推,伸手去拿奏折。 可目光还是忍不住飘回去。 她坐姿随意,一条腿曲着踩在凳子上,裙摆堆在脚边,像个市井姑娘晒太阳。那只白狐也不威风,耳朵耷拉着,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整幅画没有半分花魁的娇艳,倒像是哪家院子里偷闲的野丫头。 他忽然笑了下。 “胡闹。”他低声说,可语气一点不重,反倒有点无奈。 外头传来脚步声,极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接着是敲门声,三下,不急不缓。 “进来。”他说。 门开了条缝,小太监探头:“陛下,东暖阁备了热水,您……要不要先去洗漱?” “不去。” “那、那奴才给您端碗热汤来?” “也不用。” 小太监不敢多问,缩着脖子要关门。 “等等。”燕无咎突然叫住他,“那画师呢?” “回陛下,画完就放回家歇着了,说是累得手都抖。” “赏他十两银子,再加一匹绸缎。告诉他,若敢往外说一个字,就割了舌头。” 小太监连忙点头,退出去关门。 燕无咎又低头看画。 这次他注意到,画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迹未干,显然是后来添上的: “姐姐说,画得不好看,要重画。但小六说,这幅最好,因为姐姐那天,是真的开心。” 他眉梢动了动。 小六?那个灰狐少年? 他记得这名字。上回送密信时,茶馆二楼那个翻窗跑掉的小子,手里攥着枫叶,眼睛亮得吓人。原来那就是小六。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些。 她开心?为什么开心? 是因为那天在茶馆,听说张辅落网?还是因为,她知道他听了她的话,亲自押药出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想见她一面。 不是为了密报,也不是为了棋局,就是想看看,画里的那个她,是不是真的会那样笑着说话,会不会真的翘着脚坐在花树下,让白狐替她赶蚊子。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有些疲惫,眉心拧着,可眼神却亮得反常。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又放下。 算了,太晚了,她该歇了。 他转身想吹灯睡觉,手刚碰到烛台,外头又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这次不是小太监。 是个禁军统领,满头是汗,单膝跪在门外:“启禀陛下!东市‘醉仙楼’刚刚传来消息,银霜姑娘今夜登台献艺,唱了一首新曲,词里……词里提到了北狄疫病和运药的事!” 燕无咎猛地回头:“她说什么?” “她唱的是:‘铁马踏秋霜,将军负药囊。不怕风雪恶,只怕人心凉。’底下客人都听愣了,有人说是疯话,也有人偷偷抄下来传阅……” 燕无咎没等他说完,抓起披风就往外走。 “备马,去醉仙楼。” “可是陛下,您这身打扮……” “我就算穿龙袍去,她也不会当我是皇帝。”他一边走一边系扣子,“她只会当我是个听曲的客人。” 禁军统领不敢再多嘴,赶紧跟上。 街上已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醉仙楼倒是热闹,门口挂满了红绸,里面丝竹声不断。燕无咎没让人通传,自己撩开帘子进了雅间,要了壶清酒,靠窗坐下。 台上,她正在唱第二段。 依旧是茜色长裙,发间簪着玉簪,眼尾那点淡金若隐若现。她抱着琵琶,指尖拨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一程风雨一程伤,半袋药粉救千郎。朝廷不说真与假,唯有民间记恩光。” 台下有人鼓掌,也有人皱眉。几个穿着体面的官员模样的人 exchanged 眼神,其中一个低声道:“这不是在骂朝廷不作为吗?” 旁边人忙拉他袖子:“小声点,这话能乱说?人家可是皇上亲口夸过的‘清倌人’。” 燕无咎坐在角落,一口一口喝着酒。 他知道她不是在骂朝廷。 她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药送到了,百姓记着,可有些人,还在装瞎。 一曲终了,她放下琵琶,笑着对台下说:“今儿这曲子,是我一个朋友写的。他说,做好事不用喊,但也不能让坏人捂住老百姓的嘴。” 底下有人问:“你朋友是谁啊?” 她眨眨眼:“是个傻乎乎的家伙,总把自己累得半死,还不让人谢他。” 燕无咎手一顿,酒杯停在唇边。 她顿了顿,又笑着说:“不过嘛,傻人有傻福,我祝他——平安顺遂,早点娶个好媳妇。” 全场哄笑。 她也笑,眼角弯弯,右颊露出个小酒窝。 燕无咎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幅画,其实画得一点都不像。 画里的她太安静,可眼前的她,明明是团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照亮整个屋子。 他没叫她。 也没留下。 曲子一结束,他就起身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回到宫里,他没去睡,又坐回书桌前,把那幅画重新摊开。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不是御笔,是支普通的狼毫,笔杆上缠着一小撮白毛,据说是她落在茶馆的,被小太监捡回来,随手搁在了他案头。 他蘸了墨,在画纸空白处,轻轻写下一行字: “你说我傻,可你才是那个,明知道危险还偏要往前冲的笨狐狸。”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画收进匣子,锁好。 第二天清晨,小太监打扫书房,发现桌上多了块碎布巾,像是擦过笔的。他捡起来一看,上面沾着点墨,还有几根细长的白毛。 他不敢扔,也不敢问,只好悄悄塞进袖子里。 而此时,醉仙楼后院的小屋里,云璃正对着铜盆洗脸。 水面上映着她的脸,眼尾的淡金纹路还没完全遮住。她擦了把脸,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小六蹲在窗台上,嘴里叼着片枫叶,含糊不清地说:“姐姐,昨儿那曲子,皇帝该听到了吧?” 她拧干帕子,慢悠悠答:“他要是没听到,那就不是燕无咎了。” “那你干嘛不直接写信?非得唱出来?” “因为啊——”她转过身,冲他一笑,右颊酒窝浅浅,“有些人,得让他自己听明白,才记得住。” 小六挠挠头,不懂。 她也不解释,只走到桌前,拿起昨日画师送来的另一张草图,看了看,摇头:“画得不好,眼神太凶,不像我。” 说完,她把画揉成一团,扔进炉子里。 火苗一跳,将纸吞了进去。 第11章:市井纷扰,帝遇平民 天刚蒙蒙亮,街面上还沾着夜里的潮气。燕无咎披了件灰青色的旧袍子,靸着布鞋出了宫门侧巷。他没带随从,也没坐轿,两手抄在袖里,低着头往东市走。昨夜那曲子还在耳朵里绕着,尤其是那句“傻人有傻福”,听得他心里发空又发暖。 他边走边想,这丫头偏爱用唱的,话藏在调子里,听懂了是提醒,听不懂只当是疯言疯语。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事不小。 走到东市口,太阳刚爬上屋檐,油条摊子支了起来,热腾腾的香气混着豆浆味儿飘在街上。几个孩子蹲在路边啃烧饼,看见个穿得体面些的就凑上去讨铜板。燕无咎摸出几枚碎钱撒过去,孩子们哄地抢成一团,有个小胖子被挤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屁股又冲进人群。 他嘴角一动,心想:这世道穷归穷,命倒是硬。 正要往前走,前头突然乱了起来。 一个壮汉拎着扁担横在路中间,满脸通红,嘴里骂骂咧咧:“今日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他身后停着一辆翻倒的粮车,米袋子破了个口,白花花的米淌了一地。旁边站着个瘦小老头,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你撞了我的车,一句道歉没有,还想走?”壮汉一脚踹翻旁边的小木凳,“我这担子可是刚从码头扛来的,耽误了主家收货,扣我半月工钱你赔吗?” 老头颤声说:“我、我没撞你……是你自己绊倒的……” “放屁!大清早睁眼说瞎话!”壮汉抡起扁担往地上一砸,震起一圈尘土,“你说没撞就是没撞?我亲眼看见你车轱辘蹭过来的!” 周围人渐渐围上来,有的劝架,有的看热闹。一个卖糖糕的大婶拉住燕无咎袖子:“小伙子快躲开,这人是个滚刀肉,三天两头闹事,上回把巡街的衙役都推沟里去了。” 燕无咎没动,只盯着那壮汉看了两眼。 他看得出,这人嗓门大,架势凶,可眼神飘忽,手心出汗,分明是故意找茬。再看那老头,衣裳洗得发白,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的人,不像会赖账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两人中间。 “你说他撞你,可有证人?”燕无咎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壮汉一愣,上下打量他:“你谁啊?多管闲事?” “路人。”燕无咎指了指地上的米,“米洒了,可以一起扫;话说不清,也可以慢慢讲。拿扁担吓人,算什么本事?” 围观人群安静了一瞬。 壮汉冷笑:“哟,来个讲理的?好啊,那你告诉我,我这一担子活白干了,饭钱都没了,怎么算?” “你担子多重?”燕无咎问。 “一百二十斤!少一两我都跟你拼命!” “那你刚才摔扁担的时候,左手使力,右肩没动,说明右胳膊有旧伤,扛不了重物。”燕无咎淡淡道,“真能扛一百二十斤的人,肩膀早就松了,不会这么站。” 壮汉脸色变了变。 燕无咎又蹲下,扒拉了一下洒出来的米:“这米颗粒饱满,新粮,不是陈米。你要是码头搬货的,经手的都是大包,哪会用这种细麻袋装?再说——”他抬头,“你脚上这双鞋,油光锃亮,像是常擦的,可鞋底干净得过分,连泥星子都没有。昨夜下了雨,码头那条路全是烂泥,你若真是刚从那儿来,脚底早该糊满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所以,你根本不是搬工,是装的。” 人群哗然。 有人低声说:“还真是啊,我天天在码头干活,鞋底哪天不带三斤泥?” 壮汉额头冒汗,往后退了半步:“你、你胡扯!关你什么事!” “本来不关我事。”燕无咎往前逼近一步,“可你欺负老实人,就关我的事了。” 话音未落,壮汉突然暴起,挥起扁担照着他脑袋砸下来。 风声呼的一响。 燕无咎侧身一闪,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手顺势一拧,咔一声,扁担脱手飞出,啪地砸在隔壁豆腐摊的锅盖上,吓得老板娘尖叫一声,舀汤勺都掉了。 壮汉疼得龇牙咧嘴,还想挣扎,燕无咎膝盖一顶他腰眼,顺手将他按在地上,单手反剪,动作干脆利落,像拎鸡崽子似的把他摁得死死的。 “放开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壮汉扭头大吼。 “我不知道你是谁。”燕无咎压低声音,贴近他耳朵,“但我告诉你,我知道你干过什么。前天在西街讹了个卖菜的婆子,昨天在茶馆踢翻了两个外地书生。你以为没人管你,是因为大家怕麻烦。可你要是以为这世上没硬骨头,那就错了。” 他松开手,把人拽起来,推向旁边两个刚好巡逻经过的衙役:“交给你了。查查他这几日闹的事,该罚罚,该拘拘。” 衙役认出燕无咎是前几日帮官府查过假银票的江湖郎中(其实是他自己编的身份),连忙接人:“多谢这位兄台出手,要不是你,咱们又得费一番工夫。” 燕无咎摆摆手:“小事。不过提醒一句,这种人不能光关几天,得让他赔人家损失,不然放出来还得闹。” 老头这时才敢站起来,哆哆嗦嗦掏出几个铜板要塞给他:“恩公……这点钱您拿着买碗茶喝……” 燕无咎没接,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塞进老头手里:“拿去补车轮,再买点米。以后走慢点,别总急着赶早市。” 老头愣住,眼圈一下子红了。 周围人纷纷鼓掌,有人喊:“这位大哥真是好人!”还有个老太太拉着孙女说:“记住了,长大要嫁就嫁这样的人,不张扬,心里有秤。” 燕无咎笑了笑,转身要走。 刚迈出两步,听见身后有人嘀咕:“嘿,你说这人是不是练家子?那一手擒拿,比衙门里的教头还利索。” “可不是嘛,说不定是哪个隐退的将军呢。”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把手插回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阳光已经铺满整条街,包子铺的蒸笼掀开了,白雾腾腾升起。他路过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块新招牌,写着“九霄阁”,底下一行小字:“专供南疆贡品”。他瞥了一眼,没停留。 走到巷口拐角,迎面撞见个小贩挑着担子叫卖:“糖葫芦嘞——酸甜可口的糖葫芦——” 他停下,买了两串。 “您买两串?”小贩乐了,“一人一串?” “嗯。”燕无咎接过糖葫芦,想起什么,又问,“最近有没有一个穿茜色裙子的姑娘,在这边走过?” 小贩挠头:“茜色?哎哟,那颜色打眼,谁见了都记得。前两天是有这么个姑娘,带着个小少年,穿灰衣服的,在醉仙楼后头那条巷子转悠过。听说是楼里的清倌人,弹琵琶的,唱得可好了。” 燕无咎点点头,没再多问,捏着两串糖葫芦继续往前走。 其中一串,竹签子上缠着根细细的白毛,像是谁不小心留下的。 他没在意,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街角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张石桌,两个老头正在下棋。燕无咎路过时,听见一个说:“这步棋走得妙啊,表面看是丢了个卒,其实是引敌深入。” 另一个笑:“有些人啊,就喜欢把话藏在看不见的地方,等你明白了,事儿早就成了定局。” 燕无咎脚步微顿,随即一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或许不用说得太明。 只要人在,话能传到,就够了。 他抬脚跨过路边一道积水,水花溅起一点,落在他鞋面上。 他也没擦,继续走。 远处钟楼敲了七下,晨光正好。 第12章:月下对弈,身份识破 燕无咎捏着那两串糖葫芦,一路走到醉仙楼后巷。日头已经偏西,墙根下的影子拉得老长,巷子尽头有扇小门半开着,门框上挂着个褪了色的红灯笼,随风轻轻晃。 他抬脚迈进去,没敲门,也没喊人,只站在院子里等。 这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摆着个陶缸,养着几尾红鲤。正屋檐下挂了串风铃,铜片磨得发亮,风吹过时叮当响一声,像是提醒谁来了。 “哟,这不是昨儿听曲儿的郎中先生吗?”云璃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点笑,“今儿怎么不装病了?直接上门讨茶喝?” 她撩开帘子走出来,茜色长裙扫过门槛,手里还拿着把小蒲扇,轻轻摇着。发间那支玉簪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像是会自己变形状似的,忽而像朵花,忽而像片叶。 燕无咎没答话,把其中一串糖葫芦递过去。 云璃歪头看了看,伸手接过,凑近闻了闻:“嗯……酸是够酸,甜也还行。”她咬下一粒山楂,嚼了两下,“就是竹签子硌牙。” “你吃东西向来挑剔。”燕无咎往石桌边坐下,顺手把另一串放在桌上,“可偏偏爱吃这种街边零嘴。” “那当然,”她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裙摆滑落一点,露出绣鞋尖上缀的小银铃,“宫里那些点心,甜得发腻,吃一口像欠人钱。这个嘛——”她又咬了一颗,“吃了像占了便宜。” 燕无咎笑了下,低头看桌上的棋盘。黑子白子摆了一半,显然是刚下到一半撂下的局。 “接着下?”他问。 “你不怕我耍赖?”她眨眨眼。 “你哪回不耍赖?” “嘿,这话冤枉人啊。”她拿起一把白子,随手丢进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响,“我顶多……走一步看三步,顺便让对手多想一会儿。” “那你现在让我想什么?” 她斜他一眼:“你想什么,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可你是狐狸。”他淡淡道,“听说狐狸精最擅长钻人心眼。” 她手一顿,扇子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片刻,她忽然笑出声:“哎哟,这话听着吓人。你要查我底细,直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难不成以为我真是妖怪,专来迷你这皇帝老子的?” “我不是皇帝。”他纠正,“我现在是来买糖葫芦的江湖郎中。” “哦对,您微服私访呢。”她拖长音调,装模作样拱手,“草民银霜,参见大人。” “免礼。”他也配合地点头,“赏你一串糖葫芦,外加一局残棋。” 她翻了个白眼,重新执起白子,在棋盘点下一枚。 燕无咎盯着棋盘看了会儿,落了黑子。 风铃又响了一下。 “你今天在东市管了桩闲事。”她忽然说。 “你也知道了?” “这城里就没我不知道的事。”她轻哼一声,“那个壮汉,前天讹了个卖菜的,昨天踹翻两个书生,你都查得挺清楚。” “你不也查得挺明白?” “我靠耳朵听,你靠眼睛看。”她顿了顿,“可你看人的时候,总多看那么一下——比如手有没有抖,站姿偏不偏,鞋底干不干净。一般人不会注意这些。” “做郎中久了,习惯看脉象、观气色。” “可你连人家扛没扛过一百二十斤都知道。”她歪头,“除非你试过。” 他没接话,只是落了下一步。 她盯着棋局,慢悠悠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见过一个将军,也是这样。走路不出声,说话不抬头,可只要他站在那儿,兵就稳,马就不惊。后来他被人告谋反,砍了头,挂在城门三天。” “然后呢?” “然后我就学乖了。”她指尖夹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别信穿得体面的,也别信说得动听的。真正厉害的人,往往藏得最深。” “那你现在信我吗?” 她笑了一声:“我信不信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忽然压低声音,“你信我是谁?” 燕无咎抬眼看她。 她也看着他,眼尾那点淡金纹路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是被谁用笔轻轻描过一道。 “你说你是银霜,醉仙楼的清倌人,擅琵琶,会唱小调。”他慢慢道,“可你身上没有脂粉气,手指茧子也不像弹琴磨出来的。你走路轻,转身快,夜里不爱点灯,却能把飞过的蚊子数清楚。” 她眯起眼:“继续。” “你救的那个卖唱女,其实早就死了。”他说,“半个月前,有人在护城河边捞出一具女尸,喉咙被割开,衣裳正是你那天穿的那件茜色裙。” 她没动,也没笑,只是把那枚白子轻轻放下。 “可你活得好好的。”他看着她,“而且,你身边那只灰毛小狐狸,也不是寻常畜生。” “哦?”她扬眉,“你怎么知道他是狐狸?” “他偷厨房馒头那次,尾巴露出来了。”燕无咎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吃了几口饭,“半截毛茸茸的,灰扑扑的,右耳缺了个角。” 她愣了下,随即哈哈笑起来:“好嘛,我手下最机灵的崽子,竟被你抓了现行。” “他还替你送过一封信。”燕无咎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她面前,“我没拆,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她盯着那张纸,笑容一点点收住。 “你早就在查我。”她轻声说。 “从你在楼上唱‘傻人有傻福’那天开始。”他坦然道,“那不是唱给我听的,是提醒我有人要动手。可一个青楼女子,为什么要管朝廷的事?” 她没反驳,只是缓缓摘下发间的玉簪,放在桌上。 簪子触到石面的瞬间,微微颤了下,像活物呼吸。 “那你现在知道了?”她问。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他说,“我知道你救过不该救的人,管过不该管的事。我还知道——”他顿了顿,“你昨晚在城西废庙,用一团火逼退了三个蒙面人。那火是蓝的,烧起来没烟,落地不留灰。”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呢?”她声音很轻,“你现在要抓我?还是杀我?” 燕无咎没说话,只是拿起黑子,落在棋盘一角。 “这步棋。”他指了指,“表面看是弃子,其实是围你后路。你刚才那招引我深入,可惜——”他抬眼,“我早就看穿了。” 她盯着棋盘,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讨厌。明明什么都懂,偏要装糊涂,一步步把我逼到这儿来。” “我不逼你。”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口气。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再抬眼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我想干什么?”她反问,“你说呢?我一个孤女,无亲无故,住在别人的楼里,唱别人的曲子。我能干什么?” “你可以走。”他说。 “走去哪儿?”她冷笑,“外面有人要我的命,也有人大把花钱买我这条命。我躲过三次刺杀,烧过七封密信,救过五个不该活的人。你以为我图什么?图名?图利?还是图你今天这一局破棋?”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茶杯放下,忽然伸手,将整盘棋搅乱。 黑白子滚落石桌,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这局不算。”她说,“重来。” 他没拦她,只是静静看着。 她重新摆好棋盘,执白先行,落子干脆。 月亮这时候升起来了,照得院子一片清亮。风铃不动了,鱼也不游了,连墙头的猫都蹲下身,竖起耳朵。 燕无咎看着棋盘,忽然道:“你母亲死的时候,你才五岁。” 她手一抖,白子差点脱手。 “你记得她最后说的话。”他继续说,“她说‘活下去,别回头’。” 她咬住下唇,没应声。 “你这些年一直戴着面具活着。”他说,“可你忘了,狐狸就算化成人,眼睛还是会反光。” 她猛地抬头。 月光下,他的眼睛漆黑如墨,而她的眼底,隐约泛着琥珀色的光。 “你到底是谁?”她终于问。 他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根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根白色的狐毛,缠在竹签上,和她昨天留下的那串糖葫芦一模一样。 “你说呢?”他看着她,嘴角微扬,“一个连你掉根毛都能捡回来的人,会是普通郎中?” 第13章:棋艺试探,真意流露 燕无咎把那根缠着白毛的竹签推到棋盘中央,像是落了一枚定局的子。云璃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捏起那根签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嗯……糖稀味儿。”她咧嘴一笑,“还没馊。” 他没笑,只是看着她。 她把签子搁回桌上,顺手拨了下风铃,铜片相撞,叮地一声脆响。院子里那只猫原本蹲在墙头打盹,被惊得一抖,尾巴扫翻了陶缸边的小碟子,奶白色的鱼食撒了一地。 “你这院子养鱼养猫,还留门缝给耗子钻。”燕无咎淡淡道,“不像能活到今天的主。” “我本来就不图长命。”她歪头,“图的是热闹。死得安静的人多了,谁记得?” 他说:“我记得。” 她一顿,抬眼看他。 他已低头摆棋,将散落的黑子一颗颗拾回盒中,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整理什么心事。 “你母亲临终前让你活下去。”他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可你这些年活得不像‘活’,倒像在‘熬’。躲暗处,烧密信,夜里睁着眼等天亮。你救的人里,有贪官、有乞丐、有卖唱女——她们死了,你替她们活着。可你自己呢?” 她没答,起身走到陶缸边,蹲下身用袖子去拢那些鱼食。 “别捡了。”他说。 “不捡白不捡。”她头也不抬,“省得浪费。” “你不是省这个的人。” “那我是哪种人?”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转头看他,“是该坐拥金山银山,还是该披红挂彩进宫当娘娘?你说我图什么,我真想听听你的高见。” 他没接话,反而问:“你昨夜烧的第七封密信,写的是张辅私通海盗的事?” 她眯起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你本可以拿去告发,换一纸赦书,安稳度日。”他顿了顿,“可你烧了。为什么?” 她冷笑:“你不也天天看奏折,哪一封不是你说了算?我要是告诉你,你信吗?” “我信你说的每一句假话。”他看着她,“因为你说真话时,从来不说全。” 她怔住。 他继续道:“你说你孤女一个,无亲无故。可你说话带南疆口音,每逢十五必焚香,香灰摆成九瓣莲形——那是九尾狐族祭祖的规矩。你说你住在别人的楼里,可醉仙楼的地契,三个月前就转到了你名下。你说你唱别人的曲子,可你昨夜在废庙外哼的那一段调子,是我母后早年失传的摇篮曲。” 她慢慢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廊柱。 “你还知道多少?”她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你不是来祸害朝廷的。”他站起身,走近一步,“你是被人追着跑,才不得不往前闯。你救卖唱女,是因为她快死时喊了声‘姐姐’;你管东市闲事,是因为那个闹事的汉子,是他娘死前托你照应的邻居。你不是冷血妖物,你是舍不得人世这点热乎气儿。” 她咬了咬唇,忽然笑了下:“你查我这么细,不怕哪天我也把你翻个底朝天?” “我没什么不能让你知道的。”他说,“十三岁登基,杀父即位,人人说我狠。可我不杀他,他就杀尽忠臣,毁我江山。我夜里批折子,常梦见他睁着眼看我,说我忘恩负义。我摸刀,刀冷;摸茶杯,茶凉。直到那天你在楼上唱‘傻人有傻福’,我才觉得——这宫墙外头,还有人敢笑话皇帝。” 她眨了眨眼,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所以你就装郎中,跑来听曲儿?” “我不光听曲儿。”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巾,打开来,里面包着半块干掉的桂花糕,“你还记得这个吗?” 她皱眉:“这是我前天扔出窗台的。” “我捡的。”他说,“你说它甜得发腻,可我还是吃了。牙都酸了三天。”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堂堂帝王,吃我剩的点心?” “我不嫌。”他看着她,“就像你不嫌我送的糖葫芦硌牙一样。” 她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柱子喘气:“燕无咎,你真是个怪人。明明步步为营,偏要装得像个傻子来讨好我。” “我不是装。”他认真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除了递串糖葫芦,别的我都不会。” 笑声停了。 她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肩上,映出他眉骨那道旧疤。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你政变那晚……疼吗?” 他一愣。 “我听说,妖蛊师用符刃划破你额头。”她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眉骨位置,“你那时候才十三岁,就得亲手杀了养大的父皇。换我,我早疯了。” 他沉默片刻:“我没疯。但我怕黑。那之后三年,我书房的灯彻夜不灭。” 她看着他,忽然走过去,从发间取下那支狐尾玉簪,轻轻插进他衣襟口袋里。 “拿着。”她说,“它会自己变形状,夜里寂寞了,拿出来看看。要是敢说不好看,我就让它变成臭虫爬你脸上。” 他低头看着那截玉簪露在外头的一小段,温润泛光。 “那你呢?”他问,“你怕什么?” 她转过身,背对他,望着院角那缸红鲤:“我怕火。小时候看见族人被烧,满山都是焦味。后来我再不敢靠近灶台,连厨房都绕着走。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自己点火,烧别人想烧我的人。” “你变了。” “活久了,总得变。”她耸肩,“不然怎么活得下去?” 他走近她身后,声音很轻:“可你还是留下了那些习惯——数蚊子,爱听风铃,半夜醒三次。你没变干净。” 她肩膀微微一动。 “你也一样。”她没回头,“你以为你藏得好?你批折子时总摩挲一根狐毛笔,那是我掉在茶馆的。你穿软甲不穿龙袍见我,是怕吓着我。你送糖葫芦不带侍卫,是想让我觉得——你只是个普通人。” 他没否认。 “所以。”她缓缓转身,正对着他,“你现在知道了我的秘密,打算怎么办?抓我?关我?还是……赶我走?”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从她耳后拈下一缕碎发,轻轻绕在指上。 “我只想问一句。”他说,“如果你不是银霜,那你愿不愿意,做云璃?” 她瞪大眼:“你……你知道这个名字?” “二十年前,九尾狐族覆灭那夜,有个孩子逃了出来。”他低声说,“隐世长老抱着她跳下悬崖,对外只说‘遗孤已死’。可我在国师府的密档里,见过一张残页,写着‘幼狐名云璃,生而双瞳,左金右褐’。” 她猛地抬手捂住右眼——那里原本藏着一道妖纹,被脂粉盖着。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她声音有些抖。 “我没告诉任何人。”他说,“包括我最信任的暗卫。这世上知道你还活着的,只有两个半人——你,我,还有昨夜替你挡箭的小六。” 她怔住:“你连小六也……” “他偷馒头那次,我让人给他多塞了两块肉。”他嘴角微扬,“他还冲我晃了晃尾巴尖,以为我没看见。” 她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里却泛了光。 “你这个人……”她吸了口气,“真是讨厌透了。” 他上前一步,与她只隔一臂距离:“那你,愿不愿意留下?不是作为银霜,不是作为棋子,也不是作为什么妖妃祸水。就做云璃,做那个爱吃街边糖葫芦、会因为我吃她剩糕而笑出声的姑娘。我可以不碰你身份,不问你过往,只要你愿意——光明正大地活着。” 她仰头看他,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露出整道淡金色的眼尾纹路,在月光下像一道未干的金漆。 “你要我光明正大?”她轻声问,“可外面有人要杀我,有权臣,有太监,还有个戴翡翠簪的毒妇。你要我站你身边,不怕他们说你宠妖误国?” “我说你是朕的心尖人。”他坦然道,“谁敢动你,就是动我。”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呼出一口气。 “那你可得护得住。”她低语,“不然,我烧的就不是密信了,是你这身龙皮。” 他不退反迎:“我等着。” 她退开,眨了眨眼,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行吧,那我勉为其难留下来。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明天。”她竖起一根手指,“带我去西市,我要买十串糖葫芦,五斤桂花糕,还得有烤红薯。你得亲自付钱,不准让侍卫代劳。” 他失笑:“就这?” “还有。”她补上一句,“你不准再偷偷捡我扔的东西。要吃,明明白白跟我说,我分你一半。” 他点头:“成交。” 她伸出手:“拉钩。” 他一愣:“这么大个人了,还拉钩?” “你不拉?”她作势要收手,“那算了,我还是当我的银霜去。” 他无奈,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念完,用力一扯,“谁变谁是小狗。” 他看着她得意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月亮高悬,照得院子清亮。风铃不动,鱼游回缸心,墙头的猫舔了舔爪子,悄无声息地跳走了。 她转身走向屋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只轻声说:“燕无咎。” “嗯?” “你刚才……说得对。” “我不想再躲了。” 第14章:密语传情,心有灵犀 燕无咎还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云璃已经进去了,背对着他坐在小桌边,手里捏着枚黑子,在指尖来回打转。 “你还不走?”她头也不回地问。 “这又不是你的地盘。”他走到对面坐下,“是你要我明天带你去西市的。” “那你也不能在这过夜。”她说着,把棋子往桌上一拍,“传出去,说皇帝宿在青楼花魁屋里,不怕言官咬掉你舌头?” “他们早咬了。”他从袖中掏出一本折子翻开,“昨儿个刚递上来的,说我不理朝政,沉迷声色。还列了条目,说我三天没上早朝,是因为在听曲儿。” 她歪头瞧他:“你还真看了?” “每一条都看了。”他抬眼,“有个姓张的御史写得最狠,说我迟早要被美色蛊惑,亡国破家。我批了四个字——‘说得对’。” 她噗嗤笑出声:“你疯啦?” “不疯。”他合上折子,“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说的话才算数。我想见谁就见谁,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没人能拦。”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探过去,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折子扔到床角。“行啊,那你今晚就睡这儿吧,明早我自己去西市也成。” “你不守信?”他挑眉。 “我可没说几点出门。”她眨眨眼,“说不定我天没亮就走了,你追都追不上。” 他低头笑了笑,没说话。院子里安静下来,风铃不响,猫也不动,只有屋檐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过了会儿,她忽然问:“你会下盲棋吗?” “会。”他说。 “那咱们来一局。”她把棋盒推过去,“不许看,全凭记位置。” 他点点头,两人各自退后半步,闭上眼。 “你先。”她说。 他不动,等她落子。听见轻微一声“嗒”,便记下了方位。 轮到他时,手指在空中虚点一下,也落了子。 她嘴角微扬,继续下。 一来一往,谁也没睁眼。屋子里只剩棋子碰桌的声音,清清楚楚。 第三十七手,他忽然停住。 “你骗我。”他睁开眼,“你刚才根本没落子。” 她正把一颗白子夹在指缝里偷笑,被抓包也不慌,大大方方摊开手:“哎呀,被发现了。” “耍赖?”他皱眉。 “这叫战术。”她理直气壮,“你要是真靠心算,早该听出来我没碰桌子。说明你其实偷看了。” “我没有。” “那你怎知我没落?” 他顿了顿:“凭感觉。” “哦——”她拖长音,“原来陛下靠‘感觉’断案,怪不得朝堂上一堆冤枉人。” 他不理她这话,只道:“再来一局,这次我先。” 她耸肩:“随你。” 两人重新摆好棋,再度闭眼。 这一回他落子极快,几乎不带犹豫。她跟得吃力些,手指常在半空停顿几息才敢落下。 下到第二十手,他又突然开口:“东南角第三格,你少了一颗黑子。” 她手一抖。 “它本来就在那儿。”他淡淡道,“你挪了位置,以为我不记得。” 她睁开眼,果然看见自己先前偷偷移动过的那颗子离了原位。 “你蒙的。”她嘴硬。 “我不用蒙。”他睁开眼,看着她,“你每次撒谎,呼吸会慢半拍。刚才那一瞬,你屏住了。” 她撇嘴:“那你干嘛不早说?非等我动完才揭穿。” “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他说,“就像那天你说不认识小六,结果他尾巴尖露出来的时候,你也是一样表情。” 她翻了个白眼:“你们男人就爱较真。” “我不是较真。”他认真起来,“我是想知道,什么时候你能对我完全放心。” 她不笑了,低着头拨弄棋子。 “我知道你在防什么。”他声音轻了些,“你怕哪天我说翻脸就翻脸,把你交给国师处置。可你也该知道,若真要抓你,早在三个月前就动手了。” 她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没动?” “因为我看得出,你没想害人。”他说,“你救的那个卖唱女,肺痨晚期,活不过半个月。你给她治,不是为了收买人心,是真心舍不得她死。还有东市那个闹事的汉子,他娘临终托你照应,你就真管了三年。这些事,查不到功劳簿上,也没人给你记一笔。你图什么?” 她抿了抿嘴:“我就乐意。” “那就够了。”他说,“你乐意做的事,我不会拦。只要你别再瞒我。”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现在又要跟我下什么棋?” “不是棋。”他摇头,“是暗语。” 她一愣。 “往后若有危险,不能明说的时候。”他伸出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又两下,“这是‘速离’。四下一划,是‘有埋伏’。三短一长,代表‘我在’。” 她眨眨眼:“你还真当我是细作?” “我是防着别人对你下手。”他收回手,“你若不愿学,就算了。” 她却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再来一遍。” 他便又教了一遍。 她跟着敲,错了一次,自己察觉了,重新来。 第三次终于对了。她咧嘴一笑,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下:“学会了!下次我给你发暗号,说‘厨房有老鼠’。” “厨房不准去。”他立刻道,“你怕火的事,我也知道。” 她脸一垮:“你怎么连这个都……” “你上次路过灶台,绕了三丈远。”他说,“连烤红薯的摊子都不敢靠太近。” 她哼了一声:“那你以后烤给我吃。” “行。”他说,“但你不准跑。” “我不跑。”她翘起嘴角,“我等着你端上来呢。” 两人说完,屋里静了会儿。外头月亮偏西,照得窗纸发灰。 她忽然又开口:“你会写字吗?不是批折子那种。” “会。”他说,“怎么?” “教我写你的名字。”她推过纸笔,“就现在。” 他一怔:“为什么?” “万一哪天我被人堵在巷子里,可以写‘燕无咎的媳妇’,吓退歹人。”她笑嘻嘻地说。 他无奈,接过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她凑过去看,歪着头:“就这?这么简单?我还以为得多写几行镇邪符才压得住你这身煞气。” “你想写就写。”他把笔递给她,“写坏了别赖我。” 她拿过笔,学着他样子,一笔一划写起来。写到一半,“咎”字最后一竖拉得太长,戳破了纸。 “哎哟。”她吹了下纸洞,“这纸不行,太脆。” “是你用力过猛。”他指着那个破口,“像你说话一样,总想一锤定音。” “我就是这脾气。”她不服气,“软绵绵的字配不上你。” 他看着那破洞,忽然说:“留着吧。” “啊?” “别补。”他指了指,“就让这张纸破着。以后谁要看,就说这是我让她写的,写坏了也不许改。”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那张纸折成小方块,塞进怀里。 “干嘛?”他问。 “留着。”她眨眨眼,“将来你反悔不认我,我就拿出来作证。” 他失笑:“我不会反悔。” “那你发个誓。”她坐直了,“不然我不信。” 他想了想,抬手在胸口轻拍两下:“以心为誓,永不相欺。” 她点点头:“还算诚恳。” 两人又坐了会儿,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困了?”他问。 “嗯。”她点头,“明天还要逛街,得养足精神。” “那你睡吧。”他起身,“我走了。” “等等。”她拉住他袖子,“你刚说的暗号,还没教完。” “剩下的路上再说。” “不行。”她拽着他不放,“你现在就得教完。万一半夜有人来杀我,我咋办?” 他只好又坐下。 她靠在椅背上,一边听一边重复,困得眼皮直打架,嘴里还念叨着“三长两短是撤退”。 说到一半,脑袋一点,差点栽桌上。 他赶紧扶住她肩膀:“睡着了?” 她迷迷糊糊睁眼:“没……我在背呢……三短……两长……是你来了……” 话没说完,头一歪,靠在他肩上不动了。 他僵了一下,没推开,任她靠着。 屋外风起,吹动窗纸沙沙响。他低头看了看她,伸手把她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然后,他在桌上缓缓敲了四下——短、短、短、长。 这是新加的暗号。 意思是:我在,别怕。 第15章:战报急至,帝心焦灼 燕无咎的手指还停在桌面上,四下轻敲的余韵仿佛还在空气中飘着。他肩上靠着的那团温热也没动,云璃睡得沉,呼吸匀净,鼻尖偶尔轻轻一抽,像只窝在暖窝里的小兽。他没敢动,怕一晃就惊了她,可也不能这么坐着到天亮。 外头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响,檐角的铁马叮当乱撞。他抬手想替她拉条薄毯,又怕动作太大把她吵醒,最后只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她露在外头的一截手腕。 就这么僵着坐了半晌,天色微青,院子里传来扫地声,是老宫人起早了。他这才慢慢抽身,将她轻轻放倒在椅子上,又从床角取了条软被搭在她身上。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她眉头松着,嘴角微微翘起,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 他刚踏出院门,天边才透出点鱼肚白,冷风扑面,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昨夜说好要带她去西市逛铺子的事,看来得往后推了。皇帝不是寻常郎君,不能说走就走,朝中事堆着,等他的折子能摆满三张案几。 他一路往勤政殿走,脚步不快,但稳。沿途太监宫女见了都低头避让,没人敢多看一眼。走到仪门前,迎面跑来个小太监,喘得脸通红,手里攥着封火漆信,差点撞上他膝盖。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燕无咎站定,接过信,拆也不拆,直接问:“谁送来的?” “是……是黑甲营的信使,马累死三匹,人也快撑不住了。” 他眉头一拧,把信塞进袖中,“带他去偏殿歇着,给碗参汤灌下去,能说话了再叫人来报。” 小太监连声应下,转身就要跑,他又补了一句:“别用宫里的参,拿我私库的,劲儿足些。” 说完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两分。 勤政殿内灯还亮着,昨夜值守的几位大臣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齐刷刷抬头,见是他来了,赶紧起身行礼。他摆摆手,径直走向龙案,抽出腰间紫檀木尺,把一堆奏报送开,先翻起了边关军报。 北境守将昨日递来文书,说北狄王在边境集结狼骑,已有五千人马屯于雁门关外,打着“借道南下贸易”的旗号,实则每日操练战阵,夜间燃火不熄。守将不敢擅专,请旨定夺。 他看完,搁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事年年有,北狄贪心不死,总想试探大秦底线。往年他都是回一句“严防死守,不得挑衅”,今年却多了份不安。 他想起昨夜云璃靠在他肩上说梦话似的念暗号:“三短……两长……是你来了……” 那时候他还觉得好笑,现在倒觉得,这世道,真该有个暗号能让人安心。 正想着,殿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这次是御前侍卫统领亲自来了,盔甲都没卸,脸上沾着尘土。 “陛下,北境信使醒了,有要紧话禀。”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满脸胡茬、嘴唇干裂的男人被扶进来,腿软得站不住,被人架着才没跪倒。他看见燕无咎,硬是挣扎着要行礼,被拦下了。 “不必多礼。”燕无咎亲自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喝完再说。” 那人双手哆嗦接过,一口气灌下大半碗,呛得直咳,咳完才哑着嗓子开口:“陛下……雁门关……破了。” 殿内瞬间静了。 燕无咎手指一顿,没放下茶碗:“你说什么?” “昨夜三更,北狄以商队为名,混入三百狼骑,趁守军换防时突袭关门。守将拼死抵抗,斩敌百余,但……但终是力竭,城门被炸塌。如今……如今北狄大军已过边墙,正往云州方向推进。” “多少人?” “初步探报,不下两万,另有妖兽骑兵千余,披重甲,刀砍不伤。” “妖兽?”有人惊呼。 燕无咎没吭声,把茶碗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们先出去。”他对左右大臣说。 众人迟疑,首辅张辅还想说什么,被他一眼扫过,立刻闭嘴,领着人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只剩他和那信使。 “你亲眼所见?” “小人是守将亲兵,奉命突围求援。将军临死前让我带一句话——‘北狄非为劫掠,意在深入,恐与朝中内应勾结’。” 燕无咎眼神一沉。 “内应?可提何人?” “将军没说名字,只说……宫里有人,夜里常往西苑送香,味甜腥,闻之头晕。” 西苑?那是皇后居所。 他冷笑一声:“就这些?” “还有……”信使咬牙,“北狄军中,有一人穿熊皮大氅,手持骨笛,亲自督战。他说……说要亲手斩下大秦皇帝的头,祭他父亲。” 北狄王亲征。 这不是小打小闹,是开战。 燕无咎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走了两圈,脚步越来越重。他脑子里飞快盘算:云州若失,等于门户洞开;京畿震动,百姓必乱;若此时朝中有变,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他忽然停下,问:“你带来的信,可是八百里加急?” “是,三骑接力,马死换马,人倒换人,日夜不停。” “好。”他点头,“你回去告诉守将残部,只要撑住十日,援军必至。朕会亲调神机营、羽林军,五日内出发。” “可……可陛下,您若离京,朝局……” “不用你管。”他打断,“你只需传话。另外——”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玄玉令牌,“拿这个去兵部,调粮草、马匹、箭矢,优先供给北线。” 信使双手接过,重重点头。 “去吧,找个地方躺着,别死了。” 那人咧嘴一笑,眼泪却下来了,磕了个头,被人扶着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他一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还留着一点柔软的触感,是刚才替云璃盖手时蹭到的。 他不该昨晚留在那儿的。 他应该早点回来处理这些事。 可他就是不想走。 现在好了,北狄打上门,朝中可能有奸细,而他昨夜还在跟一个青楼花魁玩什么“盲棋”“暗号”,像个傻子一样听她说梦话。 可他不后悔。 他只是烦。 烦这摊子事总赶在一起,烦那些人永远不肯安分,烦他自己明明是皇帝,却连带一个人去西市都得挑日子。 他转身走到案前,提起笔,开始写调兵手谕。墨浓,笔重,每一划都像刻上去的。写完一道,又写一道,连发七道密令,分别送往兵部、户部、工部、禁军、神机营、巡防司、钦天监——最后这道不是打仗用的,是查宫里那股“甜腥香”从哪儿来的。 写完,他吹干墨迹,一一盖印,交给候在外头的太监:“立刻发下去,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回执。” 太监领命而去。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太阳穴突突跳。这时候要是云璃在,大概又要笑他:“瞧你愁得,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 他竟真的伸手摸了摸眉,像是确认有没有真打结。 然后他忽然想到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是昨夜她写的那张“燕无咎”,破了个洞,被她折好塞进怀里。他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结果今早整理袖袋时,发现她落了一角在龙袍褶缝里。 他展开,看着那个戳破纸的长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软绵绵的字配不上你?”他喃喃,“你写的字,比我批的折子还凶。” 他把这张纸小心收进贴身暗袋,就在心口的位置。 这时候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赵全来了,手里捧着个鎏金香囊,脸上依旧挂着那把折扇。 “陛下,方才皇后娘娘遣人送来安神香,说是近日天寒,怕您熬夜伤身,特命尚膳监新制的,含雪莲、沉水、龙脑,最是清心。” 燕无咎眼皮都没抬:“放那儿。” 赵全没动,反而上前一步:“娘娘还说,若您今日不上早朝,她便代您去太极殿听政,免得耽误国事。” “告诉她。”燕无咎终于抬头,目光如刀,“朕没死,轮不到她坐龙椅。香也别点了,最近宫里气味太杂,容易乱神。” 赵全面色微变,扇子轻轻合拢:“是。” 他退下后,燕无咎盯着那香囊看了会儿,忽然抽出“玄渊”剑,一剑挑开锁扣。香灰洒了一地,他蹲下抓了一把,凑近鼻尖闻了闻——除了宣称的香味,确实有一丝极淡的甜腥,混在龙脑里,若不细辨,根本察觉不了。 他扔下香灰,用剑尖拨进角落,冷冷道:“果然是西苑来的。” 这时候小太监又来报:“陛下,云州刺史加急文书到,说境内已有流民涌入,请求开仓放粮,并派兵护路。”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云州位置看了许久。那里山多路窄,一旦大军压境,百姓逃无可逃。 他下令:“传工部尚书,即刻修缮潼关至云州的驿道,征民夫三千,昼夜不停。传户部,开长安、洛阳、晋阳三地义仓,每地调米五千石,运往云州东三十里的白河镇,设粥棚接济流民。” “另传钦天监,查近三月西苑出入记录,尤其是夜间送香、送药的太监宫女,一个不漏。” 命令一道道下去,他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把每件事都安排得死紧。可越是这样,心里那股焦躁越压不住。 他需要个人说说话。 不是大臣,不是太监,不是将军。 是那个会拍他手背、会赖在他肩上睡觉、会把“厨房有老鼠”当暗号的人。 他走出勤政殿,天已大亮,日头照在琉璃瓦上,反着光。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那一片朱墙碧瓦,忽然问身边太监:“银霜姑娘呢?” “回陛下,奴才刚从那边过来,银霜姑娘巳时初才醒,正梳洗呢,说是要去西市买胭脂。” “她还想去西市?” “是啊,还说您答应过的,不能赖账。” 燕无咎嘴角一抽。 这女人,昨夜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嘴里还在背暗号,今天倒精神了,满脑子胭脂水粉。 他本想让人去传她来见,话到嘴边又咽下。 现在不是时候。 北狄压境,宫中有鬼,他不能让她卷进来。 可他又舍不得让她完全不知情。 他回到案前,提笔写了张便条,字不多: “西市可去,勿入巷。午时前回,我在。” 写完,折好,交给心腹太监:“送去醉仙楼后院,亲手交到她手上,别让第三人看见。” 太监领命而去。 他做完这些,才重新坐回龙椅,继续批阅剩下的奏折。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他知道,这一仗,不会轻易结束。 北狄背后有人,宫里也有鬼。 而他最怕的,不是刀兵相见,是某一天,他正在战场上拼杀,回头却发现,她被人骗进了陷阱,而他没能及时赶到。 他放下笔,低声自语:“三短两长……是你来了……” 可要是他来不了呢? 他不能再等了。 等这场战事稍稳,他要把她带进宫,光明正大地立在身边。 什么妖妃不妖妃,什么规矩不规矩,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下次她靠着他睡着时,不必再担心醒来就不见他。 他拿起那份北境战报,再次翻开,逐字细读。 每一个地名,每一支军队,每一个伤亡数字,他都记进心里。 因为接下来的日子,他要靠这些,把她护住。 外头日头高了,阳光照进大殿,落在他肩上。 他没动,任光一点点爬上脊背。 像某种无声的誓。 这时候,远处传来钟声——是早朝的时辰到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握紧“玄渊”剑柄,走出大殿。 文武百官已在阶下列队,见他出来,齐声跪拜。 他目不斜视,踏上高台,开口第一句就是:“北狄犯境,雁门关破,朕将亲征。” 台下一片哗然。 他抬手止住议论,声音沉稳:“即日起,京畿戒严,五品以上官员不得离城。兵部三日内拟出征方案,户部筹备粮草,工部加固城防。有敢散播谣言、动摇民心者,斩。” 命令下达,群臣领旨。 他站在高处,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忽然问:“首辅张辅何在?” 人群分开,张辅出列,白须颤动:“老臣在。” “你儿子当年贪腐案,是你亲自画的押。”燕无咎盯着他,“现在北狄打进来,你说,朕该信你,还是信你那在牢里喊冤了十年的儿子?” 张辅脸色一白,扑通跪下:“陛下明鉴!老臣忠心耿耿,天地可表!” “天地不管。”燕无咎淡淡道,“朕只看你接下来做什么。” 他不再多言,转身入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而他,正等着他们动。 第16章:狐仆集结,暗流涌动 云璃梳完最后一道头油,把桃木梳子往妆台角落一搁,铜镜里映出她半张脸,眼尾那点淡金妖纹刚被脂粉盖住,像雪地里埋了粒没化干净的太阳。她吹了口气,镜面蒙上层白雾,又迅速散开。窗外日头已经爬得老高,照得醉仙楼后院的青石板发烫,连墙根下那只总爱打盹的花猫都挪到了檐下。 她站起身,茜色长裙拖过地面,发出窸窣一声响。刚要抬脚出门,门轴“吱呀”一转,小六从外头钻进来,灰鼠皮短打沾着露水,右耳缺角的地方还挂着片草叶。 “姐姐!我回来了!”他嗓门亮得像刚出炉的铜铃,顺手把手里攥的一小捆干蘑菇拍在桌上,“西市口的老李婆给的,说今早看见宫里太监往咱们这儿递了东西,怕你不知道,让我赶紧回来报信。” 云璃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弯腰从床底抽出个旧藤箱,打开翻找。“哪个太监?长什么样?” “穿蓝布衫,矮墩墩的,走路有点跛。”小六扒着桌边踮脚看,“他还说……话说得怪,‘午时前回,我在’,就这六个字,说完转身就走,跟屁股着火似的。” 云璃手顿了顿,指尖摸到箱底那张折好的纸条——正是燕无咎昨夜写的那一张。她没急着拿出来,反而问:“你一路跟着他看了?” “那当然!”小六挺起胸,“我绕到屋后爬树,瞧见他进宫门之前,在拐角巷口跺了三下脚,像是在踩暗号。我还偷偷嗅了嗅,身上有股味儿,不像是宫里人常用的熏香,倒像是……西苑那边烧的那种安神香。” 云璃这才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下,又迅速压住。她把纸条塞进袖袋,顺手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枚狐尾玉簪,簪尖轻轻一挑,原本细长的簪身“咔”地一声弹出一小截银针,针尾刻着极细的符文。 “去把后院井边那筐新采的野菊搬进来,晒干一半的那些。”她说着,已走到门边,“再让厨房备碗热汤面,加两个荷包蛋,不要葱花。” 小六愣了下:“现在?可你说今天要去西市买胭脂啊。” “是啊,买胭脂。”云璃回头瞥他一眼,眼波流转,“但不是空着手去。宫里那位陛下说了‘勿入巷’,我听他的,我不进巷子——可别人能进。你待会儿换身干净衣裳,扮成卖糖糕的小贩,守在西市第三条街口,看见穿蓝衫跛脚的人第二次出现,就扔块糖糕过去,砸他脚背。” 小六瞪圆眼:“为啥?” “试试他慌不慌。”她咧嘴一笑,露出点小尖牙,“要是他低头看糖糕的时候,袖口露出半截红绳,你就记住颜色。要是他转身就跑,你也别追,回来告诉我他往哪边去了就行。” 小六挠挠头:“可我要是被人打了呢?” “打你?”云璃哼了一声,“你可是我云璃的仆从,挨一下打,回头我替你咬回来两下。再说了,你不是最擅长装可怜么?眼泪说来就来,上次在东街偷包子,哭得连卖豆腐的老王头都给你塞了块卤干。” 小六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就要往外跑,又被她叫住。 “等等。”她从腕上褪下一串灰褐色骨珠,递过去,“戴着,万一真遇上麻烦,捏碎最中间那颗,我能感应到。” 小六接过,郑重其事地套在手腕上,蹦跳着走了。 云璃站在门口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院角,才低声自语:“小狐狸的爪子不能一直藏在袖子里,也该伸出来抓点东西了。” 她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那个藤箱,掀开盖子——里面没有衣物,也没有首饰,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符,每一块都刻着不同的兽形图案:狼、蛇、龟、鹰、鱼……最上面那枚,是一只展尾九狐,双目嵌着琥珀。 这是她这些年悄悄留下的“信物”。每一枚,都代表着一个曾受她恩惠或与她定下血契的妖族游民。他们散落在城南贫窟、码头苦力、驿站马夫、茶棚说书人之间,不起眼,却耳目通达。 她指尖抚过九狐令,轻声道:“不是要闹事,是有人想关门打狗——那咱们就得先把狗洞堵死。” 她将令符一一取出,按方位摆在地上,口中默念几句低语,指尖划过每块符面,留下一道极淡的金痕。随着最后一道光闪,那些令符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成了。消息已传出去。 半个时辰后,她正坐在马车上晃悠往西市去,车帘半掀,外头人声鼎沸。她手里捧着一碗刚买的莲子羹,吸溜一口,甜得眯起眼。 忽然,车外传来一阵骚动。 “哎哟!谁扔的糖糕!” 她耳朵一动,不动声色把帘子拉开一条缝。 街口处,一个穿蓝布衫、走路微跛的男人正低头拍裤脚,脸上写满不耐。旁边一个小贩模样的少年连连作揖道歉,手里还拎着个空竹筐。 是小六。 云璃嘴角一勾,继续喝她的羹。 小六一边赔笑一边偷偷抬眼——那人袖口果然滑出半截红绳,血红色,打着死结。 他记下了。 待那人走远,小六立马收起笑脸,扛筐蹽腿就往回跑。路过药铺后巷时,他脚步一顿,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团,塞进墙缝里——那是他们约定的标记点。 与此同时,醉仙楼后院的井台边,一只乌鸦扑棱棱落下,叼起一片刚摘下的槐树叶,振翅飞向城南破庙。 破庙里,一个披着脏斗篷的男人正在补网,乌鸦落肩头,他伸手取下树叶,只见叶脉上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狐头。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把叶子塞进鞋底,扛起渔网出了门。 城东驿站,马厩旁蹲着个瘦小少年,正刷马。一只野猫蹭过来,尾巴卷着他手腕,他低头一看,猫颈毛下藏着半片枫叶。他眼神一闪,放下刷子,溜进柴房,点燃一支黑香。 香烟笔直上升,在空中扭成一个“聚”字,瞬间消散。 同一时间,码头货栈、赌坊后屋、当铺夹层、酒楼阁楼……七处隐秘角落,八道身影几乎同时收到信号。他们彼此不知身份,只知接的是“银霜姑娘”的令,做的是一件事:集结。 而这一切,不过是云璃一碗莲子羹的工夫。 她在西市逛了三圈,买了胭脂、香粉、一对银耳坠,还在布庄扯了段月白色细棉布,说是要给小六做件新衣裳。掌柜热情推荐绣花款式,她摆手:“他粗手粗脚的,穿绣花衣裳像灶王爷娶亲。” 买完东西,她慢悠悠往回走,路过一家铁匠铺时,忽然停下。 铺子里叮叮当当敲打声不断,一个赤膊汉子正抡锤锻刀。她盯着那火星四溅的炉口看了会儿,忽然问:“师傅,你这炉火烧了多久了?” 汉子抬头擦汗:“回姑娘,辰时初点的火,快一个时辰了。” “这么久?”她歪头,“火势还不减?” “咱这炭是特制的,加了硝石和铁屑,烧得久,火力猛。”汉子得意道,“别说打刀,熔铜都不费劲。” 云璃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柜上:“帮我盯着炉火,若是一个时辰后火势突降,立刻派人去醉仙楼报信,就说‘炉塌了’。” 汉子一愣:“啥?” “就这么说。”她眨眨眼,“多谢啦。” 说完提着包袱走了。 她回到醉仙楼时,日头正好照进院子中央。小六已经在等她,一脸兴奋:“姐姐!红绳那人进了西苑侧门!还有,我放的消息都传出去了,七个点全亮了!” 云璃嗯了声,把买的东西分给他:“耳坠你收着,将来送心上人。布料拿去让裁缝改天给我做条内衬,夏天贴身穿凉快。” 小六捧着东西傻乐:“我就知道姐姐最好!” 她笑着揉了把他的乱发:“行了,别贫。今晚子时,我要见他们。” “所有人?”小六睁大眼。 “不,是能来的。”她走进屋里,关上门,声音低了几分,“我要知道宫里那味香是从哪儿流出来的,谁在夜里送,送去哪儿。还要查清张辅家的私仓在不在城北老粮道街,赵全最近有没有私下见北狄来的商人。” 小六挠头:“这么多事……咱们这些人够用吗?” “够不够,得用了才知道。”她坐到妆台前,取下发簪,长发披下,“我们不是要打仗,是要织一张网。蜘蛛不靠力气吃虫,靠的是位置和耐心。” 小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要不要我也去盯一会儿西苑?” “不用。”她摇头,“你现在去厨房,让他们把今晚的饭菜准备得丰盛些,多炖两锅肉,蒸三十个馒头,再烫一坛米酒。别问为什么,就说我说的,今夜有贵客来。” 小六应声要走,她又叫住他:“对了,顺便去看看井边那筐菊花,晒得怎么样了。” 小六回头:“不是昨天就晒好了吗?” “再看看。”她淡淡道,“有时候看着干了,里头还潮着呢。” 小六挠挠头,跑了出去。 云璃独自坐在镜前,手指慢慢抚过眼尾。那层脂粉之下,妖纹隐隐发热——这是同类靠近的感应。 她知道,他们正在赶来。 有的从河上乘夜舟而来,有的翻墙潜入城内,有的扮作商队脚夫混进南门。他们身份各异,修为参差,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曾被人类所伤,被世道所弃,唯有在她这里,得过一口饭,一场庇护,一句“你也是条命”。 所以她一声令下,他们便来了。 傍晚时分,第一道消息到了。 是码头那个补网的汉子派孩子送来的纸条,字歪歪扭扭:“渔汛异常,夜间捕不到虾,却捞上来三具穿官靴的浮尸,已沉塘处理。” 云璃看完,把纸条搓成团,扔进烛火里烧了。 接着是驿站少年的密报:“驿马今日少了一匹,登记簿被涂改,疑似有人冒领兵部火牌出城。” 然后是当铺暗格里的信号:“午时三刻,赵全家仆来当一对翡翠镯,成色极好,掌柜记下了编号,现藏于后库铁匣。” 一条条消息如细流汇入池塘,无声无息,却逐渐成势。 天黑前,铁匠铺派人来了,只说了一句:“炉塌了。” 云璃立刻明白——有人在中途断了炭源,或是收了好处故意熄火。这说明,她布的局已被察觉,有人开始动手干扰。 她冷笑一声,吩咐小六:“去把后院柴房打开,点三盏灯笼,门虚掩着。再搬张桌子出来,摆上茶水瓜果,别让人看出是等客的样子。” 小六忙活去了。 入夜后,风渐起。 第一个到的是个戴斗笠的老渔夫,进门也不说话,往桌边一坐,端起茶就喝。 第二个是个瘸腿少年,背着个药箱,进门先拜:“银霜姑娘,我娘当年难产,是您用妖力吊住一口气,我才活下来。今日召我,但凭驱使。” 第三个是个胖厨娘,抹着汗进来:“姑娘别嫌我来得晚,我得等东家睡熟才敢溜。您去年救我儿子那回,我就说过,这条命是您的。” 第四个是驿站马夫,一身尘土:“姑娘,我骑了六十里夜路才到,路上换了三匹马。您要的情报,我都记在这张纸上。” 第五个是当铺伙计,递上一把钥匙:“铁匣第三层,那对镯子还在。” 第六个是城南乞丐头子,穿着破袄,却腰板笔直:“我手下三十个叫花子,眼睛耳朵都好使。您一句话,他们随时能钻进哪家墙根底下听动静。” 第七个来得最晚,是个哑巴绣娘,进门后跪下,双手呈上一幅未完工的绣品——是一幅皇宫夜景图,西苑一角,烟囱冒着异样青烟,窗纸上映出两人剪影,一人持扇,一人捧香盒。 云璃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都坐下吧,别拘着。今夜请大家来,不是为了听恩情,也不是要你们豁出命去。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愿不愿意,一起看清这城里到底藏着多少鬼?” 众人沉默片刻,老渔夫开口:“姑娘,我们这些人都不是什么英雄豪杰,有的偷过东西,有的骗过人,还有的手上沾过血。可您从来没嫌弃过我们,给了饭吃,给了地方躲,连官差追捕都帮我们遮掩。这份情,不说报,也不能装瞎。” 厨娘抹了把泪:“我愿意。只要您一句话,明儿我就去张辅家当差的酒楼里做饭,看他吃不吃得出我锅里多放的一勺盐。” 马夫拍桌:“我也愿意!我认得北狄商队的暗语,要是需要混进去探消息,我去!” 乞丐头子嘿嘿一笑:“咱们要的就是悄无声息。您放心,城里的老鼠比人多,它们走的路,我们也走得。” 云璃看着他们,一个个面孔粗糙,衣着寒酸,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要带你们去拼命。我是要让那些以为我们只是蝼蚁的人知道——狐狸就算只剩一条尾巴,也能唤来一群豺狼替它开道。” 众人哄笑起来。 小六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差点跳起来喊“姐姐威武”,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她站起身,从妆台取出那只狐尾玉簪,往空中一抛。簪子旋转着落下,插入桌面,竟化作一根细长银针,针尖朝天,微微颤动。 “以我血脉为引,诸位若有意共行此事,便滴血入地,绕针三圈。”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不必立誓,不必磕头,只问一句——你们信我吗?” 老渔夫第一个割破手指,血滴落地,绕针一圈。 接着是厨娘、马夫、乞丐头子…… 一个个上前,动作或笨拙或利落,但没有一个人犹豫。 当最后一滴血融入泥土,银针突然嗡鸣一声,腾起一缕淡金色光丝,如蛛网般扩散开来,连接每个人脚下。 契约已成。 云璃收回玉簪,轻声道:“好。从今夜起,你们不再是我施舍过的可怜虫,也不是任人踩踏的泥巴。你们是‘狐影’——我的眼,我的耳,我的爪牙。”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而且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从来不吃素。” 众人又是一阵低笑,气氛悄然变了。 不再是乞怜与报恩,而是一场暗流涌动的联手。 子时过后,众人陆续离去,各归其位,不留痕迹。 小六收拾完残局,跑到云璃房门口,压低声音:“姐姐,全都走了,没人发现。对了,西苑那边……刚传来消息,今晚又有香盒送出,目的地不明。” 云璃靠在窗边,望着天上半轮月亮,轻轻“嗯”了一声。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燕无咎留下的纸条,再次展开,指尖摩挲着那个“我”字。 “三短两长……是你来了……”她低声念着,像是回应昨夜梦中的呢喃。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窗外风停了,院子里只剩下灯笼摇晃的影子。 她转身吹灭蜡烛,在黑暗中轻声道: “现在,轮到我们动了。” 第17章:王宴盛举,阴谋暗藏 燕无咎把那张写着“炉塌了”的密报在掌心攥成一团,指尖用力到发白。他站在御书房的窗前,外头日头正毒,照得金瓦明晃晃地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可他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纸条是半个时辰前由一名暗卫递进来的,说是醉仙楼附近铁匠铺传出来的暗语。他知道这三字不是说炉子真塌了,而是云璃布下的局被人动了手脚——有人察觉了她的动作,开始截断线索。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毕竟她不是安分守己的主儿,偏要往浑水里蹚,还非得搅出个浪花来才算完。可他还是让她去了,甚至默许她织网、召人、设局查香源、盯赵全、挖张辅的老底。他不能亲自出手的事,她敢做;他不便露面的人,她能见。 但此刻,这张轻飘飘的纸条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松开手,纸团掉在地上,像片枯叶。转身走到案前,提起朱笔,在一份看似寻常的漕运折子上批了几个字:“准,速办。”其实那折子底下夹着一页密信,是他刚拟好的调令:北城门今夜换防,禁军左营即刻接管西苑外围巡查,任何人持皇后印信出入,须报枢密院备案。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外头传来脚步声,太监尖细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来:“陛下,晚宴的礼服送来了,按您吩咐,是那件玄色绣金龙的。” “放着。”他说。 “可……贵妃那边派人来问,今晚家宴,银霜姑娘当真要请?她可是青楼出身,这不合规矩啊。” 燕无咎抬眼,目光冷得能结出霜来:“朕请的人,轮不到她置喙。再说——”他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笑,“人家现在不叫银霜了,是朕亲封的‘客卿’,有座有茶,还能说话。比某些只会端碗夹菜的强多了。” 门外顿时没了声。 他站起身,走到屏风后。宫人早已将礼服挂好,玄色锦袍上金线盘绕,九爪腾龙自袖口攀至肩头,腰间那条银丝软甲贴着内衬,沉而不重。他伸手摸了摸剑柄,玄渊还在,冰冷如初。 今晚是燕明轩回京后的第一场家宴,名义上是庆贺他剿匪有功,实则是皇后牵头,想借机试探他这个皇帝对北狄的态度。偏偏他还非得答应下来,还得装出兄友弟恭的模样,坐在一桌上喝酒谈笑。 可他知道,酒不会白喝,笑也不会白笑。 果然,刚换好衣裳,内侍又进来禀报:“王爷到了,在偏殿候着呢,说要先给您请安。” 燕无咎眉梢一动,没应声,只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腰带,把玉佩挂正,才道:“让他多等会儿,朕还没梳头。” 其实他已经梳好了。 但他就是不想让那人太顺心。从小就是这样,燕明轩越是笑着凑上来喊“皇兄”,他越是要晾着他。当年母妃刚走那阵,这家伙穿着孝服还能在廊下逗鸟,一边笑一边说:“皇兄节哀,人死不能复生,不如想想怎么活得长久些。” 他记得自己当时抄起砚台砸了过去,血顺着对方额角流下来,他却还在笑。 如今二十年过去,那人学会了藏血,也学会了藏刀。 他踱步出门时,日头已经西斜,天边烧着一片橘红,像是谁打翻了一坛胭脂。御道两旁站满了执戟武士,一个个挺胸收腹,目不斜视。他走过时,没人敢抬头,只有风吹过铠甲的轻响。 偏殿门口,燕明轩果然在等。 月白锦袍,金丝腰封,手里一把折扇轻轻摇着,见他来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弟参见陛下,恭祝圣体安康。” “免了。”燕无咎脚步没停,“进去说。” 两人进了偏殿,宫人奉茶后退下。殿内一时安静,只听得见铜壶滴漏的轻响。 燕明轩坐下,姿态随意,仿佛真是来串门的弟弟。他喝了口茶,笑道:“听说今晚陛下特意点了醉仙楼的几道招牌菜?那地方虽是风月场,厨子倒是有些本事。尤其是那道‘雪裹银条’,清爽得很。” 燕无咎看他一眼:“你喜欢吃素?” “谈不上喜欢,只是近来身子燥,大夫说要清火。”他笑了笑,眼角那颗泪痣微微一动,“倒是姐姐常说,人心要是不清,吃什么都是油锅。” “你倒常跟你那位母妃通信。”燕无咎淡淡道。 “那是自然。”燕明轩低头拨了拨茶沫,“她一个人守灵多年,总得有人说说话。” 这话听着恭敬,实则句句带刺。母妃死后,皇后便以“抚育幼帝”之名搬进中宫,还将原配留下的牌位移出宗庙。这事满朝皆知,却无人敢提。唯有燕明轩,每逢年节必遣人往旧陵送香烛,明面上是祭母,暗地里是在打他的脸。 燕无咎没接话,只问:“北狄那边,最近可有动静?” “有。”燕明轩放下茶盏,“前日有支商队被劫,据说是狼骑干的。不过也有传言,说是咱们自己的人假扮的,为的是激化矛盾,好让朝廷增兵边境。” “哦?”燕无咎挑眉,“你信哪种?” “我信——”他抬眼,笑意温润,“谁获利最多,谁就最可疑。” 两人对视片刻,殿内空气仿佛凝住。 最终是燕无咎先移开视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去正殿吧。” 宴席设在太极殿东阁,规模不大,却是家宴规格。皇后坐在主位右侧,一身绛紫鲛绡裙,鬓边翡翠簪闪着幽光,脸上涂着大红口脂,远远看去,像一朵开在坟头的曼陀罗。 她见燕无咎进来,立刻堆起笑:“陛下可算来了,我们都等您呢。” 燕明轩紧随其后,也笑着喊了声“母后”。 燕无咎嗯了一声,在主位落座。左侧空着一个位置,铺着茜色锦垫,摆着一副象牙筷,显然是留给某人的。 众人目光来回扫视,心头都打着鼓:这位置给谁?太子年纪小,坐不得;贵妃不够格;难不成……真是给那个青楼女子? 正想着,外头传来通报声:“客卿银霜到——” 所有人的头齐刷刷转了过去。 云璃是踩着夕阳进来的。 茜色缠枝纹长裙曳地,发间狐尾玉簪映着余晖,折射出点点金光。她走路不急不缓,裙摆轻晃,像一团流动的晚霞。眼角那点淡金妖纹没遮,反而用胭脂勾了一笔,反倒成了妆容亮点。 她进门先福了福身:“民女银霜,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王爷。” 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燕无咎点头:“坐。” 她便大大方方走到左侧空位,坐下,拿起帕子擦了擦筷子,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先啜了一口,才笑着说:“这茶不错,龙井新芽,火候刚好。” 全场鸦雀无声。 皇后脸上的笑僵了半瞬,随即恢复如常:“姑娘果真率性,倒是有几分江湖气。” “江湖气好啊。”燕明轩忽然开口,折扇轻点桌面,“总比那些藏在深闺、连话都不敢说的强。您说是不是,母后?” 皇后抿唇一笑:“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没遮拦。” 这时菜肴陆续上桌,果然有醉仙楼的几道招牌:雪裹银条、金丝酥鸭、碧波酿豆腐。云璃夹了一筷子豆腐,尝了尝,点头:“火候比我那儿差了点,不过能吃到这味儿,也算有心了。” 燕无咎忍不住问:“你那儿的厨子,能来宫里吗?” “嗐,他怕见官。”云璃笑嘻嘻地说,“前年偷了米店半袋米,被打了板子,从那以后看见穿官服的就腿软。” 众人哄笑,气氛稍稍松动。 酒过三巡,皇后忽然道:“听闻姑娘精通音律,不如趁此良宵,为陛下献一曲助兴?” 这话一出,众人眼神又变了。 这是要刁难了。宫中宴乐,向来由教坊司承应,哪有客人亲自奏乐的道理?更何况是个青楼出身的女子。 云璃却没推辞,放下筷子就说:“好啊,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燕无咎看着她。 “我要用我自己的琴。”她说,“我的琴认主,别人弹不出声,我弹它才肯响。” “准。”燕无咎当即应下。 一刻钟后,小六抱着一张桐木琴进来,通体漆黑,琴尾雕着一只展翅狐狸。他小心翼翼放在琴架上,退到角落。 云璃起身,走到琴前,撩裙坐下。手指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她没急着弹,反而问:“陛下想听什么?” “随你。”燕无咎饮了口酒。 她点点头,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光微闪,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出来时,所有人都怔住了。 不是丝竹柔婉,也不是胡笳悲凉,而是一种从未听过的调子——像是山风穿过林梢,又像溪水撞上岩石,节奏忽快忽慢,音色时清时浊,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她弹的是一首《狐行》,讲的是千年狐族游走人间,看尽世情冷暖,却不改本心的故事。曲中有欢愉,有孤寂,有怒意,也有温柔。 弹到第三段,旋律陡然一转,变得低沉压抑,像是风雨欲来。与此同时,殿外天色也奇异地暗了下来,西边那片晚霞不知何时被乌云吞没,风突然大了,吹得檐角铃铛乱响。 皇后脸色微变,手中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云璃却不管不顾,指尖越弹越急,最后一个音猛地拔高,如裂帛般刺破空气! “铮——!” 琴弦断了一根。 她停下,轻轻抚摸断弦,笑了:“瞧,它也累了。” 全场寂静。 燕无咎盯着她侧脸,忽然说:“这曲子,是你自己编的?” “嗯。”她点头,“小时候睡不着,就编些调子哄自己。后来发现,有的曲子能让人哭,有的能让人睡,有的……能让人心跳乱一拍。” 她说完,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立刻端起酒杯掩饰,可握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燕明轩却鼓起掌来:“妙极!难怪陛下如此看重姑娘,果真才情非凡。” 云璃冲他一笑:“王爷谬赞了。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弹完曲子,总想听点真话。” “哦?”燕明轩扇子一合,“你想听什么真话?” “比如——”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为什么最近西苑总有人半夜烧安神香?那香里掺了符灰,专克妖气,是不是冲着谁来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皇后猛地站起:“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云璃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块青铜令符,正是那枚九狐图案的,“我昨夜收到消息,有三具穿官靴的尸首从河里捞上来,验尸的说,他们肺里全是那种香灰。人死了还烧香,图什么呢?” “荒唐!”皇后厉声道,“来人!把她拿下!竟敢在宫宴上污蔑朝廷命官!” 两名侍卫上前,却被燕无咎一声喝止:“站住。” 他缓缓起身,看向云璃:“你说的,可有证据?” “有。”她从琴箱底层抽出一封密信,“这是今晨从赵全私宅搜出的账本副本,记录了每月向西苑运送‘特制熏香’三十盒,收款人签的是‘王’字。我想,娘娘该认得这个字吧?” 皇后脸色骤变。 燕明轩却哈哈一笑:“有趣有趣!原来今晚不只是吃饭,还能查案。陛下,您这位客卿,可比大理寺卿能耐多了。” 燕无咎没理他,只盯着皇后:“母后,你怎么说?” 皇后强撑镇定:“我是为陛下祈福!那香能宁神静气,驱邪避秽,怎就成了害人之物?” “那为何死者体内也有?”云璃冷冷道,“而且,那香点燃时,会释放一种极淡的粉雾,常人闻不到,但对妖族来说,就像辣椒粉吹进眼睛。我昨夜派人在西苑墙外守了一夜,拍下了送香的小太监,正是从你寝宫后门出来的。” 她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绢,展开——正是南疆圣女常用的显影术,画面上清晰可见一名矮墩墩的蓝衫太监,袖口露出半截红绳。 “这人,是赵全的心腹。”她指着画说,“他每夜丑时三刻送香,连续七天,从未间断。而每次送完香,你都会在窗前站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殿内死一般安静。 燕无咎缓缓走到那幅画前,盯着看了许久,终于开口:“来人,封锁西苑,彻查所有熏香。传太医令,即刻检验近半月内暴毙宫人的尸身,重点查肺腑是否有异物。” “陛下!”皇后尖叫,“你怎能因一个妓女的一面之词——” “够了。”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大殿喘不过气,“她不是妓女。她是朕请来的客卿,也是今夜唯一敢说真话的人。” 他转身看向云璃,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句:“辛苦你了。” 云璃笑了笑,收起画和信,重新坐下:“不辛苦。我只是觉得,既然来了,就不能光吃饭。” 这时,外头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 一道闪电劈过天际,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有惊惧,有愤怒,有算计,也有释然。 云璃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轻轻啜了一口。 茶还是热的。 第18章:幻影赴宴,探查虚实 云璃把那幅显影薄绢收进袖袋时,指尖还沾着一点南疆特制的显影粉,蹭在茜色裙面上,留下一道淡黄痕迹。她没管,只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茶渍,像是刚吃完一顿寻常饭局,连琴都没急着让人收走。 外头雨还在下,檐水一串串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扑到殿角灯笼,火光晃了两下,灭了半盏。太极殿东阁里的人早散得七七八八,皇后被两名宫人搀着退场,临走前回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要剜她一块肉。燕明轩倒走得潇洒,折扇一合,笑吟吟地说了句“今日大开眼界”,便踏着湿滑的砖面走了,靴底踩出两行浅印,很快被雨水糊住。 云璃坐在原位没动,直到小六从角落溜过来,压低声音问:“姐姐,真就这么算了?账本、画影、香灰……证据都甩桌上了,陛下却只说‘彻查’,连赵全都还没抓。”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狐尾玉簪,玉簪温顺地贴着她的指腹,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回应什么。她笑了笑:“查是查了,可查到哪一步,谁说得准?咱们今儿把话挑明,已经够扎眼了。再往前冲,反倒让人觉得是逼宫。” 小六挠头:“可你不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对啊。”她站起身,抻了抻裙摆,“所以我才弹完曲子就亮剑,不等他们围上来咬我,先露个牙给他们瞧瞧。现在嘛——”她歪头看向窗外,“该换戏台子了。” 小六眼睛一亮:“你要去探宴?” “可不是?”她眨眨眼,“燕明轩今晚在府里请客,名单上列的都是些老油条,兵部侍郎、户科给事中、还有两个挂着闲职的宗室爷。表面说是庆功接风,实则谁知道在盘算什么。这种时候请客,碗底下一定藏着刀。” “那你去干啥?扮成谁?” 她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不大,巴掌宽,边沿雕着九狐缠枝纹。她对着镜子吹了口气,镜面泛起一层雾,再抹平,里头映出的脸已不是她自己——圆脸,短须,眉心一颗黑痣,正是兵部侍郎李大人。 小六啧了声:“这招你练得越来越快了。” “熟能生巧。”她把铜镜塞回袖袋,顺手从腰后解下一条灰布带,往身上一裹,身形立刻粗壮一圈,走路也沉了脚跟,“我昨儿就在他家门口蹲了半宿,听他跟门房念叨今儿穿什么衣裳、带什么礼,连他小妾新炖的参汤放了几颗枸杞都记住了。” 小六咧嘴笑:“那你可得小心点,别真喝了他的参汤,回头他回家打老婆,说汤被人偷喝了。” “放心,我顶多碰碰杯。”她提起裙角,做了个男人拱手的姿势,嗓音也压得粗哑,“‘下官李崇义,恭贺王爷凯旋’——怎么样,像不像?” 小六笑出声:“像!就是肩膀耸得太高,活像只偷米的老鼠。” 她伸手敲他脑门:“少废话,回去守着暗线,我若三更没传消息,你就往禁军左营递个口信,就说‘西苑的猫醒了’。” “明白!”小六转身就要走,又回头问,“要我给你变个小厮跟着不?” “不用。”她摆手,“人多眼杂,我自己来干净。” 雨势渐小,宫道上的积水漫过鞋尖,凉飕飕地渗进绣鞋。她沿着宫墙走,拐出侧门时,守门小太监正打着哈欠,见是个“官员”模样的人,也不敢细看,只低头让了路。她出了宫,叫了辆不起眼的青篷车,报了燕明轩府邸的街名,车夫吆喝一声,马蹄嗒嗒地踩进夜色。 路上她靠着车壁闭眼养神,脑子里过着李侍郎的言行举止——此人爱捻胡子,说话慢条斯理,最爱在句尾加个“呵呵”,显得自己老成持重。她试着在嘴里咕哝两声,差点笑出来。这老头实在无趣,可越是无趣的人,在密谈场合越容易被忽略,正好当她的耳朵。 马车停在靖安侯府外。这座府邸原是先帝赏给燕明轩的宅子,不大不小,门脸也不张扬,可门前两尊石狮的爪子比寻常人家的大了一圈,灯柱上的蟠龙雕工也精细,透着股藏不住的傲气。 她下车时,已有三四辆马车停在边上,下来的人皆穿着朝服便装,互相拱手寒暄。她捋了捋假胡子,挺直背,端出副老臣模样,慢悠悠上前。 门房认得李侍郎,连忙迎上来:“李大人来了?王爷在花厅候着呢,就差您几位了。” “哎呀,宫里耽搁了。”她叹了口气,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陛下留我说漕运的事,一扯就半个时辰。” “您辛苦。”门房笑着引路,“这边请,雨刚停,地上滑,您慢点走。” 她点头,跟着穿过月洞门,进了内院。院子里点着十来盏琉璃灯,照得青砖地面泛着幽光。几株桂花树被雨水洗过,香气浓得发腻。花厅敞着门,里头灯火通明,人声嗡嗡。 她迈进门槛时,燕明轩正站在主位旁,一身月白锦袍换成了家常的鸦青长衫,折扇仍拿在手里,不过没摇,只是轻轻敲着掌心。他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意浮上来:“哟,李大人可算到了,我们正说起您呢。” 她拱手:“惭愧惭愧,误了时辰,罚酒三杯。” “不必罚。”他亲自斟了杯酒递来,“您为国操劳,晚来是应当的。” 她接过,一饮而尽。酒是上等梨花白,清甜不烈,但她在喉咙里含了一瞬,借着咳嗽悄悄吐进袖袋里的暗囊——这年头,谁晓得酒里有没有药。 坐下后,她左右看了看。席面摆了八桌,坐的都是中层官员,有实权的不多,但个个能传话、能写折子。这种人最危险,一句话能掀风浪。 燕明轩没急着开席,反而踱到厅中,笑道:“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就为两件事——一是我刚回京,总得露个脸;二是最近宫里不太平,有些话,我想听听各位的真实想法。”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他也不恼,只轻轻摇扇:“比如,陛下近来重用一个青楼女子,封为‘客卿’,让她插手朝政。诸位怎么看?” 这话一出,厅里空气顿时紧了。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咳嗽,还有人偷偷瞄她这位“李侍郎”。她稳住呼吸,捻了捻胡子,慢悠悠开口:“陛下用人,自有考量。那银霜姑娘虽出身风尘,可听说她破了西苑焚香案,揪出赵全私运符香,也算有功于社稷。” 旁边一位穿绿袍的给事中立刻反驳:“李大人此言差矣!功过岂能相抵?她一个女子,既非科举出身,又无官身,凭什么议政?传出去,岂不让天下读书人寒心?” “寒心?”她冷笑一声,“你们可知西苑那些香烧的是什么?是专门克妖族的符灰!死者肺中全是这玩意儿,连太医都验出来了。若非她查出来,下一个躺下的,说不定就是你我。” 那人语塞。 另一位宗室老王爷咳了两声,慢吞吞道:“话虽如此,可妖终究是妖。咱们大秦立国两百年,何曾有过妖族参政的先例?万一她是冲着镇妖塔来的呢?” “镇妖塔?”她挑眉,“它不是好端端在北山吗?谁要动它?” “难说。”老王爷眯眼,“前几日北狄狼骑又犯境,据报带着妖兽。有人怀疑,是里头有人通敌,打算借妖力夺塔。” 她心里一动,面上不动:“那您说,是谁?” “这……”老王爷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她正想再问,忽觉袖中铜镜微微发烫——这是幻术被轻微干扰的征兆。她不动声色,借着举杯动作,指尖迅速抚过镜面,一股细微妖力探出,扫向四周。 没有符咒,没有结界,但东南角一根廊柱后的阴影里,有极淡的一缕气息波动,像是有人屏息太久,呼出了一口浊气。 她放下酒杯,继续与人辩驳,实则余光已锁住那根柱子。柱后站着个垂首的小厮,穿着府里统一的靛蓝短衣,手里托着个漆盘,盘上空无一物。可他的站姿不对——重心偏左,右脚虚点,像是随时准备窜逃。 她记下了。 这时燕明轩忽然抬手,止住议论:“好了,今日就到这儿。大家畅所欲言,我很欣慰。来人,上菜!” 仆人们鱼贯而入,端上热菜。她一边吃,一边留意那个小厮。果然,菜上齐后,那人并未退下,反而绕到厅后,闪进了耳房。 她装作要去净手,离席而出。走廊上灯光昏暗,她脚步放轻,走到耳房外,听见里头有窸窣声,像是纸张翻动。 她没直接推门,而是退后两步,猛地咳嗽一声。里头声音立刻停了。 她这才推门进去,只见那小厮正站在柜前,手里拿着一卷纸,见她进来,慌忙往袖中塞。 “哟,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忙活?”她笑呵呵地问。 “回大人,小的在找备用筷子,怕待会儿不够用。”小厮低头,声音发紧。 她走近几步,忽然伸手,从他袖口抽出那卷纸——是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有官员,也有江湖人物,末尾还盖了个朱红印记,形似一只展翅的蝙蝠。 她心头一跳。 这不是朝廷的印,也不是王府的章,倒像是某个秘密组织的标记。 “这东西,”她慢悠悠道,“是从哪儿来的?” 小厮脸色煞白:“大人明鉴!这是……这是王爷让我收着的宾客名录副本,怕漏了人情往来。” “哦?”她扬眉,“那你怎么不光明正大拿着,躲这儿偷偷看?” “我……我怕弄丢挨罚。” 她盯着他,忽然笑了:“行了,别演了。你不是小厮。” 小厮浑身一僵。 她抬起手,铜镜在袖中一转,镜面朝外,轻轻一照——那小厮的影子在镜中扭曲了一瞬,露出原本轮廓:瘦脸,鹰鼻,眼角有道疤。 她认得这人。 半月前,她在城西赌坊见过他,当时他正和一个北狄打扮的汉子密谈,桌上摊着的地图,标的就是镇妖塔周边地形。 “你姓陈吧?”她笑眯眯地说,“陈五,北地有名的探子,专替人跑情报,价高者得。怎么,如今改行当小厮了?” 陈五咬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不恼,反而凑近一步:“我知道你不知道。可我知道你知道——燕明轩今晚请这些人,根本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拉拢一批‘中间人’,让他能在朝中说话不算孤家寡人。而这名单,是他在各地埋的暗桩,准备另起炉灶。” 陈五瞳孔一缩。 她把名单卷好,塞回他怀里:“我不抓你,也不揭发你。但你得帮我传句话。” “什么话?” “告诉燕明轩——”她嘴角微扬,“他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棋盘早就被人动了手脚。他府里有内鬼,今晚来的客人里,至少三个是皇后的耳目。他若不信,明天午时,可以去西巷口的棺材铺看看,那儿新到的四口薄皮松木棺,底下夹层里,有他给张辅的亲笔信。” 陈五愣住:“你……你怎么知道?” 她拍拍他肩:“因为我比你更会藏。” 说完,她转身走出耳房,脚步稳健,仿佛只是去解了个手。回到花厅,宴席正酣,燕明轩举杯敬酒,笑容温润如玉。 她坐回原位,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新沏的,茉莉香浓,她吹了口气,轻轻啜了一口。 热的。 第19章:妖气异动,危机四伏 云璃走出靖安侯府时,夜风正卷着湿气扑在脸上。她抬手摸了摸耳后,那道淡金色的妖纹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蹭过。她皱了皱眉,没吭声,只把狐尾玉簪往发里按了按,顺手从袖袋掏出那枚铜镜。 镜面映出她的脸,还是李侍郎的模样——圆脸、短须、眉心一颗黑痣。可就在她盯着看的瞬间,镜中人眼角忽然抽了一下,不是她动的。 她“啧”了一声,低声骂:“装得还挺像。” 手指一掐诀,妖力轻扫,镜面顿时起了一层雾,再擦开时,已恢复她自己的模样:眉眼细长,唇色偏淡,眼尾缀着那抹藏不住的金纹。 她把铜镜收好,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盖着,星星也稀,空气闷得很,连街角那只总爱打呼噜的老猫都没影儿。她深吸一口气,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腥味——不是血,是妖气,陈年的、混着符灰烧过的那种。 “有意思。”她喃喃,“连这儿都沾上了?” 她没急着走,反而在府门外站定,假装整理官服,实则指尖悄悄往地上一划,一道细不可察的狐火线溜进砖缝,顺着地脉往前探。 三步、五步、七步……火线拐过照壁,突然“啪”地断了。 她眯起眼。 断的地方,正是刚才那个小厮陈五闪进去的耳房后墙根。那儿本该是实土,可火线一碰就散,像是底下空的。 “地道?”她嘴角一勾,“燕明轩啊燕明轩,你请客吃饭也就罢了,还挖洞玩,当自己是耗子成精?” 她拍了拍衣袖,转身招手叫来一辆青篷车。车夫是个老头,见是个“官员”,也不敢多问,吆喝一声就赶起了马。 车上,她靠在角落闭眼养神,其实是在用妖力回溯刚才宴席上的气息波动。那些人说话时的情绪她都记着——谁心虚,谁兴奋,谁在装傻。尤其是那个宗室老王爷,提到镇妖塔时,右手无意识地抖了两下,像是被烫着了。 她还记得他坐的位置,离东南廊柱不远,正好在那缕异常气息的辐射圈里。 “不是巧合。”她心里盘算,“有人在用符咒偷听全场,而且手法不赖,能压住妖气外泄,至少是赵全门下前三的徒弟干的活。” 想到这儿,她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 快到宫墙西巷了。 她轻咳两声,这是和小六约好的暗号之一。若她三更前没传消息,小六就会往禁军左营递“西苑的猫醒了”。可现在她还没出事,倒是可以先让他动起来。 她从裙摆撕下一小条茜色布条,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狐爪印——这是他们小时候玩的暗记,意思是“盯住某人”。 她把布条塞进袖中特制的夹层,准备回头找个巡夜的暗桩让他送去。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回头问:“姑娘,到了,要下车不?” 她一愣:“姑娘?” 车夫挠头:“哎哟,对不住,我这老眼昏花,刚才一直当您是位大人,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姐?” 她低头一看,幻术不知何时松了,肩膀窄了,腰也细了,连胡子都淡得快没了。 “咳。”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我是男的。” 车夫嘿嘿笑:“您是您是,我不敢说别的。不过小姐啊,这会儿别在街上晃,刚才北山方向打了三道冲天火光,守城军都出动了,说是妖气冲塔,怕是镇妖塔封印松了。” 她心头一跳。 镇妖塔? 她刚还在想它,这就出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约莫半个时辰前。”车夫指着北边,“先是雷响,没下雨,可炸得跟劈棺材似的。接着地面晃了两下,我家那口猪圈里的猪都跳起来撞墙。最后就是那三道红光,笔直往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盯着那个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镇妖塔她去过一次,那是朝廷禁地,高九层,通体黑石砌成,塔顶嵌着一颗“镇魂珠”,据说是上古大能留下的压妖之物。二十年前她族人被屠那天,塔里也亮过一次红光——第二天,整个妖域就塌了半边。 “不会这么巧吧……”她喃喃。 车夫又说:“听说今早还有个疯道士在城门口喊‘狐女现,天下乱’,被衙役拖走时还在笑,说‘你们等着,尾巴要露出来了’。” 她冷笑:“这年头,连算命的都学会蹭热点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手伸进袖袋,紧紧攥住了狐尾玉簪。 玉簪温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隐世长老说过的话:“你母亲死前,曾卜过一卦——‘金纹现,妖劫起;狐女行,塔将倾’。” 当时她还以为是老头吓唬她,现在想想,可能真不是胡诌。 马车停在宫墙侧门附近,她付了车钱下车,正要往暗巷走,忽然脚下一顿。 地上有东西。 她蹲下身,拨开积水,是一片碎裂的符纸,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可中间印着的符文却完整保留着,隐隐泛紫。 她认得这个。 南疆巫族的“缚灵引”,专用来锁妖魂,但极难操控,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这种符不该出现在京城,更不该碎在这儿。 她把碎片收进袖袋,起身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骑,由北而来,速度快得不像寻常传令兵。马上人穿的是禁军服饰,可腰间挂的不是刀,而是铃铛——一串银铃,随马奔跑发出清脆响声,像风穿过枯枝。 她瞳孔一缩。 北狄的“追魂铃”。 这玩意儿只有北狄王亲卫才用,说是驱邪,其实是用来扰乱对手心神的音攻术。白天禁军查城门时连根狼毛都不让带进来,现在倒好,直接骑到皇城根下了? 她没动,只贴着墙根往后退了两步,顺手把幻术重新罩上——这次不再是李侍郎,而是一个普通小吏的模样,灰袍、矮身、走路驼背。 三骑从她面前飞驰而过,溅起一地泥水。最后一匹马上的人似乎察觉什么,猛地回头。 她低头咳嗽,假装被风吹呛了。 那人没多看,扬鞭而去。 等马蹄声远了,她才直起腰,吐出一口浊气。 “今晚真是热闹。”她自言自语,“皇后的人在听壁角,燕明轩挖地道,北狄骑马闯城,连镇妖塔都冒红光……你们是商量好的吧?要让我这个‘青楼女子’忙到天亮?” 她正要走,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像是谁在背后吹了口气。 她猛地转身,手已按在玉簪上。 身后空无一人。 可地上,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影子歪了一下——比正常角度偏了三寸,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 她盯着那影子,慢慢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抓。 掌心传来轻微的撕裂感,像是扯断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控魂术。”她冷笑,“赵全,你不在宫里陪你主子绣花,跑这儿来放线?当我是风筝?” 她把那截无形丝线扔在地上,踩碎。 然后她转身,朝着禁军左营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也不慢。 像个刚加完班的小官吏,回家路上顺便想想明天早朝该怎么糊弄过去。 可她眼里,那点狐狸似的光,已经亮得藏不住了。 第20章:密函在手,情报关键 云璃贴着墙根往前走,脚底踩碎的不只是赵全那根控魂丝线,还有自己心里最后一丝“今晚只是巧合”的侥幸。她现在脑子里像塞了三十六只野猫,每只都挠得慌——北狄的追魂铃、南疆的缚灵引、镇妖塔的红光、燕明轩挖的地道,还有那个疯道士喊的“狐女现,天下乱”。这些事要是没串起来,她情愿把自己的尾巴拔光当扫帚使。 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禁军左营的外围围墙,墙头插着铁蒺藜,夜里看过去黑黢黢的,像一排排吃人的牙。她没急着翻墙,反而蹲在墙角,从袖袋里掏出刚才那片符纸碎片,在月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符文是紫的,边缘焦黑,但烧得很有规律,像是被人故意点燃又中途掐灭,不是仓促毁掉的。 “这手法……”她嘀咕,“倒像是留个话给我看的。” 她指尖轻轻一搓,符纸化成灰,可那股腥味还在。她皱眉,把灰抹在墙上,顺手画了个小圈。圈一成,她立刻往旁边跳开两步。果然,灰圈中央“嗤”地冒起一股青烟,烟不散,反倒扭成一条细蛇,朝她脸上扑过来。 她早有准备,玉簪一挑,一道狐火甩出去,青烟“啪”地炸开,化作点点火星落地即灭。 “啧,还带追踪功能。”她拍拍手,“谁这么贴心,生怕我找不着路?” 她站直身子,正要翻墙,忽然听见墙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压着嗓子、怕被人听见的闷咳,听着还挺熟。 她眯眼,贴着墙缝往里瞅。借着巡逻兵提灯的光,她看见一个穿灰袍的小身影缩在柴垛后头,正哆嗦着往嘴里塞药丸。那人抬头时,她一眼认出来——小六。 她翻墙的动作一顿,心说这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按理说他该在青楼守着消息,或者去盯赵全的动静,怎么混到禁军左营来了? 她没贸然出声,而是绕到另一侧,从排水沟钻进去。沟里臭得很,但她忍了,毕竟身上这套官服本来就是假的,脏了也不心疼。她爬到柴垛对面,轻轻敲了三下砖墙。 小六猛地抬头,差点把药丸呛住。看清是她后,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声喊:“姐姐!你怎么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她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你不在老地方待着,跑这儿装乞丐?” 小六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这不是想着,你要是来找人,肯定先来左营嘛。我就在这儿等你,省得你多跑一趟。” 云璃瞥他一眼:“少贫。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他摇头,“是我自己猜的。你前脚刚走,后脚我就觉得不对劲。你说要去查靖安侯府的事,可那边离这儿八竿子打不着,你干嘛半夜往宫墙西巷晃?再说了,你走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回来路上幻术就松了?肯定是出事了。” 云璃哼了一声:“你还挺会观察。” “那当然。”小六得意地扬下巴,“我可是你亲手教出来的。” 云璃懒得跟他斗嘴,直接问:“你在这儿蹲多久了?” “快一个时辰了。”他缩了缩脖子,“冷死我了。不过我瞧见些东西,可吓人了。” “说。” “燕明轩的人。”小六压低声音,“刚才有三个人翻墙进来,穿的是禁军衣服,可走路姿势不对,一看就是外头来的。他们溜进东厢房,跟一个穿飞鱼服的太监碰了头。” “赵全?”云璃眉毛一跳。 “不是赵全本人,是他手下。”小六摇头,“那人手里拿着个盒子,交给了燕明轩的人。交接完,他们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但看见那个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字。” “密函?”云璃眼神一凝。 “应该是。”小六点头,“他们交换完东西就分开了。燕明轩的人从后门走了,太监回了东厢。我本来想跟,可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只好躲这儿吃药。” 云璃看了他一眼:“你又乱吃什么?” “没乱吃!”小六委屈,“就是今早路过街边摊,买了个肉包子,谁知道里头包的是耗子肉还是毒蘑菇……” 云璃翻白眼:“你活该。” 她没再多说,转身就往东厢房摸。小六赶紧跟上,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走。 两人贴着墙根挪到窗下,云璃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然后竖起耳朵听里面动静。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是狐妖,耳力比常人强得多。 “……东西已经送到王爷手里。”是那个太监的声音,“您放心,张辅大人那边也安排好了,明日早朝他会弹劾户部尚书贪墨军饷,咱们趁机把账本里的漏洞掀出来,逼陛下动怒。” 另一个声音响起:“皇后娘娘的意思呢?” “娘娘说,稳住就好,不必急于动手。只要镇妖塔那边一有动静,咱们就立刻放出‘妖妃祸害’的风声,让百官联名上奏,请陛下废后。” 云璃听得牙痒痒。废后?她还没封妃呢,这就开始编排她了? 她正想踹门进去大闹一场,小六突然拉住她袖子,指了指屋顶。她抬头一看,瓦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上面走。 她立刻反应过来——屋里这两人是幌子,真正的密函可能根本不在他们手上。 她冲小六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到屋后,爬上旁边的杂货棚顶。棚子不高,离屋檐只差一步,云璃踮脚就能碰到瓦片。 她轻轻掀开一片瓦,往里看。屋顶夹层里果然藏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怀里紧紧抱着个油纸包。那人穿着普通禁军服饰,但腰带上别着一支银哨——那是燕明轩私兵的标志。 云璃嘴角一勾,心想这回可逮住了。 她没急着抓人,而是悄悄从发间取下狐尾玉簪,往簪尖吹了口气。玉簪瞬间变长,像一根细鞭,她手腕一抖,玉簪悄无声息地探进夹层,勾住那人的衣领,轻轻一拽。 那人毫无防备,身子一歪,差点滚下来。他慌忙伸手撑住,油纸包却脱了手,往下掉。 云璃早有准备,翻身跃上屋顶,人在空中就伸手一捞,稳稳接住油纸包。她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连小六都没听见响动。 夹层里那人终于发现不对,猛地抬头,正对上云璃笑眯眯的脸。 “哟,”她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捡到宝了?” 那人脸色大变,抬手就要吹银哨。云璃哪容他得逞,玉簪一甩,一道狐火直奔他手腕。那人“哎哟”一声缩手,银哨落地。云璃顺势跃上去,一脚把他踹出夹层,“咚”地砸在院子里。 小六赶紧跑过去按住他,一边捂着肚子一边骂:“老实点!再动我拿火烧你屁股!” 云璃站在屋顶,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包得很严实,四角用火漆封着,印着一朵半开的莲花——那是燕明轩的私印。 “还挺讲究。”她嘀咕,“连送个密函都要盖章认证。” 她没当场拆,反而把油纸包塞进怀里,跳下屋顶。小六见她下来,松了口气:“姐姐,咱们现在怎么办?” “先离开这儿。”云璃环顾四周,“这地方不安全,赵全的人随时可能回来。” 两人正要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锣声。三长两短,是禁军夜巡的紧急集合信号。 云璃脸色一变:“糟了,他们发现东西丢了。” 她拉着小六钻进暗巷,七拐八绕地避开巡逻队。两人一路跑到城西一座废弃的茶馆,推门进去,反手闩上门。 茶馆早就没人经营了,桌椅东倒西歪,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云璃找了张还算完整的桌子,拍了拍灰,把油纸包放在上面。 小六喘着气问:“姐姐,现在能看了吧?” 云璃点点头,拿起玉簪轻轻撬开封印。火漆裂开时发出“咔”一声轻响,她动作一顿,耳朵竖起来听外面有没有动静。确认安全后,才慢慢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字迹工整,墨色新鲜,显然是刚写不久。 她展开信纸,快速浏览内容。 开头是例行问候,说什么“春寒料峭,望弟珍重”之类虚头巴脑的话,她直接跳过。重点在中间一段: > “……镇妖塔封印已松,据南疆巫族传讯,三日后子时,阴气最盛,正是破封良机。届时,吾将以北狄狼骑为牵制,令张辅在朝中制造混乱,赵全则于宫内发动‘傀儡阵’,助我潜入塔底,取出‘镇魂珠’。若事成,妖族尽归我掌,大秦江山亦将易主。唯有一碍——银霜此女,妖力未除,恐坏大事。已命人配置‘断尾散’,择机下于其饮食之中,务使其妖丹溃散,永失法力。” 云璃看到这儿,冷笑出声:“断尾散?名字取得挺狠,听着像杀狐狸专用药。” 小六凑过来看,气得直跳脚:“这群王八蛋!竟敢打你主意!姐姐,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云璃把信纸折好收起,淡淡道:“当然不能。” 她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快盘算。燕明轩要在三日后动手,时间紧迫,但她也不是没有筹码。首先,她手里有这封密函,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其次,她知道地道的位置,只要找到入口,就能顺藤摸瓜;再者,她还能联系隐世长老,请他出手加固镇妖塔的封印。 可问题是——她信不过朝廷。 这张密函要是交给燕无咎,他固然会震怒,可一旦闹大,百官必然哗然,说她一个青楼女子干预朝政,甚至怀疑她才是幕后黑手。到时候,别说救国,她自己都得被架在火上烤。 “难办啊。”她叹了口气。 小六挠头:“要不……咱们直接闯进去,把燕明轩抓出来打一顿?” “你当他是街边卖糖葫芦的?”云璃瞪他,“他身边高手如云,你去了也是送菜。” “那……放火烧他府邸?” “烧完了他换个地方写密函,咱们更找不着证据。” 小六蔫了:“那你到底想咋办?” 云璃没答,反而问:“你刚才说,你在左营看见赵全的手下?” “对。” “他们交接的东西,你看见是什么样吗?” “是个黑木盒子,不大,能一手握住。”小六比划,“四角包铜,看着挺结实。” 云璃眼睛一亮:“那就对了。这封信是副本,原件应该就在那个盒子里。燕明轩不会把真东西留在身边太久,肯定会尽快转移。”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现在两条路:一是抢在他们转移前截下盒子;二是利用这封信,设个局,让他们自己把真东西送上门。” 小六听得迷糊:“啥意思?” 云璃停下脚步,笑了:“意思就是——咱们演一出戏。” “演谁?” “演赵全的人。” 小六瞪大眼:“你疯啦?冒充太监?” “谁说我要冒充太监?”云璃翻白眼,“我是说,你去冒充。” 小六差点跳起来:“我不去!我宁可被火烧屁股也不去!” “不去也行。”云璃耸肩,“那你明天就回山里找隐世长老,告诉他,他徒弟被人当成废柴扔街上,连个假太监都不敢装。” 小六咬牙切齿:“……我去还不行吗!” 云璃满意地点头:“这才像话。”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密函,撕下一页空白纸角,用指甲在上面划了几道痕迹,又吐了口唾沫抹匀,看起来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老纸。 “拿着这个。”她把纸角塞给小六,“明天一早,你扮成赵全手下,去燕明轩府外等。要是有人接头,你就说‘东厢失火,原物损毁,此为残页’,然后把这东西交出去。记住,态度要慌,但不能太慌,装作是出了事怕被责罚的样子。” 小六接过纸角,苦着脸:“万一他们不信呢?” “信不信不重要。”云璃笑,“重要的是,他们会以为我们拿了真东西。为了保险,燕明轩一定会派人来查探虚实,甚至可能亲自露面。到时候,咱们就有机会钓出更大的鱼。” 小六想了想,忽然问:“姐姐,你为啥非得搞这么复杂?直接把信交给皇上不行吗?” 云璃沉默片刻,才低声说:“因为……我不想让他为难。” 她没多解释,但小六懂了。燕无咎是皇帝,燕明轩是他亲弟弟。兄弟相残,无论谁输谁赢,都是悲剧。云璃不想让燕无咎亲手杀了自己弟弟,更不想让自己成为挑起这场血案的***。 所以她要自己解决。 小六看着她,忽然觉得姐姐不像从前那么玩世不恭了。以前她总说“谁惹我我弄死谁”,现在却学会了绕弯子,学会了藏锋。 “姐姐。”他小声说,“你变了。” 云璃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废话,我都十九了,还能跟你一样整天想着偷厨房的肉包子?” 小六嘟囔:“那你也不能老把我当小孩。” 云璃没接话,抬头看了看破漏的屋顶。月亮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眼尾那道金纹上,微微发亮。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璃儿,活下去,别报仇,别恨人,好好活着。” 可她活到现在,哪一天不是在报仇?哪一刻不是在恨人? 她攥紧了手中的玉簪。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让仇恨牵着鼻子走了。 她要自己掌舵。 “小六。”她站起来,“回去休息吧。明天有场硬仗要打。” 小六应了一声,揉着肚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姐姐,你要不要也睡会儿?” 云璃摇摇头:“不了。我得想想,该怎么跟燕明轩这位‘好王爷’打声招呼。” 小六走了。茶馆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在桌边,把那封密函摊开,一遍遍看。看到“断尾散”三个字时,她手指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 “燕明轩啊燕明轩,”她自言自语,“你想废我妖力?行啊,我等着。但你要是敢动燕无咎一根汗毛——” 她指尖一掐,一道狐火燃起,映得她琥珀色的瞳孔闪闪发亮。 “我不把你扒皮抽筋,我就不叫云璃。” 第21章:情报泄露,轩王震怒 燕明轩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指尖在那个“弑”字上一遍遍摩挲,像是在磨刀。他坐在书房里,窗外天色灰蒙蒙的,连风都懒得出声。桌上摆着一壶暖了三遍的茶,他一口没喝,就那么盯着它冒热气,仿佛那点白烟能给他算个卦,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低着头进来,脚步轻得像怕踩死蚂蚁。他走到桌前,跪下,双手举过头顶递上一张纸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爷……出事了。” 燕明轩眼皮都没抬:“说。” “东厢交接的密函……不见了。” “哦?”他终于动了动,慢悠悠地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嘴角还往上翘了翘,像是听见了个笑话,“怎么个不见法?是飞了,还是长腿跑了?” 小厮额头贴地:“属下不知,只知赵全那边的人按原计划去了,可对方接头时只交了个残页,说是‘东厢失火,原物损毁’。他们信了,就把后续安排照常传回了府——但咱们埋在宫里的暗线刚传来消息,禁军左营昨夜确有异动,有人翻墙进出,守夜兵换岗提前了一刻钟,而且……小六也在那儿。” “小六?”燕明轩眯起眼,“那只瘸腿灰狐狸?” “正是。”小厮咽了口唾沫,“他还受了伤,躲在柴垛后吃药,被我们的人远远瞧见了。” 燕明轩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条慢慢揉成一团,攥在手心,然后轻轻一捏,纸团“啪”地碎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这才抬头,看着那小厮:“你说,是谁去接的头?” “是二等侍卫李五,穿的是禁军服,但走路有点跛,左肩比右肩低半寸——不是我们的人。” “那就是她。”燕明轩笑了,笑得还挺温和,“银霜啊银霜,你倒是会玩。我不找你,你倒先把我的东西顺走了。” 小厮不敢接话,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燕明轩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嗒、嗒”的响,不快也不慢,像在数心跳。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往外看。院子里几个亲兵正在练刀,刀光闪得人眼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昨晚守东厢的是谁?” “回王爷,是周副将带四个弟兄轮值。” “叫他进来。” 不到半盏茶工夫,一个穿着皮甲的壮汉大步进来,抱拳行礼:“属下周通,参见王爷!” 燕明轩背对着他,还在看窗外:“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守东厢吗?” “属下愚钝,请王爷明示。” “因为那里最不起眼。”燕明轩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人会想,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破的屋子里。可你现在告诉我——它没了?” 周通脸色一变:“王爷!属下昨夜巡查三次,门窗皆锁,无人擅入!若真丢了,也该是在交接前后被人截了道!” “所以你是怪别人办事不利?”燕明轩声音不高,语气却冷了下来。 “属下不敢!”周通单膝跪地,“但请王爷查证交接现场!若是中途出事,痕迹当留在路上,而非属下防区之内!” 燕明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啊,你还敢争辩。” 他踱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上蘸了墨,随手在一张纸上写了个“死”字,笔锋狠戾,几乎戳破纸背。 “来人。”他淡淡道。 门外立刻闪进两个黑衣人,面无表情,站如铁桩。 “把他拖出去。”燕明轩指着周通,“打断四肢,挂在西城门三天,让百姓看看,什么叫‘防区之内’。” 周通猛地抬头:“王爷!您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两人架起往外拖。他挣扎怒吼:“老子为你卖命五年!杀北狄探子、烧江湖据点,哪件事不含糊?你就为一封没影的信要废我?!我不服——!” 最后那句“不服”卡在喉咙里,因为他被一脚踹中腹部,整个人蜷缩起来,再喊不出声。 燕明轩听着外面渐远的惨叫,脸都没变一下。等一切安静了,他对仍跪着的小厮说:“下一个。” 小厮浑身一抖,忙爬起来退到门口,招了招手。 又一个人进来,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是赵全手下的一名档头,名叫吴七。他进门就扑通跪下:“王爷恕罪!此事确与我处有关,但交接时一切如常,对方手持信物,口令对得一字不差,我才肯交出木盒!谁能想到那是假的?!” “假的?”燕明轩坐回椅子上,翘起腿,“你是说,有人冒充我的人,拿了我的信物,对上了暗语,还把你手里那盒子骗走了?而你,堂堂粘杆处档头,愣是没看出来?” 吴七额头磕在地上:“属下该死!但事后查验,那信物是真的——是我们三个月前丢失的那一枚!指纹、磨损、铜绿都对得上!除非……除非内部早有泄露!” “哦?”燕明轩来了点兴趣,“你的意思是,我身边有内鬼?” “这……”吴七犹豫了一下,“属下不敢妄言,但若非如此,对方怎能精准掌握交接时间、地点、暗语?甚至提前伪造残页,演一出‘失火补救’的戏?这不是巧合,是算计。” 燕明轩点点头:“说得有理。” 吴七刚松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却见燕明轩抬手,轻轻拍了两下巴掌。 “来人。” 又是两名黑衣人进来。 “把他舌头割了。”燕明轩说,“送去浣衣局刷马桶。至于谁是内鬼——我会查出来。但在查出来之前,你们每一个,都是可疑的。” 吴七瞪大眼,还想喊冤,可嘴巴刚张开,脖子后面就挨了一记手刀,昏死过去。 两个黑衣人拖着他出去时,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书房里只剩燕明轩一个人了。他重新拿起那张写着“死”字的纸,看了看,嗤笑一声,团起来扔进炭盆。火苗“呼”地窜起,把那个字烧成了灰。 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抿了一口。茶早就凉了,涩得厉害。 “银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嚼一颗苦果,“你以为偷走一封副本就能翻盘?你根本不知道,那封信,本来就是我故意留给你看的。” 他放下茶杯,走到墙边,伸手在一幅山水画的右下角一按。墙上“咔哒”一声轻响,一块砖向内缩进,露出个小暗格。他从中取出另一封信,火漆完好,印着一朵完整的莲花。 这才是原件。 上面写着: > “……断尾散已备妥,三日后子时,由南疆圣女亲施蛊术,混入其饮食。届时妖力自溃,无需强攻。镇妖塔破封之日,即为大秦易主之时。另,银霜若拒服,可诱其至地道深处,以傀儡阵围杀,务求不留痕迹。” 他把信看完,轻轻折好,放回暗格,再把砖推回去。 “你想设局钓我?”他对着空屋子说话,语气居然带着点欣赏,“好得很。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他转身走向内室,掀开帘子。里面是个小型沙盘,做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城池街巷,甚至连某些屋顶的瓦片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沙盘中央,有一座塔状模型,通体漆黑,塔顶嵌着一颗红宝石,正微微发亮。 他蹲下身,手指点了点塔底的位置,那里挖了一条细细的隧道,直通城外。 “你找到了地道入口,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他轻声道,“可你知不知道,这条地道,是我特意让你发现的?” 他又移到沙盘边缘,指向一处隐蔽的院落:“你派小六去冒充赵全的人?妙极。我正好想知道,你还有多少人在暗中活动。”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情报泄露?呵……根本就没有‘泄’这一说。我只是,把我想让你知道的东西,递到了你手上。” 他走出内室,对门外守着的亲兵说:“传令下去,所有暗哨加倍盯紧城西废弃茶馆、青楼后巷、以及通往北山的小路。另外,通知南疆那边,准备行动。” 亲兵领命而去。 燕明轩独自站在书房中央,忽然觉得有点累。他脱下外袍扔在床上,解开衣领,露出脖颈处一道浅疤——那是当年在北狄做质子时,被人用毒匕划的,差点要了命。 他摸了摸那道疤,叹了口气。 “母妃……你说得对。”他喃喃道,“在这世上,信任谁都活不长。只有狠,才能活下去。” 他重新系好衣领,坐回书案前,提笔写了封新信,内容简短: > “饵已入网,静待收线。请圣女依计行事,勿生恻隐。” 写完,他用火漆封好,唤来一只黑羽信鸦,绑在它腿上,打开窗子放飞。 信鸦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 燕明轩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嘴角微扬。 “云璃,你既然喜欢玩火……”他轻声说,“那就别怪我,把你烧成灰。”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脸是血的探子冲进来,扑通跪下:“王爷!不好了!我们在城西布下的眼线……全死了!” 燕明轩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是狐火。”探子声音发颤,“每一具尸体都被烧过,但只烧了胸口那一块,别的地方好好的。火痕是弯的,像……像尾巴扫过留下的。” 燕明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她来过了。”他说,“而且还留了话。” “什么话?”探子问。 “她说:我知道你在看。”燕明轩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整理衣冠,“告诉她,我也看见她了。” 他整了整袖口,戴上玉扳指,眼神渐渐冷下来。 “告诉所有暗桩,从现在起,停止一切主动联络。我要让银霜以为,她赢了第一局。” 探子应声退下。 燕明轩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低声哼起一首北狄民谣,调子苍凉,像是送葬的歌。 唱到一半,他停下,自言自语道:“你说你不想让他为难?呵……可你有没有想过,真正让他为难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你这个‘妖妃’?” 他拿起折扇,轻轻一抖,扇骨间喷出一缕淡紫色的雾,瞬间弥漫开来。 雾气中,他的左眼下方那颗泪痣,颜色变得更深了,几乎像滴将落未落的血。 他合上扇子,走出书房。 院子里,亲兵们已列队等候。 他扫视一圈,沉声道:“今晚子时,所有人进入一级戒备。我要这座城里,连只耗子都别想偷偷溜过去。” 没人敢应答,全都低头肃立。 他迈步前行,靴声笃定。 就在他即将跨出院门时,一片白色的羽毛,轻轻飘落在他肩头。 他察觉到了,却没有拂去,反而停下脚步,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根羽毛。 羽毛很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雪后初晴的林间味道。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握紧拳头。 羽毛在他掌心化作齑粉,随风散去。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挺直,一步也没回头。 第22章:妖术改函,迷雾重重 云璃蹲在青楼后巷的墙根底下,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信纸,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她刚从城西那片废屋里回来,鞋底还沾着灰烬和狐狸火燎过的焦味儿。小六跟在后头,一瘸一拐地揉着肩膀,嘴里嘟囔:“姐姐,咱真把那群眼线全烧了?虽说他们该死,可这也太明目张胆了……燕明轩那厮肯定猜到是你干的。” “他本来就知道。”云璃头也不抬,指尖轻轻一搓,那半张纸就化成了一撮黑灰,随风飘散,“我留那狐火印子,就是让他看的。不让他觉得我占了上风,他哪肯松口漏点真消息?”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正是昨晚从小六拼死换来的那份密函残页。纸面泛黄,边角被火烧得卷曲,火漆印只剩一半,勉强能看出朵莲花的轮廓。她眯起眼,妖力悄然探出,眼尾那道淡金色妖纹微微发烫。 “啧,假的。”她冷笑一声,把纸往地上一拍,“字迹是仿的,墨里还掺了避妖粉,生怕谁真看得懂似的。这要是真情报,写它的人怕不是个傻子,专挑最显眼的地方藏假话。” 小六凑过来瞅了一眼:“可……可咱们不是靠这个才摸到地道入口的吗?要没它,你哪知道燕明轩在茶馆底下挖了条暗道?” “所以他才敢让我看见。”云璃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人家压根就没打算藏严实,就等着我自作聪明去钻呢。这一招叫‘请君入瓮’,小时候长老教过我——越是顺手的事,越得拿脚趾头想想,是不是有人替你把鞋都脱好了。” 小六挠头:“那现在咋办?真信在哪儿?” 云璃没答,反而转头看他:“你昨夜冒充赵全的人去接头,穿的是禁军服,走路还故意跛着腿——演得不错,连我都差点信了。可你有没有发现,对方交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有啊!”小六立刻点头,“我还以为他是怕事儿败露呢!” “不是怕。”云璃摇头,“是紧张。那种紧张不是做贼心虚,倒像是……怕自己搞砸了什么重要任务。你说,一个粘杆处的档头,传递假情报会这么认真?” 小六愣住:“你的意思是……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还得照规矩走一遍?” “聪明。”云璃咧嘴一笑,露出点小尖牙,“说明上头有人下令:哪怕送的是废纸,也得当成圣旨捧着。这种命令,只有两种人会下——一种是想掩人耳目,另一种……是想让别人看见。” 她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而燕明轩,从来不做无用功。” 小六听得脑门冒汗:“那咱们岂不是一直在他画的圈里跳?” “跳是跳了。”云璃哼了一声,“可谁说狐狸不能边跳边偷他裤兜里的钥匙?” 她说完,从发间拔下那支狐尾玉簪,轻轻一点地面。玉簪微光一闪,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从残页上浮起,蜿蜒爬行,像条活蛇。这是她的独门术法——“溯痕引”,能顺着文书残留的气息追本溯源,哪怕烧成灰也能扒出几分真迹。 银线颤了颤,忽地朝东边一拐,直奔城南而去。 “嗯?”小六瞪眼,“这不是去张辅府上的路?” “别急。”云璃盯着那线,“它还没定方向,先跟着看看。” 两人一路尾随,穿过几条窄巷,最后停在一座破庙前。庙门歪斜,匾额早不知去向,院子里长满荒草,香炉翻倒在地,连菩萨都缺了半边耳朵。银线绕着正殿转了三圈,最终钻进供桌底下。 云璃掀开布满蛛网的桌布,果然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她撬开一看,底下藏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封完整的信,火漆完好,印着一朵完整的莲花。 “哟呵。”她吹了声口哨,“还真有人比我们更心急。” 小六紧张地左右张望:“谁藏的?不会是陷阱吧?” “要是陷阱,就不会藏在这种破地方。”云璃拆信时动作利落,“真要杀我,直接放蛊放箭多痛快,何必费劲玩这套?这更像是……有人不想让信落到燕明轩手里,又不敢毁掉,只能偷偷藏起来等有缘人。” 她展开信纸,快速扫过内容,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小六见她不说话,忍不住问:“写的啥?” 云璃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小六接过一看,念出声:“‘断尾散已备妥,三日后子时,由南疆圣女亲施蛊术,混入其饮食。届时妖力自溃,无需强攻。镇妖塔破封之日,即为大秦易主之时。另,银霜若拒服,可诱其至地道深处,以傀儡阵围杀,务求不留痕迹。’” 他念完,脸都白了:“这是冲你来的!断尾散……那不是专门对付九尾狐的毒药吗?吃了妖丹都会碎!还有这‘诱入地道’——咱们昨天去的那个茶馆下面,不就是地道入口?!” 云璃却笑了,笑得还挺开心:“你看,我就说有人在帮我嘛。” “你还笑得出来?!”小六抓狂,“这都写明要杀你了!” “可它现在在我手里啊。”云璃把信叠好塞进怀里,“而且你看清楚,这上面说‘混入其饮食’,‘其’是谁?没写名字。再看时间——三日后子时。他们准备动手的日子,比我预计的晚了一天。说明什么?” 小六眨眨眼:“说明……他们还没准备好?” “说明他们还在等一个人。”云璃眼睛亮晶晶的,“要么是南疆圣女没到位,要么是那个下药的‘内应’还没安插进去。不管哪种,都意味着——我们还有时间。” 她拍拍小六的肩:“走,回楼里去。今天我要好好梳妆打扮,准备见客。” “见谁?”小六懵了。 “还能是谁?”云璃眨眨眼,“当然是那位一直想请我喝茶的‘贵人’啊。人家都把戏台子搭好了,我不去捧个场,多不给面子?” 小六一听就慌了:“你不会真要去赴约吧?那不是送上门吗?!” “送上门怎么了?”云璃边走边甩袖子,“我又不是去吃席,我是去改席。他们想让我喝毒茶,我就给他们换壶凉水;他们想让我进地道,我就把地道炸成烟花。你说,这才叫反客为主,对不对?” 小六苦着脸跟在后头:“可你总得带点帮手吧?要不要通知陛下一声?” “别提他。”云璃脚步一顿,语气忽然轻了些,“这事别让他知道。他管的是江山社稷,我管的是狐族存亡。咱们各司其职,互不打扰。” 小六撇嘴:“说得轻巧,你当他是木头人?你出了事,他能不知道?” 云璃没答,只是抬头看了眼天。日头正好,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得眼尾那道金纹一闪一闪的,像撒了层细碎的星子。 她轻声说:“他忙得很,奏折堆得比山高。我这点小事,就不劳烦陛下了。”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根黑色的狐毛,软乎乎的,是某人上次批完折子顺手塞给她的,说是“笔坏了,拿这个补”。她一直留着,当护身符用。 两人回到青楼,云璃径直上了二楼雅间。老鸨听见动静连忙赶来,扭着腰进门:“哎哟我的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外头都在传,说你昨夜火烧贼窝,吓得一群黑衣人抱头鼠窜,是不是真的呀?” “瞎传。”云璃一边卸簪子一边笑,“我昨夜就在房里绣花,哪也没去。倒是你,门口那盆茉莉该浇水了,叶子都打蔫了。” 老鸨一愣:“你……你怎么知道我门口有茉莉?” “闻的。”云璃指了指鼻子,“香得很,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老鸨嘀咕着退下,心里直犯嘀咕:这姑娘鼻子比狗还灵。 云璃洗了把脸,换了身茜色长裙,对着铜镜描眉。小六坐在窗台上啃馒头,含糊不清地问:“接下来真按你说的办?去赴宴?” “不去不行。”云璃抿了口胭脂,“他们既然设局,我就得让他们觉得鱼咬钩了。等他们放松警惕,我才好动手改局。” 她放下胭脂盒,从床底拖出个小木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瓶药粉、几块符纸、一小捆红线,还有个巴掌大的青铜铃铛。 “这是我以前攒的家当。”她一边收拾一边说,“有迷魂散、避毒粉、幻音符、替身偶……都是些小玩意儿,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小六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忽然问:“姐姐,你为啥非得自己来?不能躲一阵子吗?等风头过了再说?” 云璃手一顿,抬头看他:“躲?我躲了十九年了。从族灭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躲。躲人类,躲符咒师,躲皇城里的刀光剑影。可躲到最后,我还是被人追着跑。你说,我还要躲多久?” 小六低下头:“可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有靠山,有本事,还有……还有陛下护着你。” “护着我?”云璃笑了笑,“可他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真到了生死关头,谁能替我挡那一刀?长老老了,你年纪还小,总不能事事靠别人撑伞吧?” 她合上箱子,锁好,“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仗,得自己打。我不想再当谁的棋子,也不想再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一回,我要让他们看看——狐狸不是好惹的。” 小六听完,默默跳下窗台,站到她身边:“那……我跟你一起。” “你?”云璃斜他一眼,“你昨夜才受的伤,今早还偷喝我的药,当我不知道?老实待着,我要你活着,不是要你拼命。” 小六不服气:“可我也想帮你!” “帮我的最好方式,”云璃把箱子推给他,“是守好这个。万一我回不来,你就带着它去找隐世长老。告诉他,我尽力了。” 小六攥紧箱子,眼眶有点红:“你不许说这种话!你一定能回来!你可是银霜姑娘,是咱们狐族最后的希望!” 云璃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难得温柔:“行啦,小傻子,别哭丧脸了。我还没死呢,你就开始念悼词?” 她站起身,拎起披风:“走,陪我去厨房一趟。” “去厨房干嘛?” “做饭啊。”她眨眨眼,“既然是去赴宴,总得准备点回礼。人家送我一封假信,我送他们一桌好菜——加料的那种。” 厨房里,云璃翻出几个素包子、一碗莲子羹、一壶桂花酿。她一样样检查食材,嘴里念叨:“糯米没问题,莲子泡得刚好,酒是新酿的……挺好,都没被动过手脚。” 小六看着她熟练地往馅料里撒粉、往羹里滴油、往酒坛口贴符,忍不住问:“你到底下了什么药?” “一点小意思。”云璃神秘兮兮地笑,“能让人心情变好,话也变多。吃了之后,保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尤其是不该说的秘密。” “这是……吐真剂?” “比那温和。”云璃收工,拍拍手,“这叫‘开心散’,是我自己调的方子。副作用顶多是放几个响屁,不会死人。” 小六惊呆:“你还真敢下?这要是被人发现——” “发现了才好。”云璃把食盒盖上,“让他们查去呗。查来查去,只会查到一堆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哪个厨子偷吃了点心,哪个丫鬟和门房私通——乱他们的心,耗他们的时间。” 她拎起食盒,往外走:“记住,今晚子时,我要你在城北钟楼等我。如果我没去,你就点燃这枚信号弹。”她递给他一枚红色小丸,“如果我去,你就装作路过,给我递句话。” “啥话?” “就说——”她顿了顿,嘴角微扬,“‘姐姐,今天的月色真像你烧的狐火’。” 小六一愣:“这……这也太怪了吧?” “怪才安全。”云璃笑嘻嘻的,“越听不懂的话,越没人怀疑。记住了?” “记住了。”小六重重点头。 云璃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这间熟悉的厨房。灶台老旧,锅碗杂乱,墙上还挂着她去年贴的驱邪符——歪歪扭扭的,像个孩子的涂鸦。 她轻声说:“你说,我是不是还挺适合过这种日子?不用争,不用斗,每天就想明天做什么菜,哪个客人爱甜口还是咸口。” 小六鼻子一酸:“那你别走了,就留在这里!我不信他们能找到这儿!” “不行。”她摇头,“有些账,今天必须算清。不然,明天还会有新的信,新的毒,新的陷阱等着我。” 她拉开门,外头夕阳正浓,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得去会会那位‘贵人’。”她说,“顺便告诉他一件事——” “什么事?” “偷狐狸的东西,是要被反咬一口的。” 她迈出一步,身影融入暮色。 小六站在原地,紧紧抱着那个木箱,直到听见楼下传来马车启动的声音,才低声喃喃:“姐姐,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燕无咎正伏案批阅奏折。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他翻过一页,忽然察觉袖口空荡荡的——那根他特意留给云璃的狐毛,不见了。 他停下笔,盯着空了的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合上奏折,低声说了句:“这女人……又胡闹去了吧?” 他没再追问,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新笔,笔杆上缠着一圈细细的白毛。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树梢,洒下一地清辉。 第23章:假情破译,帝谋深算 燕无咎是在批完第三本边关急报时收到那封信的。信没走宫门文书流程,也没盖任何印鉴,是直接塞进他案头那摞《农政全书》里的——夹得还挺严实,若不是他顺手翻页想找段引文,差点就压到明日早朝要议的折子底下当垫纸用了。 他抽出信封的时候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当是哪个言官又在搞匿名谏言那一套。可指尖刚碰上信纸,一股极淡的狐骚味就钻进了鼻孔。很轻,像是谁把毛茸茸的东西在火上烤了三秒又赶紧拿开,还带着点暖烘烘的甜气。 他动作顿住。 这味道他认得。 上回闻见还是半个月前,云璃趴在他御书房外廊下晒太阳,变回原形打了个滚,尾巴扫过青砖缝里钻出的一簇野薄荷。那天她叼着片叶子冲他眨眼睛,说:“陛下要是觉得我扰了清修,下次我躲远点舔毛。” 他当时回了一句“不必”,其实心里想的是:近点也好。 他现在把信抽出来,没急着拆,先用指腹摩了摩封口。火漆没封,只拿根红绳草草系了个结,结打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儿绑鞋带。他扯开绳子,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黄麻纸,展开一看,字迹果然潦草得能跑马。 “陛下亲启: 今夜有人请我喝茶,我不想去,可不去又怕他们怀疑。所以我就去了,但不是空着手去的。我给他们准备了一桌好菜,加料的那种。 菜名如下: 一、素馅包子×3(内含‘开心散’,吃了话多,放屁响) 二、莲子羹×1(滴了‘迷魂油’,喝完容易说梦话) 三、桂花酿×1壶(贴了‘幻音符’,听啥都像唱戏) 他们要是问起我从哪儿学的这些歪门邪道,您就说是我偷看太医院药典自学成才。反正您贵为天子,撒谎也不掉块肉。 另,我留了份假情报在茶馆后窗第三块瓦下面,用油纸包着,外面画了个小狐狸头。您派人去取就行,别亲自来。我知道您爱微服私访,可这一回真不用。我这边有安排,您那边管好江山就行。 对了,昨夜您留给我的那根黑毛,我揣兜里了。笔坏了补一补挺好,就是有点扎屁股。 银霜 敬上” 燕无咎看完,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嘴角先往下压,随即又往上翘,最后干脆笑出声来。 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守在外间的太监听见动静,探头探脑地往里瞅,被他抬手一挥赶了出去。 他重新捡起信,从头再读一遍,读到“扎屁股”那句时忍不住摇头。这女人,嘴上说着“别来”,实际每句话都在勾人往她身边凑。她知道他一定会去,所以提前写信堵他的嘴,还非要用这种嬉皮笑脸的语气,仿佛真只是去赴个家常饭局。 他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的暗格。打开锁,取出一块青铜腰牌,上面刻着“玄渊”二字。这是禁军暗卫的最高信物,持牌者可调动城防司三营兵马,直通宫城九门。 他盯着牌子看了两息,又放回去,转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朱砂笔。 他在信纸背面写道: “假情报已取,内容属实。 茶馆地道确有埋伏,傀儡阵七处,毒雾机关五道,南疆圣女未现身。 张辅府昨夜密会燕明轩属下,赵全派人在城南收网。 你送的菜,务必让他们吃干净。 ——燕无咎”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原信与回条一同装入一个素面信封,在封口处按下一枚指印血印。这不是官方用印,是他自己的血——每年冬至他都会割一滴血封存,说是“防伪”。其实没人敢伪造他的命令,但他偏爱这一套,说是“万一哪天死了,至少还有点东西能证明我活过”。 他唤来一名暗卫,低声交代:“送去城西悦来客栈后巷,交给一个穿灰鼠皮短打的少年。若见不到人,就把信埋在东墙第三棵槐树下,树根旁有块月牙形石头。” 暗卫领命退下。 燕无咎回到案前,却没有继续批奏折。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旧册子,封面写着《百蛊图谱》,是太医院失传多年的孤本。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种名为“断尾散”的毒药,配图是一只被斩去半截尾巴的狐狸,双眼翻白,口角流血。 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玄渊”剑,剑柄冰冷。 他知道云璃说得轻松,但她面对的不是一场饭局,而是一场猎杀。 她故意留下假情报,就是为了让他知道她在哪儿;她写下那些玩笑话,是怕他冲动行事搅乱全局。她把自己当成饵,钓的不只是燕明轩的人,更是整个阴谋的底牌。 可她忘了,他也不是第一次当猎人。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动他袖口的银丝纹路。远处钟楼敲了三更,声音悠长。 他低声自语:“你说各司其职,互不打扰……可你动了我的棋盘,还想让我坐着不动?” 他转身走向内室,从衣柜深处取出一套青布短打,扔在床上。又从床底拖出一双旧靴子,甩掉龙纹锦靴换上。最后解下玉带,摘去发冠,一头黑发随意束起,看上去活脱脱是个熬夜赶工的账房先生。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这身打扮,别说进不了宫门,连东市酒楼的小二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正要出门,忽听外头脚步声急促。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跑来,跪在门外喘着气说:“陛下!司天监刚刚上报,北城上空现赤芒星移,主……主妖氛作乱,恐有大劫!请陛下即刻焚香祭天,安抚四方!” 燕无咎站在门框下,一只手已经搭上门栓,闻言只淡淡问了句:“谁让你来的?” “是……是张辅大人差人通知的,说这事十万火急,必须马上禀告陛下!” 燕无咎冷笑一声:“张辅倒是勤快。昨夜还在城南见燕明轩的人,今早就替朕操心起天象来了?” 他松开门栓,转身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诏书上写下八个字:“天象无异,无需祭祀。” 然后盖上随身玉玺,递给小太监:“拿去司天监,告诉他们,要是再敢借星象生事,我就把他们的观星台拆了当柴烧。” 小太监捧着诏书连滚爬爬地跑了。 燕无咎再次出门,这次没人敢拦。他沿着宫墙小道一路向东,穿过御膳房后巷,从角门溜出皇宫。守门的侍卫认出是他,吓得腿都软了,却被他一个眼神定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出了宫,混入夜市人群。街边摊贩还在吆喝,烤红薯的香味飘满整条街。他买了两个红薯,揣在怀里取暖。寒夜里,这点热乎气挺受用。 他边走边想云璃那封信。 她说她不想让他知道,可她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我在哪儿,我要做什么,你该怎么做。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早就把他算进去了。 她给他假情报,是信他能看破真假;她写那些胡闹的细节,是让他放心——你看,我还开玩笑呢,说明我没怕。 可正是这份不怕,才最让人心疼。 他加快脚步,朝城西走去。 他知道她不会真的独自面对一切。她留信,就是在等他接招。 他也知道,她所谓的“安排”,一定危险万分。但她不说,他就不能明着帮。她要的是暗中策应,而不是帝王驾临吓跑老鼠。 所以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通过一封回信告诉她:我收到了,我懂了,我在。 他走到悦来客栈后巷时,看见那只灰鼠皮短打的少年正蹲在墙角啃馒头。正是云璃身边那个叫小六的妖仆。 小六抬头看见他,差点噎住,连忙吞下馒头就要跪,被他一把扶住。 “别声张。”燕无咎低声道,“信我已收到,你也告诉你家姐姐——菜做得不错,客人吃得挺欢。” 小六瞪圆眼睛:“您……您真来了?!我还以为……以为您不会管这种小事!” “小事?”燕无咎瞥他一眼,“她被人设计下毒围杀,是小事?” “可她说您要管江山,她管生死……” “她是管生死。”燕无咎声音沉了些,“但我管她。” 小六愣住。 燕无咎拍拍他肩膀:“回去告诉你姐姐,让她记住三条:第一,南疆圣女若出现,务必留活口;第二,张辅府今晚会有动静,我会派人盯着;第三,子时一到,无论成败,立刻撤离。我不想她为了赢一场局,把自己搭进去。” 小六重重点头:“我一定带到!” 燕无咎转身要走,又被小六叫住。 “陛下!”小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姐姐让我交给您的……她说,万一您不信她说的话,就看看这个。” 燕无咎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撮黑色的狐毛,和他之前留给她的那根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撮毛尖端泛着微微金光,像是被月华洗过。 他认出来了。 这是九尾狐族在施展“溯痕引”时才会脱落的本命毛,极其珍贵,每百年才生长一次。普通狐妖一生都未必能攒够一根,而云璃竟随手拿来当信物。 他心头一紧。 这意味着她刚才动用了真正的妖力,甚至可能伤及根基。 他捏着那撮毛,久久未语。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告诉她,下次别拿命开玩笑。她要是敢死,我就把她挖出来重新罚一遍。” 小六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话怎么听着比骂人还凶? 可他知道,这是陛下最重的承诺了。 燕无咎离开后,小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冷面帝王也没那么可怕。他转身跃上屋顶,朝着城南方向疾奔而去。 与此同时,茶馆后院。 云璃正坐在一张梨花木椅上,面前摆着那桌“加料好菜”。对面空着三个座位,是给“贵客”准备的。 她一边嗑瓜子一边哼小曲,脚尖轻轻晃荡,看起来悠闲得很。 实际上,她耳朵竖着,鼻子嗅着,尾巴——虽然藏在裙底——也绷得笔直。 她在等。 等那些以为她会上钩的人,一个个走进来,坐下来,吃下去。 她知道燕无咎收到了信。 因为她刚才在用“溯痕引”追踪残页气息时,特意让一丝妖力顺着纸纤维渗入地下,形成一道隐秘的共鸣线。只要有人触碰那封假信,她就能感应到。 而就在半个时辰前,那根线震了一下。 她笑了。 她就知道他会来。 不是以帝王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在乎她生死的人的身份。 她摸了摸袖口,那里除了黑毛,还藏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铛。只要摇响它,方圆十里内的狐族都能听见召唤。 但她没摇。 因为她不需要大军压境。 她只需要一个人知道她在哪儿就够了。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 子时快到了。 她把最后一颗瓜子壳吐在地上,拍了拍手,轻声说:“好戏,该开场了。” 第25章:幻术破阵,智勇双全 云璃盯着墙角那滩积水,水面上映着的不是月亮,而是一只眼睛。那只眼珠浑浊泛黄,眼白上爬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没动,手里的铜钱还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麻。 这眼不是活人的。 也不是死人的。 是阵里的眼。 她早该想到的。燕明轩吃了那么大亏,怎么可能不换个新花样?上次他用傀儡扮她,在茶楼演了一出“花魁自尽”,结果被她反手一个幻音符揭穿,连带着埋在城南的七个暗桩全拔了。这次他学乖了,不碰她的脸,不动她的名,专挑她最软的地方下手——小六。 可他知道小六?还是猜到的? 她慢慢把铜钱收回袖子里,指甲掐了下掌心。疼,说明不是幻觉。但这水里的东西能照出真形,也能骗人神志。她不能看太久,看了就会被拉进去,变成阵中的一缕游魂。 她闭上眼,耳朵却竖了起来。 风从破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子馊味,像是哪家泔水桶倒了三天没清。可就在这股味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梅花香。她平日用的那款,三文钱一小盒,加了点蜂蜜调和,不然太冲。老鸨说客人喜欢甜香,她也就一直用这个。 但现在不该有这味。 她没出门,没换衣,香粉盒子还在包袱里躺着。除非有人偷了她的东西,要么……就是故意撒的饵。 她睁开眼,看向门口。 门是虚掩的,刚才她进来时踹了一脚,没关严。门外影壁后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边原本蹲着只野狗,瘸了条腿,天天来这儿翻垃圾吃。今儿却没见着。 狗呢? 她起身,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门边,突然抬脚一踢,木门“哐”地撞上影壁,震下一层灰。她探头一看,影壁后空荡荡的,连根狗毛都没有。 不对劲。 这狗认她。每次她来祠堂歇脚,它都摇尾巴蹭过来讨食。今天不见人影,连气味都没留下一点。要么被人赶走,要么……已经死了。 她退回来,顺手抄起墙角那根断了半截的扫帚棍。木头粗糙,裂口处扎手,正好用来划破指尖。她咬牙一拉,血珠冒出来,滴在扫帚头上。 “小六要是真出事,你早冲进去了。”她低声说,“你傻是傻,但忠心得很。我喊你一声,你就敢往刀山里跳。” 她把沾血的扫帚往地上一杵,闭眼凝神。 妖力顺着指尖流进木头,沿着地面蔓延出去。这是最粗浅的“痕引术”,只能探三丈内的活物气息。她不敢用大招,怕惊动布阵的人。这阵已经张开了网,她稍微一动真格的,就会被反咬一口。 三息之后,她睁眼。 扫帚头上的血不见了,木纹里渗进了淡淡的灰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她皱眉,又试一次。这次血刚落下,木头突然“嗤”地冒烟,像被火燎过一样。 坏了。 阵眼已经锁定了她这点妖气。 她猛地往后跳开两步,几乎同时,脚下那块青砖“噗”地喷出一股灰雾。雾气散开的瞬间,她眼角余光瞥见水洼里的那只眼眨了一下——然后整片积水哗地翻涌起来,像锅煮沸的泥汤。 她转身就跑。 不是往外,而是往里。祠堂深处有间供奉土地公的小屋,门早就烂了,只剩个框。她一头扎进去,顺手抓了把香灰往身后扬。香灰遇雾即燃,噼啪炸出几点火星,暂时挡住了追来的灰气。 她背靠土墙喘气,心跳快得像打鼓。 这阵法路子邪得很。不像中原符咒,也不像北狄的兽骨祭阵,倒有点接近南疆巫术。可南疆的人怎么会掺和进来?她记得清楚,去年冬她在码头救了个晕倒的卖唱女,事后查过背后是谁在盯她,线索断在一处废弃药铺,墙上画着蛇缠骷髅的标记——正是南疆“蛊影门”的图腾。 难道是他们回来了? 她摸了摸耳尾的金纹,那里开始发烫。这是本体受压的征兆,再耗下去,她可能撑不住化形,直接现出白狐原身。一旦现形,阵就会立刻锁定她的心跳,到时候别说破阵,逃都难。 得想办法。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冷掉的芝麻饼。这是昨儿晚上顺的,本来打算给小六当夜宵。她咬下一小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力气没回来多少,但脑子清醒了些。 饿着肚子斗法,跟拿筷子捅狼窝一样蠢。 她把剩下的饼收好,开始打量这间小屋。四面墙都是土坯,顶上漏着天,角落堆着几捆干稻草,还有个破香炉。她走过去,伸手在香炉底摸了摸,指尖沾了层厚厚的灰。她捻了捻,忽然发现灰里混着点碎纸屑。 她凑近看。 是符纸的残渣。 烧了一半的驱邪符,上面画的是“镇”字诀。这种符对付游魂野鬼还行,对现在的阵根本没用。可有人烧过它,说明之前有人来过,而且想破阵。 谁? 她没工夫细想。头顶忽然传来“咯吱”一声响,像是木梁断裂的动静。她抬头,只见屋顶破洞外的夜空变了颜色——月亮不再是银白色,而是透着股病态的绿,像被泡在胆汁里。 阵启动了。 她立刻盘腿坐下,双手交叠按在小腹,开始运转体内妖丹。这是长老教她的保命法子,能把妖气压缩成一线,藏进心脉最深处。只要妖丹不爆,她就不会被彻底抽干。 可刚运到第三圈,她耳朵一抖。 外面有声音。 不是风,不是老鼠,是人声。 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喊:“姐姐!救我!他们在打我!” 是小六。 她手指一颤,差点岔气。 不可能。小六不会落单。她临走前交代他去东街盯赵全的宅子,天黑前必须回据点。就算他贪玩绕了路,也不会被人抓住。那孩子机灵得很,闻到一点杀气就会蹽。 可这声音太真了。连鼻音都一模一样,是被打得鼻子出血才会有的闷声。 她咬住嘴唇,没动。 假的。一定是假的。 可万一不是呢? 她想起三个月前,他在巷口被人围殴,满脸是血爬回来,嘴里还念叨:“姐姐交代的事……办完了。”那时她心疼得恨不得撕了那些打他的人,可嘴上骂他蠢,说他不懂躲。 现在他又在喊她。 她胸口发闷,像是被人拿秤砣压着。 “姐姐!快来啊!他们要把我钉在柱子上!”声音更大了,带着撕裂感,“我撑不住了!救我——!” 她猛地站起身。 不行。她不能去。 这是局。 可如果她不去,小六真的死了怎么办?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都不知道疼。耳边那个声音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她呼吸一停。 紧接着,水洼里那只眼缓缓转动,看向她藏身的方向。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锁定了。 但她不在乎了。 她抹了把脸,低声道:“小六,要是你真出了事,姐姐给你报仇。” 说完,她抬起右手,对着自己左臂狠狠一划。 血喷出来,溅在墙上、地上、破香炉上。她不管不顾,继续割,直到血流得足够多。然后她用手指蘸血,在地上画了个圈,把自己圈在里面。这是九尾狐族最古老的“逆命阵”,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逆转周围三丈内的幻术流向。 代价是伤及本源,轻则失一年道行,重则当场昏死。 她没得选。 血圈画完的瞬间,整个祠堂“嗡”地一震。屋顶的瓦片簌簌掉落,墙皮大片剥落,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灰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巨网。每根线上都挂着一只眼睛,密密麻麻,全是刚才水洼里那种。 她咧嘴一笑:“原来你布的是‘千目迷魂阵’,怪不得敢夸海口。” 她抬起脚,一脚踏出血圈。 刹那间,所有眼睛齐刷刷转向她。 她不躲,反而迎上去,一边跑一边甩手,把血洒向空中。血珠在半空炸开,每一滴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有小六在街上奔跑的,有他在屋顶跳跃的,有他躲在柴堆后喘气的……全是她的记忆碎片。 阵开始乱了。 这些画面不是假情报,不是幻术,是她心里真正发生过的事。阵法靠人心弱点运作,可当她主动把心底最软的东西砸出来,阵反而分不清真假,陷入混乱。 她冲到祠堂中央,一脚踢翻那罐“迷魂沼”泥。泥浆飞溅,指骨崩飞,符咒师的皮在空中燃烧起来,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破!”她大喝一声,双掌拍地。 血圈爆开,红光冲天。 整座祠堂剧烈晃动,墙壁裂开大缝,梁柱一根根断裂。那些悬浮的眼睛一只接一只炸裂,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叫。最后只剩下中间那只最大的眼,还在顽强地盯着她。 她走过去,盯着它,一字一句地说:“回去告诉燕明轩,下次想抓我,别拿小孩子当诱饵。我不吃这套。”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扯,把那只眼从虚空拽了出来。那东西在她手里扭动,像条没鳞的鱼。她冷笑一声,张嘴就咬了下去。 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她吞了它。 那一瞬间,大量杂乱的信息涌入脑海——西市豆腐摊后的假人、两个藏在暗处的死士、巫师盘坐在阵中念咒的身影、还有……小六正在飞奔而来的真实轨迹。 她吐出一口黑血,踉跄了一下。 知道了。 她擦了擦嘴,转身走向门口。 外面天还没亮,风刮得厉害。她站在门槛上,望着西市方向,轻声说:“小六,你慢点跑,姐姐刚给你报了仇。”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半块芝麻饼,掰成两半,一半留着,另一半轻轻放在门槛上。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如果她不在,留饼在,就是平安。 如果饼没了,就是出事了。 她看了眼东方。 天边刚露出一点鱼肚白。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脚下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第26章:毒酒奉上,生死一线 天刚亮,云璃踩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脚底还沾着祠堂外的泥。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很,像是怕惊了谁似的。晨风把她的茜色裙摆吹得一荡一荡,发间那支狐尾玉簪也跟着晃,映着微光,像根会动的银针。 她手里攥着半块芝麻饼,另一半留在了门槛上。 小六还没到。 但她知道他会来。 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皮剥落得厉害,有户人家晾在竹竿上的裤子破了个洞,裤腿随风甩,像在招手。她没理会,只管往前走,耳朵却一直竖着。 身后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人跟踪。 可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不是危险的气息,也不是妖气——而是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像有根细线从背后缠上来,轻轻勒着脖子。 她停下,转身。 巷子里空荡荡的,连只猫都没有。 她皱了下眉,继续走。 刚转出巷口,迎面来了个挑担的老汉,扁担两头挂着空箩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冲她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姑娘起得早啊。” “嗯。”她点点头,侧身让过。 老汉走过她身边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有人等你。” 她脚步一顿。 再回头,老汉已经走远了,哼声渐弱,背影佝偻。 她没追上去问。 这种话,听多了就明白了——不是谁真在等她,而是“有人想让你以为有人在等你”。 她冷笑一下,抬脚继续往前。 可刚走到街心,眼角余光扫到路边茶摊。 那张靠墙的桌子边,坐着个人。 赵全。 他穿着暗红飞鱼服,腰间挂着那个鎏金香囊,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茶碗吹气。他没看她,像是纯粹路过歇脚。但他左手三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怪,三短一长,停顿,再三短一长。 那是粘杆处死士传信的暗号。 她在青楼混了这些年,听过不少这类小动作。这节奏只有一个意思:**目标已锁定,随时可动手。** 她不动声色,绕开茶摊,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 可心里清楚——赵全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儿。他不像燕明轩那样喜欢演戏,也不像张辅那样爱藏话。他是刀,出了鞘就得见血。 他坐在这儿,就是冲她来的。 而且,不是来杀她。 是来送东西的。 她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窗纸还是昨夜的样子,没破,也没动过。她走进屋,先把门闩插上,然后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铜镜,翻过来贴在门缝上方——这是她和小六定的规矩,只要外面有人靠近,光线就会变。 她坐下,倒了杯凉茶,慢慢喝。 不到一盏茶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小六那种蹦跳的脚步,也不是寻常百姓的随意走动——这步子极轻,落地无声,却带着一股刻意的节奏感,像是在表演“我很安静”。 她放下茶杯,袖子里的手已经摸到了藏在夹层里的符纸。 门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不急不缓,像大夫问诊。 “谁?”她问。 “杂役,送热水。”声音沙哑,是宫里太监特有的嗓音。 她没应声。 宫里没人知道她住这儿。热水更不会送到这种地方来。再说,现在这时间,哪个杂役敢大摇大摆上门敲门? 她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铜镜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个穿灰布衫的小太监,低着头,手里提着个木桶,热气腾腾。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但她注意到,那桶盖没盖严,露出一角红绸布。 她眯了下眼。 这不是热水桶。 是酒壶。 她拉开门,不动声色地笑:“哟,今儿怎么这么好,还送热水上门?” 小太监抬头,脸白白净净,眼神却飘忽:“奉赵公公命,特来伺候银霜姑娘梳洗。” “赵公公?”她挑眉,“他倒是热心。” “是。”小太监低头,“他还说,姑娘昨夜辛苦,特意备了暖身酒,驱寒用的。” 他说着,把手里的桶轻轻放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描金小壶,壶嘴还冒着热气。他双手捧上:“请姑娘用酒。” 云璃没接。 她盯着那壶,鼻尖微微抽动。 酒味很淡,几乎闻不到,但底下藏着一股极细微的苦香——像是乌头熬久了的味道。她曾在南疆见过猎人用药箭打野猪,那味就跟这个差不多。 毒酒。 她笑了:“赵公公真是体贴,连我怕冷都知道。” 小太监低着头:“公公说,姑娘身子娇贵,不可受寒。” “也是。”她接过酒壶,拿在手里掂了掂,“那我就不辜负他的心意了。” 她转身进屋,把壶放在桌上,又去柜子里找杯子。 小太监站在门口没动。 她回头:“你还站这儿干嘛?我换衣服你也要看?” 小太监这才慌忙退后两步:“奴才告退。” “等等。”她叫住他,“回去告诉赵公公,就说……酒我收下了,多谢他惦记。” 小太监应了声“是”,匆匆走了。 她关上门,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确认脚步声走远,才松了口气。 她拿起酒壶,凑近鼻子又闻了闻。 毒是真的。 不过分量不重,应该是想让她喝下去后慢慢发作,最好是在人多的地方倒下,比如待会儿要去的花船宴——那是皇后办的赏菊会,满城贵女都会去,她作为头牌花魁,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若她在宴上突然吐血昏倒,甚至当场毙命…… 人人都会说:银霜姑娘红颜薄命,可惜了。 而赵全,连手都不用沾血。 她把酒壶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轻轻贴在壶身上。符纸微微发烫,随即泛起一层青雾。她闭眼感应—— 果然,酒里加了“断息散”,一种慢慢锁住心脉的毒药,发作时像极了心疾突发。解药倒是简单,只需一味山慈菇研粉冲服即可。但这毒最阴险的地方在于,它会引动体内妖气逆流,一旦她本能催动妖力抵抗,毒性就会翻倍,直接爆体而亡。 高明。 既借了她的妖体做文章,又不用自己出手。 她撕下符纸,扔进灶膛烧了。 然后她打开包袱,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褐色药丸。这是隐世长老给她的“避毒丹”,吃一颗能护心脉两个时辰。她吞了一颗,剩下两粒放回瓶里,塞进裙摆暗袋。 她又从箱底翻出一套新做的衣裳——月白色对襟襦裙,绣着细碎梅花,看着清雅得很。这是她特意为今天准备的,不显眼,不张扬,适合装虚弱。 她换上衣服,把头发重新梳了,只用一根素银簪挽住,脸上脂粉也去了大半,只剩一点遮掩金纹的薄粉。 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姑娘,柔弱,安静,连眼睛都似乎黯了些。 她对着铜盆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拎起酒壶,走出屋子,顺手把门带上。 她没走正街,而是拐进后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户人家后窗下。她轻轻叩了三下窗框。 “吱呀”一声,窗户开了条缝。 小六探出脑袋,脸上脏兮兮的,右耳缺角的地方还沾着点泥:“姐姐!” “嘘。”她竖起一根手指,“别出声。” 小六立刻闭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你盯了一夜?”她问。 “嗯!”小六用力点头,“赵全从宫里出来,带了四个人,都在东街口换了便装。那个送酒的小太监,是他徒弟,叫小安子,专干这种事。” “我知道了。”她把酒壶递给他,“拿着,找个狗笼子,灌它半杯。” 小六一愣:“啊?” “听话。”她说,“要是狗喝了没事,你就回来告诉我。要是狗倒了……你就把它埋了,别让人看见。” 小六接过壶,犹豫了一下:“姐姐,你要喝酒?” “我当然要喝。”她笑,“不然怎么让他们安心?” 小六急了:“可那是毒!” “我知道。”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但我有避毒丹,还有你这只傻狐狸替我试药,怕什么?” 小六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你别吓我……” “我不吓你。”她蹲下来,平视着他,“小六,你记住,姐姐不怕死,只怕你们因为我出事。所以每一次,我都会想办法活下来。你信我吗?” 小六用力点头:“我信!我一直都信!” “那就去吧。”她拍拍他肩膀,“办完事,回据点等我。别走大街,走屋顶。” 小六应了声,抱着酒壶飞快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抬头看了眼天。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街上人来人往,卖包子的吆喝声、孩童嬉闹声、马蹄踏地声混成一片。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花船码头。 路上她买了碗豆腐脑,边走边吃。豆花嫩,卤子咸,她吃得挺香。路过一家胭脂铺时,还顺便买了盒新出的蜜桃露,说是“涂了唇,郎君一眼就心动”。 老板娘笑着问:“姑娘今日有喜事?” 她也笑:“算是吧,有人请我喝酒。” “哎哟,那可得小心,酒里有时比胭脂还烈。” 她眨眨眼:“所以我带了解酒的糖。” 两人笑作一团。 她走到码头时,花船已经停好了。三层楼高的彩船,挂着红灯笼,船头写着“秋水共长天一色”,船上丝竹声不断,香气扑鼻。 她上了船,立刻有丫鬟迎上来:“银霜姑娘来了?夫人在二楼雅间等您。” “劳烦带路。”她温温柔柔地说,提着裙摆上楼。 雅间门口,赵全正站在那儿,手里折扇轻摇,脸色依旧惨白,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银霜姑娘。”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可算等到您了。” “赵公公亲自迎我?”她笑,“我可不敢当。” “应当的。”他侧身让开,“夫人说了,您昨夜受惊,特意为您备了暖身酒,就在屋里,趁热喝了吧。” 她点头:“公公费心了。” 她走进雅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屋里陈设雅致,案上摆着果盘、茶具,还有那只描金酒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她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色清亮,泛着淡淡的琥珀光,闻着有股桂花香,把毒味盖得严严实实。 她举起杯,对着窗外阳光照了照。 “好酒。”她轻声说。 然后她坐下来,把酒杯放在唇边。 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兴奋。 她知道,这一杯喝下去,接下来的戏,才真正开始。 她轻轻吹了口气,像在降温。 其实是在用妖力试探酒面波动。 毒药分子在热气中缓缓游动,像一群黑色小虫。 她收回气息,嘴角勾了下。 “赵全啊赵全,你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她低声自语,“我这只小狐狸,最爱玩的就是‘假死’游戏。” 她仰头,一饮而尽。 酒滑入喉咙,温温的,甜中带苦。 她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 心跳开始加快。 不是毒发。 是她在催动避毒丹的力量,让药效提前扩散。 她故意让脸色白了些,手扶着额头,轻轻喘了口气。 “有点晕……”她喃喃。 她站起身,踉跄两步,扶住墙壁。 然后她慢慢倒在地上,裙摆散开,像一朵枯萎的花。 眼睛闭上。 呼吸变得微弱。 一滴汗从额角滑下,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外头,赵全站在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 片刻后,他直起身,嘴角扬起。 “去禀报夫人。”他对身旁小太监说,“银霜姑娘……喝下毒酒,已昏厥。” 小太监领命而去。 赵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枯瘦如爪,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调配毒药时沾的黑灰。 他轻轻笑了。 “九尾狐?”他低语,“再厉害,也逃不过一杯酒。” 他转身欲走。 忽然,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 回头看向门缝。 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皱眉,又贴耳听去。 这次,他听见了。 一声极轻的笑声。 像猫在梦里舔爪子。 他猛地推门。 屋里空无一人。 地上没有倒下的姑娘。 桌上酒杯完好,但杯底空了。 只有那件月白襦裙,整整齐齐叠放在椅子上,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 “赵公公,酒不错,下次少放点乌头,太苦了。” 他脸色骤变,一把抓起纸条,指节发白。 “来人!”他吼,“搜船!给我把银霜抓回来!” 可就在这时,码头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驴车缓缓驶过。 车帘掀开一角。 云璃坐在里面,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胡辣汤,正呼哧呼哧地喝。 她抬头看了眼花船,笑了笑。 “小六。”她喊。 车后座,小六探出头:“在呢,姐姐!” “给你留了半碗汤,趁热。” “哎!”小六接过碗,立马埋头喝起来。 云璃擦了擦嘴,从怀里摸出那半块芝麻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今天的饼,有点甜。”她说。 驴车晃晃悠悠,驶向城西。 第27章:幻形遁逃,真假难辨 驴车晃得厉害,轮子碾过石板路的缝隙,颠得人屁股发麻。云璃把胡辣汤碗搁在膝盖上,一手扶着车帘,另一只手掰了块芝麻饼往嘴里送。小六缩在后座角落,抱着空碗舔最后一口汤底,鼻尖沾了点辣椒油,亮晶晶的。 “姐姐,咱们真不去据点了?”他咽下汤,抬头问,“赵全肯定气疯了,花船上搜不到人,回头就得满城贴告示。” 云璃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说:“他贴他的,咱们走咱们的。”她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就是留在花船上的那一张,已经皱巴巴的,边角还蹭了点汤渍。“你说他现在是不是正拿这纸条搓成团往嘴里塞?就差没吐黑血。” 小六咧嘴一笑:“活该!谁让他下毒!” “不是下毒,是想让我‘自然’倒下。”云璃纠正他,语气像在讲街口王婆卖豆腐的套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昏过去,最好再抽两下,翻个白眼,大家一哄而散,都说银霜姑娘红颜薄命——多感人啊,连皇后都能落两滴泪。” 小六哼了一声:“假慈悲。” “对喽。”云璃点点头,“所以咱不能让他们如意。他们要的是‘死人’,咱就给他们一个‘死人’;但他们没想到,死人还能自己爬起来喝胡辣汤。” 小六眼睛亮了:“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西市。”她说,“换脸。” “又换?”小六瞪眼,“你上个月才变成卖糖糕的阿香,前天还装过收破布的老李婆。” “那不一样。”云璃拍拍裙摆,把最后一口饼吃完,“那次是躲耳目,这次是逃命。赵全吃了哑巴亏,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敢用毒酒,明天就能派傀儡上门。咱们得让他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影子。” 驴车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低矮的砖房,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裤衩、抹胸、小孩尿布随风飘荡,像一排五颜六色的小旗。赶车的老汉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到了,姑娘,后面就是西市暗巷。” “谢了。”云璃递过去两枚铜钱,老汉接了,吆喝一声掉转驴头走了。 她跳下车,小六紧跟其后。巷子尽头是一扇歪斜的木门,门板上画了个歪嘴笑脸,嘴角裂到耳根,看着不像迎客,倒像吓人。门缝里飘出一股怪味,像是陈年樟脑混着蛇油膏。 “又是这儿?”小六皱鼻子,“上次我出来差点被当成耗子药扔了。” “别啰嗦。”云璃推开门,“人家手艺好,收费低,还不问来历。这种地方,十年都不会换招牌。”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挂在梁上,火苗忽明忽暗。墙边摆着几排木架,上面全是面具——有哭的、笑的、怒的、痴的,还有半张人脸配半张兽脸的,看得人心里发毛。屋子中央坐着个老头,穿着褪色蓝布衫,戴着副断腿眼镜,正低头雕一块木头。 听见动静,他抬了抬头,镜片后一双浑浊的眼睛扫过来:“哟,回来了?上次那张脸还没拆?” “用坏了。”云璃走到他面前,把头发往后一撩,露出耳后淡金色的妖纹,“这次要快的,能撑两个时辰就行。” 老头放下刻刀,凑近看了看她的脸:“皮肤紧,五官清,适合改年轻姑娘。不过……”他忽然伸手捏了捏她鼻梁,“你这骨头动过不止一次吧?” “三次。”她说,“前年冬天在北街,去年中秋在城南,上个月十五在码头。” 老头吹了声口哨:“行啊,你是我们这儿回头客冠军了。” 小六插嘴:“我们要六张!” 老头眉毛一挑:“六张?你要开戏班子?” “以防万一。”云璃说,“我要六个不同的我,年龄、打扮、口气都不一样。一个在茶馆说书,一个在布庄扯布,一个在药铺抓药,一个在河边洗菜,一个在当铺典当首饰,还有一个……在城门口卖烤红薯。” 小六愣住:“卖烤红薯?” “最不起眼。”她眨眨眼,“谁会怀疑一个捧着铁皮炉子、冻得鼻涕直流的姑娘是九尾狐?” 老头乐了,起身从架子上拿下六块未完工的面具胚子,排成一排。“先说说你要啥样?” “第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梳双丫髻,穿红袄绿裤,说话带鼻音,走路蹦跶。” “有。”老头从旁边箱子里翻出一张娃娃脸,脸上还贴着两粒黑痣,“配上补丁衣服,活脱脱穷家女。” “第二个,三十来岁妇人,眼角有细纹,穿青布衫,挎竹篮,手里常攥块帕子,爱叹气。” “行。”他又抽出一张,“这张刚好有点苦相。” “第三个,十七八岁丫鬟模样,梳垂鬟,穿藕荷色裙子,眼神怯生生的,走路贴墙根。” “有。”他拍了拍第三张,“这张还没上漆,正好改。” “第四个,五十岁老嬷嬷,驼背,拄拐杖,咳嗽带痰音,左手缺根手指。” 老头看了她一眼:“这可不是普通的幻术能撑住的,你得耗妖力。” “我知道。”她说,“但我只要半个时辰,够用了。” “第五个,二十岁少妇,穿素白裙,戴孝,拎食盒,走路慢吞吞,眼圈总红着。” “哎哟,装寡妇?”老头笑出声,“你可真敢想。” “最后一个是男人。”她说,“二十出头,短打装扮,脸黑,眉粗,左颊有疤,说话粗声大气,爱吃蒜。” 小六张大嘴:“你要扮男人?” “怎么?”她看他,“你不信我能演?” “我不是不信……我是怕你露馅。” “放心。”她笑了笑,“我偷看过燕无咎批折子,他身边那个叫李三顺的侍卫,最爱啃生蒜,嘴里一股味儿,我都记熟了。” 老头一边听一边动手,先把六张面具涂上特制药水,然后放进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箱里熏。他说这是定型,能让面具贴合肌肤更牢,不易脱落。 “你们等半个时辰。”他说,“我去熬点胶。” 他转身进了里屋,门一关,屋里只剩油灯噼啪声。 小六蹲在地上,盯着那六张脸看,越看越觉得瘆得慌。他小声说:“姐姐,你说他们会真的像你吗?要是有人撞见两个‘你’同时出现……” “那就更好了。”云璃坐在小凳上,活动了下手腕,“混乱才是最好的掩护。一个人有两个影子,大家只会说眼花;可要是有六个‘银霜’满城跑,谁还知道哪个是真的?” “可你也得歇啊。”小六嘀咕,“一直变来变去,妖气不稳怎么办?”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其实她知道,连续使用幻形术对妖体负担不小。尤其是伪装年老或受伤之人,需要刻意压制气息,扭曲经脉流动,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妖丹震荡。但她不能停。 赵全不会只试一次。 今天这局她赢了,可对方也看清了一件事:银霜不怕毒,能解局,还会反将一军。 下次来的,就不只是毒酒了。 可能是符咒阵,可能是傀儡围杀,甚至可能直接放出控魂铃,逼她现出原形。 她必须抢在这之前,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让敌人分不清哪一个是她,哪一个是影子。 让追杀变成一场捉迷藏。 而她,最擅长这个游戏。 老头端着一盘热胶回来时,六张面具也差不多好了。他一张张拿出来,递给云璃。 她拿起第一张——小丫头的脸,轻薄如纸,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她往脸上一贴,轻轻按压边缘,瞬间皮肤融合,脸型缩小,声音也跟着变了:“爷爷,给我块糖呗~” 脆生生的,像个刚换牙的小姑娘。 小六惊得往后一仰:“哇!” 第二张是中年妇人,她戴上后肩膀垮下来,腰也弯了,叹了口气:“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哟……” 连走路都变成了外八字。 第三张丫鬟脸,她一戴,眼神立刻低垂,脚步放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第四张老嬷嬷最难,她闭眼凝神,妖力缓缓下沉,催动幻术深入骨髓。再睁眼时,整个人佝偻下去,左手五指只剩四根,咳嗽两声,痰音浓重。 小六看得直咽口水:“姐姐……你太像了。” 第五张寡妇脸,她戴上后眼圈自动泛红,走路慢吞吞,手里还真的掏出个食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冷馒头。 最后是男人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黝黑带疤的面具贴上。瞬间,身形拔高半寸,肩背挺直,连嗓音都变得粗哑:“哪儿有蒜包子?饿死老子了!” 说完还咂了下嘴,仿佛真嚼着大蒜瓣。 老头在一旁拍大腿:“绝了!比我亲生的还像!” 小六喃喃:“我现在都不知道……哪个是你了。” 云璃摘下面具,恢复原样,笑着说:“这就对了。” 老头收了工钱,额外多拿了三个铜板,说是“演技费”。他还塞给她一个小瓷瓶:“这是防脱胶,出汗也不怕,一天擦一次就行。” 她道了谢,带着小六出门。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西市开始热闹起来。摊贩们点亮灯笼,叫卖声此起彼伏。烤肉的香味、炸油条的油烟、糖炒栗子的甜气混在一起,吵得耳朵嗡嗡响。 云璃站在巷口,望着人群川流不息。 “开始了。”她说。 她先去了茶馆。 那是一家临河的小棚子,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坐的都是拉车的、挑担的。她变成那个小丫头,蹦蹦跳跳进去,嚷嚷着:“掌柜的!我要听《秦王破阵乐》!” 茶博士见是个孩子,也不赶,给她倒了碗免费粗茶。她坐在角落,两条小腿晃荡着,一边嗑瓜子一边听人讲江湖奇闻,时不时插一句:“后来呢?后来呢?”声音又尖又亮。 半个时辰后,她溜出来,拐进布庄。 这回是中年妇人,挎着篮子进来,东摸摸西看看,最后挑了半匹青布,还跟老板娘讨价还价:“便宜点嘛,我家男人快不行了,得做寿衣……”说着竟抹起眼泪来。 老板娘心软,减了十文钱。 她千恩万谢地走了。 接着是药铺。 她化作丫鬟,怯生生地递上药方:“劳烦抓药,小姐昨夜又咳血了……”声音发抖,手都在颤。 药童接过方子,照单抓药,她站在一旁低头数铜钱,一副穷酸相。 再之后是河边。 她成了老嬷嬷,拄着拐杖在洗衣石边捶一件旧棉袄,一边咳一边骂孙子:“小兔崽子,又把裤子蹭破了!净给我添麻烦!”唾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 当铺里,她是戴孝少妇,拿出一支金钗典当:“换点米钱,孩子饿得直哭……”眼圈通红,说话有气无力。 最后,她在城门口支了个小炉子,烤红薯。 这回是男装,脸黑疤粗,坐在小马扎上翻着铁皮炉盖,嘴里叼根草棍,大声吆喝:“热乎的红薯嘞!五文一个!不甜不要钱!” 路过的小兵买了两个,边吃边夸:“哥们儿,你这蒜味挺冲啊。” 她咧嘴一笑:“爱吃,天天啃。” 小六躲在对面屋檐下,看得目瞪口呆。他亲眼看见“六个云璃”在同一时辰出现在不同地方,做着不同的事,说着不同的话,连走路姿势都天差地别。 更绝的是,她们之间毫无联系,没人多看谁一眼,仿佛真是六个毫不相干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幻形遁逃”。 不是靠速度,不是靠隐身,而是把自己拆成碎片,撒进人海。 让你找不着,盯不住,猜不透。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六个人影陆续消失在街角巷尾。 最后,云璃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汇合小六。 她靠在墙边,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渗出细汗。 “累了吧?”小六递上水囊。 “还行。”她喝了口水,“就是扮老头那一下,差点岔气。” “可他们都信了。”小六兴奋地说,“我听见有人议论,说银霜姑娘今早在花船昏倒,怎么现在又在卖红薯?是不是闹鬼了?” “这就够了。”她靠着墙坐下,“谣言比真相传得快。明天一早,城里就会有人说银霜没死,但也有人说她死了,还有人说她根本没去过花船——真假难辨,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小六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燕无咎那边,要不要通知他?” 她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根狐毛,是她平时留在宫里的一缕本体毛发,若他有急事,只需轻捏,她便能感应。 她看着那根毛,没动。 “暂时不用。”她说,“他现在忙着查粮仓失火的事,别让他分心。而且……”她顿了顿,“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样子。” “哪样?” “东躲西藏,变来变去,像个……骗子。” 小六摇头:“你不是骗子,你是保护自己。”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走吧,还得再演一轮。” “还要演?” “当然。”她眨眨眼,“你以为赵全那么好骗?他现在说不定正派人挨家挨户查证呢。咱们得让他查到‘证据’。” “啥证据?” “比如,有个卖红薯的汉子,吃了半块芝麻饼,和你在花船留下的那一半,刚好能对上。” 小六恍然大悟:“哦!所以我们还得回去,把饼渣留下?” “聪明。”她拍拍他脑袋,“记住,最好的谎言,是掺了真话的。” 两人悄悄返回城门口,那炉子还在,红薯也剩几个。云璃从怀里掏出剩下半块芝麻饼,掰下一小块,扔进炉灰里,又故意在炉边留下半个脚印——正是她男装时的步态。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放松下来。 夜风吹过庙顶,瓦片轻轻响。 她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忽然说:“小六,你说人为什么总想抓住别人的样子?” 小六挠头:“啥意思?” “就像赵全,非得证明我喝了毒酒,非得看到我倒下才安心。”她笑了笑,“可人活着,本来就在变。今天是这个样,明天是那个样,谁又能真的抓住谁呢?” 小六不懂这些,但他知道姐姐累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叠好垫在地上:“姐姐,躺会儿吧,我守着。” 她没推辞,躺下来,闭上眼。 月光从破庙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让人觉得陌生又熟悉。 像风里的影子,抓不住,也打不碎。 小六坐在门口,抱着膝盖,望着夜路。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更多的“她”出现在大街小巷。 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有的唱。 但只有他知道—— 哪一个,都会在半夜偷偷摸摸回到这座破庙,靠着墙睡一会儿,梦里还攥着那根狐毛。 第28章:替身假死,布局深远 破庙的瓦片被夜风掀得咯吱响,云璃靠在墙角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她睁开眼,天还没亮,外头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断断续续传来。小六蜷在门口,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怀里还抱着那件灰鼠皮短打。 她坐起身,轻轻拍了拍脸,把最后一丝困意拍散。 “小六。”她低声叫。 小六猛地惊醒,差点从地上跳起来:“怎么了姐姐?出事了?” “没事。”她笑了笑,“就是该办正事了。” 小六揉了揉眼睛,见她神色认真,也收起了迷糊劲儿,坐直了身子:“要开始啦?” “嗯。”云璃从袖子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木匣子,打开来,里头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这张脸,和她自己一模一样,连眼角那颗极淡的小痣都分毫不差。 小六盯着看了半晌,嘀咕:“这……这也太像了,我瞅着都想喊姐姐。” “就是要像。”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狐毛、一截指甲屑、还有几滴干涸的血珠,全都放进匣子里,压在面具底下。“替身得有我的气息,不然瞒不过赵全那老鬼的控魂术。” 小六皱眉:“可你真要把这些给他?万一他拿去炼什么邪法……” “他一定会拿去。”云璃说得干脆,“但那不正好吗?他越信这是真的我,就越不会怀疑那个‘死了’的银霜其实是假的。” 她顿了顿,把匣子合上,轻轻吹了口气,一道淡金色的妖力渗进去,封住了盖子。 “听着,小六,接下来你要做的事很简单,但不能出错。” 小六挺起胸膛:“你说!” “天一亮,你就去西市口,找那个卖豆腐脑的老张头,把这张纸条塞进他摊子底下的砖缝里。”她递过去一张折好的黄纸,“上面写着‘银霜昨夜三更暴毙,尸身藏于城南义庄’。” 小六接过纸条,有点犹豫:“就这么写?不怕人不信?” “越简单越可信。”她眯眼一笑,“老百姓最爱听这种事,谁还会去查真假?再说,咱们昨晚上六个‘银霜’满城跑的事,早就传开了。有人看见她在茶馆嗑瓜子,有人看见她在布庄哭穷,还有人说她在城门口啃蒜卖红薯——你说,这么多人亲眼所见,结果今早突然听说她死了,是不是更让人信?” 小六挠头:“可……可要是他们去义庄看呢?” “会去看的。”她点头,“所以我才让替身带着我的信物。” 说着,她解开腰带,从贴身处取出一只小巧的狐尾玉簪——正是她平日戴在发间的那支,能随心意变幻形状。她轻轻一掐,簪尖断了一小截,递给小六:“等消息传开,你就偷偷溜进去,把这个插在替身的左耳后。位置要准,角度要斜,就像平时我戴的一样。” 小六小心翼翼接过,像捧着什么宝贝:“然后呢?” “然后你就躲起来,哪儿也不许去。”她盯住他眼睛,“别露面,别说话,别让人看见你和这件事有关。我要的是‘银霜已死’的消息疯传,不是把你搭进去。” 小六抿嘴点头:“我知道轻重。” 云璃伸手揉了揉他脑袋,动作很轻:“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我不许你出事。” 小六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 云璃没再多说,站起身走到庙中央,把木匣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她盘腿坐下,双手结印,掌心浮起一团温润的金光。那光不刺眼,却带着股活生生的气息,像是春日里刚冒出头的嫩芽。 她闭眼默念一段古老的妖族咒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随着咒音流转,金光缓缓渗入木匣,整张面具开始微微颤动,仿佛有了呼吸。 片刻后,她睁开眼,轻轻掀开匣盖。 里头的面具已经变了。 原本只是死物的脸皮,此刻竟泛起了血色,眼皮下似乎有眼球在轻轻转动,鼻翼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连唇缝都透出点湿气。 活了。 不是幻术,不是伪装,而是真正拥有了短暂生命的“人”。 云璃看着它,心里没来由地抽了一下。这感觉奇怪得很,像在照一面会眨眼的镜子,又像看见自己躺在棺材里慢慢睁眼。 她甩甩头,压下那股不适。 “记住,”她对着那张脸低声说,“你只有两个时辰。从现在起,你是银霜,是那个喝了毒酒、被人抬出花船、最后死在破庙里的青楼花魁。你要演得够惨,够真,最好能让人听见你临死前喊一句‘好苦’或者‘救我’——不用多,一句就行。” 那张脸没反应,但她知道它听懂了。 这就是长老教她的“借形续命术”——用自身精血为引,赋予假身短暂生机,虽不能长久,但在外人看来,与真人无异。 她站起身,退后几步,对小六说:“去吧,趁天没亮,把消息放出去。” 小六咬咬牙,攥紧纸条跑了出去。 庙里只剩她和那个“自己”。 她绕着青石板走了一圈,检查了一遍替身的状态:脉搏、体温、呼吸节奏,全都对得上活人的标准。就连妖力波动,也模仿得八九不离十。 她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蹲下来,在替身右手腕内侧用指甲轻轻划了个“X”记号。 这是她小时候在族里学的暗语,意思是“假死脱身,勿追真相”。当年母亲逃命时就在妹妹手腕上划过这个符号,后来族人靠着它认出了遗体是假的,才没贸然报仇送死。 如今她把它留给替身,既是保险,也是提醒自己——这一局,必须万无一失。 做完这些,她退到墙角,盘膝而坐,双目微闭。 该探宫了。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缕极细的妖力,像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点在自己眉心。下一瞬,意识顺着那根线滑出体外,穿过层层屋宇,越过重重高墙,直奔皇宫而去。 这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早在当花魁的第一年,她就学会了用妖力远距离探查人心。起初只能看清周围三五步内的念头,后来练熟了,竟能潜入他人梦境,窥见深藏的记忆碎片。 如今她目标明确——燕无咎今晚在做什么? 妖力如风,掠过长街,钻进宫门,绕过巡夜侍卫,最终落在紫宸殿东暖阁。 烛火未熄,燕无咎还在批折子。 他披着件玄色常服,外头套了件银丝软甲,眉头微锁,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正是她送他的那支,笔杆上缠着一小撮白狐毛——那是她本体的毛,他说写字时摸一摸,心就静了。 她“看”着他翻过一页奏报,停下笔,忽然抬头望向窗外。 月色正好。 他盯着那轮明月看了很久,久到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然后他放下笔,从案头拿起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块芝麻饼,边缘还缺了一小角。 是她昨天留在花船上的那一块。 她心头一紧。 原来他拿到了。 他还记得。 她看见他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特别的东西。吃完后,他把剩下的半块仔细包好,放回抽屉,顺手摸了摸笔上的狐毛,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云璃“听”不见声音,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大概是那句她总爱调侃他的话:“陛下,您又偷吃民女的饼了。” 她心里忽地一热,赶紧收回妖力,切断联系。 再看下去,怕是要忍不住现身了。 她睁开眼,长出一口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远距离探查最耗心神,尤其是锁定特定人物时,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自身。 但她必须确认。 确认他安好,确认他没被蛊惑,确认他还在等她回来。 只要他还守着那半块饼,她就知道,这场戏值得演。 外头天色渐亮,鸡鸣三遍。 小六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成了!我亲眼看见老张头捡到纸条,当场就念出来了!现在整个西市都在传,说银霜姑娘半夜吐血而亡,尸体都僵了!还有人说看见义庄的老王头去收尸,抬出来时裹着白布,脚趾头都露在外头!” 云璃点点头:“比预想的快。” “可……”小六迟疑了一下,“我回来路上,听见有人说,赵全派人去义庄查证了。” “当然会去。”她冷笑,“他那么小心的人,怎么可能只听传言就信?但他越是去查,就越容易掉进陷阱。”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走,我们也去义庄附近转转,看看热闹。” “啊?”小六瞪眼,“你还去现场?万一碰上赵全的人?” “怕什么?”她眨眨眼,“我又不是去认尸的,我是去给‘死人’添点佐料。” 两人悄悄摸到城南义庄外头的一棵老槐树后头蹲下。 义庄门口果然乱哄哄的。 几个穿飞鱼服的太监带着一群小厮正在盘问守门的老王头,赵全本人站在后头,手里摇着折扇,脸色阴沉。 “你说你昨晚收了具女尸?”他声音尖细,“哪儿来的?” 老王头搓着手:“回公公,是个年轻姑娘,穿着茜色裙子,脸煞白,嘴唇发紫,像是中毒死的。是两个粗使婆子抬来的,说是花船上抬下来的,不敢留着,怕惹祸。” “人呢?”赵全问。 “停在丙字三号房。”老王头指了指里头一间小屋,“还没入殓,等着报官呢。” 赵全挥挥手,立刻有两个太监提着灯笼进去。 没过多久,里头传来一声低呼。 紧接着,一个太监跑出来,跪下禀报:“公公!真是银霜!身上还戴着那支狐尾玉簪!而且……而且她手腕上有道新伤,像是自残留下的!” 赵全眯起眼:“让她死得体面些,别毁了容貌。” “是!” 云璃在树后听得清楚,嘴角微微翘起。 好得很。 替身不仅活着,还成功引起了赵全的注意。 更重要的是——她特意在替身手腕上划的那道“X”,被误认为是自残痕迹。这样一来,赵全只会以为她是毒发后痛苦难忍才割腕,根本想不到那是脱身暗号。 她轻轻拉了拉小六的袖子:“走,咱们换个地方。” 两人绕到义庄后墙,找到一处通风口,云璃运起妖力,耳朵变尖,尾巴虚影一闪即逝,贴着地面听里头动静。 她听见赵全亲自进了丙字三号房,脚步缓慢,像是在观察什么。 “气息尚温。”他喃喃,“心跳极弱……但确实还有。” “公公,要不要现在就带回去?”有个手下问。 “不急。”赵全冷笑,“皇后娘娘要的是确凿证据,不是一具热乎的尸体。我要让她亲眼看着这妖女咽气,再用符咒锁魂,确认她不能再作乱。” 云璃听到这儿,心里冷笑。 蠢货。 你以为你在审一个将死之人,其实你在给一个假人验尸。 她收回妖力,对小六说:“差不多了。让他们继续演吧,咱们该准备下一步了。” “下一步?”小六愣住,“不是等他们发现人死了就行了吗?” “哪有那么简单。”她摇头,“死讯传出去只是开始。慕容昭和燕明轩都不是傻子,他们会派人反复确认。我们必须让他们亲眼‘看见’我死了,还得死得惨一点,才能彻底放松警惕。” 小六皱眉:“可替身只能撑两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够了。”她说,“两个时辰足够发生一场‘猝死’。”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药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苦得她直咧嘴。 “这是什么?”小六问。 “催命丹。”她抹了把嘴,“能让心跳骤停,呼吸断绝,看起来跟真死没两样。替身待会儿就会‘咽气’,赵全一定会带人抬回宫里复命。” “那你呢?”小六紧张起来,“你接下来去哪儿?” “我去皇宫外等着。”她说,“一旦他们确认我‘死’了,必定会松懈防备。尤其是燕明轩,他一直想抓我打开镇妖塔,现在眼看机会没了,肯定会有所行动——要么转移据点,要么联络同党,总之不会安静太久。”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我要趁他们乱的时候,摸清他们的底牌。” 小六急了:“可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赵全要是突然杀个回马枪呢?皇后要是设下埋伏呢?” “所以我才要假死。”她回头看他,笑了笑,“人都死了,还能怕埋伏吗?” 话音刚落,义庄里忽然传出一阵骚动。 “公公!不好了!她……她断气了!” 赵全的声音冷冷响起:“抬出来,让我亲眼看看。” 云璃拉着小六往后退了几步,藏进灌木丛。 片刻后,两扇破门被推开,几个太监抬着一副担架走出来,上头盖着白布,隐约能看出是个女子身形。赵全走在后头,手里拿着一串符纸,一边走一边念咒。 云璃盯着那担架,心里默默倒数。 三、二、一—— 就在队伍经过老槐树时,她轻轻吹了口气。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金线从她指尖飞出,瞬间没入替身眉心。 那是最后一道指令。 下一秒,担架上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挣扎,也不是复活,而是右手缓缓抬起,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人,又像是临终前的最后一丝执念。 然后,手垂了下去。 彻底不动了。 围观的人群“哗”地炸开。 “哎哟我的娘!她动了!” “诈尸了!肯定是冤魂不散!” “刚才那只手,分明是在指人啊!” 赵全脸色一变,立刻甩出一张镇魂符,压在“尸体”胸口,冷声道:“装神弄鬼!不过是肌肉余震罢了!抬走!” 可人群已经慌了,有人开始念经,有人大喊驱邪,连守门的老王头都跪在地上磕头。 云璃在树后看得直乐:“不错不错,临死前还给我加了场戏。” 小六却吓得够呛:“姐姐你干嘛让她动手啊?吓死我了!” “不吓人怎么叫死得冤?”她笑,“你想想,明天全城都会传,说银霜死都不瞑目,临死前还指着某个方向——说不定有人会猜,她指的就是赵全,或者是皇后。” “那……那要是他们真信了呢?” “信了更好。”她拍拍他肩膀,“谣言越多,真相就越乱。等到没人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时候,才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她最后看了一眼远去的队伍,转身便走。 小六赶紧跟上:“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北街巷子口。”她说,“我记得那儿有家棺材铺,老板最会做机关棺材。咱们得给她订口好点的棺材,万一他们真要把她下葬,也不能让她委屈了。” 小六愣住:“你还管她死后住哪儿?” “当然。”她头也不回地说,“毕竟,那是我‘死’过的地方。” 两人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义庄外的老槐树静静立着,树叶沙沙响。 不知何时,一片枫叶轻轻飘落,正好盖在云璃刚才站过的脚印上。 风吹过,叶子翻了个身,露出底下泥土里半块芝麻饼的碎渣。 和她在花船留下的那一半,刚好能对上。 第29章:皇后晕厥,宫变前兆 卯时三刻,天光刚透出点灰白,宫里就炸了锅。 不是锣鼓喧天那种炸,是悄无声息、却像油锅里滴进一滴水的那种炸。先是西六宫的几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往凤仪宫跑,鞋底拍在青砖上啪啪响,接着几个老嬷嬷端着药碗的手直打颤,药汁晃出来洒了一路,最后连平日最沉得住气的掌事女官都变了脸色,站在殿门口来回踱步,嘴里念叨:“快去请太医!快去请太医啊!” 没人敢大声说话,可人人都在传——皇后娘娘晕过去了。 不是普通的头晕眼花,是正经人事不省,倒下去那一刻还把面前的茶盏扫到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顺着裙摆往下淌,她自己都不知道。 最先发现的是贴身宫女春桃。她当时正跪在脚踏上给皇后梳头,梳到一半,手里的象牙梳子忽然一轻,抬头一看,皇后整个人往后仰,眼睛闭着,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却紫得发暗。 “娘娘?娘娘!”她喊了两声没反应,立马扯嗓子叫人。 这一嗓子,把整个凤仪宫都惊动了。 春桃今年才十七,进宫三年,头一回遇上这种事。她爹是乡下种地的,托了远房表舅的关系才把她送进来当差,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别惹祸,别偷懒,更别碰主子的东西。”她一直记得清楚,所以哪怕现在皇后躺在地上不动弹,她也不敢随便碰,只敢跪在一旁哭:“娘娘您醒醒,奴婢还没学会编新式发髻呢……” 这话听着傻,可她说得真心实意。皇后平时对她不算亲热,但也从不打骂,赏过她一对银耳坠,还是去年中秋宫宴上亲手给她戴上的。她一直留着没戴,想着等过年再穿新衣裳时配着戴,结果现在人倒了,耳坠还在匣子里压着。 殿内一时乱成一团。有人掐人中,有人端姜汤,还有人跑去翻《太医院急救方略》,翻到“昏厥”那一页手抖得字都看不清。 “让开让开!”一声低喝,太医提着药箱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童,一个捧着针囊,一个抱着安神散。 他五十来岁,姓孙,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御医之一,专管后宫嫔妃调理。他一进门先没看人,而是鼻子动了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屋里什么味儿?”他问。 旁边宫女赶紧答:“回大人,今早点了宁神香,是从南疆贡来的龙脑香,说是能静心养神。” 孙太医蹲下身,翻开皇后眼皮看了看,又搭上手腕试脉,脸色越来越沉。 “这哪是宁神,这是催命。”他低声嘀咕,“脉象浮乱,气血逆行,唇色发紫——中毒迹象明显。” 周围人一听“毒”字,腿都软了。 “不可能!”掌事女官脱口而出,“娘娘饮食都有专人试毒,每道菜上来都要验三次,怎么可能中了毒?” “我不是说吃进去的毒。”孙太医摇头,“是闻的。这香有问题。” 他说着,伸手去摸皇后鬓边那支翡翠簪。簪子通体碧绿,雕成蛇形盘绕状,是皇后平日最爱戴的一件首饰。他刚碰到簪尾,指尖突然一烫,赶紧缩手。 “果然。”他冷哼一声,“这簪子会释毒,怕是机关藏在里头。你们谁碰过这簪子?”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应。 春桃哆嗦着举手:“奴……奴婢刚才给娘娘梳头时,见簪子歪了,顺手扶了一下……” “那你运气不好。”孙太医叹口气,“快去洗手,用醋泡半个时辰,不然手指要发黑。” 春桃一听,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孙太医也不管她,转头对其他人说:“立即熄香,开窗通风。把这簪子收好,别让人碰,回头我要交给司礼监查。”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赵全来了。 他穿着暗红飞鱼服,手里摇着折扇,脸色比往常更白几分,像是夜里没睡好。他一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皇后身上时顿了顿,随即快步上前。 “怎会如此?”他声音尖细,“昨夜还好好的,怎么今早就……” “赵公公。”孙太医拱手行礼,“依老臣看,皇后是被人下了慢性毒,今日发作,恐怕与这支簪子有关。” 赵全眼神一闪,盯着那支翡翠簪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孙太医,你可别冤枉了东西。这可是陛下亲自赐给皇后的寿礼,你说它有毒,岂不是说陛下要害主母?” 孙太医脖子一僵:“老臣不敢妄议圣意,但医者眼中只有病症。若因避讳而延误诊治,才是对陛下不忠。” 赵全眯起眼,没再说话,只是挥挥手,示意手下把簪子拿走。 “送去化验。”他冷冷道,“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孙太医没争辩,只低头退到一旁。 赵全这才走近皇后,俯身看了看她的脸,伸手探了探鼻息,又轻轻捏了捏她手腕,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还好没死。”他喃喃一句,声音极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昏迷的人说话,“你要是真死了,这场戏可就没法唱了。” 说完,他直起身,环视一圈殿内众人:“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往外说半个字。谁要是漏了风声,我就让他全家跟着陪葬。” 底下人齐刷刷低头,连呼吸都不敢重。 赵全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问:“昨夜是谁当值?” 一个宫女战战兢兢出列:“奴婢……奴婢是秋露,昨夜守在外殿。” “皇后睡前可有异样?”他问。 “没……没有。娘娘照例喝了安神汤,用了熏香,然后就歇下了。奴婢半夜巡房时还听见她翻身的声音……” “那就怪了。”赵全冷笑,“人好好的,怎么一早起来就倒了?” 没人敢接话。 他也不指望有人回答,甩了甩袖子走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铜壶滴漏的嗒嗒声。 春桃洗完手回来,偷偷摸摸凑到秋露身边,小声问:“你说……会不会是有人要害皇后?” 秋露瞪她一眼:“闭嘴!你想死是不是?刚才赵公公的话没听见?” 春桃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可她心里还是怕。她总觉得,皇后这次晕过去,不像生病,倒像是被人算计了。尤其是那支翡翠簪,明明昨夜还好好的,怎么今早就开始放毒了?难道是夜里有人动了手脚? 她越想越害怕,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殿顶的横梁。 那儿挂着一串铜铃,风吹过时会轻轻响。此刻铃铛静悄悄的,可她总觉得,它们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 燕明轩正坐在案前写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像在描画什么重要之物。纸上写的是一首诗,题目叫《春夜宴桃李园序》,是他昨夜背下来的。他本不爱读书,但这几日总觉心神不宁,只好靠抄书静心。 笔尖蘸墨,刚写下“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 “殿下!出事了!”是他的心腹太监小德子。 燕明轩笔尖一顿,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没抬头,只淡淡问:“何事?” “皇后娘娘……晕过去了!太医刚看完,说是中毒,现在整个凤仪宫都被封了!” 笔杆从他指间滑落,“啪”地掉在桌上。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不再是方才的温润公子模样,而是透着一股猩红的戾气。 “真的?”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千真万确!赵公公亲自去的,现在人都围在那儿呢!” 燕明轩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望着远处凤仪宫的方向,嘴角慢慢扬起。 “好啊。”他轻声道,“终于开始了。” 小德子小心翼翼问:“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不必。”他摇头,“这个时候谁去谁惹眼。让她躺着吧,最好别醒得太快。” “可是……万一她挺不过来呢?” “挺不过来更好。”他冷笑,“反正她也不是我亲娘,死了正好清净。” 小德子不敢再多言,默默退下。 燕明轩重新关上窗,回到案前,看着那张写坏的纸,忽然笑了。 他拿起火折子,点燃了纸角。 火苗窜起,很快吞没了整张宣纸。 他在灰烬中轻声说:“母妃,儿子替你报仇的日子,不远了。” * 而此时的凤仪宫,已彻底成了禁地。 赵全下令封锁四门,所有宫女太监一律不准出入,连送饭的都被拦在外头。几个御前侍卫守在门口,手持长戟,目光冰冷。 宫人们躲在廊下窃窃私语。 “你说……皇后到底怎么了?” “还能怎么?肯定是有人害她呗。” “可谁敢害皇后?她是南疆巫女出身,会符咒,还会驭毒,谁能近她的身?” “难说……听说她最近和王爷走得近,是不是闹掰了?” “嘘!别瞎猜!命不要了?” 议论声断断续续,没人敢说得太明。 只有春桃一个人坐在偏殿角落,抱着膝盖发呆。她手里攥着那对银耳坠,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 她想起昨夜值夜时,曾看见一个黑影从后花园掠过。她当时以为是猫,也没在意。可现在回想起来,那身影走得极快,腰间似乎还挂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没敢告诉别人。 她知道,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活不长。 *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到中天。 皇后依旧未醒。 孙太医开了方子,灌了药,又施了针灸,总算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一点——脉搏稳了些,呼吸也匀了,可眼睛还是闭着,叫也不应。 赵全来回跑了三趟,每次进来都先看人,再看香炉,最后盯着那支被收走的翡翠簪发愣。 第三次来时,他终于开口:“查出来了么?” 一个身穿青袍的技术官跪在地上:“回公公……簪子里确实有机关。内藏微型香囊,每日定时释放微量‘迷魂散’,长期吸入会导致气血紊乱,严重者可致昏厥甚至暴毙。此毒无色无味,极难察觉。” “是谁做的?”赵全问。 “属下……不知。” “废物。”他一脚踹过去,“查不出来就滚。” 那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赵全冷哼一声,转身看向床上的皇后,眼神复杂。 “你聪明一世,竟栽在这支簪子上。”他低声说,“当年你用它杀了原配皇后,如今它反噬于你,也算报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还不能让你死。这场局,少了你,可就不热闹了。” 说完,他走出寝殿,站在檐下抬头望天。 阳光刺眼,他却笑出了声。 远处钟楼传来午时三刻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赵全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 “知道了。”他说,“盯紧点,别让她死了。” 小太监领命而去。 赵全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折扇轻轻敲着掌心,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这场宫变的前兆,才刚刚开始。 * 暮色渐浓,凤仪宫依旧紧闭。 一只灰羽麻雀落在屋檐上,歪头看了看紧闭的窗棂,叽喳两声,飞走了。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墙上人影晃动,像极了百具傀儡在跳舞。 皇后静静躺着,睫毛微微颤了颤。 似要醒来。 第30章:帝急返宫,局势紧张 燕无咎是在回程的马车上接到消息的。 那时天刚擦黑,车外风沙扑面,赶车的老赵头缩着脖子抽鞭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车帘被风吹得一掀一掀,露出外头荒原上几棵歪脖子树的影子。燕无咎正低头翻一份边关急报,指尖沾了点唾沫一页页翻过去,听见内侍在车外轻声说:“陛下,宫里来人了,八百里加急。” 他头也没抬:“讲。” “凤仪宫出事了,皇后昨夜晕倒,至今未醒。太医说是中毒,孙太医验出那支翡翠簪有问题,赵公公已封锁凤仪宫,现下……朝中已有议论。” 燕无咎的手顿了一下,纸页被捏出一道折痕。他慢慢合上报文,抬眼看向车壁挂着的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眉骨上的旧疤在昏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玄渊剑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加快速度。”他说,“天亮前必须进宫。” 老赵头应了一声,扬鞭抽马,马车猛地一颠,差点把角落里的茶壶震翻。燕无咎顺手扶了一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家吃饭时顺手扶碗。 他没再说话,闭眼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这声音听着踏实,一下一下,像小时候母妃还在时,夏夜里坐在廊下听更夫打更。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个没人疼的太子,父皇整日沉迷丹药,母妃病着也不敢大声咳嗽。他记得有次半夜醒来,看见母妃跪在佛龛前磕头,额头都磕破了,嘴里念叨着“只求我儿平安长大”。 后来母妃死了,死得悄无声息,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留下。 他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的一小撮白毛——那是云璃某次变回原形时不小心掉在他龙袍上的,他顺手捡了,一直缝在袖子里。没人知道,他自己也快忘了这事儿,直到刚才那一瞬间,指尖碰到了它。 马车一路疾驰,中途换了三拨马,骑卒轮替护送。入城门时守将远远望见御驾旗号,立马敲锣示警,城门守卫齐刷刷跪地接驾。燕无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没让停,直接穿城而过。 街市两旁的灯笼陆续亮起,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油光。有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往巷子里躲,一个小孩跑得太急摔了一跤,哇哇大哭,他娘赶紧抱起来往屋檐下缩。这些细碎的生活画面一闪而过,燕无咎看着,心里却一点波澜没有。他知道,等他进了宫,这些寻常日子就得暂时收起来了。 皇宫大门已在眼前。 朱红宫门高耸,金钉密布,两排禁军持戟而立。马车刚停稳,司礼监少监就小跑着迎上来,脸色发白,说话结巴:“陛、陛下,您可算回来了!张辅大人带着几位阁老在勤政殿候着呢,说是有要事商议……赵公公也去了,现在里面……有点乱。” 燕无咎下了车,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淡淡道:“乱什么?” “他们……争起来了。”少监压低声音,“张辅说皇后中毒事关重大,应当立即彻查,赵公公却说此事涉及宫闱,不宜外传,两人当着众人的面吵了起来。还有人提到了……提到了银霜姑娘的事。” 燕无咎眼神一沉,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走吧。” 他迈步进宫,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如松。沿途宫人纷纷跪地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这些人怕什么——怕他发火,怕他杀人,怕他像十三岁那年血洗东宫一样,再来一场清洗。 可他现在不想杀人。 他只想快点搞清楚,到底是谁,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动皇后。 勤政殿外,几名大臣正站在台阶下低声议论。见帝驾到来,立刻噤声,齐刷刷跪地行礼。燕无咎扫了一眼,认出张辅站在最前头,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木杖,白胡子微微发抖。 “都起来吧。”他说。 众人起身,垂手站立。张辅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等并非有意惊扰圣驾,实乃事出紧急。皇后娘娘突发昏厥,太医断定为毒害所致,如此大事,若不尽快查明真相,恐动摇国本啊。” 燕无咎站在殿门口,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何时开始关心国本了?” 张辅一愣,随即苦笑:“陛下这话……臣不敢当。臣虽老朽,却也知君辱臣死的道理。皇后乃国母,遭此暗算,若朝廷毫无作为,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大秦无人?” “所以你就带着人堵在我殿门口?”燕无咎语气平静,“谁给你的胆子?” 张辅身后一名年轻官员忍不住开口:“陛下!民间已有流言,说皇后是因修炼邪术反噬才昏倒的!更有甚者,说这是妖妃作祟,牵连宫闱……我们若再不表态,怕是要激起民变!” 燕无咎这才转头看他。那人约莫三十出头,圆脸短须,是新任礼部侍郎李承恩。他记得这人,去年科举榜眼,文章写得漂亮,嘴巴也不闲着。 “哦?”燕无咎问,“那你打算怎么表态?” 李承恩挺直腰板:“请陛下下令彻查凤仪宫,拘押涉事宫人,尤其是那个来历不明的银霜姑娘!她与皇后素有嫌隙,前些日子还曾当众顶撞,难保不是她下的手!”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对!那女子身份成谜,又擅幻术,极可能是妖物化身!皇后娘娘正是用了南疆符咒才镇住她,如今却被暗算,恐怕就是她伺机报复!” “荒唐!”另一人反驳,“银霜姑娘前几日已死于刺客之手,你们连这点都不知道还在这嚷嚷?” “死了?”李承恩冷笑,“谁亲眼见的?一具烧焦的尸体就能证明?我看是有人想借假死脱身,趁机搅乱朝局!” 殿前顿时吵成一团。 燕无咎听着,手指轻轻敲了敲剑柄。三下,不轻不重。 吵声戛然而止。 他这才缓缓开口:“你们一个个,倒是比朕还着急。” 众人低头不语。 “皇后中毒,朕已知晓。孙太医正在诊治,赵全负责封锁现场,一切按规矩办。”他顿了顿,“至于银霜……她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可是陛下!”张辅急道,“民心浮动,若不及时澄清,恐生祸端!况且……”他压低声音,“昨夜有人看见一道白影从凤仪宫后墙掠出,身形似狐,极可能与那银霜有关!” 燕无咎眯起眼:“谁看见的?” “是……是西六宫的一个洒扫太监,今早 reporting 时说的。”张辅察觉失言,忙改口,“禀报时说的。” “一个洒扫太监的话,你也信?”燕无咎冷笑,“那他有没有说,那狐狸精是不是穿着绣花鞋,还涂了胭脂?” 周围几位大臣忍不住低头憋笑。 张辅老脸一红:“陛下明鉴,臣只是提醒您防患于未然。” “朕自有分寸。”燕无咎说完,抬脚迈进大殿。 殿内烛火通明,案几上堆满奏折。他走到主位坐下,随手拿起一份翻开,竟是户部报来的秋粮入库清单。他看了两眼,随手放下,问:“赵全呢?” “回陛下,赵公公还在凤仪宫坐镇,说是一刻不能离。” “叫他回来。” “这……怕是不合规矩。他是司礼监掌印,此时应在事发之地主持大局。” 燕无咎抬头:“你是让他回来,还是想让我亲自去请?” 那内侍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退下。 燕无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一天赶路,骨头都快散架了。他本该在三日前就回宫的,可北境传来军情,说北狄小股骑兵骚扰边境,烧了几座村子。他不得不亲自走一趟,安抚军心,查看防务。没想到这边刚平息,宫里就出了这种事。 他不信是云璃干的。 别说她现在“已经死了”,就算活着,她也不会蠢到用这种方式动手。她要是想杀谁,一根头发丝都能让人暴毙,何必费劲搞什么熏香毒簪?再说了,她跟皇后虽然不对付,但也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上次她在御花园撞见皇后罚跪宫女,还偷偷塞了颗糖给人家。 他记得那天她回来,一边嚼着蜜饯一边说:“姐姐我告诉你,做人呐,能不动手就不动手。打人累,被人打更累。” 多实在的道理。 可眼下这局面,明显是有人想借题发挥,把水搅浑。皇后一倒,朝中必乱,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人,终于找到机会跳出来了。 他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赵全到了。 他进门时脚步略显匆忙,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阴不阴阳不阳的笑容:“老奴参见陛下,恭迎圣驾回宫。” “免了。”燕无咎盯着他,“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赵全走近几步,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从皇后簪子里取出的机关残件,内藏‘迷魂散’,每日定时释放,积毒已久。孙太医说,若非发现及时,再过三日,毒性深入心脉,神仙难救。” 燕无咎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个黄铜小筒,上面刻着细密纹路。他拿起来吹了口气,灰尘飞起,在烛光下像一群小虫子乱舞。 “这东西,谁都能做?” “不。”赵全摇头,“需懂符咒机关之人,且熟悉南疆秘术。寻常工匠做不来。” “那你知道宫里谁会这个?” 赵全沉默片刻:“老奴不知。” 燕无咎笑了:“你不知道?你可是掌管粘杆处的,三千死士都在你手下,连这点情报都没有?” “陛下……”赵全低头,“老奴办事向来稳妥,但这等隐秘之事,若非亲历,确实难察。” “稳妥?”燕无咎把锦盒往桌上一放,“你封锁凤仪宫,不准任何人进出,连饭都不让人送,这就是你的稳妥?宫人们饿得发慌,已经开始偷吃蜡烛了。” 赵全一怔:“这……老奴是为了防止证据外泄。” “证据?”燕无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告诉我,你现在手里有证据吗?有人证?物证?还是凶手自己写信投案了?” “这……暂无。” “那就给我放开宫门,让人吃饭。我要活的宫人,不是饿死的冤魂。” 赵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反驳,低头应是。 燕无咎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还有,从现在起,所有关于皇后病情的消息,只能由太医院和司礼监共同发布,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若有违者,以泄露宫闱罪论处。” “陛下英明。”张辅连忙接话,“不过……民间传言已起,单靠禁言恐怕难以平息。不如召集群臣,开一次朝议,公开说明情况,也好安民心。” “朝议?”燕无咎看他一眼,“你是不是特别想开会?” 张辅尴尬一笑:“臣只是为国着想。” “你的‘为国着想’,朕听得耳朵都起茧了。”燕无咎冷声道,“上次你说要整顿盐政,结果私盐贩子反而多了三成;上回你说要修黄河堤坝,最后钱进了你儿子的口袋。现在你又要开会,是不是还想趁机推你那套‘清查妖孽’的章程?” 张辅脸色一白:“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燕无咎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赵全留一下。” 众人告退出殿,脚步声渐远。 殿内只剩两人。 燕无咎盯着赵全:“你老实说,皇后这次中毒,是不是你动的手?” 赵全浑身一僵:“陛下!老奴对您忠心耿耿,怎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忠心?”燕无咎冷笑,“你对谁忠心?是你主子,还是你自己的命?” 赵全跪倒在地:“老奴只知奉陛下之命行事,绝无二心!” “那我问你,这支簪子,是谁给皇后的?” “是……是陛下您三年前赏的寿礼。” “我知道是赏的。”燕无咎盯着他,“但谁保管?谁佩戴?谁能在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脚?” 赵全额头冒汗:“这……老奴查过,近三个月,只有春桃、秋露两个宫女经手过簪子日常养护,但她们都经过严格审讯,未见异常。” “异常?”燕无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赵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现在说实话,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你要再骗我一句,我不介意让你尝尝玄渊剑的滋味。” 赵全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良久,他才颤声道:“陛……陛下,老奴确实……确实收到一封密信。” “谁的?” “信上没署名,只盖了个狼头印。” 燕无咎眼神一凛:“北狄?” “不……不像。北狄用的是腾蛇图腾。这狼头……倒像是江湖上的暗记。” “信里说什么?” “说……说只要老奴在适当时候‘推一把’,事成之后,东海三港任我挑选。” 燕无咎缓缓站起身:“所以你就动手了?” “不!老奴没敢!老奴只是……只是把信藏了,想等您回来再禀报!” “很好。”燕无咎转身走向案几,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吹干后递给他,“拿着这个,去把那封信取来。我要看原件。” 赵全双手接过,连连叩首:“老奴遵命!” “记住。”燕无咎背对着他,“你要是敢耍花样,我不介意把你挂在城门楼上晒三天。” 赵全爬着退出大殿,背上的飞鱼服已被冷汗浸透。 燕无咎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漆黑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只余下一圈淡淡的光晕。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果然,半个时辰后,赵全匆匆返回,脸色惨白如纸:“陛下!信……信不见了!藏信的暗格被人动过,锁是完好的,可里面空了!” 燕无咎回头看他:“你确定是你藏的地方?” “千真万确!就在寝殿床板下第三块松砖里,除了老奴没人知道!” “那就怪了。”燕无咎慢慢走过来,“要么是你记错了地方,要么……你屋里有内鬼。” 赵全腿一软,差点跪下。 “去查。”燕无咎冷冷道,“给我把粘杆处所有人名单列出来,一个不漏。我要知道,最近三个月,谁接触过你,谁去过你住处,谁给你送过饭。” “是……是!” “还有。”燕无咎补充,“从现在起,你的一举一动,都有禁军盯着。别想着通风报信,也别想着自尽逃责。你要是死了,我灭你九族。” 赵全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燕无咎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内室。他需要休息几个时辰,明天还得面对更多麻烦。可就在他即将踏入寝殿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外树梢上有个灰影一闪而过。 他停下脚步。 不是人影,也不是鸟。 倒像是……一只狐狸的尾巴尖,在月光下扫过树枝,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袖口里那撮白毛。 第31章:昭后揽权,野心毕露 燕无咎回宫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整座皇城,可凤仪宫还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咳嗽都捂着嘴,生怕惹出点响动来招祸。但就在所有人都盯着勤政殿、等着皇帝发话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凤仪宫的后窗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人影从里头翻了出来,落地轻得像片叶子。她穿着一身素白寝衣,外头罩了件暗红披风,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冷得能结出霜来。 是慕容昭。 她没走正门,也没叫宫女扶,自己沿着墙根往东边走。两个守在廊下的太监看见她,刚要跪下行礼,就被她抬手止住了。 “别声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劲儿,“谁要是多嘴,我让他明天就换地方住。” 两人立刻低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却稳得很。路过一口井时,她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拧开盖子,把里头黑乎乎的药汁倒进井口。药水流进去的声音不大,像是夜里猫踩在瓦片上。 “迷魂散”的解药不能停,每日三滴,少一滴人都醒不过来。可这药也不能多吃,吃多了脑子就废了。她知道分寸,就像她知道怎么让一个人躺着不说话,又不会真的死。 她走到偏殿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环。 里头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条缝,赵全探出半个身子,脸色比纸还白。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发抖,“陛下刚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凤仪宫……” “我听不懂你在怕什么。”慕容昭径直走进去,顺手带上门,“你怕的是他,不是我?” 赵全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屋里点了盏小油灯,光线昏黄,照得墙上人影晃动。慕容昭摘下面纱,露出一张依旧艳丽的脸。只是眼下有些青黑,像是几天没睡好。 “皇后怎么样?”她问。 “还在昏着。”赵全低声答,“孙太医说脉象平稳了些,但神志未清,至少还得三天才能睁眼。” “三天够了。”她冷笑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我要的不是她醒,是她说不了话。” 赵全站在原地没动:“可这事一旦败露……陛下不会放过咱们。” “败露?”慕容昭转头看他,“谁会说出去?你?还是我?” 赵全低下头。 他知道这位主子狠,可没想到她真敢动手。那天夜里,是他亲手把毒药放进翡翠簪里的机关匣,也是他看着春桃宫女把簪子插回皇后发间。一切做得悄无声息,连太医都查不出端倪——直到昨夜,皇后突然晕倒,宫里乱成一团。 可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意外。 这是计划。 “你拿到密信了?”她忽然问。 赵全点头:“拿到了,狼头印,说只要我在‘适当时机推一把’,事成之后东海三港任我挑。” “写得好。”她笑了,“是谁教你说这些的?” “没人教。”赵全苦笑,“是真有人送来的。” “我知道。”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所以我才让你留着信,等陛下问起,你就说是北狄干的。反正他们最近不是总在边境闹事吗?嫁祸过去最方便。” 赵全怔住:“您……早就安排好了?” “不然呢?”她淡淡道,“你以为我会傻到让自己中毒?我不过是躺了两天,装装样子罢了。倒是你,演得不错,吓得脸都绿了,连陛下都信了。” 赵全喉咙动了动:“可陛下……他今天盯我很紧,还说要查粘杆处所有人名单……” “那就让他查。”慕容昭毫不在意,“你把那些靠不住的都剔了,留几个听话的就行。至于你想保的人……写个名字给我,我帮你藏起来。” 赵全猛地抬头:“您为何帮我?” “因为我需要你。”她直视着他,“你现在是他眼皮底下唯一还能动的人。他在查皇后的事,我就借这个机会,把朝堂搅乱。他越忙,我越闲;他越清醒,我越能装糊涂。”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笑:“等他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他该坐的位置上了。” 赵全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她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几个人名,都是粘杆处的骨干。她看罢,随手扔进灯焰里,火苗跳了一下,把字烧成了灰。 “行了。”她说,“从今往后,你听我的,就像以前听皇后的那样。不同的是——”她盯着他,“这次,是我当家。” 赵全终于跪了下来,额头贴地:“老奴……遵命。” 她没让他起来,自顾自走到窗前,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天还没亮,宫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夜的灯笼一晃一晃,像鬼火似的。 但她知道,天快亮了。 而她的戏,才刚开始。 *** 清晨第一缕光刚爬上屋檐,凤仪宫的大门就轰然打开了。 宫人们列队站好,捧着热水、药汤、新衣裳鱼贯而入。太医背着药箱紧随其后,孙太医走在最前头,胡子抖得厉害,但脚步还算稳。 “皇后娘娘醒了?”有小太监忍不住问。 “没醒。”孙太医低声说,“但脉象好转,毒素已清大半,再过两日便可苏醒。” “那……那咱们是不是能松口气了?” “松口气?”旁边一个老嬷嬷冷笑,“你懂什么?皇后病着,才是最安全的时候。万一她醒了,说错一句话,咱们这些人脑袋都不够砍的。”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与此同时,司礼监的告示已经贴满了宫墙。 【奉皇后懿旨:因龙体欠安,暂代理六宫事务,凡妃嫔晋封、宫人调遣、膳食采买等事宜,皆由凤仪宫统一裁决。】 落款盖着凤印,红得刺眼。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六部尚书便齐聚勤政殿外。 张辅拄着紫檀木杖站在最前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身后跟着几位阁老,一个个面色凝重,像要去参加葬礼。 “这不合规矩。”礼部尚书低声说,“皇后虽贵为国母,但无权代掌六宫,更别说插手政务了。这可是祖制!” “祖制?”刑部尚书冷笑,“十三年前陛下登基时,也没见你们提祖制。那时候血洗东宫,尸首都堆到午门外去了,也没人敢吱声。” “可那是陛下!”兵部尚书急道,“如今是个病着的皇后,她凭什么发号施令?” “凭她还活着。”张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人,“你们忘了昨天那个洒扫太监的话了?昨夜有人看见白影从凤仪宫掠出,形似狐狸。民间已经开始传了,说这是妖物作祟,皇后正是被它所害。” 众人一静。 “你是说……银霜?”户部尚书瞪大眼,“可她不是死了吗?” “死了?”张辅冷笑,“一具烧焦的尸体就能定生死?那以后谁想逃命,放把火烧个替身就成了?” “可陛下明明说……” “陛下说什么不重要。”张辅打断他,“重要的是百姓信什么。现在满城都在议论,说皇后中毒是妖妃报复,说朝廷包庇妖孽,若再不采取行动,怕是要激起民变。” “那你打算怎么办?”几位尚书齐声问。 张辅缓缓抬起手,指向勤政殿大门:“等陛下出来,我们就联名上奏,请他下旨彻查妖孽,清肃宫闱。”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犹豫。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们回头一看,只见赵全穿着暗红飞鱼服,手里拎着鎏金香囊,慢悠悠走了过来。他脸上还是那副阴不阳的模样,可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底气。 “诸位大人来得早啊。”他笑着拱手,“陛下尚在歇息,诸位若无要事,不如先回去候着?” “我们有要事!”张辅上前一步,“皇后中毒,事关重大,我等身为朝廷重臣,岂能袖手旁观?请赵公公通传一声,我们要面圣!” 赵全叹了口气:“唉,我也想通传啊。可陛下说了,昨夜赶路辛苦,今晨要补觉,谁也不见。除非……”他顿了顿,“有皇后亲笔手谕。” “皇后昏迷未醒,哪来的手谕?”兵部尚书怒道。 “所以嘛。”赵全摊手一笑,“诸位还是先回去吧。等皇后醒了,自然会有交代。”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张辅突然喝道:“站住!” 赵全停下,回头看他。 “你可知你现在的行为,已涉嫌欺君罔上?” 赵全笑了:“张大人,您这话可严重了。我不过是个传话的,陛下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倒是您——”他眯起眼,“一大早就带着人堵在殿门口,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张辅脸色一沉:“我是为国为民!” “为民?”赵全轻笑,“那您知不知道,今早西市已经有百姓在烧纸人了?说是祭奠‘被害’的皇后娘娘,还说要请道士做法驱妖。您要是真为民,不如去街上劝劝,别让老百姓闹出乱子来。” 张辅气得胡子直抖,却说不出话。 赵全不再理他,慢悠悠走了。 留下一群大臣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 到了巳时,宫外也开始热闹起来。 先是几家酒楼传出话来,说皇后中的是南疆蛊毒,必须用童男童女的心头血才能解。接着又有算命先生在街头摆摊,说大秦将有妖劫,唯有废除妖妃、焚毁狐庙方可避祸。 更有甚者,有人在城隍庙前挂起横幅,上书八个大字:“诛杀妖妇,还我太平”。 街面上人心惶惶,商铺关门,孩童不许出门,连卖菜的老汉都戴上了桃木符。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是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城东一处僻静巷口。 车厢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慕容昭,另一个是她的心腹嬷嬷李氏。 “主子,消息都放出去了。”李氏低声说,“酒楼、茶馆、卦摊,全都安排好了。就连那个挂横幅的,也是咱们的人。” “很好。”慕容昭点点头,“继续加码。就说银霜不仅害了皇后,还勾结北狄,打算引狼入室。再找几个乞丐,夜里在城门口装神弄鬼,说什么‘白狐索命’。” “可……万一陛下追究下来……” “怕什么?”慕容昭冷笑,“他现在忙着查皇后中毒案,哪有空管这些小事?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把整个京城的舆论都攥在手里了。”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远处的皇宫。 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闪闪发亮。 她轻声说:“有些人啊,总以为权力在剑尖上。其实——”她收回手,指尖划过唇角,“权力在嘴巴里。” *** 午后,一场朝会悄然召开。 不是在金銮殿,也不是在勤政殿,而是在凤仪宫的偏厅。 来的人不多,但个个手握实权。 张辅、赵全、三位六部尚书,还有几位御史台的言官。 他们进门时都愣住了——主位上坐着的,竟是慕容昭。 她换了身绛紫鲛绡宫装,鬓边簪着那支翡翠簪,脸上涂着大红色口脂,笑容妖冶如血。 “诸位来了。”她抬手示意,“坐吧。” 没人动。 “皇后娘娘尚未苏醒,您这般僭越……”张辅硬着头皮开口。 “僭越?”她笑出声,“我代掌六宫,是陛下默许的。你们手里的告示,难道没看见盖着凤印?” “可政务……” “政务?”她打断,“我没问你们要兵权,也没动户部银库,不过是让宫里别乱,让百姓安心,这就叫僭越?” 她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倒是你们,一个个跑去找陛下告状,是不是觉得我病了,就好欺负了?” 张辅脸色变了:“属下绝无此意!” “有没有,你自己知道。”她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但我现在不计较。因为——”她环视众人,“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船?”有人小声问。 “对。”她点头,“陛下这些年铁腕治国,得罪了多少人?你们当中,有儿子被斩的,有亲戚被流放的,有田产被抄的。你们恨不恨?” 没人回答,但有人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们恨。”她说,“可你们不敢说。但现在,机会来了。皇后中毒,民心浮动,只要我们联手,就能逼陛下做出让步——比如,废除严刑峻法,比如,开放言路,比如……”她顿了顿,“清查妖孽,以正视听。” “您是说……银霜?”一位御史试探着问。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慕容昭冷笑,“可尸体呢?谁见了?说不定早就逃了,躲在哪个山沟里修炼邪术,准备卷土重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 “联名上奏。”她说,“请陛下下旨,追查妖妃余党,查封所有疑似妖物藏身之所。顺便——”她看向张辅,“把那些不服管的官员,也一起清了。” 张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知道她在拉拢自己,也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可他也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终于开口:“臣……愿附议。”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到最后,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慕容昭站在中央,像一朵盛开在尸堆上的花。 她轻声说:“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后宫的女人了。” “我要让他们都知道——” “惹我的人,都得死。” 第32章:暗观朝局,云璃筹谋 云璃坐在城西一间破庙的门槛上,两条腿晃荡着,鞋尖快蹭到地了。她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果子裹着薄糖壳,看着挺甜,可她一口没吃,光拿它在指尖转圈玩。 小六蹲在旁边,灰鼠皮短打洗得发白,耳朵上的枫叶发饰歪了一边。他盯着那串糖葫芦,咽了口唾沫:“姐姐,这都第三根了,你买来又不吃,是打算供着它当祖宗?” “别急。”云璃咧嘴一笑,眼尾淡金妖纹一闪而过,又被脂粉盖住,“等会儿就有人来请它进宫做客。” 小六皱眉:“你还真拿它当诱饵啊?万一没人上钩呢?” “会来的。”她把糖葫芦往地上一插,像插旗子似的,“今早凤仪宫开了门,赵全亲自带人清点库房,张辅在勤政殿外站了半个时辰,连燕明轩府上的马车都在东华门绕了三圈——这京城就像一锅烧开的水,就差一根搅动的棍子。”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起来抻了抻茜色曳地长裙,“我这根棍子,刚好路过。” 小六挠头:“可咱们不是躲着吗?你前脚刚从南巷搬出来,后脚又要往风口上站?长老说了,你现在露脸,跟举着牌子喊‘快来杀我’没啥两样。” “长老那是怕我死得太痛快。”云璃哼笑一声,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狐尾玉簪,玉簪轻轻颤了下,随即恢复如常,“可我不跳出来,谁替皇后娘娘喊冤?谁替百姓说一句‘你们烧的纸人错地方了’?” “可你根本没杀人!”小六急了,“你连鸡都没杀过!上次炖汤还是我拔的毛!” “可他们不信啊。”云璃耸肩,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满城都在传,我是南疆派来的妖妃,专程回来报仇的。说我用狐狸火点了皇后的床帐,拿情蛊迷了太医的心窍,还准备勾结北狄,让狼骑踏平京城——哎,你说我要真有这么大本事,我还在这啃糖葫芦?我早登基了。” 小六被她逗得咧嘴,又赶紧绷住:“那你打算咋办?总不能真去自首吧?” “自首?”云璃翻个白眼,“我又不傻。我是要让他们吵起来。” 她弯腰从破庙墙角拎出个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几件旧衣裳,还有个小木匣。她把木匣拿出来,吹了吹灰,啪地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纸条,每张上都写着人名和时间地点。 小六凑近一看,念道:“张辅……巳时三刻,茶楼密会?赵全……未时初,暗巷交接?燕明轩……申时二刻,赌坊押注?”他抬头,“你什么时候盯上他们的?” “从他们开始怕我的那天起。”云璃合上匣子,塞回布包,“你以为我天天在青楼弹琴是真为了赚银子?我那是听消息——哪个大人爱喝什么茶,哪个太监收了几两银子,哪个王爷半夜出门去了哪儿。我耳朵灵,心也细,记性还好,比户部的账本都准。” 小六咧嘴乐了:“那你现在是要把这些抖出去?” “抖一半。”她眨眨眼,“剩下的,拿来换命。” 她转身望向远处的皇宫,琉璃瓦顶在日头下亮得晃眼。风吹过来,拂动她的裙摆和发丝,狐尾玉簪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昨夜皇后晕倒,今早就有人忙着分蛋糕。”她语气懒洋洋的,“张辅想借机清政敌,赵全想掌粘杆处大权,燕明轩巴不得天下大乱好夺兵符——可他们忘了,皇后还没死,皇帝也没倒,他们争得越凶,漏出来的破绽就越多。” “所以你是想坐山观虎斗?”小六明白了。 “不。”云璃摇头,“我是想给他们添点柴,让火烧得旺一点,旺到连皇帝都装睡不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半只狐狸印,是隐世长老给她的信物。她摩挲了一下,又塞回去。 “我不能一直躲。”她说,“我得让所有人知道,银霜没死,也不怕死。但我得挑时候,挑地方,挑谁先动手。” 小六点头:“那你现在去哪儿?” “去茶楼。”她拍拍屁股上的灰,“张辅最爱去‘清风居’听曲,那儿的伙计是我以前的熟人。我穿身不起眼的衣裳,坐角落里喝茶,顺便——”她眯眼一笑,“把这张纸条塞进他袖子里。” 她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月十七,亥时,东市仓库,接北狄密信”。 小六瞪眼:“这可是假的!” “对啊。”云璃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可他不知道是假的。他只会以为,有人要揭他的底。” 她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夹进指甲缝里,又顺手从小六头上揪下那片枫叶,往自己鬓边一别。 “走吧,小六。”她提起裙角跨过门槛,“咱们去听场好戏。” 小六连忙跟上:“等等我!你至少换双鞋吧?这双绣花鞋金灿灿的,十里外都能看见!” “就是要让人看见。”云璃头也不回,“不然怎么叫‘银霜重现江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窄巷,街面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吆喝豆腐脑的、拉货的车夫,谁也没多看这对男女一眼。可就在他们拐进主街时,一阵喧闹从对面传来。 几个乞丐围在墙角烧纸钱,中间摆着个草扎的人偶,穿着红裙,脸上画着眼泪,头顶还插了根断钗。 “烧妖妇!烧妖妇!”他们齐声喊,“保我大秦太平!” 路人纷纷驻足,有的跟着念,有的摇头叹气,还有人扔了几个铜板进去。 云璃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堆火,火光映在她眼里,忽明忽暗。 小六紧张地拽她袖子:“别看了,咱们走。” “不急。”她站着没动,“让我看看他们给我编的罪名有多离谱。” 一个老乞丐举起破碗,大声念:“此妖名为银霜,本体九尾狐,二十年前灭族逃亡,潜伏人间,以色惑君,以术害民!今以其形祭天,焚其魂镇地,永绝后患!” 周围一片附和声。 云璃听完,噗嗤笑了:“九尾狐?我倒是想,可惜才三条尾巴撑场面。再说‘以色惑君’?燕无咎那冷面疙瘩,我弹十首曲子他能听进去半首就不错了。” 小六也笑了:“你还嫌不够?人家都给你立碑了。” “不够。”她摇头,“还得加点料。” 她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指尖一搓,石子瞬间化成粉末。她吹口气,粉末随风飘向那堆火。 火苗猛地一跳,人偶的眼睛突然裂开,像是被人划了一刀。紧接着,草人身上的红裙无风自动,竟缓缓转了个方向,直勾勾对着东边——正是张辅府邸的方向。 围观人群顿时哗然。 “哎哟!你看你看!它转向了!” “莫不是冤有头债有主?” “该不会真是张大人干的吧?听说他昨儿夜里去了东市……” 议论声越来越大。 云璃满意地点点头:“行了,种子撒下了。” 小六目瞪口呆:“你刚才做了啥?” “一点小幻术。”她拍拍手,“让人心里的怀疑,自己长出腿来跑。”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 小六追上去:“可你这么做,不是把祸水引到张辅头上了?他要是倒了,赵全和燕明轩岂不是更难对付?” “那就让他们互相咬。”云璃笑,“狗抢骨头的时候,最怕第三条狗蹲旁边啃肉包子。我就是那个啃包子的,吃得越香,他们越心慌。”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得让皇帝知道,这场乱,不是冲他来的——是冲我来的。只要他觉得我还可用,就不会立刻杀我。” 小六若有所思:“所以你是想让他护你?” “不。”她摇头,“我是想让他不得不信我。”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偏西,影子拉得老长。 “走快点。”她说,“清风居的桂花茶快卖完了,去晚了,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小六加快脚步:“那你待会儿真要把纸条塞张辅袖子里?他身边那么多护卫,你靠近都难。” “我不靠近。”她笑,“我让茶水送进去。” 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茶叶,递给小六:“喏,这是‘醉春风’,喝了耳热心跳,想不起事。你找个相熟的伙计,让他泡壶茶,端给张辅,顺便——”她指了指茶叶包,“把纸条混进去。” 小六接过,咧嘴一笑:“懂了,姐姐高招。” “不高。”她摆手,“就是些小把戏。可小把戏用好了,能撬动大江山。” 他们走到街口,清风居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楼下人声鼎沸,楼上琴声悠悠。 云璃忽然停下。 “怎么了?”小六问。 她眯眼看向二楼窗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背窗而坐,紫檀木杖搁在桌角,须发皆白,眼神阴鸷。 是张辅。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慢悠悠地倒进杯里。 云璃嘴角一扬:“来得正好。” 她从发间取下那片枫叶,指尖一抹,枫叶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青光,顺着风溜进二楼窗户,轻轻落在茶壶嘴上,随即消失不见。 “走吧。”她转身,“咱们去隔壁吃馄饨,等消息。” 小六愣愣地:“你不进去?” “进去干嘛?”她笑,“戏台已经搭好,主角也到场了,我这个幕后人,当然得留点力气,等重头戏开场。” 两人并肩走向街角的小摊。 摊主热情招呼:“两位来碗热的?刚下的荠菜鲜肉馄饨!” “两碗。”云璃坐下,“多放葱花,不要辣。” 小六坐下,忍不住回头望:“那张辅……真会中招?” “他会的。”云璃托着下巴,望着远处皇宫的飞檐,“因为他心里有鬼。有鬼的人,最怕别人提鬼。” 她话音刚落,就见清风居二楼那扇窗猛地推开,张辅怒吼一声,将整壶茶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紧接着,他捂着胸口,脸色骤变,两名护卫急忙上前搀扶。 楼下顿时乱作一团。 云璃低头吹了吹馄饨上的热气,轻轻咬了一口。 “嗯。”她点头,“火候正好。” 小六瞪大眼:“你……你真在他茶里动手脚了?” “没有。”她笑,“我只是让那张纸条,自己跳进他眼里。” 她抬起手,掌心躺着一片焦黑的纸灰,正是刚才那张写着“北狄密信”的纸条。 “幻术再加一点心理。”她把纸灰搓碎,撒在地上,“人啊,最怕的不是真相,是自己都不敢想的事——被人说破了。” 小六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你下一步呢?” “下一步?”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擦擦嘴,“等赵全收到消息,发现张辅失态,他一定会去查。一查,就会发现有人在背后递刀子。他会怀疑燕明轩,燕明轩会反咬他,然后——”她站起身,拍拍裙子,“整个朝堂就得忙起来。” 她望向皇宫方向,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闪闪发亮。 “等他们忙得顾不上我,我就悄悄靠近真相。” 她迈出一步,裙摆轻扬。 “毕竟。”她低声说,“我想知道,皇后到底是不是真病了。” 小六紧跟着起身:“那……那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万一他们查到我们头上……” “查到就查到。”她回头一笑,眼尾妖纹微闪,“我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抬手,狐尾玉簪轻轻一震,一道极细的银光射入地下,顺着地脉疾驰而去——那是她留给隐世长老的讯号。 她转身往前走,脚步轻快,像要去赴一场老友的饭局。 “走吧。”她说,“今晚我请你吃烤兔肉。” 小六咧嘴笑了:“你哪来的钱?” “赊账。”她眨眨眼,“就说我是银霜,以后红了给你题字。” 小六哈哈大笑,追了上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走在热闹的长街上。 而在皇宫深处,凤仪宫的帘子微微一动,仿佛有人在里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云璃的脚步没停。 但她眼角余光扫过宫墙,唇角微微扬起。 “来了。”她轻声说。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 下一秒,她屈指一弹。 铜钱飞出,撞上路边一只空陶罐,发出清脆一响。 罐子晃了晃,没倒。 但她知道,有人听见了。 那是她和小六约定的暗号——**“棋已落盘,静等开局”**。 她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第33章:明轩联络,南疆助力 燕明轩坐在东郊别院的凉亭里,手里把玩着那枚刻了“弑”字的玉扳指,来回摩挲。天色将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湿气,撩得他月白锦袍的衣角一掀一掀。他没穿靴,光脚踩在青石板上,左眼下的泪痣在斜阳里显得格外清晰。 亭子外头没人守,连个端茶倒水的小厮都没留。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有第三个人听见声音。 南疆使者是自己走进来的,一身银饰叮当响,百褶裙扫过草地,像是从山雾里走出来的人。她戴着孔雀羽帽,手腕缠着银环蛇,可那蛇安安静静盘着,连鳞片都没抖一下。 “你来得比我想的早。”燕明轩抬眼,嘴角一弯,笑得温润,“我还以为你得等月亮出来才敢露面。” 南疆使者站定,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眉眼如画的脸。“我不怕见你,”她说,“我只怕来晚了,听不到你想说的实话。” 燕明轩轻笑一声,把玉扳指套回拇指,慢悠悠地站起身。他走到亭边,从石桌底下抽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头躺着一枚干枯的蛊虫,通体漆黑,尾部泛着暗红光晕。 “这是‘断魂引’,”他低声说,“十年前南疆禁术,炼它要七种毒虫、三滴活人心血,还得在子时埋进坟地养三年。炼成之后,能让人神志不清,任人摆布——但用一次,施术者折寿五年。” 南疆使者盯着那蛊虫,脸色没变,可呼吸稍稍重了些。 “你从哪儿弄来的?”她问。 “你猜呢?”燕明轩合上木匣,轻轻推到她面前,“是你师门失窃的那一批吧?我记得,当年一共丢了九枚,如今只剩这最后一颗还活着。” 她没伸手接。 “你拿这个给我看,不是为了炫耀你偷了南疆的东西。”她说,“你想让我帮你用它。” “聪明。”他靠回柱子上,翘起嘴角,“我就知道,跟聪明人说话省力气。” “可我不是你手下。”她声音冷了,“我也不是来投靠你的。” “我没指望你效忠。”燕明轩摊手,“我只指望你帮我做一件事——把这东西,送进皇宫。” 南疆使者皱眉:“你要对付皇帝?” “不。”他摇头,“我要对付的是……控制皇帝的人。”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说得跟真的一样。可我知道你们这些权贵,嘴上说着为民除害,背地里不过是争权夺利。你要是真想动皇后,直接带兵杀进去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因为杀不了。”他语气忽然沉下来,“慕容昭身边有赵全的傀儡死士,宫墙上下都布了符咒阵。我若强攻,还没踏进凤仪宫就得被钉在门槛上。但我若让她自己乱起来——”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红光,“那就容易多了。” 南疆使者沉默片刻,低头看着那木匣。“就算我能混进去,怎么确保她中招?她寝宫从不让人近身,连茶水都是贴身宫女试过才喝。” “你不一定要让她喝。”燕明轩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递过去,“这是她每日焚香的时辰表,香炉位置、通风方向、熏烟走向,全都标好了。你只要把这蛊虫碾成粉,混进她的熏香里,让她日日夜夜吸进去——不用三天,她就会开始做梦。” “梦什么?” “梦见她杀过的人。”他轻声说,“梦见她母族覆灭那天,火把是怎么烧进祠堂的,她父亲的头颅是怎么滚下台阶的。她越否认,梦就越真。等她分不清现实和幻觉,自然会自乱阵脚。” 南疆使者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紧。 “你很了解她。”她说。 “我在北狄当质子那几年,她派人给我送过三次毒酒。”燕明轩笑了笑,“每次我都喝下去,然后吐出来。她以为我蠢,其实我只是在等——等她露出破绽。现在,她终于松懈了。” 他指向皇宫方向:“皇后病倒,张辅和赵全抢权抢得头破血流,燕无咎又被云璃搅得焦头烂额。这时候再添一把火,火势一起,谁也顾不上查是谁点的。” 南疆使者缓缓抬头:“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你想要什么?”他反问。 “我族长老被她扣在宫里,说是‘供养’,其实是做人质。”她声音压低,“我要他们平安出宫,一个都不能少。” “成交。”燕明轩干脆利落,“只要你办成这事,我亲自安排车马,护送他们离京。不止如此——”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过去,“这是我母妃留下的信物,持此玉者,可在北狄境内通行无阻。你若日后想走,随时可用。” 她接过玉佩,触手温润,背面刻着一朵凋谢的梅花。 “你母妃……也是被她害死的?”她问。 燕明轩没回答,只是抬起左手,把玉扳指又转了一圈。那“弑”字在夕阳下闪了闪,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南疆使者收起玉佩和木匣,重新戴上孔雀羽帽。“我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他说,“最好就在今晚。明日朝会,张辅要弹劾赵全私调粘杆处人马,赵全必定反击,两人会在殿上撕破脸。那时候,皇后若突然失控,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旧疾复发。” 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他在后头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南疆使者’吧?”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阿禾。”她说,“南疆语里,是‘火种’的意思。” “好名字。”他笑了笑,“希望你能把这把火烧得旺一点。” 她没应声,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燕明轩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丝银饰的反光也看不见了。他慢慢坐回石凳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火漆封口,印着北狄王的狼牙图腾。 他没拆开,只是用手指摩了摩封口,低声说:“阿史那珠,你爹这次倒是挺配合啊。” 他把信塞回去,仰头看了看天。月亮刚冒头,半隐在云后,像块蒙尘的玉。 凉风吹过,湖面荡起细纹。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便拢了拢衣襟。 “棋子都动了。”他喃喃道,“就看谁先撑不住。”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回头一看,一只灰毛小狐狸从草丛里钻出来,右耳缺了个角,正歪头看他。 燕明轩眯眼:“你是哪家跑出来的?” 小狐狸不跑,也不叫,就蹲在那儿,尾巴轻轻摇了摇。 他皱眉,正要挥手赶它走,却见那狐狸忽然张嘴,发出一道极轻的哨音,短促,清亮,像是某种暗号。 燕明轩瞳孔一缩。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冲向亭子角落,一脚踹翻石桌。紫檀木匣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里头的蛊虫不见了。 他低头一看,地上只余一撮黑色粉末,正被风吹散。 “糟了。”他咬牙。 那小狐狸却已经转身窜进草丛,眨眼没了影。 燕明轩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他抬手摸了摸左眼下的泪痣,忽然冷笑一声:“云璃,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从袖中掏出另一枚玉扳指,这回刻的是“局”字。他把它套上拇指,用力一转。 “你以为你抢走一颗蛊虫就能翻盘?”他低声说,“可你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七颗。” 他望向皇宫方向,眼神冷得像刀。 “这场戏才刚开始。”他说,“你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一世。” 他抬脚走出凉亭,身影没入夜色。 而远处城墙上,一轮满月悄然升起,照得大地如霜。 同一时刻,南疆群山深处的一座祭坛上,篝火熊熊燃烧。一名老巫医跪在火前,手中龟甲裂开一道新缝。他盯着那裂缝看了许久,忽然颤声念出一句古老咒语: “狐火现,蛊心乱,帝王冢,开。” 话音落下,火堆猛地蹿高三尺,映得整片山谷通红。 一只雪白的狐狸从林中跃出,停在崖边,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一眨不眨。 它身后,十几道黑影陆续现身,皆是化形狐妖,毛色各异,眼中泛着幽光。 为首的灰狐少年走上前,右耳缺角,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姐姐说了,”他低声说,“该我们出手了。” 白狐点点头,轻轻一跃,跳上最高处的岩石。 它仰头,对着明月长啸。 啸声穿云裂石,惊起千鸟飞鸣。 刹那间,南疆十万大山,万兽齐应。 第34章:巫蛊信截,危机缓解 夜风从城墙上刮过,带着点湖水的湿气,吹得人脖颈发凉。云璃蹲在宫墙外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手指正捏着一小撮黑色粉末,在月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那粉末细得像灰,沾在指尖有点滑腻,还泛着一丝极淡的红晕。 她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这玩意儿闻着不像香料,倒像是谁把死老鼠晒干了又磨成粉。” 话音刚落,她耳朵轻轻一抖——不是人耳,是藏在发丝后的狐耳。远处有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动,反而把身子往树影里缩了缩,顺手把那撮粉末塞进袖袋,又从腰间摸出个小瓷瓶,倒了点无色液体在指尖,抹了抹唇角。这是她惯用的小把戏,一点提神露,擦了能让她嗅觉更灵,脑子也转得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个男人,走路姿势很稳,像是常在夜里走动的人。等那人绕过墙角,云璃眯眼一瞧,心里咯噔一下。 燕明轩。 他穿着月白锦袍,金丝腰封在月光下闪了点光,手里没拿扇子,也没戴帽子,左眼下的泪痣清晰可见。他走得不紧不慢,像是散步,可眼神一直盯着前方某处,像是知道有人在等他。 云璃屏住呼吸,尾巴悄悄缠上树枝稳住身子。她不想被发现,但也不想跑。这人今晚肯定有事,不然不会孤身一人出现在宫墙外这么偏的地方。 燕明轩走到槐树对面那片空地,停下,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得老高,照得地面像铺了层霜。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火漆封口,印着个狼牙图腾。 云璃眼睛一亮——北狄的信。 她记得上回小六偷听到的消息,说燕明轩最近和北狄暗中有往来。但她没想到,他会亲自接信,还是在这种时候。 燕明轩没急着拆信,反而把信贴在胸口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才慢慢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云璃竖起耳朵,可惜隔得太远,风向也不对,听不清他在念什么。但她看见他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凝重。 他看完信,没烧,也没收,而是把它轻轻放在地上,从袖中取出一枚玉扳指,刻着“局”字的那个。他把扳指按在信纸上,低声说了句什么。 云璃离得远,只听见两个字:“……成了。” 她心头一跳。 成什么了? 她正想再凑近些,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而是妖气。 极细微的一缕,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点腐草味,又有点像陈年香灰烧尽后的余烬。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这味道和刚才那黑色粉末一模一样。 她低头一看,袖袋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那撮粉末漏了一点在掌心,正微微发烫。 “糟。”她低声骂了一句,赶紧把粉末拍掉,可指尖已经麻了一下。 就在这时,燕明轩突然抬头,目光直直射向槐树。 云璃心头一紧,本能想躲,可她没动。因为她看见燕明轩的嘴动了,像是在说话,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运了点妖力到耳畔,终于听清了。 “银霜姑娘,”他笑着说,“你蹲了这么久,腿不酸吗?” 云璃咧嘴一笑,干脆从树上跳下来,落地轻巧得像片叶子。她拍拍裙子,理了理鬓发,慢悠悠走出来。 “王爷好眼力,”她说,“我本来以为你忙着看信,顾不上抬头。” 燕明轩把信纸折好收回怀里,脸上笑意不减:“我要是真顾不上,你现在就不会站在我面前说话了。” “也是。”云璃耸耸肩,“毕竟您可是连北狄王送信都亲自接的人,哪会错过一只小狐狸?” 燕明轩没否认,反而问:“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从你光脚踩青石板开始。”云璃眨眨眼,“上次你在凉亭里摩挲玉扳指,我就记住了你的习惯——左脚先落地,右脚拖半步。今儿你穿了靴子,可走路还是那个调调。” 燕明轩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都弯了:“你还真是细心。” “不然怎么活到现在?”云璃摊手,“我这种人,不多长几个心眼,早被人炖汤喝了。” 两人站在月下,一时都没动。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在替他们打掩护。 过了会儿,云璃开口:“你那信里写的什么?‘成了’是成什么事?” 燕明轩看着她,不答反问:“你截了我的蛊虫,是不是觉得大局已定?” 云璃挑眉:“你都知道了?” “那只缺耳朵的小狐狸,尾巴太显眼。”他淡淡道,“它从凉亭窜出来的时候,我就猜到是你的人。” “那你怎么不追?” “追了也没用。”他笑了笑,“你知道我在等什么,我也知道你在防什么。咱们都在等对方先出招,可谁都不想当那个漏破绽的人。” 云璃点点头:“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打算出招了?” “不。”燕明轩摇头,“我是来告诉你——你防住了一颗蛊虫,可你防不住七颗。” 云璃眉头一跳。 “七颗?”她问。 “你以为南疆使者带来的那枚是唯一的‘断魂引’?”燕明轩从袖中又掏出一个紫檀木匣,比上次那个小一圈,“我手里有七枚,每一枚都炼了三年,埋过七座乱葬岗。它们不在宫里,不在皇后身边,甚至不在京城。” 他顿了顿,把木匣递向她:“它们在七个地方,七个你最想不到的地方。只要我一声令下,它们就会被点燃,化成烟,混进香、茶、酒、药里,让整个皇宫的人都开始做梦。” 云璃没接,反而后退半步:“你疯了?你想让全城人都发疯?” “我不在乎他们发不发疯。”燕明轩语气平静,“我在乎的是,谁能撑到最后。” 云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你是个疯子,现在我觉得你是个傻子。” “哦?” “你娘是被皇后害死的,你想报仇,我能理解。”她指着他的脸,“可你现在做的事,跟当年那个毒杀她的人有什么区别?你也在用蛊,用梦,用人心当棋子。你嘴上说着要揭发她,可你自己早就变成她了。” 燕明轩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不是她。”他说。 “那你是什么?”云璃逼近一步,“一个打着正义旗号的复仇鬼?还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妖?” “我是这个国家该有的样子。”他声音低了下来,“一个不怕脏手的人。” 云璃摇头:“脏手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心都黑了还不自知。”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退。 最后是燕明轩先移开视线。他把木匣收回袖中,淡淡道:“你今晚来,是为了截信。信你没拿到,但我可以告诉你——北狄答应出兵了,三天后,他们的狼骑会压境,借口是追捕逃犯。他们会逼朝廷调兵,而朝廷一旦动兵,宫里的防备就会松。那时候,我的人就会动手。” 云璃冷笑:“你就这么想逼宫?” “我不想逼宫。”他看着她,“我想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然后呢?你登基?让百姓换个皇帝继续受罪?” “至少不会是个被妖蛊控制的傀儡。”他盯着她,“你不是也怀疑皇后有问题?你不是也在查她?我们目标一致,何必互相挡路?” 云璃沉默了一会,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错了呢?万一真正被蛊控制的,不是皇帝,也不是皇后,而是你?” 燕明轩一怔。 “我?”他笑了一声,“我清醒得很。” “可你忘了。”云璃轻声说,“真正的蛊,不一定在香里,也不一定在茶里。它可能早就种在你小时候喝下的第一杯毒酒里,长在你每晚做的噩梦里,藏在你每次转动玉扳指的习惯里。” 燕明轩的笑容僵住了。 云璃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背对着他:“你那七枚蛊虫,我会找出来。一根毛都不会留。你爱恨谁恨谁,我不管,但别拿无辜的人试药。” 燕明轩站在原地,没应声。 云璃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对了,下次约人接信,别选在老槐树底下。这儿风水不好,容易招狐。” 说完,她笑了笑,身影一闪,消失在墙角暗处。 燕明轩一个人站在月下,许久没动。 风吹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戴着“局”字扳指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想把它转一圈,可手指刚碰到扳指,又停住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重新掏出来,盯着火漆印看了很久, finally 抬手,撕了。 纸片一片片落下,随风飘散。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抬头一看,槐树最高的枝杈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铜铃,锈迹斑斑,像是挂了很多年。 他从未见过这东西。 铃铛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燕明轩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脑袋一阵钝痛,像是有根针从太阳穴扎进去,搅了搅。 他扶住树干,喘了口气。 再抬头时,铃铛不见了。 他揉了揉眉心,低声说:“幻觉?” 可他知道,不是。 他慢慢走开,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而此时,城东一间小院里,云璃正坐在灯下,把那一小撮黑色粉末倒在一张黄纸上。她从发间取下狐尾玉簪,轻轻一划,玉簪变长,尖端泛起微光。 她用簪尖挑了点粉末,靠近鼻尖闻了闻,立刻皱眉:“果然加了东西,不止是蛊虫。” 她从袖中掏出一本破旧的小册子,翻到一页,上面画着几种毒虫的图样。她对照着看了一会,指着其中一种说:“赤尾蝎粉,混了曼陀罗灰,还有……龙涎香?谁这么讲究,杀人还要喷香?” 她合上册子,叹了口气:“这配方,不是南疆巫族的路子,倒像是宫里出来的。” 她抬头看向窗外,月光正照在院角一口老井上。 井边站着个人影。 云璃眼皮一跳,立刻抓起玉簪,可等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小六。 灰鼠皮短打,右耳缺角,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姐姐!”小六跑进来,把布包往桌上一放,“你要的东西,我都弄到了!” 云璃打开一看,是七个小布袋,每个里面都装着不同的东西:一撮香灰、半片干叶、一块陈年茶叶、还有一小瓶浑浊的水。 “这些都是从哪儿来的?”她问。 “七个地方!”小六挺起胸,“城南药铺后灶的香灰,西市茶馆地砖缝里的茶叶渣,北门守将家祖传熏炉里的残渣,还有……”他指了指最小的袋子,“这是从赵全贴身香囊里偷出来的,差点被他扇骨里的银针扎到!” 云璃拿起那个小袋子,对着灯看了看,忽然笑了:“好小子,干得漂亮。” 她把所有粉末倒在一起,用玉簪搅了搅,然后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是那枚被截获的蛊虫尸体,已经干瘪发黑。 她把尸体放进混合物里,轻轻一碾。 瞬间,粉末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像是活过来一样,开始蠕动。 云璃盯着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用指尖蘸了点混合液,抹在手腕内侧。 皮肤立刻起了反应,浮现出一道浅浅的红线,像是血管在皮下游走。 她闭上眼,默念一句咒语。 刹那间,她脑海中闪过七个画面: 一座废弃的祠堂,香炉里燃着黑烟; 一间密室,墙上挂着七具傀儡; 一艘停在码头的货船,舱底藏着陶罐; 一处军营灶台,炊烟里掺着灰; 一座尼姑庵的地窖,坛子里埋着布包; 皇宫偏殿的熏笼,热气中飘着细粉; 还有……燕明轩书房的笔洗,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 她睁开眼,把玉簪插回头发,轻声说:“找到了。” 小六瞪大眼:“姐姐,你真能看到?” “不止看到。”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我还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被点燃。” 她走到桌边,提起早已备好的包袱,往肩上一搭。 “走,”她说,“咱们得赶在三更前,把这七处地方都走一遍。” 小六跳起来:“现在?” “不然等天亮让人抢了先?”她推门而出,“记住,不动声色,悄悄处理。别留痕迹,别惹麻烦。” 小六紧跟其后:“要是碰上人呢?” “那就装迷路。”她头也不回地说,“就说你是来找猫的。” “可我没猫啊。” “那就说我就是你的猫。”她回头冲他一笑,“我可是正经九尾狐,比猫金贵多了。” 小六咧嘴笑了。 两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刻,皇宫深处,慕容昭正坐在镜前,指尖蘸着朱砂,一点点补着唇上的红。 她不知道,就在她脚下三丈的地窖里,一只雪白的狐狸正用爪子刨开最后一包毒粉,吐出一口狐火,将它烧成灰烬。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熄了案上一支蜡烛。 火光灭的瞬间,她镜中的倒影,眨了眨眼。 第35章:巫蛊案查,帝心明镜 燕无咎坐在御书房的案前,手边摊着一卷刚送来的折子,眉头没松过。他看了两行,放下笔,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茶面浮着几片叶子,一点热气都没有。这茶是半个时辰前宫人送的,早凉透了。他也没叫换,就那么抿了一口,涩得皱眉。 外头天刚蒙蒙亮,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撞了一下,叮地一声。他抬头看了眼窗外,槐树影子斜在青砖地上,像是谁拿炭笔潦草画了一道。昨夜三更时分,禁军统领来报,说北门守将家中熏炉有异,香灰里检出赤尾蝎粉,与前几日截获的蛊虫残留物一致。他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便让那人退下,自己接着批折子。 他知道是谁干的。 但他不能说。 云璃那丫头做事向来不留痕,可她忘了,她留下的狐毛——对,就是那根卡在笔洗边缘的白色长毛——早就被赵全悄悄夹进密报递到了他桌上。他当时看完,顺手就把纸烧了,连灰都没让人扫走。 他不怕她查,也不怕她动。他怕的是她查得太深,动得太狠,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晨风灌进来,带着点露水味。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玄渊剑,剑柄冰凉。这把剑陪了他十三年,斩过叛臣,也劈过妖祟。可现在,他倒希望它能闲着。 “陛下。”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首辅张大人求见,说有急事禀报。” 燕无咎没回头:“让他候着。” “可他说……事关巫蛊案。” “那就让他多站会儿。”燕无咎淡淡道,“朕还没忙完。” 小太监不敢再多嘴,脚步声窸窣退去。 燕无咎转身回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张纸条。每张都写着一个地点:城南药铺、西市茶馆、北门守将府、码头货船、军营灶台、尼姑庵地窖、皇宫偏殿。字迹娟秀,是他认得的那种——不是大臣的奏折体,也不是宫人的工楷,而是带着点野路子的飘逸,像是狐狸用爪子蘸墨写出来的。 他一张张翻看,指尖在“皇宫偏殿”那张上停了停。 那里,正是慕容昭日常焚香的地方。 他合上匣子,重新锁好,然后拿起朱笔,在一份看似寻常的粮草调拨折子上批了个“准”字。其实那份折子有问题——账目对不上,差了三千石米。但他还是批了。他知道张辅想借这个空子往上爬,也知道赵全已经在暗中联络北狄商人准备接货。这些他都清楚。 可他不动。 因为他要等。 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猛地拽住他们的后领,往泥里按。 这才是帝王该做的事——不是冲上去砍人,而是在对方挥刀前,先算清他下一脚会踩在哪块石头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昨夜熬到现在,骨头都有点发僵。他走到屏风后,换了身常服,玄色袍子换成鸦青的便装,摘了玉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束发。这样走在宫里,不像皇帝,倒像个巡查的内务管事。 他推门出去,守在廊下的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跪下:“陛、陛下?” “闭嘴。”他低声说,“带路去偏殿。” 小太监不敢问,低着头在前面引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道回廊,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宫女,见了他也只是低头行礼,没人敢抬头多看一眼。这很正常。在这座宫里,皇帝不该出现在清晨的偏殿走廊上,尤其还是穿成这样。 偏殿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是赵全安排的人。他们看见“管事”模样的男子走来,正要拦,却被小太监抢先一步喝住:“这是钦天监新调来的净尘先生,奉皇后之命来查验香料纯度!” 守卫对视一眼,犹豫着让开了。 燕无咎走进偏殿,鼻尖立刻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混合着龙涎香、沉水香和某种说不出的腥甜。他皱了皱眉。这种香烧久了,人会头晕,容易做梦。若是掺了蛊粉,更是能让人神志不清,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 他走到熏笼前,伸手揭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带着细碎的灰末。他眯眼看了看,发现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红色粉末,与普通香灰颜色不同。他没碰,只是用袖角轻轻刮下一点,包进随身带着的油纸里。 “先生?”小太监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登记?” “不用。”他低声道,“你先出去,在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小太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他一人。他绕到供桌后方,蹲下身,检查地板缝隙。果然,在第三块青砖的接缝处,有轻微的刮痕,像是有人频繁掀开又盖上。他用力一推,砖块松动,露出底下一个小暗格。 里面是个陶罐,密封完好,罐身上画着七道符线,中间刻着一个“引”字。 他盯着那罐子看了几秒,没打开,而是把它整个取了出来,塞进带来的布袋里。然后将砖块复位,拍了拍手上的灰。 做完这些,他走到墙边的镜前,整理了下发髻。镜中人面色冷峻,眼神却不像平时那样锋利,反倒透着点疲惫后的清明。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父皇还在,喜欢在夜里召术士进宫做法,说是驱邪。他躲在帘子后偷看,见那些人念咒、烧符、喷火,热闹得很。后来才知道,那不是驱邪,是种蛊。 他抬手摸了摸眉骨上的疤。那一刀,是他亲手砍下去的。为了救这个国家,也为了救他自己。 如今,同样的戏码又要上演了吗? 他走出偏殿时,阳光已经照满了回廊。守卫依旧站在原地,像两尊石像。他从小太监手里接过布袋,低声说:“回去告诉赵全,就说净尘先生查完了,香料没问题,但建议换个供应商。” 小太监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是是,小的一定转达。” 燕无咎没再说话,沿着另一条小路往御书房方向走。路上遇到几个捧着文书的官员,见了他纷纷避让。他认得其中一个,是兵部的主事,手里拿着份边关急报。他没停下,只是扫了一眼封皮——上面盖着“加急”红印。 他知道那封报里写了什么:北狄狼骑已越过边境,借口追捕逃犯,实则试探朝廷反应。若朝廷调兵迎击,则京畿空虚;若不调兵,则失威于天下。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场局,终于要动起来了。 回到御书房,他把布袋放在案下,重新换上龙袍,戴上玉冠。刚坐定,便听见外头通报:“首辅张辅,到——” 他朗声道:“宣。” 张辅进来时步履沉稳,白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木杖,金牙在 sunlight 下闪了下光。他行礼后站定,开口便是老一套:“启禀陛下,昨夜北门守将家中查出蛊毒,臣恐此事牵连甚广,特来请旨彻查。” 燕无咎端坐不动:“怎么个彻查法?” “当由刑部牵头,联合大理寺、都察院组成专案,封锁七处涉案地点,拘押相关人员逐一审问。”张辅说得条理分明,“尤其那几处民间场所,极易藏污纳垢,必须严加清理。” “哦?”燕无咎挑眉,“你要把城南药铺掌柜抓起来?西市茶馆老板娘也带走?连尼姑庵的老尼姑都不放过?” “为肃清蛊患,不得不如此。”张辅躬身,“宁可错查十处,不可遗漏一处。” 燕无咎笑了下,笑得极轻:“你说得对。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正放蛊的人,根本不在民间?” 张辅一怔,抬头看他。 “你说七处地点都有蛊粉残留。”燕无咎慢悠悠地说,“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是怎么进去的?是谁放的?又是谁让它‘恰好’被发现的?” 张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本朝律法,私制、传播巫蛊者,斩立决。”燕无咎盯着他,“若有大臣知情不报,或故意隐瞒,同罪。你说,这案子要是查到最后,发现幕后之人竟是朝中重臣,该如何处置?” 张辅脸色变了变,连忙道:“陛下明鉴!老臣一心为国,绝无二心!” “朕没说你是。”燕无咎摆手,“朕只是提醒你,查案可以,但别把刀举得太高,万一落下来,砸到自己脚面,就不值当了。” 张辅额头渗出一层汗,连声道:“是是是,老臣谨记教诲。” “退下吧。”燕无咎挥袖,“这事朕自有安排。” 张辅退出去后,屋里安静下来。燕无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知道刚才那番话吓住了张辅,但也知道,这还不够。张辅背后还有人,而那个人,才是真正想让整个朝廷陷入混乱的人。 他打开抽屉,取出那个木匣,又看了一遍那七张纸条。 然后他提起笔,在空白奏纸上写下四个字:**巫蛊案查**。 下面一行小字:**证据确凿,来源清晰,涉案七地均已处理,无需扩大追责。** 他盖上自己的印玺,吹干墨迹,放入专门传递密旨的铜盒中。 他知道这份奏报一旦发出,很多人会松一口气,也会有很多人失望。云璃或许会觉得他太保守,不够痛快。可他不在乎。他不是江湖侠客,不需要快意恩仇。他是皇帝,得考虑整个江山能不能稳得住。 他把铜盒交给候在外头的小太监:“送去刑部,限时一刻钟内公示全文。” 小太监领命而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叶晃得眼睛有点花。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见到的场景——一片雪地,一只白狐蹲在屋檐上,回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伸手摸了摸他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根白色的狐毛,是他从笔洗里偷偷捡出来的。 “你总是抢在我前头。”他低声说,“可这一次,让我来收尾。” 他转身走向内室,准备稍作歇息。刚迈过门槛,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是禁军统领的声音,“宫外有人递信,指名要您亲启!” 燕无咎停下,回头:“谁送的?” “是个小孩,穿着灰鼠皮短打,右耳缺了个角,送来就跑了!” 他怔住。 小六? 他快步走出去,接过那封信。信封粗糙,用蜡封着,印的不是九尾狐族的图腾,而是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那是云璃小时候教小六画的,说是“姐姐专属标记”。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第七处是你书房笔洗,我已经烧了。别装不知道。** 下面画了个咧嘴笑的小狐狸。 燕无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 他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落在掌心。 灰烬温热,像一颗没冷透的心。 第36章:赵全烧宫,火光冲天 赵全蹲在偏殿后头的柴房角落,手里捏着半截烧了一半的火折子,指节发白。他盯着那点火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牙缝里漏出点风声来。这笑不像人笑,倒像是夜里老鼠啃木头,咯吱咯吱地磨出来。 外头风不大,但檐角挂的铜铃还是响了一下。他耳朵动了动,没抬头,只把火折子往袖袋里一塞,顺手从墙角拎起个油布包。布是黑的,裹得严实,边角还拿蜡封过,一碰就发出那种硬邦邦的脆响。他知道里头是什么——三根浸过磷粉的引火绳,一点就着,烧起来连水都扑不灭。 这是他今早亲自从库房挑的,谁也没惊动。守门的小太监还在打盹,他就溜进去了,像条蛇贴着墙根滑进去的。钥匙是他自己配的,用了一年多,齿痕都磨圆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飞鱼服上的灰。这身衣裳穿久了,肩膀那儿已经有点发亮,像是被什么反复蹭过。他低头看了看,没皱眉,也没叹气,只是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香囊。里头装的不是香料,是腐液,轻轻一挤就能把木头蚀出洞来。不过今天不用它,今天要的是明火,是烟,是让整座宫都看得见的亮光。 他推开柴房门,外头天色灰蒙蒙的,太阳没露脸,云压得低。这种天气最宜放火——风不会太大,火势好控,烟又能飘得远。他沿着回廊走,脚步轻,落地没声,连影子都贴着墙根走。 走到第三根柱子时,他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黄底朱砂画的,边角有些毛糙,像是临时赶制的。他往柱子上一贴,手指在符心里点了三下,嘴里念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符纸微微颤了下,然后“嗤”地冒出一缕青烟,转眼就没了。 这是“引魂符”,不是用来招鬼的,是用来骗人的。宫里有禁制,明火不能乱起,可要是“阴气冲撞、自燃起火”,那就另当别论了。这张符就是给禁制看的——告诉它:这不是人为纵火,是地脉反涌,是冤魂作祟,别拦。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个月洞门,进了东偏院。这里平日没人住,只有几个老宫女定时来扫地。今日也一样,一个梳着双髻的宫女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划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他,连忙低头行礼。 “掌印大人。” 赵全嗯了一声,没停步,径直走向靠南墙的一排屋子。其中一间门上挂着锁,但他知道钥匙藏在门槛下的砖缝里。他弯腰摸出来,开了锁,推门进去。 屋里堆着旧帐本、破瓷器、褪色的帘子,还有几件不知哪位妃子早年用过的绣鞋。气味闷得很,混着霉味和尘土。他走到西墙边,蹲下身,把油布包放在地上,解开。 引火绳拿出来,他比划了一下长度,正好够从墙根绕到窗下。他一点点铺开,动作慢得像在绣花。铺完一条,又铺第二条,第三条则直接搭上了那堆旧帐本。他甚至还从旁边抽了两本,撕了封面,垫在底下,说是为了助燃。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退到门口,又掏出火折子。这次没急着点,而是回头看了一眼球。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他知道这一把火点下去,宫里就得乱。皇后那边肯定要跳脚,张辅也会坐不住,燕无咎……哼,那位陛下再稳得住,也得从御书房出来看看热闹。而他要的就是这个——乱中取利,火里捞针。 他深吸一口气,吹燃火折子,往第一条引火绳上一碰。 “嗤啦——” 火苗窜起来,蓝中带绿,烧得特别快。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火顺着绳子往帐本堆爬,像条小蛇钻进了草堆。不到十息工夫,浓烟就开始冒了,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 他转身出门,顺手把门带上,还咔哒一声落了锁。这种时候,不能让人救得太痛快。他沿着原路往回走,路过院子时,那个扫地的宫女已经扔了扫帚,站在那儿愣神。 “起火了!东厢那间着了!”她喊。 赵全皱眉:“慌什么?去叫人来救火,别光站着。” 宫女应了一声,转身就跑,鞋都差点甩掉。 他站在原地没动,仰头看着那间屋子的窗户。黑烟正从缝隙里往外涌,火光在窗帘后头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在屋里打灯笼。他嘴角又翘起来,这次笑得久了些。 这才刚开始呢。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喊“拿水龙来”,有人吆喝“快传禁军”。他慢慢往回走,走到月洞门前,故意迎上一队提桶扛梯的杂役。 “谁发现的?”领头的管事问他。 “我路过看见的。”赵全说,“烟大,估计里头东西干,烧得猛。你们快些,别让火窜到主殿去。” 管事点头哈腰:“是是是,掌印大人放心。” 他摆摆手,让他们过去。自己却没走远,躲在回廊拐角,掏出怀里的铜哨含在嘴里。这是粘杆处专用的联络哨,一吹就能召来四个死士。他没急着吹,就想看看火到底能烧成什么样。 火势果然比预想的大。那间屋的窗框已经开始发黑,瓦片有几块松动了,往下掉碎屑。热气逼得人站不住近前,救火的人只能在外围泼水,水一碰火就变成白雾,嘶嘶作响。 忽然,他听见有人喊:“里头好像有东西炸了!” 紧接着“砰”一声,一块烧焦的木板从窗户里飞出来,砸在地上裂成两半。烟更浓了,呛得人睁不开眼。 赵全眯着眼,心里数着数。三、二、一—— 就在这时,一阵风刮过来,把烟往西边卷。他瞥见火光映照下,一个人影站在对面屋檐下,不动,也不喊,就那么静静看着。 他心头一跳。 那人穿着茜色长裙,发间簪着支玉簪,眼尾一抹淡金,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是云璃。 她怎么在这儿? 赵全下意识把铜哨从嘴里拿出来,握紧。他没动,也没出声,就看着她。她也没看他,目光落在起火的屋子上,眉头微皱,像是在想什么。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忽明忽暗。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耳侧,那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布——是刚才飞出来的窗帘残片,边缘还冒着烟。 她凑近闻了闻,鼻翼动了动。 赵全屏住呼吸。 下一秒,她抬起头,直直看向他藏身的方向。 四目相对。 她笑了,嘴角一勾,露出点小尖牙。 赵全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就走。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袍角都没乱。直到转过两个弯,确认她没追来,才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这狐狸……鼻子比狗还灵。”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发现手心全是湿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这些年干的事,好像一件都没瞒过谁的眼睛。 他咬牙,重新把铜哨含进嘴里。 不行,不能停。火已经起了,就得让它烧到底。就算那狐狸闻出点什么,也来不及了。 他用力吹哨。 哨声短促,三长一短。 死士该来了。 他等了不到半盏茶工夫,四个黑衣人便从不同方向靠近,落地无声,站成一个半圆。 “去,把火往主殿方向引。”他低声说,“别伤人命,但要把动静闹大。尤其是御书房那边,给我围住,不准任何人进出。” 四人点头,转身散开。 赵全站在原地,望着火光映红的半边天,喃喃道:“陛下,您不是最爱查案么?今儿臣给您准备了个大案子——您猜,是谁烧了您的宫?” 第37章冰墙阻火,妖力初现 燕明轩蹲在天牢最底层的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石墙,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被铁链磨得发红的小腿。他左脚大拇指正顶着一块松动的地砖来回蹭,像猫挠痒那样不紧不慢。头顶上每隔半盏茶时间就有巡逻的脚步声经过,靴底敲在青石板上,哒、哒、哒,规律得像是催命符。 他没抬头,只用余光数着步子。七步停顿,转身,再七步回来——这是新换的班,比前一拨慢了三息,说明换防时出了岔子。他嘴角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轻笑。 “赵全这老狗,连看个牢都开始偷工减料了。”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踹了守卫一脚。接着是扑通一声,重物落地。脚步声断了。 燕明轩立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墙边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栅前。他伸手从腰带夹层抽出一根细铜丝,又从耳朵后取下一枚金耳钉,咔地拧开,里头藏着一小撮灰色粉末。 他把铜丝弯成U形,蘸了点唾沫,插进锁眼来回刮。不到十下,里头“咔”地一声轻响。他推了推门,纹丝不动。皱眉,又试了一次,这次加了点力。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拉开一条能钻过身子的缝。 外头走廊漆黑一片,地上躺着两个穿飞鱼服的守卫,脖颈歪着,显然是被人拧断了。墙上火把还在烧,火苗被穿堂风吹得直晃,照得影子在地上乱跳。 燕明轩跨过尸体,顺手把那根铜丝收进袖袋。他弯腰检查其中一人腰间,摸出块腰牌,翻过来一看——“粘杆处,乙字七号”。 “果然是赵全的人。”他冷笑,“派这种货色来看我,是真当我出不去?还是……他巴不得我出去?” 他把腰牌塞回死士怀里,继续往前走。通道尽头有道木梯,通往地面。他爬上去,耳朵贴在出口盖板下听了片刻,外头静得出奇。 忽然,盖板缝隙漏下一滴水,砸在他鼻尖上,凉得一激灵。 他抬手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盖子翻身而出。 外头是座废弃的柴房,堆满霉烂的稻草和破筐。月光从屋顶缺口照进来,照见墙角一只打翻的油灯,灯芯还在冒烟。他蹲下摸了摸地面——有拖拽痕迹,新鲜的,朝门口延伸。 他顺着痕迹走到门边,扒开门缝往外瞧。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翻垃圾。远处宫墙高耸,灯笼沿着城墙排成一线,像串红珠子。 他缩回头,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借着月光照了照自己。脸上脏兮兮的,胡子拉碴,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在镜子里闪了一下。 “殿下,您可算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燕明轩猛地转身,手已按在腰间暗刃上。只见草堆里缓缓坐起一个人,穿着破旧的杂役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是谁?”他问。 “奴才是来接您出去的。”那人声音压得很低,“主子说,您的计划已经败露,不能再等。” “主子?”燕明轩眯眼,“哪个主子?皇后?北狄?还是南疆那帮穿裙子的老巫婆?” “都不是。”那人摇头,“是您自己。三天前您让人送去南疆的信,已经被截了。张辅今早上了折子,弹劾您勾结外敌、私藏兵甲。陛下还没批,但消息压不住,满朝文武都在传。” 燕明轩站着没动,手指轻轻敲着刀柄。 “所以赵全放我出来,是为了让我当替罪羊?” “不全是。”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昨夜从南疆快马送来的密报。圣女说,她那边还能调动三百傀儡兵,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入关。” 燕明轩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嗤笑:“三百傀儡?还带着跳舞铃鼓?就这还想翻盘?” “不止。”那人又掏出一块玉佩,“北狄王答应借您五千狼骑,条件是拿下镇妖塔后,分他三成妖器。” 燕明轩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一把捏碎,粉末簌簌落在地上。 “狼骑跑得快,吃得多,账也算不清。上次借两千,结果劫了我三座粮仓,说我欠军饷。这次五千?我怕他们没进关就先把我的老窝给拆了。” 他说完,把信纸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那你来说,我现在该干什么?躲去江湖当寨主,还是剃头出家念往生咒?” 那人沉默片刻,低声说:“主子的意思是,盯住两个人——一个是青楼里的银霜姑娘,一个是皇宫里的皇帝。只要他们还在动,咱们就有机会。” 燕明轩闻言,眼神忽地一亮。 “银霜……”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尝味道,“那个狐狸精,倒是有点意思。明明能逃,偏要留在宫里陪那个冷面皇帝熬夜批折子。你说她图什么?” “不知道。”那人摇头,“但赵全最近派了六拨人去查她,都被她反手整治了。前天有个探子装成卖花郎混进去,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吊在青楼后巷的树上,裤子脱到脚踝,嘴里塞了朵牡丹。” 燕明轩听得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真是好手段!比我在北狄学的那些阴招痛快多了!” 他笑完,忽然收住,脸色一沉:“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她不好对付。狐狸最怕的不是猎人,是另一只狐狸。她要是真跟陛下一条心,咱们就得换个玩法。” 他踱了几步,忽然问:“现在几点了?” “快四更了。” “四更……”他喃喃,“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他走到墙边,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简略的宫城图。点了点御书房的位置,又指了指西街一处小院。 “她每天卯时初刻出门采买胭脂水粉,走的是西华门这条道,前后四个护卫,都是禁军里的熟面孔。今晚我就在这儿等着。” “万一她不出来呢?” “会出来的。”燕明轩冷笑,“女人哪有不爱打扮的?尤其是个装模作样的花魁,更要维持体面。只要她露面,我就有办法让她知道——她以为藏得好,其实早就被人盯上了。” 他扔掉树枝,拍了拍手:“去准备吧。找两个嘴巴严实的,扮成商贩守在路口。记住,别动手,只盯梢。我要知道她见了谁,说了什么,连咳嗽几声都要记下来。” 那人应了一声,正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燕明轩从怀里摸出一枚玉扳指,上面刻着个“弑”字。他摩挲了一会儿,递给对方,“把这个交给南疆那边,就说——‘棋未终,局尚可弈’。” 那人接过扳指,深深一拜,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燕明轩独自站在柴房中央,抬头望着屋顶那个破洞。月亮正好移到正上方,洒下一圈清光,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他活动了下手腕脚踝,骨头发出噼啪声响。然后弯腰捡起一块碎瓦片,在墙上划了一道深深的痕。 “第一道。”他自言自语,“逃出来算一道。接下来——该算账了。” 他走出柴房,迎面吹来一阵风,带着点雨前的土腥味。他深吸一口,觉得浑身都活了过来。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下。 他笑了笑,迈步走进夜色里。 走到巷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屋。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拔掉塞子,往地上倒了些透明液体。又摸出火折子,“嚓”地点燃。 火蛇瞬间窜起,沿着液体蔓延回柴房。不过几息工夫,整座屋子就被火焰吞没,黑烟滚滚升上夜空。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直到火势大起来,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镜子,借着火光整理了下头发。虽然满脸灰土,可那股子贵气怎么也遮不住。他对着镜子扬了扬下巴,像从前在宴席上敬酒那样优雅一笑。 “各位,我回来了。” 他收起镜子,大步往前走去。身影渐渐融入街角的黑暗,只剩那双眼睛,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亮得惊人。 天边已有微光浮动,晨雾弥漫在宫墙根下。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屋檐上,啄了啄瓦片间的苔藓。 巷子深处,一辆不起眼的骡车静静停着,车帘低垂。车夫戴着斗笠,手里攥着缰绳,一动不动。 车轮边的泥地上,有半个新鲜的脚印,朝东而去。 第38章:天牢逃脱,轩王再谋 天刚蒙蒙亮,街角那辆骡车还停在原地,车帘低垂,斗笠下的车夫一动不动,像尊泥塑。可云璃从西华门拐出来时,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车轮边的泥地上,原本那个朝东的脚印,现在被新踩乱的土盖住了,旁边多了两道深深的辙痕,明显是半夜拖过重物留下的。 她手里拎着刚买的胭脂匣子,脚步没停,嘴角却翘了翘:“小六,别数麻雀了,有活儿干。” 躲在屋檐上啃烧饼的灰衣少年差点噎住,呛得直拍胸口:“姐姐你咋知道我在上面?” “你尾巴毛卡瓦缝里了。”她眼皮都不抬,“还有,你一边看一边念‘一个、两个’,当别人耳朵聋?” 小六手忙脚乱把尾巴往裤腰里塞,跳下来掸灰:“嘿嘿,我这不是怕漏数嘛。” 云璃懒得理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从袖子里摸出枚铜钱,往路边水洼一扔。铜钱落水,没沉,反而浮着打转。她冷笑一声:“好啊,连水都敢动手脚。” 话音未落,巷子两边的墙头影影绰绰冒出七八个人影,穿着商贩短打,手里却握着淬毒的短刀。最前头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和燕明轩一模一样,只是脸瘦一圈,像是饿了几天。 “银霜姑娘,早啊。”那人拱手,“我们家主子说,您这身茜色裙子配晨露,美得很,特意让我来请您喝杯茶。” 云璃歪头看了看他,又看看四周:“就你们几个?我这胭脂才三文钱一盒,你们主子不至于为这个派伏兵吧?” “那可不止。”另一人从货担底下抽出张弓,搭上黑羽箭,“主子还说,您要是不肯去,就把您请去——腿打断,嘴堵上,扛也扛走。” 小六一听,立马窜到云璃前头,龇牙:“谁敢动我姐姐!” 云璃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说要护我,结果每次都得我救你,累不累?” “我不累!”小六梗着脖子,“再说我上次挡箭,也没全靠你救!我自己爬起来了!” “对对对,你最厉害。”她揉了揉他脑袋,抬头冲那群人笑,“行吧,既然你们主子这么客气,那我就走一趟。不过——”她指了指手里的胭脂匣子,“这玩意儿得带上,不然我脸上粉一掉,吓哭你们,算谁的?” 那群人面面相觑,领头的金牙男眯眼:“姑娘真会开玩笑。” “我哪有开玩笑?”她掂了掂匣子,“这可是我攒了半个月才买得起的‘醉芙蓉’,听说用的是南疆野山花蒸的汁,抹上去唇色像咬破的樱桃。你们主子要是毁了它,回头我找他赔。” 金牙男脸色变了变:“你……你怎么知道这是南疆来的?” 云璃眨眨眼:“闻出来的呗。再说了,你们身上那股子狼粪味,熏得我鼻子发痒,难不成是从北狄赶集回来的?” 这话一出,几人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云璃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显,只把胭脂匣子往怀里一揣:“行了,别愣着了,带路吧。不过提醒你们一句——我这人走路慢,爱看热闹,要是谁急着动手,我可要喊了。” “你敢喊?”一人怒喝。 “我为啥不敢?”她摊手,“这条街前后五家铺子,三家是我常客,掌柜见我都叫‘霜姐儿’。我一嗓子下去,半个城的人都知道燕王爷的人光天化日劫良家妇女。你们主子想谋反,也得挑个好日子不是?” 那群人顿时僵住。金牙男咬牙:“你少拿名声压人!” “我没压人啊。”她笑嘻嘻,“我只是实话实说。再说了,你们主子要是真想抓我,昨夜趁我睡着来就行,何必费这么大劲设局?说明他要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动静——对吧?” 金牙男瞳孔一缩。 云璃不再多说,抬脚往前走:“走吧,带我去见你们那位‘主子’。正好我也想知道,他蹲了这么久的牢,牙是不是还这么白。” 一行人押着她往东街走去,小六想跟,被两人拦住。他急得直跳脚,云璃回头冲他眨眨眼,用口型说:“回老地方等我。” 小六懂了,低头钻进巷子,一溜烟没了影。 东街尽头有座废弃的绸缎庄,门板半塌,院子里堆着霉烂的布匹。云璃被推进去时,鼻尖立刻皱了皱——地上有新鲜血迹,还没干透,但不是人的,带着点腥甜味,像是妖兽的。 “哟,还杀只狐狸祭旗?”她踢了踢脚边一块皮毛,“可惜毛色不纯,连九尾狐的边都沾不上。” 金牙男冷哼:“少逞口舌之利,进去!” 堂屋门吱呀打开,里头黑漆漆的,只点着一盏油灯。灯影晃动,照出个背影——月白锦袍,金丝腰封,手里摇着把折扇。 “银霜姑娘,久等了。”那人缓缓转身,左眼下那颗泪痣在火光里一闪,“昨夜火烧柴房,扰了清梦,莫怪。” 云璃打量他两眼:“哟,瘦了。牢饭不好吃?” 燕明轩合上折扇,轻敲掌心:“比青楼的酒席差远了。不过——”他眯眼,“你倒是气色不错,看来昨夜睡得香。” “那当然。”她撩了撩鬓发,“我每晚睡前都要数一遍燕无咎批过的折子,数完就睡着了,比听故事还管用。” 燕明轩脸色微沉,随即又笑:“陛下对你,确实不同。” “那是。”她拍拍裙摆,在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坐下,“他至少不会让人装商贩堵我买胭脂的路。” “可他也不会告诉你——”燕明轩逼近一步,“赵全烧宫那夜,是谁偷偷换了你的安神香?” 云璃动作一顿。 “你那香盒里,本该是助眠的薰草,结果变成了‘迷魂引’,专勾妖气外泄。”他轻笑,“要不是我让人换回来,你现在早就被慕容昭的傀儡拖进宫了。” 云璃盯着他:“你帮我?” “不算帮你。”他退后,坐回案后,“我帮的是我自己。你要是死了,谁替我牵制皇后?谁给我当挡箭牌?” “所以你是利用我?” “彼此彼此。”他摊手,“你在宫里装花魁,不也是为了查母亲当年被害的真相?咱们谁也不比谁干净。” 云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吗?” “为何?” “因为你太急了。”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逃出天牢才几时辰?就忙着设伏抓我?你要是真想成事,就该躲起来养精蓄锐,而不是急着跳出来吓唬小姑娘。” 燕明轩眼神一冷:“我自有打算。” “你打算用三百傀儡兵打皇宫?还是靠五千狼骑抢镇妖塔?”她歪头,“说实话,我觉得你脑子被牢饭泡坏了。” 燕明轩猛地站起,扇骨一抖,一道毒雾喷出。云璃早有准备,袖中狐尾玉簪一晃,幻出一面冰镜,毒雾撞上镜面,滋啦作响。 “哎呀呀,恼羞成怒了?”她往后跳开,“我说错了吗?你连赵全都斗不过,还想斗燕无咎?你那只眼睛瞎了?哦对,你两只都好好的,那就是心瞎。” “闭嘴!”燕明轩怒喝,手中折扇甩出三枚银针,快如疾风。 云璃翻袖,玉簪化刃,一一拨开。针落地,扎进木板,瞬间腐蚀出三个小洞。 “啧,这毒够狠。”她吹了口气,“可惜——”她忽然抬手,指尖一抹淡金妖纹闪现,轻轻一划,空中竟浮出一串细小符文,“你扇子里的符咒,是南疆巫族的手笔吧?可惜画反了,第三笔不该逆时针转。” 燕明轩瞳孔骤缩:“你……你怎么会识破?” “因为我娘死前,最后一个对手就是画这种符的符咒师。”她收起玉簪,语气冷了几分,“你找的帮手,水平不行。” 燕明轩死死盯着她,忽然笑了:“有意思。难怪赵全六次派人查你,全栽了。原来你早就能反制符咒术。” “那当然。”她拍拍手,“不然你以为我靠什么在青楼混到头牌?光靠脸?” 燕明轩收起折扇,慢慢坐下:“你说得对,我确实急了。可你不也来了?明知是陷阱,还是跟着来了。” “因为我好奇。”她耸肩,“我想看看,你到底蠢到什么程度。” “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她转身往门口走,“你蠢在——明明有机会联手,偏要玩这套虚的。你要真想对付皇后和赵全,直接来找我谈合作不行?非得绑架加威胁,搞得像街头混混抢钱。” 燕明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如果我现在说,我想合作呢?” 云璃脚步一顿。 “我可以提供北狄的情报,可以帮你找到当年杀害你母亲的符咒师后代。”他声音低了些,“条件只有一个——帮我拿到镇妖塔的钥匙。” 云璃回头,眯眼:“镇妖塔的钥匙在燕无咎手里,你找我也没用。” “不。”他摇头,“真正的钥匙,是你。” 云璃一愣。 “九尾狐族血脉,才能开启镇妖塔最底层的封印。”他直视她,“你母亲当年就是守塔人之一。你体内流着开塔的血。” 云璃沉默许久,忽然笑了:“你编故事挺在行啊。可惜——”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疤,“我这血试过十七次,塔门连抖都没抖一下。你要是信这个,不如去庙里求签。” 说完,她推门而出。 外头天已大亮,街上行人渐多。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那盒胭脂,打开一看——底盖夹层里,藏着一片泛黄的纸角。 她眯眼,轻轻抽出来,展开——是一张残图,画着座高塔,塔底有九道锁链,中央写着两个小字:**心钥**。 她盯着那图看了两秒,忽然嗤笑:“心钥?说得好像我很缺钥匙似的。” 她把纸条揉成团,正要扔,又顿住,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难吃。”她呸了一声,“比燕无咎御膳房的点心还难吃。”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时,小六从墙后跳出来:“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她揉揉他脑袋,“回去告诉燕无咎——有人想抢他的塔,顺便告诉他,我今天买的胭脂涨价了,让他报销。” 小六懵懂点头:“哦。那……那人呢?” “那人?”她回头望了眼绸缎庄的方向,“他啊——”她笑了笑,“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敌人,也不是盟友。” “那是啥?” “是一面镜子。”她拍拍小六肩膀,“走,回家。今天我要补妆,刚才吓得脸粉都裂了。” 第39章:云璃追击,伏击四起 天刚蒙蒙亮,街角那辆骡车还停在原地,车帘低垂,斗笠下的车夫一动不动,像尊泥塑。可云璃从西华门拐出来时,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车轮边的泥地上,原本那个朝东的脚印,现在被新踩乱的土盖住了,旁边多了两道深深的辙痕,明显是半夜拖过重物留下的。 她手里拎着刚买的胭脂匣子,脚步没停,嘴角却翘了翘:“小六,别数麻雀了,有活儿干。” 躲在屋檐上啃烧饼的灰衣少年差点噎住,呛得直拍胸口:“姐姐你咋知道我在上面?” “你尾巴毛卡瓦缝里了。”她眼皮都不抬,“还有,你一边看一边念‘一个、两个’,当别人耳朵聋?” 小六手忙脚乱把尾巴往裤腰里塞,跳下来掸灰:“嘿嘿,我这不是怕漏数嘛。” 云璃懒得理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从袖子里摸出枚铜钱,往路边水洼一扔。铜钱落水,没沉,反而浮着打转。她冷笑一声:“好啊,连水都敢动手脚。” 话音未落,巷子两边的墙头影影绰绰冒出七八个人影,穿着商贩短打,手里却握着淬毒的短刀。最前头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和燕明轩一模一样,只是脸瘦一圈,像是饿了几天。 “银霜姑娘,早啊。”那人拱手,“我们家主子说,您这身茜色裙子配晨露,美得很,特意让我来请您喝杯茶。” 云璃歪头看了看他,又看看四周:“就你们几个?我这胭脂才三文钱一盒,你们主子不至于为这个派伏兵吧?” “那可不止。”另一人从货担底下抽出张弓,搭上黑羽箭,“主子还说,您要是不肯去,就把您请去——腿打断,嘴堵上,扛也扛走。” 小六一听,立马窜到云璃前头,龇牙:“谁敢动我姐姐!” 云璃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说要护我,结果每次都得我救你,累不累?” “我不累!”小六梗着脖子,“再说我上次挡箭,也没全靠你救!我自己爬起来了!” “对对对,你最厉害。”她揉了揉他脑袋,抬头冲那群人笑,“行吧,既然你们主子这么客气,那我就走一趟。不过——”她指了指手里的胭脂匣子,“这玩意儿得带上,不然我脸上粉一掉,吓哭你们,算谁的?” 那群人面面相觑,领头的金牙男眯眼:“姑娘真会开玩笑。” “我哪有开玩笑?”她掂了掂匣子,“这可是我攒了半个月才买得起的‘醉芙蓉’,听说用的是南疆野山花蒸的汁,抹上去唇色像咬破的樱桃。你们主子要是毁了它,回头我找他赔。” 金牙男脸色变了变:“你……你怎么知道这是南疆来的?” 云璃眨眨眼:“闻出来的呗。再说了,你们身上那股子狼粪味,熏得我鼻子发痒,难不成是从北狄赶集回来的?” 这话一出,几人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云璃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显,只把胭脂匣子往怀里一揣:“行了,别愣着了,带路吧。不过提醒你们一句——我这人走路慢,爱看热闹,要是谁急着动手,我可要喊了。” “你敢喊?”一人怒喝。 “我为啥不敢?”她摊手,“这条街前后五家铺子,三家是我常客,掌柜见我都叫‘霜姐儿’。我一嗓子下去,半个城的人都知道燕王爷的人光天化日劫良家妇女。你们主子想谋反,也得挑个好日子不是?” 那群人顿时僵住。金牙男咬牙:“你少拿名声压人!” “我没压人啊。”她笑嘻嘻,“我只是实话实说。再说了,你们主子要是真想抓我,昨夜趁我睡着来就行,何必费这么大劲设局?说明他要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动静——对吧?” 金牙男瞳孔一缩。 云璃不再多说,抬脚往前走:“走吧,带我去见你们那位‘主子’。正好我也想知道,他蹲了这么久的牢,牙是不是还这么白。” 一行人押着她往东街走去,小六想跟,被两人拦住。他急得直跳脚,云璃回头冲他眨眨眼,用口型说:“回老地方等我。” 小六懂了,低头钻进巷子,一溜烟没了影。 东街尽头有座废弃的绸缎庄,门板半塌,院子里堆着霉烂的布匹。云璃被推进去时,鼻尖立刻皱了皱——地上有新鲜血迹,还没干透,但不是人的,带着点腥甜味,像是妖兽的。 “哟,还杀只狐狸祭旗?”她踢了踢脚边一块皮毛,“可惜毛色不纯,连九尾狐的边都沾不上。” 金牙男冷哼:“少逞口舌之利,进去!” 堂屋门吱呀打开,里头黑漆漆的,只点着一盏油灯。灯影晃动,照出个背影——月白锦袍,金丝腰封,手里摇着把折扇。 “银霜姑娘,久等了。”那人缓缓转身,左眼下那颗泪痣在火光里一闪,“昨夜火烧柴房,扰了清梦,莫怪。” 云璃打量他两眼:“哟,瘦了。牢饭不好吃?” 燕明轩合上折扇,轻敲掌心:“比青楼的酒席差远了。不过——”他眯眼,“你倒是气色不错,看来昨夜睡得香。” “那当然。”她撩了撩鬓发,“我每晚睡前都要数一遍燕无咎批过的折子,数完就睡着了,比听故事还管用。” 燕明轩脸色微沉,随即又笑:“陛下对你,确实不同。” “那是。”她拍拍裙摆,在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坐下,“他至少不会让人装商贩堵我买胭脂的路。” “可他也不会告诉你——”燕明轩逼近一步,“赵全烧宫那夜,是谁偷偷换了你的安神香?” 云璃动作一顿。 “你那香盒里,本该是助眠的薰草,结果变成了‘迷魂引’,专勾妖气外泄。”他轻笑,“要不是我让人换回来,你现在早就被慕容昭的傀儡拖进宫了。” 云璃盯着他:“你帮我?” “不算帮你。”他退后,坐回案后,“我帮的是我自己。你要是死了,谁替我牵制皇后?谁给我当挡箭牌?” “所以你是利用我?” “彼此彼此。”他摊手,“你在宫里装花魁,不也是为了查母亲当年被害的真相?咱们谁也不比谁干净。” 云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吗?” “为何?” “因为你太急了。”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逃出天牢才几时辰?就忙着设伏抓我?你要是真想成事,就该躲起来养精蓄锐,而不是急着跳出来吓唬小姑娘。” 燕明轩眼神一冷:“我自有打算。” “你打算用三百傀儡兵打皇宫?还是靠五千狼骑抢镇妖塔?”她歪头,“说实话,我觉得你脑子被牢饭泡坏了。” 燕明轩猛地站起,扇骨一抖,一道毒雾喷出。云璃早有准备,袖中狐尾玉簪一晃,幻出一面冰镜,毒雾撞上镜面,滋啦作响。 “哎呀呀,恼羞成怒了?”她往后跳开,“我说错了吗?你连赵全都斗不过,还想斗燕无咎?你那只眼睛瞎了?哦对,你两只都好好的,那就是心瞎。” “闭嘴!”燕明轩怒喝,手中折扇甩出三枚银针,快如疾风。 云璃翻袖,玉簪化刃,一一拨开。针落地,扎进木板,瞬间腐蚀出三个小洞。 “啧,这毒够狠。”她吹了口气,“可惜——”她忽然抬手,指尖一抹淡金妖纹闪现,轻轻一划,空中竟浮出一串细小符文,“你扇子里的符咒,是南疆巫族的手笔吧?可惜画反了,第三笔不该逆时针转。” 燕明轩瞳孔骤缩:“你……你怎么会识破?” “因为我娘死前,最后一个对手就是画这种符的符咒师。”她收起玉簪,语气冷了几分,“你找的帮手,水平不行。” 燕明轩死死盯着她,忽然笑了:“有意思。难怪赵全六次派人查你,全栽了。原来你早就能反制符咒术。” “那当然。”她拍拍手,“不然你以为我靠什么在青楼混到头牌?光靠脸?” 燕明轩收起折扇,慢慢坐下:“你说得对,我确实急了。可你不也来了?明知是陷阱,还是跟着来了。” “因为我好奇。”她耸肩,“我想看看,你到底蠢到什么程度。” “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她转身往门口走,“你蠢在——明明有机会联手,偏要玩这套虚的。你要真想对付皇后和赵全,直接来找我谈合作不行?非得绑架加威胁,搞得像街头混混抢钱。” 燕明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如果我现在说,我想合作呢?” 云璃脚步一顿。 “我可以提供北狄的情报,可以帮你找到当年杀害你母亲的符咒师后代。”他声音低了些,“条件只有一个——帮我拿到镇妖塔的钥匙。” 云璃回头,眯眼:“镇妖塔的钥匙在燕无咎手里,你找我也没用。” “不。”他摇头,“真正的钥匙,是你。” 云璃一愣。 “九尾狐族血脉,才能开启镇妖塔最底层的封印。”他直视她,“你母亲当年就是守塔人之一。你体内流着开塔的血。” 云璃沉默许久,忽然笑了:“你编故事挺在行啊。可惜——”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疤,“我这血试过十七次,塔门连抖都没抖一下。你要是信这个,不如去庙里求签。” 说完,她推门而出。 外头天已大亮,街上行人渐多。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那盒胭脂,打开一看——底盖夹层里,藏着一片泛黄的纸角。 她眯眼,轻轻抽出来,展开——是一张残图,画着座高塔,塔底有九道锁链,中央写着两个小字:**心钥**。 她盯着那图看了两秒,忽然嗤笑:“心钥?说得好像我很缺钥匙似的。” 她把纸条揉成团,正要扔,又顿住,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难吃。”她呸了一声,“比燕无咎御膳房的点心还难吃。”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时,小六从墙后跳出来:“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她揉揉他脑袋,“回去告诉燕无咎——有人想抢他的塔,顺便告诉他,我今天买的胭脂涨价了,让他报销。” 小六懵懂点头:“哦。那……那人呢?” “那人?”她回头望了眼绸缎庄的方向,“他啊——”她笑了笑,“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敌人,也不是盟友。” “那是啥?” “是一面镜子。”她拍拍小六肩膀,“走,回家。今天我要补妆,刚才吓得脸粉都裂了。” 第40章:小六挡箭,忠心耿耿 燕无咎站在山腰的瞭望台上,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雪沫子往人脸上抽。他没披大氅,就穿着那身玄色龙纹锦袍,外头套着银丝软甲,手搭在“玄渊”剑柄上,指节发白。 山下已经布好了阵。 三万帝军分六路压进山谷,旗帜连成一片黑云,连马蹄声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火把沿着山路一路点上去,像条歪歪扭扭的红蛇,缠着整座青崖山往上爬。 他眯眼往下看,能瞧见前锋营的旗官正举旗调度,左翼方阵挪了半步,右翼弓弩手已列成三排,随时能放箭雨。中军帐前,传令兵骑马奔来奔去,靴子沾满泥雪,嗓子喊哑了还在吼口令。 “陛下。”副将李铮小跑上来,盔甲哐当作响,“赵全的人刚报,山后小道也封死了,连鸟都飞不出去。” 燕无咎嗯了一声,没回头。 “要不要下令点烽火?北狄那边还没动静,万一他们真和燕明轩联手……” “不急。”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山根,“他们想打,咱们就陪他们打。可要是急了,反倒像咱们怕了。” 李铮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知道这位皇帝打起仗来有个怪脾气——越是大军压境,越不爱说话。十三岁登基那年血月政变,他带着禁军杀进太极殿时,全程也没说几句,就是走,一步一阶,刀出鞘,血溅阶前。 现在也一样。 底下军队调动的声音、铁甲碰撞的声音、战马嘶鸣的声音混成一片,可他站这儿就跟没听见似的,只盯着山顶那片林子。 林子静得很。 风吹树枝晃,连个鸟影都没有。按理说这会儿该有乌鸦叫,或者野兔窜出来乱跳,可没有。整座山像是被人捂住了嘴,闷着,等一声炸雷。 李铮擦了擦鼻尖的雪水,低声问:“银霜姑娘……真在里面?” 燕无咎这才动了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东西,灰扑扑的,像团旧毛线。其实是根狐毛,还是云璃前些日子塞给他的,说是“留着玩”,结果他一直揣在贴胸口的内袋里,睡都带着。 他捏着那根毛,对着风轻轻一吹。 毛尖微微颤了下,然后—— 往左偏了三寸。 他眼神一沉。 “她在山上。”他说。 李铮愣了下:“您怎么知道?” “她留的记号。”他把狐毛收回怀里,“昨夜风向东南,她若不在山顶林子里藏过,这毛不会沾上松针碎屑,更不会带出那股子药香——她前天肩上划了道口子,抹的是隐世长老送的‘雪肌膏’,味冲得很。” 李铮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您是靠……闻出来的?” “不是闻,是记得。”他淡淡道,“她换过三次香粉,摔过两次茶盏,咳嗽两声都在左边喘气。这些事,我不比你自己清楚?” 李铮不敢接话,只好低头搓盔甲。 其实他懂一点——这位主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奏折批到三更都不带抬眼的,可只要提到那个叫银霜的姑娘,话就多起来,眼神也不一样。不像看臣子,倒像看自家灶台上那只总偷吃鱼干的小猫。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鼓声。 咚——咚——咚—— 三通鼓,是进攻前的信号。 李铮立刻绷直了身子:“陛下,是不是要……?” “等等。”燕无咎抬手,“再等一刻钟。” “可敌情不明,万一山上埋伏……” “她没发信。”他打断,“若她有危险,早用妖纹传讯了。现在没动静,说明她在等时机。我们要是莽撞冲上去,反倒打乱她的局。” 李铮咽了口唾沫:“可……万一她被制住了呢?不能动呢?发不了呢?” 燕无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可李铮后背一凉,自觉闭了嘴。 风更大了。 雪花开始大片大片地落,落在铠甲上不化,堆成一层白壳。远处山头的烽火台还黑着,像几根戳在天边的枯木桩子。 燕无咎忽然弯腰,从地上抓了把雪,在掌心揉成一团。 雪很实,捏得住。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阴得厉害,云层压得低,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大雪封山。 “传令下去。”他把雪团往地上一砸,“所有部队原地待命,不得生火,不得喧哗。弓弩手上前二十步,盾阵推进至坡底。另派十名轻骑绕行东侧断崖,查有没有新脚印。” “是!”李铮抱拳就要走。 “还有。”燕无咎叫住他,“让伙夫把姜汤煮上,每人一碗。别烫着,温着就行。” 李铮一怔:“这时候还管这个?” “将士们在外头站了两个时辰,手脚都冻僵了。”他皱眉,“你当他们是铁打的?喝点热的,才能扛得住接下来的硬仗。” 李铮鼻子有点酸,赶紧点头:“属下马上办。” 他刚转身,忽听山顶方向“啪”地一声脆响。 像是树枝被踩断。 两人同时抬头。 林子里依旧没人影,可那根最高的松树梢,晃了一下。 燕无咎眯起眼。 下一瞬,一片雪花飘下来,落在他眉骨那道疤上,融了。 他忽然笑了下。 很小的一下,嘴角刚扬起就收了,可李铮看见了。 “她动手了。”燕无咎说。 李铮紧张地问:“咱们……要不要接应?” “不用。”他摇头,“她喜欢自己玩。咱们只要守好山门,别让人逃了就行。” “可……万一她一个人应付不来?” “她不是一个人。”他淡淡道,“她有小六。” 李铮想说小六不过是个十七岁的灰狐少年,能顶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上回天牢逃脱案,就是这小子钻狗洞撬机关,硬是把燕明轩布置的十二道锁魂阵全废了。听说他还把赵全最得意的“影七”引到陷阱里,用火烧了半条胳膊。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那么不靠谱。 燕无咎却不再看他,只望着山顶,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他知道云璃在做什么。 她在等。 等敌人先动。 就像从前在青楼唱曲时那样——琴弦一拨,她不急着开口,先让全场安静,等所有人屏住呼吸,才缓缓启唇。那一瞬间,连空气都跟着她走。 现在也一样。 她藏在林子里,听着山下的脚步声、机关声、暗哨的咳嗽声,一根根数,一条条记。等她觉得“够了”,就会出手。 快、准、狠。 绝不拖泥带水。 他曾在奏折边上写过一句话:**“银霜行事,如风过林,不见其形,但知其至。”** 那时候被李铮瞧见了,憋笑憋得脸通红,差点挨罚。 可他知道,这不是夸,是实话。 风来了,树才会摇。 现在,风已经在路上了。 他摸了摸他胸口那根狐毛,又抬头看了看天。 雪越下越大。 山腰的火把开始噼啪作响,有些被雪压灭了,士兵们小心翼翼地重新点燃。没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整个战场静得可怕。 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铁甲上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磨刀。 李铮忍不住问:“陛下,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对。”他说,“等她发信号。” “什么信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铮还想问,忽然听见—— “叮。” 一声轻响。 极细,极清,像是玉簪敲在琉璃盏上。 他猛地转头:“什么声音?!” 燕无咎已经抬起了手。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然后,慢慢笑了。 “来了。”他说。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叮——叮叮。 三声短,一声长。 是云璃用狐尾玉簪敲击山石的暗号。 意思是:**“人在,局成,动手。”** 李铮浑身一震:“全军听令——!” “别嚷。”燕无咎淡淡道,“传令旗。” 红色令旗升起三面,随即落下。 山下顿时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声,不是进攻的那种,而是短促的“呜——呜——”,像狼在夜里叫。 这是帝军内部的密令:**“猎网已张,围而不杀。”** 所有士兵默默摘下弓,搭上箭,却不拉开;盾阵缓缓合拢,像两只手掌慢慢收拢,把整座山包在中间。 没有人呐喊,没有人冲锋。 可那种压迫感,比千军万马冲杀更吓人。 李铮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不是靠人多,也不是靠兵器。 是靠一个人的心思,另一个人的懂得。 一个在山上不动声色布阵,一个在山下心领神会配合。 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一根狐毛,一声轻响,就够了。 他忍不住问:“陛下……您和银霜姑娘……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燕无咎没答。 他只是望着山顶,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不是商量。” “是信任。” 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山上的松林深处,一道白色身影轻轻跃上树梢,淡金色妖纹在雪光中一闪,随即隐入黑暗。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 山下那个人,一直在。 李铮搓了搓冻僵的手,小声嘀咕:“这仗打得……还真有点暖和。” 燕无咎听见了,没骂他,也没笑。 只是把手插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根狐毛。 它还是温的。 第41章:帝君围山,决战在即 云璃踩着树梢跃下时,雪刚停。她落地没出声,脚尖点在冻硬的松针上,像片叶子落进草堆。山风从背后推她,把茜色裙摆吹得贴住小腿,她顺手扶了把发间玉簪——那东西正微微发烫,是妖气要冲出来的征兆。 她早知道会这样。 昨夜躲在林子里等信号的时候,肩上的旧伤就开始抽着疼。不是刀口裂了,是体内那股妖力在撞丹田,跟关了二十年的野兽似的,闻见血腥味就想往外蹿。她咬牙忍着,靠在树干上数远处的脚步声,三十七个暗哨,五处机关轴转动的声音,还有燕明轩手下那个用毒高手呼吸时带的齁音——都记清了,才敲出那三短一长的暗号。 可她没想到,燕无咎真能按住三万大军不动。 这人平时看着冷面冷心,批个折子能把砚台拍碎,结果她一声不吭藏山上,他就能带着全军陪她耗雪地里两个时辰。连姜汤都煮上了?她差点笑出来,还好忍住了,不然气息一乱,底下那些老狐狸立马就能察觉。 现在她贴着山脊往东侧断崖滑,耳朵竖着听动静。按理说,她发出信号后,帝军该动手围剿残敌才是。可眼下除了风刮铁甲的沙沙声,啥也没有。太静了,静得不像打仗,倒像蹲坑等人拉屎。 她皱眉,伏低身子往前蹭了两步,扒开一丛枯灌木往下一瞅—— 好家伙。 底下山谷空地上,燕明轩正站在那儿,衣裳整整齐齐,月白锦袍配金丝腰封,手里折扇还慢悠悠摇着,跟逛庙会似的。他面前跪着六个黑衣人,脑袋挨个被砍开了花,血淌了一地,在雪地上画出几条歪扭红线。他左脚踩在其中一人背上,右脚边搁着他那枚“弑”字玉扳指,沾了点血,红得扎眼。 云璃眼皮跳了下。 这不是撤退遇袭的残兵,是燕明轩自己杀的人。 她立刻明白过来:这家伙压根没打算逃。他在等她露头。 她屏住呼吸往后缩,刚要退,忽觉胸口一闷,像是有人拿锤子从里头砸肋骨。她低头看,衣襟下的妖纹开始发烫,淡金色的光从锁骨位置透出来,顺着血脉往上爬。糟了,是刚才敲玉簪时震到了经脉,妖气松了闸。 她赶紧盘膝坐下,手指掐住手腕内侧三寸,默念长老教的固丹诀。可念到第三句,喉咙口突然涌上一股腥甜。她张嘴,吐出一口雾气,那雾竟是淡金色的,在夜里飘了几秒才散。 “小狐狸啊小狐狸,”她低声骂,“这时候给我添什么乱。” 话音未落,底下传来一声轻笑。 “银霜姑娘,”燕明轩抬头,目光直直射向她藏身的方向,“你身上这味儿,十里外都能闻见——是狐火要烧起来了吗?” 云璃没应声。 她慢慢站起身,不再躲,直接从坡上走下来。脚步不快,裙摆在雪地拖出一道浅痕,右手悄悄摸向发间玉簪。那东西已经热得烫手,她心里清楚,再压也压不住了,不如干脆亮出来,吓他一跳。 她走到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杀自己人还挺顺手。”她说,“是不是杀惯了?听说你母妃坠井那天,守井的老太监也是这么死的——脑浆崩了一地,你说巧不巧。” 燕明轩脸上的笑纹僵了半秒,随即又舒展开:“你这张嘴,还是这么讨人喜欢。难怪陛下宁可信你,也不信我这个亲弟弟。” “他信不信你关我什么事?”她耸肩,“我又不是他后宫嫔妃,用不着争宠。” “可你是妖。”他扇子一收,啪地敲在掌心,“一个不该活在这世上的人,偏偏活得风风光光,还让帝王为你改律法、废祖制——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云璃咧嘴一笑:“你说得对。我是过分。我不该救卖唱女,不该揭穿赵全的傀儡阵,更不该把你上次藏在酒壶里的毒粉倒回你自己嘴里。”她往前踏一步,“可我做了,你还拿我没办法。你说气不气?” 燕明轩眯起眼,左眼下那颗泪痣跟着一跳。 两人就这么对站着,谁也没动。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六具尸体躺在那儿,血快凝了,泛着暗紫光。远处山腰的帝军依旧没动静,像是被冻住了。 云璃忽然觉得胸口又是一紧。 这次比刚才猛,她踉跄了一下,手撑住膝盖才稳住。眼前发黑,耳鸣嗡嗡响,她知道——妖丹要破封了。 二十年前母亲临死前把她塞进冰窟,长老拼着瞎一只眼才用禁术封住她体内的暴动妖力。这些年她靠着幻术和媚术混迹人间,从来不敢全力施为,就怕一放开,整个人炸成灰。可现在,她站在这儿,对面是想拿她当钥匙打开妖域的疯子,背后是燕无咎带着三万大军替她守场子……她要是怂了,以后还怎么抬头看他?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拔下发间玉簪。 玉簪离开发髻那一瞬,整座山的温度好像都变了。 空气开始扭曲,像是夏日午后晒化的柏油路。她周身浮起一层淡金色雾气,发丝无风自动,眼尾的妖纹彻底亮了起来,像两簇将燃未燃的火苗。她脚下积雪迅速融化,露出焦黑的地面,那是妖气渗入泥土的痕迹。 燕明轩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要命了?”他声音有点发紧,“强行解封,你会先把自己烧死!” “死不死得看本事。”她咧嘴,露出一点尖牙,“再说了,就算我死了,你也得垫背——你说是不是?” 她猛地将玉簪往地上一插。 轰! 一股冲击波以她为中心炸开,地面裂出蛛网状的缝,焦土飞溅。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再出现时已在燕明轩头顶上方,一脚踹向他握扇的手腕。他勉强抬臂格挡,却被踢得连退五步,后背撞上一棵断树,咔嚓一声,树干裂成两截。 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疯子……”他抹了把嘴,“真是个疯狐狸!” “夸我呢?”她落地翻身,顺势甩出袖中藏着的三枚银针,“我最喜欢听人这么说。” 银针破空而来,燕明轩挥扇格开两枚,第三枚擦过脸颊,在他左脸上划出一道血线。他愣了下,伸手摸了摸,看着指尖的血,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慢慢站直,“我就说你怎么敢一个人来——原来根本不是来抓我的,是来拼命的。” 云璃没答。 她喘了口气,感觉四肢开始发烫,血液像在血管里煮沸。她知道时间不多,最多还能撑半盏茶功夫。她必须在这之前,把他拿下。 她再次冲上去。 这一次她不再留手,招招奔要害。燕明轩起初还能招架,可她速度太快,动作又刁钻,逼得他只能一味后退。他扇子一喷毒雾,她早有防备,玉簪一转,妖气形成屏障,毒雾刚冒头就被烧成青烟。 “你这套早过时了。”她冷笑,“下次换点新鲜的。” 他咬牙,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符牌,往空中一抛。符牌炸开,化作九道黑影扑向她。那是南疆巫术炼制的影奴,专克妖族元神。 云璃瞳孔一缩,立即结印,狐火自掌心燃起,迎着黑影拍出。火光与黑影撞在一起,发出滋滋声响,像是烧猪皮。她连退三步,嘴角溢血,却仍站着没倒。 “就这?”她抹掉血,“我还以为请出了什么大神。” 燕明轩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她连影奴都能破。 他再掏怀中符袋,却发现已经空了。他带来的杀手全被他自己杀了灭口,此刻身边无人可用,只剩下一把折扇、一枚扳指、一口牙。 云璃一步步走近。 她浑身都在发光,皮肤下仿佛有金线游走,呼吸一次,光芒就强一分。她像一团即将爆开的太阳,照亮了整片山谷。 “燕明轩,”她说,“你知道为什么燕无咎能赢你吗?” 他不答,只盯着她,眼里终于有了惧意。 “因为他信我。”她站定在他面前,伸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而你,从来不信任何人。你利用皇后,算计大臣,连自己人都杀——你觉得这种人,配坐龙椅?” 他猛地甩头挣脱:“少废话!你要杀便杀!” “我不杀你。”她松手,“我要你活着回去,告诉慕容昭、张辅、赵全——还有北狄那个老狼王——别再打妖域的主意。否则下次,我不只是放点火吓唬你们。” 她转身欲走,忽然身形一晃,单膝跪地。 妖气反噬来了。 她双手撑地,牙齿咬得咯咯响,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拧着绞。她知道不能再耗,必须立刻离开战场。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完了,这回真要栽在这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山腰冲下,玄色披风在风中翻飞。马上那人一身龙纹锦袍,外罩银丝软甲,腰悬“玄渊”剑,正是燕无咎。 他没带随从,独自一人策马奔至她身边,翻身下马,二话不说蹲下身,背朝她。 “上来。”他说。 云璃喘着气:“你……不是说不接应的?” “我说的是‘不用’。”他头也不回,“没说‘不会’。” 她咧嘴笑了下,趴上他背。他背很稳,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得让她想哭。 他背着她往马边走,经过燕明轩时顿了顿。 “弟弟。”他开口,声音不高,“下次若再让我看见你害人,我不再派军队围山——我会亲自来,一剑劈了你。” 燕明轩坐在地上,没说话。 燕无咎没再看他,背着云璃走向战马。 云璃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听见他说:“你身上这火,还能烧多久?” “快熄了。”她嘟囔,“再烧下去,我就成烤狐狸了。” “嗯。”他点头,“回家给你炖锅鸡汤,补补。” 她哼了声:“谁要你补。” 他没答,只是脚步更稳了些。 风又起了。 山谷里,六具尸体静静躺着,血已冻成冰。断裂的树桩冒着淡淡青烟,那是狐火烧过的痕迹。远处山头,帝军缓缓收旗,火把一盏盏熄灭。 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那根插在地上的狐尾玉簪,还在微微颤动,顶端一点金光,迟迟未散。 第42章:妖气暴动,震撼全场 云璃趴在燕无咎背上时,还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她胸口擂鼓。那股妖力总算退了,可四肢还发麻,指尖一动就抽着疼。她想开口说点什么,结果刚张嘴,一股热气从喉咙里往上顶,她赶紧闭嘴,把那口气咽回去。 燕无咎脚步稳得很,没因为她的重量慢半步。战马就在前头,缰绳垂在地上晃。他一手托着她腿弯,一手扶着剑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扛着的不是个快散架的狐狸,而是刚打赢一场仗的功臣。 “你这身子,”他忽然开口,“比纸糊的灯笼还脆。” 云璃哼了声:“那你别背啊,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嗯。”他应得干脆,“那你走给我看看。” 她试了试,脚刚沾地,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雪里。她咬牙撑住,手扒拉到他胳膊上,这才没倒。燕无咎没说话,只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笑,可她知道他在憋着。 “行吧,”她认怂,“你赢了,我走不动。但你要是敢说我‘弱不禁风’,我立马咬你手腕。” 他嘴角抽了下,转身又蹲下:“上来。” 她趴回去,脸贴着他后颈,暖乎乎的。刚才那一战耗得狠,现在安静下来,困意一阵阵往脑门上撞。她迷迷糊糊说:“小六呢?让他来背我,省得你累出好歹,回头朝堂上说我克君。” 燕无咎脚步一顿。 云璃察觉不对,立刻睁眼:“怎么?” “没见着。”他说,“收兵时清点过,你的人都在,除了他。” 云璃猛地坐直:“你说什么?” “我说,小六不在。”他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姜汤、伤药、换洗衣裳我都让人备好了,连你爱嚼的梅子干都塞了两包,就差他没影。” 云璃翻身落地,哪怕腿还在抖也站得笔直:“不可能。他昨夜明明跟着我进山,信号发出后他还在我左后方三丈处守着——我让他盯住东侧林子,防燕明轩埋伏。” “那他没回来。”燕无咎看着她,“帝军收拢残敌时,没发现活口,也没找到他的踪迹。尸体里也没有。” 云璃脑子嗡了一声。 她原地转了个圈,像是在找什么。她记得清楚,小六穿的是灰鼠皮短打,右耳缺了个角,化人形时总爱别片枫叶在发间,说是她给捡的第一片叶子,舍不得扔。那么显眼的人,怎么会不见? “他不会擅自离开。”她说,“除非……被人抓了。” 燕无咎点头:“我也这么想。” “谁干的?”她声音已经变了调,“燕明轩?他撤的时候根本没带人,手里就一把扇子,连尸首都亲手砍了灭口,哪还有力气顺手捞个小狐妖?” “不一定非得是他动手。”燕无咎道,“他走之前,山谷西侧有动静,我派了一队斥候过去,发现林子里有打斗痕迹——树皮被烧焦了,地上有爪痕,还有这个。”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布条,灰色的,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 云璃接过一看,手指立刻收紧。 这是小六外衫的袖口。她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因为她本就不会女红,可小六非要穿着,说这是“姐姐给的战袍”。 “是狐火烧的。”她低声说,“他用妖力了。平时他不敢,怕暴露身份,只有……只有走投无路时才会烧起来。” 燕无咎没接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小六不是被抓,是被设计的。对方早埋伏在侧,等他落单,一击即中。 云璃突然抬头:“我要回山里找他。” “不行。”他拦住她,“你刚解封妖丹,经脉受损,强行施术会伤根本。再说,你现在去,等于往陷阱里跳。” “那你说怎么办?”她盯着他,“他是为我才变成这样的!当初猎户要杀他,是我冲进去救的;国师追杀我们,是他替我挡箭;现在他出事,我缩在这儿喝鸡汤?燕无咎,你要是拦我,咱们这关系就到这儿为止。” 她话说得狠,可声音在抖。 燕无咎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乱糟糟的发理了理,顺手将那根歪了的狐尾玉簪扶正。 “我没说不让你去。”他说,“我说的是——不能现在去。” 云璃愣住。 “我已经派人沿着痕迹搜了。”他继续道,“向西十里,进了黑松林,地上有拖拽的印子,还有血点,不多,但确实是妖族的血——泛淡金色。他们往北去了。” “北边是废矿道。”云璃立刻反应过来,“那边荒了好多年,洞口塌了大半,人进不去,可对妖族来说,挖条地道轻而易举。” “所以他们不是要藏他。”燕无咎眯眼,“是要让他活着,等你去找。” “我知道是圈套。”她冷笑,“可他在我心里,比命还重。你不明白,他不是仆从,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长老救我,是恩;你护我,是情;可小六……他是跟我一起从泥里爬出来的。他叫我一声‘姐姐’,我就得护他周全。” 燕无咎沉默片刻,忽然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塞进她手里。 “禁军暗卫任你调遣。”他说,“三十六人,轻装,不亮旗号。你带他们去,但必须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不准一个人闯。”他盯着她,“你要去,我就陪你去。第二,不准拼命。你要是再像昨晚那样玩自爆,我不光打断你腿,还得把你关进地牢,天天喂安神汤。” 云璃想骂他,可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忽然笑了:“行啊,陛下,您这醋吃得还挺明显。” “谁吃醋。”他别过脸,“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炖汤。” 她笑出声,眼角却有点湿。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是个年轻校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启禀陛下,银霜姑娘——我们在矿道入口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件东西。 云璃接过一看,呼吸一滞。 是小六那片枫叶。 叶子已经枯了,边缘卷曲,背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姐姐,他们拿走了我的火,但我没说你是谁。洞里很黑,但我能听见水声,应该是在地下河附近。别一个人来,他们会埋伏。”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蘸着血写的。 云璃死死攥着叶子,指节发白。 “他在求救。”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他又怕我出事,所以劝我别去。” 燕无咎接过叶子看了看:“地下河?北面矿道连着旧渠,通城外护城河。若真在那里,空气潮湿,火种难燃,难怪他说‘拿走了我的火’。” “那是赵全的手法。”云璃咬牙,“他那些傀儡,靠符咒吸妖力维持行动。小六的妖火对他们来说,可是上等燃料。” “所以他们要的不是人。”燕无咎眯眼,“是妖力。” “但他们留着他,就是为了引我过去。”云璃冷笑,“一群老鼠,就知道使阴招。” “那你去不去?”他问。 “去。”她抬眼,目光亮得吓人,“但我不按他们想的来。” 她转身走向战马,动作利落,一点看不出刚经历过妖力反噬。她翻身上马,顺手从马鞍旁抽出一根长鞭——那是她平时用来赶路的普通牛皮鞭,可此刻她指尖一缕妖气渗入,鞭身竟泛起淡淡金光。 “小六,”她低声说,“等着,姐姐来了。” 燕无咎也上了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揽住她腰,一手握住缰绳。 “记住你答应我的。”他在她耳边说,“不准逞强。” “我什么时候逞强过?”她回头一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一向是——先骗他们放松警惕,再一棒子敲晕。” 他忍不住笑出声。 两人策马奔出山谷,身后帝军缓缓收兵。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照在方才插着玉簪的地面上——那簪子还在颤,顶端金光未散,像是不肯熄灭的执念。 他们一路向北,沿途百姓见帝王亲自出巡,纷纷避让。到了城郊,矿道入口早已被杂草掩埋,只剩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大地裂开的嘴。 云璃下马,握紧长鞭,正要往里走,燕无咎一把拉住她。 “等等。”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洞口边缘的泥土,“有机关。” 他抽出“玄渊”剑,轻轻一挑,土层下露出几根细线,连着洞顶的石块。 “踩中就会塌方。”他说,“他们不想让人进去,也不想人活着出来。” 云璃冷笑:“那就别走正门。” 她退后几步,扬起长鞭,妖气灌注,鞭梢如蛇吐信,猛地抽向洞口左侧的岩壁。“轰”一声,碎石飞溅,露出一条狭窄缝隙。 “走这儿。”她说,“小狐狸钻洞,最拿手。” 燕无咎无奈摇头,跟着她猫腰钻了进去。 洞内漆黑一片,空气潮湿阴冷,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和碎石。云璃掌心凝聚一点妖光,勉强照亮前方。通道曲折向下,墙壁上有爪痕,还有干涸的血迹。 “是他。”她低声说,“他一路都在留下记号。” 果然,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有用指甲划出的箭头,或是用血点出的数字。小六在给她指路。 越往里走,空气越闷。忽然,前方传来水声,哗啦哗啦,像是地下河在流动。 云璃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地下洞穴,中央有一汪黑水,水面平静如镜。洞顶垂下钟乳石,滴滴答答落着水。而在水边的一块岩石上,坐着一个人影。 灰鼠皮短打,右耳缺角,发间别着一片枯叶。 是小六。 他低着头,双手被铁链锁在石柱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看见云璃,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姐姐?”他声音嘶哑,“你……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别一个人来吗……” 云璃冲过去,单膝跪在他面前,捧起他的脸:“傻小子,谁让你写那种话?你不说,我就不来救你了?” 小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尖牙:“我……我想你嘛。” 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硬是忍住:“别说话,我给你解开。” 她拔出玉簪,正要撬锁,燕无咎忽然伸手拦住她。 “等等。”他压低声音,“你看他影子。” 云璃一愣,低头看去—— 小六的影子,在妖光下竟是扭曲的,不像人,倒像一只被拉长的野兽,而且……没有瞳孔。 她心头一紧,猛地后退一步。 “小六”抬起头,嘴角慢慢咧开,笑容诡异:“姐姐,你终于来了。” 声音还是小六的,可语调阴森得不像活人。 云璃握紧玉簪,冷冷道:“你是谁?” “影奴。”那东西笑着说,“南疆巫术炼的,专等你这种重情义的傻狐狸上钩。” 话音未落,它猛地挣断铁链,扑向云璃。 第43章:小六被挟,危机四伏 “影奴”扑来的那一瞬,云璃没动。 她站在原地,眼尾的淡金色妖纹忽然一跳,像被风吹动的烛火。那东西扑到她面前,铁链在空中甩出刺耳的响声,手爪直掏她心口——可就在指尖触到她衣襟的刹那,云璃抬起左手,两根手指轻轻一夹,竟把那爪子稳稳捏住。 “哟。”她咧嘴一笑,尖牙微露,“长得挺吓人,力气还没小六打喷嚏大。”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妖力顺着指尖猛地炸开。“砰”一声闷响,那具“小六”的身体像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钟乳石上,滑落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燕无咎从她身后走出来,剑未出鞘,只淡淡扫了一眼:“假的。” “废话。”云璃抖了抖手指,像是沾了脏东西,“小六就算饿三天,也不会瘦成这鬼样。再说了,他哪次见我不喊‘姐姐’,轮得到这玩意装模作样?” 她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那具身体。皮肉一碰就裂,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符纸,上面画着扭曲的咒文,正冒着青烟。 “南疆傀儡术。”她蹲下身,捏起一片残破的符纸看了看,“还是劣质货,连魂骨都没炼好,难怪动作僵得像木偶。” 燕无咎皱眉:“谁会拿这种东西来骗你?” “还能有谁?”她冷笑,“等着咱们自投罗网的那位呗。” 话音刚落,洞穴深处传来一阵轻笑。 “银霜姑娘果然慧眼如炬。”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懒散的调子,“不过你说我用的是劣质货……这话传出去,我那巫族师父非得从棺材里爬出来骂你不可。” 岩壁阴影里,一道人影踱步而出。 月白锦袍,金丝腰封,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左眼下的泪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光。他走得很慢,像是散步,每一步都踩在水声的间隙里。 是燕明轩。 云璃站起身,拍了拍手:“哟,王爷今儿怎么有空逛矿洞?不怕摔着您那双金丝鞋?” 燕明轩轻摇折扇,笑眯眯道:“听说有只小狐狸钻进来了,我这做主人的,总得出来迎一迎。” “主人?”云璃歪头,“你管自己叫主人?那你家狗刚才怎么被我一指头戳趴下了?” 燕明轩也不恼,反而合上扇子,用扇柄点了点太阳穴:“那不是狗,是信使。它来告诉你——你弟弟,还活着。” 云璃眼神一凝。 “他在哪儿?” “急什么?”燕明轩退后两步,背靠岩壁,“你先得证明,你是真的云璃,不是又一个影奴。” 云璃眯眼:“你要我怎么证明?脱衣服给你看尾巴?” “那倒不必。”燕明轩笑了,“我知道你是真货。毕竟,能这么没大没小顶撞我的,满天下也就你一个。”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下来:“但你也得知道,我现在手里握着你的命门。你若敢耍花招,小六的妖火,明天就得烧成灰。” 云璃没说话,只盯着他。 洞内一时安静,只有水滴落的声音。 过了几息,她忽然笑了:“行啊,王爷,你这套‘先吓唬再谈条件’的把戏玩得挺熟。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敢来?” 燕明轩挑眉:“哦?愿闻其详。” “因为啊。”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你根本不敢杀他。” “哦?” “你费这么大劲设局,拖我进来,不就是为了让我乖乖听话?要是真想杀他,昨夜就动手了,何必留个假影子在这儿等我?” 她又走一步。 “再说,你那傀儡做得太糙,连血都是用朱砂画的。真要拿小六当筹码,你会让他饿成那样?早该喂汤喂药,养得白白胖胖,好让我心疼得肝颤。” 她越说越近,语气也越轻快:“所以啊,小六不在你手上。你只是在诈我。” 燕明轩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你倒是聪明。”他低声道,“可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那就试试看呗。”云璃耸肩,“反正我这条命,也不是头一回被人惦记了。” 她话音刚落,右手突然一扬,狐尾玉簪瞬间离开发间,在空中划出一道金光。簪子落地,化作一截短鞭,她抬脚一勾,鞭柄稳稳落入掌心。 “上次你拿扇子喷毒雾,我差点被呛死。”她活动了下手腕,“这次我可得抢个先手。” 说着,她猛地挥鞭,鞭梢如蛇吐信,直取燕明轩面门。 燕明轩侧身避让,折扇“唰”地打开,扇骨间立刻喷出一团灰雾。云璃早有防备,屏住呼吸,鞭子一转,抽向他持扇的手腕。 “啪”一声,扇子被打飞,撞在岩壁上,碎成几片。 “哎呀。”她惋惜地摇头,“这可是御赐的扇子吧?回头找陛下报销去。” 燕明轩不答,左手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往自己脸上一贴。符纸燃起幽蓝火焰,他整张脸瞬间扭曲,瞳孔变作竖瞳,皮肤泛起鳞片般的纹路。 “你以为只有你会变?”他嘶声道,“我在北狄学的,可不只是风流韵事。”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起,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直扑云璃。 云璃不退反进,鞭子在手中舞成一圈,逼得他中途变向。两人在洞穴中腾挪闪避,拳脚相交,打得碎石纷飞。 燕明轩一掌拍来,掌风带毒,云璃侧头避开,发丝被扫断几根,落地时竟“滋”地冒起白烟。 “啧,还挺狠。”她啐了一口,“下次别冲脸,我这张脸还得卖钱呢。” “你这张脸,”燕明轩冷笑,“明日就得烂在泥里。” 他双手结印,地面忽然裂开,数条藤蔓般的黑蛇从裂缝中钻出,朝云璃缠绕而去。 云璃甩鞭抽断两条,其余几条却已缠上她小腿。她用力一挣,却发现那些蛇竟是活的,越挣扎缠得越紧。 “好玩吗?”燕明轩走近,“这可是南疆尸蛊藤,专吃妖族血肉。你越运妖力,它长得越欢。” 云璃低头看了看腿上的黑蛇,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嗯?” “我可不是普通妖族。”她抬起手,掌心凝聚一团金光,“我是九尾狐。” 话音落下,她猛然将金光拍入地面。 “轰”一声,整个洞穴剧烈震动,钟乳石纷纷断裂坠落。那团金光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黑蛇尽数化为灰烬。 云璃站在光中,长裙猎猎,眼尾妖纹熠熠生辉。她缓缓抬头,看向燕明轩:“现在,轮到我了。” 燕明轩脸色微变,急忙后退。 可云璃比他更快。 她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眨眼间便逼近他身前。不等他反应,一掌拍在他胸口。 “咚”一声,燕明轩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咳出一口血。 “你……”他撑着地面,喘息道,“你怎敢伤我?我是皇子!” “皇子?”云璃拍拍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哥还在这儿呢,你问他敢不敢打我?” 燕明轩抬头,这才发现燕无咎一直站在洞口阴影里,手按剑柄,目光冷得像冰。 他嘴角抽了抽:“原来……你们是一起来的。” “不然呢?”云璃蹲下身,捏住他下巴,“你以为我会傻乎乎一个人闯进来?燕无咎虽然管不住我,但拦不住我,和陪我一起胡闹,那是两码事。” 燕明轩咬牙:“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云璃笑了,“我想知道,小六在哪儿。” “我不知道。” “啪!”她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别跟我装蒜。你设这局,就是冲着他来的。你拿不走他的妖火,是因为他不肯认你为主,对不对?他是纯种狐妖,魂骨不受符咒控制,你只能困他,杀不了他,更炼不成傀儡。” 燕明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确实炼不了他。但我可以把他交给别人。” “谁?” “赵全。”他舔了舔嘴角的血,“他那儿有座‘魂炉’,专烧妖族精魄。再过两个时辰,小六的火,就会变成驱动傀儡的燃料。” 云璃眼神骤冷。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燕明轩冷笑,“你毁我母妃,害我不得母爱;你助燕无咎压我皇权,夺我尊荣。我要的,不过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母妃?”云璃嗤笑,“她是怎么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井底那三根断指甲,是你亲手抠下来的吧?为了嫁祸皇后,你连亲娘都敢推下去?” 燕明轩脸色猛地一变:“你胡说!” “我胡说?”云璃凑近他耳边,轻声道,“你忘了一件事——狐狸的鼻子,最灵。那天夜里,我闻到了你袖口的毒药味,和井边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 燕明轩浑身一震。 “你……你早就知道?” “我不光知道。”她站起身,“我还知道,你现在慌了。因为你发现,我比你想象的难对付得多。” 她转身走向燕无咎:“走,去赵全那儿。” 燕无咎点头,正要动身,燕明轩忽然大笑起来。 “你们走不了。”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黑色符印:“这矿道已被封死,三十六处机关尽在我掌控。你们若强行突破,整个山体都会塌陷。” 云璃回头看她:“哦?那你打算跟我们一块埋这儿?” “为什么不呢?”燕明轩笑容狰狞,“只要你们死了,大秦必乱。我母弟尚在,皇后仍有势力,张辅在外掌兵——我即便身死,也能掀翻这江山!” 洞内一时寂静。 云璃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燕明轩,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什么吗?” “嗯?” “你们总觉得自己很聪明,算计来算计去,以为把别人都当棋子。”她慢慢抬起手,妖力在掌心凝聚,“可你们忘了——狐狸最擅长的,不是硬拼,是骗。” 她话音未落,整个人忽然化作一道白光,原地消失。 下一瞬,她出现在燕明轩身后,一手扣住他后颈,另一手将妖力直接灌入他天灵盖。 “啊——!”燕明轩惨叫,浑身抽搐,符印瞬间碎裂。 云璃松手,任他瘫倒在地,喘息如牛。 “机关已破。”她说,“接下来,轮到我问,你答。” 燕明轩抬头,眼中充满恨意:“你杀了我吧。” “杀你?”云璃笑了,“我舍不得。你还有用。” 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得带我们去赵全的魂炉。你得亲眼看着,小六被救出来。你得活着,看看这江山,到底能不能被你掀翻。” 燕明轩闭上眼,不再说话。 云璃站起身,看向燕无咎:“走吧。小六还在等我。” 燕无咎点头,正要迈步,忽然皱眉:“等等。” 他低头看向地面。 方才云璃引爆妖力的地方,泥土裂开一道缝隙,隐约可见下方有金属反光。 云璃也察觉了,蹲下身扒开碎石。 一块青铜铭牌露了出来,上面刻着三个字:**镇妖塔**。 两人对视一眼。 “这矿道……”燕无咎沉声道,“通向镇妖塔地基?” 云璃摩挲着铭牌,忽然笑了:“怪不得燕明轩选这儿设局。他不是要抓我,是要借我的妖力,炸开镇妖塔的封印。” “所以他才不敢真杀你。”燕无咎眯眼,“他需要你活着,需要你拼命,需要你在绝境中释放全部妖力——正好冲破地脉封印。” “聪明。”云璃把铭牌揣进怀里,“可惜他忘了,狐狸除了会逃,还会反咬。”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先去救小六。顺路……给赵全送份大礼。” 燕无咎看了她一眼:“什么礼?” 她眨眨眼:“惊喜。” 说完,她转身走向洞穴深处,脚步轻快,像是去赴一场老友的饭局。 燕无咎跟上去,忍不住问:“你真有把握?” “没有。”她头也不回,“但小六爱吃梅子干,我兜里还剩一包。只要他活着,我就得让他吃到。”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再说了,我可是狐狸,骗人吃饭,最拿手。” 第44章:原形震敌,狐威凛凛 燕无咎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瞬,又缓缓松开。他没看地上的燕明轩,也没回头找云璃的身影——他知道她已经不在了。刚才那一道白光闪过,她就像来时一样突然地走了,只留下地上那块青铜铭牌还沾着点碎石灰。他弯腰捡起来,指尖蹭了蹭“镇妖塔”三个字,低声说了句:“你倒是会挑时候溜。” 话是冲着空气说的,但他知道云璃能听见。这狐狸向来耳朵灵,哪怕化成风也能听清人话。 他把铭牌收进袖中,抬眼看向洞口外。天光微亮,矿道两侧的火把被晨风吹得晃荡,影子在岩壁上乱跳,像一群没头没脑的小鬼在跳舞。禁军已在外面列阵等候,弓手们拉满了弦,箭尖统一朝内,只等他一声令下。 燕明轩趴在地上,嘴角还在淌血,一只胳膊压在身下,像是想撑起来,又使不上劲。他听见脚步声走近,慢慢抬起头,看见燕无咎站在面前,玄色龙纹袍角扫过地面,银丝软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哥……”他咳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要杀我?就为了个妖女?” 燕无咎没答,只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也不狠,就跟看一块挡路的石头差不多。 “她不是妖女。”他说,“她是银霜。” “哈……”燕明轩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你还真当她是个人?她是狐狸!吃人的狐狸!父皇当年就是被这种东西迷了心窍,才落得个死无全尸!你呢?你也想步他后尘?” 燕无咎依旧不动气,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腰间的玄渊剑。剑未出鞘,但那一下拍得干脆利落,像是在试一件趁手的工具。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父皇是被妖蛊控制了。可我没被。” “你现在没被,不代表以后不会!”燕明轩猛地抬头,眼睛红了,“她现在哄你开心,明天就能让你亲手杀了满朝文武!你以为她救小六是为了情义?她是在立威!她在告诉所有人——有她在,你们都得低头!” 燕无咎听着,点点头:“嗯,有可能。” 燕明轩一愣:“你……你知道?那你还留她?” “我知道的事多了。”燕无咎淡淡道,“我知道你母妃掉井那天,是你往她鞋里塞了滑石粉;我知道你借北狄的毒蛇杀了三名巡查御史;我还知道你去年冬天送进宫的那批‘暖炭’,其实是用死囚骨头烧的。”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平的:“但我更知道,云璃昨夜本可以杀了你,但她没动手。” “她那是——” “她那是留我一个机会。”燕无咎打断他,“让我亲自处理家事。” 燕明轩咬牙:“你少在这儿装大度!你根本不敢杀她!你怕她一死,妖族反扑,边关再乱十年!你这是权衡,不是信任!” “随你怎么说。”燕无咎转身,面向洞外,“但我今天要做的事,不需要你理解。” 他举起右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条矿道:“放箭。” 命令落下那一刻,燕明轩瞳孔骤缩。他想滚,想爬,想喊,可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一波箭雨从洞口里喷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像乌鸦扑食。 “燕无咎——!!”他吼出最后一声,带着恨,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恐。 箭落如雨。 第一支扎进他左肩,直接穿透,钉进岩地;第二支擦过脖颈,在皮肤上划开一道血线;第三支、第四支接连命中大腿,把他整个人钉在地上。他挣扎了一下,手刚撑起半寸,又被一支重箭射中右臂,扑通倒地。 痛是后来才涌上来的。一开始只觉得撞,像被人拿锤子砸了几下。等意识到那是箭,疼已经钻进了骨头缝里。 燕无咎站在原地,没回头,也没下令停止。第二轮箭接着来了,比第一轮更密,专挑四肢关节射,不致命,但让他彻底废了动弹的可能。 一支箭擦过他耳边,钉在墙上,尾羽还在颤。 燕明轩趴在地上,喘得像条离水的鱼。他抬头看向燕无咎的背影,忽然笑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好……好得很……我哥英明神武,亲手射杀亲弟……史官怎么写?‘帝怒其弟谋逆,万箭穿心而诛之’?还是‘含泪斩佞臣,以正我国法’?” 燕无咎终于转过身,走到他跟前蹲下。两人脸对脸,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里映出的自己。 “你不配让我流泪。”燕无咎说,“你连让我多看一眼都不配。” “那你为什么不下令射死我?”燕明轩盯着他,“你明明可以一箭穿心。你犹豫了。你怕背上弑弟的罪名,怕天下人说你冷血无情!” “我不怕。”燕无咎摇头,“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得太痛快。”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像是刚碰过什么脏东西。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外面喊:“拖出去。” 两个禁军应声进来,一人架起一边胳膊,把燕明轩从地上拽了起来。他腿上的箭没拔,每动一下都扯得伤口撕裂,但他硬是没叫出声,只从牙缝里挤出冷笑:“你等着……皇后不会放过你……张辅也不会……你今天放我一条命,明天就得跪着求我闭嘴!” 燕无咎没理他,只对禁军道:“押到东华门外,当众示众一个时辰。之后关进天牢,单独监禁,不得见任何人。” “是!” 燕明轩被拖着往外走,一路在石地上留下断续的血痕。经过洞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燕无咎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饶恕。 这是羞辱。 燕无咎根本不在乎他会不会死。他在乎的是让所有人看见——谋逆者,连死都不配由皇帝亲自动手。 他被拖出矿道,清晨的日光照在他脸上,刺得眼睛生疼。街市上已有百姓围观,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他是燕王爷,惊呼出声;也有人啐了一口,骂他是叛贼。 他闭上眼,不再看。 燕无咎站在洞口,目送他们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一仗打得不算难,但累人。不是体力上的累,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空。 他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 回头一看,云璃正从一根钟乳石后头探出脑袋,手里还捏着一小包梅子干,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刚啃了一口。 “哟。”她蹦出来,拍拍裙子,“演完了?” “你一直在?”燕无咎皱眉。 “当然。”她把梅子干塞回袖子里,“我不看着,万一你一时心软放了他怎么办?再说了,我得确认你有没有偷偷藏药救他——你们皇家最爱玩这套,表面重罚,背地里灌参汤。” 燕无咎没好气:“你觉得我会做那种事?” “不好说。”她耸肩,“你昨天还说要砍赵全的头呢,结果人现在不还在司礼监喝茶?” “那是证据不足。” “得了吧。”她翻个白眼,“你就是心软。你明明知道他往你茶里下过三次慢性毒,还留着他查幕后。” 燕无咎不接这话,只问:“小六呢?” “放心,早救出来了。”她咧嘴一笑,“赵全那‘魂炉’也就吓唬吓唬普通人,对我家小六的妖火一点用没有。我进去的时候,他还蹲炉子边上烤爪子呢,说里面暖和。” 燕无咎:“……他是不是又偷吃了人家供桌上的点心?” “哎,别冤枉人。”云璃摆手,“那叫战略补给。再说了,那些点心本来就是拿糯米做的,对狐族有益气养元的功效,算不上偷。” 她走上前,踮脚看了看燕无咎的脸色:“你没事吧?射他那会儿手抖没?” “没有。” “撒谎。”她戳他额头,“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别装了,亲手射自个儿弟弟,换谁都不好受。” 燕无咎沉默片刻,低声道:“他不该走到这一步。” “可他已经走了。”云璃收回手,语气也轻了下来,“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有些人啊,非得把自己作死,你递绳子拉他都不肯回头。”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吧,太阳都晒屁股了。再不回去,小六该把厨房翻个底朝天找梅子干了。” 燕无咎点头,跟她并肩往外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云璃。” “嗯?” “谢谢你刚才没动手杀了他。” 她侧头看他,眨了眨眼:“我要是真杀了他,你现在就得忙着平定王爷旧部要反,还得应付皇后哭着要替子伸冤。哪有空站在这儿跟我废话。” “我知道。”他轻声说,“但你克制住了。这就够了。” 她笑了笑,没接话,只伸手牵住他的袖角,轻轻一拽:“走啦,大英雄。今天你射叛王的事,晚上酒楼说书的肯定得加一段,咱们得赶在添油加醋之前回去吃饭。” 两人走出矿道,阳光洒在身上。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小贩吆喝,孩童奔跑,谁也没多看这两个从地底走出来的人一眼。 燕无咎走在前面,脚步沉稳。云璃落后半步,忽然停下,弯腰从路边拾起一枚掉落的金丝玉扣——正是燕明轩昨日所戴。她捏在手里看了看,随手往旁边沟渠一扔。 “烂东西,不配戴它。” 她追上燕无咎,重新挽住他胳膊:“喂,今晚我想吃糖醋鱼,你请客。” “你昨天才吃完酱鸭。” “那又怎样?我现在想吃鱼了。”她理直气壮,“你射了人,我担了心,双重功劳,换条鱼不过分吧?” 燕无咎叹了口气:“……过分。” 但她已经笑嘻嘻地往前跑了两步,回头冲他招手:“来呀,再磨蹭小六真要把你书房的狐毛笔全叼去当柴火烧了!”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风从巷口吹过,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刚才燕明轩倒下的地方。那里血迹未干,几只蚂蚁已经开始搬运细小的肉屑。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嘡——嘡——,像是在为某段故事画上**。 而另一段,正踩着晨光,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第45章:箭射叛王,帝心决绝 晨光刚爬上宫墙的时候,国师就到了。 他没坐轿,也没骑马,背着手从朱雀门一路走进来,脚上那双青布鞋连个泥点都没有。守门的侍卫想拦,抬眼看见他腰间挂着的青铜铃铛,手举到一半又慢慢放下了。那铃铛不大,铜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圈没人认得的符文,风一吹就响,叮当两声,像是在跟人打招呼。 “哟,今儿起得早啊。”国师冲第一个侍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侍卫绷着脸不说话。他知道这位主儿不能得罪,可也不敢接话——上个月有个小兵随口应了句“是啊老神仙”,当晚就在床上抽了一夜,嘴里直冒白沫,到现在还在太医院躺着。 国师也不恼,继续往前走。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看着像个走街串巷的老郎中,可每一步踩下去,地砖都微微震一下,像是底下埋了鼓。 他走到乾清宫外的丹墀前站定,仰头看了看匾额,嘀咕了一句:“字歪了。” 旁边执事太监听见了,赶紧赔笑:“回大人,这是先帝御笔,怎会……” “不是说写得歪,是真歪。”国师指了指,“梁子塌了半寸,再不下雨的话,过两个月就得掉下来砸人。” 太监抬头看,啥也没看出来,但还是连忙喊人去查。 国师摇摇头,迈步进了院子。他走得不快,边走边伸手摸廊柱、碰门环、踩石阶,每碰一样东西,嘴里就念叨一句:“阴气重”“煞气淤”“有血印子”,听得后面跟着的小太监腿肚子打转。 到了正殿门口,他停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往空中一抛。那纸没落地,反倒贴在了门楣上,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似的。纸上原本空无一字,此刻却渐渐浮出几道红痕,弯弯曲曲,像干掉的血迹。 “啧。”国师皱眉,“谁在这儿画过符?” 小太监战战兢兢:“回大人,昨儿司礼监赵公公带人来洒过净宅水,说是……驱邪。” “驱你个头。”国师翻白眼,“那是‘缚魂引’,抓活人魂魄用的。你们皇上要是昨晚做了噩梦,八成是他搞的鬼。” 小太监脸色刷白:“可、可是赵公公说这是奉皇后娘娘的命……” “哦,那更该撕了。”国师抬手一扯,黄纸应声而落,他顺手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补补阳气。” 殿内值守的两个太监看得目瞪口呆,其中一个手一抖,茶盘上的杯子全跳了起来。国师瞥了他一眼:“别怕,我又不吃人。顶多吃点符纸压胃火。” 他说完,抬脚跨过门槛。刚踏进去,地面突然“嗡”地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他低头一看,脚下那块金砖表面浮出一圈浅浅的纹路,呈蛛网状蔓延开去,中心正好在他脚底。 “哎哟。”他笑了,“还挺机灵。” 他不动,就站在那儿。那纹路爬得更快了,眨眼功夫已经绕到他脚后跟,眼看要缠上小腿。国师这才慢悠悠蹲下,伸出食指,在地上轻轻一点。 “啪”一声轻响,像火柴划着。那纹路猛地一顿,接着迅速倒退,缩回地砖中央,最后消失不见。 “反噬阵?”他自言自语,“埋得不深,手法也糙,也就吓唬吓唬不懂行的。哪个符咒师教的?张辅那老东西新收的徒弟?” 没人敢答话。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朝里屋走去。路过供桌时,顺手拿起个苹果啃了一口,边嚼边说:“这果子供了三天了吧?早没灵气了,留着招虫。” 说完把半拉苹果往后一甩,准确无误地扔进门口的香炉里。火星子“嘭”地冒起一缕青烟,接着传来“噼啪”几声,像是有人在炉子里拍巴掌。 国师回头看了眼:“还闹脾气?告诉你,本真人今天心情好,懒得收拾你。” 香炉顿时安静了。 他这才继续往里走。穿过两道帘子,进了燕无咎平日批折子的暖阁。屋里没人,但桌案上还摆着半杯冷茶,砚台开着,笔架上缺了支毛笔。 国师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东墙前。那里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雪夜归舟,意境倒是清冷。他盯着看了三息,忽然伸手,“刺啦”一声把画撕了个对半。 后面跟着的小太监差点跪下:“老神仙!那是皇上最喜欢的画啊!” “喜欢个鬼。”国师把破画扔地上,“这画皮底下贴着‘窥心符’,昨儿夜里至少被人看了七次。你们皇上要是个普通人,现在早就疯了。” 小太监结巴:“谁、谁会这么干……” “还能有谁?”国师冷笑,“一个姓赵的,一个姓张的,还有一个姓慕容的。三个臭皮匠,合起来画了个捉妖阵,以为能困住谁?” 他顿了顿,忽然问:“银霜呢?” 小太监一愣:“回大人,奴才不知……” “别装。”国师斜他一眼,“就是那个青楼出来的花魁,现在住在西偏院那个。她昨儿半夜来过吧?狐味还没散干净。” 小太监额头冒汗:“奴才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只听说她救了个人,后来就不见了……” 国师点点头,不再追问。他走到窗边,推开扇子,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啄地上的谷粒。 他忽然抬起手,对着天空打出一道指诀。指尖闪过一道金光,像针一样射出去,扎进云层里。刹那间,天上雷声闷响,一朵灰云裂开,飘下一张淡黄色的符纸。 符纸缓缓落下,国师伸手接住。他扫了一眼,眉头一跳。 “来了。” “谁来了?”小太监问。 “符咒师。”他把符纸攥紧,“东南方向,三队人,带着‘锁妖链’和‘焚魂火’,轻功不错,但脚步虚浮,应该是连夜赶路来的。” 小太监慌了:“要不要通知禁军?” “不用。”国师把符纸塞进嘴里,又嚼了嚼,“让他们进来。正好我好久没见着活的符咒师了,看看现在的小辈手艺退步到什么程度。” 他说完,一屁股坐在燕无咎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顺手从袖子里摸出包瓜子,咔咔嗑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第一队符咒师到了。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袍,脸上蒙着黑巾,每人背着个铜匣子,走路悄无声息。领头的那个抬手示意停下,站在宫门外高声通报:“奉皇后娘娘敕令,镇妖巡查使国师驾到,请开门迎驾!” 国师正在屋里剔牙,听见声音,吐出根牙签:“让他进来。” 门开了。五个符咒师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他们进门第一件事不是行礼,而是迅速散开,各自掏出符纸贴在四角,口中默念咒语。地面很快泛起一层淡蓝色光晕,呈网状铺开。 “搜魂阵?”国师嗑着瓜子,“老套路了。” 领头的符咒师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神锐利:“国师大人久等。奉旨清查宫中妖气残留,请配合查验。” 国师懒洋洋问:“查谁?” “所有近期与妖物接触者。” “包括皇上?” “包括皇上。” “好啊。”国师拍拍手,瓜子壳全弹进香炉,“那你先查我。” 符咒师一愣:“您是镇妖国师,不在排查之列。” “我现在是嫌疑人。”国师咧嘴一笑,“昨儿半夜,有人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西偏院飞出去,脚不沾地,尾带火光。你说,那是不是我变的?” 几个符咒师面面相觑。 领头的沉声道:“国师莫要戏弄我等。我们接到密报,九尾狐遗孤藏身宫中,意图蛊惑圣心,必须立即清除。” “清除?”国师站起身,把瓜子袋揉成团扔地上,“你们拿什么清?就凭手里这几张破纸?” 他忽然抬手,隔空一抓。其中一个符咒师腰间的铜匣“砰”地炸开,里面卷轴飞出,还没展开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拧成了麻花,簌簌落下灰烬。 其余四人立刻后退,抽出符笔就要画符。 国师打了个哈欠:“省省吧。你们师父是谁?赵全?还是张辅藏在城外那个私塾里的老头?” 没人说话。 “不说也行。”国师踱步上前,每走一步,地上蓝光就暗一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银霜那丫头,是我护的人。你们要动她,先问问我这张老脸答不答应。” “可这是皇后娘娘的命令……” “慕容昭?”国师嗤笑,“她算哪根葱?二十年前她在我面前下跪磕头求活命的时候,连句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倒学会派徒弟来查我了?” 符咒师们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国师眯眼,“我知道你们每个人身上都种了‘控魂蛊’,只要我大声念出你们的名字,你们的脑袋就会炸。要不要试试?” 五人齐齐后退。 国师摆摆手:“滚吧。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下次想动手,起码派个能打的来。别总用这些半吊子糊弄人。” 五人不敢多留,收起残符,匆匆退下。 国师看着他们背影,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现在的年轻人,胆子小,功夫差,连符纸都舍不得用好的。唉,世风日下。” 他转身回屋,刚坐下,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了十二个,分三队,穿黑衣,戴铁面具,每人手持一杆青铜铃杖。他们不说话,一进门就围成三角阵,将整个院子罩住。中间一人上前,单膝跪地,递上一块玉牌。 国师接过一看,笑了:“哟,这次是动真格的了。‘天枢院’直属符咒队?你们院长亲自签的令?” 那人点头。 “为查一个逃犯,出动天枢院精锐?”国师把玉牌扔回去,“你们院长脑子让门夹了?” “目标身份特殊。”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九尾狐族余孽,曾于二十年前灭族案中逃脱,现疑似与帝王同居一宫,构成重大威胁。” “威胁个屁。”国师翻白眼,“她要是真想祸乱天下,你们现在站的地方早就变成焦土了。” “我们只执行命令。” “行吧。”国师站起来,拍拍裤子,“那我换个说法——你们要是非得查,我可以配合。但有个条件。” “请讲。” “查可以,但不准碰西偏院的一草一木,不准提‘银霜’两个字,更不准靠近皇上的书房半步。能做到,你们爱怎么查怎么查;做不到,我现在就上奏折,弹劾你们院长滥用职权,调动禁军抄他家。” 三人对视一眼。 最终,领头的点了点头:“可以。” 国师满意了:“那开始吧。不过提醒你们——宫里确实有妖气,但不是你们想找的那个。要是不小心惹出别的东西,别怪我没提醒。” 他转身回屋,留下十二个符咒师在院子里布阵。 他们动作专业,很快在地上画出一座复杂的星图,中央放置铜镜,四周点燃特制药香。随着咒语响起,镜面逐渐泛起涟漪,映出模糊人影。 第一个浮现的是赵全。他在自己房里,正对着百具傀儡说话,语气谄媚。 第二个是张辅,在书房烧信,脸上带着冷笑。 第三个是燕明轩,躺在天牢的草席上,一只手艰难地摸向袖口,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第四个是慕容昭,坐在寝宫铜镜前,一边涂口脂,一边低声念咒,镜中倒影却没跟着动。 符咒师们记录下画面,继续催动法力。 镜中影像不断切换,直到第五个出现—— 一片雪地,一个白衣少女背影站着,长发及腰,肩头趴着一只灰毛小狐狸。她缓缓回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眼角带着淡金色的纹路。 “找到了!”一名符咒师低呼。 国师在屋里听见了,端起茶杯吹了口气:“笨蛋,那是我二十年前设的幻象陷阱。再往前走一步,你们 whole team 都得进去陪她。” 话音未落,镜面“啪”地裂开,那白衣少女突然转头,直视镜头,嘴角扬起一丝笑。 十二个符咒师同时喷血,倒地不起。 国师喝了一口茶,喃喃道:“叫你们别碰,偏不听。” 他放下杯子,走到门口,看着满地打滚的符咒师,摇摇头:“抬走吧,死不了。记得把账单寄给皇后——医疗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一样别少。” 一个小太监哆哆嗦嗦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国师望向西边偏院的方向,眼神难得温和了些:“等着。等那个小狐狸自己回来。她要是回来了,什么事都没有;她要是不回来……” 他没说完,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根白色的狐毛,轻轻夹在耳朵后面。 “那就替我去看看她。” 第46章国师至临,符咒纷飞 云璃是被一阵风卷醒的。 她躺在一片荒坡上,头顶灰蒙蒙的天,像谁家晾在竹竿上的旧棉布,皱巴巴地搭着。身下是半干的草,扎得她后脖颈子发痒。她动了动手腕,指尖碰到一块冷石头,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 她坐起来,脑袋嗡嗡响,像是有人拿铜勺子在里面搅豆花。记不清怎么到这儿的,只记得昨儿半夜,她听见西偏院外有动静,像是狐狸踩断枯枝的声音。她披衣出去看,小六不在窝里,她顺着气味追了一段路,走到宫墙根那儿,突然一道雷光劈下来,照得整座皇城像白纸糊的灯笼,透亮透亮的。接着就是黑,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她摸了摸脸,脂粉还在,眼角那点淡金妖纹也没散。狐尾玉簪好端端别在发间,轻轻一碰,还能变成细软的银丝缠在指头绕圈玩。她松了口气,至少没丢脸面。 “小六!”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刚睡醒的哑。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两声,嗓子越喊越干。坡下有条小溪,水清得能照出人影。她走过去蹲下,撩了把水拍在脸上。凉意一激,脑子清醒了些。低头一看,水里的倒影忽然晃了晃——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个穿白衣的女人。 云璃猛地回头。 空的。 草随风摆,远处几棵歪脖子树摇着枝条,像在招手又像在赶人。她盯着那片地看了半天,连个脚印都没有。 “见鬼了。”她嘀咕一句,抹了把脸站起来。 可刚转身,溪水里的影子又动了。这次是个男人背影,玄色袍角,腰间悬剑。她再回头,还是没人。 她蹲回去,盯着水面。第三次,影子里出现的是她自己,但不是现在的模样。头发散着,眼睛发红,嘴里咬着半截染血的狐毛,像是拼了命护什么东西。她眨眨眼,影子就没了,只剩她正常的样子,一脸懵。 “这水有问题。”她伸手去捧,想喝一口验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万一真喝出毛病,还得找太医开药,多麻烦。” 她干脆盘腿坐下,闭眼调息。体内的妖力转了一圈,顺畅得很,没受雷劈影响。她试着唤了声小六的名字,心口那根连着他的妖契还在,微弱地跳着,说明人没死,只是隔得太远,传不了话。 “准是被人拖走了。”她睁开眼,哼了声,“要不说小孩子贪玩呢,追个蝴蝶都能追进敌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茜色缠枝纹的裙摆沾了泥点,她懒得管。这种时候讲究仪容,那是傻子干的事。 天色越来越沉,云层压得低,空气闷得慌,像是大雨前兆。她抬头看了看,心想这雷不会是冲她来的吧?毕竟她小时候调皮,偷吃过雷公庙供桌上的桃子,还顺走过香炉边的小铜铃。不过那都十几年前的事了,雷神不至于这么记仇。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村子问问路,忽然觉得脚底一热。低头一看,地上那层薄土裂开一条缝,钻出几点蓝光,像是萤火虫从地下冒出来。她往后退半步,那光跟着爬上来,顺着她鞋底绕了一圈,又灭了。 “有意思。”她蹲下,用手指戳了戳裂缝。 “啪”一声,一道电光从缝里蹦出来,擦着她鼻尖飞过,打中旁边一棵树。树干“轰”地炸开,木屑四溅。她往后一仰,差点坐地上。 “哎哟我咧!”她拍了拍胸口,“打招呼也不用这么大劲吧?” 她站稳了,眯眼看那裂缝。蓝光又闪,这次她看清了,是符文,一个个扭着身子往上爬,像是活的蚯蚓。她认得这路数,赵全那老太监最爱用这种阴损符咒,专抓游魂野鬼,没想到连地气都能引动。 “难怪打雷。”她冷笑,“敢情是有人拿符阵当鼓槌,一下下敲天门,逼雷神爷开工。” 她蹲着没动,反而掏出个小瓷瓶,从袖子里抖出点粉色香粉,撒在裂缝边上。这是她从青楼带出来的“迷魂散”,本是用来对付纠缠不清的客人,现在拿来镇地脉也凑合。粉一落地,蓝光就暗了两分,符文扭得慢了。 “别怕啊。”她轻声说,像是哄孩子,“姐姐不是坏人,不抓你也不吃你,就是借个道,打听个人。” 地面静了片刻,忽然“噗”地冒出一股白烟,像茶壶烧开。烟里浮出个模糊的小脸,只有巴掌大,眼睛鼻子挤一块,看着像被谁揉过的面团。 “谁……谁扰我安眠?”小脸瓮声瓮气地问。 “我。”云璃咧嘴一笑,露出点小尖牙,“路过歇脚,顺便问问路。你在这底下待得久了吧?见过一只灰毛小狐狸没?十七八岁年纪,耳朵缺个角,说话总爱说‘姐姐说的都对’。” 小脸晃了晃:“没见过。” “真没有?”她挑眉,“他要是被什么符咒困住了,你这地脉灵也能感应到吧?” “……有。”小脸顿了顿,“东边七里,有个破庙,地下埋着铁链,锁着个会冒火的东西。” “那就是他。”云璃站起身,拍拍手,“谢了啊,改天给你带供果,不画符的那种。” 小脸哼了一声:“少来这套。你们这些上面的人,嘴上说得甜,背地里全是算计。” “我可不一样。”她眨眨眼,“我顶多算计坏人,比如那个拿符纸糊你家门口的。” 小脸没吭声,白烟慢慢缩回地里。裂缝合拢,蓝光彻底熄了。 云璃转身往东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着地面喊:“喂!你要真觉得委屈,改明儿我帮你把那符撕了,让你睡个安稳觉,行不行?” 地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快得像错觉。 她笑了,加快脚步。 七里路不算近,但她走得不急。路上看见野莓就摘一把塞嘴里,酸得她眯眼;遇见岔道就闭眼闻风,凭着一丝妖气选方向。她知道小六不会无缘无故被抓,准是撞上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那孩子虽然莽,但不傻,若非为了护人,绝不会让自己陷进去。 快到破庙时,天彻底黑了。风大起来,吹得庙门口那块破匾“哐啷哐啷”响。她走近一看,匾上写着“雷神庙”三个字,就剩最后一笔还连着,摇摇欲坠。 “还真是冲我来的。”她仰头看,“我说今儿怎么总觉得有人盯着我。” 庙门半塌,她侧身挤进去。里面供桌翻倒,香炉碎了,地上一层灰。她刚踏进一步,脚底就传来震动。低头一看,砖缝里又冒出蓝光,比刚才更密,像是蛛网铺满地面。 “又是赵全的手笔。”她啐了一口,“这人闲得慌,净干些鸡鸣狗盗的事。” 她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角落里“咔”地一声,像是骨头断裂。她立刻停步,手摸向发间玉簪。玉簪微热,提醒她有活物。 “出来。”她说。 角落一堆乱草动了动,接着滚出个东西。圆滚滚,灰扑扑,右耳缺了个角——正是小六。 他浑身是汗,脸上蹭满泥,看见她第一句就是:“姐、姐姐!快走!他们要用你的血引雷!” “谁?”她上前扶他。 “不知道!黑衣人!戴着铁面具!他们在庙底下挖了个坑,摆了九盏灯,说是能召天雷劈开妖封!”他喘得厉害,“我偷听他们说……你是九尾狐遗孤,血能通天,只要把你绑在阵眼上,雷一落下来,就能炼出‘雷核’,掌控天下风雨!” 云璃听了,不但没慌,反而笑出声:“哈,这主意谁想的?编话本子都没这么离谱。我要真有这么大本事,早给自己变个避雷针了,还轮得到他们折腾?” “可他们已经布好阵了!”小六急得直跺脚,“就在下面!我掉下去过,看见石板上刻满了符,中间还有个凹槽,形状……像个人躺上去的!” 云璃脸色这才沉了沉。她蹲下,捏起他手腕一看,皮肉发黑,是被符咒灼伤的痕迹。她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瓶,倒出一粒丹药塞他嘴里:“先压着毒,别说话。” 小六吞了药,缓了口气,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按住肩膀。 “嘘。”她竖起耳朵。 庙外风声里,夹着脚步声。不止一人,轻功不错,但刻意放重了步伐,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来了。”她低声说。 她拉着小六躲到供桌后面。不多时,庙门“吱呀”被推开,走进来五个人,全穿黑衣,戴铁面具,手里提着青铜灯。他们一句话不说,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将灯摆在特定位置。灯光一亮,地上符文立刻泛起幽蓝,像活过来似的蠕动。 领头那人抬起手,用刀尖在地上划了道线,正好穿过之前小六说的那个凹槽。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墙上。符上写着“引雷拘魂阵”五个朱砂字。 云璃在暗处看得真切,冷笑:“拘魂?我看是想找死吧。” 她正琢磨怎么破阵,忽然觉得后颈一凉。抬头一看,屋顶破洞外,乌云翻滚,一道闪电在云层里蜿蜒,像条银蛇寻找出口。 “哎哟。”她小声说,“这雷还真听他们的?” 小六吓得发抖:“姐姐,咱们快跑吧!这雷要是真劈下来,神仙也挡不住!” “挡不住?”她回头看他,眼睛在暗处发亮,“谁说我要挡了?” 她忽然松开他,站起身,大摇大摆从供桌后走出来。 五个黑衣人齐刷刷回头。 “各位。”她笑着拱手,“打扰你们干活了。不过我得说一句——你们这阵图画反了。” 五人愣住。 她指着地上符文:“你们看,这个‘震位’应该在东,你们画到西去了。还有这灯,顺序是‘乾、兑、离、震’,你们点成了‘震、离、兑、乾’,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雷要是真劈下来,不往阵眼走,准得奔你们脑门来。” 领头那人怒喝:“妖女休要胡言!拿下!” 四人立刻扑上来。 云璃不躲不闪,反而往前迎了一步。就在他们即将抓住她时,她猛地抬手,发间玉簪一颤,化作一道银光射出。银光在空中一分为九,像九根细针,分别刺入九盏灯芯。 “啪啪啪”几声,灯全灭了。 与此同时,屋顶那道闪电“轰”地劈下,却没砸向庙内,而是斜斜拐了个弯,正中领头那人头顶! 雷光炸开,那人当场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其余四人吓傻,站在原地不敢动。 云璃拍拍手,走过去蹲下,掀开那人面具。一张陌生脸,三十来岁,眉心焦黑一片。 “啧,倒霉。”她说,“早跟你们说了,顺序不对。” 她站起身,看向小六:“还怕吗?” 小六从桌后爬出来,瞪大眼:“姐、姐姐,你咋知道雷会拐弯?” “我不知。”她耸肩,“但我晓得,狐狸踩过的地,雷神爷也得绕道走。不然——”她指了指自己鼻子,“我这条小命,早二十年前就交代了。” 外头雨开始下了,先是几滴,接着哗啦啦倒下来。庙顶漏得厉害,水顺着墙流,把地上符文全泡花了。 云璃站在门口,望着雨幕中的夜色,轻声说:“走吧,回宫。” 小六跑过来,拽她袖子:“可他们还会再来!” “来就来呗。”她迈步走入雨中,“反正我也好久没看过雷打人的热闹了。” 雨越下越大,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划破天际,照亮她前行的背影。她走得很慢,像是散步,发间的狐尾玉簪在雷光下一闪一闪,像藏着一整个天空的星子。 第47章:妖力引雷,天威降临 雨还在下。 云璃走在前头,小六跟在后头半步,两人沿着宫墙根儿往回赶。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滴在狐尾玉簪上,啪嗒一声弹开,像甩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没撑伞,也不觉得冷,反倒觉得这雨洗得人通透,连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被冲淡了。 小六抖了抖肩上的水,灰鼠皮短打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他缩着脖子说:“姐姐,咱不能从正门进吧?赵全那老太监今儿动了符阵,八成已经察觉咱们破了他的局,守门的怕都是他的人。” “那就翻墙。”云璃头也没回,“我又不是头一回干这事儿。再说了,我这身裙子湿了也值不了几个钱,撕了就撕了,反正老鸨子早就想让我换新的。” 她说得轻巧,脚下却不停。走到一处偏僻角门,墙边有棵歪脖子槐树,枝条横斜,正好搭在宫墙上。她踩着树干一跃而上,动作利落得像只真狐狸。小六紧跟着爬上去,差点一脚踩空,手忙脚乱抓住墙砖才稳住。 “哎哟我的娘诶。”他趴在墙上喘气,“下次能不能挑个矮点儿的墙?我这身子骨经不起这么折腾。” “那你下次别被抓。”云璃跳下墙内,顺手接了他一把,“堂堂灰狐,连棵树都爬不利索,传出去丢我们狐族的脸。” 两人落地无声,藏在一片假山石后头。远处巡夜的灯笼晃着红光,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两队禁军在交接。等他们走远,云璃才探出头,眯眼看了看天。 乌云散了些,但雷还没停,偶尔一道闪电划过,照得宫瓦泛银。她忽然抬手摸了摸眼角,脂粉糊了,淡金妖纹露出一小截,在电光下一闪而灭。 “得擦干净。”她低声说,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粉盒,对着积水洼照了照,匆匆补了妆,“不然待会儿撞见谁,一眼就看出我是妖怪。” 小六蹲在旁边,看着她摆弄胭脂,忍不住问:“姐姐,你说……刚才那阵法真是冲你来的?” “八九不离十。”她合上粉盒,随手塞回去,“要不是我踩了狗屎运,刚好懂点阵法门道,现在估计已经被钉在坑里,等着被雷劈成焦炭了。” “可谁会知道你在那儿?”小六皱眉,“你昨夜是偷偷出宫的,连我都差点找不着你。” 云璃没答话,眼神沉了沉。 她也纳闷。 雷神庙那地方偏得很,平日连香火都没有,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伙人布阵等她上门?除非……有人知道她会去。 要么是跟踪,要么就是——早就在等她。 她甩了甩头,把这念头压下去。“先回寝殿。我要是没记错,今儿轮到燕无咎在御书房批折子,这个时候多半还没睡。” “你还去找他?”小六瞪眼,“上次你刚提一句赵全勾结外臣的事,他就让你‘莫要妄言’,差点把你轰出去。” “他是皇帝,当然要说场面话。”云璃撇嘴,“可我知道他信我。不信的话,早把我关天牢了,还能让我继续在宫里晃来晃去?” 她说着往前走,脚步轻快。穿过一条回廊,绕过御花园东角门,眼看就要到御书房外的小院。忽然,她脚步一顿。 前面站着个人。 玄色龙纹锦袍,外罩银丝软甲,腰间悬着“玄渊”剑。那人背对着她们,站在檐下,望着天边未散的雷云,手里还捏着半卷奏折。 是燕无咎。 云璃停下,看了眼小六,用口型说:“躲好。” 小六点点头,猫腰钻进了旁边的花丛。云璃整了整裙摆,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 “哟,陛下还挺敬业啊?这都快四更天了,还不睡?” 燕无咎缓缓回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很,像是刚从一堆烦心事里抬起头。看见她那一瞬,眉头微微松了松,又立刻绷紧。 “你去哪儿了?”他问,声音不高,也不凶,就像随口一问。 “散步。”云璃笑嘻嘻地靠在廊柱上,“顺便帮雷神爷抓了个偷懒的差役,让他按时上班打雷,别总让老百姓白等雨。” 燕无咎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来。 “擦擦脸。” 云璃一愣。 “啊?” “你脸上糊了。”他说,“雨水混着脂粉,像被人打了似的。” 云璃抬手一抹,果然一手黑红。她讪笑两声:“这就叫烟雨朦胧美,懂不懂?” “不懂。”他把帕子往前递了递,“擦。” 她接过,低头蹭了两下。帕子上有股淡淡的墨香,还带着他的体温。她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她扬眉,“我脸上还有?” “没有。”他说,“就是看你是不是真的没事。” 云璃一顿,随即咧嘴一笑:“我能有什么事?雷都听我指挥,我还怕谁?” 燕无咎没笑。他往前一步,离她近了些,低声道:“我知道你去了雷神庙。” 云璃笑容僵了僵。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他看着她,“是我查的。你昨夜离开寝殿,路线被人刻意遮掩过,但我调了巡夜记录,发现角门守卫换了班,新来的四个人,全是赵全的心腹。他们交接时,有一盏灯笼熄了三息,正好够一个人翻墙出去。” 云璃眨了眨眼:“你连这个都查?” “我还查到,雷神庙地下最近被人动过土。”他声音更低,“挖出了九根铁链,锈迹斑斑,但锁扣是新的。而且——”他顿了顿,“庙门口的裂缝里,检测到了‘拘魂引血阵’的残留符灰。” 云璃不笑了。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边角。“所以呢?你觉得我是去送死,还是去投敌?” “我觉得你是被人引过去的。”他说,“而且——对方知道你会去。” 空气静了一瞬。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地落在屋檐上,像无数小手指轻轻敲打。 云璃抬头看他:“那你打算怎么办?抓赵全?查幕后?还是干脆把我关起来,省得我到处乱跑?” “我不想关你。”他声音很轻,“我想让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他。 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枪,可眼神却不像皇帝,倒像个等答案的孩子。 她忽然叹了口气,把帕子塞回他手里。“行吧。我告诉你。” 她刚要开口,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 一队禁军飞奔而来,领头的是个校尉,满脸焦急,跑到十步外就跪下:“陛下!不好了!江边急报——北狄舰队突袭渡口,已烧毁三座浮桥!水师正在迎战,但敌军中有妖兽助阵,攻势极猛!” 燕无咎脸色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前锋已逼近龙脊滩,若再不增援,恐失守!” 云璃眉毛一跳。 龙脊滩?那地方她熟。三年前她为躲追杀,曾在那儿的芦苇荡藏了两天,连鱼都知道她不爱吃腥。 她立刻说:“我得去看看。” “不行。”燕无咎直接拒绝,“你现在不能出宫。” “为什么不能?”她瞪眼,“那边有妖气波动,我感应到了!要是真是妖兽参战,只有我能分辨真假、破其幻术!你派别人去,等于送死!” “那也不行。”他语气坚决,“你刚经历一场埋伏,状态不明,我不能让你冒险。” “你才是不明!”她急了,“你以为我想去?可这事跟我有关!赵全今夜动符阵,北狄就立刻攻江,时间这么巧,你不觉得有问题?他们在拖我!或者——根本就是冲我来的!” 燕无咎盯着她,没说话。 校尉在一旁急得冒汗:“陛下!再迟就来不及了!” 风大了起来,吹得廊下灯笼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来回扫动。 终于,燕无咎抬手,解下腰间一块令牌,递给校尉:“传令水师副将,暂守滩头,不得深入。另调三千禁军精锐,随我出宫。” 校尉一惊:“您要亲征?!” “不是亲征。”他看向云璃,“是护送。” 云璃睁大眼:“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他说,“而且——”他顿了顿,“若真是冲你来的,我也该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露出点小尖牙:“陛下,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护妻的汉子。” 他耳尖微红,别过脸:“少胡说。走吧。” 两人迅速出发。云璃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外披斗篷,小六也跟上了,背着个小包袱,说是带了辟邪香和火符。一行人骑马出宫,直奔江岸。 路上,雨越下越大。 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马蹄踏在泥路上溅起老高。赶到龙脊滩时,天还没亮,江面上火光冲天,战船来回穿梭,喊杀声混着号角响成一片。 云璃跳下马,站到岸边一块巨石上,闭眼感应。 果然——江心深处,有股阴冷妖气,缠在某艘大船底下,像条蛇盘着。 “那艘黑帆船!”她指向江中,“底下藏着一头水蛟,被人用符咒强行唤醒,正在替北狄人撞沉我们的战舰!” 燕无咎立刻下令:“弓弩手集中射击黑帆船!投火罐!禁军准备登船!” 命令刚下,忽然—— “轰!” 一道雷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劈在他们立足的巨石旁! 碎石飞溅,众人扑倒在地。云璃反应最快,一个翻身护住小六,自己也被震得耳朵嗡嗡响。 她抬头看天。 乌云翻滚,雷光不断,可这一道……太准了。 “不对。”她咬牙,“这不是自然雷。” 燕无咎也站了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有人在引雷?” “不是引。”她盯着江面,“是冲我来的。” 话音未落,江面突然炸开! 一道巨大黑影从水中腾起,正是那头水蛟,浑身覆满鳞片,双眼赤红,口中喷出黑雾。它尾巴一扫,三艘战船当场翻覆。 更可怕的是——它背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发,手里握着一根雷鞭。 那人凌空一挥,雷鞭炸裂,又是一道闪电直奔云璃头顶! 燕无咎猛地将她扑倒。 两人一起滚下巨石,摔进浅水滩里。江水冰冷刺骨,云璃呛了一口,咳得厉害。燕无咎压在她身上,替她挡开了飞来的碎石。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很近。 “死不了。”她喘着气,“但那人……是国师!他怎么会在这儿?!” “不管他是谁。”燕无咎撑起身,拔出“玄渊”剑,“他想伤你,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他转身欲上,云璃一把拉住他手腕。 “别去!”她急道,“那是雷系术法,凡人碰都碰不得!你会被活活劈死!” “那你就留在这儿。”他反手握住她,“等我解决他。” “你解决个鬼!”她怒了,“你当他是普通道士?那是能召天雷的疯子!你上去就是送死!” 两人对视,谁也不肯松手。 就在这时——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劈下。 这次的目标明确无比——直冲云璃面门! 燕无咎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一把将她抱起,转身就往江心跳! 云璃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身体腾空,接着“扑通”一声,重重砸进江水里。 冰冷的江流瞬间灌入口鼻。 她挣扎着想浮起,却发现燕无咎仍紧紧抱着她,两人像一对笨拙的秤砣,直往下沉。 黑暗的江水中,她睁开眼。 看见他闭着眼,手臂却死死箍着她,不肯松开。 雷光从水面透下来,一闪一闪,照着他苍白的脸。 她忽然明白—— 他不是为了逃命跳江。 他是用自己当盾牌,把她护在怀里,硬生生扛下了那一击。 而此刻,他们正在下沉。 越沉越深。 江水如墨,四周寂静无声。 她拼命拍他肩膀,指他鼻子,又指上面。 他不动。 她急了,张嘴想喊,却只吐出一串气泡。 就在她快要憋不住时,她看见—— 他缓缓睁开眼。 然后,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像在说:别怕,我在。 紧接着,他抬起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仿佛在给她擦掉并不存在的血迹。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 云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第48章:抱狐跳江,生死未卜 江水灌进鼻腔的那一刻,云璃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念头:这皇帝真是个疯子。 她不是没被人救过,可从没人敢拿命去换她的命。更没人会在雷劈下来的瞬间,不往后躲,反而往前扑,抱着她一块跳进这能淹死牛的浑江里。 冷。刺骨的冷。 她手脚乱划,想往上浮,却发现燕无咎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缠着她,整个人沉得像块石头。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已经泛紫,可那手就是不松。 “你松手啊!”她在心里骂,又没法开口,只能瞪着他。 雷光从水面透下来,一闪一闪,照着他眉骨那道疤。那疤她见过好多次,每次他批折子到半夜,烛火一晃,就能看见。老鸨子说那是帝王之相,有杀伐之气。可现在,这人明明自己都快断气了,还死死护着她。 荒唐。 太荒唐了。 她是妖,活了几百年,见惯生死,早就不信什么情义。可这人,偏要用血肉之躯替她挡天雷,连命都不要。 她咬牙,抬手掐他脖子,想把他推开。可刚一用力,就看见他眼皮动了动,然后——睁开了。 那双眼睛黑得很,映着水底的幽光,像是能看进她心里。 他还笑了一下。 拇指擦过她嘴角,动作轻得像在哄孩子。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身体继续往下沉。 云璃的心猛地一抽。 她不再挣扎,反而伸手搂住他脖子,双脚猛蹬江底泥沙,借着一股冲力,硬生生把两人往上顶。 哗啦—— 脑袋破水而出。 她大口喘气,一边咳江水,一边拽着他往岸边游。小六早就等在浅滩,连滚带爬地冲下来接应,俩人合力才把燕无咎拖上岸。 “陛下!陛下!”小六拍他脸,“别睡啊!再睡就真凉了!” 云璃趴在地上,一边干呕一边抬头看江面。 刚才那艘黑帆船已经不见了,水蛟也没影,连国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战船残骸在火光中漂浮,江风卷着焦味扑面而来。 “跑了?”她抹了把脸,冷笑,“打不过就跑,还挺干脆。” 小六哆嗦着给她披斗篷:“姐姐,咱们……先回宫吗?陛下这模样,怕是撑不住了。” 云璃没答,盯着燕无咎的脸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探进他怀里。 摸出半块湿透的令牌,上面刻着“天机阁”三个字。 她皱眉。 天机阁是皇室密探机构,直属于皇帝,连首辅都无权调用。这块令牌按理说不该出现在他身上,更不该被带出宫。 除非——他是特意带着的。 “他早知道会有事。”她低声说,“所以才非要跟着来。” 小六挠头:“那现在咋办?总不能在这儿等他醒吧?北狄要是再来一波……”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禁军疾驰而至,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翻身下马就跪:“末将迟来,请陛下恕罪!” 云璃抬眼:“你是谁?” “末将禁军左营校尉,李承志。”那人低头,“奉张辅大人之令,前来接应陛下与……银霜姑娘。” 她眉毛一挑。 张辅? 那个表面清廉、背地里养私兵的老狐狸? “张辅让你来的?”她问。 “是。”李承志点头,“半个时辰前,内阁接到急报,得知陛下亲赴前线,张大人当即下令调兵护驾,并派我带人前来接应。” 云璃冷笑一声,没说话。 小六却急了:“姐姐,不对劲啊!张辅平时恨不得离陛下远远的,怎么这次这么积极?” “因为他知道,有人要动手。”她盯着那块湿漉漉的令牌,慢慢把它塞回燕无咎怀里,“而且——他想抢在所有人之前,拿到‘东西’。” “什么东西?” “能让皇帝倒下的东西。”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泥,“走吧,回宫。这一局,才刚开始。” 一行人抬着燕无咎回城。 路上,雨停了,天边露出点灰白。云璃骑在马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着狐尾玉簪。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直到进了宫门,看见御书房外站着一群人。 不止是大臣,还有慕容昭。 那位贵为皇后的女人,正站在檐下,一身绛紫宫装,鬓边翡翠簪闪着幽光。她脸上涂着大红口脂,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哟。”云璃勒住马,慢悠悠开口,“皇后娘娘起得真早啊?这大清早的,不补觉,站这儿吹风,不怕受凉?” 慕容昭转过头,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裳,最后落在被抬进来的燕无咎身上。 “本宫听说陛下遇险,连夜赶来。”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没想到银霜姑娘也这般忠心,竟亲自护驾归来,真是难得。” “忠心不忠心我不知道。”云璃跳下马,拍拍手,“但我知道,有些人嘴上说着担心,其实巴不得他再也醒不过来。” 慕容昭笑意不变:“姑娘这话,可就过了。陛下乃万金之躯,本宫身为继母,怎会不忧心?倒是你——昨夜擅自离宫,今晨又与陛下同陷险境,传出去,岂不让人误会你恃宠而骄?” “误会?”云璃歪头,“娘娘要是觉得我惹人闲话,不如自个儿先管好身边的人?赵全昨夜调动符阵的事,要不要我现在当着众人的面说说?” 人群微微骚动。 慕容昭脸色终于变了变。 但她很快恢复镇定,轻轻抚了抚鬓角:“银霜姑娘果然伶牙俐齿。不过眼下陛下昏迷,国不可一日无君,内阁已紧急召集诸臣议事,商议监国之事。” “监国?”云璃眯眼,“谁监?” “自然是嫡亲血脉。”慕容昭缓缓抬起手,一名内侍立刻捧上一卷明黄绸布,“这是先帝遗诏副本,明言若陛下无法理政,可由其弟燕明轩暂代朝政,直至康复。” 她说着,亲手展开圣旨。 龙纹金边,朱砂御印,字迹工整,赫然是先帝笔体。 大臣们纷纷低头行礼。 云璃却站着没动。 她盯着那道圣旨,忽然笑了:“娘娘,您这戏,演得可不太真。” “哦?”慕容昭挑眉,“何处不真?” “两处。”她走上前,指着圣旨角落,“第一,先帝晚年右手偏瘫,写字必向左倾斜,而这道诏书笔画平直,毫无颤抖痕迹——假的。第二,先帝最恨‘暂代’二字,曾因太子写错此词,当场撕了奏折骂他‘狼子野心’,怎么可能在遗诏里用这个词?” 她抬起头,直视慕容昭:“所以,这道圣旨,是伪诏。” 空气一下子静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慕容昭却依旧笑着:“银霜姑娘果真博学。可惜——你说是假的,就得拿出证据。否则,便是污蔑先帝遗命,按律当斩。” “证据?”云璃冷笑,“你真当我没准备?” 她转身招手:“小六。” “在!”小六蹦出来,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册子,“姐姐给的《大秦律典》抄本,第三卷第十七页,写着‘凡涉监国诏书,须有三印共押:玉玺、司礼监印、宗人府印’——您这道圣旨,可只有玉玺?” 众人一看,果然。 独印无押,不合规制。 慕容昭眼神微闪,但很快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本宫疏忽了。这副本匆忙誊抄,确实少了押印。不过——”她看向群臣,“眼下危急,陛下未醒,国事耽搁不得。不如暂依此诏行事,待陛下康复后再行补印,诸位以为如何?” 没人应声。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老臣以为,不可。” 张辅拄着紫檀木杖,从人群中走出。他须发皆白,金牙在晨光下一闪:“皇后所言虽有理,但程序不可废。无押之诏,纵有玉玺,也不作数。否则,日后人人皆可伪造圣意,朝廷威严何在?” 慕容昭盯着他:“首辅大人平日最是圆滑,今日怎的这般较真?” “老臣不圆滑。”张辅淡淡道,“只是记得,自己是个臣子。” 又有几位大臣附和。 慕容昭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她收起圣旨,冷冷道:“既然诸位不信,那便等陛下醒来再说。但在这期间,宫中防务需有人主持。赵全已查出勾结外敌之罪,现已被拘押。司礼监空缺,本宫提议,由内务总管刘德海暂代。” “不行。”云璃直接打断,“刘德海是你的乳母之子,十年前就跟着你从南疆进宫。让他掌权,跟你自己上位有什么区别?” “你!”慕容昭怒极反笑,“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也敢干涉宫闱人事?” “我出身哪都好说。”云璃摊手,“但我救过三次皇宫,杀过两个刺客,还替你们挡过天雷。你说,我有没有资格说句话?” 她这话一出,不少禁军将领都悄悄挺直了背。 慕容昭咬牙,正要发作,忽然—— “报——!” 一名太监飞奔而来,扑通跪下:“启禀皇后、诸位大人!御医刚从寝殿出来,说……说陛下醒了!” 第49章:伪诏现世,王权争斗 报信的太监跪在殿前,嗓门扯得又尖又亮:“陛下醒了!” 话音刚落,御书房外那群人就跟炸了锅似的。大臣们交头接耳,脚步乱挪,有人往前凑,有人往后退,生怕站错了队。慕容昭站在檐下没动,手里还攥着那卷伪诏,脸上的笑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她涂着大红口脂的嘴抿成一条线,指尖掐进绸布边角,把那明黄的边都揉皱了。 云璃可不管她心里翻江倒海,抬脚就往寝殿走。小六赶紧跟上,一边跑一边低声问:“姐姐,咱们就这么进去?不等通报?” “通报?”云璃头也不回,“他刚醒,这时候谁敢拦我,我就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她走得快,裙摆扫过青砖地发出沙沙声,像狐狸踩过枯叶。发间的狐尾玉簪随着步伐轻轻晃,映着晨光一闪一烁。她昨夜跳江救人,衣服到现在还是半干不湿,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可她一点没觉着难受,反倒觉得浑身轻快。 燕无咎醒了。 这事儿比什么都重要。 寝殿门口守着两个太监,一看她过来,脸色立马变了。其中一个伸手要拦:“银霜姑娘留步,陛下刚醒,御医还在——” 话没说完,云璃抬手一扬,袖中滑出一道淡金光纹,在空中绕了个圈,那两个太监顿时眼神发直,身子一软,靠墙站那儿就跟木头桩子似的不动了。 小六吐了吐舌头:“姐姐又用幻术?” “不是幻术,是让他们歇会儿。”云璃推门进去,“总不能真打出去吧,回头又要有人说我妖气伤人。” 屋里点着安神香,味道清淡,混着药味儿不刺鼻。床帐半垂,燕无咎靠在榻上,脸色还是白,但眼睛睁着,黑沉沉的,正盯着房梁看。听见动静,他慢慢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 “你还知道回来?”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被火烧过。 云璃翻了个白眼:“我不回来,你打算躺着等谁?皇后娘娘给你端参汤?” 她走到床边,上下打量他一眼:“脸色差得跟纸糊的似的,嘴唇也没血色,活像哪家祠堂里供的牌位。你说你,好好的皇帝不当,非要学人英雄救美,江那么宽,雷那么大,你跳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沉了怎么办?” 燕无咎听着,忽然抬手,慢吞吞地摸了摸她沾着水汽的发梢。 “沉了也认了。”他说。 云璃一愣。 这话太轻,说得也随意,可偏偏砸得她心口一闷。她张了张嘴,想骂他疯,想说他傻,可最后只憋出一句:“……下次别这样。” “没有下次。”他闭了闭眼,“我也不想跳江。” “不想?”她冷笑,“那你抱着我往下坠的时候怎么不说?” “因为我知道你会救我。”他睁开眼,看着她,“你不会让我死。” 云璃瞪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猛地扭头,假装去倒茶,手却抖了一下,茶杯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小六机灵,立刻蹲到床边,仰着脸问:“陛下,您还记得昨夜的事吗?国师、水蛟、黑帆船……还有那道天雷?” 燕无咎缓缓点头:“记得。国师临走前说了句话。” “什么?” “他说——‘密令已出,江踪难掩’。”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云璃放下茶杯,眉头皱起来:“密令?什么密令?” “不清楚。”燕无咎撑着床沿坐直了些,“但他走之前,从怀里掏出了块令牌,扔进了江里。” “令牌?”云璃眼神一利,“什么样的?” “黑色的,巴掌大,正面刻着‘追’字,背面……好像是条蛇盘着。” 她瞳孔微微一缩。 小六没察觉,还在追问:“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派人沿江搜?或者调天机阁的人去查?” 燕无咎没答,反而看向云璃:“你怎么看?” 她没立刻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狐尾玉簪的尖端。片刻后,她低声道:“那不是普通的令牌。” “那是我母亲一族的信物。” 小六吓一跳:“姐姐,你是说……” “九尾狐族有个古老规矩。”云璃声音压低,“一旦族中有重大变故,长老会发出‘追影密令’,召所有幸存者归族。这块令牌,就是凭证。” “可你不是唯一的遗孤吗?” “理论上是。”她眯起眼,“但二十年前那一场屠杀,未必所有人都死了。也许……还有别人活下来。” 燕无咎盯着她:“所以国师扔这块令牌进江,是在传递消息?” “不只是传递。”云璃摇头,“他是想引人出来。他知道我会追这条线索,所以故意留下它,等着我上钩。” “那你去不去?” 她笑了下,笑得有点冷:“当然去。他以为我会上当,可他忘了——我才是最懂这密令的人。” 燕无咎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块湿透的牌子。正是昨夜她从他怀里拿出来的那半块天机阁令牌。 “拿着。”他递给她,“天机阁在八州都有暗哨,你可以调用。” 云璃挑眉:“你不怕我拿了令牌跑了?” “你要是想跑,昨夜就不会把我拖上岸。”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接过,塞进袖中。 “算你聪明。”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六耳朵一动:“是禁军靴子的声音,至少十个人。” 云璃立刻警觉,手按上玉簪。 门被推开,李承志带着一队禁军进来,单膝跪地:“陛下,末将奉命接管寝殿防务,确保您的安全。” 云璃冷笑:“又是张辅派来的?” 李承志低头:“末将只听陛下号令。” 燕无咎靠在床头,声音淡淡:“准了。但有一条——没有本王亲口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此殿,包括皇后、首辅、王爷。” “是!” 禁军列队站定,守在门口和窗边。云璃扫了一圈,见这些人站姿稳、呼吸匀,不像寻常宫卫那般浮躁,心里略安。 她转身对燕无咎说:“我要出宫一趟。” “去哪儿?” “江边。”她说,“那块令牌沉的地方,一定有痕迹。我要亲自去看看。” “你现在出去太显眼。”他皱眉,“慕容昭肯定在盯着。” “所以我不能走正门。”她眨眨眼,“我又不是第一次溜出宫。” 小六立刻举手:“我陪姐姐去!” “你留下。”云璃指着他,“陛下这儿需要人看着。再说了,你上次偷溜出宫,差点被赵全的傀儡抓去炼药,忘啦?” 小六缩脖子:“那次是意外……” 燕无咎看着她,忽然问:“你有把握?” “没有。”她坦然,“但我得去。这不只是为了找线索,更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当年灭我全族的,到底是不是国师一个人在背后动手。” 他点点头,没再多劝。 云璃走到门边,忽然停下,回头看他:“你好好躺着,别乱动。等我回来,要是发现你又偷偷批折子,我就把你剩下的奏折全烧了。” 燕无咎居然笑了下:“你敢。” “我怎么不敢?”她扬起下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点火?” 他摇头,闭上眼:“快去快回。” 她没答,推门出去。 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江边特有的潮湿味。她深吸一口气,脚步加快。小六追上来,压低声音:“姐姐,咱们怎么出宫?” “走狗洞。”她说得理所当然。 “啊?” “前院马厩后面那个,去年我逃赵全追杀时挖的。你还记得不?上面盖着草堆,掀开就能钻。” 小六挠头:“可那地方现在归新来的管事太监管着,听说是个狠角色……” “没事。”云璃笑眯眯,“我给他送过两回胭脂,他见了我都绕着走。” 小六:“……姐姐,你什么时候还干这事儿?” “情报工作嘛。”她拍拍他肩膀,“有时候,一支口脂比一把刀还好使。” 两人拐过回廊,正要奔马厩去,忽然听见远处钟声响起。 当——当——当—— 三声急促,宫中遇险的警讯。 小六脸色一变:“出事了!” 云璃却没停步,反而加快了脚步:“别管钟声,先出宫。真正的麻烦,从来不在宫里头。” 他们一路穿廊过院,避开元卫,终于来到马厩后。草堆如旧,掀开后露出一人高的土洞。云璃二话不说,弯腰就钻。小六紧随其后。 刚爬出洞口,外头就是一片荒草地,再过去是江堤。晨雾未散,江水灰蒙蒙地流着,岸边残留着昨夜大战的痕迹:焦木、碎船板、干涸的血迹。 云璃站起身,拍了拍裙子,目光扫向江面。 “就是这儿。”她低声说,“国师扔令牌的地方。” 小六紧张地左右张望:“姐姐,你看那边!” 他指着下游不远处,江边浅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云璃眯眼望去,心头一跳。 那是一截断掉的玉簪尖,插在泥里,周围一圈水渍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拔出那截玉簪。 簪身断裂处整齐,像是被利器削断。而那抹金光,竟是从内部渗出的妖气残痕。 “这不是普通的簪子。”她喃喃,“这是……族里长老用来封印密令的容器。” 小六瞪大眼:“意思是,密令不止一块令牌?还有别的东西藏在这儿?” 云璃没答,手指抚过簪身裂痕。忽然,她指尖一痛,一滴血渗出,落在簪尖上。 刹那间,金光暴涨。 一道虚影从簪中断裂处升起,模糊不清,却能辨出是个女子身影,披着长袍,手持桃木杖。 “璃儿……”那声音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你见到此影,说明我已经……不能再护你了。” 云璃浑身一震。 那是隐世长老的声音。 “密令是真的。”虚影继续说着,“但传令之人,不是国师——是他背后的那位。二十年前的血案,从未结束。他们……还在找你。” 光影闪烁两下,彻底消散。 小六呆住:“姐姐,这……这是什么意思?” 云璃握紧那截断簪,指节发白。 半晌,她低声道:“意思就是——有人冒充长老,发了假密令。” “目的呢?” “引我出去。”她抬头看向江面,“然后,杀了我。” 风掠过江面,吹得她裙摆翻飞。远处,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男人,手里拎着鱼篓,看似寻常。 可云璃看得清楚——那鱼篓底部,压着一块黑色令牌,正面一个“追”字,漆黑如墨。 她勾了勾嘴角。 “好啊。”她轻声说,“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她转身对小六说:“回去告诉陛下,江边有饵,我咬住了。” “那你呢?” “我去会会那个, pretending 是我长辈的人。” 她说完,一步踏出,身形渐淡,化作一道白影,掠过江面,直奔渔船而去。 小六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喊:“姐姐!小心啊!” 风把声音卷走。 渔船边上,斗笠男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他咧嘴一笑,从鱼篓里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刻满符文。 江水轻轻拍岸。 云璃落在船头,与他对视。 “哟。”她说,“这么快就等不及了?” 男人不答,刀锋一转,直指她咽喉。 她笑得更欢了。 下一瞬,白影闪动,刀光四起。 第50章:密令追击,江踪迷影 第24章:迷阵再布,危机升级 燕明轩摔了第三个茶杯的时候,巫师才慢悠悠地掀开帘子走进来。他穿的是南疆最常见的麻布长袍,脚上那双草鞋还沾着泥,像是刚从田埂上踩过来的农夫。可他一进门,屋里的温度就往下掉了好几度,连墙上挂着的剑都结了层薄霜。 “你这脾气,比前年我在山里捉的那只疯豹子还冲。”巫师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堆干枯的草药和几块发黑的骨头,“再摔下去,待会儿布阵的力气都没了。” 燕明轩没理他,只盯着地上那堆碎瓷片看。刚才那一摔其实挺狠的,碎片崩到了他靴面上,有一片甚至划破了皮,血珠正顺着鞋帮子往下爬。他低头看了眼,也没擦,就让它流着。 “我派人去茶馆接头,结果等来的是一桌加了料的素包子。”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嚼碎一口沙子,“莲子羹能让人说梦话,桂花酿能让耳朵听戏,连包子里都掺了让人放屁响的毒粉——你说,这是谁家的高人?” 巫师蹲下身,捡起一片瓷碴,在指尖来回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嗯,有股狐骚味。”他点点头,“还是母狐狸的,年纪不大,火候没到家,妖气里带着点甜腥气。” “是她。”燕明轩冷笑,“那个叫银霜的花魁,云璃。” “哦,她啊。”巫师把瓷片扔了,拍拍手,“前些日子还在酒楼听过她的曲子,唱得不怎么样,嗓门倒挺亮。听说她救过卖唱女,给乞丐施过粥,连巷口那只瘸腿老猫都天天等着她喂鱼干——啧,这么个‘好人’,怎么就偏偏跟咱们作对呢?” “她不是什么好人。”燕明轩走到案前,抽出一把短刀,咔地插进木缝里,“她是狐狸,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她留假情报,设空局,就是为了试探我们有多少人马渗入城中。现在她知道了,我们也暴露了。” “所以你慌了?”巫师歪头看他。 “我没慌。”燕明轩拔出刀,反手甩过去,刀尖钉在巫师耳边的柱子上,震得梁上掉下一层灰,“我只是不想再被她耍第二次。” 巫师动都没动,只是抬手摸了摸耳畔,然后看着指尖的灰尘,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想治她,就别光靠怒气。怒火烧不死狐狸,还得靠阵法。” 他说完,从包袱里掏出一只陶罐,拧开盖子,一股腐臭味立刻弥漫开来。罐子里装着半罐黑乎乎的泥浆,表面浮着一层绿油油的泡,偶尔还会咕嘟冒一个泡,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呼吸。 “这是‘迷魂沼’的底泥,我走了七天七夜才挖回来的。”他把罐子往桌上一墩,“再加上三根死人指骨、半张符咒师的皮、还有昨夜从乱葬岗捡的一颗童男心——材料齐了,阵可以重新布。” 燕明轩盯着那罐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上次的阵已经破了,你还敢说能困住她?” “上次是谁非要提前动手,非要在她喝第一口茶的时候就催动机关?”巫师翻白眼,“我说了,这狐狸警觉得很,一点风吹草动她就能溜。你偏要玩大的,又是傀儡又是毒雾,动静搞得比庙会还热闹,她不跑才怪。” “我是怕夜长梦多。” “可你现在更被动。”巫师站起身,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几道线,“她既然敢留信,说明她早猜到我们会盯那封假情报。她不怕我们来,她怕的是我们不来——她要的就是我们动起来,好顺藤摸瓜查到谁在背后出力。” 他停在窗边,伸手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今晚子时,月亮最亮。她肯定以为我们会趁夜偷袭,所以她会在明处设陷阱等我们钻。但我们偏不按她的路走。” “你想怎么做?” 巫师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发黄的牙。“我们不抓她,我们抓她的‘影子’。” “什么意思?” “狐狸再聪明,也有藏不住的东西。”巫师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漆黑,照不出人脸,“她每次用妖术,都会留下一丝‘痕’。尤其是那种高阶幻术,比如‘溯痕引’,虽然厉害,但也会在天地间扯出一条线——这条线,普通人看不见,但她身边的人能感应到。” “你是说……小六?” “对,那只灰毛小狐狸。”巫师把铜镜放在桌上,轻轻一推,镜面突然泛起一圈涟漪,像水波荡漾,“他忠心得很,姐姐长姐姐短的,一听就是从小被养大的。这种崽子,心里有主次,但不够狠,也不够聪明。只要我们把他引出来,让他以为姐姐有难,他一定会冲上去救人。” “然后我们通过他,反向追踪云璃的真身?” “不止。”巫师眯起眼,“我们还能顺着那条‘痕’,把她使过的妖术全都倒灌回去——让她自己吃的迷魂药,自己中自己的幻音符,自己听自己唱三天三夜的《十八摸》。狐狸最爱玩幻术,那就让她尝尝被幻术反噬的滋味。” 燕明轩终于笑了。那笑不像平时那样温润如玉,反而透着股阴冷的劲儿,像是冬天里冻裂的树皮。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巫师点点头,开始摆阵。他先把那罐“迷魂沼”泥倒在房间正中央,用手抹成一个圆形,接着把三根指骨按东南、西北、正南三个方向插进去,最后将那半张符咒师的皮铺在泥上,像铺地毯一样仔细抚平。 “你去准备诱饵。”他一边忙活一边说,“找个和小六差不多高的小孩,穿上一样的灰鼠皮短打,脸上抹点炭灰,再让他拿着个破馒头晃悠。记住,别太像,也别太不像——太像他会起疑,太不像他不会上钩。” “我知道。”燕明轩转身走向内室,“我府里有个扫院子的小厮,十七八岁,瘦巴巴的,眼神傻乎乎的,正合适。” “行,那你把他打扮好,送到西市口的豆腐摊子后面等着。”巫师从包袱里取出一支骨笛,轻轻吹了一下,声音极低,像是风吹过坟头的草,“我会让风把消息送过去——就说,有个穿灰鼠皮的孩子被人绑了,嘴里一直喊‘姐姐救我’。” “云璃会信?” “她不一定信。”巫师放下骨笛,拿起铜镜,“但她身边的那只小狐狸一定会信。他年纪小,心软,又认死理。只要他听见‘姐姐’两个字,脑子就不好使了。” 燕明轩从内室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套叠好的衣服。“那就这么办。”他把衣服放在桌上,“我再让赵全派两个死士在暗处跟着,万一小六真来了,别让他轻易脱身。” “别派太多。”巫师警告,“死士身上杀气重,小狐狸鼻子灵,还没靠近就能闻出来。最多两个,还得是会轻功、懂伪装的那种。” “明白。”燕明轩点头,“我会挑最干净的。” 巫师不再说话,盘腿坐在阵法中央,闭上眼,开始低声念咒。他的声音很怪,不像是人在说话,倒像是某种野兽在喉咙里滚动的低鸣。随着咒语响起,那罐泥开始缓缓冒泡,指骨微微颤动,符咒师的皮竟然一点点卷曲起来,像活了一样。 燕明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问:“这阵……真的能困住她?” 巫师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阵能不能成,不在材料,不在咒语,而在人心。”他慢吞吞地说,“她要是心里有牵挂,这阵就能锁她三日;她要是心无挂碍,你布十座阵也没用。” “她有牵挂。”燕明轩冷笑,“她牵挂那个皇帝。” “哦?”巫师挑眉,“看来你知道的事还挺多。” “我知道她每晚都会偷偷去看他批奏折,知道她把他的黑毛当笔芯用,知道她明明可以逃走,却偏偏留在京城。”燕明轩握紧拳头,“狐狸再狡猾,一旦动了情,就跟普通女人没两样。” 巫师哼了一声,没接话,继续闭眼念咒。 屋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子时快到了。 燕明轩站在窗边,望着西市方向。他知道,那边的豆腐摊后头,已经站了个穿着灰鼠皮短打的少年,手里捧着个冷馒头,正瑟瑟发抖地等着。 他也知道,只要风把那句话吹出去,小六就会像闻见肉香的野狗一样冲过来。 而云璃,一定会追上来。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扳指,上面刻着一个“弑”字。指尖划过那个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妃也是这样抱着他,一遍遍教他写字。那时她笑着说:“明轩啊,字要写得端正,人才能走得正。” 可后来她死了,死在井底,眼睛睁得老大,手里还攥着他写的那张“人”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母妃,儿子没走正路,但我走得稳。” 巫师忽然睁开眼,低喝一声:“来了!” 燕明轩猛地抬头。 铜镜的水面剧烈晃动起来,映出的不再是房间,而是一片昏暗的小巷。巷子里,一个灰毛少年正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耳朵高高竖起,鼻子不停抽动,像是在嗅什么。 “是他!”巫师压低声音,“他闻到味儿了。” “动手。”燕明轩沉声道。 巫师立刻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铜镜中央。血珠落下的瞬间,镜面轰然炸开一道金光,紧接着,整个阵法开始旋转,泥浆翻涌,指骨发出尖锐的啸叫,符咒师的皮像蛇一样扭动起来。 “引!”巫师双手结印,大喝。 一股无形的风从屋里冲出,直奔西市而去。 与此同时,小巷深处。 小六猛地停下脚步。 他刚刚明明听见有人在喊“姐姐救我”,声音就在前面那条岔路口。他追了三条街,翻了五堵墙,结果一转头,却发现那声音像是从风里飘出来的,忽左忽右,捉摸不定。 他皱眉,耳朵抖了抖。 不对劲。 这声音……太假了。 真正的求救声是撕心裂肺的,是带着哭腔的,是拼尽全力喊出来的。可这个声音,平平稳稳,像是背书,又像是演戏。 他往后退了半步,尾巴悄悄从裤管里探出一截,警惕地扫着地面。 “谁?”他小声问。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破瓦的声音。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一阵极淡的气味钻进鼻子——是姐姐常用的那款梅花香粉,混着一丝熟悉的狐腥气。 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姐姐的味道。 他再也顾不上怀疑,拔腿就往西市方向狂奔。 他知道,姐姐出事了。 一定出事了。 否则,她的味道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跃上屋顶,借着月光飞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一定要赶在他们伤害姐姐之前到! 而此刻,在皇宫东侧一处废弃的祠堂里。 云璃正坐在一张破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轻轻抛着。 她不知道小六已经中计。 她也不知道,一场比上次更凶险的迷阵,正在为她张开。 她只是觉得,今晚的风,有点冷。 她拢了拢袖子,自言自语道:“燕无咎,你说各司其职,互不打扰……可你要是真不管我,我就把你书房的砚台全换成辣椒酱。” 她笑了笑,把铜钱往空中一抛。 铜钱落下时,她没接住。 它滚到墙角,停在一滩积水里。 水面上,映出的不是月亮。 而是一只眼睛。 第51章:江畔渡气救白狐 第51章:江畔渡气救白狐 燕无咎踩着江边湿泥往前冲,双臂紧紧抱着那团雪白的狐狸,脚下一滑差点跪进水里。他咬牙稳住身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东西——白狐浑身湿透,毛都贴在身上,耳朵软塌塌地垂着,一点动静没有,像一捧被雨打蔫的棉花。 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额角的汗混着江风刮来的水珠往下淌,滴在狐狸鼻尖上。他顾不上擦,只一个劲儿往前跑,嘴里还念叨:“别睡别睡,醒醒,听见没有?你不是最能耐吗,平日跳墙偷鱼干、半夜溜御膳房啃鸡腿的时候怎么不晕?现在倒好,装起死来了?” 话是这么说,声音却压得很低,带着点发颤。 他昨夜跳江时脑子是清楚的,可今早再睁眼,人已在寝殿,身边全是大臣太监围着转。云璃不见了。小六支支吾吾说她追线索去了江边,后来就没了消息。他一听就坐不住,披了件外袍就往外闯,禁军拦也拦不住。赶到江堤时正撞见渔船翻倒,岸边一片狼藉,碎木头漂在水面,而那条白狐,就躺在浅滩上,半身浸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冲过去抱起来的时候,心口像是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这狐狸他认得。哪怕变回原形,那股子倔劲儿也藏不住——耳尖缺了一小块,是他第一次见她化形时被他自己剑气扫到的;尾巴末梢微微翘起,睡觉时总爱卷成个小圈,像小孩儿攥拳头。他抱着她往岸上走,腿肚子直打飘,嘴里骂骂咧咧:“你要真死了,我以后每天炖狐狸汤,就在你坟前喝,一碗接一碗,香死你。” 白狐没反应。 他急了,伸手去探她鼻子,指尖碰到一点微弱的呼吸,才松半口气。可这口气还没落稳,又发现她后腿有一道深口子,血早凝了,但边缘发黑,像是沾过什么邪门东西。他眉头拧成疙瘩,撕下自己袖口布条,三两下包住伤口,动作粗手粗脚,差点把狐狸抖醒了。 “忍着点。”他说,“要疼也是活该,谁让你非得一个人上船打架?有事不能喊人?非得装大英雄?” 天光渐亮,晨雾散了些,江面浮着薄烟。远处有渔夫撑船过来,看见岸上这景象,愣了一下,赶紧调头走远。燕无咎也不管,抱着狐狸走到一块干燥的大石边,轻轻把她放下,自己蹲在一旁,一手搭在她脖颈处,感受那点微弱的脉动。 “你还记得你说过啥不?”他忽然开口,声音哑,“你说你要陪我看完今年的梅花,结果呢?腊月刚过你就玩失踪。我说你不讲信用吧,你肯定又要瞪我,说‘陛下您可别冤枉人,明明是您先不守诺,答应带我去南湖看灯会,结果临了派个太监送盏宫灯敷衍我’。”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拨开狐狸脸上湿漉漉的毛,露出她紧闭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抖一抖的,像快醒了。 “你要是再不醒,”他低声说,“我就把你关在御花园最暖的暖阁里,不准出门,不准见小六,不准偷吃点心,连窗都不准开。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话音刚落,狐狸耳朵轻轻抽动了一下。 燕无咎立马屏住呼吸。 接着,那团白乎乎的身体动了动,前爪蜷了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猫叫,又像叹气。 “哎哟!”他一下子坐直了,“总算知道回来了?” 白狐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映着晨光,有点涣散,眨了几下才聚焦。她第一眼就看见燕无咎那张脸——下巴冒青茬,眼底乌青,嘴唇干得起皮,一看就是一夜没合眼。她想抬爪推开他,结果四肢发软,只勉强蹭了蹭他的手腕。 “你还知道推我?”燕无咎反手握住她那只爪子,握得挺紧,“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差点以为……”他顿住,没往下说,只把她的爪子按在自己掌心暖着。 白狐动了动嘴,想说话,可一张口,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嘤”。 “别说。”他立刻打断,“你现在不能开口,伤着元气了。等会儿有人来,你乖乖让人治,别闹脾气。” 她偏头看他,眼神疑惑,像是在问:谁? 话音刚落,江风吹来一阵枯叶味,夹着点草药香。一道靛蓝色身影从芦苇丛中走出,脚步不急不缓,拄着根桃木杖,白发用布条随意绑着,左眼清明,右眼蒙着白绫。 隐世长老来了。 他走到大石边,看了眼地上的白狐,又瞥了眼蹲在一旁的皇帝,冷哼一声:“啧,堂堂大秦天子,抱着只狐狸哭丧脸,成何体统。” 燕无咎没理他讽刺,只问:“她怎么样?” 长老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搭上白狐腕部,闭眼感应片刻,眉头越皱越紧。“妖气乱窜,经脉淤塞,后腿那道伤沾了符咒残毒,若不及时疏通,轻则失尾,重则……散形。” “那就赶紧治!”燕无咎脱口而出。 “急什么?”长老收回手,慢悠悠站起身,“她这是强行化形耗损过度,又被外力冲击,魂魄都快离体了。现在渡气,得有人愿意分一口本命元息给她吊着,否则撑不过两个时辰。” “我来。”燕无咎立刻说。 长老斜他一眼:“你?凡人之躯,经得起她这一身妖气冲撞?万一反噬,你轻则瘫痪,重则暴毙。你这皇帝当腻了,天下可没人跟着陪你疯。” 燕无咎没争辩,只解下外袍往石头上一铺,把白狐轻轻挪上去,让她躺平。然后他盘腿坐在她头侧,伸手扶住她后颈,掌心贴住她额头。 “我不怕死。”他说,“但我怕她醒不来。” 长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行啊,小子,胆子不小。那你可得挺住了——这一口气,得持续半个时辰,中间不能断,不能晃,更不能心生杂念。否则她吸进去的不是气,是怨,到时候人妖两伤。” “我知道。”燕无咎闭上眼,“开始吧。” 长老点点头,抬起桃木杖,在空中画了个符印,口中念了几句听不懂的咒语。符印落下,泛起淡淡金光,罩住两人。 紧接着,燕无咎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口鼻靠近白狐的嘴,轻轻一吹。 一道极细的白气从他口中溢出,钻进狐狸鼻腔,顺着经络游走。白狐身体猛地一震,四肢抽搐,尾巴不受控地甩了一下。燕无咎手臂一紧,继续稳稳输送气息。 长老站在一旁,左手掐诀,右手持杖点地,不断调整气流走向。他嘴里还念叨:“你这皇帝傻不傻?她是一只狐狸,不是你亲妹妹,也不是你结发妻,你为她冒这么大险,值得吗?” 燕无咎没睁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值不值,我自己说了算。” “可她醒来要是怪你多管闲事呢?要是她说‘谁要你救,我自己能行’呢?” “那我也救了。”他额头渗出汗珠,“她怪我也认。” 长老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们人类真是奇怪。明知道她是妖,还敢贴这么近。换别人,早吓得躲八丈远了。” “她不是别人。”燕无咎低声道,“她是云璃。” 话音落,白狐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原本灰败的毛色开始泛出一点光泽,呼吸也变得均匀。她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眼,却又沉沉睡去。 燕无咎依旧维持着姿势,手没松,气没断,整个人像尊石像般定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老长,盖住半块石头。 长老收了杖,站在边上静静看着,右眼虽盲,左眼里却闪着复杂光。 过了不知多久,燕无咎的气息终于弱了下来,脸色由白转青,唇色发紫。长老上前一步,按住他肩膀:“够了,再送下去,你就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燕无咎摇头:“再……一会儿。” “她已经稳住了。”长老加重力道,“你再不停,她醒来第一个要骂的就是你——‘蠢皇帝,非要逞英雄,差点把自己送走’。” 这句话一出,燕无咎终于松了口,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栽倒。长老眼疾手快扶住他,让他靠在石头上歇着。 “行了。”长老说,“你这条命,算是借给她半条。她要是不知好歹,我就亲自上门讨债。” 燕无咎喘着气,嘴角却扬了扬:“她……一定会醒的,对吧?” 长老没直接答,只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升到头顶了,她要是还不醒,那就是不想醒。可依我对她的了解——这丫头从小到大就没服过谁,死都不服,怎么可能在这儿认栽?” 仿佛应和这话,地上那团白狐忽然动了动耳朵,接着,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像在回应。 燕无咎听见动静,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长老按住。 “躺着。”长老说,“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他拄杖走近白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色丹丸,轻轻放进她嘴里。丹丸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片刻后,白狐的呼吸更深了,胸膛起伏有力,毛色也恢复了雪白蓬松的模样。 长老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石头另一头,拿起水囊灌了一口。 江风拂过,带来一阵清冽气息。 燕无咎靠在石上,望着天上流云,轻声问:“她什么时候能变回来?” “快了。”长老说,“等她体内那股乱气归位,自然就能化人。少则半天,多则一日。” “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你堂堂皇帝,旷工这么久,不怕朝臣要反?” “他们敢。” 长老笑出声:“你这人,看着冷冰冰的,心里倒是热得烫手。” 燕无咎没接话,只抬手摸了摸自己刚才渡气时碰过狐狸的地方,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温软触感。 他忽然说:“她跳江那天,说过一句话——‘沉了也认了’。我当时听了,心里特别堵。” 长老挑眉:“所以你就非得把她捞回来?” “嗯。”他点头,“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沉下去。一次都不能。” 长老沉默一会儿,拄杖站起:“行了,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懒得劝你。反正你们俩的事,从头到尾就没一件讲理的。一个是九尾狐族的遗孤,一个是杀过妖蛊师的帝王,本该见了面就拔刀,结果呢?一个愿跳江,一个敢渡气。” 他摇摇头:“荒唐。可偏偏,就这么成了。” 燕无咎望着地上安静的白狐,轻声道:“不是成了。是还在走。” 太阳升到中天,江面波光粼粼。 白狐的尾巴忽然动了,一圈一圈,慢慢缠上了燕无咎垂在石边的手腕。 第52章:浊息吐尽醒狐身 云璃的尾巴缠上燕无咎手腕那一下,轻得像片叶子落水,可他整个人都僵了。不是疼,也不是吓,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她终于肯信他一回,不再躲,不再犟,也不再嘴硬地说“我自个儿能行”。 她还在睡,白狐的模样蜷在石头上,毛色由灰败转为雪白,呼吸均匀,耳朵时不时抽一下,像是梦里还听着江风。燕无咎没动,就任她尾巴圈着自己手腕,暖烘烘的一截贴着皮肤,有点痒,又有点踏实。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昏。他靠在石上,眼皮沉得快撑不住,可手指还是死死压着袍角,生怕一松手,这狐狸又没了。 长老坐在另一边,喝了口水囊里的凉茶,瞥了眼皇帝,嗤了一声:“你倒是真能熬。昨夜跳江、今早渡气、现在守尸,堂堂天子干起守灵人的活儿来一点不含糊。” 燕无咎睁了睁眼:“她没死。” “差不离。”长老摇头,“妖魂离体三寸,全靠你那口元息吊着。换别人,早散形了。也就她这小狐狸命硬,挨得住。” 话音刚落,地上的白狐忽然抖了抖耳朵,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打呼噜。接着,她整只狐猛地抽搐了一下,尾巴倏地松开燕无咎的手腕,前爪一拱,竟挣扎着要站起来。 “哎?”燕无咎立马坐直,“别动!” 长老也站起身,桃木杖往地上一顿:“经脉还没归位就想化形?找死不成?” 可白狐不管,四肢发软还硬撑着往前爬,鼻子贴地嗅了两下,忽然抬头,冲着江面呜咽了一声。 “她在叫什么?”燕无咎皱眉。 “不是叫。”长老眯眼,“是在听。” 江风刮过,水面波光粼粼,远处渔船已走远,芦苇丛沙沙作响。可就在这一片静里,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符咒在水底震动,又像是一根线被人慢慢收紧。 白狐浑身毛炸起,猛地回头,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燕无咎,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嘤”声。 “你想说什么?”燕无咎凑近,“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 她急了,用脑袋去顶他胸口,一下接一下,力道不大,但挺坚决。然后她艰难地抬起一只前爪,指向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江面,尾巴焦躁地甩来甩去。 “你要开口?”燕无咎问。 她点头。 “不行!”长老立刻打断,“你现在强行化人,妖气反冲,轻则失声三年,重则——” “让她试。”燕无咎突然说。 长老瞪眼:“你疯了?刚才渡气差点送命,现在又要她拼这一把?” “她比谁都清楚后果。”燕无咎看着白狐,“但她非要这么做,说明有必须说的事。” 白狐盯着他,眼神亮得惊人,像是藏着火。 长老咬牙:“好,好,你们俩一个赛一个不要命。那就让她化,出了事我可不管。”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一道血印,抬手一扬,符纸燃成灰烬,飘落在白狐头顶。灰烬未落尽,空气中便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将她裹住。 “这是我最后半成修为凝的护心符。”长老冷着脸,“撑不了多久,你要是撑不过去,别怪我没提醒你。” 白狐没看他,只深深看了燕无咎一眼,然后闭上了眼。 刹那间,她全身开始发光,毛色由白转金,身形拉长,四肢收缩,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的尾巴一根根收进体内,耳朵变尖,脸上浮现出淡金色的妖纹,衣衫凭空浮现,茜色缠枝纹曳地长裙一寸寸织成,发间的狐尾玉簪轻轻颤动。 燕无咎屏住呼吸,眼都不敢眨。 化形过程并不顺利。才到一半,她突然闷哼一声,身体一歪,差点栽倒。金光剧烈晃动,像是随时会碎。长老脸色一变,手中桃木杖猛地点地,口中念咒,那层光罩才勉强稳住。 “浊气未清,强行归窍!”长老低喝,“她在逼自己醒!” 燕无咎伸手想去扶,却被一股妖力弹开。他不死心,又靠过去,这次干脆跪在她面前,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她的膝盖:“你要说什么,我听着。别拿命拼,听见没有?” 白狐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第一句人声——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江……底下……有东西。” “什么?”燕无咎抬头。 “不是船。”她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棺……符咒封的……妖棺……有人……在下面……开它……” 长老脸色骤变:“妖棺?哪来的妖棺?二十年前那一战后,所有妖器都被封入镇妖塔,怎么可能流落江底?” “是真的……”云璃咬牙,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我跳江时……就感觉到……那股怨气……像针扎进骨头……他们……用活人血祭……已经开了三道锁……再开一道……里面的东西就会出来……” “谁干的?”燕无咎问得极快。 她摇头:“看不清……但……有南疆的味道……还有……北狄的骨笛声……他们在联手……” 长老冷笑:“南疆巫术加北狄驭兽法?这不是巧合,是早就串通好的。难怪最近江面总有渔船失踪,原来是在底下搞这些鬼名堂。” 燕无咎一把抓住云璃的手腕:“你确定没看错?会不会是伤重幻觉?” “我骗你干嘛?”她瞪他,声音虽弱,脾气一点没丢,“你以为我想跳江玩水?要不是看见那艘黑船半夜冒上来,我还真当自己撞邪了。那船上挂着百鬼灯笼,甲板站的全是傀儡,眼睛发绿,手里捧着血碗……我靠近就被发现了,一道符打过来,我才掉进水里。” 长老皱眉:“百鬼引魂灯?那是招阴术里的顶级阵法,专用来唤醒沉棺。谁敢在大秦境内布这种阵,不怕抄家灭族?” “怕?”云璃冷笑,随即咳出一口黑血,“所以才偷偷摸摸……而且……他们背后……有人护着……我闻到了……皇宫的香灰味……” 燕无咎瞳孔一缩:“宫里?” “嗯。”她点头,气息越来越弱,“有人……把内廷的安神香……混进了祭品里……那是……陛下你专用的香……只有……贴身太监和皇后……能拿到……”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燕无咎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从腰间解下玄渊剑,往江边走了两步。他蹲下,伸手探入水中,捞起一块漂浮的木板——上面刻着古怪符文,边缘沾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他指尖一抹,凑到鼻尖一嗅,眉头狠狠一拧。 “不是动物血。”他说,“是人血,而且是童男童女的血。” 长老走过来,看了一眼木板,冷笑道:“好狠的手段。用纯阴之血破封印,再以帝王之香混淆天机,让钦天监算不出来。这一招,既毒又巧,不像粗人能想出来的。” “是赵全。”燕无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他每日替我点安神香,也只有他能进出皇后寝宫。” 云璃撑着身子坐起来,脸色惨白如纸:“那你还不赶紧抓人?等他把第五道锁也开了,放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九头蛇?千年尸王?还是——” “是‘噬心蛊母’。”长老突然说。 两人同时看向他。 长老神色凝重:“二十年前那场内乱,最后一只噬心蛊母就是被封在这段江底。它能控人心智,连妖都能蛊惑。当年我们九尾狐族就是因为它才内斗分裂,最终被符咒师趁虚而入,灭了满门。” 云璃呼吸一滞:“所以……我妈她……” “正是为了毁掉这只蛊母,你母亲才独自潜入江底,引爆妖丹,彻底封死棺椁。”长老低声说,“她用自己的命,换了这片江水平静二十年。现在有人想把它挖出来,等于是在掘她坟墓。” 云璃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没哭,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丝。 燕无咎默默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你妈是英雄。我也不会让任何人玷污她的牺牲。” “可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稳。”长老盯着他,“刚渡了半条命给人,自己元气大伤,还想下江捉鬼?” “我不用下去。”燕无咎说,“我只要让人下去。” 他转身走向岸边一棵老柳树,树下拴着一匹黑马,是禁军留下的。他翻身上马,动作有些摇晃,但坐得笔直。 “我去调禁军封锁江面。”他说,“顺便请‘粘杆处’那位掌印大人来喝杯茶,聊聊他最近有没有往江里扔过香灰。” 云璃想站起来拦他,可腿一软,直接摔回石头上。 “你给我回来!”她喊,“你现在去抓赵全?他背后可是慕容昭!你一个人闯宫,是想重演血月政变吗?” “我不是一个人。”燕无咎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竟扬了扬,“我还有你这只刚醒的小狐狸。” 她气得想骂,可刚张嘴,又咳出一口黑血。 长老赶紧扶住她:“别逞强了。你刚回魂,妖气乱得很,再开口说话,舌头都要烂掉。” “可他不能去!”云璃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上次政变他才十三岁,现在呢?他是皇帝,是靶子!赵全只要一声令下,就能让整个皇宫的傀儡都冲他去!他以为自己是谁?超凡入圣了?” “他不是超凡入圣。”长老淡淡道,“他是傻。” “对!就是傻!”云璃抹了把脸,“明知道危险还往上冲,明知道有人要害他还硬撑着当皇帝,明知道我喜欢他……还装不知道!” 话说出口,她愣住了。 长老也愣了。 江风吹过,芦苇沙沙响,仿佛时间都停了。 云璃低头,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 长老咳嗽两声,扭头假装看风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说:“咳,年轻人嘛,说点真心话很正常。反正他也听不见。” “他听见了。”云璃小声说,“他骑那么慢,肯定听见了。” 远处,黑马踏过湿泥,蹄声渐远,但确实……不太快。 长老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云璃,忽然笑了:“你说他傻,其实你也傻。明明怕得要死,还非得装没事人。刚才化形的时候,疼得脸都白了,还要硬撑着说话。你当我不知道?你那是拿命在拼一口清醒。” 云璃没吭声,只是把外袍裹紧了些,指尖悄悄摸了摸肩上残留的温度。 “他给你披衣服的手是抖的。”长老说,“但他不敢让你看出来。” “我知道。”她轻声说。 “那你更该好好养着。”长老拄杖站起,“等他把人抓回来,你还得审呢。毕竟论玩心眼,十个赵全加起来也没你狡猾。” 她终于笑了笑:“那倒是。” 她仰头看向天空,阳光刺眼,但她没躲。她想起小时候,长老也是这样带她在山里晒太阳,说狐狸就该喜欢暖和的地方,别总躲在阴沟里怕人发现。 “姐姐!”忽然有个声音从芦苇丛外传来。 小六跌跌撞撞跑出来,灰鼠皮短打沾满泥巴,枫叶发饰都歪了。他一看见云璃坐着,立马扑过来抱住她腿:“你可算醒了!我以为你这次真要变成烤狐狸了!” “胡说什么?”云璃敲他脑袋,“谁要变成烤狐狸?” “你自己说的!”小六委屈,“你跳江之前说‘我要是回不来,就把我的尾巴做成围脖送给陛下’,这不是想烤了自己?” 云璃一噎:“我是打比方!” “可陛下当真了。”小六掏出一块布巾,“你看,他昨天连夜让人做了条白狐毛围脖,还非说要戴冬至那天上朝,气死张辅。” 云璃接过布巾,打开一看——哪是什么围脖,分明是条绣工粗糙的白色手帕,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活着**。 她鼻子一酸,赶紧把帕子塞进袖子里。 “他还说……”小六压低声音,“如果你醒了,就让你别闹了,乖乖回宫,暖阁已经烧好地龙,点心也备了八样,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糖藕,你最爱吃的。” 云璃哼了一声:“谁稀罕他的糖藕。” 可她说完,却悄悄摸了摸袖子里的手帕。 长老看着这一幕,摇摇头,嘀咕:“一群傻子,一个比一个嘴硬。” 江面恢复平静,风也温柔下来。远处官道上,隐约传来马蹄声与铠甲碰撞声——禁军出动了。 云璃扶着小六站起来,望着燕无咎离去的方向,轻声说:“喂,蠢皇帝,你要是敢出事……我真把你尾巴剃了当下酒菜。” 她没指望他听见。 但她忘了,狐狸的耳朵,从来都很灵。 第53章:秘法稳丹藏危机 云璃的指尖刚碰到那块滚烫的石头,就猛地缩了回来。她“哎哟”一声甩着手,像被烙铁烫了尾巴的猫,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吹气。 “你那是妖丹,不是灶台上的红薯。”隐世长老坐在三步外的蒲团上,眼皮都没抬,手里慢悠悠剥着一颗花生,“再乱碰,炸了可没人给你收尸。” “我哪知道它这么烫!”云璃揉着手心,小声嘀咕,“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跟烧红的铁块似的?” “你还好意思问?”长老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咔吧一咬,声音清脆,“昨夜跳江、强行化形、开口泄秘,哪一样不是拿命在拼?你现在这副身子,经脉像是被狗啃过的破渔网,妖气乱窜得跟过年放的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到处炸。妖丹不烫才怪。” 云璃撇嘴:“说得我像个多事精。” “你本来就是。”长老干脆利落地说,“别人躲都来不及,你偏往上撞。要不是燕无咎给你渡了那一口元息,你现在早就变成江底的一撮白灰了。” 提起燕无咎,云璃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的手帕,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这反应有点傻,赶紧把手抽出来,假装整理裙摆。 “他爱去抓赵全就去呗,我又没拦着。”她说得满不在乎,“反正我也没指望他能活着回来,大不了以后我去他坟头跳个舞,也算还了人情。” 长老冷笑一声:“那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准备带着一身破伤去给他守坟?嗯?等会儿妖丹一炸,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想跳舞?跳进棺材里陪他一块埋了吧。” 云璃不吭声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原本白皙修长,如今却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像是冻僵的鱼肚皮。她试着凝聚一点妖力,结果胸口猛地一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赶紧咬住舌尖压下去。 “别试了。”长老说,“你现在连只野猫都打不过。再乱来,妖丹爆了不说,魂还得散一半。” “那你说怎么办?”云璃抬头,“总不能让我在这儿干坐着等死吧?” “坐不住也得坐。”长老放下花生壳,拿起桃木杖,在地上画了个圈,“进来。” “干啥?”云璃警惕地往后缩,“你不会又要扎我吧?上次你拿银针戳我七十二个穴位,疼得我三天不敢坐下!” “那是帮你通经脉。”长老翻白眼,“你以为我想看你那副鬼样子?进来,我教你稳丹的秘法。” 云璃磨磨蹭蹭挪过去,刚踩进那个圈,长老抬手就是一掌拍在她后心。她“哇”地喷出一口黑气,差点跪倒。 “咳咳咳——你下手能不能轻点?!”她回头怒瞪。 “轻点你就能活?”长老冷笑,“你体内的浊气都快凝成毒瘤了,再不清,明天早上你就得开始掉毛——先从尾巴尖开始,一根一根脱,最后剩个秃尾巴猴,看你还怎么勾引皇帝。” “谁勾引他了!”云璃炸毛,“我是那种人吗!” “你不是那种人,你是那只狐。”长老冷冷道,“九尾狐族的血脉,最忌情绪翻腾。你现在又是担心又是憋火,妖气跟着心走,越乱越炸。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动手,你自己就能把自己烧成炭。” 云璃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盘腿坐下,闭上眼。 “放空脑子。”长老说,“别想江底的棺、宫里的太监、皇帝骑马跑多远——统统给我扔出去。你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守住你的丹。” “……放空。”云璃喃喃重复,“放空……放空……” 她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可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画面:燕无咎跳进江里的背影、赵全阴恻恻的脸、江底那艘挂着百鬼灯笼的黑船、还有母亲临终前的眼神…… “砰!”她体内忽然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她整个人一震,额头冷汗直冒,嘴唇瞬间发紫。 长老眼疾手快,桃木杖往她头顶一压,低喝一声:“定!” 一道金光从杖尖落下,罩住她全身。云璃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像是被钉在原地。 “我说了别想!”长老语气严厉,“你这是拿秘法当儿戏?心神不宁还敢练稳丹术?想找死直说,省得浪费我半生修为!” “我……我不是故意的……”云璃声音发抖,“可那些事……压不住……” “那就学会压。”长老盯着她,“你娘当年面对整个符咒师营,也没像你这样哭天抢地。她是怎么做的?她先把眼泪咽回去,再把刀插进敌人的心脏。你现在呢?还没动手就开始慌,还没受伤就开始疼——你对得起她用命换来的二十年太平?” 云璃呼吸一滞。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低下头,手指抠进了泥土里。 过了片刻,她重新闭眼,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但很稳:“再来。” 长老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是将桃木杖轻轻搭在她头顶,再次念起咒语。 这一次,云璃真的开始放空。 她不再去想燕无咎有没有抓住赵全,也不去管江底的妖棺开了几道锁。她把所有杂念都推开,像拂去落在肩上的落叶。她只记得自己是谁——一只狐狸,一只活了十九年、吃过百家饭、穿过千层浪、从灭族血夜里爬出来的狐狸。 她的妖丹在胸口剧烈跳动,像一颗快要挣脱束缚的心脏。热流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但她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引导那股力量,顺着长老教的路线,缓缓归位。 “左三寸,转曲池,过肩井,落膻中。”长老低声指引,“慢,别急。你不是在赶路,是在回家。” 云璃照做。 她感觉自己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山路,脚下是滚烫的岩浆,头顶是压下来的乌云。每一步都疼,但她不能停。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一丝清凉——从丹田处升起,像是一捧雪水浇在了烧红的铁块上。那股躁动的妖气终于开始平复,一点点沉下来,回归本源。 “成了。”长老松了口气,收回桃木杖。 云璃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那个圈里,但整个人轻松了不少。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可那层青灰色已经退去大半。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这次没有刺痛,也没有腥甜涌上喉头。 “感觉怎么样?”长老问。 “像刚睡醒。”云璃活动了下手腕,“就是有点饿。” 长老翻白眼:“你刚稳住妖丹就说饿,还真是属狐狸的。” “狐狸本来就爱吃。”云璃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尖牙,“再说了,我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早上那碗凉茶算啥?连润嗓子都不够。”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摔回地上。 “哎哟!” “别逞强。”长老伸手扶了她一把,“秘法是稳住了丹,可身子还没恢复。至少还得静养两个时辰,不然前功尽弃。” “两个时辰?”云璃皱眉,“那不行啊,万一陛下那边出了事……” “他要是真出事,你现在冲过去也没用。”长老打断她,“你去了也是添乱。与其瞎忙,不如先把自个儿整明白。” 云璃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长老说得对。可心里那根弦就是松不下来。她想起燕无咎离开时的那个笑——明明重伤未愈,还要装得若无其事;明明知道危险,还非要说“我还有你这只刚醒的小狐狸”。 那句话听着挺拽,其实……挺傻的。 “他真是个蠢皇帝。”云璃小声嘟囔。 “那你为啥还这么惦记?”长老斜眼看她。 “我哪有惦记!”云璃立刻否认,“我是怕他死了,没人给我报销医药费!上次治尾巴花了十两银子,还没报呢!” “哦,所以你是怕亏钱?”长老意味深长地点头,“那我建议你现在就去宫里挂号,把未来三十年可能产生的医药费全预支了,省得将来找不着人赔。” 云璃脸一红,扭头不理他。 长老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喏,吃的。” “啥?”云璃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块焦糖饼,还冒着热气。 “刚让山下小贩送来的。”长老说,“趁热吃,别噎着。” 云璃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她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你还真贴心。” “少拍马屁。”长老哼了一声,“吃完赶紧继续调息。等你能站稳了,咱们还得商量下一步。” “下一步?”云璃咽下饼,“你是说去查江底的妖棺?” “不然呢?”长老看着她,“你以为这事能躲过去?那棺材一旦打开,首当其冲的就是你。你是九尾狐族最后的血脉,那噬心蛊母最想吞噬的就是你这种纯种妖灵。” 云璃皱眉:“所以他们是冲我来的?” “不止是你。”长老说,“还有燕无咎。蛊母能控人心智,若是被他们用来对付皇帝,整个大秦都要变天。你救得了这一时,救不了一世。” 云璃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忽然觉得不那么甜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问。 “先让你 fully 恢复。”长老说,“然后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镇妖塔的钥匙。”长老缓缓道,“只有拿到钥匙,才能重新加固江底封印。否则,靠你现在这副身子,连靠近那棺材三丈都会被吸干精气。” 云璃眼睛一亮:“你知道钥匙在哪?” “我不知道。”长老摇头,“但我知道谁能找到它——南疆圣女。” “她?”云璃愣了一下,“可她不是慕容昭的人吗?” “曾经是。”长老说,“但现在不一定了。人心会变,尤其是被救过的人。你破了她的情蛊,她对你已有感激。若能说服她,或许能借她手中的‘寻踪蛊’定位钥匙。” 云璃若有所思:“可她肯帮忙吗?” “你得让她相信,这件事不只是为了朝廷,更是为了天下苍生。”长老说,“她既为圣女,心中自有善念。你要做的,不是命令她,而是唤醒她。” 云璃点点头,忽然笑了:“你还真会讲大道理。” “废话。”长老白她一眼,“我活了两百年,讲的道理比你吃的饭还多。”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窸窣声。两人同时转头,只见芦苇丛微微晃动,接着钻出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正是小六。 “姐姐!长老!”小六一路小跑过来,喘得像拉风箱,“你们可算在这儿!我找了半天!” “干嘛?”云璃问,“又迷路了?” “才没有!”小六委屈,“我是特意绕路来的!我怕被人跟踪!” “谁跟踪你?”长老皱眉。 “不知道。”小六摇头,“但我从宫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两个穿飞鱼服的太监在打听你俩的下落。他们拿着画像,问我见没见过一个穿茜色裙子的女人和一个蒙眼老头……” 云璃和长老对视一眼。 “粘杆处的人。”云璃冷笑,“赵全的动作还挺快。” “他当然快。”长老沉声道,“他知道昨晚的事瞒不住,肯定要清理痕迹。你们俩一个是他计划败露的见证者,一个是能揭穿他罪行的关键证人——他不会放过你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六紧张地问,“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云璃站起身,这次虽然还有点晃,但总算没倒,“既然他们来找我,那就让他们来找好了。” “你疯了?”小六瞪眼,“你现在连走路都费劲,还想跟粘杆处硬刚?” “我不是要硬刚。”云璃拍拍他的肩,“我是要给他们递个信。” “信?什么信?” “就说。”她嘴角一扬,露出狐狸般狡黠的笑,“银霜姑娘昨夜受惊,身体不适,今日闭门谢客。若有诚心探望者,请自带补品前来,清单如下:百年何首乌三株、雪莲两朵、上等鹿茸一副,外加御膳房新出的桂花糖藕八碟——少了不接待,假货当场拆穿。” 小六一愣:“啊?” 长老倒是笑了:“你还真会狮子大开口。” “这叫合理索赔。”云璃理直气壮,“我可是青楼头牌,精神损失费不得按日计算?再说,我要是真病了,这些人不得争着来探望?到时候一个个排队进来,我挨个闻——谁身上有南疆香料味,谁去过江边,谁拿过安神香,一闻一个准。” 长老点头:“聪明。比直接抓人强。” “那……我要去传话吗?”小六问。 “去吧。”云璃说,“记住,表情要愁苦,语气要虚弱,最好咳嗽两声,显得我很惨。” 小六重重点头:“明白!我就说姐姐你昨晚吐了三升黑血,现在只能喝米汤续命!” “别太过。”云璃笑骂,“我还想多吃几天糖藕呢。” 小六蹦蹦跳跳跑了。云璃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长老看了她一眼:“怎么,心疼了?” “有点。”她承认,“他才十七岁,本该在山里撒欢的年纪,却跟着我东奔西跑。” “可他心甘情愿。”长老说,“就像你当年救他一样。有些缘分,不是谁欠谁,而是彼此照亮。” 云璃没说话,只是低头摸了摸发间的狐尾玉簪。簪子轻轻颤动,像是回应她的心情。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向长老:“师父,你说……我们会赢吗?” 长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云璃一怔。 “但我知道。”长老看着她,“只要你还想护着他,他就不会输。因为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从来不是权谋,也不是妖法——而是有人愿意为你拼命。” 云璃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眨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感慨?”她故作轻松地笑,“是不是年纪大了,容易伤春悲秋?” “我是看你长大了。”长老淡淡道,“终于不像小时候那样,总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 云璃笑了笑,没再说话。 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远处官道上,隐约传来马蹄声与铠甲碰撞声——禁军仍在行动。 她坐在石头上,慢慢啃完最后一块焦糖饼,把油纸叠整齐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盘腿坐下,重新闭眼。 “我再练一遍。”她说,“这次,我要把每一丝妖气都管住。” 长老点点头,将桃木杖轻轻放在她头顶。 金光再度亮起,笼罩住她的身影。 而在她袖中,那条写着“活着”的手帕,正贴着她的心口,暖烘烘的,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第54章:灰狐少年誓护主 云璃盘腿坐在江边的石头上,眼皮子直打架。她刚把最后一丝乱窜的妖气压进丹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的麻袋,软乎乎地撑不住。可她不敢睡,一闭眼就梦见江底那口黑棺材张开嘴,咔嚓咬断她的尾巴尖。 “再练一遍。”她嘟囔着,手指抠进石缝里借力,想把腰杆挺直点。 金光从头顶罩下来,长老的桃木杖稳稳搭在她脑门上,像块热乎乎的饼贴着。这感觉不赖,比宫里那些熏得人头晕的安神香强多了。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调息—— “嗖!” 一支箭擦着她耳朵飞过去,“咚”一声钉进身后芦苇丛,尾羽还在颤。 云璃猛地睁眼,还没来得及骂娘,就见一只灰扑扑的小狐狸从草堆里窜出来,嘴里叼着朵蔫了吧唧的野菊,尾巴一甩,“啪”地把第二支箭扫落在地。 “小六?!”她差点从石头上滚下去。 小六落地一个翻滚,化作人形,灰鼠皮短打沾满泥巴,右耳缺角的地方还挂着片草叶。他咧嘴一笑,把那朵野菊往云璃怀里一塞:“姐姐,我给你摘的!路上看见的,觉得跟你发间那支玉簪颜色配!” 云璃低头瞅了眼手里皱巴巴的黄花,又抬头看他脏兮兮的脸,没好气道:“你是不是傻?那是路边狗尾巴花改的名儿,你也敢拿来送人?” “啊?”小六愣住,“不是野菊花吗?” “那是蒲公英。”隐世长老冷冷插话,手里的桃木杖都没挪一下,“还是快死的那种。” 小六脸一红,挠头:“哦……我以为开花的就是好东西。” 云璃噗嗤笑出声,胸口闷痛都轻了几分。她把那朵“野菊”夹进袖口,说:“行了,心意我收了。下次别拿路边杂草糊弄人,好歹捡根糖葫芦棍子也比这体面。” 小六重重点头:“记住了!下回带吃的!”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云璃一把拽住他后领:“等等,你哪儿来的?不是让你去传话吗?” “传了传了!”小六扭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我一路绕着墙根溜到宫门口,找了个小太监帮我喊话。我说银霜姑娘昨夜吐血三升,现在只能喝米汤续命,要探病得带补品来,清单我都背熟了——百年何首乌三株、雪莲两朵、鹿茸一副,还有桂花糖藕八碟!少一样都不开门!” 云璃满意地点头:“不错,没添油加醋。” “我就加了一句。”小六嘿嘿笑,“说您特别想吃御膳房新出的玫瑰酥,谁要是带来了,赏他一个笑脸。” “你胆子不小。”长老哼了一声,“不怕被人顺藤摸瓜找过来?” “怕啊!”小六理直气壮,“所以我躲进茅坑后面说的!那味儿冲得很,谁也懒得靠近!再说,粘杆处的人鼻子再灵,也闻不出我是从哪冒出来的!” 云璃笑得直拍大腿,结果牵动经脉,咳了两声。她赶紧捂嘴,发现没腥味才放下心。 “你还知道藏?”她斜眼看他,“我以为你只会横冲直撞。” “那都是以前!”小六挺起胸脯,“我现在可机灵了!姐姐教我的,能偷听就不硬闯,能装傻就别逞能。我还学了个新本事——贴墙根时屏住呼吸,连耗子路过都听不见我!” 长老瞥他一眼:“那你倒是说说,宫里有没有动静?” “有!”小六立刻正色,“赵全今早召集了四个太监开会,躲在偏殿烧纸钱,说是给昨晚‘意外身亡’的两个手下超度。其实谁不知道,那俩就是去找我们下落的,估计是空手回来挨罚了。” 云璃冷笑:“倒打一耙玩得挺溜。” “不止呢。”小六压低声音,“我还听见他们提南疆香料的事。有个太监说最近宫里进了批新香,味道古怪,点起来人容易犯困。另一个说别乱用,皇后娘娘前些日子用了同款,醒来嘴角歪了三天。” 长老眉头一跳:“南疆迷魂香?” “应该是。”小六点头,“我偷偷溜进去闻了闻库房的味道,确实带着股铁锈味,跟上次慕容昭派人下蛊时一个样。” 云璃眯起眼:“看来她是真急了。上次毁容的事还没咽下这口气,就想再来一套?” “不是想。”长老沉声道,“是已经在做了。这种香专扰神识,若是在你妖气未稳时点燃,轻则昏睡不醒,重则走火入魔,妖丹自爆。” 小六听得脸色发白,一把抱住云璃胳膊:“那姐姐你现在不能待在这儿!咱们赶紧换个地方!” “换哪儿?”云璃反问,“山下客栈?酒楼?还是随便找个破庙?哪个不是他们的眼线窝?与其东躲西藏,不如就在这儿等着——看看谁先忍不住出手。” 小六急得直跺脚:“可你才刚稳住妖丹!要是中招了怎么办?” “不会。”云璃拍拍他脑袋,“我现在闻味儿比狗还灵。只要有人敢在我周围十步内点香,我立马就能察觉。再说了,我不是还有你这个小哨兵吗?” 小六一愣:“我?” “对啊。”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不是说自己会贴墙根、屏呼吸?那就继续发挥特长——去四周转转,看有没有人鬼鬼祟祟往这儿带香炉、藏毒箭。发现不对劲就咳嗽,咳三声是危险,咳两声是可疑,一声就是没事瞎叫唤。” 小六瞪大眼:“这……这也行?” “怎么不行?”云璃挑眉,“你可是我身边最靠谱的灰狐少年,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我能!”小六立刻挺直腰板,“我这就去巡逻!保证一只蚊子飞进来我都闻得到!” 他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她:“姐姐,这是我顺来的早点,趁热吃。” 云璃打开一看,是两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哪儿来的?”她问。 “御膳房后门排队买的!”小六得意,“排了半个时辰,前面有个胖公公一口气买了二十个,说是给猫吃。我说我家姐姐也爱吃肉,他就施舍给我俩。” “人家是施舍给猫,你怎么好意思拿?”云璃哭笑不得。 “可我也算猫科的吧?”小六眨眨眼,“狐狸和猫不都归山神管吗?” 长老在一旁听得差点把花生壳呛进气管。 云璃咬了一口包子,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一边嚼一边含糊道:“行吧,算你理由充分。下次记得带双筷子,别让我用手抓。” “记住了!”小六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蹦蹦跳跳钻进芦苇丛不见了。 云璃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把油纸叠整齐塞进袖子。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爬到头顶,晒得江面泛起层层白光。 “这小子。”她轻声说,“越来越像个样子了。” 长老没接话,只把桃木杖往地上一顿:“别松懈。他越是懂事,越容易被人利用。你当年救他时,也不过比他大两岁,可你看人的眼光,还不如现在一半准。” 云璃笑笑:“我知道。但他不一样。他是真心把我当姐姐,不是图什么好处。” “真心最怕伤。”长老淡淡道,“一旦碎了,比仇恨还难愈合。” 云璃低头看着自己仍在微微发抖的手指,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小六有多在乎她。那晚她跳江救人,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小六抱着她湿透的身体一路狂奔找长老,鞋都跑丢了一只;她在宫里被人陷害,是他半夜潜入刑部大牢偷证据,差点被符咒师抓住炼成傀儡;就连她平时爱吃的桂花糖藕,也是小六求了御膳房三个月,才让人家答应每旬做一次。 这份情,沉得她有时候都不敢回头细看。 远处传来三声短促的咳嗽。 云璃立刻坐直身体。 长老眼神一凝:“来了。” 她没动,只是悄悄将一丝妖力聚在指尖,随时准备应变。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味。她仔细分辨着每一缕气息,忽然嗅到一股极淡的甜香——像是蜜糖烤焦了,又混着点铁锈味。 “南疆香。”她低声说。 “不止。”长老鼻翼微动,“还有符纸灰烬的味道。有人在画追踪符。” 云璃冷笑:“还真是组团上门服务。” 她不动声色地往石头后缩了缩,同时朝芦苇丛方向轻轻弹了下手指。这是她和小六约好的暗号:两下轻响,代表敌人靠近,准备接招。 片刻后,小六从另一侧悄悄摸回来,趴在地上蹭到她脚边,气都不敢喘大声。 “三个方向。”他贴着她耳边小声说,“左边林子里藏着两个人,背着香炉;右边坡上有穿飞鱼服的,手里拿着符纸;后头芦苇荡也有动静,像是在布网。” 云璃点点头:“跟我想的一样,围三缺一,逼我们往江里退。” “咱们现在就走?”小六紧张地问。 “走什么?”云璃反而笑了,“这不是送上门的活靶子吗?让他们查查我到底有没有事,顺便尝尝我的手段。” 小六眼睛一亮:“姐姐你要反击?” “不急。”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先让他们以为我真病了。” 她说完,突然仰头往后一倒,重重摔在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开始哼哼唧唧,声音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 “哎哟……头好晕……谁来扶我一把……我快不行了……” 小六愣了半秒,马上反应过来,立刻扯开嗓子喊:“救命啊!我姐姐又要吐血了!快来人呐!” 他一边喊一边扑上去按住她胸口,假装给她顺气,实则偷偷掐她胳膊:“姐姐你装归装,别真厥过去了啊!” 云璃抬腿踹他屁股:“滚开!妨碍病人修养!” 这一幕落在暗处三人眼里,顿时信了七八分。左侧林中,一名太监掀开香炉盖子,正要点燃迷魂香,同伴拉住他:“等等,她好像真不行了。” “不行才好。”另一人阴笑,“省得咱们动手,直接报个暴毙就行。” 右侧坡上,持符纸的男子冷笑:“赵公公说得没错,这妖女强行救人耗尽元气,撑不过今日。咱们只需守着,等她一咽气,立刻取她妖丹献功。” 后方芦苇荡里,一张巨网缓缓张开,由数十根浸过符水的丝线编织而成,专克妖族幻术。 云璃躺在那儿,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窸窣声,心里乐开了花。她悄悄把右手伸进袖子,摸到了那支狐尾玉簪。簪子温顺地贴着她的掌心,像只听话的小兽。 “就等你们动手呢。”她心想。 忽然,前方树林一阵晃动,一道黑影疾冲而出,手中长剑直刺她咽喉! 云璃眼皮都没抬,左手一扬,袖中飞出一道银光,“叮”地撞开利剑。原来是她早藏好的一根发钗,此刻正插在对方手腕上,血流如注。 “哎呀!”她惊叫一声,翻个身抱住脑袋,“杀人啦!有刺客!小六救我!” 小六早就准备好了,嗷一嗓子从地上跳起来,整个人化作灰影扑向那人。他在空中完成变身,毛茸茸的尾巴一甩,正中对方鼻梁。那人惨叫一声,倒地打滚。 “姐姐别怕!”小六变回人形,挡在她身前,“有我在!” 云璃躺在地上,一边喘一边说:“快……快扶我起来……我怕得站不住……” 小六连忙弯腰去搀,却被她一把推开:“别碰我!我身上疼!动一下就像刀割!” 这话一出,四周埋伏之人更是确信她已无力反抗。 右侧坡上,符咒师狞笑着举起符纸,口中念咒。黄色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只火焰鸟直扑云璃面门! 云璃终于睁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右手猛地拔下发间玉簪,往地上狠狠一划。一道银光炸开,如同月光撕裂夜幕。狐尾玉簪瞬间化作三尺银刃,寒光凛冽。 “找死。”她低喝一声,翻身跃起,单手持刃迎向火焰鸟。银光闪过,火鸟当场碎裂,化作漫天火星洒落。 四野一片死寂。 云璃站在原地,长发散乱,茜色裙摆随风猎猎。她抬手抹了把脸,擦掉刚才故意抹上的灰土,露出一双清亮狡黠的眼。 “都看够了吗?”她环视四周,“要不要进来喝杯茶,聊聊你们主子给你们开多少佣金?” 没人回答。 但空气中的杀意更浓了。 后方芦苇荡骤然收紧,巨网腾空而起,罩向两人! 云璃冷哼,玉簪一旋,周身涌起一层薄雾般的妖力。她脚步轻移,身形忽左忽右,竟在网落下的瞬间带着小六从缝隙中穿出。 “姐姐厉害!”小六惊叹。 “闭嘴。”云璃拽着他滚进一块岩石后,“接下来交给你了。” “我?”小六指着自己鼻子。 “你是灰狐,天生会藏。”云璃快速交代,“我去引他们注意,你绕到背后,烧了那个香炉。记住,别恋战,点着就跑。” “可我不大会控火……”小六结巴。 “你上次替我挡箭,烧了半个校场也没见你控不住。”云璃瞪他,“现在跟我说不会?” “那次是急的……” “现在也急!”云璃推他一把,“快去!不然咱们俩今晚就得躺在这儿当供品!” 小六咬牙点头,矮身钻进草丛。 云璃深吸一口气,突然放声尖叫:“救命啊!他们要抓我去做药引子!我不要变成干尸挂在墙上啊——” 她一边喊一边往外冲,故意暴露位置。果然,四面八方的人影纷纷现身,朝着她追来。 而就在他们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的刹那,小六已悄悄摸到了左侧林中。他盯着那个冒着诡异甜香的香炉,咽了口唾沫。 “姐姐说了,点着就跑。”他对自己说。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凝聚一点妖火。可就在即将触碰到香炉的瞬间,脚下枯枝“咔嚓”一响。 林中守卫猛然回头:“谁?!” 小六脑子一 bnk,本能地把手往前一送—— “轰!” 整座香炉炸成一团火球,烈焰冲天而起,烧得树叶噼啪作响。 “不好!香炉着了!”守卫大吼。 这一声如同信号弹,彻底引爆战场。 云璃本就蓄势待发,听到爆炸立刻转身反击。她手中银刃舞成光幕,逼退两名近身刺客。与此同时,小六从火光中狂奔而出,满脸黑灰,衣服都烧焦了边。 “姐姐!我烧了!”他边跑边喊,“但我好像也把自己点了!” 云璃翻白眼:“你属炮仗的是吧?” 她闪身迎上,一把拽住他后领拖到安全区。小六跌坐在地,呼哧呼哧喘气,右袖还在冒烟。 “干得好。”云璃难得夸他一句,“虽然方式有点激烈。” “我也不想啊!”小六委屈,“它自己炸的!” “因为你往里灌了三倍妖火。”长老不知何时已站到高处岩石上,冷冷点评,“你以为是在烤红薯?” 小六挠头嘿嘿笑。 此时,剩下的刺客见计划败露,纷纷撤退。但他们临走前仍不甘心,射出数支毒箭作为掩护。 云璃正要挥刃拨开,忽然眼前一花—— 小六整个人扑了过来,用后背挡住了一支直取她心口的毒箭! “小六!”云璃失声。 小六跪倒在地,箭尾在他肩胛骨处剧烈晃动,鲜血瞬间染红衣衫。他咬着牙抬头,居然还在笑:“姐……姐姐……我没让它们碰到你……” 云璃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手指发抖。她撕开他衣服查看伤口,发现箭头淬了毒,皮肤已经开始发紫。 “撑住!”她厉声道,“你要是敢在这儿睡过去,以后休想再吃一口桂花糖藕!” “可……可我想吃……”小六声音越来越弱,“下次……能不能多加点糖……” 长老跃下岩石,蹲身检查伤口:“是北狄蛇毒,慢性的,三日内不治必死。” 云璃眼神一冷:“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 “正因为是孩子。”长老取出随身药瓶,“才更容易下手。大人警惕,小孩心软,一冲动就送命。” 他迅速给小六喂下解毒丸,又用银针封住周围穴位:“暂时压住毒性蔓延,但必须尽快找到清心草才能根除。” “清心草?”云璃皱眉,“这附近哪有?” “十里外的断崖阴面有。”长老说,“但现在没人能脱身去采。” 云璃低头看着怀里昏睡的小六,轻轻拂开他额头被汗水黏住的碎发。 这家伙,十七岁,本该在山里追兔子打闹的年纪,却一次次为她挡刀挡箭。第一次是宫里弓箭手那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第二次是刑部大牢的符咒阵,他硬生生扛着灼烧冲进去;现在又是第三回。 她想起他刚才扑过来那一刻,没有半分犹豫,仿佛替她死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这傻小子……”她声音哑了,“谁准你这么拼命的?” 小六在昏迷中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你是姐姐啊……” 云璃鼻子猛地一酸。 她把脸埋进臂弯,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股湿意憋回去。 再抬头时,她已经恢复冷静。 “长老。”她低声说,“你守着他。我去采药。” “你刚稳住妖丹,不宜远行。”长老拒绝。 “所以我不是一个人去。”云璃看向远处,“我让别人去。” 她起身走到尚未熄灭的火堆旁,从灰烬里捡起半片残符。这是刚才符咒师掉落的,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气息。 她将妖力注入其中,闭眼感应片刻,嘴角慢慢扬起。 “找到了。”她睁开眼,“张辅府上,有个小厮今早去买过清心草。” 长老挑眉:“你要去宰相府偷药?” “不是偷。”云璃把残符收好,“是借。借的时候顺便提醒他一句——有些账,迟早要算。” 她回头看了眼昏睡的小六,轻轻抚过他缺了角的右耳。 然后她转身走向江岸,脚步坚定。 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 而在她身后,小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第55章:暗夜杀机破幻阵 小六的指尖动了那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风把他的手指吹得晃了晃。他躺在江边岩石后的草堆里,肩上箭伤被长老封了穴道,药丸压住了毒,人却没醒。脸上的灰和血混成一道道泥痕,右耳缺角的地方沾着片枯叶,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云璃走之前蹲下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那朵早就蔫透的蒲公英从袖口掏出来,塞进了他怀里。小六在昏迷中鼻翼轻轻抽了一下,好像闻到了点什么,嘴角微微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眉头松了些。 她转身走向江岸时,天已经快黑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谁往河里倒了碗牛奶,搅也搅不开。她脚底踩着湿泥,一步一滑地往下游走,嘴里念叨:“张辅家的小厮……买过清心草……你说你一个宰相府的下人,跑十里外断崖采药,图啥?图新鲜?图省钱?还是图主子夸你办事牢靠?” 她一边走一边从袖子里摸出那半片残符,用指甲刮了刮上面的灰。符纸上的字迹早糊了,只剩一道弯弯曲曲的红印,像是谁拿筷子蘸了辣椒油随手画的。她眯眼看了看,嘀咕:“这写字的人八成是左撇子,还喝多了。” 其实她根本看不懂符咒师的暗记,但她知道这东西能引路——只要妖力一碰,它就会发热,方向还特别准,比城门口那个总指错路的石狮子靠谱多了。 走了约莫两刻钟,符纸突然烫了一下。云璃停下脚步,抬头一看,前面林子边上立着块破木牌,歪歪斜斜写着“赵记草行”四个字。门板半开,屋里黑灯瞎火,连只耗子都没动静。 “赵全?”她挑眉,“哟,还挺会藏。” 她没直接进去,而是绕到后墙根,蹲下身扒拉了几下堆在墙角的柴火堆。“嗯……柴是干的,没人动过;门槛下的土有脚印,新踩的;屋檐下挂着三串腊肉,其中一串少了个角——说明有人来取过东西,而且牙口不错。”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看来这位赵公公白天刚回过家,顺手啃了口肉垫肚子。真讲究。” 正说着,屋里传来“咯吱”一声,像是椅子被人挪动。紧接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内室传来,停在堂屋中央。 云璃立刻贴墙站定,屏住呼吸。 屋里那人没点灯,也没出声,只是缓缓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指尖划过之处,空气泛起一圈涟漪,像往井里扔了颗石子。 “追踪幻阵?”云璃眼皮一跳,“这老太监还挺时髦,连这种费劲巴拉的玩意儿都会用。” 她悄悄把狐尾玉簪往发髻里按了按,让簪子贴紧头皮。这簪子不光能变刀,还能挡识妖术——毕竟它是从她娘尸身上捡回来的,沾过九尾狐的血,有点脾气。 屋里的阵法继续运转,空气中那圈波纹越扩越大,最后竟凝成一面模糊的镜面,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一个是背对着镜头的老头,穿着暗红飞鱼服,手里摇着折扇;另一个是年轻小厮,低着头递上个布包;第三个……是个女人的身影,披头散发,看不清脸。 云璃眯起眼:“这不是我吧?我哪有这么狼狈?头发乱是乱了点,但好歹每天梳两遍!” 她正嘀咕着,忽然发现那女人抬起了手——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银环,样式古怪,像是蛇缠着月亮。 她心头一震。 那是南疆圣女的手饰。 可这幻象里怎么会有她? 还没等她细想,屋里那人突然冷笑一声,抬手一挥,幻阵“啪”地碎了。紧接着,窗户“唰”地拉开一条缝,一只枯瘦如爪的手伸出来,往院子里撒了把粉末。 云璃立刻捂住口鼻——那味儿她熟,南疆迷魂香混了符纸灰,专克妖族神识。上次差点让她走火入魔,这次再来一遍,她怕自己真变成街头卖艺的喷火狐狸。 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树后,心想:“这老太监果然跟张辅有勾结。一个买药,一个布阵,一个放香,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跟菜市场仨摊贩合伙骗老太太一个样。” 正琢磨着怎么溜进去偷听,忽然听见头顶“扑棱”一声,一片叶子掉了下来,正好砸在她鼻子上。 她抬头一看,屋檐下不知何时蹲了只乌鸦,黑羽白嘴,眼睛绿幽幽的,正盯着她看。 “你看我干嘛?”她小声问。 乌鸦不答,反而张嘴吐出一段话,声音沙哑:“别往前,有网。” 云璃一愣:“你会说话?” 乌鸦翻了个白眼:“废话,不然我刚才说的‘别往前’是你幻听了?” 她说:“你不是鸟?” “我是小六变的!”乌鸦扑腾一下翅膀,“姐姐让我烧香炉,结果把自己点了,长老说我再不学会变形就赶我下山,所以我连夜练了七种动物,这是第三种!” 云璃忍不住笑出声:“那你前两种是什么?” “癞蛤蟆和老鼠。”乌鸦低头啄了啄羽毛,“都不太像,长老说癞蛤蟆那次要不是我蹦得太快,他差点拿拐杖敲死我。” 云璃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你现在在这儿干嘛?监视?” “对!”乌鸦点点头,“我飞过来的时候看见赵全在屋里画阵,还跟一个小厮说话,说什么‘药已送到,明日午时三刻动手’。我没敢多听,怕他发现我其实是只狐狸冒充的乌鸦。” 云璃眼神一冷:“动手?动什么手?” “不知道。”小六摇头,“但他提到了‘镇妖塔’三个字,还有‘北狄来信’。另外……他还拿出一个瓷瓶,里面装着黑色粉末,说是‘能让人忘情断义,连亲娘都不认’。” 云璃嗤笑:“这不是失心疯药吗?宫里太医局淘汰的方子,十年前就被禁了。他还当宝贝藏着?” “可他好像挺重视。”小六低声说,“我还听见他说‘只要燕无咎喝了这药,云璃就是孤狐一只,翻不了身’。” 云璃没吭声,手指却慢慢攥紧了玉簪。 片刻后,她问:“你还能听多久?” “不行了。”小六摇头,“我羽毛都快烤焦了,刚才躲在烟囱后面,差点被炊烟呛死。再说我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两只蚊子,还不够塞牙缝的。” 云璃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他:“喏,剩下的半个肉包子。” 小六眼睛一亮,一把抢过,张嘴就要咬—— “等等!”云璃突然按住他翅膀,“你确定你能保持这个形态吃到东西?别一口下去,变回狐狸,包子卡喉咙里。” 小六愣住,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妖形。再睁眼时,还是乌鸦模样,只是眼神有点飘。 “成了!”他得意地说,“我现在可稳了!” 说完张嘴一咬—— “咔!” 一声脆响,包子没咬动,反倒是他那鸟喙裂了条缝。 “哎哟!”他跳起来,“这包子放太久了吧?石头做的?” 云璃夺过来一看,哭笑不得:“这是我早上吃剩的,沾了江水,晒了一下午,硬得能当暗器使。” 她掰下一小块,在掌心搓了搓,喂到小六嘴边:“慢点吃,别急。” 小六乖乖张嘴,一小口一小口啄着,吃得认真极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云璃看着他,忽然问:“你为啥非要跟着我?明明可以回山里去,找别的狐群过日子。” 小六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姐姐问这个干嘛?” “闲着。”她耸肩,“反正也进不去。” 小六低下头,继续吃,过了好久才说:“那天你救我,我不是被打伤了吗?猎户的箭上有毒,我快死了。你抱着我跑了一夜,跑到长老那儿,路上摔了好几次,膝盖都破了。你一边哭一边说‘别睡,小六别睡’,可你自己都快站不住了。” 他抬头笑了笑:“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能活下来,一定要当你的尾巴,哪儿都跟着你。” 云璃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脑袋上的羽毛。 “那你现在是乌鸦尾巴?”她打趣。 “暂时的。”小六挺胸,“等我练熟凤凰,就升级。” 云璃笑出声,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屋里“咚”地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 两人立刻噤声。 片刻后,窗户再次推开,赵全亲自走出来,手里拎着个漆黑的小箱子,四角镶着铜钉。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便将箱子埋进了院子角落的土里,还特意踩实了土,又撒了层落叶遮掩。 “搞什么名堂?”小六小声嘀咕。 云璃眯起眼:“那箱子上有符文,压制气息的。一般人看不出,但我能感觉到——里面有活物。” “活的?”小六瞪眼,“不会是人吧?” “不像。”云璃摇头,“更像是……某种被封印的妖。” 她忽然想起幻阵里那枚银环——南疆圣女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赵全手里? 正想着,赵全已回到屋内,关窗落锁,屋里彻底黑了下去。 云璃看了看天,月亮刚爬上树梢,离半夜还早。 “不能硬闯。”她说,“这宅子外有幻阵,内有毒香,地下说不定还埋着陷阱。咱们得想办法让他自己把东西交出来。” 小六歪头:“咋办?写信威胁?还是放火烧房?” “都不用。”云璃咧嘴一笑,“咱们演一场戏。” “演戏?” “对。”她拍拍小六脑袋,“你不是刚学会变乌鸦吗?今晚加练——变太监。” 小六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啥?!” “别慌。”云璃低笑,“你学他走路就行,不用真当太监。我教你——驼背,缩脖子,一只手揣袖子,另一只手摇扇子,走路像踩了棉花,说话带鼻音,见谁都叫‘公公’。” 她示范了一下,活脱脱就是赵全本人。 小六看得目瞪口呆:“姐姐你什么时候偷看过他?” “没偷看。”她耸肩,“这年头太监都一个样,阴不阴阳不阳,走路怕踩到蚂蚁,说话怕惊到蚊子,演起来容易得很。” 小六挠头:“可……我学不来啊。” “你必须学。”云璃认真道,“不然明天午时三刻,皇帝要是真喝了那药,你不光没了姐夫,还得换个姐姐伺候。” 小六一激灵:“那我学!我现在就学!” 他闭眼冥想片刻,再睁眼时,眼神都变了,佝偻着背,一手揣袖,一手虚握,嘴里还哼着小调:“哎哟喂……今儿个天气好啊……咱家赵公公心情妙啊……” 云璃差点笑岔气:“你这是唱戏呢?” “我紧张!”小六委屈,“第一次演反派!” “你不是反派。”她纠正,“你是卧底。” “哦……卧底。”小六重重点头,“那我重新来。” 他清清嗓子,压低嗓音,学着赵全那种阴阳怪气的调子:“这事儿……得悄悄办……万不可走漏风声……” 这一回,总算有点样子了。 云璃满意地点头:“行,凑合能用。接下来听我的——你变成他的模样,从后门进去,就说‘张辅大人那边来信了,让您立刻启程去城西接头’。他要是不信,你就说‘信上盖了双龙纹印’。” “双龙纹?”小六皱眉,“那不是只有皇帝才能用吗?” “所以他才会信。”云璃冷笑,“张辅胆子再大,也不敢伪造这种印。赵全一慌,准会把要紧东西带上防身——包括那个箱子。” 小六眼睛一亮:“到时候咱们在路上劫他?” “不劫。”云璃摇头,“让他自己打开。” “啊?” “我在他常走的路上撒点东西。”她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瓶,晃了晃,“这是我跟长老讨的‘引妖粉’,无色无味,人闻不到,但妖类埋的东西会自动感应,往外冒光。” 小六恍然大悟:“所以箱子一过那条路,就会自己亮起来?” “对。”她笑,“然后你就说‘地底下有动静’,他自然会挖出来看。” 小六竖起大拇指:“高!太高了!这招叫‘借刀挖宝’!” “叫‘蠢货自掘坟’。”云璃纠正。 两人商量妥当,小六便振翅飞到屋顶,找了个隐蔽处窝着,准备等赵全睡下就动手。云璃则绕到城西官道,在必经之路的土里悄悄撒了引妖粉,又用石头压住几片树叶做标记。 做完这些,她回到林子外等消息。 夜风渐凉,江面雾更浓了。她靠着树干坐下,从袖口摸出那朵早已干瘪的蒲公英,放在手心看了会儿,轻轻吹了口气。 花絮散了,随风飘走。 她仰头望着月亮,喃喃道:“小六啊,你说我们俩是不是特别傻?明知道这些人一个个都想弄死我们,还非得往前撞。” 没人回答。 只有乌鸦在屋檐上打了个盹,梦里还在练习太监腔。 约莫过了检测到敏感内容,请修改后重试 第56章:百狐幻阵困禁军 夜风把江边的雾吹得散了又聚,云璃蹲在树根上啃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一边嚼一边皱眉。她觉得这饼比昨天埋赵全院子那箱子还难消化。 小六蹲在旁边,一身乌鸦毛还没完全顺过来,左翅膀尖上翘着一根白毛,活像插了根葱。他盯着云璃手里的饼,咽了口唾沫:“姐姐,你真不吃完了?” “吃不完也得吃完。”云璃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咱们刚演完‘卧底太监’这出戏,要是饿晕在路上,赵全没准反咬一口说我们是来偷饭吃的。” 小六挠头:“可我总觉得……他走的时候眼神不太对劲。你说他会不会看出我是假的?” “不会。”云璃拍拍裤子站起来,“你学得太像了,连走路时屁股一扭一扭的都跟足了。再说,他脑子里全是‘双龙纹印’那件事,哪还有空想别的。” 她顿了顿,眯眼看向远处官道:“而且,他带走了那个箱子。” 小六眼睛一亮:“真的?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云璃耸肩,“但我撒的引妖粉冒光了——就在城西三里坡那段路,土底下闪了三下蓝光,跟萤火虫打暗号似的。” 小六咧嘴笑了:“那说明箱子动了!里面的东西也在回应!” “对。”云璃点头,“而且是活的,还在挣扎。”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头顶“扑棱”一声,一片树叶打着旋儿飘下来,正好落在小六脑袋上。 他抬头一看,屋檐下那只“乌鸦”还在那儿蹲着,绿眼睛眨也不眨。 “你还在这儿?”云璃挑眉。 乌鸦歪头:“我不在这儿去哪儿?我又不能回山,长老说了,再让我回去就拿扫帚打出来,说我练变形术不专心,上次变老鼠差点被猫叼走。” 云璃忍不住笑:“那你现在是长期驻外特使了?” “算是吧。”小六低头理羽毛,“不过我得换个造型了,乌鸦太显眼,万一明天街上飞过十只乌鸦,赵全怀疑起来就糟了。” 云璃想了想:“不如变只野猫?满街都是,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不行。”小六摇头,“我试过,一见鱼摊就控制不住想扑,差点当街被抓。” “那就变耗子?” “更不行!”小六炸毛,“我前天试变身耗子,结果梦见自己被猫追了八条街,醒来还在地上打滚!” 云璃摆手:“行了行了,你想变成啥都行,只要别把自己弄丢了就行。” 她转身往前走,小六赶紧振翅跟上,一路扑腾到她肩头落定。 “咱们现在去哪儿?”他问。 “去镇妖塔。”云璃说,“赵全带着箱子往那边去了,路线偏得离谱,明显不是回家也不是见人,只有可能是去那里。” “可镇妖塔守卫森严啊。”小六嘀咕,“禁军一圈圈围着,连只蚊子飞进去都得报备八字。” “所以我们不从门进。”云璃嘴角一扬,“从地底绕。” “地底?”小六愣住,“你怎么知道有路?” “我不知道。”云璃坦然道,“但狐狸挖洞这事,总得试试吧?” 小六无语:“你就这么信命?” “我不信命。”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信爪子。” 他们沿着江岸往北走,天色渐亮,晨雾未散,远处城墙轮廓若隐若现。快到城西门时,云璃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十字路口站着一队禁军,盔甲锃亮,长枪列阵,中间抬着副担架,上面盖着黑布。 “那是……”小六压低声音。 云璃眯眼看了看:“有人受伤了。” 话音未落,一个士兵弯腰掀开黑布一角,露出张苍白的脸——正是赵全。 小六差点从她肩上跳下来:“他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还驼背摇扇子走得挺精神!” 云璃没说话,手指慢慢摸向发间的狐尾玉簪。 只见赵全身上的飞鱼服裂了几道口子,脸色灰败,嘴唇发紫,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另一只手却紧紧抱着那个漆黑的小箱子,指节都泛白了。 带队的军官低声下令:“加快脚步,送太医院!陛下有令,务必保住此人性命!” 士兵们应声抬步前行,队伍迅速远去。 小六喘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他诈死呢。” “不是诈死。”云璃摇头,“他是真快死了。” “可他明明刚从家里出来,路上也没遇袭啊!” “所以他是在路上出的事。”云璃目光沉了下来,“而且和这个箱子有关。” 她想起昨夜幻阵里看到的画面:黑色粉末、南疆圣女的手饰、还有那句“能让亲娘都不认”的药。 “不对劲。”她说,“赵全这种老狐狸,不可能平白无故抱着个箱子跑断气。除非……箱子里的东西先动手了。” 小六打了个哆嗦:“你是说,里面封的是个妖?它醒了?还反噬了赵全?” “有可能。”云璃点头,“而且它不想让人把它送去镇妖塔。” “那咱们怎么办?追上去?抢箱子?” “追不上。”云璃看着禁军队列消失的方向,“他们走的是宫道,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就到太医院。我们现在追,等到了只能看见一口棺材。” 小六泄气:“那不就没戏了?” “有戏。”云璃转头看他,“他们要把箱子一起送进去。” “可太医院戒备重重,咱们怎么混进去?” “不混。”云璃笑了笑,“我们不去太医院。” “不去?” “我们去禁军大营。”她眼神一闪,“既然他们把赵全当要犯护送,那就一定会派重兵沿途警戒。而警戒的人,是从禁军大营调的。” 小六明白了:“你是想趁他们调兵的时候,钻空子?” “不是钻空子。”云璃摇头,“是请他们自己开门。” “啊?”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百狐幻阵吗?”她轻声问。 小六点头:“你说那是九尾狐族的老祖宗传下来的阵法,能用幻象困住千军万马,但特别费妖力,用一次得睡三天。” “我现在不用睡三天。”云璃拍拍肩膀,“我现在只想睡三个时辰。”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打开一看,是几撮银白色的狐毛,还带着点体温。 “这是我娘留下的。”她说,“她说,关键时刻,能让一只狐狸顶上一百只。” 小六看着那些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姐姐……你要用本源之力?” “一点点。”她笑了笑,“不多,就借个势。” 她将狐毛轻轻洒在地上,双手合拢,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刹那间,那些毛发微微飘起,像是被风吹动,却又没有风。 地面开始浮现淡淡的纹路,细密如蛛网,蜿蜒成环形,一圈套一圈,向外扩散。 小六往后退了半步:“来了来了,我感觉到了!空气变稠了!” 果然,不过片刻,四周景象悄然变化——原本清冷的清晨街道,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街边多了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茶馆门口坐着几个闲汉,嗑着瓜子聊天;甚至还有孩童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而最奇怪的是,整条街的影子方向都不对——太阳明明在东边,所有人的影子却朝西拉得老长。 “成了。”云璃轻声道,“百狐幻阵,第一层,市井迷踪。” 小六瞪大眼:“这也太真了吧!我还以为至少得有点破绽!” “破绽有。”云璃指了指天上,“你看云。” 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形状古怪,像是被人捏过一样,边缘微微扭曲,仿佛随时会裂开。 “维持不了太久。”她说,“毕竟我没九条尾巴。” 她拉着小六躲进巷口阴影里,静静等着。 约莫一炷香后,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禁军疾步而来,领头的是个校尉,盔甲未整,显然刚从营中调出。 他们走到街口,忽然停下。 “怎么回事?”校尉皱眉,“刚才这条路还是空的,怎么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 士兵们面面相觑。 “大人,是不是早市提前开了?”有人问。 “放屁!”校尉怒道,“早市在东市,这儿是西城死角,平时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他眯眼四顾,忽然发现不对劲:“你们看地上——影子!我们的影子去哪儿了?” 众人低头一看,果然,他们几个人站在阳光下,却没有影子。而街边那些商贩、行人,影子却拉得老长。 “邪门!”有士兵低呼。 校尉立刻拔刀:“全体戒备!这里有幻术!” 话音未落,街景骤变! 糖葫芦摊没了,茶馆消失了,连孩童的笑声都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原,狂风卷沙,黄尘漫天。远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石塔,塔身刻满符文,正是镇妖塔的模样。 而他们这一队禁军,赫然已被围在塔下,四面八方涌出无数黑影,手持长矛,杀声震天。 “敌袭!!”校尉大吼,“列阵迎敌!” 士兵们慌忙举盾结阵,可那些黑影冲到近前,却突然化作一阵烟雾,消散无形。 紧接着,场景再次变幻—— 这一次,他们回到了皇宫午门,金銮殿巍峨耸立。可殿门前跪着的,竟是他们自己! 一个个身穿铠甲,低头请罪,背后插着“叛国”二字的木牌。 “这……这是怎么回事!”校尉踉跄后退,“我没做过这些事!” “大人!”有士兵哭喊,“我娘还在家等我回去吃饺子啊!我不是叛徒!” 恐惧在队伍中蔓延。有人开始扔掉武器,抱头痛哭;有人原地打转,喃喃自语;还有人直接瘫坐在地,眼神涣散。 而真正的现实里,这支禁军队伍正僵立在街头,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 云璃站在巷子里,看着这一幕,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二层,心魔幻境。”她低声说,“让他们看见自己最怕的事。” 小六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太狠了……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啊。” “我知道。”云璃淡淡道,“但他们挡了我的路。” 她迈步走出巷子,径直走向那群陷入幻境的士兵。每走过一人,就在其腰间轻轻一抹——一枚铜牌被悄悄取下。 这是禁军通行令牌,出入各大营门必备之物。 小六赶紧跟上,学着她的样子偷牌,动作笨拙,差点把人家腰带扯下来。 “轻点!”云璃低声骂,“你想让他们醒过来吗?” “对不起!”小六缩手,“我第一次干这事儿,紧张。” “下次练熟点。”她把最后一枚牌收好,数了数,一共十七枚。 “够了。”她说,“足够我们进一趟禁军大营。” 她转身欲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像是某种机关启动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 只见刚才那个校尉,额头渗出冷汗,牙关紧咬,整个人剧烈颤抖。他的右手缓缓抬起,竟握住了刀柄! “不好!”云璃一把拽住小六,“快跑!” 两人刚转身,就听身后“锵”地一声—— 校尉睁开了眼,眸光清明,一刀劈空斩下! 刀锋掠过之处,空气仿佛被撕裂,一道透明裂痕浮现,随即“啪”地炸开,幻阵碎了一角! 街景重新显现,荒原与石塔消失不见,只剩空荡荡的街道。 “追!”校尉怒吼,“有妖人作祟!” 身后脚步声轰然响起。 云璃拉着小六狂奔,拐过两个街口才甩开追兵。她靠在墙边喘气,脸色有些发白。 “厉害。”她苦笑,“居然有人能在百狐幻阵里自主破局。” 小六惊魂未定:“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们肯定要加派人手巡逻了!” “没关系。”云璃从怀里掏出那叠铜牌,一张张翻看,“我们本来就不打算硬闯。” “那是……?” “我们换种方式进去。”她眯眼一笑,“比如——他们是来抓妖的,那我们就变成‘被抓的妖’。” 小六愣住:“啊?” “很简单。”云璃拍拍他脑袋,“你变成受伤的小狐狸,我把你扛肩上,哭哭啼啼去自首,就说我在山里捡到个妖怪,怕它害人,特来交给官府。” 小六张大嘴:“你就这么编?” “编得越蠢越可信。”她笑道,“谁会想到,堂堂银霜姑娘,敢把妖仆装成俘虏送进大营?” 小六犹豫:“可我要是被关起来怎么办?” “不会。”云璃摇头,“我会让幻阵持续影响守卫,让他们觉得一切正常。而且……”她凑近他耳边,低语,“我会在你尾巴尖上藏一根我的狐毛,只要轻轻一动,我就知道你在哪。” 小六这才松了口气:“那……那我装得惨一点?” “当然。”她推他一把,“哭大声点,最好鼻涕眼泪一起流,显得真实。” 小六深吸一口气,闭眼运功。片刻后,身形缩小,化作一只灰毛小狐狸,右耳缺角,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云璃把他扛上肩,故意弄乱头发,抹了把脸上的灰,拎着裙角就往禁军大营走去。 一路上她抽抽搭搭地哭:“哎哟我的天爷啊,可算走到营门口了!这小畜生差点咬死我!要不是我跑得快,今儿就得交代在山沟里!” 守门士兵一听,立刻警觉:“你说你抓了个妖?” “可不是嘛!”云璃抹泪,“它还会喷火!我亲眼看见的!要不是我机灵,拿锅盖扣它头上,它早把我烧成烤鸡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赶紧上报。 不多时,一名参军模样的官员出来查看。他围着小六转了两圈,又掏出一面铜镜照了照,确认确实是只低阶狐妖,才点点头。 “可以收押。”他说,“关进东侧囚笼,与其他拘押妖物隔离。” 两名士兵上前接过小六。小六装模作样地挣扎两下,呜咽两声,就被带走了。 云璃站在原地,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低声嘀咕:“乖孩子,等我。” 她转身离开营门,脚步不急不缓,直到拐过街角,才悄悄贴墙站定。 她闭眼凝神,指尖轻触太阳穴。 一瞬间,视野变了。 她看见小六被关进一间铁笼,四周还有其他妖物:一只断角的鹿、三条蛇、甚至还有一只会说话的乌鸦。 守卫上了锁,离去。 小六趴在地上,假装昏迷,实则悄悄抬起尾巴,轻轻抖了两下。 云璃嘴角微扬。 “收到。”她轻声道。 她没走远,而是找了个废弃柴房藏身,盘腿坐下,继续用妖力维持幻阵余波,干扰大营内的感知系统。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升高,炊烟袅袅。 她靠着墙打了个盹,梦里听见小六喊她:“姐姐!箱子在地下库房!第三排架子最底下!” 她猛地睁开眼。 与此同时,远处禁军大营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紧接着,警铃大作! 第57章:迷雾锁道困帝王 山道上的雾来得没头没脑,前一刻还能看见石阶上青苔斑驳,后一脚踩上去,眼前就只剩白茫茫一片。燕无咎停下脚步,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紧。 他记得这路。 三个时辰前,他在御书房批完最后一份边关急报,抬头时天已擦黑。太监进来禀报,说赵全昨夜送进宫的箱子在太医院炸了,守夜的两名医官当场昏死,箱子里的东西不见了,只留下一地黑色粉末,闻着像烧焦的蛇皮。 燕无咎当时没说话,只把那份验毒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起身换了身玄色劲装,腰间挂上“玄渊”剑,连轿辇都没坐,一个人出了宫门,直奔城西三里坡。 他知道那条路通向哪儿。 ——镇妖塔后山有一条隐道,是先帝当年为方便私会南疆巫女修的,后来塌了半截,没人走。但今早禁军回报,说有人连夜清障铺石,像是重新打通了。 他本不想亲自来。 可昨夜云璃留下的那只狐毛笔突然断了尖,掉在奏折堆里,像根银针扎进黑纸堆。他捡起来时,笔杆还带着点温热,像是刚从谁手里松开。 这不是第一次出事了。 三天前,小六变成乌鸦蹲在屋檐上,说看见赵全抱着箱子往西走,步子歪得像喝醉酒;昨天清晨,禁军大营警铃大作,东侧囚笼炸开一道口子,一只灰毛小狐狸趁乱逃了出去——据说那笼子铁条都被烧出了蜂窝状的洞。 这些事凑一块儿,不是巧合。 所以他来了。 现在雾越来越浓,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呼吸都变得沉。燕无咎抬手抹了把脸,发现掌心竟沾了点灰绿色的絮状物,像是某种苔藓的孢子。 他皱眉,伸手去摸腰间火折子,却发现火绒早就受潮,打不出火星。 “有意思。”他低声说,“连火都不让点?” 话音刚落,脚下一软。 不是地塌了,而是整块山石突然往下陷了半寸,接着四周传来细微的“咔嗒”声,像是无数机关同时咬合。 燕无咎立刻跃起,人在半空翻身,背脊贴着雾气滑出三丈远。落地时脚跟一旋,长剑出鞘三寸,寒光扫过地面——只见方才站的地方,裂开八道缝隙,每道缝里都探出半截青铜刀刃,刀口朝上,排成个八卦形。 “埋刀阵?”他冷笑,“赵全,你一个太监也懂机关术?” 没人回答。 只有雾在动。 那雾不像自然生成的,反倒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一波一波涌过来,带着股淡淡的腥气。燕无咎屏住呼吸,眼角余光扫见左侧崖壁上有道浅痕——是新刻的符文,七拐八绕,尾端画了个眼珠子形状的图腾。 他认得这个。 幼年时父皇寝宫墙上就有类似的符咒,后来那批符咒师全被他下令斩了,首级挂在城门示众三天。可眼下这符文比当年更粗糙,像是半路出家的人照着残卷临摹的,但偏偏透着股邪性。 他慢慢后退一步,靴底碾碎了一片枯叶。 声音不大,可就在那一瞬,整片山林静了。 鸟不叫了,风停了,连雾的流动都仿佛凝固。 紧接着,脚下土地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晃动,而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燕无咎低头看,发现自己的影子变了——原本短短一截贴在脚边,现在却被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雾中,而且……还在动。 他的影子正缓缓抬起手,冲他摆了摆。 “呵。”他咧了下嘴,没怕,反而觉得有点好笑,“装神弄鬼玩到我头上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影子没跟着动。 它站在原地,双手缓缓举过头顶,做出一个合十的动作,然后猛地往两边一撕! 刹那间,燕无咎眼前景象全变。 不再是山道,而是一间极宽敞的殿宇,雕梁画栋,金砖铺地。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了明黄色龙袍,腰间玉带上嵌着十二颗东珠。 这是金銮殿。 可不对劲。 金銮殿不会这么安静,也不会只有他一个人站着。平日这时候,六部官员早该跪满大殿,等着递折子听训。 他抬头看向龙椅。 上面坐着个人。 穿着跟他一模一样的龙袍,戴着十二旒冕冠,可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却是燕无咎自己的:“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燕无咎握紧剑柄。 “我是你。”那人说,“是你不想承认的那一部分。” “少来这套。”燕无咎嗤笑,“我杀父登基的事都过去十几年了,你还拿这个吓我?” “你不承认也没用。”那人慢慢站起身,走下台阶,“你每晚批奏折都要摸那根狐毛笔,你以为没人知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软弱。是破绽。是帝王不该有的东西。” 燕无咎没说话。 那人继续逼近:“你以为你在护她?你错了。你是在害她。妖就是妖,再像人也是吃肉的畜生。你娘临死前怎么说的?她说‘别信那些长尾巴的’。可你现在呢?为了个狐女,废了祖制,改了律法,连镇妖塔的封印都敢松动三分——你说,你还是个皇帝吗?” 燕无咎咬牙。 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 可有些事,不能想太多。 想了就会停。 一停,心就冷了。 他猛地拔剑,玄渊出鞘五寸,寒光乍现。那幻象中的“他”却笑了,笑得像个看透一切的老太监。 “拔啊。”他说,“你倒是砍下来啊。砍死这个糊涂的自己,重新做回那个冷血无情的燕无咎。那样的话,天下太平,四海归心,人人都夸你是千古一帝。”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可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燕无咎的手抖了一下。 剑收回半寸。 “怎么?”那人歪头,“不敢了?舍不得了?” 燕无咎闭眼。 再睁眼时,金銮殿没了。 他又站在山道上,雾依旧浓,脚下的机关恢复原状,青铜刀刃缩回地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刚才不是幻觉。 那是心魔阵。 赵全能耐不小,居然能把符咒和幻术结合成这种玩意儿。一般人走进去,不出三步就得疯,要么拔剑自刎,要么跪地求饶喊爹娘。 但他不是一般人。 他是十三岁就敢在父皇灵前动手弑君的人。 这点小把戏,还不够塞牙缝。 他拍拍衣袖,正要继续往上走,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吱”。 像是木头承重过度的声音。 他抬头。 雾中隐约悬着一根绳子,细细的,棕褐色,一头绑在崖壁凸石上,另一头……垂下来,晃悠悠地荡在半空。 他眯眼看了看。 那绳子离他头顶不过两尺,末端打着个活结,形状古怪,像是某种捕兽陷阱的触发装置。 他没碰。 反而往后退了三步,然后抽出玄渊剑,反手一抛! 剑身旋转着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砍中绳子中段。 断绳落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他猛回头,只见方才站立的位置,整块山体突然塌陷,滚下十几块巨石,砸出个深坑。坑底密密麻麻插满了铁刺,泛着幽蓝光泽——有毒。 “原来这才是真招。”他喃喃,“先用幻阵乱人心神,再借地形设杀局。赵全,你还真是用心良苦。” 他走回坑边,用剑尖挑起一小撮土闻了闻。 土里掺了药粉,味道辛辣,能让人头晕目眩。若刚才他被幻象迷惑多站一会儿,恐怕不用石头砸,自己就先栽进去了。 “可惜啊。”他把剑收回鞘,“你忘了我小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时候父皇被妖蛊控制,整天在宫里设各种“试毒游戏”,把太监宫女当饵投进机关房。他为了活命,学会了看地砖缝隙、听空气流动、辨气味变化。 这点伎俩,太小儿科了。 他绕开塌方区,继续往上走。 雾渐渐稀了些,能看见前方有个岔路口,左边通往镇妖塔旧道,右边是条窄径,通向一片荒废的庙宇遗址。 他站在路口,犹豫了一瞬。 按理该走左边。 可直觉告诉他,右边才是对的。 他想起云璃说过的话:“人啊,总爱走看着正经的路。可妖怪都知道,真正要紧的东西,往往藏在破庙烂墙后面。” 他笑了笑,转身踏上右路。 这条路比想象中好走,虽然杂草丛生,但能看出常有人踩踏的痕迹。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座倒塌过半的山神庙,屋顶塌了,神像倒地,蜘蛛网挂满梁柱。 庙门口立着块石碑,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出“禁入”二字。 燕无咎推门进去。 门轴“吱呀”一响,惊起一群蝙蝠,扑棱棱飞向屋顶破洞。他站在门槛内,环顾四周。 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但中央区域明显被人清扫过,露出青砖本色。靠墙角落堆着几捆干柴,旁边还有个铁锅,锅底残留着烧过的灰烬。 这不是废弃庙宇。 是临时据点。 他走到神像背后,发现供桌底下有个暗格。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本册子,封面写着《控魂术入门》五个字,墨迹未干。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人体经络图,标注着“子午流注”“七魄牵引”之类的术语,旁边还有手写批注:“此法需以活人为引,尤以阉者为佳,因其魂魄不全,易控。” 他合上册子,脸色沉了下来。 赵全果然在这里落脚过。 而且不止是落脚。 这地方像是个练功房。 他蹲下身,用手蹭了蹭地面灰尘,指尖沾到一点黏腻的东西。拿到鼻下一闻——是血,但不是新鲜的,混合着某种香料,像是祭祀用的檀香加了腐木味。 他顺着血迹往里看,发现墙角有道裂缝,宽约两指,深处漆黑。 他走过去,用力一推。 整面墙竟然松动了! 随着一阵沉闷的“嘎吱”声,墙壁向外倾斜,露出后面的密室入口。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点燃火折子(这次居然点着了),举火照路,一步步走下去。 楼梯不长,十来级而已。到底后是个方形小室,四壁刷着朱砂,地上画着个巨大符阵,中心位置摆着个蒲团,上面盘坐着一具尸体。 燕无咎走近一看。 是具太监的尸首,穿着暗红飞鱼服,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枯瘦如爪,腰间挂着鎏金香囊——正是赵全。 可不对。 这尸体太完整了。 早上他还亲眼看见赵全被抬进太医院,浑身紫胀,奄奄一息。怎么可能半夜跑来这里打坐练功? 他蹲下检查。 尸体脖颈处有缝合线,针脚粗糙,像是死后拼接的。耳朵内侧涂了蜡,用来保鲜。最可疑的是胸口——衣服下面没有心跳,但皮肤温度偏高,像是被人用炭盆烘过。 “替身?”他皱眉,“真人呢?” 他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木架上。架子上摆着几个陶罐,标签写着“魂引”“魄锁”“命丝”之类的名字。 他随手打开一个。 里面是团黑乎乎的东西,像头发又像菌丝,碰到空气后竟然微微蠕动。 他赶紧盖上。 再看另一个罐子,标签写着“主控”。 揭开盖子的一瞬,他听见“滴”的一声轻响,像是水珠落入铜盆。 低头一看,那团物质表面浮现出一张脸——正是他自己,双目紧闭,嘴唇微张,像是在沉睡。 “摄魂罐?”他冷笑,“想拿我的魂魄做傀儡?” 他正要把罐子摔了,忽然察觉异样。 火光下的影子,又动了。 这次不是挥手,也不是撕脸。 它的头缓缓转了过来,正面盯着他,嘴角一点点向上扯,露出一个不属于人类的笑容。 燕无咎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可当他再转回来时,火光中的影子已经不在地上了。 它站了起来,和他一样高,一样穿着黑衣,一样腰佩长剑。 但它没有脸。 整个头部是一片漆黑,像被墨汁浸透。 它抬起手,指向那排陶罐。 燕无咎顺着方向看去。 最后一个罐子没贴标签,但瓶身刻着三个小字:**赵全**。 他走过去,刚要伸手,身后突然传来“咔嗒”一声。 像是锁链断裂。 他猛然回头。 只见那具“赵全”的尸体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瞳孔全黑,没有一丝眼白。它缓缓从蒲团上站起,动作僵硬,像具提线木偶。 “陛下……”它开口,声音沙哑扭曲,“您来了。” 燕无咎没动。 “属下……没能完成任务……”尸体一步步向前,“但迷阵已成,困您于此……足够了……” “所以你是自愿躺这儿当诱饵的?”燕无咎问。 “是。”尸体点头,“只要能困住您……皇后娘娘的大计……就能成了……” “你们想干什么?”他盯着它,“夺权?灭国?还是干脆把整个京城变成傀儡城?” 尸体没回答。 它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嘴里发出“咯咯”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爬。 下一秒,一团黑雾从它口中喷出,直扑燕无咎面门! 他迅速侧身,黑雾擦颊而过,打在墙上,“滋啦”一声,朱砂符文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窟窿。 他拔剑出鞘,一剑劈开黑雾。 雾散了,可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腻的香气,闻久了脑袋发沉。 他捂住口鼻,退到门口。 那尸体站在原地,头歪向一边,脖子发出“咔吧”声,像是关节错位。 “你走不了……”它说,“这雾……吸一口……三天内必死……解药……在山顶……” 燕无咎冷笑:“你就这点本事?” “不。”尸体缓缓抬头,“真正的杀招……是让您……永远走不出这条道。” 话音未落,整座密室突然震动。 头顶尘土簌簌落下,楼梯开始崩塌。 他最后看了那具尸体一眼,转身冲上台阶。 身后“轰隆”巨响,密室彻底塌陷。 他跃出门外,刚站稳,就见山庙四面墙体同时裂开,数十根绳索绷紧,拉动机关,四周山石滚滚而下,瞬间封死了来路与去路。 前后皆绝。 雾又浓了起来。 这一次,雾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萤火虫,却又排列成符文形状,围着他的身体缓缓旋转。 他站在原地,握紧剑柄,低声说了句: “赵全啊赵全,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让我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没人回答。 只有雾在锁道。 而他,确实被困住了。 第58章:狐啼破雾见真心 山道上的雾还在涨,像一锅煮糊的浆子,黏糊糊地裹着人。燕无咎站在塌方的乱石堆前,剑尖点地,指节发白。前后路都断了,头顶的雾沉得压人,连呼吸都带着股铁锈味。他刚才那一跃避开了滚石,落地时脚踝一扭,没声张,但走路已经有点拖。 他低头看了眼玄渊剑,剑身沾了点黑雾残留的油渍,擦不掉,像被谁用脏手抹过。他皱眉,把剑收回鞘里,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这地方不能久留。 赵全那具尸体说的“三天内必死”未必是吓唬人,他闻那雾时舌头根就麻了一下,现在喉咙还泛着甜腥。他摸了摸腰间火折子,刚点着,火苗却忽大忽小,像是被什么吸着。 “行啊。”他低声嘟囔,“连火都欺负我。”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狐啼。 短促,清亮,像刀子划破布。 不是野狐狸那种“嗷呜——”,而是带着点拐弯,尾音往上挑,像是在叫人。 燕无咎猛地抬头。 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声音他认得。 ——云璃上次在他书房翻窗进来偷吃桂花糕,差点撞翻烛台,他抄起笔架要打她,她就“嘤”了一声,尾巴一甩,跳上房梁,声音跟这狐啼一模一样。 他愣了两秒,随即冷笑:“这时候装可爱?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可脚已经不由自主往前挪了一步。 那狐啼又响了,这次近了些,从左侧山坡上传来,中间还夹着点窸窣声,像是爪子扒拉碎石。 他眯眼看向声源处,雾太厚,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白影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银霜。”他喊了声,嗓音干涩,“别闹了,出来。” 没人应。 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 他咬牙,抬脚往左边走。才迈出一步,脚底一滑,差点跪下去。低头一看,地上不知何时铺了层薄冰,反着青光,踩上去咯吱响。 “你什么时候学会结冰了?”他啐了一口,“以前不都是放火吓人吗?” 话音未落,冰面突然裂开几道缝,裂缝里钻出细长的藤蔓,灰白色,表面覆着霜,像冻僵的蛇。它们朝他脚踝缠去,速度不快,但胜在多,密密麻麻爬了一地。 燕无咎拔剑就砍。 玄渊出鞘,寒光一闪,三根藤当场断成六截。可断口处立刻涌出更多冰丝,互相缠绕,眨眼又长出新藤。 “还挺能生。”他啧了一声,边退边挥剑,“你是打算拿这些玩意儿织个毯子送我?” 正说着,头顶“啪”地一声轻响。 他本能抬头,只见一片巴掌大的冰晶从雾中坠下,不偏不倚,砸在他额头上,凉得他一个激灵。 冰晶落地没碎,反而稳稳立住,像块小镜子。 他低头看。 冰面上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只白狐。 毛色如雪,耳朵尖儿微微耷拉着,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 他蹲下身,凑近了些:“你说啥?我听不见。” 冰里的狐影忽然咧嘴,露出一口小尖牙,然后抬起右前爪,朝他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你让我跟着你?”他挑眉,“万一这是赵全搞的幻术呢?把你关在罐子里逼出来的投影?” 狐影翻了个白眼——真真切切地翻了个白眼,眼皮往上一撩,露出一点眼白,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云璃生气时的模样。 燕无咎忍不住笑出声:“你还知道嫌弃我多疑?那你倒是出来啊,躲雾里算什么本事?” 狐影不理他,转身就走,尾巴一甩,身影淡去。 冰镜“咔”地裂开,碎成渣。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嘀咕:“真是麻烦,以前你装凡人花魁的时候也没这么难请。” 可人已经朝着狐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雾越稀。冰藤也不见了,地面恢复成普通山道,只是石阶上结了层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走得小心,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时不时揉一下喉咙——那股甜腥味越来越重,说话都有点费劲。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出现一小片空地,三面环崖,中间有块平坦的青石,像天然的祭台。雾在这里分了层,低处浓,高处薄,月光勉强透下来,照得石头泛青。 青石中央趴着那只白狐,正是刚才冰镜里的那只。它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头也不回,尾巴轻轻摇了摇。 “到了?”燕无咎停下,离它还有五步远,“这就是你说的‘真心’?一块石头,一堆雾,外加一只不肯变人的狐狸?” 白狐转过头,冲他“嘤”了一声,然后抬起爪子,往石头边缘一拍。 “啪”。 一声脆响。 整块青石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也不是磷光,而是一种温润的、流动的银光,从石头缝隙里渗出,像地下水冒泡。光芒顺着纹路蔓延,很快拼出一幅图——是个人形轮廓,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头微侧,像是在睡。 燕无咎瞳孔一缩。 那是云璃。 确切地说,是她穿着茜色长裙、簪着狐尾玉簪的模样,只是闭着眼,脸色苍白,像是……没了气息。 “你干什么?”他上前一步,“这是什么妖术?” 白狐没动,只用爪子点了点图案中心——就在云璃心口的位置。 银光骤然放大,化作一幕影像。 画面里是御花园的湖心亭,夏天,荷花正开。云璃坐在亭边,脚丫子浸在水里,手里捏着块绿豆糕,正往嘴里塞。她吃得满嘴碎屑,还不忘回头冲画外的人笑:“陛下要是再不来,我就把您那份也吃了。” 画外没有回应,但镜头微微晃动,像是有人举着什么在偷拍。 燕无咎愣住。 ——那是他上个月的事。 那天他批完奏折,本该去书房找她,结果被兵部急报送过去,耽误了两个时辰。等他赶到湖心亭,人早跑了,桌上只剩半盘被啃过的糕点。 他当时气得摔了茶杯,还罚了守园太监一个月俸禄。 可他不知道……她等过他。 影像一换。 这次是冬夜,他的寝宫。他趴在案上睡着了,身上搭着件茜色披风。云璃坐在脚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小心翼翼缝他袖口裂开的线头。她缝得歪歪扭扭,好几次扎到手,吸着气吹一下指尖,又继续缝。 窗外雪下得紧,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翘了翘,又赶紧低下头,像是怕被发现。 燕无咎喉咙一紧。 他记得那晚。 他醒来时披风好好盖着,袖口也补好了,还以为是宫女做的。他还赏了银子,说“细心”。 原来……是她。 画面再变。 春日,城郊马场。他骑马疾驰,身后跟着一队禁军。云璃坐在看台角落,戴着帷帽,手里攥着条红绸巾,远远望着他。他一个翻身跃下马,禁军齐声喝彩。她也站起来,想挥手,可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悄悄把绸巾塞进袖子里,坐回原位。 镜头拉近,她唇角还挂着笑,眼里亮晶晶的。 燕无咎怔在原地。 他从来没注意过看台上有个戴帷帽的姑娘。 更没想过,那姑娘会是他身边最闹腾的那个“妖妃”。 影像渐渐淡去,青石恢复原状,只余淡淡银痕。 白狐抬起头,静静看着他。 燕无咎没动。 他站在那儿,像被钉住。喉间的甜腥味突然变得刺鼻,胸口闷得发胀,不是伤,是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至于吗”,比如“演够了没有”,可话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低低说了句:“……你干嘛给我看这些?” 白狐歪头,眼神无辜。 然后它慢悠悠站起身,抖了抖毛,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一人一狐,对视良久。 燕无咎慢慢蹲下,和它平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非得变来变去?” 白狐眨眨眼。 突然,它抬起前爪,轻轻按在他手背上。 那一瞬,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爪尖流进身体——不是毒,不是寒气,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草木香的气息,像春天第一缕晒暖的风。 他体内的甜腥感开始退散,喉咙松了,心跳也稳了。 “你……”他愣住,“你在帮我?” 白狐点头,动作拟人得不像话。 接着它后退两步,尾巴一甩,身形开始变化。 皮毛褪去,轮廓拉长,短短几息,一个女子站在原地。 云璃。 茜色长裙,狐尾玉簪,眼尾淡金妖纹未遮,脸上还沾着点雾水,像是刚从林子里跑出来。 她看着他,笑了笑:“陛下,还认得我吗?” 燕无咎没笑。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踉跄。 “你疯了?”他声音哑,“这种时候跑来?赵全的毒雾你也敢碰?” 云璃被他箍得喘不过气,却笑出声:“我不来,你就要被自己蠢死了。” “闭嘴。”他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肩上,“刚才那些……都是真的?” “哪段?” “每一段。” “嗯。”她点点头,耳朵从发间支棱起来,轻轻蹭了蹭他颈侧,“都是真的。我等过你,我给你缝过衣服,我在马场偷偷看你……我还藏了你掉的狐毛笔,一共七根,都包在手帕里,压箱底了。” 燕无咎呼吸一滞。 “你……” “我知道你要说‘犯忌’。”她打断他,声音软了,“可我喜欢你,又不是犯法。我又没抢你皇位,也没害你江山,顶多就是多看了你两眼,多吃了一块你那份的糕。” 他没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 “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他低声道,“那雾有毒,赵全设的局,就等我走进去。”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傻。”她笑了,眼角微微弯起,“你明明心里有我,偏要装得冷冰冰的,批一夜奏折还要摸那根狐毛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摸完,笔尖都会闪一下,像在撒娇。” 他耳根一热。 “还有。”她仰头看他,“你杀父登基的事,我也知道。你半夜做噩梦,会喊‘别信妖’,然后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有一次我变成小狐狸趴在床头,你醒了把我抱起来,说‘别怕,有我在’……其实那时候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燕无咎喉咙发紧。 他确实说过这话。 可他一直以为,是梦。 “所以……”她轻声问,“你现在怕吗?怕我是妖?怕我会害你?” 他低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妖纹泛着微光,像星子落在眼尾。 他伸手,拇指轻轻擦过那道金痕:“我怕什么?我连你偷吃我糕点都忍了,还能怕这个?” 她眼睛亮了:“那……以后能让我光明正大吃了吗?” “不止。”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留着。想看我骑马,就站近点。想缝我的衣裳……我脱给你缝。” 她笑出声,眼角沁出点湿意。 他抬手替她擦了,动作笨拙,却认真。 “云璃。”他叫她名字,不是“银霜”,不是“妖妃”,是她的本名。 “嗯?” “下次别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要来,提前告诉我。” “你要带护卫?” “我要亲自接你。”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踮脚,在他唇上飞快亲了一下,然后迅速后退两步,笑得狡黠:“这下你得负责了。” 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步上前要抓她:“你又耍赖!” 她转身就跑,笑声洒在山道上:“抓到再说!” 他追上去,脚步比之前轻快许多,喉咙清爽,腿脚利索,连心都像被什么掏空又填满。 雾还在,可已经不那么沉了。 月光透过云层,照在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上。 前面的女子裙裾飞扬,发间玉簪微颤,偶尔回头做个鬼脸;后面的男子玄衣猎猎,嘴角难得扬起,眼里带着笑,像少年追着春风跑。 他们穿过断崖,绕过塌石,一路向下。 雾渐渐散了。 山脚下,隐约传来鸡鸣。 第59章:桃花林中对弈约 山道上的雾终于散尽,天边泛起鱼肚白,露水打湿了云璃的裙角。她走在前头,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看看燕无咎有没有跟上。 “你走那么慢,是不是脚又疼了?”她歪着头问。 燕无咎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如常:“我没你那么闲,不用一路蹦跶着走。” “哟,”云璃笑出声,“刚才追我的人是谁?腿脚利索得很,连滚石坡都敢往下跳。” “那是为了抓你。”他淡淡道,“逃婚的人我见得多了,还没见过像你这么能跑的。” “谁逃婚了?”她转过身倒着走,手指点着自己鼻尖,“明明是你追不上我——哎,说好了要负责的,可别反悔。” 他不接这话,只抬眼看了看前方。远处一片桃林映入眼帘,枝头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满地。林子中间有条青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隐约可见一张石桌、两把石凳静静摆在树下。 “这地方怎么来的?”他问。 “我找的。”云璃转身继续往前走,“昨夜你在山上困着的时候,我就在想:等你下来,得带你去个清静地儿。不能是宫里,也不能是青楼,更不能是你那堆奏折堆成山的书房。” “所以你就找了片桃花林?” “嗯。”她点头,“春天就该待在花里,不然对不起这身裙子。” 他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两人走进林子,脚下花瓣软绵绵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石桌上搁着一副棋盘,黑白子分列两边,旁边还放着两个粗瓷茶碗,热气正缓缓往上冒。 “你早来了?”燕无咎挑眉。 “当然。”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顺手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趁你还在雾里瞎转悠的时候,我已经在这儿喝了三杯茶,看了两朵花开,还替你写了份退位诏书草稿。” “写完了?拿来我瞧瞧。” “烧了。”她眨眨眼,“怕你看了真想退。” 他坐下,端起茶碗吹了口气,喝了一口。茶味清淡,带着点野山菊的香气,不苦也不涩。 “你还知道我喜欢这个?” “你每次批折子到后半夜,都会让小太监煮一壶。”她托着下巴看他,“然后一边喝一边摸那根狐毛笔,像是在数它有几根毛。” 他放下茶碗,没反驳。 风吹过,几片花瓣落在棋盘上,像随手撒下的棋子。云璃伸手拨弄了一下,把它们挪到一边。 “来局棋?”她问。 “你什么时候会下棋了?上次看你和小六玩叶子戏,输得把簪子都押上了。” “那是赌钱。”她说,“棋是讲心的。你想杀我,我想躲你,来回试探,步步为营——多有意思。” 他看着她:“你这是在比喻什么?” “我说的是棋。”她一脸无辜,“你要非往别的地方想,我也没办法。” 他低笑一声,开始摆子。黑子先行,他落下一子在天元。 她歪头看了看,也落了一子,在角落星位。 “你这开局太凶。”她说。 “我不喜欢绕弯。” “那你应该去练剑,别在这儿跟我耗时间。” “我已经练了二十多年剑。”他抬眼,“现在想试试别的活法。” 她顿了顿,没接话,只是轻轻应了句:“哦。” 两人安静下来,专心对弈。石桌不大,距离很近,偶尔袖口擦过对方的手背,谁也没躲。云璃下得慢,每走一步都要盯着棋盘看半天,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步要是走了,你会不会立刻压过来?压过来我又该怎么逃?逃了是不是显得我怂?可我要不逃……你肯定又要围剿我……” “你当这是打仗?”他忍不住笑。 “差不多。”她认真道,“你每一步都在逼我交出阵地,我不防着点,一会儿就被你吃光了。” “那你不如一开始就抢攻。” “我打不过你。”她抬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他,“我知道你厉害,也知道你狠。可我就算打不过,也不能让你赢得太轻松。” 他看着她,目光沉了沉,然后低头继续落子。 太阳渐渐升高,花影移动,茶也凉了。棋局过半,黑棋占优,白棋被围得七零八落,但总能在绝境中挤出一条生路。 “你还真不死心。”他点评。 “狐狸嘛。”她耸肩,“命多,路也多。” 他落下一子,正好断了她最后一条出路。黑棋大龙成型,白棋已无翻盘可能。 “你输了。”他说。 她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是啊,输了。” “认得挺痛快。” “不认能咋办?”她摊手,“你都把我堵死了,再嘴硬也没用。” 她伸指一推,整片白棋哗啦散开,棋子滚落石桌边缘,掉进草丛里。 “重来。”她说。 “你耍赖。” “我没说不能重来。”她已经动手捡棋子,“刚才那局不算,太认真了,下得累。咱们换种玩法。” “什么玩法?” “边下边说话。”她坐回位置,“你说一句,我走一子;我说一句,你走一子。谁要是说不出话,就算输。” 他皱眉:“这不是下棋,是斗嘴。” “可你不正在听我说?”她笑嘻嘻地摆好棋子,“来吧陛下,让我看看您除了‘准’‘驳’‘抄’之外,还会说什么人话。” 他无奈,只好应战。 “你先说。”他道。 “好。”她落下一子,“我说——你昨天抱我的时候,心跳特别快。” 他一顿,差点把刚拿起的黑子掉桌上。 “轮到你了。”她催促。 他清了清嗓子:“我说……你偷吃的那块桂花糕,是我留着配药的。” “哈!”她笑出声,“我还以为你是特意给我留的。原来是个药引子?怪不得那天御医看到空碟子脸色都变了。” “那是安神丸的辅料。”他板着脸,“结果你一口吞了。” “那我现在给你赔罪。”她又落一子,“我下次改吃枣泥糕,绝不碰你的药膳。” 他落子:“我说,你缝我袖口那天,针脚歪得像蚯蚓爬。” “总比没有强。”她反击,“你要不满意,以后自己补去。我看你堂堂帝王,能不能拿得起绣花针。” “我可以叫尚衣局。” “尚衣局哪有我贴心?”她得意,“我补的是裂口,她们补的是规矩。” 他沉默片刻,落子:“你藏我那七根狐毛笔,到底干嘛用?” “点火。”她答得干脆。 “点火?” “嗯。”她点头,“冬天冷,不想运妖力,就拿你掉的毛当引信,一点就着,暖和。” 他愣住:“你烧我的东西取暖?” “是你自己乱掉毛。”她理直气壮,“我又没拔你。” 他摇头,却没生气,反而低声笑了下。 风吹过,一阵花雨落下,两人头上肩上都是花瓣。云璃伸手接了一片,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轻轻吹走。 “我说,”她落子,“你小时候有没有玩过捉迷藏?” 他抬眼:“皇宫里不适合玩这个。” “为什么?” “被抓到的人要罚站一个时辰,没人敢陪我玩。” 她怔了怔,随即轻声说:“那多没意思。” “后来我自己发明了个玩法。”他落子,“我躲,他们找。找到我,算他们赢;找不到,我就偷偷溜去御膳房偷点心。” “你也会偷?” “帝王也是人。”他淡淡道,“只是别人不敢说罢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是昨夜在雾中挣扎求生的困兽,而是一个也曾躲在梁上偷吃糕点的少年。 她落下一子:“我说,以后你想吃什么点心,我陪你去偷。” “宫规森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笑,“再说了,你现在是皇帝,谁敢罚你?” “我是皇帝,才更要守规矩。”他顿了顿,“但……若是一起偷,或许可以假装没看见。” 她眼睛亮了:“那说定了?下次月圆夜,咱们翻墙去御膳房?” “前提是你别把动静闹太大。”他提醒,“上次你偷桂花糕,差点掀翻烛台。” “那次是意外!”她辩解,“谁能想到那桌子底下有只猫?” “猫是你放的。” “我哪知道它怕火?”她嘟囔,“它明明平时最爱烤火盆。” 他忍不住笑出声,摇了摇头,继续落子。 日头偏西,影子拉长。茶早已凉透,花瓣落了满桌。棋局不知从何时起已无人在意,黑白子散乱分布,像是随意抛洒的装饰。 云璃托着腮帮子,看着他:“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妖,只是一个普通姑娘,你会娶我吗?” 他落子的动作停住。 片刻后,他抬起头:“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变成凡人,我会把你养在桃花林里,每天给你摘一朵新开的花。” 她眨了眨眼:“就这么简单?” “你想听复杂的?” “比如呢?” “比如……”他看着她,“我会在早朝时突然离席,只为回来告诉你今天有场春雨;我会把国库钥匙交给你,让你随便买你喜欢的东西;我会让史官记录:‘帝宠妃,废寝忘食。’” 她噗嗤笑出来:“这哪是宠,这是昏君行径。” “那你要不要我做个昏君?” “不要。”她摇头,“我要你做明君,但心里只装我一个。” 他凝视她,声音轻了些:“那你早就是唯一的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指尖轻轻拨弄着一颗白棋。 过了会儿,她又落一子:“我说,等我们老了,就住在这片桃林里,你每天教我下棋,我每天给你泡茶。” 他落子:“我说,到时候你还是输。” “我才不输!”她瞪眼,“等我学会了,天天赢你。” “那你得先学会别一边下棋一边数花瓣。” “那叫助兴!”她不服气,“再说了,你不是也一边下棋一边看我?” 他一怔,随即承认:“是。”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 夕阳西下,林中光线变得柔和。远处传来归鸟的鸣叫,近处只有风拂过花枝的沙沙声。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石桌另一侧,蹲在他身边,仰头看他:“我说,你现在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哪怕天下都说我是祸水,你也别赶我走。” 他低头看她,眼神认真:“我不会赶你走。你要走,也得是我亲自送你出宫门,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偷偷溜下山。” “那要是有人逼你休我呢?” “谁敢?”他冷笑,“朕的皇后,轮不到他们评头论足。” 她眼睛一亮:“你说什么?皇后?” “说错了。”他装模作样地改口,“我说的是‘银霜姑娘’,青楼头牌,身价千金,不可轻辱。” 她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耍我!” 他笑着躲开,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燕无咎。”她叫他名字,很轻,却很清晰。 “嗯?” “你要是敢反悔,我就变成狐狸咬你。” “那你咬过试试。”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反正你早就咬住了,松不开。” 她愣住,脸慢慢红了。 他没松手,反而将她拉近了些:“云璃,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你说等我,说偷看我骑马,说藏我的毛笔……我都记得。” 她仰头望着他,眼尾的淡金妖纹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所以,”他低声说,“别再问我怕不怕你是妖。我只怕你哪天醒来,觉得人间太累,转身回了山林。” 她摇摇头:“不会的。这里有你,就够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眼尾,指尖触到那道金色纹路,温热的,像春天的阳光。 “那我们就一直在这儿。”他说,“下不完的棋,喝不完的茶,还有……说不完的话。”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好。” 桃花纷纷扬扬落下,盖住了石桌上的残局。 谁也没再去管那盘没下完的棋。 远处,山脚下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狗吠隐约可闻。新的一天即将过去,而属于他们的时光,才刚刚开始。 云璃忽然抬起头,指着林子外:“哎,你看那边。” 燕无咎顺着她手指望去,只见一个灰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看不清。 “小六?”她皱眉,“这小子怎么又跟踪我们?” “大概担心你。”他淡淡道,“毕竟在他眼里,我可能是要拐走他姐姐的坏人。” “你本来就是。”她笑嘻嘻地说,“不过我愿意被拐。” 他捏了捏她的手:“那你现在要不要跟他解释一下,让他别再偷偷摸摸地跟着?” “算了。”她摆手,“让他看去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吓唬他——就说你要纳我为妃,问他收多少聘礼。” “那你说,要多少?” “嗯……”她歪头想了想,“一头白狐,十里桃花,外加你这个人,少一样都不行。” “成交。”他站起身,将她也拉起来,“明天我就让人把聘礼送到青楼。” “哎,等等!”她拽住他,“明天太急了,我还没收拾行李呢!” “那你今晚就别回去了。”他拉着她往林外走,“从今往后,你的行李,我来收拾。” 她笑着挣扎了一下,终究没挣开,任由他牵着手,踏过落花,走向山下。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远山之后。 桃林静谧,石桌空荡,唯有风卷起几颗散落的棋子,在青石上轻轻滚动。 第60章:妖血玉佩定情物 山下的路比上山时安静多了,云璃的手还被燕无咎牵着,指尖温热,掌心有点汗。她低头看了眼两人交叠的手,没挣,也没说话,只是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你真不回青楼了?”她忽然问,声音里带点笑。 “我说话算数。”他侧头看她,“从今往后,你的行李我来收拾。” “那我可有不少瓶瓶罐罐。”她眨眨眼,“胭脂水粉、狐毛梳子、还有那根你掉的第七根尾毛——我藏在枕头底下当护身符的。” 他眉梢一动:“你还真留着?” “当然。”她理直气壮,“那可是御体遗物,烧了能暖三天炕。” 他低笑一声,握紧了些:“那你以后别烧了,我多掉几根给你存着。” “哟,”她斜他一眼,“陛下这是打算天天往我屋里跑,专程掉毛?” “你不欢迎?” “欢迎是欢迎,就怕你掉完毛,人也走不动了。”她坏笑,“毕竟年纪不小了,又是批折子又是练剑的,腰腿不好使也正常。”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你说谁腰腿不好使?” “哎哟,反应这么激烈?”她后退半步,笑出声,“看来是戳中痛点了。” 他没追,只淡淡道:“等你进宫,有的是机会亲自验证。” 她脸一红,啐了一口:“谁要验证你!” “那你刚才说要陪我偷点心,是不是也不作数?” “那当然算!”她挺起胸,“不过得挑日子,月圆夜太显眼,不如选个雷雨天,电闪雷鸣的,正好掩护咱们作案。” “你当御膳房没人值夜?” “有啊,所以我得提前放猫。”她一本正经,“上次那只胆小,这次我让小六去偷只野性难驯的,往灶台下一钻,保管吓得他们连锅都端不稳。” 他摇头:“你们主仆俩,就没一个安分的。” 话音刚落,前方树影里“嗖”地窜出个灰影,扑通一声跪在两人面前,脑袋磕得地面咚咚响。 “姐姐!大事不好啦!” 云璃翻了个白眼:“小六,你能不能别老从树后面跳出来?吓死个人。” 小六抬起头,耳朵紧张地抖着:“我、我这不是着急嘛!您昨夜没回青楼,老鸨急得满院子骂街,说您再不露面就要把您的房间改成茶水间了!还说要把您那对镶金边的绣鞋送给新来的姑娘穿!” “她敢!”云璃柳眉倒竖,“那可是我最喜欢的鞋子,鞋尖上还绣了只小狐狸!” “她说您要是再不回去,就把您所有东西都捐给城南的济贫院!”小六越说越激动,“连您养的那盆夜来香都要送人!” “那花是我娘亲留下的最后一株妖种!”云璃咬牙,“谁敢动它,我让她晚上梦见九条尾巴的狐狸追着她跑!” 燕无咎在一旁听着,嘴角微扬:“所以你现在是要回去救花?” “当然!”她瞪他,“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住着大宫殿,睡着金丝被,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可以派人去接那盆花。” “不行!”她断然拒绝,“那花认人,别人碰了会枯。再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我不想让它离开我身边。” 燕无咎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捏了下她的手心。 小六眼珠一转,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双手捧上:“姐姐,这是我偷偷给您带出来的早餐。” 云璃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块芝麻糖糕,边缘有点焦,但香气扑鼻。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当然!”小六挺起胸,“您每次心情不好就吃一块,吃完还能笑着骂人。” 她笑了,掰了一半递给他:“来,你也尝尝。” 小六受宠若惊:“给、给我?” “不然呢?”她挑眉,“难道你要看着我一个人吃?” 小六赶紧接过,咬了一口,幸福得眯起眼:“还是热的。” “我揣怀里捂了一路。”他老实交代,“跑了三里地,差点被巡街的抓到。” 云璃看着他缺了角的右耳,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傻小子,下次别这么拼命。” “可您最重要。”小六嘟囔,“没有您,我就成孤魂野鬼了。” 她眼眶微热,转头看向燕无咎:“听见没?这才叫贴心。” “听见了。”他点头,“我也该学学怎么揣早点。” “你就算揣,也得先学会翻墙。”她笑,“堂堂皇帝,总不能让禁军抬着你越过宫墙吧?” “我可以走正门。”他一本正经,“然后昭告天下:朕今日迎娶银霜姑娘,特许百姓沿街观赏,赏铜钱十文。” “哟,”她歪头看他,“这排场可不小。” “不够?”他反问,“要不要再加八抬大轿、百名宫女开道、千盏灯笼照路?” “不用那么麻烦。”她摆手,“一辆马车就行,最好旧点的,别让人一眼认出是皇宫的。” “为什么?” “低调嘛。”她眨眨眼,“我可不想还没进宫,就被全城的老太太议论‘那妖精终于勾到皇帝了’。” “谁敢这么说你?”他眼神一冷。 “哎呀,别生气。”她拉住他袖子,“我知道你在乎我。但有些话,堵是堵不住的。与其让他们背后嚼舌根,不如让他们亲眼看看——你娶的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祸水妖妃。” 他凝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拉近,额头轻轻抵住她的:“云璃,你从来都不是祸水。” 她心跳漏了一拍,没动。 “你是我要共度余生的人。”他低声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放开你。” 小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半块糖糕“啪嗒”掉在地上。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忘了喂我家那只三条腿的猫!”他猛地跳起来,“我得回去!马上!立刻!” 说完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被狗撵的兔子。 云璃忍不住笑出声:“这孩子,越来越会找借口了。” “是他聪明。”燕无咎松开她,嘴角带笑,“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 “那你呢?”她抬头看他,“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吗?” “我一直都在。”他答得干脆,“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会顺着你留下的脚印找过去。” “脚印?”她笑,“我可是狐狸,走路都不带痕迹的。” “那你掉的毛总有痕迹。”他从袖中抽出一根雪白的长毛,在她眼前晃了晃,“瞧,昨夜你蹭在我肩上的,我还收着呢。” 她脸一红:“你还留着这个?” “不然呢?”他把毛小心塞回袖袋,“等你变成凡人那天,我要用它做一支笔,写我们的婚书。” 她愣住,随即鼻子发酸,偏过头去假装整理裙摆。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情话?”她嘟囔,“是不是昨晚在山上困久了,脑子缺氧了?” “可能。”他点头,“也可能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些话了。” 她没接,只是轻轻拉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日头渐高,三人来到山脚小镇。街道两旁已经开始有商贩摆摊,卖包子的、卖布头的、修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只黄狗懒洋洋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几个孩童在巷口踢毽子,笑声清脆。 云璃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燕无咎问。 她盯着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招牌上写着“李记玉器”四个字,门帘半卷,里面光线昏暗。 “我想进去看看。”她说。 “买玉?”他挑眉。 “嗯。”她点头,“我想找一样东西。” 两人跟着她走进铺子。屋内陈设简陋,柜台上摆着些普通玉佩、手镯,雕工粗糙。老板是个驼背老头,正在用布擦一把玉簪。 “客官要看什么?”老头头也不抬。 “有没有……带血纹的玉?”云璃问。 老头动作一顿,终于抬头打量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异样:“血纹玉?那可不是普通物件。” “我知道。”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碎玉片,放在柜台上,“我找的是这种。” 老头拿起玉片细看,手指微微发抖:“这……是狐族的妖血玉?” 云璃点头:“我母亲留下的。我想配一块完整的。” 老头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这种玉,百年难遇。而且……一旦认主,终生不会再染第二人的血。” “那如果我只是想做个信物呢?”她问,“不用真的滴血认主,只要样子像就行。” 老头叹了口气:“倒也不是不行。我这儿有一块老料,埋了三十年,一直没人要。颜色倒是接近,就是……不太吉利。” “怎么个不吉利法?” “据说原主人是个痴情女子,为爱人殉情前,亲手将玉摔碎,发誓来世不再相见。”老头压低声音,“有人说,这玉沾了怨气,戴久了会做噩梦。” 云璃笑了:“我一个狐狸精,还怕做梦?” 老头也被逗乐了:“倒也是。那您稍等。” 他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捧出一个木盒,打开后,一块暗红色的玉静静躺在红绸上。玉质温润,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血丝纹路,形状像一片落叶。 云璃伸手触碰,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 “就是它了。”她轻声说。 “您真要买?”老头犹豫,“这玉……真的不祥。” “我不怕。”她抬头一笑,“我这一生,哪天不带着点不祥过?” 燕无咎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忽然开口:“老板,这块玉,能分成两半吗?” 老头一愣:“可以倒是……可一旦分开,灵性就散了。” “我不求灵性。”燕无咎说,“只求它能见证一件事。” 他从腰间解下随身佩戴的小刀,轻轻划破左手掌心,一滴血落在玉上,瞬间渗入,沿着血丝纹路蔓延开来,整块玉仿佛活了过来,泛起淡淡的红光。 云璃震惊地看着他:“你干什么!这玉还没认你——” 话音未落,他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将两人手掌贴在一起。她的血混着他的血,一同渗入玉石。红光更盛,竟在玉中凝成一对交缠的狐影,一闪而逝。 老头吓得后退两步:“这、这玉竟然双血共鸣!老天爷……这是天定姻缘啊!” 燕无咎却不看玉,只盯着云璃:“现在它是我们的了。” 她眼眶发热,声音发颤:“你疯了吗?万一这玉有诅咒——” “那就一起承担。”他打断她,“你说过,要一头白狐,十里桃花,外加我这个人。现在,我把自己刻进这块玉里,少一样都不行。”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你真是个傻子……”她哽咽,“堂堂皇帝,为了块破玉割手,传出去还不被人笑话死。” “我乐意。”他拍拍她的背,“再说了,谁敢笑话你男人,我就让他去挖十年煤。” 她破涕为笑,抬起头:“那我要是戴上它,是不是就得认你当夫君了?” “不然呢?”他挑眉,“还想赖账?” “那要是我反悔呢?”她调皮地问。 “反悔?”他冷笑,“那你试试看。我现在就让礼部拟旨,昭告天下:银霜姑娘拒嫁朕,罚抄《女诫》三百遍,抄不完不准吃饭。” “你敢!”她瞪眼。 “我不仅敢,”他凑近她耳边,低语,“我还敢让你住在朕的寝宫,每天亲自监督你抄书,抄一个错字,亲一下。” 她脸红得像晚霞,抬手就想打他,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玉已经认血。”他举起那块泛着微光的玉佩,“从今往后,你逃不掉了。” 老头在一旁看得目眩神迷,颤抖着双手将玉佩小心包好,递给他们:“这玉……老朽不敢收钱。你们的情,比我这破店值钱多了。” 云璃摇头:“不行,规矩不能坏。”她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这是定金,回头我让小六来取。” “姐姐!”小六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竹篮,“我买了包子!给你们带的!” 燕无咎接过玉佩,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走吧。”他对云璃说,“我们回家。” “回哪个家?”她笑问。 “你说呢?”他反问,“还能有几个?” “那我可要提条件。”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的夜来香必须摆在窗台正中间;第二,你不准随便进我房间翻东西;第三——” “第三,”他接话,“你每天早上必须准时起床,陪我用早膳,不准躲在被窝里装睡。” “谁装睡了!”她抗议,“那是梦游!” “梦游?”他挑眉,“那你梦里是不是总喊‘燕无咎,快来抱我’?” “你胡说!”她恼羞成怒,抬脚就踹。 他轻松避开,拉着她往外走:“小六,看好铺子,回头来取玉。” “哎!等等我!”小六抱着包子篮追上去,“姐姐,你还没告诉我第三条是什么!” “第三条。”云璃回头大声说,“是你必须天天开心,不准皱眉头!” 燕无咎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阳光洒在她脸上,眼尾的淡金妖纹微微发亮,笑容灿烂如春花。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点了点头。 一行人走出玉器铺,街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黄狗懒洋洋翻了个身,孩童的毽子飞向空中,老人摇着蒲扇坐在门口乘凉。 世界从未如此真实。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61章:妖气残痕引暗流 山脚的风比山上凉快,燕无咎站在李记玉器铺门口,怀里揣着那块刚认了血的玉佩,掌心还留着划口的刺痛感。他没包扎,也不打算包。血已经渗进去了,人也定了,伤口留着也好,至少提醒他自己——这回不是梦。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血痂已经开始发黑,指节上沾了点红泥似的残渍。刚才在铺子里,动作太快,血滴得不够整齐,有几滴落在柜台边缘,被老头拿布匆匆擦掉。可那玉吸血的样子他看得清楚:红丝像活了一样,顺着两人血液爬行,最后凝成一对影子,一闪就没了。 “天定姻缘。”老头哆嗦着说。 他没反驳,也没笑。只是把玉收进贴身衣袋时,手指顿了顿,像是怕压坏了什么稀世珍宝。 小六抱着包子篮跟在后头,嘴没停,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他边走边瞄燕无咎的脸色,见皇帝不说话,也不敢大声,只小声嘀咕:“姐姐要是知道您把自己的血弄上去……不得跳起来打您?” 燕无咎脚步没停:“她要打,我也认。” “可那玉不是说有诅咒吗?”小六咽下一口馅儿,皱眉,“什么来世不见之类的,听着就瘆得慌。” “诅咒?”燕无咎冷笑一声,“我从小到大听过的诅咒多了。父皇临死前说我不得善终,国师说我三十岁必遭反噬,北狄巫医算出我命中带妖劫——结果呢?我现在还站在这儿,还能牵她的手。” 小六眨眨眼:“所以您不怕?” “怕。”他声音低了些,“但我更怕她哪天突然不见了,连个念想都没有。” 小六没再问,默默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带路。包子热气从竹篮缝里钻出来,飘在晨雾里,有点香,也有点寡淡。 他们沿着镇中小道往回走,日头渐渐高了,街面热闹起来。卖豆腐的老汉推着车吆喝,几个妇人围在摊前讲价;一个穿灰布衫的孩子蹲在墙角啃烧饼,狗跑过去抢了一口,孩子追着打了两下,笑声清亮。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让人安心。 可燕无咎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他忽然停下。 小六往前走了两步才发觉不对,回头:“陛下?” 燕无咎没应,目光落在路边一截枯枝上。 那树枝斜插在土里,像是被人随手扔的,可枝头残留的一缕气息让他瞳孔一缩。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树皮。 一丝极淡的妖气,几乎散尽了,像是被风吹了很久的烟灰,只剩一点余烬粘在角落。可他对这种味道太熟了——昨夜云璃靠在他肩上时,发间就有这么一股若有若无的暖香,带着野花和雪地的味道。 这不是她的妖气。 是别的狐族。 而且受过伤。 他盯着那截树枝,眉头越皱越紧。这股气息很弱,说明留痕的人要么修为极低,要么重伤垂死。但能在他们走过之后悄无声息留下痕迹,还能精准避开他的感知……绝非寻常小妖。 “怎么了?”小六凑过来,鼻子动了动,“咦?这味儿……好像是只受伤的狐狸干的?” 燕无咎抬眼:“你能闻出来?” “当然!”小六挺胸,“我是灰狐,嗅觉比狗都灵。这味儿不对劲,又苦又涩,像是内丹裂了还在硬撑。而且……”他忽然压低声音,“这不是咱们山上的狐。” 燕无咎眼神一沉。 不是山上的狐。 那就是外来的。 谁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留下一道快散了的妖气? 他站起身,扫视四周。街道依旧喧闹,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可他知道,有些事,往往就藏在最平常的表象底下。 “你家姐姐昨夜没回青楼。”他缓缓开口,“有没有可能,有人盯上了她住的地方?” 小六脸色一变:“不会吧?姐姐虽然露过几次妖力,但都是紧急时候,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她底细啊!” “可总会有人知道。”燕无咎声音冷下来,“比如老鸨、比如隔壁的姑娘、比如送饭的小厮。只要一句话传出去,就会有人动心思。” 小六咬唇:“那要不要我先回去看看?” “不用。”燕无咎摇头,“你现在回去反而打草惊蛇。万一真有人埋伏,你一个化形不久的小狐,对付不了高手。” “那您呢?”小六急了,“您总不能亲自去查吧?您可是皇帝!要是出了事,姐姐非得疯了不可!” 燕无咎嘴角微扬:“所以我不会亲自去。” 话音刚落,他袖中三根银针无声滑入指间,拇指一弹,针尖没入地面三寸,呈三角之势围住那截枯枝。 刹那间,地面微微震动,一圈极淡的波纹自针尖扩散开来,如水纹般向四面蔓延。 小六瞪大眼:“这是……探踪引?” 燕无咎点头:“借血寻息,以针为媒。只要这附近十里之内还有同源妖气残留,它就会指引方向。” 果然,片刻后,其中一根银针轻轻颤动了一下,针尾朝东南偏南的方向微微倾斜。 “那边。”燕无咎眯眼。 “那是城外乱葬岗的方向!”小六倒抽一口冷气,“荒得很,连乞丐都不愿意去!” “越是荒,越容易藏东西。”燕无咎收回银针,拍了拍手,“走,去看看。” “现在?”小六傻眼,“可您还没吃早饭!而且……而且姐姐说过,您得按时用膳,不然会胃疼!” 燕无咎一顿,差点忘了这茬。 云璃确实唠叨过这事,还特意让御膳房每天准时送食盒到书房,要是他敢不吃,第二天准能收到一堆“民间疾苦奏折”,全是讲“某地百姓因皇上不用早膳导致五谷歉收”的荒唐文书。 他叹了口气:“那就先吃点。” 小六赶紧打开竹篮,递上一个肉包。 燕无咎接过,咬了一口。包子皮有点凉了,肉馅倒是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小六一路捂着的缘故。 他嚼得不急,一边吃一边盯着那根指向东南的银针。 小六看着他,小心翼翼问:“您是不是觉得……这事和姐姐有关?” “不是觉得。”燕无咎咽下一口包子,声音低沉,“是肯定。” “可为什么啊?”小六挠头,“姐姐这些年一直低调做人,除了救过几个穷苦人,连架都没打过几次!谁要找她麻烦?” “因为她活着。”燕无咎淡淡道,“有些人,最怕的就是该死的人没死。” 小六不懂。 燕无咎也没解释。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比如二十年前那场灭门血案,比如云璃母亲临死前托孤的细节,比如隐世长老为何宁愿自毁修为也要把她藏起来……这些秘密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也不能说。 但他知道,一旦有外族狐妖出现在她周围,就意味着——有人开始找她了。 而这个人,绝不会只是为了见一面。 吃完包子,燕无咎将油纸叠好放进袖袋,没扔地上。云璃说过,乱丢东西的人前世一定是猴子投胎的,这辈子还得继续捡垃圾赎罪。 他不信轮回,但信她的话。 “走吧。”他拍拍衣服,“去乱葬岗。” “等等!”小六急忙拦住,“您不能就这么去!太危险了!要不……我去找暗卫?” “暗卫?”燕无咎挑眉,“你说哪个?” “就是您身边那群黑衣服的!”小六比划,“神出鬼没的那种,走路没声,打架不要命,上次张辅府里抓奸细就是他们动手的!” 燕无咎笑了:“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我派的?” “我又不傻!”小六翻白眼,“姐姐说,全天下只有您能调得动那种级别的死士。而且……他们看你的眼神,跟看活阎王似的,怕得要死。” “那你让他们来?”燕无咎问。 “对啊!”小六点头,“您坐镇后方,让他们去查,安全又体面!” 燕无咎摇头:“不行。” “为啥?” “因为他们现在不能现身。”他语气沉了下来,“朝廷正在查司礼监私通北狄的事,赵全最近耳目极多。如果我的暗卫突然出现在城外荒地,不出半日,消息就会传到宫里。到时候,不仅查不到真相,还会打草惊蛇。” 小六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难道您要自己冒险?” “我不用冒险。”燕无咎望向东南方向,“我只是去看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在等我们露出破绽。” 他说完,迈步就走。 小六没办法,只好提着空篮子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镇子,沿官道往东南走。太阳越升越高,路上行人渐少,两旁田地也开始荒芜。再往前,就是一片乱石坡,杂草丛生,坟包东倒西歪,连棵树都少见。 空气里渐渐飘来一股腐味。 小六捏着鼻子:“真臭。” 燕无咎没吭声,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取出那三根银针,再次掷地。 这一次,三根针同时震颤,其中一根几乎要翻转过来,直指前方五十步外的一处塌陷土坑。 “就在那儿。”他说。 小六咽了口唾沫:“我去看看?” “别动。”燕无咎按住他肩膀,“有人。” 小六浑身一僵。 前方土坑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身破旧的褐色短打,头上裹着脏布,手里拄着根木棍,正弯腰在坑边翻找什么。看起来像个捡破烂的流浪汉。 可燕无咎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那人身形太稳了,哪怕蹲着,脊背也挺得笔直,像是常年习武的人。而且他脚下踩的位置,恰好避开了所有松软的浮土,每一步都落在实地上。 这不是普通人。 是练家子。 甚至可能是杀手。 燕无咎不动声色,拉着小六退后几步,躲进道旁一棵枯树后。 “别出声。”他低声说。 小六拼命点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边,那人仍在翻找,动作缓慢,却极有目的性。他从土里挖出一块碎布,放在鼻下一闻,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贴在坑壁上,嘴里念了几句什么。 燕无咎眼神一厉。 符咒! 还是追踪类的! 他立刻意识到——这人在顺着妖气找东西,而且目标明确。 问题是,他在找谁? 是云璃?还是留下妖气的那个伤狐? 正想着,那人忽然抬头,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燕无咎迅速低头,没让视线对上。 可那人并没有走过来,反而收起黄纸,转身慢悠悠地走了,步伐稳健,毫无慌乱。 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乱石堆后,小六才敢喘大气:“吓死我了!他发现我们了吗?” “不知道。”燕无咎缓缓道,“但他一定感觉到什么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六紧张地问,“要不要跟着他?” “不能跟。”燕无咎摇头,“他是冲着妖气来的,背后必然有主使。我们现在贸然行动,只会暴露更多线索。” “那……不去坑里看看?” 燕无咎沉默片刻,终于点头:“看,但不能久留。” 两人小心翼翼靠近土坑。 坑不大,约莫一人深,四周土质松软,像是 recently 被翻动过。燕无咎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很快在坑底发现几缕白色的毛发。 他捻起一根。 是狐毛。 而且是纯白的。 他的心猛地一跳。 云璃化狐时,毛色如雪。 但这不是她的。 这根毛太短,太细,属于一只幼狐。 他又在旁边找到一小片血迹,已经发黑,但依稀能看出喷溅的轨迹。 “有人在这里受过伤。”他判断。 “而且伤得不轻。”小六补充,“这血量,最少掉了三成精元。要是没及时疗伤,活不过三天。” 燕无咎盯着那滩血,忽然伸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块血玉。 玉佩安静地躺着,没有发光,也没有异动。 他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云璃出事了。 可另一个问题浮上来:为什么会有另一只白狐出现在这里?还受了重伤?是谁伤的他?又是谁在追他?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片乱葬岗常年无人管理,坟头杂乱,很多连碑都没有。风吹过,草叶沙沙响,像在低语。 忽然,他注意到不远处一块半埋的石碑。 碑上刻字已被风雨侵蚀,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九尾……葬于此……勿扰……” 燕无咎瞳孔骤缩。 小六也看到了,结结巴巴道:“这、这块碑……该不会是……专门埋狐族的吧?” 燕无咎没回答。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块地,不是普通的乱葬岗。 而是专为妖族准备的埋骨之地。 难怪会有人循着妖气而来。 也难怪那只白狐会逃到这里。 这里曾是他们的归宿,也是他们的坟墓。 他重新看向那截枯枝上的妖气痕迹,终于明白过来——那只狐不是随便留下的气息,是在求救。 它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线索留在他们必经的路上。 它是想让他们找到它。 或者,找到某样东西。 “我们得再查。”燕无咎沉声道。 “可怎么查?”小六愁眉苦脸,“那人已经来过了,还贴了符,估计很快就会有更多人赶来!” “那就赶在他们之前。”燕无咎目光坚定,“我要知道这只狐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要来找她。” “她?”小六愣住,“您是说……姐姐?” 燕无咎点头:“如果不是为了见她,一只重伤的狐妖,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留下痕迹。” “可万一他是敌人呢?”小六紧张道,“万一这是个圈套?” “有可能。”燕无咎承认,“但如果是圈套,那也说明——有人知道她在哪儿,也知道她很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就更不能退了。” 小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日冷冰冰的皇帝,此刻眼里有种说不出的狠劲,像是宁可烧光自己,也要照亮一条路。 他咬咬牙:“那……需要我做什么?” “你回去。”燕无咎说,“去青楼,守着她的屋子,任何人靠近都给我盯住。特别是老鸨、账房、厨房的人,一举一动都要记下来。” “那您呢?” “我去调暗卫。”他终于松口,“但不是为了查这个狐妖。”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布防。”燕无咎冷冷道,“既然有人开始找她了,那就说明风声已经漏了。我必须确保,当他们动手的时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能第一时间,把她护住。” 小六听得心头一颤。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要来了。 燕无咎转身就走,步伐坚定。 小六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陛下!” 燕无咎停下。 “您答应过姐姐的。”小六声音发抖,“要天天开心,不准皱眉头。” 燕无咎背对着他,没回头。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像是要把那道深纹抹平。 然后,他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肩上,影子拉得很长。 小六看着他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竹篮,忽然把它抱紧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不能再只是个送包子的小跟班了。 他得变得更强。 为了姐姐,也为了那个愿意为她打破一切规矩的男人。 远处,风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乱葬岗深处。 而在那片塌陷的土坑底下,被翻动的泥土中,隐约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 像是一截狐尾的残骨。 又像是一封,从未寄出的信。 VIP第62章:暗卫集结护山行 燕无咎走出镇子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他没再回头,脚步也没停,一路沿着官道往北走。小六说要回去守着云璃的屋子,他点头应了,但自己没跟着回城。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也不是讲情分的时候。有些事必须立刻做,有些人必须马上调回来。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手插在袖子里,三根银针贴着掌心,还带着点土气和凉意。那截枯枝上的妖气虽然淡得几乎抓不住,可他知道,只要有一丝痕迹在,就有人能顺着它找到云璃。而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走到第三个岔路口时,他拐进了旁边一条荒径。这条路通向一片废弃的驿站,早年是传递军报用的,后来战事平了,驿站也荒了,只剩下一堵断墙和几根歪斜的木柱子。没人来,连野狗都不爱在这儿撒尿。 他站在那堵墙下,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包着的东西,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枚铜哨,样式老旧,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攥了很多年。他没吹,只是用指腹擦了擦哨口,然后轻轻放在唇间。 一声短促的哨音响起,不高,也不尖锐,像风吹过瓦缝的声音。 他放下哨子,等。 不到半盏茶功夫,风里传来一点动静。不是脚步声,也不是人语,是一种极轻的、布料摩擦草叶的声音。接着,一个人影从东边林子里冒出来,单膝跪地,黑衣蒙面,背上背着一柄窄刀。 又一个从西边坡上滑下来,动作更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手里握着一对短匕。 再一个从南面田埂后站起,肩上扛着弓,箭壶里插满了羽箭。 他们一个接一个出现,总共十三个,全都穿着同样的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眼睛。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问为什么被召来。他们只是站定,列成两排,低头等着命令。 燕无咎看着他们,没急着开口。这些人是他亲手挑的,也是他亲手训练的。十年来,他们替他办过不少脏活,杀过该杀的人,也放过不该死的人。他们不问缘由,只听命令。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让他们白白送命。 他把铜哨收回布包,重新塞进怀里。 “你们最近都在暗处。”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站在前排的一个男人抬起头,右眼底下有道疤,像是被刀划过。“属下在城西盯张辅府,前日见赵全的人进出三次,比往常多了两次。” 另一个女人低声接话:“我在东市查粮道,发现有批米袋子印着旧年号,像是库存多年的陈粮,却被当成新米运进城。” 燕无咎点点头,又问:“有没有人注意到青楼附近?” 这次是个年轻些的声音,来自后排左侧。“属下昨夜轮值,看见两个生面孔在‘醉月楼’后巷转悠,穿的是平民衣服,但走路姿势不像普通人。我跟了一段,他们在巷口烧了张黄纸,然后就走了。” “符咒?”燕无咎眼神一沉。 “像追踪用的引魂帖。”那人答,“烧完后地上留了圈灰痕,我偷偷拓了一份。” 他抬手示意,那人立刻从怀里取出一张薄纸,双手呈上。燕无咎接过,展开一看,纸上是用炭笔描出的符文轮廓,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南疆巫族常用的寻妖符。 他冷笑了一声:“还真是冲她来的。” 没人接话。他们都知道“她”是谁,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燕无咎把纸折好,收进袖中。“从今天起,你们全部撤出明线任务。我不需要你们再去盯着张辅、赵全或者任何朝臣。我要你们做的事只有一件——护山。” “护山?”前排那个带疤的男人重复了一遍。 “对。”燕无咎目光扫过众人,“醉月楼后山那片林子,往南三里有座破庙,那是她的落脚点之一。我不要求你们全天守着,但必须保证每天至少有五个人在周边活动,两人一组,轮班换岗。白天装成樵夫、猎户、采药人,晚上就藏在树上或岩缝里。看到陌生人靠近,先观察,再判断。如果对方使用符咒、兵器或带有妖器,立刻驱逐,必要时可以杀人。” “是!”十三人齐声应道。 “还有。”他顿了顿,“你们不能再以现在的身份行动。从今晚开始,换装束,换信号,连哨音都改。我会让小六给你们送去新的联络方式。这段时间,你们对外只有一个名字——‘暗卫’。谁要是泄露身份,不用我动手,他自己就知道后果。” 众人再次低头:“属下明白。” 燕无咎看着他们,忽然放缓了语气:“我知道这几年辛苦你们了。你们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现在这件事更难,因为对手不只是朝廷里的那些人,还有藏在暗处的符咒师、巫女、养蛊的南疆人,甚至可能是北狄的探子。他们会用各种办法找她,逼她现身。但我告诉你们——她不能出事。” 他说到这儿,声音压低了些:“她不知道你们的存在,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你们的任务不是让她感激,而是让她活得安心。哪怕有一天她走在街上,笑着吃包子,身后五十步外有个拿毒针的杀手,你们也要在他抬手之前,把他按进泥里。” 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种冷冰冰的、执行任务般的漠然,慢慢被一种更沉的东西取代。像是铁锅底下的火苗,不起眼,却能把整锅水烧开。 燕无咎看出来了,也就不再多说。“去吧。今晚之前,我要看到第一组人在山上到位。小六会联系你们,给你们补给和情报。记住——不许暴露,不许恋战,只守不攻。他们是来钓鱼的,我们就要让他们钓不到鱼,连钩都碰不着。” 十三人齐齐抱拳,转身散开。动作整齐得像一阵风吹过麦田,眨眼间就消失在四面八方。 燕无咎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点尘土和干草的味道。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开始偏西,阳光照在断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摸了摸他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那块血玉。玉很安静,没有发热,也没有震动。他知道云璃此刻应该还在城里,可能正坐在窗边喝茶,也可能在教小六认字。她不会想到,已经有十三个人默默围成了一个圈,把她挡在外面。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你说我管太多,可你不知道,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得有人替她挡刀。”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窸窣声。他停下,回头。 是刚才那个带疤的男人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个竹筒。 “陛下。”他走近几步,把竹筒递上,“这是属下今早顺手采的山菌,晒干了炖汤很鲜。您……带回去给那位姑娘尝尝吧。” 燕无咎一愣。 他没想到这人会说这个。 更没想到他会用“那位姑娘”这种说法,而不是“目标”“要保护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代称。 他接过竹筒,入手有点沉,闻着有股淡淡的草木香。 “你认识她?”他问。 男人摇头:“没见过真人。但属下三年前在城南救过一个被追杀的小狐妖,那孩子临死前说了句‘银霜姐姐救过我’。后来我查了查,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燕无咎没说话。 男人继续道:“属下不是为了表功。只是觉得,能让一个小狐狸拼了命也要提一句‘姐姐救过我’的人,值得我们豁出去护着。” 他说完,抱拳行礼,转身就走。 燕无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竹筒,半天没动。 他知道这些暗卫平日冷酷无情,杀人如割草,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们不是工具,而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选择,甚至有自己的温柔。 他把竹筒小心地放进包袱里,系紧了绳子。 回去的路上,他路过一家卖糖糕的小摊。老板娘正在炸第二锅,油花噼啪响,香气扑鼻。他掏钱买了五块,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他知道云璃爱吃甜的,尤其是刚出锅的热糕。小六总说她像个贪嘴的小孩,明明一副风华绝代的样子,却为了一块糖糕能笑半天。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钟声。是城东寺庙的晚课时间到了。钟声悠悠荡荡,在空中飘了很久才散。 他脚步一顿。 想起小时候,父皇还在的时候,每逢初一十五都会让他去寺里听经。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无聊。现在想想,也许父皇是想让他学会忍耐,学会藏住情绪,学会在不动声色中掌控一切。 可他不想那样活。 他想光明正大地护一个人,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我护定了。 他加快脚步,朝着城门走去。 天快黑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皮球跑过,笑声清脆。一个老汉牵着牛回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稳。 可他知道,这份安稳是有人用命换来的。 就像此刻,已经有五个黑衣人悄悄潜入了后山密林。他们有的扮作砍柴的,有的装成迷路的旅人,还有一个干脆躺在破庙门口装乞丐。他们不说话,不聚堆,彼此之间也没有眼神交流,但他们心里都清楚:今晚开始,他们的命,就是她的墙。 燕无咎走进城门时,正好看见小六从对面跑来,手里拎着个布包,脸上全是汗。 “陛下!”小六喘着气,“我刚把新联络图交给他们了!还给了每人一瓶避瘴丸,说是山上湿气重,容易生病。” “做得好。”燕无咎点头。 “我还告诉他们,要是饿了就去村口王婆家买馒头,便宜又管饱,就是咸菜有点齁。” 燕无咎笑了:“你还挺操心。” “那当然!”小六挺起胸,“姐姐常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别人好一点,别人也会对你好一点。这些哥哥姐姐天天为我们拼命,我总不能光让人家流血又挨饿吧?” 燕无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抱着包子篮傻乐的跟班了。 他伸手揉了揉小六的脑袋:“走吧,回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 路上,小六忽然问:“陛下,咱们这样偷偷摸摸的,是不是有点……委屈他们了?” “委屈?”燕无咎反问。 “嗯。”小六点头,“他们明明是在做好事,却要躲着人,连脸都不能露。要是哪天姐姐知道了,会不会难过?” 燕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时候,最好的保护,就是让她不知道。” “可她要是知道了呢?” “那就等她知道的那天再说。”他淡淡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她能平安活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回头看有没有人追她。” 小六低下头,小声嘀咕:“其实……姐姐也没那么爱玩。她就是喜欢坐在院子里看月亮,一边嗑瓜子一边骂您太忙不陪她。” 燕无咎嘴角一扬:“她骂我?” “可不!”小六翻白眼,“昨天她说您三天没去醉月楼,就把您的画像贴墙上,拿飞镖扎,还非说是练手速。” “胡闹。”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暖了一下。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是怕他忘了她。 他也知道,只要她还在闹,就说明她还信他。 回到醉月楼附近时,天已经全黑了。灯笼都点了起来,映得街道红彤彤的。楼里传出琵琶声,还有姑娘们的笑语。 燕无咎停下脚步:“你就送到这儿。” “您不上去?”小六问。 “不了。”他摇头,“我现在上去,她又要问东问西。等事情稳了,我再光明正大走大门。” 小六点点头,接过他怀里那包糖糕:“那我先上去啦!给您留块最小的!” 说完蹦蹦跳跳跑了。 燕无咎站在巷口,望着二楼那扇亮灯的窗户。窗纱半卷,能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本书,时不时翻一页。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身影起身去关窗,才转身离开。 他没走远,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在墙根下蹲了下来。 从这里,刚好能看见那扇窗。 他掏出怀里的竹筒,打开盖子,闻了闻里面的干菌。味道有点冲,但确实有股山野的清香。 他想着,等哪天太平了,一定要带她去山里住几天。不用躲,不用藏,就两个人,烧一堆火,炖一锅汤,她嗑瓜子,他看书,小六在边上打呼噜。 多好。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树叶被风吹动。 他没抬头,只是把手里的竹筒轻轻放在脚边。 他知道,那是暗卫在换岗。 新的一组人已经到位了。 他靠着墙,闭上眼,轻声说了句:“辛苦了。” 风穿过巷子,吹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楼上那盏灯,还亮着。 VIP第63章:南疆异客现端倪 燕无咎站在御书房外的回廊下,天刚蒙蒙亮。檐角挂着几滴夜露,风一吹,落下来正好砸在他肩头,凉得他抖了抖袍子。他没动,也没抬头看天,只盯着脚下青砖缝里钻出来的一根草芽。昨夜下了场小雨,土松了,连草都长得急。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是半个时辰前暗卫从城南递上来的。字迹潦草,墨还晕了些,写着:“南疆人入城,三人,带鼓,穿百褶裙,口音生硬,住进西市尽头的老客栈。”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像是某种蛇形纹路。 他知道这消息迟早会来。那晚在破庙旁听到的符咒灰痕,就是南疆巫族的手笔。他们追着云璃的妖气来了,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居然敢光明正大走进城,还带着鼓。 鼓不是随便能带的东西。朝廷明令,边民入京,兵器、法器、响器皆需报备。鼓在南疆是通神之物,一敲就能召蛊虫,也能唤魂。敢拎着鼓进城,要么是蠢,要么是不怕。 他把纸条收进袖中,转身推门进了御书房。 张辅已经在了,坐在下首的位置,手里捧着茶碗,慢悠悠地吹着热气。他穿着件青色鹤氅,腰杆挺得笔直,白胡子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幅挂在祠堂里的祖宗画像。 “陛下早啊。”他放下茶碗,笑呵呵地说,“老臣今儿特意提早半个时辰出门,就怕路上碰上积水耽搁,误了议事。” 燕无咎嗯了一声,在龙案后坐下。他没看张辅,而是拿起桌上一份奏折翻了翻。其实他根本没看内容,只是觉得这时候不说点什么,气氛太僵。 张辅也不急,自顾自又端起茶喝了一口,咂咂嘴:“这茶不错,新贡的云雾峰毛尖,清香中带点涩,回味倒是绵长。陛下要不要也尝一口?” “不必。”燕无咎放下奏折,“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当然不是。”张辅笑了,眼角挤出几道深纹,“是为了南疆来的那几位客人。听说您已经派人去查了?” 燕无咎抬眼看他。 张辅却不躲,反而坦然迎上去:“老臣也是刚知道的消息。西市巡防官今早报上来,说有三个南疆打扮的人住进了‘安顺栈’,自称是来献艺的乐师,还说要进宫表演巫舞驱邪,祈福国运。” “驱邪?”燕无咎冷笑,“谁让他们来的?” “说是礼部接的文书。”张辅慢条斯理地说,“不过……那文书用的是旧印模,而且没有押签人姓名。礼部郎中不敢做主,便压了下来,转呈内阁。老臣一看就觉得不对劲,立刻让人去查那客栈,结果发现——他们昨晚到的,但没人见他们登记入住,店家说是一觉醒来,房里就多了三个人,连门都没开过。” 燕无咎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张辅继续道:“更怪的是,他们带来的那只鼓,通体漆黑,上面缠着银环蛇皮,鼓面是人皮做的。” “人皮?” “据说是死囚的背皮,绷紧晒干,再画上血符。这种鼓在南疆叫‘唤灵鼓’,敲一下能引百蛊出巢,连山里的毒蟒都会爬出来听声。若是连敲九下,据说能把死人的魂从坟里勾出来。” 燕无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信这些?” 张辅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老臣年轻时不信。可后来在西南剿匪,亲眼见过一个巫师敲鼓,当场让七个活人七窍流血倒地,起来后眼神发直,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最后扑进火堆里烧成了灰。从那以后,我宁可信其有。” 燕无咎没接话,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宫墙高耸,晨光斜照在琉璃瓦上,闪出一层淡金色。远处传来几声鸡鸣,不知哪家的公鸡还没睡醒,叫得断断续续。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张辅摊手:“按规矩,该先扣人审问。可他们是打着‘献艺’名义来的,若贸然抓了,万一真是使节团派来的,反倒落人口实。北狄最近不安分,南疆若再闹出事,边境恐怕又要起烽烟。” “所以你就想让我接见他们?”燕无咎回头看他。 “不如试探一番。”张辅眯起眼,“让他们进宫跳舞,我们在旁边看着。真有异动,当场拿下;若无问题,也就罢了。反正——跳个舞,能出多大事?” 燕无咎盯着他看了很久。 张辅神色如常,端坐不动,像个真正为国为民的老臣。 可燕无咎知道,这个人从来不做没好处的事。他肯主动提这事,说明他已经查到了什么,或者——想借这件事做什么。 他忽然问:“你见过南疆人跳舞吗?” 张辅一愣:“不曾。” “我见过。”燕无咎缓缓道,“十三岁那年,先帝还在位,有个南疆使团来朝贺新年。他们在太极殿前跳巫舞,穿黑袍,戴面具,敲的就是这种鼓。跳到第三段时,其中一个舞者突然扑向丹墀下的香炉,抓起一把香灰往嘴里塞,边塞边笑。接着他就开始抽搐,七窍冒血,倒地身亡。事后查出,他是被人下了蛊,那一舞,本就是祭命之舞。” 张辅脸色微微变了。 燕无咎走近一步:“你说,跳个舞能出多大事?我告诉你,能出大事。一个两个死不足惜,可若他们在宫中放蛊,毒的是满殿大臣,甚至——是我?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张辅低头,声音沉了几分:“陛下教训得是。是老臣思虑不周。” “你不是思虑不周。”燕无咎冷冷道,“你是想看看,我会不会答应。你背后的人,也在等这个答案。” 张辅猛地抬头。 燕无咎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传旨下去,封锁西市,围住安顺栈,不准任何人进出。派禁军扮作伙计混进去,盯住那三人一举一动。另外,调两名懂南疆语的暗探,想办法接近他们,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陛下!”张辅急忙起身,“此举恐激怒南疆,若他们声称外交受辱……” “那就让他们去告。”燕无咎站在门边,语气平静,“我说他们是可疑分子,不是使节。我没说错吧?” 张辅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得拱手应下:“遵旨。” 燕无咎走出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他没回头,但知道那是张辅在掩饰情绪。那人走之前,一定摸了摸他那根紫檀木杖,就像每次心虚时那样。 他沿着回廊往东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风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跑。他忽然想起小六昨天说的话:姐姐昨天说您三天没去醉月楼,就把您的画像贴墙上,拿飞镖扎,还非说是练手速。 他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云璃今天早上有没有吃上那包糖糕?小六会不会忘了热一下再给她?她要是发现是冷的,会不会又骂他小气鬼,连块热糕都舍不得买? 他摇摇头,把杂念甩开。 刚拐过角,迎面走来一个内侍,低着头快步前行,怀里抱着个布包,像是怕人看见。 “站住。”燕无咎出声。 那内侍浑身一颤,连忙跪下:“陛、陛下……” “怀里是什么?” “是……是昨夜送去乾清宫擦地的抹布,今早换下来的,奴才正要送去浆洗房。” 燕无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一扯,把布包打开。 里面没有抹布。 是一套折叠整齐的南疆服饰:靛蓝百褶裙,银饰披肩,还有一顶插着孔雀羽毛的小帽。衣服下面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巫祝令”。 他眼神一冷:“你是哪个宫的?” “奴才……奴才是西苑洒扫的,名叫李五……” “李五?”燕无咎冷笑,“西苑洒扫的太监,穿飞鱼服?” 那人身上的衣服确实是低等杂役穿的粗布短打,可腰带上别着的牌子却是司礼监三级执事才有的铜牌。更明显的是,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那是粘杆处死士才会被砍去一节以示忠诚的标记。 他不是太监。 是赵全的人。 燕无咎没再说话,只对暗处轻咳一声。 两个黑影从屋檐跃下,一左一右架起那人,捂住嘴,拖进旁边的夹道。全过程不到十息,连风都没惊动。 燕无咎把那套衣服重新包好,交给其中一个暗卫:“送去给小六,让他找懂行的人看看,是不是和客栈里那三个人穿的一样。” “是。” 他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走廊。 他知道,这场戏已经开始演了。南疆人进城,张辅提议召见,内侍私藏巫服,每一步都像提前写好的脚本。有人想逼他动手,也有人想看他犹豫。 可他不在乎谁在幕后。 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事——这些人,是不是冲云璃来的? 如果是,那就别怪他翻脸无情。 他转身朝北走,准备去城西亲自看看情况。刚迈出几步,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鼓声。 咚—— 一声闷响,像是从地下传来,震得地面微颤。 紧接着,第二声响起。 咚—— 这次更近了些,连屋檐上的瓦片都嗡嗡作响。 燕无咎脚步一顿。 他知道,那是唤灵鼓的声音。 不是在宫里,也不是在西市。 是在醉月楼的方向。 他猛地转身,拔腿就往那个方向奔去。 风在他耳边呼啸,衣袍猎猎作响。他一边跑一边掏出怀中的血玉,紧紧攥在手心。 玉是温的。 但还没发烫。 说明她还活着。 可鼓声一下比一下急,像催命的符咒,敲得人心慌。 他咬紧牙关,脚下不停。 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 当他冲进醉月楼所在的巷子时,看见小六正蹲在门口石阶上,手里拿着半块糖糕,啃得满嘴是渣。 “你怎么在这儿?”燕无咎喘着气问。 小六抬头,一脸懵:“陛下?您怎么跑这么急?差点撞翻王婆的油锅。” “鼓声呢?” “啥鼓声?”小六歪头,“没听见啊。倒是刚才有只野猫在屋顶打架,吵得厉害。” 燕无咎怔住。 回头望去,巷子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 方才那阵鼓声,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血玉。 玉依旧温润,没有异样。 他站在原地,呼吸渐渐平复。 可他知道,那鼓声不是幻觉。 是有人在试他。 试他的反应,试他的底线,试他对那个人的在乎程度。 而他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把玉收回怀中,看了眼楼上那扇熟悉的窗。 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情形。 他没上去。 只是低声对小六说:“今晚开始,加双岗。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别睡。她屋里那盏灯,必须一直亮着。” 小六咽下最后一口糖糕,认真点头:“明白。我要是困了,就嗑瓜子提神。” 燕无咎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最近……懂事了不少。” 小六挠头嘿嘿笑:“姐姐说我再不长进,以后就不给我留糖糕了。” 燕无咎嘴角一动,想笑,又忍住了。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 “对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竹筒,递给小六,“山菌干,炖汤用的。说是……给她补补。” 小六接过,掂了掂:“哟,陛下送礼还偷偷摸摸的,不如直接写张字条:‘银霜姑娘芳鉴:赠菌一筒,望君安康’。” “闭嘴。”燕无咎瞪他。 “哎呀,逗您玩呢。”小六笑着蹦上台阶,“我这就去厨房交代,晚上熬一锅浓汤,多放姜,少放盐,保证香得整条街都能闻见!” 燕无咎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他听见身后传来窗户推开的声音。 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小六!糖糕凉了!下次买热的不行吗?” 是云璃。 嗓音清亮,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声。 只是把手插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带着点清晨的凉意。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天,还挺晴朗的。 VIP第64章:巫蛊娃娃藏杀机 慕容昭坐在凤仪宫的暖阁里,手里捏着一只刚做好的小布人。那布人不过巴掌大,通体乌黑,脸上用朱砂点了两个红点当眼睛,嘴巴是一道歪斜的线,像是笑又不像笑。她把这玩意儿往桌上一放,指尖轻轻敲了敲它的脑袋,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你要是真有灵性,就该知道今晚要进谁的肚子。” 旁边站着个南疆来的客,披着暗青色的麻布斗篷,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他颧骨高,鼻梁塌,嘴唇发紫,一看就是常年使蛊的人。他盯着那布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皇后娘娘,这娃娃不是随便做得的。它要沾过至亲之血,才能咬得住魂。” “至亲?”慕容昭冷笑一声,抬眼看他,“你说的是父母兄弟?还是丈夫儿女?” 那人没答话,只是低头从怀里摸出一把骨刀,刀身泛黄,像是用死人腿骨磨出来的。他把刀放在案上,说:“血脉越近,效力越强。若是母子、夫妻之间下了咒,那娃娃夜里能爬进梦里,一口一口啃心肝。” 慕容昭听着,忽然笑了。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声。走到铜镜前,她撩起鬓发看了看自己。胭脂涂得正好,口脂鲜红,眼角一点泪痣勾得俏丽。她自言自语:“我这辈子最亲的人啊……早都被我亲手送走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南疆客没接茬,只静静等着。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你说要用至亲之血?行啊。那就用我的。” 说着,她伸手抓起那把骨刀,手腕一翻,就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动作干脆利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血立刻涌出来,滴在桌面上,啪嗒一声。 她把手指按在布人额头上,一圈血印子就印了上去。嘴里还念叨着:“燕无咎,你不是最爱装模作样吗?整日批折子到天亮,说什么为民操劳。等你喝了这碗汤,看你还坐不坐得稳龙椅。” 南疆客见状,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个陶罐,揭开盖子,倒出些灰白色的粉末在布人身上。粉末遇血即化,嗞的一声响,冒出一股淡青烟雾,闻着有点像烧焦的头发味。 “这是‘牵魂粉’。”他说,“混了南疆百年老坟里的尸土,还有断气前三刻吐出的最后一口气。只要娃娃进了人的肚,不出三日,就能顺着血脉往上爬,钻进心窍。” “那要是他身边有人懂这些呢?”慕容昭问。 “没人看得出来。”南疆客摇头,“这娃娃入汤即溶,不留痕迹。喝下去就跟喝药一样,顶多觉得胃里有点沉。可到了半夜,它就会在脏腑里翻身,开始吃东西——先吃肠油,再啃肝肺,最后咬心。” 慕容昭听得直乐:“听着还挺香。” “香?”南疆客看了她一眼,“等他疼得满地打滚的时候,您就不会觉得香了。” “我不怕他疼。”她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我就怕他不够疼。他娘害我家破人亡,他爹逼我入宫为妾,他们燕家人欠我的,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她说完,盯着那布人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它捡起来,塞进一个漆黑的小木盒里。盒子合上时咔哒一声,像是锁住了什么活物。 “汤呢?”她问。 “已经在熬了。”南疆客答,“加了党参、黄芪、当归、鹿茸,都是补气血的好东西。御膳房那边也安排好了,说是陛下近日操劳过度,皇后特赐滋补汤一碗,以表关怀。” “嗯,说得挺好听。”慕容昭点点头,“记得让端汤的小太监穿蓝边灰袍,走东廊角门进来。别让那些眼尖的看见。” “明白。”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促。一个穿着宫女服的丫头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娘娘,汤好了。”她说。 慕容昭招手让她进来,亲自掀开红布。底下是个白瓷碗,热气腾腾,药香混着肉香扑鼻而来。她用银匙搅了搅,汤色浓褐,浮着几片肉和药材根须。 “闻着是补身子的味儿。”她说,“可谁能想到,里头藏着个要命的东西呢?” 南疆客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个木盒,打开后将布人放进汤里。那布人一碰热汤,立刻软化,像蜡一样慢慢融化,血迹散开成细丝,缠在汤面上,转眼就看不见了。 “成了。”他说。 慕容昭满意地点头:“送去吧。记住,必须亲眼看着他喝下第一口。” 宫女应了一声,端起托盘就要往外走。 可就在这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三人齐刷刷扭头看去。 只见一个矮胖的小太监站在帘外,穿着浆洗过的粗布衣裳,腰带上挂着块写着“膳”字的木牌。他手里拎着个空食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 “哎哟,巧了不是?”他说,“我是来收昨儿晚上乾清宫剩下的碗碟的。没想到撞上送新汤的差事。” 宫女皱眉:“你不是该去西偏殿吗?那边昨夜也有宴席残羹。” “改了改了。”小胖子摆手,“内务府临时调的,让我顺路都收了。反正也不远,多个盒子嘛,我扛得动。” 他说着就要往里走。 宫女挡在前面:“不行,这汤是特制的,不能混放食盒。” “哟,这么金贵?”小胖子挠头,“那我等等?你们送完了我再进去?” “不必。”慕容昭忽然开口,“让他进来等。” 宫女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让开了路。 小胖子笑呵呵地走进来,把空食盒放在角落,自己蹲在门槛边上,掏出个小纸包,剥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 “今儿天气不错。”他一边嗑一边说,“太阳出来得早,连猫都懒得起床打架了。” 没人理他。 他就自己找话说:“听说昨儿西市来了几个南疆人?穿百褶裙那种?长得挺吓人,鼻子上还挂圈银环。啧,咱们这儿可没见过这种打扮。” 南疆客脸色微变,但没说话。 慕容昭也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 小胖子却像是没察觉气氛似的,继续唠叨:“我还听说,他们带了个鼓,半夜敲起来咚咚响,能把死人吵醒。你说邪乎不邪乎?” “闭嘴。”宫女低声呵斥,“这里轮得到你胡说八道?” “哎哎,我不说了还不行。”小胖子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把剩下的花生米揣回兜里,闭上嘴,规规矩矩坐着。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汤碗还在冒着热气。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宫女端起托盘:“奴婢这就出发了。” “去吧。”慕容昭挥挥手。 宫女转身出门,脚步轻快。 小胖子也跟着站起来,拎起食盒准备走。 “你留下。”慕容昭忽然说。 小胖子一愣:“啊?我?” “对,你。”她盯着他,“刚才那番话,你是听谁说的?” “没、没人啊。”小胖子结巴了一下,“街坊闲聊呗,我也就图个新鲜……” “图新鲜?”慕容昭冷笑,“你知道刚才那碗汤是谁喝的吗?” “当、当然是陛下啊……” “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我?” 小胖子脸色变了变,但马上又挤出个憨笑:“娘娘您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哪懂那么多弯弯绕?” 慕容昭没再说话,而是朝南疆客使了个眼色。 南疆客会意,缓缓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轻轻一捻。 刹那间,小胖子整个人僵住了。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呼吸。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冒出冷汗,可就是动不了。 “你不是普通人。”慕容昭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你的气息不对。走路太轻,落地无声,明明穿着硬底靴子,却像踩在棉花上。而且——你刚才嗑花生的时候,左耳一直在抖,那是狐类变化未稳的征兆。” 小胖子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是妖。”南疆客冷冷道,“虽然用了障气术遮掩,但我能感觉到妖息残留。” 慕容昭哼了一声:“果然是她的人。” 她说的“她”,自然是指云璃。 但她没下令杀他,反而笑了笑:“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帮我个忙。” 小胖子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慕容昭却不急,回到桌边坐下,悠悠说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是想掉包那碗汤,对吧?你主子怕皇帝出事,所以派你来截胡。” 小胖子眨了眨眼,算是默认。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慢条斯理地说,“就算你把汤换了,外面送汤的宫女也逃不过追查?到时候线索一查到底,直接牵连到醉月楼,你主子就得露馅。你觉得,她是愿意让皇帝喝下毒汤,还是愿意自己暴露身份?” 小胖子眼神闪了闪。 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慕容昭继续道:“不如这样——你帮我送真正的汤过去,我给你另一个盒子,你拿回去交差。就说任务完成,谁也不知道中间出了岔子。” 小胖子还是不说话,但身体已不再僵硬,说明南疆客松开了控魂术。 “你不信我?”慕容昭挑眉,“你以为我会蠢到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汤有问题?我要的是他慢慢死,不是当场暴毙。所以那碗汤,表面看完全正常,连太医都验不出毛病。你主子喝了也不会怀疑,只会以为皇帝是积劳成疾。”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真正想杀皇帝的,不是我。” 小胖子猛地抬头。 “是张辅。”她说,“他才是幕后推手。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借刀杀人罢了。你要真关心皇帝生死,就该去查查内阁书房里那个挂着‘难得糊涂’匾额的老东西。” 小胖子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证明?” “我没必要证明。”慕容昭冷笑,“信不信由你。但你要是一意孤行,非要现在就把汤换掉,那我也拦不住。只不过——”她看向南疆客,“你能让他活着走出这个门吗?” 南疆客轻轻一笑,手中骨刀一闪。 一道寒光掠过,小胖子肩头的衣服突然裂开一道口子,皮肤上出现一条细长红痕,渗出血珠。 “下次就不只是划破衣服了。”南疆客说。 小胖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点头:“……我帮你送。” “聪明。”慕容昭拍了下手,“来人,把备用汤盒拿来。” 宫女很快捧来一个一模一样的托盘,上面也是红布盖着,碗里热气腾腾。 “把这个送去。”她说,“记住,必须看着他喝下第一口,然后立刻回来报信。只要你办得好,以后这类差事,我都交给你。” 小胖子接过托盘,低声道:“……是。” 他转身出门,脚步平稳,看不出丝毫异样。 直到走出凤仪宫大门,拐进一条无人小巷,他才猛地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掀开红布一角,看了看碗里的汤。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把整碗汤全倒了进去,又从另一侧取出个空碗,注入清水,重新盖好布。 做完这一切,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姐姐说得没错,皇宫里最毒的不是药,是人心。” 他抱着托盘,继续往乾清宫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凤仪宫内。 南疆客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问:“娘娘真打算放过他?” “当然不。”慕容昭冷笑,“他出了门那一刻,就已经中了‘影缠蛊’。那种蛊不会立刻发作,但只要他靠近特定的人或地方,蛊虫就会顺着影子爬过去,把消息原原本本传回来。他以为他在骗我,其实——是他自己走进了我的网。” 南疆客点点头:“高明。” “还有。”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暗格,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符纸,“等他把假汤送过去,云璃那边一定会放松警惕。那时候,才是真正动手的时候。” 她把符纸贴在唇上轻轻一吻,然后交给南疆客:“拿着,等时机成熟,把它烧了。灰烬随风飘去的地方,就是她的命门。” 南疆客接过,郑重收好。 屋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点亮。 一只乌鸦飞过屋脊,落在檐角,歪头看了看窗内烛火,叫了一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而在乾清宫外的回廊下,那个扮作小太监的小六正抱着托盘缓步前行。他脚步不快,神情平静,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杂役太监。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 月亮还没升起来。 可他已经闻到了风里的腥味。 那是阴谋的味道。 他紧了紧手中的托盘,低声说:“陛下,您可千万别喝太快啊。” 说完,他加快脚步,朝着灯火通明的大殿走去。 VIP第65章:禁军夜袭遇虚阵 小六抱着托盘走在回廊下,脚底板踩着青砖,一步一声轻响。他耳朵竖着,眼珠子来回扫,生怕哪个角落蹦出个太监来问东问西。乾清宫的灯笼亮得晃眼,可他心里比那灯还亮堂——陛下没喝,那碗假汤还在手里,姐姐交代的事,差半步都算砸锅。 他拐过角门,正要往西巷子溜,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哎哟,这不是膳房的小张头吗?”一个阴不拉几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这大半夜的,端着啥好东西?味儿还挺香。” 小六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却没停,转过身咧嘴一笑:“哟,赵公公!您还没歇啊?这不是给陛下送碗补汤嘛,皇后娘娘亲手熬的,说是体恤圣躬劳累。” 赵全穿着暗红飞鱼服,手里摇着把折扇,扇骨上金线闪得人眼花。他站定在三步外,嘴角一抽一抽地笑,像脸上挂了根弹簧。“补汤?那可得趁热。”他眯起眼睛,“我刚从凤仪宫出来,怎么没见你打那儿过?” “嗐,走的是东廊。”小六挠头,“怕撞上巡夜的禁军,绕了个远。” 赵全没接话,只轻轻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像是在闻味儿。小六屏住呼吸,心说你要是能闻出这是碗清水,那我当场变只耗子钻地缝去。 “你主子……”赵全忽然开口,声音压低,“最近睡得可安稳?” 小六一愣:“主子?哪位主子?我就是个跑腿的,认不得谁是谁的奴才。” “装傻?”赵全冷笑,“你耳朵抖得跟筛糠似的,左耳还带豁口——上个月猎户在城西抓的那只灰狐,少了个耳朵尖,你说巧不巧?” 小六心头一紧,但脸上还是堆着笑:“公公说笑了,我这耳朵生下来就这模样,难不成还能是狐狸变的?那我不早成精了?” 赵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啪”地合上扇子,往前逼近一步:“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不是贪官,不是刺客,是那种自以为藏得好,其实屁味儿都漏出来的‘东西’。” 小六咽了口唾沫,手心冒汗,可托盘稳稳当当,一点没晃。 “不过嘛……”赵全话锋一转,笑出一口黄牙,“今儿我不跟你计较。反倒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您说!”小六立马点头哈腰。 “禁军今晚要搜查醉月楼。”赵全慢悠悠道,“说是查‘妖气扰民’,其实是冲着一个人去的——银霜姑娘。” 小六眼皮一跳,差点没绷住。 “你若现在掉头回去,把这碗汤原样交给她,就说‘皇后的心意已送到’,她自然明白什么意思。”赵全掏出一块铜牌,往托盘边上一搁,“顺便把这个也带过去。就说……是‘老朋友’留的信物。” 小六低头一看,铜牌上刻着个“粘”字,底下还沾着点黑乎乎的泥。 “我凭什么信你?”他小声嘀咕。 “凭你现在还能站着说话。”赵全冷笑,“我要真想动手,你早就被钉在墙上了。你主子再厉害,也救不了一个死透的妖仆。” 小六咬牙,手指掐进掌心。他知道这太监没说错——赵全掌着粘杆处,手下全是会符咒的死士,真要围上来,他连逃都逃不出三步。 “行。”他低声说,“我送。” “聪明。”赵全拍拍他肩膀,力道重得像铁钳,“记住,必须亲眼看着她接过铜牌,然后——立刻离开。别多看一眼,别多问一句。否则……”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惨白的脸颊,“你也知道我这脸是怎么回事。当年有个小太监,多看了我一眼,第二天整张皮就被剥下来贴在墙上风干。” 小六打了个寒战,抱紧托盘转身就走。 赵全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颗尖牙似的金牙。 *** 云璃坐在醉月楼后院的凉亭里,手里捏着片花瓣,正一片一片往下揪。月光洒在她发间那支狐尾玉簪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她眼尾的金色妖纹没遮,就这么露着,像两道擦不掉的伤疤。 “该来的总会来。”她自言自语,“可怎么还不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刚爬上屋檐,像个刚出炉的烧饼,圆滚滚的,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她叹了口气,把花瓣往地上一扔:“小六这小子,不会是路上偷吃花生米去了吧?”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姐姐!”小六一头撞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出事了!” 云璃眉毛一挑:“慌什么?汤呢?” 小六把托盘往石桌上一放,喘着粗气:“汤是假的,我换了。可……可赵全拦住我了!” “赵全?”云璃眼神一冷,“他看见你了?” “不止。”小六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他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是什么‘老朋友’的信物。” 云璃接过铜牌,指尖刚碰上去,一股阴寒之气就顺着脉门往上窜。她猛地甩手,铜牌“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粘杆处的控魂令。”她冷笑,“他倒是有胆子,敢拿这个来吓唬我。” “那咱们……还管不管陛下?”小六急得直搓手,“万一那汤真进了龙肚,可怎么办?” “放心。”云璃摆摆手,“那碗真汤早就被我动过手脚。布人融了汤,可汤里的药性早被我用妖力化了。别说三日,三个时辰它都翻不起浪。” “可赵全既然盯上咱们,肯定还有后招!”小六跺脚,“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云璃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当然不会。他是在等我出手。” “那咱们怎么办?躲?” “躲?”云璃嗤笑一声,“我是九尾狐遗孤,不是老鼠。他要玩,我就陪他玩到底。” 她说完,指尖轻轻一点桌面,一道淡金色的光晕瞬间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漫过整个院子。紧接着,院子里的花草、石凳、栏杆全都开始扭曲变形,光影交错间,竟幻化出一座与醉月楼一模一样的楼阁,连屋檐下的灯笼都分毫不差。 “虚阵。”她淡淡道,“以假乱真,专治那些爱偷看的狗鼻子。” “可……这能撑多久?”小六咽了口唾沫。 “够他们扑空一次。”云璃站起身,长裙曳地,“你去前院,扮成我的样子,在虚阵里走两圈。记住,别说话,别回头,走完就撤。” “那你呢?” “我去看看,是谁这么闲,大半夜不睡觉,非要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 赵全站在城西高坡上,身后跟着一队禁军,个个披甲执刀,腰间挂着符纸做的护身符。他手里捏着一面青铜镜,镜面泛着幽绿的光。 “大人,醉月楼就在下面。”一名校尉低声汇报,“已封锁四门,只等您下令。” 赵全没说话,只是把铜牌往镜面上一贴。刹那间,镜中浮现出一幅景象——云璃坐在凉亭里,正低头喝茶。 “找到了。”他嘴角一扬,“进去,活捉银霜,带回宫中审问!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禁军领命,迅速分成四路,悄无声息地摸向醉月楼。 可刚靠近院墙,异变陡生。 原本静谧的楼阁突然变得灯火通明,楼内传来丝竹声、笑声、还有女子娇嗔的嗓音:“哎呀,这位爷,您手可不能乱摸……” 禁军们面面相觑。 “大人,不对劲。”校尉皱眉,“刚才镜子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怎么现在……” 赵全脸色一沉,再看铜镜,却发现镜中景象变了——云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雾,雾中隐约有九条尾巴在摆动。 “糟了!”他猛地醒悟,“是幻术!她在骗我们!” 可已经晚了。 禁军刚冲进院子,脚下一软,地面突然塌陷,一个个掉进深坑。坑底铺满了滑腻的油膏,摔下去的人爬都爬不上来。有人想用刀撑地,结果刀刃刚碰油,立刻“嗤”地一声融化。 “有埋伏!”有人喊。 可喊声未落,头顶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嘻嘻,小老鼠们,欢迎光临~” 众人抬头,只见屋顶上坐着个穿茜色长裙的女子,发间簪着玉簪,眼尾泛金,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你们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来挖坑?也不问问这地是我买的还是你们租的?” “她是银霜!”有人喊。 “闭嘴!”赵全怒吼,“那是幻象!真身不在那儿!” 可话音未落,那“云璃”抬起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整座醉月楼开始扭曲、旋转,墙壁像纸糊的一样翻卷起来,门窗错位,楼梯倒悬。禁军们只觉得天旋地转,有人当场吐了出来,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直叫娘。 “这……这是什么妖法!”校尉趴在地上,脸色发白。 “不是妖法。”另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是你们太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真正的云璃从侧门缓步走出,手里还拎着壶茶,像是刚泡好要喝。 “我在这儿呢。”她笑了笑,“你们刚才追的,是我让小六变的。” 小六从树后探出头,冲他们做了个鬼脸,然后“啪”地变成一只灰毛小狐狸,尾巴一甩,蹦跶着跑了。 赵全气得浑身发抖,举起铜镜就要念咒。 云璃却抢先一步,指尖轻点唇瓣,低声念了一句口诀。 “嗡——” 一声轻响,铜镜突然炸裂,碎片四溅。赵全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后退几步,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你……你竟敢毁我法器!”他嘶吼。 “我不仅敢毁。”云璃走近一步,眼神冷了下来,“我还敢让你知道,什么叫‘以牙还牙’。”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一道金光在掌心凝聚。 赵全吓得转身就跑,可刚迈出一步,脚下突然伸出无数藤蔓,缠住他的脚踝,把他整个人倒吊了起来。 “放开我!我是司礼监掌印!你敢动我,就是谋反!”他尖叫。 “谋反?”云璃歪头一笑,“我一个青楼花魁,谈什么谋反?我今天就是替街坊邻里,教训个半夜扰民的疯老头。” 她说完,冲旁边一挥手:“请客人们出来看戏啦!今夜免费观演,节目名称——《太监夜袭反被吊》!” 顿时,四周窗户打开,醉月楼的姑娘们探出头来,有的嗑瓜子,有的拍手笑,还有人往赵全身上扔烂菜叶子。 “哎哟,这老头屁股朝天还挺滑稽!” “快看快看,他扇子掉了!” 赵全羞愤欲绝,破口大骂:“云璃!你给我等着!皇后不会放过你!燕明轩也不会放过你!你们都得死!” 云璃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赵公公,你这话我都听腻了。不如我教你句新词儿——‘下次再来,记得带伞’。” “为什么?” “因为啊——”她笑着站起身,抬手一挥,“下雨啦。” 霎时间,天空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正好浇在赵全脸上。他挣扎着想躲,却被藤蔓牢牢捆着,只能任由雨水灌进嘴里。 云璃撑起一把油纸伞,慢悠悠往外走。 小六变回人形,赶紧跟上:“姐姐,咱们就这么放他走?” “不放他走,难道留他过年?”云璃哼了一声,“他得活着回去报信,让那些躲在暗处的狗都知道——惹我云璃,就得做好被挂在树上淋雨的准备。” “可……万一他们改天派更多人来呢?” “那就再挂一批。”她头也不回,“反正我这儿树多,绳子也够。” 小六嘿嘿笑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那块铜牌你咋处理了?” 云璃从袖中掏出那块黑乎乎的铜牌,看了一眼,随手往路边水沟里一扔。 “脏东西,不配碰我的手。” 铜牌“扑通”一声沉入污水,转眼就被泥浆盖住。 远处,皇宫方向隐隐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云璃抬头看了看天,雨还在下,可月亮已经从云缝里钻了出来,洒下一道清光,正好落在她肩头。 她伸手接了滴雨水,放在舌尖尝了尝。 “啧,”她皱眉,“这雨怎么有点咸?” 小六愣住:“咸?雨还能咸?” “不是雨咸。”云璃眯起眼,望向远方,“是有人在哭。” “谁啊?” “不知道。”她收起伞,往前走去,“但我知道——这场雨,才刚刚开始。” VIP第66章:百狐化刃退敌军 雨还在下,水沟里的铜牌早被泥浆裹住,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云璃走在前头,小六跟在后头,两人沿着湿漉漉的巷子往回走。脚底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滑,像踩在油锅底上。 “姐姐,你说刚才那话真灵验不?”小六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下次再来记得带伞’,赵全那老头现在肯定在骂街。” “他骂他的。”云璃头也不回,手里的油纸伞微微倾斜,遮住了半边天,“我只管说我的。他要是真长记性,就该改行卖伞去。” 小六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压低声音:“可我怎么觉得……这雨里有股味儿?” “味儿?”云璃停下脚步,鼻子轻轻一抽,“血腥气。” 她眯起眼,望向城西方向。那边黑沉沉的,连灯笼都没几盏亮着,可风里传来一阵铁甲摩擦的声音,还有马蹄踏在泥水里的闷响。 “不是巡逻禁军。”她低声说,“太齐了,像是列阵。” 小六耳朵一竖,脸色变了:“不会吧?赵全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回来?” “不是他想来。”云璃转身就往回走,“是他被人推来的。” *** 醉月楼后院,凉亭里的石桌还没收拾干净,茶壶倒扣着,花瓣撒了一地。云璃一脚跨进院门,袖子一甩,指尖划过空气,一道金光贴着地面飞出,瞬间没入泥土。 “起阵。”她轻声道。 地面上的水洼突然泛起波纹,一圈圈扩散开去,映出外面街道的画面——十几队禁军正从四面八方逼近,披甲执刀,腰间符纸闪着幽光。他们步伐一致,动作僵硬,眼神空洞。 “傀儡兵。”小六倒吸一口冷气,“赵全这是疯了?拿死人冒充活军?” “不是死人。”云璃蹲下身,手指蘸了点积水,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符,“是被控魂术锁了神志的活人。你看他们右手虎口都贴着黄符,那是粘杆处的标记。” “那咱们怎么办?躲?”小六紧张地往后退了半步。 “躲?”云璃冷笑一声,“刚才挂他一次不够,还得让他再爬回来送第二次?” 她说完,抬手拍了三下巴掌。 啪、啪、啪。 声音不大,但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院子里的花草开始晃动,墙角的藤蔓缓缓抬起,像蛇一样游走。屋檐下的灯笼无风自动,光影交错间,整座院子仿佛活了过来。 “你干啥呢?”小六瞪大眼。 “开门迎客。”云璃站起身,发间的狐尾玉簪微微颤动,“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妖法’。” *** 城西高坡上,赵全站在大雨中,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杖——那是他临时从张辅书房顺来的,权当撑腰的玩意儿。他左眼包着白布,右眼通红,脸上还挂着雨水和血痕。 “大人,前方就是醉月楼。”一名校尉低声汇报,“所有出口均已封锁,只等您下令强攻。” 赵全咬牙切齿:“这次我不信什么幻术!给我冲进去,把银霜抓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是……”校尉犹豫了一下,“这些兵……他们还能打吗?” 赵全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大军。那些禁军站得笔直,可眼神呆滞,嘴角流着白沫,分明是被下了重咒的傀儡。 “能!”他怒吼,“他们只要会挥刀就行!给我杀进去!一个不留!” 命令一下,大军如潮水般涌向醉月楼。 可刚踏入院墙十步之内,异变陡生。 地面突然裂开,无数藤蔓破土而出,缠住士兵的脚踝,把人倒吊起来。有人想砍断藤蔓,刀刚抬起,手腕就被另一根藤条卷住,反手割破自己喉咙。 “有埋伏!”有人喊。 可喊声未落,屋顶上忽然跃下一群“人”。 说是人,其实更像影子——她们穿着各色衣裙,脸上涂着脂粉,有的拿着扇子,有的拎着茶壶,走路轻飘飘的,笑嘻嘻地看着底下这群兵。 “哎哟,这么晚了还来喝茶啊?”一个穿绿裙的姑娘歪头问。 “我们这儿打烊啦。”另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拨了下弦,“要不改天?” 士兵们愣住,不知所措。 “别理这些幻象!”赵全在远处咆哮,“往前冲!别停!” 可就在这时,那些“姑娘”们同时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下一瞬,她们的后背裂开,九条雪白的狐狸尾巴从脊椎处伸展而出,每一根尾尖都凝聚着一点金光。 “百狐化刃。”云璃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专治各种不服。” 话音落下,九条尾巴猛地一甩—— 金光爆射! 刹那间,空中划过上百道弧线,每一道都精准命中一名士兵的肩胛或膝盖。刀落地,人跪倒,整支军队像是被无形的手按着脑袋,齐刷刷跪了下去。 “这……这是什么?”赵全踉跄后退,“她一个人,怎么可能……” “不是一个人。”小六从树后跳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火折子,“是一群。” 他“啪”地点燃火折,往空中一抛。 火光升腾的瞬间,整个醉月楼的轮廓变了——不再是青砖灰瓦的小楼,而是一座巨大的狐形幻境,九条尾巴盘绕在楼宇之间,如同守护神兽。 “看见没?”小六叉腰站在屋顶,“这是我姐姐的地盘!你们这群半夜闯门的狗腿子,连门槛都别想摸到!” 赵全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木杖就要念咒。 可他刚张嘴,一道金光擦着他耳朵飞过,“咚”地钉进他身后的树干——是一根狐毛变成的短箭,箭尾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赵公公。”云璃从雾中走出,手里捏着另一根狐毛,“你要是再敢动一下嘴皮子,下一根就不是耳朵旁边了。” 赵全僵住,不敢动。 “你听着。”云璃一步步走近,“我知道你是被人逼来的。你背后那人想看我出手,想抓我把柄,好给我安个‘妖妃作乱’的罪名,是不是?” 赵全不说话,但眼神闪了闪。 “我不怪你。”云璃叹了口气,“你这种人,就像巷子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只能靠偷和咬活着。可你记住——”她突然抬高声音,“下次再带人来,我不只是把你吊起来淋雨。” 她抬手一挥,地上的士兵们身上的藤蔓缓缓松开,一个个瘫坐在地,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滚吧。”她说,“告诉幕后的人,想斗,我奉陪。但别拿这些当兵的性命开玩笑。他们上有老下有小,死了没人收尸。” 赵全咬牙,想反驳,可对上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最终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剩下的士兵也陆陆续续爬起来,互相搀扶着撤退。有些人走之前,还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醉月楼,像是在确认刚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直到最后一人消失在雨幕中,小六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姐姐,咱赢了。” “赢了?”云璃收起伞,轻轻抖了抖上面的雨水,“这才哪到哪。他们今天派的是傀儡兵,明天就能换成符咒师,后天说不定直接炸了这楼。” “那你怕不怕?”小六仰头问。 “怕?”云璃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要是怕,早就不在这儿了。” 她说完,转身走进凉亭,拿起那把倒扣的茶壶,重新泡了杯热茶。水汽升腾,模糊了她眼尾的金色妖纹。 小六蹭蹭蹭跑进来:“姐姐,你还喝茶呢?万一他们杀个回马枪咋办?” “那就再打一次。”云璃吹了口热气,“反正我这儿茶叶够,绳子也够。” “可……你一个人,能挡几次啊?”小六声音低下来,“上次长老说了,你用妖力太多,伤身子。” “我知道。”云璃低头看着茶面,“可有些事,总得有人挡在前面。不然等火烧到别人家门口,就晚了。” 小六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坐在她脚边,像只护食的小狗。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丝灰白。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钟声——是宫里的晨钟。 “三更已过,天快亮了。”云璃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符纸贴在墙上,像褪色的蝴蝶。 “他们会再来。”她说。 “那咱们就再来。”小六跳起来,“我不怕!我烧了他们的符,咬了他们的腿,让他们知道咱狐狸不好惹!” 云璃回头看他一眼,笑了:“臭小子,还挺横。” “那当然!”小六挺起胸膛,“我是你弟弟!” 云璃没接这话,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她抬头看了看天。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晨光,正好照在她发间的狐尾玉簪上。玉簪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来了。”她低声说。 “谁?”小六紧张地左右张望。 “不知道。”云璃眯起眼,“但比刚才那群人厉害。” 她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箱子上了锁,锁孔里插着一根狐毛。 她拔出狐毛,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块铜牌,每一块都刻着不同的字:**“忠”“义”“勇”“信”**…… 最上面那块,刻着一个“**战**”字。 “这是啥?”小六好奇地凑过去。 “老规矩。”云璃拿起那块“战”字牌,往空中一抛。 铜牌在空中碎裂,化作一道金光,散入风中。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巷子里、屋顶上、墙头边,一只只狐狸悄然出现。它们毛色各异,有的雪白,有的灰褐,有的带斑纹,全都安静地趴伏在地上,等待指令。 “百狐令已发。”云璃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却传遍整个街区,“从今往后,醉月楼方圆三里,归我云璃守。” 一只白狐走上前,低头蹭了蹭她的裙角。 其余狐狸纷纷效仿,一条条尾巴轻轻摆动,像是在行礼。 小六看得傻眼:“姐姐,你啥时候养了这么多手下?” “没养。”云璃摇头,“它们是自愿来的。狐族虽散,但血脉未断。只要我还站着,它们就不会退。” 她转身走进屋,换了身干爽的茜色长裙,发间重新簪好狐尾玉簪。 “准备好了吗?”她问。 “啥?”小六一愣。 “备战。”她系紧腰带,“他们既然不想谈,那就打到他们想谈为止。” 小六咧嘴一笑,变回狐狸形态,尾巴一甩:“那我先去屋顶蹲着!谁敢靠近,我就尿他一脚!” 云璃笑出声:“臭毛病又来了。” 她走到院中央,仰头看着刚刚放晴的天空。 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雨后的清新。 她轻声说:“来吧,我等着。” VIP第67章:自相残杀溃如潮 雨停了,天边刚透出点灰白,街上的泥水还没退,墙根底下积着一洼一洼的脏水。赵全拄着那根从张辅书房顺来的紫檀木杖,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后头跟着一群禁军。他们走得歪歪扭扭,有人还在抹脖子上的血,有人膝盖发软,走路像踩棉花。 刚才那一仗打得稀里糊涂,人没抓着,反被吊起来淋了一身雨,藤蔓缠得胳膊青一块紫一块,连刀都拿不稳。可没人敢吭声,只低着头往前挪,脚步拖沓,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 赵全走在最前头,右眼通红,左眼包着白布,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他嘴里一直念叨:“不可能……一个人哪能控那么多藤?那楼里头肯定不止她一个!”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风从巷口吹来,带着股说不出的味儿——甜腻腻的,又有点腥,像是烂熟的果子混着铁锈。 “啥味?”有个士兵抽了抽鼻子,刚一开口,口水就顺着嘴角流下来。 旁边那人看了他一眼,也跟着流口水,眼神开始发直。 “你瞅啥?”第一个士兵含糊地问。 “你嘴……怎么这么红?”第二个士兵声音发颤,“跟吃了生肉似的。” “你才吃生肉!”第一个士兵猛地推他一把,“你眼睛怎么绿了?” “我眼睛没绿!是你脸绿了!” 两人越吵越凶,周围的人也开始躁动。有人突然拔刀,对着空气乱挥;有人蹲在地上啃自己的手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还有个校尉,本来好端端走着,忽然转身抱住身边同袍的脑袋,张嘴就咬。 “啊——!”惨叫响起,血溅在墙上,像泼了一滩红漆。 赵全听见动静,猛地回头:“干什么?都给我站住!” 可没人听他的。那些禁军已经打成一团,有的用刀砍,有的用牙咬,有的抱着头在地上滚,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有人指着赵全大吼:“是他!赵全勾结妖女!咱们都被骗了!” “放屁!”另一个士兵吐着白沫,“明明是你昨晚偷喝了我的药汤!你早被下了蛊!” “蛊你娘!”第三人冲上来一刀劈下,直接砍断那人手臂。 断臂飞出去,砸在赵全面前的泥水里,手指还抽搐了一下。 赵全吓得往后跳,差点摔进水沟。他举着木杖想念咒,可喉咙干得发不出音。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钻进鼻孔,顺着气管往下爬,像有条小蛇在肺里扭。 他终于看清了——不是风带来的味儿,是从那些士兵身上散出来的。他们脖颈、手腕、脚踝处,皮肤底下鼓起一个个小包,正缓缓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 “绿雾……”赵全牙齿打战,“南疆的‘噬心蛊’……怎么会在这儿?” 话音刚落,他腰间的鎏金香囊突然“嗤”地喷出一股淡绿色烟雾,正好被风吹散,飘进人群。 原本还在厮杀的士兵们动作一顿,接着齐刷刷转头,看向赵全。 他们的眼睛全变了,瞳孔缩成针尖,眼白泛绿,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 “不……不是我!”赵全往后退,“这香囊是皇后给的!她说能防妖气!” 可没人信他。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拖着身子往前爬,嘴里嗬嗬作响:“你说……你说带我们抓妖女……结果你自己就是妖!” “对!他是内鬼!”另一人嘶吼,“他把我们当替死鬼!” 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像狼群围住了猎物。 赵全转身就跑,可才迈出两步,脚踝就被一只手死死抓住。低头一看,是个只剩半边脸的校尉,脸颊裂开,露出森森牙床,嘴里还叼着一块耳朵。 “你跑不了……”那人嘿嘿笑,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咱们……一起下地狱。” 更多人扑上来,有的扯他衣角,有的拽他裤腿,有个没左手的干脆张嘴咬他小腿。赵全拼命踢打,木杖甩出去老远,人也被按倒在地。 “我不是!我没放蛊!是皇后!是慕容昭!”他尖叫,“你们去找她啊!别碰我!” 可那些人根本不听,只顾着撕扯。有人掰开他嘴巴往里灌泥水,说要“清蛊”;有人拿刀片削他头皮,说是“取蛊虫”;还有个疯了的太医,掏出银针扎他太阳穴,一边扎一边念:“驱邪!驱邪!” 赵全疼得满地打滚,脸上、胳膊上全是血口子。他挣扎着抬头,看见远处醉月楼的方向,灯火依旧亮着,像是在冷眼旁观这场混乱。 “云璃……”他嘶哑地喊,“是你……是不是你?”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卷着绿雾,在人群中游荡,像一场无声的瘟疫。 *** 宫里,晨钟敲过三响,天彻底亮了。 司礼监的小太监打着哈欠去巡值,走到西角门时,忽然闻到一股怪味。他皱眉四顾,发现地上躺着块沾泥的符纸,颜色发黑,边缘焦卷,像是烧过又泡过水。 他弯腰捡起来,正要扔进火盆,旁边守门的老侍卫一把夺过去:“别碰!这是粘杆处的‘控魂符’,沾了活人气会反噬!” 小太监吓了一跳:“那咋办?” 老侍卫眯眼看了看天色:“送去焚化炉,连灰都不能留。” 两人正说着,忽见一队禁军跌跌撞撞从东边跑来,盔甲歪斜,脸上全是血污。领头的校尉连滚带爬扑到门前,抱住门柱就不撒手:“快关城门!快!兄弟们都疯了!” “怎么回事?”老侍卫喝问。 “赵公公……赵全带人夜袭醉月楼,回来路上……中了蛊!现在都在自相残杀!有人拿刀砍自己人,有人咬同伴的脖子……绿眼睛,见谁都扑!” 老侍卫脸色一变:“绿眼?噬心蛊?” “不知道是不是蛊……但肯定不是人干的!”校尉哭嚎,“我们亲眼看见赵全的香囊冒绿烟!他还说‘是皇后的’!”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静了。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赵公公……真敢勾结妖女?” “放屁!”老侍卫低声骂,“他狗胆也不敢!肯定是被人算计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辆宫车疾驰而来,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张辅那张阴鸷的脸。 “出什么事了?”他厉声问。 校尉跪地叩首:“张大人!赵全带队夜袭失败,回程途中禁军集体发狂,互相残杀!眼下已有三十多人重伤,七人死亡,尸体都被啃过!” 张辅眉头一跳:“赵全呢?” “被剩下的人按住了!说是他身上有蛊毒!” 张辅冷笑一声:“他倒是会栽赃。”说着转向老侍卫,“立刻封锁西角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再派两队人去接应,把活着的带回来,死了的……烧了。” “是。”老侍卫应下,却没动。 张辅眯眼:“怎么?” “大人……”老侍卫迟疑道,“这事……要不要禀报皇上?” 张辅脸色骤沉:“皇上昨夜批折子到三更,刚歇下。这种小事,也值得惊动圣驾?” “可……赵全是皇后面前的红人,这事牵连太大……” “那就更不能报!”张辅咬牙,“你想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咱们的禁军半夜发疯,咬人啃尸?传出去,大秦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张辅拂袖而去,宫车辘辘驶向内阁。 *** 半个时辰后,御膳房送来了早膳。 燕无咎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边关急报,眉头微皱。他一夜没睡,眼下有些发青,但精神还好。玄渊剑靠在龙椅边,剑鞘上凝着一层薄霜。 小太监轻手轻脚摆碗筷,刚把粥盅放下,燕无咎忽然抬眼:“昨夜城西动静不小。” 小太监手一抖:“回……回陛下,是赵公公带禁军巡查,误触了江湖机关,炸了几盏灯笼。” “哦?”燕无咎慢条斯理地揭开粥盖,“炸灯笼能炸出绿雾?还能炸得禁军自相残杀?” 小太监脸色刷白:“奴才……奴才不知……” “下去吧。”燕无咎摆手,“朕自己来。” 等人都退了,他放下筷子,从袖中抽出一张密报——正是小六趁乱塞进宫门缝里的,上面写着:“赵全香囊有毒,绿雾杀人,禁军已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低笑一声:“慕容昭啊慕容昭,你这一招借刀杀人,可真是狠。” 说着,他指尖轻轻抚过桌上一支狐毛笔——那是云璃上次来时落下的,笔杆温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你算准了赵全会去,算准了他会败,算准了他会带回‘证据’。”他喃喃道,“可你没想到,那绿雾,会让他变成众矢之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阳光正好,照在琉璃瓦上闪闪发亮。 “现在,整个禁军都在说——赵全勾结妖女,用蛊毒害同袍。”他轻声道,“而你,只需坐在宫里,涂你的红唇,看戏就好。” 他转身,拿起玄渊剑,轻轻一弹剑身。 “叮——” 清脆一声,像是某种信号。 *** 与此同时,北狄王帐中。 阿史那珠坐在地毯上,手里摆弄着一只木雕的小狐狸——那是她偷偷让工匠照着记忆刻的,模样不太像,但尾巴数够了九条。 “姐姐现在在做什么呢?”她自言自语。 帐外亲卫匆匆进来:“公主,大秦传来消息——昨夜禁军内乱,赵全被指放蛊,手下兵卒自相残杀,死伤数十。” 阿史那珠猛地抬头:“真的?” “千真万确。据说现场全是绿雾,人一碰就发疯,咬自己人。” 她愣了片刻,忽然笑了:“我就知道……姐姐不会输。” 她小心翼翼把木狐狸收进怀里,轻声说:“下次见面,我要送你一匹真正的白狐坐骑。” *** 而在南疆某处隐秘山谷。 南疆圣女跪在祭坛前,额头抵地。她面前摆着一尊破碎的傀儡,胸口焦黑,显然是被烈火烧毁的。 “师尊……”她低声说,“我没能完成任务。云璃破了我的蛊,还救了那些俘虏……我……我不想再帮慕容昭了。” 祭坛后方,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你终于醒了。” 圣女抬起头,眼中含泪:“那个人……她不像传说中的妖女。她救我,护百姓,甚至放过敌军……我不能再助纣为虐。” “很好。”老者点头,“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她的敌人。” *** 回到城西。 赵全已经被绑在一根木桩上,浑身是血,衣服碎成条状,脸上全是抓痕。十几个还能动的禁军围着他,手里拿着刀、棍、石块,眼神凶狠。 “你说!是不是你放的蛊?”一人怒吼。 “我没!是皇后的香囊!她让我带的!”赵全嘶喊。 “你还敢攀扯皇后?”另一人抡起木棍砸在他肩膀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我……我没撒谎……”赵全蜷缩着,“你们去查……去查她的寝宫……翡翠簪子里……也有绿雾……” 人群一静。 有人低声说:“要是真有……那说明……不是赵全一个人……” “对!说不定整件事都是圈套!” “咱们昨夜去抓的,是真妖女吗?还是被人当枪使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恐惧渐渐压过了愤怒。 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悄悄藏起武器,还有人默默解下腰牌,塞进靴筒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走来,领头的是张辅的心腹,手里捧着一份黄绸诏书。 “奉首辅令!”那人高声宣读,“昨夜之事,系赵全私通妖女,暗施蛊毒,致使禁军失控。现将其押入天牢,待审问定罪。其余人等,各归其位,不得妄议,违者以同谋论处!” 众人沉默。 没人上前松绑,也没人敢反驳。 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赵全在木桩上抽搐,嘴里还在喊:“不是我……是她……是她让我做的……” 锦衣卫走上前,拿黑布罩住他头,拖着就走。 泥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像条褪色的红绳。 直到人影消失在街角,才有个小兵低声问:“咱们……真就这么算了?” 没人回答。 风卷着灰土从巷口吹过,卷起几张烧焦的符纸,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 醉月楼。 云璃站在二楼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 她没去看城西的方向,也没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轻轻吹了口气,茶面上的热气散开,露出底下清晰的倒影——一片绿雾弥漫的街道,和一个被拖走的身影。 小六蹲在屋檐上,尾巴一甩一甩:“姐姐,咱们赢了不?” 云璃抿了口茶:“赢?这才刚开始。” “可他们都打起来了,还说赵全放蛊,这不是挺好?” “好?”她笑了笑,“他们今天能信赵全放蛊,明天就能信我施妖法。人心这个东西,比妖术还难控。” 小六挠挠头:“那咱们咋办?” “怎么办?”云璃放下茶杯,望向皇宫方向,“等着瞧呗。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她转身走进内室,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茜色长裙,慢慢换上。 发间的狐尾玉簪轻轻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准备好了吗?”她问。 “啥?”小六一愣。 “备战。”她系紧腰带,“他们既然不想谈,那就打到他们想谈为止。” 小六咧嘴一笑,变回狐狸形态,尾巴一甩:“那我先去屋顶蹲着!谁敢靠近,我就尿他一脚!” 云璃笑出声:“臭毛病又来了。” 她走到院中央,仰头看着刚刚放晴的天空。 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雨后的清新。 她轻声说:“来吧,我等着。” VIP第68章:镇妖图纸泄阴谋 天刚亮透,醉月楼后巷的泥水还没干,墙根上还挂着昨夜藤蔓留下的黏液,像鼻涕似的往下滴。小六蹲在屋檐角,尾巴一甩一甩地抖灰,嘴里叼着半块烧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 “姐姐!”他听见脚步声,立马把烧饼咽下去,差点噎住,“你真要去?” 云璃从屋里走出来,茜色长裙扫过门槛,发间的狐尾玉簪轻轻晃了晃,映着晨光,像是活的一样。她没答话,只抬手理了理袖口,指尖一抹淡金妖纹一闪而过,又迅速被脂粉盖住。 “那张辅可不是好相与的。”小六跳下来,扒着门框,“昨儿你还说‘等着瞧’,今儿就主动送上门?这不是羊入虎口嘛!” “谁说我是羊?”云璃斜他一眼,嘴角微扬,“我可是专咬老虎屁股的狐狸。” 小六咧嘴笑了:“那你可得咬准点,别啃到自己牙。” 云璃抬脚踹他屁股一下:“少贫,看好楼,有动静就放火信号。” “知道啦!”小六揉着后腰蹦开,“三响爆竹,左三圈右三圈,保准让全城都知道银霜姑娘被人欺负了!” 云璃摇摇头,拎起披风往肩上一搭,径直出了巷子。街上人还不多,几个早起卖菜的挑着担子低头赶路,见她来了,纷纷侧身让道,眼神躲闪,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也不在意,走得不急不慢,像是去赴个茶局,而不是闯龙潭虎穴。 张辅的府邸在城东,青砖高墙,门楣上挂着“当朝首辅”金字匾,门口两尊石狮子龇牙咧嘴,看着就吓人。可云璃一走近,那俩守门的家丁反倒先缩了缩脖子。 “银霜姑娘?”其中一个壮着胆子问,“您……您怎么来了?” “找你们大人。”她笑眯眯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听说他昨儿忙了一宿,我来送碗参汤,补补身子。” 家丁面面相觑:“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云璃歪头,“你们张大人昨儿派锦衣卫宣读圣旨的时候,怎么没提规矩?怎么,只许他绑人,不许我送汤?” 两人不敢接话,只好一个飞奔进去通报,另一个赔着笑请她在门房稍坐。 云璃没坐,站在院子里打量。这府邸修得讲究,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可她鼻子一动,闻到了一股味——不是花香,也不是檀香,是符纸烧过的焦味,混着点铁锈气,像是有人在暗处画过禁制阵。 她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刚好踩在阳光最亮的地方。 不多时,张辅出来了,拄着紫檀木杖,一身青鹤氅,白须飘飘,笑得像个慈祥老伯。可云璃知道,这老头心狠着呢,前年有个御史弹劾他贪墨,第二天那人家就失火了,一家八口全烧死,连骨头都没剩下。 “哎呀,银霜姑娘亲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他拱手,笑容满面,“不知有何贵干?” “没什么大事。”云璃从袖中取出一只描金瓷盅,“昨夜西角门闹得凶,听说赵公公被押走了,您操劳国事,我一个弱女子也帮不上忙,只好炖了碗汤,表表心意。” 张辅眼皮跳了跳,接过瓷盅的手稳得很,可指节微微发白。 “姑娘有心了。”他笑着,“不过老夫年迈,忌油腻,这汤……还是带回去吧。” “哦?”云璃不恼,反而凑近一步,“那您倒是忌什么?忌蛊?忌绿雾?还是忌……被人发现您书房里藏着镇妖塔的图纸?” 张辅的笑容僵了一瞬。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连鸟都不叫了。 他缓缓抬头,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和蔼老头,倒像是条盘在枯叶里的蛇,随时准备咬人。 “姑娘这话,可就过了。”他慢悠悠道,“镇妖塔乃朝廷重器,图纸怎会在我这儿?莫不是听谁胡说了?”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云璃笑了笑,转身走向院中那棵老槐树,伸手摸了摸树皮,“这树年纪不小了吧?听说前年雷劈过一次,树心都空了,可它愣是没死,还年年开花。” 她回头看他:“就像有些人,明明该死了,却总能在风口浪尖上活下来,你说奇不奇怪?” 张辅没接话,只轻轻敲了敲拐杖。 忽然,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有人列队而来。 云璃眼角一扫,认出那是燕明轩的仪仗——月白锦袍,金丝腰封,手里摇着把折扇,扇骨上还镶着毒针那种。 “哟,热闹啊。”燕明轩踱进来,笑嘻嘻的,“我路过,听见这儿有说有笑,就进来看看。” “九弟倒是勤快。”张辅脸色沉了沉,“大清早就串门?” “不是串门。”燕明轩收起扇子,往掌心一拍,“我是来取东西的。” “什么东西?” “镇妖塔的图纸。”他盯着张辅,“父皇当年留下的那份,你藏了二十年,也该交出来了。” 张辅冷笑:“胡言乱语!我何时有过那东西?” “有没有,搜一搜不就知道了?”燕明轩拍拍手,门外立刻冲进一群侍卫,穿着北狄风格的皮甲,手持弯刀。 “你敢!”张辅怒喝。 “我有什么不敢的?”燕明轩笑得温和,“再说了,要是没有,搜也无妨;要是有……嘿嘿,那就说明您真的有问题了。” 云璃在一旁看得有趣,抱臂靠在树边:“两位慢慢玩,我不急。” 张辅狠狠瞪她一眼,正要开口,忽听“轰”一声,书房方向冒出一股黑烟。 “不好!”看守书房的老仆跌跌撞撞跑来,“书……书房走水了!” 燕明轩眉毛一挑:“这么巧?” 三人几乎同时往书房冲。 门一推开,浓烟滚滚,火舌已经舔上了房梁。几个仆人正忙着泼水,可火势来得怪,水浇上去不但不灭,反而“滋啦”冒绿光,像是烧的根本不是木头。 云璃鼻子一皱:“符火。” “什么符火?”小六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捂着鼻子,“这味儿比我家老鼠洞发霉还难闻。” “闭嘴。”云璃低声,“有人故意烧的。” 燕明轩挥扇驱烟,一脚踢开书案下的暗格板,里面果然有个夹层,但已经被烧得只剩焦纸边角,隐约能看出些线条——一道环形结构,中间立着座塔,周围刻满符文。 “这就是镇妖塔的图纸。”他捡起一块残片,冷笑,“张大人,您这防火措施,可不太行啊。” 张辅脸色铁青:“老夫不知这是何物!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燕明轩把残片递到他眼前,“这图上的批注,可是您的笔迹——‘若能掌控此阵,妖族尽为奴仆’。写得挺明白嘛。” 张辅嘴唇哆嗦了一下,猛地看向云璃:“是你!是你带来的灾祸!昨夜禁军发狂,今日图纸被烧,都是因为你!” “我?”云璃摊手,“我一大清早送来参汤,结果你们自己烧房子,怪我?” “你少装无辜!”张辅咬牙,“你根本就是冲着图纸来的!你是妖,自然想毁掉镇妖塔!” “哦?”云璃歪头,“那您刚才说‘妖族尽为奴仆’,是想拿镇妖塔控制我们?还是……把我们都炼成傀儡?” 张辅一时语塞。 燕明轩哈哈大笑:“张大人,您这回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他转头看向云璃,眼神意味深长:“不过,银霜姑娘,你也别得意。这图纸虽毁,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镇妖塔真正的钥匙,不在纸上,而在‘九尾之血’。” 云璃心头一跳。 她面上不动,只淡淡道:“那你尽管去找,找到记得请我喝酒。” 话音未落,忽听屋顶“咔嚓”一声,瓦片裂开,一个黑影跃下。 那人一身南疆打扮,脸上涂着彩绘,手里捧着个青铜匣子,落地时膝盖一弯,恭敬跪下。 “南疆客,参见王爷,参见首辅,参见……银霜姑娘。” 云璃眯眼:“你又是哪根葱?” “在下奉南疆巫族之命,送来一件信物。”那人双手托起青铜匣,“此物,与镇妖塔有关。” 张辅和燕明轩同时上前一步。 “打开。”燕明轩下令。 南疆客迟疑:“此物……只能给持有‘九尾印记’之人开启。” “什么意思?”张辅皱眉。 “意思是——”云璃忽然笑了,“得我来开。” 她走上前,伸出手,掌心朝上。妖力一催,眼尾淡金妖纹浮现,像月牙般弯着。 南疆客盯着那纹路,缓缓点头:“果然是九尾遗孤。” 他将青铜匣递上。 匣子冰凉,表面刻着古老的图腾,像是九只狐狸绕塔而舞。云璃指尖触到锁扣,轻轻一按,“咔哒”一声,盖子弹开。 里面没有图纸,没有符咒,只有一卷泛黄的羊皮纸,边缘磨损严重,像是从古书上撕下来的。 云璃展开一看,眉头渐渐皱起。 纸上画的是一幅阵法图,结构复杂,中心是个巨大的封印阵,四周环绕九根锁链,每根链子末端都连着一只狐狸的图案——九尾狐。 而在阵法下方,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以九尾之血为引,献祭其魂,可启镇妖塔核心,掌控万妖。”** 屋内瞬间安静。 张辅呼吸粗重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是控制,是献祭!只要拿到九尾狐的血,就能打开镇妖塔,让所有妖族沦为傀儡!” 燕明轩盯着那行字,眼神发亮:“难怪母妃当年非要杀她母亲……原来是为了这一天。” 云璃冷笑:“所以你们一个个,表面上斗来斗去,背地里都想拿我当祭品?” “何必说得那么难听。”燕明轩收起扇子,轻轻敲掌,“你是妖,我是人,各取所需罢了。只要你愿意合作,我可以保你性命,甚至……让你做我的王妃。” “做你的王妃?”云璃笑出声,“然后被你割开喉咙,血流干为止?” “那可不一定。”燕明轩眨眨眼,“我这个人,最讲情义了。” “你讲情义?”云璃摇头,“你连自己母妃是怎么死的都不敢查,还谈什么情义?” 燕明轩脸色一沉。 张辅趁机道:“银霜姑娘,老夫可以保你安全。只要你交出妖族秘术,助我重建图纸,我愿以宰相之名担保,绝不伤你分毫。” “哦?”云璃把羊皮纸卷好,塞回匣子,“那你先告诉我,赵全身上的绿雾,是不是你给的?昨夜禁军发狂,是不是你和皇后联手设的局?” 张辅不答,只是握紧了拐杖。 云璃笑了:“不答?那就是默认了。” 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燕明轩喝道,“你以为你能逃出这府邸?” “逃?”云璃回头,眸光微闪,“我没打算逃。我只是懒得看你们演戏。” 她抬起手,狐尾玉簪突然颤动,一道细微的金光闪过,像是有东西被触发了。 “你做了什么?”张辅厉声问。 “没什么。”云璃耸肩,“就是在我进来的时候,顺手在门槛、窗棂、梁柱上,都留了点小记号——比如,一点点妖火引子。” “你!”燕明轩怒极反笑,“你想烧了我的据点?” “不是你的。”云璃纠正,“是你们共同的秘密窝点。这张辅府地下,怕是还有密室吧?藏着你们这些年勾结北狄、私通南疆的证据?” 张辅脸色大变:“来人!关门!抓她!” 可晚了。 “轰——!” 一声巨响,后院炸开一团火光,紧接着,东厢房、西角门接连爆炸,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升空。 “走水啦——!”仆人们尖叫四散。 云璃往后退几步,拍拍手:“告辞了,下次见面,记得带点真货,别净拿些破纸糊弄我。” 她转身要走,却被燕明轩拦住。 “你以为你能走?”他冷笑着展开折扇,扇骨“嗖”地弹出几根毒针,“今天你不留下点什么,就别想迈出这个门。” 云璃叹气:“你这人,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她手指一勾,狐尾玉簪脱开发间,化作一道金光,在空中一旋,竟变成一条细长的狐鞭,尾端燃着幽蓝火焰。 “小六!”她喊。 “到!”屋顶上一声应,小六叼着火折子跳下来,一甩尾巴,火星溅到地上几处——全是她刚才走过的地方。 “嗤啦”几声,地面突然窜起火线,像蛇一样扑向燕明轩脚下。 他急忙后跃,毒针射空。 张辅趁机举起拐杖,念起咒语,地面裂开,几道符索如藤蔓般缠来。 云璃轻巧一跃,狐鞭横扫,火焰将符索烧成灰烬。 “老家伙,你那套控魂术,二十年前就过时了。”她落地时冷笑,“现在流行的是——火烧连营!” 她手腕一抖,狐鞭甩出三团火球,分别砸向书房、东厅、密道入口。 “轰轰轰!”接连爆炸,整座府邸晃了三晃。 燕明轩气得脸都红了:“给我抓住她!活的死的都要!” 可没人敢上前——火势太大,热浪骇人,连空气都在扭曲。 云璃退回门口,回头看了眼狼狈不堪的两人,笑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们——那张羊皮纸,是假的。” “什么?”张辅瞪眼。 “真图在我这儿。”她拍拍胸口,“你们烧的,不过是诱饵罢了。” 说完,她转身走出大门,身影消失在晨光中。 小六追上来,边跑边问:“姐姐,真图在哪儿?” 云璃摸摸发间的玉簪:“就在簪子里。隐世长老给的,说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那你干嘛不说?” “说了,他们就不烧房子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浓烟滚滚的张辅府,“我得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小六挠头:“可他们现在知道你要毁镇妖塔了。” “不。”云璃摇头,“他们以为我要保它。真正让他们慌的,是那句‘九尾之血’——现在,所有人都会盯上我,想抢这血。” “那你不危险?” “危险?”她笑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抬头看向皇宫方向,阳光正好,照得她眼尾的妖纹闪闪发亮。 “谁想拿我当钥匙,我就让谁——开不了门。” 小六咧嘴:“那咱们下一步干嘛?” “回家。”云璃拍拍他脑袋,“泡壶茶,睡个午觉,等他们自己打起来。” 小六欢呼一声,变回狐狸形态,蹭蹭她腿:“那我先把尿标记做好!防贼!” “臭毛病!”云璃笑骂,抬脚又要踹。 小六撒腿就跑,尾巴翘得老高。 云璃走在后面,阳光洒在肩头,暖洋洋的。 她没回头,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街角茶铺里,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放下茶碗,低声对身旁人说:“报王爷,银霜姑娘已离开张辅府,未受伤,带走一青铜匣。” 那人点头,迅速离去。 片刻后,皇宫偏殿。 燕无咎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狐毛笔,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窗外传来轻微响动。 他头也不抬:“说。” “陛下,张辅府走水,燕明轩与张辅争执,云璃现身,带走一物,疑似镇妖塔真图。” 燕无咎笔尖一顿,墨点落在纸上,像滴血。 他轻轻吹了口气,将纸翻过,背面写着两个字:**别动**。 然后他继续写,笔锋平稳,一字未改。 “传令下去。”他淡淡道,“今日起,宫门宵禁,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入。” “是。” 待人退下,他放下笔,指尖抚过狐毛笔杆,低声说:“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看见了。” 他抬头望向窗外,阳光刺眼。 “接下来,该我了。” VIP第69章:狐伤诬陷起风波 天刚过午,街面上的阳光晒得青石板发烫,连树荫下的狗都懒得起身。云璃从醉月楼后巷拐出来时,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烧饼,边走边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小六那臭小子,非说这饼是厨房阿姐给他的定情信物。”她嘟囔着,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可不还是被我顺走了?” 她拍了拍手,袖口轻轻一抖,几粒芝麻落下去,正巧沾在裙摆的茜色缠枝纹上。她低头瞅了一眼,懒得管,继续往前走。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小贩吆喝着卖糖葫芦,几个孩子围在杂耍摊前拍手笑,看起来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可云璃鼻子动了动。 不对劲。 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不是香烛,不是饭菜,也不是马粪,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陈年纸张烧焦后混着朱砂的气息。她脚步一顿,眼尾的淡金妖纹微微一跳,本能地想催动妖力探查,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时候用妖气,容易被人盯上。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路过一家布庄门口时,顺手抓了把人家晾在外面的红绸巾往肩上一搭,像极了那些爱打扮的姑娘,嘴里还哼起小曲:“郎在东来妹在西,隔条河儿唱情诗——” 话音未落,忽听前方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有人喊。 一群百姓慌慌张张往两边退,中间腾出一条道。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抬着个木架子匆匆走过,架子上贴着一张黄纸告示,墨迹未干,上面几个大字格外扎眼: **“通缉要犯:银霜,原为青楼花魁,实乃九尾狐妖,蛊惑帝王,残害忠良,致禁军暴乱、张辅府失火,罪证确凿,凡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擒获者封爵授田!”** 云璃站在原地,手里的红绸巾慢慢滑到了手腕上。 她没看那告示,反倒盯着抬架子的衙役。其中一个瘸腿的,走路一颠一颠的,裤脚还沾着泥,明显是从城外赶来的;另一个满脸横肉,却把头低得几乎埋进胸口,不敢看路人一眼。 假的。 太假了。 真要通缉,哪会只派这几个歪瓜裂枣来贴榜?宫里有羽林卫,京兆府有捕快队,真动起手来,早就铁索横街、挨户搜查了。这阵仗,倒像是谁急着让人知道,却又不想真把她抓到。 她眯了眯眼,嘴角忽然翘了起来。 “哟,我成反贼头子啦?”她自言自语,“还是带编制的那种?” 她没跑,也没躲,反而顺着人流往前挤,一直跟到城中心的鼓楼下。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地看告示,议论纷纷。 “我就说嘛,那银霜姑娘眼神儿太勾人,肯定不是凡胎!” “可不是?前些日子赵公公中毒发狂,听说就是她下的手!” “哎你别说,她昨儿还在张辅府放火呢,胆子比天还大!” “嗐,我看她是被妖魔附体了,可怜见的……” 云璃听着,差点笑出声。 她往前凑了凑,故意用肩膀撞了个胖妇人一下:“借过借过,我也瞧瞧。” 胖妇人回头一看是她,先是一愣,随即瞪大眼:“你……你不就是……” “我啥?”云璃眨眨眼,一脸无辜,“你说银霜?哎哟可别提了,我跟她同名不同命,人家是花魁,我是卖豆腐的!你看我这手,糙得跟树皮似的,能勾得住谁啊?” 周围人一看,果然这姑娘虽然长得有点像,但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个鬏,脸上还有点雀斑,跟传闻中那个倾国倾城的花魁差远了。 “哦哦,认错人了认错人了。”胖妇人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妖女当街现身呢!” “嗨,她敢来才怪!”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摇头,“这会儿怕是早逃出城了,哪还敢在这儿晃悠?” 云璃嘿嘿一笑,退到人群后面,背靠墙根站着,一边抠指甲缝里的芝麻渣,一边慢悠悠打量四周。 她知道是谁搞的鬼。 这张告示上的笔迹,看着像官府文书,可“蛊惑帝王”四个字写得太用力,墨团都晕开了,分明是临时加的。而且落款没有盖印,只有个潦草的“奉旨”二字,连哪个部门发的都没写。 这不是朝廷下的令。 是有人借朝廷的名头,给她泼脏水。 她正琢磨着,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铜锣声。 “肃静!肃静!”一个小太监模样的人捧着卷轴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八个穿暗红飞鱼服的粘杆处番子,腰佩绣春刀,步伐整齐,气势十足。 百姓们立马安静下来,纷纷退到街边。 那小太监站上鼓楼前的高台,展开手中黄绢,清了清嗓子,尖声道:“奉皇后懿旨!今有妖女银霜,化身人形,潜伏宫外,以媚术迷惑圣心,致君王怠政、朝纲紊乱,更纵火焚烧重臣府邸,伤及无辜百姓数十人,罪大恶极,天地不容!现悬赏捉拿,凡藏匿包庇者,视同共犯,株连九族!” 底下一片哗然。 “株连九族?”有人哆嗦,“那谁还敢收留她啊!” “哎哟我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云璃靠在墙边,听得直乐。 “‘伤及无辜百姓数十人’?”她低声嘀咕,“张辅府那场火,除了烧了几个贪官的账本,连只猫都没伤着,哪儿来的‘数十人’?”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还在头顶,光溜溜的,没乌云也没雷声,可她总觉得有股阴风,从背后飕飕地刮过来。 是慕容昭。 只有那个女人,才会用这种手段——不讲证据,只讲煽动;不怕说谎,只怕不够狠。先把你架上火堆,再逼得人人都想踩你一脚,等你真的成了众矢之的,她再轻飘飘地补一刀,让你死都死不明白。 “行啊,皇后娘娘。”云璃啐了一口,“您这招‘万人唾’玩得挺熟啊。” 她没动。 她知道现在跑没用。这一纸诬告,就是要让她成为过街老鼠,逼她慌、逼她乱、逼她暴露妖气逃命。可她要是真逃了,反倒坐实了罪名。 她得留下。 还得活得明明白白。 她转身就往回走,穿过两条街,回到醉月楼后门。小六正蹲在屋檐下啃鸡腿,见她回来,立马跳起来:“姐姐!外头都在传你!说你烧房子、迷皇帝、杀大臣——” “少添油加醋。”云璃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鸡腿,咬了一口,“我没杀人,也没迷谁,倒是有人想把我变成全民公敌。” 小六咽了口唾沫:“那你咋办?要不要我连夜去挖地道?或者变狐狸偷套马车?再不行咱跳河装死?” “装死?”云璃斜他一眼,“我要是死了,谁替你付酒钱?” 小六挠头:“那……那咱报警去?找陛下?” “报什么警?”云璃冷笑,“说我被人冤枉了?可人家有告示、有证词、有‘百姓’作证,我说什么都是狡辩。” 她踱到院中,抬头看了看天井上方那一小片蓝天。 “他们想让我躲,我就偏要露面;想让我逃,我就偏要站这儿;想让我求饶,我就偏要笑给他们看。” 小六眨巴眼:“所以……咱干嘛?” “逛街。”云璃拍拍手,“买胭脂,扯料子,顺便去皇宫门口转一圈。” “啊?!”小六差点跳起来,“你疯啦?那儿现在可是重点监控区域!” “正因如此,我才要去。”云璃冲他一笑,“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通缉犯银霜,今天不但没跑,还去御膳房门口买了三屉小笼包。” 小六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半个时辰后,云璃换了一身藕荷色对襟衫裙,头上戴了顶素纱帷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唇角。她手里拎着个食盒,里面真是三屉热腾腾的小笼包,香味一路飘着。 她慢悠悠地穿过长街,经过几家茶楼、两个药铺,最后停在皇宫南门的照壁前。 那儿已围了不少人。 依旧是那张黄纸告示,边上还加了个木架子,上面画着她的画像——画得倒是挺像,就是把她眼睛画得太邪,嘴角还滴着血,活像个吃小孩的夜叉。 云璃站定,掏出铜板递给旁边卖糖人的老汉:“来个兔子。” 老汉哆哆嗦嗦递上一支糖兔。 她接过,咬掉一只耳朵,咔嚓一声,甜香四溢。 围观的人群渐渐注意到她。 “哎……那人怎么……” “她手里拿的是糖人?!” “她……她不怕被抓吗?” 云璃充耳不闻,一边嚼糖一边看告示,还伸手摸了摸画像的脸,啧了一声:“这画师手艺不行,把我鼻子画歪了。” 有人终于忍不住,颤声问:“你……你是银霜?” 云璃转头,掀开帷帽一角,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你觉得呢?” 那人“啊”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其他人也吓得四散。 只有云璃还站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吃完糖兔,把竹签往旁边垃圾桶一扔,拎起食盒转身就走。 她走出十步,忽听身后传来马蹄声。 一队羽林卫疾驰而来,为首之人玄色锦袍,外罩银丝软甲,眉骨处一道浅疤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燕无咎勒马停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两人对视片刻。 云璃先开口:“陛下微服私访?还是专程来请我吃包子?” 燕无咎没答,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声音低却清楚:“你很闲?” “闲啊。”云璃耸肩,“反正都被通缉了,不如趁还能喘气,多活点滋味。” 燕无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将她头上的帷帽摘下,随手扔给侍卫。 阳光洒在她脸上,眼尾那抹淡金妖纹微微一闪。 “回宫。”他说。 “我不去。”云璃后退半步,“去了就成了‘自首’,等于认罪。” “你不认,也得跟我走。”燕无咎语气没变,动作却干脆,一把将她拉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前,一手控缰,一手将她圈在怀里。 “你干什么!”云璃挣扎,“放开我!我又不是犯人!” “你现在就是。”燕无咎策马前行,“皇后以‘蛊惑君心’罪名弹劾你,朕若不处置,百官不服,民心动摇。” “所以你就把我抓回去?”云璃冷笑,“演一场‘大义灭亲’?好让天下人夸你铁面无私?” “不是抓。”燕无咎侧头看她,“是保护。” 云璃一怔。 “你当我不知道这是诬陷?”他声音沉了些,“赵全中毒,是你救的;禁军发狂,是你用妖火引开绿雾;张辅府失火,是你烧了他们的密档。你做的每一件,我都清楚。” 云璃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可现在,整个京城都在等一个结果。”燕无咎望着前方宫门,“要么你消失,要么你出现。你选择了后者,那就必须由我来决定你怎么出现。” 云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是要把我关进天牢,再亲自审问我?” “不。”燕无咎摇头,“我要你在太极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自己说——你是不是妖?有没有害人?值不值得被千夫所指?” 马蹄声哒哒响在长街上。 云璃靠在他胸前,听见他心跳平稳,不像慌,也不像怒,倒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你早知道会这样,对吧?”她轻声问。 “嗯。” “从我在张辅府拿走青铜匣那天起?” “从你走进醉月楼第一天起。” 她没再问。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 她仰头看了看天。 云还在飘,街还在喧,可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原来不是一个人在扛。 到了宫门,燕无咎并未带她去天牢,也没走偏门,而是径直穿过承天门,一路入太极殿前广场。沿途宫人见了,无不低头避让,连守卫都不敢上前盘问。 大殿尚未开启朝会,但已有不少官员陆续赶来,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议论。 看见皇帝亲自带了个女子进来,还如此亲密地扶她下马,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云璃站定,整了整衣裙,抬脚就要往殿里走。 “等等。”燕无咎叫住她。 她回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的一点油渍——是刚才吃包子蹭的。 “别让他们觉得,你连干净都讲不起。”他说。 云璃眨了眨眼,笑了:“你倒是比我还在乎形象。” 她转身踏上台阶,裙裾扫过青砖,发出细微的声响。 身后,百官的目光如针般扎在她背上。 她没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她即将踏入大殿门槛时,忽听殿内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 慕容昭从侧殿走出,绛紫鲛绡宫装曳地,鬓边翡翠簪闪着幽光,唇上一抹猩红,像是刚饮过血。 她看见云璃,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哎呀,这不是银霜姑娘?”她声音娇柔,“本宫还当你早已逃之夭夭,没想到竟敢自投罗网?” 云璃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皇后娘娘这话奇怪,我是陛下带进来的,怎么叫‘自投罗网’?倒是您——伪造圣旨、煽动民怨、私调粘杆处张贴伪告,这‘罗网’,不正是您亲手织的?” 慕容昭笑意不变:“大胆妖女!竟敢污蔑本宫?” “我污蔑?”云璃往前一步,“那您敢不敢让礼部尚书当场核对告示印信?敢不敢让刑部验那‘数十名伤者’的伤状?敢不敢叫出一个亲眼见我施法的百姓作证?” 慕容昭脸色微变。 四周官员面面相觑,开始交头接耳。 “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是啊,这通缉令来得太急,连三省都没过……” “而且张辅府那场火,确实没死人啊……” 燕无咎站在阶下,静静地看着。 云璃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今日我站在这里,不是来求饶的,也不是来辩解的——我是来问一句:你们要的,是一个真相,还是一个替罪羊?” 她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我是九尾狐,没错。但我没害过一个无辜之人。我救过被欺辱的歌女,挡过射向孩童的箭,烧过贪官的密档,也曾在夜里为伤兵疗伤到天明。你们说我蛊惑君心?那我问你们——陛下勤政爱民、整顿吏治、开仓放粮、减免赋税,这些,是不是他自己的心?” 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殿角的铃铛,叮铃作响。 慕容昭终于变了脸色:“你——你竟敢在朝堂之上——” “我敢。”云璃直视她,“因为你不敢。” 她转向燕无咎:“陛下,若您今日真要治我的罪,请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清楚每一条指控,查实每一项证据。若我有一句谎言,任您千刀万剐,绝不皱眉。” 燕无咎看着她,良久,缓缓点头。 “准。”他说,“即刻成立钦案司,彻查‘银霜案’全部指控,三日内给出结论。在此期间,银霜暂居凤仪宫偏殿,任何人不得擅自拘押或伤害。”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凤仪宫是皇后的居所,让一个“妖女”住进去,简直荒唐! 慕容昭猛地踏前一步:“陛下!她乃待审重犯,岂能入住内宫?!” “她是朕的客人。”燕无咎转身,目光如刃,“也是朕要保的人。谁再妄议,以扰乱朝纲论处。” 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云璃跟上。 云璃看了慕容昭一眼,嘴角微扬,转身随他步入大殿深处。 身后,百官呆立原地。 慕容昭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掐住翡翠簪,指节发白。 她知道。 这一局,她输了。 不是输在手段,而是输在——她算准了天下人的心,却没算准,这个男人,真的愿意为一个妖女,与整个朝堂对峙。 而此刻,在太极殿最高处的飞檐上,一片瓦轻轻动了一下。 一只灰毛小狐狸蹲在那里,尾巴卷着半块烧饼,眼巴巴地看着下面。 小六喃喃道:“姐姐……你可真敢啊……” 他想了想,从嘴里掏出一颗糖豆,扔进嘴里,咂吧两下,咧嘴笑了。 “不过,我喜欢。” VIP第70章:帝王力排众议护 燕无咎带着云璃踏入太极殿的那一刻,天光正好从高阔的殿顶斜劈下来,照在金砖上泛出一层薄亮。百官已列于两侧,袍角压着晨露未干的风尘,一个个站得笔直,可眼神都往门口飘。他们没敢大声议论,但喉头滚动、眼皮抽动、手指在袖中掐算的模样,瞒不过皇帝的眼睛。 张辅站在文官前列,青色鹤氅垂地,手里那根紫檀木杖拄得稳如山石。他低着头,白须纹丝不动,像是庙里供着的老神仙,可耳根子却微微发红。 “陛下。”有大臣出列,声音抖得像秋后的叶子,“银霜乃待审之身,且通缉令尚悬于鼓楼,如此堂而皇之地引入大殿,恐惹非议。” 燕无咎没看他,径直走到龙椅前,转身落座,动作干脆利落。他抬手,侍立一旁的小太监立刻捧来茶盏,他却不接,只淡淡道:“今日开的是钦案司问罪会,不是市井审贼。她站在这儿,是为自辩,不是伏法。” 底下一阵骚动。 又一人硬着头皮上前:“可皇后娘娘已有懿旨,称其蛊惑圣心、祸乱朝纲,此等重罪,岂能由她一面之词——” “朕没说让她一句话定生死。”燕无咎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口古井,“三日之内,钦案司要查清每一条指控:张辅府失火,有没有烧死人?禁军暴乱,是不是她下的手?赵全中毒,她有没有参与?一条条,一桩桩,证据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你们若觉得她该杀,那就拿出人证物证来。没有?那就闭嘴。” 殿内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张辅终于抬起头,金牙在阳光下一闪:“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讲。” “这‘钦案司’,由谁主理?”他慢悠悠地说,“总不能让被告自己当判官吧?” 燕无咎看了他一眼:“大理寺卿牵头,刑部、都察院各派两人,另加朕亲点一人监督全程。” “敢问陛下,亲点之人是——?” “朕自己。”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亲自监督?这不是明摆着护短吗! 张辅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拱手:“陛下日理万机,怎能为一女子耗费精力?此事交由三法司足矣,何必……以身涉险?” “涉什么险?”燕无咎反问,“查案子还能掉脑袋不成?倒是你,昨夜派人去城西烧账本的时候,怎么不怕掉脑袋?” 张辅脸色一僵。 没人接话。 燕无咎也不逼他,转头看向殿角:“传证人。” 话音刚落,两名羽林卫押着一个穿灰衣的男子进来。那人手脚戴镣,脸上有道新鲜的鞭痕,走路一瘸一拐,进殿后直接瘫在地上。 “认得吗?”燕无咎问众人。 没人吭声。 还是张辅沉得住气,皱眉道:“此人面生得很,不知犯了何罪?” “他是你府上的账房先生,姓李。”燕无咎说,“昨夜三更,你在书房密会一名黑衣人,命他将三年来的海运账册全部焚毁。他不肯,你说‘不烧就让你全家也变灰’。他怕了,半夜偷偷抄了一份底账,今早想逃出城,被巡街的番子截下。” 张辅冷笑:“荒唐!臣府中事务自有管家打理,哪来的账房敢私抄文书?分明是有人栽赃!” “是吗?”燕无咎拍了下手。 又一名羽林卫捧着个木匣上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烧得只剩半截的纸片。 “这是从你书房灰堆里扒出来的。”燕无咎说,“烧得挺干净,可惜漏了这几页边角。上面写着‘北港三号船,货品为铁器三千斤,收货方:北狄王帐’。还有你的私印残迹。” 张辅瞳孔猛地一缩。 “你勾结海盗,私运兵器出海,打着商船的幌子,实则资助敌国。”燕无咎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张首辅,你说你是清白的,那这怎么解释?” “那是假的!”张辅突然提高嗓门,“有人陷害!这纸一看就是新写的!老臣一生清廉,怎会做此卖国之事!” “新写的?”燕无咎冷笑,“那你敢不敢让刑部验墨?看看到底是三天前写的,还是昨天夜里现编的?” 张辅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燕无咎不再理他,转向那账房:“你说实话,昨夜是谁下令烧账?” 那账房哆嗦着抬头,看了看张辅,又看了看皇帝,终于咬牙道:“是……是老爷……他说,只要钦案司成立,就要把所有往来记录毁干净……还说,第一个倒霉的不会是银霜姑娘,而是他这个知道太多的人……” “放屁!”张辅怒吼,“胡言乱语!来人!把他拖出去砍了!竟敢污蔑当朝首辅!” 没人动。 羽林卫按刀而立,纹丝不动。 燕无咎看着他,忽然笑了:“张辅啊张辅,你以前多聪明一个人,现在怎么蠢成这样?你以为这满朝文武,真都跟你一条心?你儿子贪腐被斩,是你自己作死;可你现在通敌,是想拉着整个大秦给你陪葬?” 张辅喘着粗气,额角青筋直跳。 “你……你不能凭一个下人的疯话就定我的罪!”他嘶声道,“我要见皇后娘娘!我要面圣申冤!” “皇后?”燕无咎嗤笑,“她前脚刚伪造圣旨通缉无辜,后脚就想主持公道?你也配提她?” 他站起身,环视群臣:“还有谁要替张辅说话?站出来,现在就说。” 没人动。 没人敢动。 良久,一位老御史颤巍巍出列:“陛……陛下,此事重大,是否容臣等商议后再报?” “不必。”燕无咎坐回龙椅,“今日就把话说死:钦案司即刻成立,三日内必须出结果。期间,银霜暂居凤仪宫偏殿,任何人不得擅自拘押、辱骂、威胁。违者,以谋逆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辅脸上:“你,也在禁止之列。” 张辅死死盯着他,嘴唇发白。 “退朝。”燕无咎拂袖起身。 百官慌忙跪送,唯有张辅站着没动。 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殿后帘幕,他才缓缓低头,右手紧握紫檀杖,指节发白。他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刚才还沉默如泥的同僚。 有人避开视线,有人低头整理袖口,还有人假装咳嗽。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不是输在证据,也不是输在口才,而是输在——他以为皇帝会对妖女起疑,会借机铲除异己,可没想到,这男人竟真的愿意为了一个“狐妖”,把整个朝廷掀个底朝天。 他拄着杖,一步一步往外走,背影佝偻得像突然老了十岁。 殿外阳光正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云璃站在偏殿廊下,手里捏着块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啃。她没进屋,就坐在门槛上,裙裾铺开,像朵晒太阳的花。 小六蹲在屋檐上,尾巴卷着片瓦,眼睛滴溜溜转:“姐姐,你猜张老头现在啥表情?” “还能有啥?”云璃咽下糕点,舔了舔手指,“要么咬牙切齿,要么装死卖傻。” “我觉得他肯定在想,怎么才能翻盘。”小六嘀咕,“说不定晚上就派人来暗杀你。” “来呗。”云璃打了个哈欠,“我正好缺双狐皮靴子,听说张辅家的地毯都是北海雪狐毛织的。” 小六咧嘴一笑,忽然耳朵一动:“有人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有力。 云璃没回头,继续啃她的绿豆糕。 来的是燕无咎,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端着食盒,一个捧着包袱。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吃这么点?”他问。 “饿不着。”云璃说,“倒是你,一上午没歇,嗓子都哑了。” 燕无咎没接话,示意太监把东西放下。食盒打开,是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粳米粥;包袱摊开,是一件月白色绣银线的长衫。 “换上。”他说。 “干嘛?”云璃歪头。 “晚上有宴。” “宴?谁请?” “朕。” 云璃愣了下:“你请我吃饭?” “不是请你。”燕无咎纠正,“是请钦案司全体官员。你作为当事人,必须到场。” “哦。”云璃点点头,“那我不去了。” “不去也得去。”燕无咎说,“你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你不是躲在暗处的妖物,而是敢坐在明面上的人。” 云璃眯眼看他:“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从一开始,你就打算用这场风波,把张辅的尾巴揪出来?” 燕无咎不答,只问:“换不换?” 云璃叹了口气,拿起那件衣服:“你倒是贴心,连尺寸都量准了。” “没量。”燕无咎说,“去年你偷穿我龙袍的时候,我记得。” 云璃差点呛住:“我哪有偷穿!那是帮你试毒好不好!” “嗯。”燕无咎点头,“试得还挺合身。” 云璃瞪他一眼,抱着衣服进屋。 门关上后,小六从屋顶跳下来,凑到燕无咎跟前:“陛下,您真不怕吗?” “怕什么?” “怕他们联合起来对付您啊。”小六压低声音,“张辅、皇后、王爷,三个一块儿咬人,谁顶得住?” 燕无咎望着紧闭的门,轻声道:“只要她还在光里站着,我就塌不了台。” 小六似懂非懂。 屋里,云璃正对着铜镜试衣服。月白衣料衬得她肤色更白,银线绣的缠枝纹顺着肩线蜿蜒而下,像雪地里开出的花。她摸了摸眼尾的淡金妖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脂粉轻轻盖住。 她走出门时,燕无咎正在逗檐下那只鹦鹉。 “走了。”她说。 燕无咎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口的一根线头。 “挺好看。”他说。 “废话少说。”云璃哼了一声,“待会儿饭桌上,你可别让我一个人扛雷。” “不会。”燕无咎说,“我会让他们一个一个站起来,当面问你有没有做过那些事。” “那我要是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我就替你说。” 云璃怔住。 “你……不怕他们弹劾你昏君?” “怕。”燕无咎说,“但我更怕你不信我。” 云璃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阳光洒在身上,暖得不像冬天。 傍晚时分,御花园设宴。 八张长桌排开,钦案司成员、三法司官员、六部尚书皆在座。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气氛却依旧僵硬。 张辅坐在角落,面前的酒杯一口未动。 燕无咎举杯:“今日设此宴,只为一事:真相。” 众人放下筷子。 “银霜虽为妖族,但自入京以来,未曾伤及无辜。”燕无咎道,“相反,她救过百姓,揭过贪腐,甚至在禁军暴乱时,以自身妖力引开毒雾,救下数百将士性命。” 有人低声嘀咕:“可她是妖啊……” “妖就不能救人?”燕无咎冷眼看过去,“你们读过的圣贤书里,哪一条写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后面还得加一句‘所以该杀’?” 那人立刻低头。 “今晚,请诸位当面质询。”燕无咎说,“若有疑问,尽管开口。她在,我也在,谁都不许躲。”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刑部郎中起身:“下官想问,张辅府失火当晚,姑娘是否在场?” 云璃放下筷子:“在。” “为何而去?” “取一份名单。”她说,“上面记着哪些官员收受海盗贿赂,参与私运。那份名单藏在他书房密格里,我烧了账本,是为了不让证据落入他人之手。” “那你为何不交给官府?” “交了?”云璃冷笑,“张辅掌权多年,刑部里多少是他的人?我前脚递状子,后脚证据就没了,你们信不信?” 众人默然。 又一人问:“那赵全中毒,可是你所为?” “不是。”云璃摇头,“但我确实去过他房间,发现他被人下了控魂符,正准备施法解咒,就被巡逻的番子撞见,说我行刺。” “那你为何不用真名解释?” “我说了。”云璃淡淡道,“可一个青楼女子说的话,你们听得进去吗?” 席间一片寂静。 张辅忽然冷笑:“说得倒好听。可你终究是妖,天生就会幻术,谁知道你现在说的,是不是又在骗人?” 云璃看向他,笑了:“张大人,您儿子三年前强抢民女,被打断腿的那个猎户,现在还住在城南破庙里。您要是不信我,不如现在就派人去把他叫来,当面对质?” 张辅猛地站起:“你——!” “怎么?”云璃挑眉,“不敢?” 燕无咎这时开口:“张辅,你若真觉得她处处造假,那就拿出你的证据。没有?那就坐下吃饭,别浪费朕的酒菜。” 张辅死死盯着云璃,最终一言不发,重重坐下。 宴会结束前,大理寺卿起身总结:“经今日问答,目前所有针对银霜姑娘的指控,均无确凿证据支持。相反,多项事实表明,她多次协助朝廷化解危机。恳请陛下明察。” 燕无咎点头:“准。钦案司继续查,三日内出正式奏报。” 众人离席,陆续退去。 云璃站在原地,看着满桌残羹冷炙,忽然说:“其实我有点怕。” 燕无咎没走远,听见了,回头:“怕什么?” “怕你今天护我,明天就后悔。”她低声说,“毕竟我是妖,你是人,你是一国之君……” 燕无咎走回来,从袖中掏出一根毛茸茸的东西。 是她上次落在他书房的狐毛笔。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它吗?”他问。 云璃摇头。 “因为每次批奏折到半夜,手冷心累的时候,我就摸一摸它。”他说,“它软乎,暖和,不像刀剑,也不像权谋。它让我记得,这世上除了江山社稷,还有人值得我争一口气。” 云璃眼眶有点热。 她没哭,只是伸手,轻轻握住那根狐毛笔。 “那以后……”她小声说,“我多掉几根毛给你。” 燕无咎笑了。 夜风吹过花园,吹动灯笼,也吹散了最后一丝紧张。 远处钟楼敲响九下,宫门即将落锁。 云璃转身要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云璃。” 她回头。 燕无咎站在灯下,光影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那双眼睛格外清晰。 “明天……还敢站出来吗?” 她笑了,扬起下巴:“你都敢保我,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说完,她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像只踩着月光奔跑的小狐狸。 燕无咎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直到小六从假山后蹦出来,嘴里叼着半块月饼。 “陛下。”他含糊不清地说,“姐姐让我告诉您——下次请客,别光给素菜,她想吃红烧肉。” VIP第71章:青楼藏身谋反击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一晃。青楼后院的灯笼还亮着,红纸糊的灯罩被虫子撞出几个小洞,光斑洒在泥地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铜钱。 这地方叫“揽月楼”,名字起得风雅,其实不过是城南一条窄巷里的三层木楼。白日里安静得很,夜里却热闹,琴声、笑声、劝酒声顺着窗缝往外冒,偶尔夹着几声假哭假笑。老鸨姓孙,一张嘴能说会道,专挑那些耳朵软心肠热的客人下手。姑娘们也机灵,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藏,哪个客人的手不能碰,哪个客人的茶要多添两回热水。 可今儿不一样。 地窖门关着,上面盖了块破木板,木板上又堆了几袋陈年米粮。没人知道下面有人,连每日来扫地的小厮都只当这儿存的是发霉的旧货。但要是贴着墙根站一会儿,就能听见底下有说话声,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老鼠。 燕明轩就蹲在这儿。 他没穿那身月白锦袍,换了一件灰不溜秋的短打,腰带松垮,头发乱挽了个髻,脸上还抹了层灰土。若不是左眼下的那颗泪痣时不时在昏灯下闪一下,谁也认不出这是那位整日摇着折扇、笑得温润如玉的七王爷。 他对面坐着个粗布汉子,皮肤黝黑,鼻梁高挺,说话带着股草原味儿:“王上说了,三日后,狼骑到北港外十里埋伏。你给的图纸,他看了,说机关位置标得准,就是……镇妖塔守得太严。” 燕明轩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座高塔,四周布满符文阵,塔底有九道铁门,每道门旁都标注了守卫换岗时间。 “这是我花三个月才拿到的。”他声音哑着,“连赵全都不知道我抄了一份。塔内每月初七开启一次地宫,那是唯一能进去的机会。” 汉子皱眉:“可我们进不去内城。” “不用你们进。”燕明轩冷笑,“我会让‘银霜’亲自带路。” 汉子一愣:“那个狐妖?” “对。”燕明轩指尖点了点图纸上一处角落,“她身上有九尾狐族的气息,能触发塔底的血脉锁。只要她踏进地宫五步,封印就会松动一刻钟。那一刻钟,足够我把北狄的妖兽引进去。” 他说这话时,嘴角翘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汉子却没笑:“可她现在是皇帝身边的人,听说昨儿还在御花园宴会上露了脸,百官都没法拿她怎样。” “所以才要快。”燕明轩收起图纸,重新裹好,“等钦案司查出张辅通敌的证据,燕无咎就会腾出手来对付我。我得在他反应过来前,先把镇妖塔拿下。” 汉子犹豫片刻:“你要我们做什么?” “两件事。”燕明轩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三日后,派三十名精锐潜入北港,在码头东侧的废弃鱼市集合。第二,准备好‘傀儡蛊’,我要一个能说话、能走、长得像我的替身。” “替身?”汉子瞪眼,“你要躲?” “不是躲。”燕明轩摇头,“是让他们以为我还在这儿。”他指了指头顶,“这楼里有个唱曲的姑娘,叫翠娥,长相似我母妃。我打算让她今晚登台,唱一出《断肠词》。到时候,满堂宾客都会记得——七王爷今夜来过揽月楼,听完了整场戏,还赏了十两银子。” 他顿了顿,笑了:“可实际上,我已经不在了。” 汉子听得脊背发凉:“你就不怕出岔子?” “怕啊。”燕明轩轻声说,“所以我才选这儿。谁会想到,堂堂王爷,藏在一个青楼地窖里,跟北狄使者谈夺国大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木地板上咯吱作响。接着是女子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银铃摇晃。 “来了。”燕明轩低声说。 汉子立刻闭嘴,缩进阴影里。 脚步声停在地窖口上方。木板被掀开一道缝,一道身影弯腰探头下来,手里提着盏小油灯。 是翠娥。 她穿着藕荷色的裙衫,鬓边插了朵新鲜的茉莉,脸上薄施脂粉,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往下看了一眼,轻声道:“爷,饭送来了。” 燕明轩应了一声,伸手接过篮子。篮子里有碗热粥、两个素包子、一小碟腌萝卜。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得慢条斯理。 翠娥没走,站在洞口,低头看着他:“您真要我今晚上台?” “嗯。” “可我从来没唱过《断肠词》……那词太悲,我怕唱不好。” “你能唱好。”燕明轩抬头看她,“你娘是不是也姓林?” 翠娥一怔:“您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他笑了笑,“你娘原是礼部侍郎家的丫鬟,后来被赶出来,带着你住进了贫民巷。你七岁开始卖唱,十一岁进了戏班,十五岁被人欺负,差点跳河。这些事,我都查过。” 翠娥脸色变了:“您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燕明轩咽下最后一口粥,“重要的是,你愿意不愿意替我做这件事。只要你照我说的做,事成之后,我保你脱籍,给你一笔钱,让你开个小铺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翠娥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值得吗?为了一个戏文里的故事,把自己藏在这种地方?” 燕明轩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枚玉扳指。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弑”字,声音低了下来:“因为我娘也喜欢听《断肠词》。她死那天,正在院子里唱这一段。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被人推进井里的。没人给她申冤,也没人记得她唱过什么。” 他抬眼看着翠娥:“现在,我想让人记住——有个人,曾经在这里,为她唱过这首歌。” 翠娥鼻子一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燕明轩说,“准备去。” 她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燕明轩从篮子里拿出那个空碗,递给她,“把这个带走。别让人发现我在这儿吃过东西。” 翠娥接过碗,低头看了看,忽然道:“您……吃得太少了。” “习惯了。”他笑了笑,“在北狄那几年,有时候三天才啃一口干饼。” 她没再说话,轻轻合上木板,搬回米袋,拍掉手上的灰,提着灯走了。 地窖重归黑暗。 汉子低声问:“她可靠吗?” “不知道。”燕明轩靠在墙上,闭上眼,“但我知道,人只要心里有委屈,就愿意帮别人讨公道。” 汉子没吭声。 外头渐渐热闹起来。丝竹声响起,琵琶拨了几下弦,接着是清亮的女声开嗓: > “春风吹断柳枝长,孤雁啼寒夜未央。 > 旧时庭院今何在?唯有残灯照空房……” 歌声婉转,带着几分凄楚。楼上客人们拍手叫好,有人喊:“再来一段!”还有人嚷着要请翠娥喝酒。 燕明轩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汉子忍不住问:“你真信她能引来狐妖?” “我不信她。”燕明轩睁开眼,“我信燕无咎。” “啥意思?” “燕无咎现在护着银霜,是因为他觉得她是无辜的。”燕明轩慢慢说,“可一旦她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比如镇妖塔附近,哪怕只是路过,他也会怀疑。怀疑一起,信任就裂了缝。而裂缝,迟早会变成深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不需要打败他。我只需要让他自己毁了他自己。” 汉子听得心头一颤。 楼上,歌声继续。 翠娥唱得越来越投入,声音微颤,眼角泛红。台下有人动容,有人叹息,还有人悄悄抹眼泪。 一个胖商人喝多了,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台上说:“姑娘!你唱得太好了!我赏你五十两!不过……你能不能换个笑脸?这么哭兮兮的,怪吓人的!” 众人哄笑。 翠娥没理他,继续唱: > “君不见当年金殿客,如今荒冢草茫茫。 > 一缕香魂归何处?月落西楼人断肠……” 唱到最后一句,她忽然哽住,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她低头喘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已挂起笑容,甜甜地说:“谢谢各位老爷捧场,奴家再唱一曲《喜上眉梢》,祝大家财源广进,吉祥如意!” 音乐立刻换了调子,欢快起来。她扭动腰肢,轻声哼唱,眼角泪痕未干,嘴却笑得灿烂。 楼下的人都乐了。 “这才对嘛!”胖商人拍桌,“哭哭啼啼算什么?咱们来这儿是找乐子的!” 燕明轩在地窖里听着,轻轻鼓了两下掌。 “她学会了。”他低声说,“在这个世道,眼泪不值钱,笑容才卖得出去。” 汉子不懂这话。 燕明轩也不解释。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扳指,戴在手上,缓缓转动。灯光透过木板缝隙照进来一点,正好落在“弑”字上,映出一道暗红的光。 “三日后。”他说,“一切就该开始了。” 外头,揽月楼灯火通明。 姑娘们穿梭于席间,斟酒夹菜,笑声不断。小厮端着托盘来回跑,差点撞翻一张桌子。老鸨孙妈妈坐在角落算账,嘴里念叨:“今儿生意不错,光翠娥那一曲就收了二百两打赏……” 没人知道,地窖里藏着一个王爷,和一场即将掀起腥风血雨的阴谋。 也没人知道,那首《断肠词》的最后一句,在民间原本是这样的: > “若有来生酬旧恨,不惜焚尽帝王乡。” 但这句,翠娥没唱。 她不敢唱。 而燕明轩,在黑暗中,轻轻地、一字一句地,把它默念了一遍。 地窖的角落里,一只老鼠窜过,叼走了半块掉落的包子屑。它飞快地钻进墙洞,消失不见。 风从窗缝吹进来,卷起一角油布,露出图纸上“镇妖塔地宫”的标记。墨迹有些晕染,像是被水沾过,又晾干了。 燕明轩伸手抚平纸面,低声说:“快了。” 楼上,翠娥唱完《喜上眉梢》,被人簇拥着下了台。她回到后台,脱下戏服,换上日常的粗布衣裳。一个小丫头递来一杯热茶,问:“姐,你今儿怎么唱得那么伤心?” 翠娥捧着茶杯,望着窗外的月亮,许久才说:“因为……我突然觉得,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演戏。台上是假的,台下也是假的。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小丫头听不懂,挠挠头走了。 翠娥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边那朵茉莉。花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发黄。 她想起燕明轩的话:“只要你照我说的做,事成之后,我保你脱籍。” 她真的能脱籍吗? 还是说,等这场戏唱完,她也会像那朵花一样,被人随手扔进垃圾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夜之后,揽月楼不会再有“翠娥”这个人了。 要么是她死了。 要么是“翠娥”死了。 风又吹了一下,烛火猛地一跳,熄了。 地窖彻底黑了。 燕明轩靠着墙,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口井。 井边站着个穿素衣的女人,背影单薄。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纵身跳了下去。 他在井口大喊,却发不出声。 直到惊醒。 他睁开眼,额头有冷汗。 汉子问他:“做噩梦了?” 燕明轩擦了擦脸,没说话。 外头,天快亮了。 鸡叫声远远传来,一声接一声。 揽月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姑娘们陆续回房休息,脚步拖沓,打着哈欠。老鸨催着关门,骂骂咧咧地说:“一个个懒骨头,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 地窖里,燕明轩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 “准备走吧。”他对汉子说,“天亮前必须离开。” 汉子点头,背上包袱。 燕明轩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图纸,将它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 他爬上梯子,轻轻推开木板。晨光微亮,照在他脸上,映出眼底一片青黑。 他翻身出来,动作轻巧,像只猫。 汉子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厨房,绕过后院,从侧门溜了出去。巷子里雾蒙蒙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他们走得很快,转眼消失在街角。 地窖恢复寂静。 只剩下一盏熄灭的油灯,一个空篮子,和墙上歪斜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麻雀飞落在窗沿,叽喳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 阳光渐渐洒满小巷。 揽月楼的门开了,小厮拎着水桶出来洗地。他经过地窖口,踢了踢那袋米粮,嘟囔:“这破袋子,下次得换新的。” 他没发现,米袋下面的木板,有一道细微的裂缝。 VIP第72章:妖蛊异香露马脚 晨光刚漫过宫墙,露水还挂在檐角的瓦当上。云璃蹲在御花园东侧的假山后头,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梅花糕,正一掰一掰地喂池里的锦鲤。 鱼群挤作一团,争得水花四溅。一条红白相间的胖鲤跃出水面,差点撞到她指尖。 “哎哟你这馋鬼!”云璃缩回手,笑骂一句,“再蹦就把你捞起来蒸了下酒。” 她说话时眼尾微微翘起,淡金色的妖纹从脂粉底下透出一点边角,又被她顺手抹了把胭脂盖住。茜色长裙扫过青苔石阶,狐尾玉簪在日光里泛着微光,像根会变戏法的树枝。 昨夜揽月楼的事,她已听小六零零碎碎说了些。燕明轩藏身地窖、密会北狄人、要拿翠娥唱《断肠词》做幌子……听着热闹,可她心里清楚,这种事轮不到她插手。钦案司查案归查案,皇帝坐殿归坐殿,她一个青楼出身的“银霜姑娘”,能做的不过是别乱说话、别乱走动、别让那把玄渊剑对她起疑。 但今早一进宫门,就觉着不对劲。 空气里飘着股味儿——说不清是香还是腥,像是檀香混了腐叶,又夹着点蜜糖烧焦的气息。她鼻子比常人灵,一闻便知不是寻常熏香。那是南疆蛊术里常用的“引魂露”,专用来勾妖气、诱幻觉,若是在阵法中点燃,连山精野怪都能迷得团团转。 她当时就停了步,站在垂花门外深吸两口气,确认那味道是从御书房方向来的。 于是她没去正殿请安,绕道来了御花园,打算等燕无咎散了朝会再说。谁知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宫人们来来回回,都说陛下还在批折子,谁也不敢进去打扰。 云璃懒得干等,干脆逗鱼打发时间。 她刚把最后一口糕点扔进水里,忽听得身后脚步声轻响,靴底碾过碎石路,不急不缓。 她没回头,只把空纸包揉成一团,往袖子里一塞,嘴上先嚷:“我说陛下,您再不出来我就真跳池子里洗澡去了啊!这水看着挺清,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王八咬人脚趾头。” 那人站定,声音低低的:“你倒是有胆子,敢拿朕的御花园当澡堂子使。” 云璃这才回头,见燕无咎穿着玄色龙纹袍,外罩银丝软甲,眉骨上的旧疤在日光下一闪。他手里还捏着份奏折,另一只手拎着个紫砂小壶,壶嘴冒着热气。 “哟,还带茶?”云璃起身拍了拍裙子,“赏我的?” “不是。”他走近几步,把壶放在石桌上,“是你昨儿落在御案上的狐毛笔,我让人洗干净了,顺手泡了杯茶。” “哦——原来我是为了支破笔才换顿茶喝。”她撇嘴,“我还以为您终于良心发现,想请我吃顿饭呢。” 燕无咎坐下,倒了杯茶推过去:“你要吃饭,御膳房随你点。” “点不起。”她接过茶吹了吹,“听说前两天张辅家公子摆宴,一道‘金丝缠玉兔’花了三百两银子。我要是也点这个,您不得拿玄渊剑砍我脑袋?” “你若点了,”他淡淡道,“我就让张辅自己掏钱。” 两人说着话,风从西边吹来,那股异香又飘了过来,比先前浓了些。 云璃鼻尖一皱,茶也不喝了,直起身四处嗅了嗅:“这味儿不对,哪来的?” 燕无咎抬眼:“什么味儿?” “你还闻不见?”她盯着他,“就是一股子甜腻腻带腐臭的香,像谁把供庙的香炉搬到烂菜堆里点了。你真没感觉?” 他摇头:“自昨日入夜起,我就觉得鼻腔发干,喉咙有点堵,还以为是熬夜熬的。” 云璃脸色变了:“糟了。” “怎么?” 她一把抓过他手腕,闭眼凝神。妖力顺着指尖探入,片刻后睁眼:“你体内有蛊气残留,虽然极淡,但确实在经脉里走过一圈。昨晚谁给你送过茶点?谁近过身?” “赵全。”他说得干脆,“昨夜三更,他亲自端了参汤进来,说是皇后赐的,补神益气。我没喝,搁桌上了。” “那你碰过杯子?” “碰了。掀盖看一眼,放下了。” 云璃立刻转身翻他刚才坐过的椅子,果然在扶手缝隙里摸出一小撮灰白色粉末,凑近一闻,瞳孔微缩:“是‘附骨引’,南疆巫族炼的慢性控心蛊。沾肤即融,靠气味传播,三天内让人昏沉嗜睡,七天后开始耳鸣目眩,再往后……就会不由自主听从施蛊者指令。” 燕无咎拧眉:“所以今早大臣议事时,我总觉得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说话,像风吹竹叶,沙沙的,却又听不清内容。” “那就是蛊虫在试音。”她冷笑,“等它认主成功,你就能对着满朝文武喊‘万岁爷驾到’了。” 燕无咎沉默片刻,忽然问:“是谁下的?” “还能有谁?”她嗤笑,“咱们这位好皇后,前脚送毒酒,后脚毁容不成,现在改玩阴的了。不过……”她眯眼,“这次的手法不太像她。慕容昭用蛊虽狠,但向来喜欢见血封喉,哪有耐性搞这种慢慢磨人的玩意儿?” 燕无咎点头:“我也觉得不像。赵全做事谨慎,若真是他动手,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气味。” 云璃忽然一顿,像是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等等……你说赵全是奉皇后的命送参汤?” “嗯。” “可你昨夜根本没在寝宫歇息,而是在御书房通宵批折子。这事除了贴身太监和禁军统领,没人知道。赵全怎么会恰好这时候送汤过来?” 燕无咎眼神一凛。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有人通风报信。” “燕明轩。” 名字出口那一刻,云璃忽然捂住鼻子:“不好!这香味变了!” 果然,原本甜腻中带腐的气味,此刻竟渗出一丝腥甜,像是熟透的桃子裂开流汁,又像血滴在热铁板上发出的焦味。 她迅速从发间抽出狐尾玉簪,往地上一点。玉簪触地瞬间化作一道金线,在青石板上画了个简陋的圈,将两人围住。 “这是临时结界,挡不了多久,但能拦一下空气里的蛊毒。”她喘了口气,“这味儿是冲着我来的。” “冲你?” “九尾狐天生克蛊。”她压低声音,“所有南疆毒物、符咒、傀儡术,见到纯血狐妖都会本能避让。但这‘妖蛊异香’反其道而行,越是纯血,越容易被吸引。它不是要杀我,是要引我现形。” 燕无咎皱眉:“你是说,有人知道你能识破这香,故意放出来钓你?” “八九不离十。”她冷笑,“而且这香里还掺了点别的东西——‘影牵丝’。一旦我妖力外放探查,丝线就会顺着气息反向追踪,找到我本源所在。到时候,别说镇妖塔血脉锁,就连我小时候尿炕的事都能被人挖出来。” 燕无咎盯着她:“所以你现在不该用妖力。” “可不用怎么办?”她瞪眼,“你不让我探,难道让这蛊香继续飘?等它飘进后宫,飘进学堂,飘进百姓家里?到时候一群孩子走路东倒西歪,张嘴喊皇后娘亲,你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他说不过她,只好道:“那你快些,别拖太久。” 云璃闭眼,指尖再次贴上他手腕,这次动作极快,如蜻蜓点水。妖力如细针般刺入经络,沿着那股蛊气逆行追溯。 几息之后,她猛地睁眼,脸色发白:“找到了。源头不在宫里,而在城南——揽月楼方向。” “燕明轩?”燕无咎立刻反应过来。 “八成是他。”她收回手,玉簪在地上划拉两下,结界消散,“但他不可能亲自制香。南疆蛊术需要活体媒介,比如蛇胆、蛊卵、人血……这些东西运进城必须走暗道,还得有人接应。我猜他在揽月楼设了个临时祭坛,借着昨晚那场《断肠词》的怨气养蛊,正好借机下手。” 燕无咎站起身:“那就去会会他。” “你去?”她挑眉,“你现在身子虚得像条晒干的泥鳅,走两步都喘,还想闯人家老巢?” “我不去,难道让你去?”他反问。 “我去不行吗?”她叉腰,“我可是正经九尾狐,皮糙肉厚抗揍,你呢?你可是大秦天子,金贵得很,摔一下都得写进史书里。” “你若出了事,”他看着她,语气忽然轻了些,“史书我会烧。” 她一愣,随即笑出声:“哎哟哟,这话要是让御史听见,非得哭着写十篇谏书不可。” 他不接这话,只道:“我们一起去。” “行吧。”她耸肩,“不过说好了,到了地方你别逞强。我要施术,你就乖乖躲后面,别跟个愣头青似的往前冲。上次你拿剑劈我幻象,把自己震得吐血,我还记得呢。” “那次是你突然变出十八个分身。”他面无表情,“谁能分清哪个是真的?” “那叫艺术。”她得意扬扬,“凡人不懂。”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外走。云璃顺手从花坛里薅了把薄荷叶塞嘴里嚼着,说能清神辟秽。燕无咎则让侍卫备马,却不骑,只牵着缰绳并肩而行。 路上行人见皇帝步行出宫,皆惊愕避让。有老妇人跪地磕头,称“圣君亲民”,还有小孩追着喊“皇上哥哥”。云璃听得乐不可支,回头冲孩子挥手:“喊姐姐也管饭!” 燕无咎无奈:“你就不能稳重点?” “我稳重?”她咧嘴一笑,“那得等你哪天穿粉色裙子上朝才行。” 他懒得理她。 走到宫门口,马已备好。云璃翻身上马,动作轻巧如燕。燕无咎随后上去,坐在她身后,一手扶鞍,一手轻轻搭在她腰侧。 她扭头:“搂紧点,摔了可没人赔。” 他没说话,手臂却收得实了些。 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一幅剪纸贴在墙上。 途中经过一处药铺,云璃忽然叫停。 “怎么?”燕无咎问。 “我想起件事。”她跳下马,走进铺子,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布包,“买了点雄黄粉。待会儿要是遇上蛊虫扑脸,我就撒它一脸。” “你还挺周全。” “那当然。”她拍拍布包,“我可是连逃命路线都规划好了——东街第三棵槐树底下埋了双快靴,西巷口狗窝里藏了把短刀,北桥墩下面拴着条小船。万一打不过,我立马跑路,绝不恋战。” “你倒是给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苦笑,“那我呢?” “你?”她眨眨眼,“你跟着我跑呗。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背你逃命。” 他想起半年前那次中毒事件,确实被她背着穿过三条街,最后躲在棺材铺的寿材里躲追兵。当时他还死要面子不肯抱她,结果颠得差点吐出来。 “这次我抱紧点。”他低声说。 她笑了,眼角那点金纹又露出来:“这才像话。” 重新上马,继续前行。 临近揽月楼时,空气中的香味越来越浓,已不再是淡淡的气息,而是像一层雾般浮在街面上,连路边的野猫走过都会打个趔趄。 云璃勒住马,翻身下来:“不能再靠近了。这香已经成雾,说明祭坛已启动,蛊母正在孵化。我们现在冲进去,等于往网眼里钻。” 燕无咎也下马:“那怎么办?” “得有人引开注意力。”她眯眼,“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露个脸,假装中招,让他们以为计划得逞,趁机搜查证据。” “不行。”他直接拒绝,“太险。” “那你有更好的主意?”她反问,“难不成你想站这儿念圣旨,让蛊母自动投降?” 他语塞。 “听着,”她认真了些,“我不是逞能。我是狐狸,最擅长装傻卖乖骗人信任。当年在青楼,多少客人以为占了便宜,结果被我套得底裤都不剩。这点小把戏,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松口:“最多一炷香时间。若你不出来,我就杀进去。” “行。”她点头,“不过你要是真打进来了,记得帮我抢件新裙子。这件沾了鱼腥味,回头没法见人。” 他忍不住扯了下嘴角:“你倒是惦记得清楚。” 她冲他摆摆手,整理了下发髻,又往脸上补了层粉,转身朝揽月楼走去。 步伐轻盈,裙裾摇曳,脸上挂着惯常的那种慵懒笑意,仿佛真是个不知愁的花魁娘子出门闲逛。 可刚走到巷口,她忽然顿住。 前方,一个人影站在晨光里,月白锦袍,金丝腰封,手中折扇轻摇。 是燕明轩。 他笑着看她:“银霜姑娘,早啊。” 云璃也笑:“七王爷,您今儿不去听戏,改站街口迎客了?” “特意等你。”他扇子一合,敲了下手心,“我知道你会来。” “哦?”她歪头,“你知道我爱吃早点?要不要请我喝碗豆汁儿?” “不必兜圈子。”他目光落她脸上,“你闻到了,对吧?那香味。” 她不答,只轻轻嗅了下空气:“是有股怪味,像谁家厨房炸糊了油条。王爷您是不是该查查城南的伙夫?” “别装了。”他笑得温和,“你一靠近就能感知妖气,何况是这么浓的蛊雾?你若再往前一步,体内的九尾狐血就会与之共鸣,压制不住。” 云璃依旧笑嘻嘻:“王爷说啥呢?我就是个普通女人,血都是红的,哪有什么特别。” “普通?”他摇头,“那你昨夜为何没出现在宴席上?据我所知,陛下特意为你设了座。” “我身子不爽利。”她揉揉太阳穴,“昨儿吃坏肚子了,一晚上跑了七八趟茅房,您要听细节吗?” 燕明轩轻笑:“有趣。可你忘了,我在北狄学过驭兽术。兽类对气息最敏感。方才我带来的狼犬,一见你就伏地发抖,尾巴夹得死紧——那是遇见天敌的本能。” 云璃笑容不变:“那说明我今天格外迷人,连狗都怕了。” “你真是……”他叹了口气,“嘴硬。” 他忽然抬手,折扇一抖,扇骨间喷出一股淡紫色烟雾,直扑她面门。 云璃早有防备,原地旋身,袖中雄黄粉扬手撒出。黄粉遇烟,“嗤”地一声化作白气,两股气息相抵,空中留下一道焦痕。 “哎哟!”她拍手,“王府新买的熏香?味道挺冲,回头介绍给我认识的媒婆,她说最近老失眠。” 燕明轩脸色微沉:“你以为凭这点小伎俩就能破局?我告诉你,祭坛已成,蛊母即将破壳。半个时辰后,整个京城都将陷入幻梦。届时,陛下会亲手将虎符交给我,而你……”他盯着她,“会被剥皮抽筋,献祭给镇妖塔。” 云璃听完,打了个哈欠:“说完啦?说完了我可要走了啊,再不回去,陛下该担心我被野男人拐跑了。” 她转身欲走。 燕明轩怒极反笑:“你以为你能逃?” 他左手一扬,地面突然窜出数条黑藤,如蛇般缠向她双脚。 云璃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裙摆翻飞间,玉簪脱手掷出。簪子落地瞬间化作火线,沿黑藤烧上去,滋滋作响。 “你这藤蔓是拿死人头发沤的吧?”她在半空喊,“臭烘烘的,熏得我眼泪直流!” 她落地翻滚,避开第二波攻击,顺势从发间又抽出一根发钗,往地上一戳,口中默念几句,地面裂开一道缝,将剩余藤蔓吞了进去。 燕明轩退后两步,眼中闪过忌惮:“你竟随身带着封印钉?” “我可是讲究人。”她拍拍手,“出门三件套:胭脂、雄黄、辟邪钉。比带帕子还勤快。” 他咬牙:“今日你休想活着离开!” “你这话,”她忽然笑得灿烂,“留着跟你未来的儿孙讲吧。”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竟原地消失。 下一瞬,她出现在燕明轩背后,一脚踹在他膝弯。他猝不及防,单膝跪地。 云璃俯身,在他耳边轻道:“告诉你个秘密——我昨晚根本没拉肚子。我只是不想让更多人看见,我是怎么把你打得满地找牙的。” 她直起身,正要补上一掌,忽觉胸口一闷,喉头泛甜。 糟了! 她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墙根。眼前景象开始晃动,仿佛水面倒影被搅乱。耳边响起嗡鸣,像是千万只蜜蜂在颅内振翅。 “你怎么了?”燕明轩撑地站起,抹去嘴角血迹,竟笑了,“哦……想起来了。你刚才用了妖力,是不是?” 他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骨片:“这是我从南疆带回的‘影牵蛊母’。只要有人以妖力探查异香,它就能顺着气息反噬。你刚才那一击,耗力不小吧?现在,它的毒已经进了你的血。” 云璃靠着墙,呼吸粗重。她想运功逼毒,却发现妖力滞涩,如同泥牛入海。 “别白费力气。”燕明轩走近,“这蛊专克狐族。你越挣扎,死得越快。”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却仍挤出个笑:“燕明轩……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明明能察觉异香,还要主动靠近?” 他一怔。 “因为……”她咳出一口血,声音却轻快,“我在等你现身啊。”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燕无咎带着禁军,已将整条巷子团团围住。 他一步步走来,玄渊剑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七弟。”他声音平静,“你被捕了。” VIP第73章:潜入虎穴盗密信 燕无咎的玄渊剑只出鞘三寸,巷子里的风就变了方向。禁军的脚步整齐压过青石板,把晨光踩得碎了一地。燕明轩单膝跪地,嘴角带血,手里的漆黑骨片还捏得死紧,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云璃靠在墙边,胸口起伏,喉头那股甜腥味越涌越烈。她抬手抹了把嘴,指尖沾上暗红,顺势往裙角一蹭,动作轻巧得像在擦胭脂。 “陛下。”她声音有点哑,却还是笑,“您来得挺快。” 燕无咎没回头,目光锁着燕明轩:“你伤得如何?” “死不了。”她摆摆手,“就是这玩意儿有点闹腾。”说着拍了下心口,发出空荡荡的回响,“跟有只癞蛤蟆在我骨头缝里打嗝似的。” 燕明轩冷笑一声,撑地站起:“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告诉你,密信已经送出去了,半个时辰内,张辅就会在朝堂上揭发你勾结妖女、祸乱朝纲。到时候,不是我被捕,是你该跪着求饶!” 云璃眨眨眼:“哦?那他可得早点出门,别堵在路上。今早东市杀猪,血水流到街心,踩一脚能滑倒一头牛。” 燕无咎终于迈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残留的紫烟,发出轻微的“嗤”声。他俯视着燕明轩:“你说的密信,是藏在揽月楼地窖里的那份?用北狄火漆封口,盖着狼头印的?” 燕明轩瞳孔一缩。 云璃立刻接话:“哎哟,你还真留了这一手?我说昨夜小六溜进去转一圈,怎么差点被熏晕过去——原来不光烧香,还写字啊?” 燕明轩咬牙:“你们休想拿到它!那地方布了三重符阵,还有南疆蛊虫守着,谁靠近谁死!” “听着是挺吓人。”云璃慢悠悠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抖开一角,露出黄澄澄的粉末,“可我带了雄黄粉,专克毒虫;又会画辟邪钉,不怕符咒;再加上……”她冲燕无咎扬了扬下巴,“我背后站着个不要命的皇帝。” 燕无咎淡淡道:“我不是为你拼命,是为大秦清君侧。” “得了吧。”她翻白眼,“你昨夜抱着我后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说什么‘别硬来’‘小心点’,温柔得我都想给你绣个荷包。” 禁军队长猛地低头,假装咳嗽。 燕明轩脸色铁青:“你们当真要闯?那地窖底下不止有密信,还有我从北狄带来的噬魂蛊母。一旦惊动,方圆十里活物皆成傀儡!” 云璃歪头想了想:“那咱们得赶在它醒之前溜出来。不然等它控制了你,你一边流口水一边喊‘姐姐抱抱’,多难看。” “我没工夫听你胡闹。”燕无咎转向禁军队长,“封锁整条街,任何人不得进出。另派两队去东、西巷口埋伏,若有异动,立即放箭。” “是!” “等等。”云璃忽然伸手拦住,“你打算强攻?那密信要是被烧了怎么办?或者触发什么机关,自动化成灰?” 燕无咎沉默片刻:“那你有何计?” “简单。”她咧嘴一笑,“我去偷。” “不行。”他断然拒绝。 “你有更好的主意?”她反问,“难不成你想让禁军举着盾牌往下跳,一个个试哪块地板会喷毒针?再说了——”她指了指自己鼻子,“我是狐狸,最擅长钻洞、偷东西、装无辜。当年在青楼,多少达官贵人把私房钱藏进裤裆,最后不也让我顺走了?” 燕明轩冷哼:“你倒是坦诚。” “我向来实在。”她拍拍裙子,“不像某些人,表面风流王爷,背地里连狗都喂毒药练胆。” 燕无咎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松口:“可以。但你不能一个人去。” “你要陪我?”她挑眉。 “我带两个人。”他道,“贴身护卫,轻功最好,闭气功夫一流。” “行。”她点头,“不过事先说好,进了地窖你得听我的。我要蹲你就不能站,我要屏息你就不能打呼噜。” “我从不打呼噜。” “那昨晚是谁睡着了还哼《将军令》?调都不准。” 围观禁军集体低头。 燕明轩趁机冷笑:“你们就这么走?不怕我逃?” 燕无咎回头看他:“你若敢动,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腿。等云璃拿到密信,再砍你另一条。” “狠。”燕明轩笑出声,“可我喜欢。毕竟……”他抬起左手,缓缓摘下那枚刻着“弑”字的玉扳指,轻轻放在地上,“我也不是没准备后招。” 云璃眯眼:“你玩什么花样?” “没有。”他摊手,“我只是觉得,戴着它见姐姐,不太礼貌。” 她嗤笑一声,弯腰捡起扳指,在阳光下一照:“还挺亮。回头拿去当铺换俩包子,够我吃三天。” 说罢转身就走,裙裾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尘。 燕无咎跟上,低声问:“真没事?” “没事。”她头也不回,“就是刚才那一脚踹得有点猛,膝盖现在咯噔咯噔响,跟破风箱似的。” “下次轻点。” “那你下次别总挡在我前面。”她斜他一眼,“我又不是纸糊的,经得起几下打。”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身后跟着两名黑衣侍卫,脚步轻得像猫。揽月楼大门紧闭,门缝里渗出淡淡的紫雾,闻着像坏掉的桂花酿混了铁锈。 云璃停下,从发间抽出狐尾玉簪,往门缝一点。金线蜿蜒而入,片刻后缩回,簪尖微微发黑。 “有符咒。”她皱眉,“阴煞锁魂阵,专防活物进出。不过……”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幸好我让小六提前拓了一份解阵图。” “你怎么总有这种东西?”燕无咎问。 “我在青楼混的时候,老鸨教的。”她边说边把黄纸贴上门板,手指快速画了几道,“她说做生意要留退路,万一哪天官府抄场子,好跑得快。” 笔画落定,门板“咔”地一声轻响,紫雾散开一道缝隙。 “成了。”她推门,“走吧,别蹭门口,蚊子都比你利索。” 四人鱼贯而入,脚下是熟悉的青砖走廊,两侧挂着褪色纱帘。昨夜宴席的残局还没收拾,桌上酒壶歪倒,瓜子壳撒了一地。 云璃走在最前,鼻子不停抽动:“味道是从地下传来的,比外面浓十倍。而且……”她突然停步,“有人刚下来过。” “你确定?”燕无咎低声问。 “我鼻子灵。”她指了指鼻尖,“刚才路过厨房,连灶台底下耗子啃了半块饼都闻得出来。这会儿地窖门口有股新脚印的味道,鞋底沾了泥,还带着点马粪香——八成是送信的腿脚太快,忘了换靴子。” 燕无咎示意两名侍卫警戒,自己跟着她走向后院。地窖入口藏在柴房角落,一块活动石板盖着,上面堆满劈好的木柴。 云璃蹲下,掀开一角,冷气扑面而来。 “下面有机关。”她指着石板边缘细小的凹槽,“踩错一步,头顶就会落下铁笼,把你关在里面,然后地板翻转,直接扔进蛊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在戏班看过类似的机关。”她理直气壮,“那时候老板说这是‘活人献祭’的布景,其实就为了省人工搬道具。”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银针,轻轻探入凹槽,左三右二,中间轻敲两下。只听“嗒”一声,石板平稳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走?”她回头问。 “你先。”燕无咎道,“我在后面护着。” “你倒是会占便宜。”她嘀咕一句,却也没反对,率先迈步下去。 台阶潮湿,墙壁上爬满青苔。越往下,空气越闷,那股紫雾也越浓,混着腐叶与蜜糖的气息,让人脑袋发沉。 云璃一边走一边嚼薄荷叶:“这味道越来越恶心了,跟谁把臭豆腐泡进糖水里煮了一样。” 燕无咎紧跟其后:“你还能撑住?” “能。”她拍拍脸颊,“我现在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找到密信,揍燕明轩一顿,然后回去睡个午觉。” 阶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心嵌着一面铜镜,镜面泛着诡异的绿光。 “照妖镜。”云璃啧了一声,“专门对付我们这类的。” “能破吗?” “能。”她从耳后取下一粒珍珠耳钉,往镜面一弹。“叮”地一声脆响,绿光晃了晃,随即暗下。 “你连耳钉都是法器?”燕无咎问。 “那是。”她得意,“洗澡都不摘,生怕哪天半夜有鬼敲门。” 门“吱呀”推开,地窖全貌显露眼前。 不大,约莫两间屋子大小。正中央摆着一张黑木案几,上面供着一只青铜鼎,鼎中燃着紫雾袅袅。案几后方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九尾狐被锁链缠绕,下方插着七把匕首,每把都沾着暗红。 “品味真差。”云璃评价,“挂这个还不如挂幅春宫图,起码看着喜庆。” 燕无咎目光落在案几上:“密信。” 果然,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静静躺在那儿,狼头印记清晰可见。 云璃刚要上前,忽听“咔哒”一声轻响。 她猛地顿住:“别动!” 话音未落,头顶横梁突然裂开,数十根淬毒钢针如雨射下! 两名侍卫反应极快,拔刀格挡,“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总算护住三人。 “好险。”她拍拍胸口,“这要是慢半拍,咱们就得变成刺猬三兄弟。” “机关触发了。”燕无咎沉声道,“不能再贸然靠近。” 云璃蹲下,从裙摆撕下一小条布,绑在一根枯枝上,做成简易探杆。她小心翼翼伸向密信,眼看就要碰到—— “轰!” 地面猛然震动,案几四周升起四根石柱,柱顶喷出紫雾,瞬间结成半透明屏障,将密信牢牢护住。 “哎哟喂。”她往后跳一步,“还挺智能,知道设防?” “这不是普通机关。”燕无咎盯着屏障,“是用蛊虫驱动的活阵。只要有人试图触碰密信,就会激活防御。” “那咋办?”一名侍卫问,“强拆?” “拆了信也毁了。”云璃摇头,“得智取。” 她绕着屏障走了一圈,忽然蹲下,耳朵贴地听了听:“底下有动静。” “什么?” “像心跳。”她皱眉,“不对……是呼吸声。这屏障是活的,靠吸食周围生气维持。也就是说——”她眼睛一亮,“它怕饿。” “所以?” “所以咱们耗着。”她一屁股坐下,“它喷它的雾,咱们坐这儿嗑瓜子。等它力气不够了,自然就散了。” “你身上带瓜子?”燕无咎问。 “带了。”她还真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昨儿偷吃的,一直没吃完。” 侍卫默默后退两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紫雾渐渐稀薄,屏障也开始出现裂纹。云璃时不时伸手戳一下,每次都被弹回来,但她乐此不疲。 “你说燕明轩为啥非得搞这么复杂?”她边戳边问,“直接烧了不就完了?” “他要的不是销毁证据。”燕无咎道,“是要让它成为诱饵,引你我前来,再一网打尽。” “哦。”她恍然,“所以他刚才在巷子里故意露馅,就是为了让我们追到这里?” “正是。” “那他还真了解我。”她嘿嘿一笑,“我就爱吃这套——别人越不让干的事,我越要试试。” 正说着,屏障“啪”地一声碎裂,化作飞灰。 云璃立刻扑上去,一把抓起密信,翻来覆去检查:“没烧没烂,字迹清楚,火漆完整。完美!” “快走。”燕无咎拉她,“阵法已破,恐怕另有预警。” 四人迅速返回阶梯。刚踏上第一级,身后突然传来“嗡”的一声低鸣,像是某种生物苏醒的震颤。 云璃回头一看,脸色变了:“糟了。” 只见那青铜鼎中,紫雾翻滚,竟凝聚成一只半透明的巨蝎虚影,尾钩高扬,正缓缓转向他们。 “噬魂蛊母?”燕无咎握紧剑柄。 “嗯。”她咽了口唾沫,“看来咱们吵醒它了。” “能甩掉吗?” “能。”她 already 开始往上爬,“但它会追。这种东西认气息,尤其是……”她顿了顿,“尤其是纯血狐妖的味道。” “那就让它追。”燕无咎道,“我断后。” “你别犯傻。”她拽他胳膊,“你伤还没好利索,刚才又用了闭气诀,脸都青了。” “我不走。”他站定,“你带着密信先上去,交给禁军队长。我拖住它。” “你当我傻?”她瞪眼,“我跑了你死了,回头史书写‘狐妃贪生怕死弃君于危难’,我找谁哭去?” “没人会写这个。” “我会在意。”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开口: “一起走。” “不准逞强。” 最终还是云璃妥协:“行,你断后,但不准回头打。听见没?跑就是了。” “好。” 两人带着侍卫急速上攀。刚冲出地窖,铁门“轰”地自动闭合,紧接着,一股剧烈冲击从下方炸开,整栋楼都晃了三晃。 “它出来了!”一名侍卫惊呼。 云璃一把推开柴房屋门,外头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环顾四周:“马呢?刚才拴在后巷的那匹枣红马?” “不见了!”另一名侍卫道。 “准是被刚才的动静惊跑了。” “没关系。”她咬牙,“咱们跑。” 四人刚冲出揽月楼后门,忽然听得“嘶——”的一声尖啸,柴房屋顶“哗啦”塌陷,一团紫雾裹着巨蝎虚影腾空而起,双螯开合,直扑而来! “散开!”燕无咎低喝。 众人四下闪避。云璃抽出狐尾玉簪,往地上一划,画出一道火线。火焰腾起,暂时挡住蛊母去路。 “它怕火!”她喊,“但撑不了多久!” “东巷有埋伏。”燕无咎道,“去那边!” “不行!”她拉住他,“燕明轩早算准我们会往东跑,那边肯定有陷阱!走西巷!” “西巷不通主街!” “我知道!”她吼回去,“但我昨天在狗窝里藏了把短刀,顺路还能拿!” 燕无咎愣了半秒:“……你什么时候养成这种习惯的?” “保命要紧!”她拽着他狂奔,“等活下来再批评我!”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西巷,身后蛊母紧追不舍,所过之处,砖墙腐蚀,野猫惨叫。云璃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雄黄粉,反手撒出。黄粉遇紫雾,“嗤嗤”作响,勉强减缓速度。 “快到了!”她指着前方,“第三个垃圾筐后面,有个缺口可以钻进民宅!” 眼看就要抵达,忽然巷口人影一闪—— 是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挑着担子慢悠悠走来,完全没意识到危险逼近。 “让开!”云璃大喊。 老汉抬头,茫然不解。 蛊母已扑至半空! 千钧一发之际,云璃猛地将燕无咎往前一推:“接着跑!我去救他!” 她折身冲回,玉簪化作长鞭,卷住老汉腰身,狠狠一拽。老人飞出数尺,摔进旁边院门。 而她自己却被蛊母一爪扫中肩头,整个人撞上墙壁,咳出一口血。 “云璃!”燕无咎回头,就要冲回来。 “别管我!”她挣扎站起,抹去嘴角血迹,冲他吼,“拿着密信!去宫里!别回头!” 她转身面对蛊母,手中玉簪猛然插入地面,口中疾念咒语。金光炸开,形成一圈狐火结界,暂时困住怪物。 燕无咎站在原地,拳头紧握。 “走啊!”她尖叫,“愣着干什么!等我给你写遗书吗!” 他终于咬牙转身,带着两名侍卫冲向民宅缺口。 云璃喘着粗气,看着结界外狰狞的蛊母,喃喃道:“小狐狸今天可真是倒霉……” 她从发间拔下最后一根发钗,指尖渗出血珠,滴在钗头。 “不过——”她咧嘴一笑,露出一点尖牙,“谁说我只会逃跑?” VIP第74章:通敌密信揭黑幕 云璃撞上墙的那一下有点狠,后脑勺磕出个闷响,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她抬手抹了把肩头,指尖沾了血,黏糊糊地蹭到下巴上。那蛊母一击得手,并不追击,反倒在半空盘旋一圈,紫雾缭绕间,竟像在嗅什么。 “别愣着……跑啊!”她冲着巷口吼了一嗓子,声音劈了叉。 没人回应。 她眯眼往前瞧,只见燕无咎带着两个侍卫已经冲进民宅缺口,背影一闪就没影了。挺好,没傻到回头送死。她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赶紧撑住墙,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结界还在烧,金光晃得人眼疼。她刚才那一招“狐火缚”耗了不少妖力,现在心口发空,四肢发飘,连站都快站不稳。可那蛊母不走,结界就不能撤,不然它一个俯冲,半个西巷的人都得遭殃。 “小狐狸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她嘟囔着,从发间拔下最后一根发钗,指尖咬破,血滴在钗头,“你说你堂堂噬魂蛊母,不去北狄啃骨头,跑大秦街头追我这个青楼出身的,图啥?图我味儿鲜?” 话音刚落,头顶“轰”地一声,柴房整个塌了半边,木梁砸地,火星四溅。那蛊母虚影在烟尘中扭动,尾钩高扬,竟又蓄势待发。 云璃心头一紧,正要再念咒,忽听得身后“嗖”地一声轻响,一道灰影贴地窜来,速度快得像阵风。 “姐姐!我来了!” 是小六。 他一头撞进结界边缘,差点被火焰燎了眉毛,滚了两圈才稳住,灰鼠皮短打上全是灰,右耳缺角的地方还沾着草屑,一看就是刚从哪条狗洞钻出来的。 “谁让你来的?滚回去!”云璃吼他。 “我躲在对面屋顶看半天了!”小六爬起来,喘得比她还厉害,“看见你被拍墙上,我就知道坏了!那俩侍卫把你信一拿走就蹽,也不管你,真不是东西!” “他们得护着信。”云璃咬牙,“你赶紧走,这玩意儿认纯血狐妖,你留下也是送菜。” “我不走!”小六一跺脚,“你救过我命,我这条命就是你的!再说了——”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尖牙,“我带家伙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啪地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黑乎乎的粉末,闻着像烧焦的豆子混着陈年臭袜子。 云璃皱眉:“这是啥?你昨晚偷吃的臭豆腐渣?” “是隐世长老给的‘断魂散’!”小六得意,“专门克南疆蛊物,说是一撒下去,蛊母就跟喝了假酒一样,原地打摆子!” “你从哪儿拿的?”云璃一愣。 “前天你让我去山里送腊肉,我顺路摸进长老洞府,看见架子上有个小罐子写着‘碰了死全家’,我就想,肯定是好东西,就偷了一点点……” 云璃气笑了:“你还真敢拿?那上面写的是警告,不是广告!” “可你现在不正需要吗?”小六理直气壮,“再说了,长老骂我也得等我活着回去才行。” 云璃盯着他那张脏兮兮却亮晶晶的脸,忽然觉得胸口一热,不是伤,是别的什么。 她伸手揉了把小六的脑袋,力道重得把他帽子都撸歪了:“行,算你小子有胆。” “那……我撒了?”小六举着油纸包,手有点抖。 “等会。”云璃眯眼盯着蛊母,“它现在悬在半空,气场最盛,你这一撒,风一吹全飘你脸上。等它往下压,靠近结界的时候,你往它正下方扔,听见没?” “记住了!” “还有——”她顿了顿,“扔完立刻趴下,别抬头,别逞英雄,滚得越远越好。” “嗯!”小六重重点头,攥紧油纸包,猫腰蹲在结界边缘,眼睛瞪得溜圆。 那蛊母似乎察觉到了威胁,虚影缓缓下沉,双螯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冷笑。紫雾越来越浓,结界上的金光开始出现裂纹,噼啪作响。 “就是现在!”云璃低喝。 小六猛地扑出,油纸包一扬,黑粉如烟洒出,正正落在蛊母投影下方。 刹那间,空中“嗡”地一声怪叫,那蛊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虚影剧烈扭曲,尾钩乱甩,双螯疯狂抓挠空气,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它的魂魄。 “有效!”小六趴在地上,兴奋地喊。 “别乐!”云璃拽他后领,一把拖回来,“它还没散!” 果然,那蛊母挣扎片刻,竟又缓缓聚形,虽然动作迟缓了许多,但杀意更盛。它不再盘旋,而是猛然俯冲,直扑结界中央——也就是云璃所在的位置。 “糟了!”小六惊叫。 云璃咬牙,手中玉簪往地上狠狠一插,结界瞬间收缩,形成一道弧形火墙,堪堪挡住第一波冲击。可她脸色刷白,嘴角又溢出血丝——妖力快见底了。 “姐姐,我再撒一次?”小六哆嗦着手去摸怀里。 “没了!”云璃喘着,“就那么一点,你当是炒瓜子,管够?” “那咋办?” 云璃盯着那不断撞击结界的蛊母,脑子飞转。这玩意儿是活蛊,靠吸食生气维持,刚才小六那包药只是让它短暂失灵,治标不治本。要想彻底灭它,得断它根本。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肩头的伤口——血还在流,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嗒”声。 纯血狐妖的血,对这类南疆邪蛊来说,既是大补,也是剧毒。吸多了,能撑爆它的魂核。 她咧嘴一笑,抬手在伤口上狠狠一抹,整条手臂顿时血糊糊一片。然后,她把玉簪往嘴里一咬,双手撑地,猛地往结界外一滚,直接冲出了狐火范围! “云璃!”小六吓得魂飞魄散。 那蛊母果然立刻调转方向,紫雾翻滚,直扑她而来。 云璃躺在地上不动,任由血顺着指尖滴落,嘴里还叼着玉簪,笑得像个疯子:“来啊,乖崽,姐姐请你吃大餐。” 蛊母离她只剩三尺,尾钩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刺下—— 她突然抬腿,一脚踹向旁边翻倒的泔水桶! “哗啦”一声,酸臭的污水泼了蛊母一身。那紫雾虚影猛地一顿,像是被人塞了满嘴臭鸡蛋,动作僵住。 云璃趁机翻身而起,将整条染血的手臂狠狠甩向蛊母面门! “吃啊!不够再来!” 鲜血飞溅,尽数泼在蛊母身上。那虚影先是贪婪地吸收,紧接着,身体开始膨胀、扭曲,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像是肚子里灌满了气。 “要炸了!”小六捂住脑袋趴下。 “趴稳了!”云璃也扑倒在地。 下一秒—— “砰!!!” 一声闷响,紫雾炸开,如同烟花爆裂,碎片般的黑气四散飞溅,碰到墙壁“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几片残渣落在云璃裙角,烧出几个小洞,冒出焦糊味。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沙沙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息。 过了好几秒,小六才敢抬头:“……死了?” 云璃撑着地坐起来,看了看空荡荡的半空,又摸了摸自己还在跳动的脖子,咧嘴:“死了。撑死的。” 小六“哇”地一声跳起来:“我们赢了!我们把噬魂蛊母干掉了!我要告诉所有人!” “你敢!”云璃一巴掌拍他后脑勺,“这事谁都不能说!尤其是长老,要是知道你偷他药还炸了蛊母,非扒了你这张狐皮做围脖不可!” 小六缩脖子:“那……那我说是野猫干的?” “随你编。”云璃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直打晃,“先回宫,燕无咎拿着密信,指不定又在搞什么帝王心术的戏码。” “哦。”小六赶紧过来扶她,一边走一边心疼地看她肩膀,“疼不疼?” “疼。”她实话实说,“疼得我想把燕明轩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跳踢踏舞。” “那你咋还救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因为我不是畜生。”她笑了笑,“再说了,我小时候也吃过他的糖葫芦,五文钱一串,糖熬得脆,山楂去籽,是我那几年吃得最甜的东西。” 小六愣了愣,没说话,只是把她扶得更稳了些。 两人一瘸一拐走出西巷,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挑水的、扫地的、开门板的,一切如常。没人知道刚才这条巷子里发生过什么,也没人关心。 回到宫门口,禁军守卫看见她这副模样,脸色一变,立刻派人去通报。没过多久,燕无咎就亲自赶来了。 他穿着玄色龙纹袍,外罩银丝软甲,脸色不太好看,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密信,指节发白。 “信没事?”云璃问。 “完好。”他点头,目光落在她肩头,“你呢?” “死不了。”她摆手,“就是可能得歇两天,不然走路像螃蟹。” 燕无咎没吭声,突然弯腰,一手抄起她腿弯,一手托住后背,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哎?!”云璃吓一跳,“你干啥?放我下来!” “闭嘴。”他脚步不停,“你都快散架了,还想自己走?” 小六在后面小跑跟着,憋着笑不敢出声。 一路穿过长廊、穿堂、回廊,直奔云璃平日歇息的偏殿。殿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边摆着个旧藤筐,里面堆着她平时换下的衣服和几本话本。 燕无咎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云璃叫住他,“信呢?给我看看。” 他犹豫一秒,还是把密信递了过来。 云璃接过,拆开火漆,展开信纸,快速浏览。 起初神色平静,看到一半,眉头渐渐皱起,最后“啧”了一声,把信纸拍在桌上。 “还真是大瓜。”她说。 “怎么?”燕无咎站在床边,没坐下。 “你以为这信是燕明轩通敌的证据?”她斜他一眼,“错。这信是赵全写给北狄的,内容是答应在军粮里掺沙,拖延援军,好让北狄在边境多占几天便宜。落款是他亲笔画的符咒印,底下还盖了司礼监的暗印。” 燕无咎瞳孔一缩:“赵全?他为何要这么做?” “为啥?”云璃冷笑,“因为他儿子在北狄当质子,十年前就被扣下了。他这些年拼命往上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换回儿子。结果你登基后整顿宦官,他怕失宠,干脆铤而走险,想借北狄之势保住权位。” 燕无咎沉默片刻:“可他为何要把信藏在揽月楼?还用燕明轩的狼头印封口?” “因为这是局。”云璃坐直身子,“有人想借这封信,一石二鸟。既让你们怀疑燕明轩通敌,又让赵全背锅。你看这字迹,虽然是赵全的,可墨色新旧不一,明显是有人临摹的。而且——”她指着信纸角落一处细微的折痕,“这里原本有另一行字,被裁掉了。有人改过这封信。” 燕无咎立刻凑近看。 小六也踮脚凑过来:“姐姐,你是说……有人栽赃?” “聪明。”云璃戳他脑门,“所以这信不能直接拿出来,一拿出来,朝堂就得乱。赵全背后有皇后,燕明轩背后有北狄,你要是贸然动手,两边都能借题发挥,说你清除异己,独断专行。” 燕无咎缓缓坐到床边,手指摩挲着剑柄:“那你说,该怎么办?” “先按兵不动。”云璃靠在床头,闭眼缓了口气,“你把信收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去查那被裁掉的半行字去哪儿了。既然有人改信,肯定留了底稿,或者……”她睁开眼,“还有另一封真的信。” “你伤成这样,还查?”燕无咎皱眉。 “我不查,难道让你抱着奏折熬夜?”她翻白眼,“再说了,这事我熟。当年在青楼,多少客人写了情书又后悔,求我帮忙烧了,结果我都偷偷留了底,后来敲诈起来可管用了。” 燕无咎:“……你到底救了多少人,又坑了多少人?” “救人是真的,坑人是附赠的。”她嘿嘿一笑,“做生意嘛,总得有点增值服务。” 小六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姐姐,你要查,我帮你!我会翻墙、会听壁角、还会装乞丐!” “你先去厨房要点姜汤,再拿块干净布,我这伤口得处理。”云璃指使他,“顺便看看御膳房今早有没有收到奇怪的食材,比如不明来源的野蘑菇、颜色发紫的鱼,或者……带火漆封口的点心匣子。” “啊?”小六懵了,“这跟查信有啥关系?” “因为改信的人,得有个地方藏证据。”她慢悠悠说,“而皇宫里最不起眼、又最容易传递东西的地方,就是御膳房。每天那么多食材进出,谁会注意多一筐菜,少一盒点心?” 小六恍然大悟:“明白了!我这就去!” 说完一溜烟跑了。 殿内安静下来。 燕无咎看着云璃苍白的脸,低声问:“真没事?” “没事。”她扯了扯嘴角,“就是有点饿。刚才打一架,消耗太大。你这儿有没有吃的?别又是昨天那碗冷粥,我都喂狗了。” 他起身走到桌边,打开一个食盒,里面是温着的鸡汤面,还卧了颗荷包蛋。 “你让人准备的?”她挑眉。 “嗯。”他把碗端过来,“知道你打完架准饿。” 她接过碗,吹了口气,吸了一大口面,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人吃的饭香。当狐狸的时候,天天啃野果子,馋得我看见耗子都想扑。”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吃得狼吞虎咽,忽然说:“刚才……你不该留下来断后。” “那你也不该丢下我先走。”她嘴里塞满面条,含糊不清,“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狐狸和皇帝,你死了,我成寡妇;我死了,你成鳏夫,都不划算。” 他一愣,随即嘴角微扬:“谁要跟你成亲?” “你不想?”她斜眼,“那我明天就去青楼复出,接客价打八折,保证比你在朝堂上受欢迎。” “你敢。”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有什么不敢的?”她咽下最后一口面,把碗递给他,“再说了,你都没给我个名分,我干嘛要为你拼命?” 他接过碗,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她手心。 玉佩通体墨黑,正面刻着“镇国”二字,背面是个小小的“燕”字。 “这是我十三岁登基时,父皇赐的。”他说,“当时他说,持此佩者,可调禁军三千,入宫不受阻。我一直留着,从不离身。” 云璃捏着玉佩,有点烫手。 “你给我这个……是何意?” “意思是你以后进出宫,不用再翻墙。”他站起身,走向门口,“也不用再怕被人拦。” 她望着他背影,忽然笑了:“燕无咎,你这是在变相给我发工牌?”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算是……聘书。”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云璃躺回床上,把玉佩贴在胸口,听着心跳一声声落下。 外头阳光正好,照在窗棂上,映出一方明亮的光斑。 她闭上眼,轻声说:“小六啊,记得帮我多要点姜汤,我今晚……可能得加班。” VIP第75章:鸿门宴设毒酒局 云璃在偏殿床上躺了没半个时辰,骨头缝里的酸胀还没散干净,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眼皮都没抬,只把耳朵动了动,听出是小六那双破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啪嗒”声,一声比一声响,像是后面追着条狗。 “姐姐!出事了!”小六一头撞开门,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啃泥,手里的食盒飞出去老远,姜汤洒了一地。 云璃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你再这么冲进来,下次我就把你塞进御膳房的蒸笼里当早点卖了。” “真出事了!”小六爬起来,满脸焦急,“张辅府上刚来了请帖,说是今晚设宴,专请燕无咎赴席,还说——还说若陛下不去,便是心虚,怕人查他私通妖族!” 云璃猛地睁眼,翻身坐起,肩头伤口一扯,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狐尾玉簪,确认还在,这才冷笑了声:“张辅?那个挂着‘难得糊涂’匾额的老狐狸?他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敢直接指着皇帝鼻子骂了?” “不光是他!”小六喘着气,“燕明轩也接了帖子,两人联名下的请,宴席就摆在张辅府后园的‘观澜亭’,时间定在酉时三刻。宫里已经炸锅了,都说这是鸿门宴,张辅和燕明轩要联手逼宫!” 云璃眯起眼,指尖轻轻敲着床沿。她想起昨夜那封被改过的密信,赵全的名字还在她脑子里打转。张辅这时候跳出来,还拉上燕明轩, timing 未免太巧了。她冷笑:“这哪是请皇帝吃饭,这是请皇帝吃刀。” “可陛下已经答应去了!”小六急得直跺脚,“我刚路过勤政殿外,听见内侍传话,说陛下亲口应下,还让准备龙袍冠冕,要正装出席!” “他倒是不怕死。”云璃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点软,扶了下桌角才站稳,“不过……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八成是想将计就计。” “那你也得去啊!”小六扑上来抱住她胳膊,“你不去谁给他兜底?万一酒里下毒,菜里藏刀,他一个凡人,扛得住几道符咒?” “我伤成这样,走路都费劲,去了也是拖后腿。”云璃甩开他,走到铜镜前,撩起袖子看了看肩头的伤。血已经止了,但皮肉翻卷,看着还是吓人。她皱眉,“再说,这种场合,我去算什么?青楼花魁凑帝王饭局?传出去我都嫌丢人。” “可你是九尾狐啊!”小六压低声音,“纯血狐妖,能辨毒、能破幻、能看人心!你不去,谁替他验那杯酒?” 云璃回头瞪他:“你当我是御用试毒犬?再说了,我若露了身份,明天全天下的符咒师就得组团来围剿我,你信不信?” 小六瘪嘴:“那你总得想办法……” “办法?”云璃眼珠一转,忽然笑了,“有啊。我又不去,又不显形,还能让他知道哪杯酒不能喝——你说,妙不妙?” “啊?”小六一脸懵。 云璃走到窗边,从藤筐里翻出一本旧话本,封面写着《风月楼奇案》,翻到中间一页,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她把纸摊开,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符,像小孩涂鸦,底下还写了行小字:“借形附影,三更归位”。 “隐世长老给的?”小六眼睛一亮。 “偷的。”云璃咧嘴,“上次他说这玩意儿只能用一次,用了就得闭关三年,我还以为他在唬我。结果前天翻他洞府,发现架子上贴着‘此符已失效,切勿使用’,我就顺手拿走了。” “你就不怕真失效了,你魂飞魄散?”小六缩脖子。 “我怕什么?大不了变回小狐狸,躲山沟里啃萝卜去。”她把符纸往袖子里一塞,又从床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根干枯的草叶,混着点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啥?”小六凑近闻了闻,差点打喷嚏,“臭得跟老鼠窝发酵了一样。” “南疆尸蛊粉,上次从慕容昭的傀儡身上刮下来的。”云璃捏起一点,往唇上一抹,瞬间嘴唇发紫,脸色发青,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看见没?我现在是重病缠身,命不久矣,连站都站不稳,谁能想到我会跑去赴宴?” “可你怎么进张辅府?”小六挠头。 “我不进去。”云璃把符纸贴在胸口,盘腿坐下,“我躲在亭子外的树上,用这符借你的眼睛看,借你的耳朵听。你去当我的‘活探子’。” “我?”小六指自己鼻子,“我不去!我一见张辅就腿软,他上次见我还说我长得像偷他腊肠的野狗!” “你现在就是野狗。”云璃瞪眼,“你化原形,钻狗洞,混进后厨,蹲灶台底下听墙角。他们总不能连狗都赶尽杀绝吧?” 小六还想挣扎,云璃已经掐诀念咒,手指在符纸上一点,口中低喝:“借形附影,随光而行——” 话音未落,眼前一晃,小六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口滚烫的铁锅。等他回过神,发现自己正趴在偏殿门口,浑身毛茸茸的,四条腿短得可怜。 “你——!”他想骂,却只能发出“呜汪”一声。 “去吧。”云璃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清清楚楚,“记住,别惹事,别暴露,听见什么动静,心里默念三遍,我自然知道。” 小六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身子,右耳缺角的地方还沾着昨天的草屑,叹了口气,夹着尾巴,一溜烟钻出了门。 酉时刚过,张辅府后园已是灯火通明。观澜亭建在人工湖中央,四面环水,只有一座九曲桥相连。亭中摆着一张紫檀圆桌,三副碗筷,酒壶在热水里,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 燕无咎来得准时,一身玄色龙袍,外罩银丝软甲,腰间“玄渊”剑未摘,脚步沉稳地走过九曲桥。他面上无波,眼神却如刀锋扫过四周——亭子角落站着四个侍卫模样的人,动作僵硬,眼神呆滞,一看就是傀儡。 张辅早就在亭中等候,一身青色鹤氅,手持紫檀木杖,笑呵呵迎上来:“陛下驾临,老臣不胜荣幸。” “首辅相邀,朕岂敢不来?”燕无咎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对面空椅上,“燕明轩呢?” “贤王殿下已在路上,说是要带份厚礼献给陛下。”张辅捋须一笑,“您也知道,他素来风流,总爱迟一步,好让人多等他一会儿。” 燕无咎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清香扑鼻,但他只喝了一口,便放下杯子。 张辅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笑道:“陛下可愿先饮一杯?这可是老臣珍藏十年的‘醉仙酿’,据说喝一口能梦游蓬莱。” “朕不善饮酒。”燕无咎淡淡道,“何况,今日之宴,怕不是为了喝酒。” 张辅笑容不变:“陛下多虑了。老臣不过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能有何图谋?只是近来朝堂纷争不断,陛下与贤王之间又有误会,老臣身为首辅,理当居中调和,设此家宴,只为消弭嫌隙。” “调和?”燕无咎冷笑,“那你为何不请云璃来?她才是最会调和的人。” 张辅脸色微变,随即哈哈一笑:“银霜姑娘身份特殊,老臣不敢轻扰。再说了,她近日抱病,听说连床都下不了,怎好让她奔波?” 燕无咎眸光一闪:“你知道她病了?” “宫中消息,向来传得快。”张辅不动声色,“何况,陛下昨日亲自抱她回殿,禁军都瞧见了,谁不知您对她另眼相待?” 燕无咎不再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开始。 与此同时,小六正趴在观澜亭外一棵老槐树的根部,化作一只灰毛野狗,耳朵贴地,眼睛盯着亭子里的一举一动。他嘴里叼着半块偷来的烧鸡,本想解馋,可云璃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 “把鸡吐了!脏死了!你想让我闻一晚上油味?” 小六吓得一哆嗦,赶紧把鸡丢了,委屈巴巴地趴下。 “听着,”云璃的声音冷静下来,“你现在能看到多少?” “桌子、人、酒壶……还有张辅袖子里鼓囊囊的,像藏着东西。”小六心里默念。 “闻闻酒。”云璃说。 小六抽了抽鼻子,隔空嗅了嗅:“一股甜香,底下有点苦,像是……加了什么东西。” “把味道记清楚。”云璃叮嘱,“等燕明轩来了,看看他喝不喝这酒。如果他避开,那就说明有问题。” “哦。”小六点头,又想起来她看不见,赶紧在心里说了一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辆鎏金马车缓缓驶入后园。车帘掀开,燕明轩 stepped down,一身月白锦袍,金丝腰封,折扇轻摇,脸上挂着温润笑意。 “来迟一步,二位莫怪。”他拱手行礼,走到空位坐下,“路上遇到个疯道士,非说我印堂发黑,要我避灾,耽误了些许时间。” “贤王吉人自有天相,何惧区区妖言?”张辅笑着为他斟酒,“来,先饮一杯,压压惊。” 燕明轩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轻轻晃了晃,目光在酒液上停留片刻,忽然一笑:“这酒颜色澄澈,香气浓郁,确实好酒。只是——”他抬头看向燕无咎,“陛下不喝,我也不好独享。不如我们兄弟同饮,以示和睦?” 燕无咎看着他,嘴角微扬:“你若真心求和,朕自然奉陪。” 两人同时举杯,眼看就要饮下—— “等等!”小六脑子里突然响起云璃的尖叫,“酒里有‘蚀魂散’!南疆秘毒,无色无味,但遇热会散发一丝焦糖味!刚才那股甜香就是它!喝了会慢慢失智,三天后变成傀儡!” 小六吓得一激灵,本能地“汪”了一声。 亭子里三人同时转头。 “哪来的野狗?”张辅皱眉,挥手示意侍卫去赶。 “别管它。”燕明轩却笑了,“许是哪家走失的,叫两声罢了。来,陛下,我们干了。” 燕无咎举杯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酒液,忽然道:“朕突然想起,今早太医叮嘱,不可饮酒。这杯,就免了吧。” 张辅脸色一沉:“陛下这是信不过老臣?” “朕信不信你,不重要。”燕无咎放下酒杯,语气平静,“重要的是,你信不信朕?若你真心设宴和解,何必非要朕喝酒?一杯茶,也能谈心。” 张辅握紧了紫檀杖,指节发白。他没想到燕无咎会如此干脆地拒绝,更没想到那只野狗的一声叫,竟打断了最关键的一步。 “既然陛下不愿饮,那便不强求。”他勉强笑了笑,“来人,换茶。” 侍者上前撤酒换茶,动作利落。可就在他们收走酒壶时,小六忽然注意到,其中一个侍者袖口露出一角红布,上面绣着小小的“赵”字。 “赵全的人!”他在心里喊。 “记下。”云璃的声音冷静,“张辅和赵全果然有勾结。这酒是他准备的,但毒是赵全提供的。他们俩,一个出场地,一个出手段。” “那现在怎么办?”小6问。 “等。”云璃说,“他们不会就这么放弃。这顿饭,才刚开始。” 果然,茶上过后,菜肴陆续端上。第一道是清蒸鲈鱼,雪白鱼肉泛着油光,香气扑鼻。 燕明轩主动夹了一筷子,放进燕无咎碗里:“这鱼是今早从太湖运来的,鲜得很,哥哥尝尝。” 燕无咎看着那块鱼肉,没有动。 “怎么,怕我下毒?”燕明轩笑问。 “你若想杀我,不必等到现在。”燕无咎终于开口,“但你若想控制我,这块鱼,确实是个好机会。” 燕明轩笑容不变:“哥哥多疑了。我只是想表达诚意。” “诚意?”燕无咎冷笑,“你派人跟踪云璃,昨夜又在西巷设伏,这就是你的诚意?” 张辅猛地抬头:“陛下此言何意?” “朕的意思很明白。”燕无咎目光如刀,“你们以为一场家宴就能蒙混过关?那封密信的事,朕已经查清了。赵全是替罪羊,你们才是幕后推手。” 张辅脸色剧变,手中紫檀杖“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缝。 “陛下,您可有证据?”他声音发紧。 “证据?”燕无咎缓缓起身,“朕不需要证据。因为——”他看向燕明轩,“你根本就没想让朕活着离开。” 话音未落,亭子四周的灯笼突然熄灭,湖面雾气升腾,隐约可见数条黑影在水面下游动。 小六吓得缩成一团:“姐姐!水里有东西!” “别慌。”云璃在他脑子里说,“那是北狄的‘潜鳞兽’,擅长水下突袭,但怕火。” “可我没火!”小六急了。 “你有牙。”云璃冷笑,“咬断那根通向亭子的木桥支柱,它们就上不了岸。” 小六抬头一看,九曲桥连接亭子的主柱就在他头顶下方。他毫不犹豫,扑上去就是一顿猛啃。 木屑纷飞,支柱渐渐松动。 亭子里,燕明轩终于撕下笑脸:“二哥,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活不下去。” 他手中折扇一抖,扇骨弹出,寒光闪闪,竟是七根淬毒银针。 张辅也站了起来,紫檀杖顶端“咔”地弹出一截短刃,直指燕无咎咽喉。 “陛下,对不住了。”他低声道,“为了大秦江山,老臣只能大义灭亲。” 燕无咎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手按在“玄渊”剑柄上。 “你们忘了。”他淡淡道,“朕,也不是一个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地一声,九曲桥最后一根支柱断裂,整座桥从中塌陷,两名正欲冲上亭子的黑衣人惨叫落水,瞬间被水下黑影吞没。 张辅和燕明轩同时变色。 “谁干的?!”燕明轩怒吼。 没人回答。 只有夜风拂过湖面,吹动残灯,映出树影婆娑。 小六躲在树根后,喘着粗气,嘴里全是木渣。他抬头,仿佛看见云璃站在月光下,冲他眨了眨眼。 “干得不错。”她的声音温柔,“回去给你炖只鸡,不放葱。” VIP第76章:妖术换杯破杀局 小六叼着半块烧鸡趴在槐树根底下,耳朵贴地,肚皮紧挨着凉飕飕的泥土。他刚啃断九曲桥那根主柱,累得舌头都干了,正想舔舔嘴角油星喘口气,脑子里突然“嗡”一下,像是有人拿木槌敲了他后脑勺一记。 “别动。”云璃的声音钻进来,轻得像风吹过耳尖,“你现在是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算了,反正是我借来的零件。” 小六想翻白眼,可狗脸不配合,只能把眼皮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哼了一声。 “张辅和燕明轩没死,水里那些黑影也没上岸,说明他们还有后招。”云璃继续说,“你听清楚了,我现在要过去,但不是走正门,也不是飞檐走壁——我嫌费劲。” 小六心里嘀咕:“那你咋办?爬下水道?上次你说那是耗子窝,臭得连老鼠都搬家了。” “比那还损。”云璃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狐狸挠门板似的狡猾,“我要变成你。” 小六一个激灵,差点从地上蹦起来:“啥?!” “嘘——”云璃压低嗓音,“别嚷。你刚才咬柱子的时候,口水滴在树根缝里,沾了片叶子。我捡到了,配上南疆尸蛊粉和一点狐血,画了个‘换形咒’。等会儿我施法,咱俩魂儿对调三炷香时间。你进我身子,我去你身子,明白没?” “我不明白!”小六急了,“你要用我这副短腿狗样去见皇帝?被人一脚踢飞怎么办?再说你那身伤还没好全,万一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云璃打断他,“现在亭子里那杯酒没人敢喝,菜也没人敢动,僵住了。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冷场。冷场之后就是动手,动手之前总得有人先开口。所以——得有个不要命的闯进去,把场面搅活。” “那你为啥非得用我这张脸?”小六快哭了。 “因为你长得够怂。”云璃说得理直气壮,“谁会在意一条野狗?但它要是突然开口说话,还能说出点吓人的事,那才叫精彩。” 小六还想挣扎,可眼前忽然一黑,脑袋像被塞进一口滚水锅里煮了一圈。等他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偏殿床上,手是人的手,腿是人的腿,胸口还一阵阵发闷——那是云璃肩头伤口牵扯的疼。 而原本趴在他身上的那只灰毛野狗,已经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抖了抖耳朵,尾巴甩了两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牙。 “舒服。”云璃活动着狗脖子,扭了扭肩膀,“好久没当四条腿跑的了,还挺灵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又闻了闻嘴边残留的烧鸡味,嫌弃地呸了一口:“下次偷吃的记得漱口。” 说完,她蹽开四条腿,一溜烟奔着张辅府后园去了。 月光洒在九曲桥断裂处,水面浮着几片木板,还有两具湿透的黑衣尸体,沉一半浮一半,像泡胀的豆子。观澜亭里灯火重燃,四个傀儡侍卫重新站岗,眼神空洞,手指扣着刀柄。 张辅坐在桌边,脸色铁青,左手紧紧攥着裂开的紫檀杖,右手袖口微微发抖。燕明轩站在栏杆旁,折扇半合,指尖轻轻敲着扇骨,目光盯着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谁都没碰桌上的菜。 那壶“醉仙酿”已被撤下,换上来一盅热汤,乳白色,冒着香气,旁边摆着一只青瓷小碗,盛了半碗。 “陛下不来,咱们兄弟二人先尝一口?”燕明轩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茶馆闲聊。 张辅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燕明轩笑了笑,亲自执勺,舀了一勺汤倒入自己碗中,吹了吹,慢悠悠喝了一口。 “嗯,鲜。”他点头,“太湖莲藕炖老母鸡,火候正好。首辅大人真是待客周到。” 张辅勉强扯出个笑:“贤王殿下喜欢就好。” 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双手捧起,低头喝了一口。 汤刚入喉,他猛地一顿,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怎么了?”燕明轩问。 张辅没答话,反而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慌乱。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回去,额角渗出冷汗。 “不舒服?”燕明轩眯起眼。 张辅摇摇头,端起茶杯猛灌一口,试图压住喉咙里的异样感。 可就在这时,他“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双膝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首辅大人?”燕明轩皱眉。 张辅浑身颤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嘴巴一张一合,像离水的鱼。 终于,他嘶哑着嗓子吼了出来:“是皇后让我下毒的!” 声音不大,却像炸雷劈进亭子。 燕明轩瞳孔骤缩,手中折扇“啪”地合拢。 张辅还在继续,语速越来越快,根本停不下来:“密信是我写的,但主意是慕容昭出的!她说只要除掉燕无咎,就扶持我儿子当太子!赵全提供符咒,我负责设局!今晚这宴席,本来是要逼陛下喝下‘蚀魂散’,再栽赃给银霜姑娘,说她是妖妃蛊惑君心……” “闭嘴!”燕明轩拍案而起,一脚踹翻桌子。 碗碟哗啦摔了一地,汤汁溅到他月白锦袍上,他看都不看。 “你疯了?!”他怒视张辅,“谁给你灌了迷魂汤?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张辅趴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这汤有问题……它烧了我的舌头,逼我说真话……” 燕明轩低头看向那盅汤,眼神阴鸷。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亭外传来:“哟,这不是挺坦诚嘛?早这样多好,省得我费工夫撬你嘴。”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一只灰毛野狗慢悠悠踱进亭子,前爪踩在碎瓷片上也不躲,尾巴高高翘着,像根扫帚。 它走到张辅面前,蹲坐下,歪头打量他:“首辅大人,您刚才喝的,是南疆巫术特制的‘真言汤’。” 张辅瞪大眼,哆嗦着往后爬:“狗……狗怎么会说话?” “狗不会。”那野狗咧嘴一笑,露出尖牙,“但我这狗会。” 燕明轩盯着它看了两秒,忽然冷笑:“原来是你。银霜姑娘,不对,应该叫你——云璃?” “哎哟,被认出来了。”野狗抬起前爪挠了挠耳朵,“我还想装一会儿流浪狗混顿剩饭呢。” “你什么时候下的药?”燕明轩问,声音冷了下来。 “就在你俩喝酒前呗。”云璃晃着尾巴,“我让小六咬桥柱的时候,顺便在你厨房灶台撒了点料。你们那厨子端汤出来,袖子蹭到灶沿,沾了粉末,回去一搅汤,完事儿。” 燕明轩眼神一凛:“你竟敢擅闯张辅府厨房?” “我没进厨房。”云璃懒洋洋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我让小六变只蟑螂爬进去的。你别说,你们家厨子脚底板挺脏,小六回来吐了半盏茶。” 张辅还在地上抽搐,嘴里不停往外冒话:“皇后还许诺给我三座城池……她说只要燕无咎一倒,大秦就是她的……赵全每月送我二十斤金砂,我都藏在书房地窖里……我长子贪污案是假的,是燕无咎故意做局害我……” “够了!”燕明轩一脚踩住他肩膀,把他按在地上,“你这个蠢货!你是傻还是蠢?人家放点药汤你就全招了?你对得起你那三座城池吗?!” 张辅张着嘴,眼泪直流:“我……我不想说……可它逼我说……我的舌头像着火……” 燕明轩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脚,抬头看向云璃:“你想要什么?证据?供词?还是想拿我去换燕无咎的信任?” “都不对。”云璃甩了甩耳朵,“我想看你俩狗咬狗。” 燕明轩眯起眼:“你就不怕我杀了你?现在这里没别人,你只是一条狗,我扇骨里的针能让你当场断气。” “你能杀我,但杀不完真相。”云璃慢悠悠站起来,尾巴一甩,“你说,要是明天满京城都在传‘首辅亲口承认勾结皇后谋反’,你会不会比现在更难看?” 燕明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以为这点破事就能扳倒我?张辅是弃子,我早就知道他会露馅。今晚这场戏,本就是为了引蛇出洞。你来了,很好。我可以告诉你——皇后那边已经动手了,南疆圣女正在给燕无咎下蛊,半个时辰后,他就不再是皇帝,而是我掌中傀儡。” 云璃眨了眨眼:“哦?那你知道南疆圣女已经被我解了情蛊,现在正躲在御书房替燕无咎抄密报吗?” 燕明轩笑容僵住。 “你……骗我。” “我骗你不花钱。”云璃嗤笑,“倒是你,挺会编故事。可惜演技差了点,说到‘傀儡’两个字时,左眼跳了一下。你紧张了。” 燕明轩猛地扬起折扇,扇骨寒光一闪,七根银针直射云璃面门! 云璃不闪不避,原地一滚,化作一团白雾。银针穿过雾气,钉入身后柱子,尾端嗡嗡震颤。 白雾散去,云璃已恢复人形,一身茜色缠枝纹长裙,发间狐尾玉簪微颤,眼尾淡金妖纹若隐若现。 她拍拍裙子,叹气:“唉,当狗的时间太短,都没来得及蹭点油水。” 燕明轩盯着她,脸色阴晴不定。 “你不怕暴露身份?”他问。 “怕啊。”云璃耸肩,“可比起燕无咎被人做成傀儡,我宁可当个众矢之的的妖女。” 她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根干枯草叶混着灰白粉末。 “认识吗?”她问。 燕明轩瞳孔微缩:“南疆尸蛊粉。” “聪明。”云璃点头,“这是从你上次派去刺杀我的傀儡身上刮下来的。我留着它,就为了今天。” 她将粉末洒在张辅脸上。 张辅顿时惨叫一声,满脸冒出细密水泡,像是被烫伤,整个人在地上翻滚抽搐。 “别担心,不致命。”云璃蹲下,捏住他下巴,“就是有点痒,得挠三天三夜才能好。顺便提醒你一句——以后背地里骂人,别用这么难听的外号,比如‘独眼龙皇帝’‘断子绝孙的冷血鬼’,万一被听见了,多尴尬。” 张辅呜咽着求饶。 燕明轩冷冷看着这一幕,忽然道:“你赢了这一局。可你别忘了,我不是只有今晚这一招。” “我知道。”云璃站起身,掸了掸手,“你还有北狄援军,有赵全的控魂术,有皇后寝宫那百具傀儡。但你也得记住——我有九条命,现在才用了第一条。” 她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回头一笑:“对了,替我跟皇后问声好。就说她送的那支翡翠簪,我已经转送给阿史那珠了。北狄公主戴着挺好看,就是味道冲了点,像是死了三个月的蛇。” 燕明轩握紧折扇,指节发白。 云璃走出几步,忽然耳朵一动,像是听见什么动静。 她停下,从发间取下狐尾玉簪,在掌心轻轻一划。鲜血渗出,她掐诀念咒,低声唤道:“小六,换回来。” 话音落下,眼前一晃,她只觉得魂儿被猛地拽了一下,像是从井里被人吊上来。下一瞬,她已躺在偏殿床上,胸口发闷,肩头伤口火辣辣地疼。 而窗外,那只灰毛野狗一个趔趄,趴在地上喘粗气。 “姐姐……我……我回来了……”小六在心里喊。 “辛苦了。”云璃闭着眼,轻声说,“去灶房找厨娘要只鸡,不放葱。” 小六没动,反而竖起耳朵:“姐姐,外面……有人。” 云璃睁开眼:“谁?” “脚步声……很多……像是官兵……还有马蹄……” 云璃翻身坐起,忍痛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只见一队禁军正快速逼近张辅府,领头的是个穿玄色龙袍的高大身影,腰间“玄渊”剑未出鞘,步伐沉稳如山。 她笑了笑,低声说:“来得正好,戏还没唱完呢。” 与此同时,观澜亭内。 燕明轩扶起仍在抽搐的张辅,冷冷道:“你完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首辅,而是阶下囚。” 张辅哭嚎:“贤王救我!我是为你办事的!” “办事?”燕明轩冷笑,“你连一碗汤都防不住,还谈什么大事?” 他松开手,任张辅跌坐在地。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火把照亮夜空。 燕明轩整理了下衣袖,收起折扇,淡淡道:“今晚的事,我会如实上报。至于你——”他瞥了眼张辅,“就当你突发恶疾,胡言乱语吧。” 他转身走向亭外,月白锦袍在风中轻扬。 可就在他踏上残破的九曲桥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燕明轩。” 他顿住。 那声音清亮,带着点狐狸似的狡黠:“你忘了一件事。” 他回头。 只见云璃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亭中,裙裾微动,眼尾金纹闪烁。 她手里拿着一只青瓷小碗,正是方才盛过“真言汤”的那只。 “你说你有后招。”她晃了晃碗,“可你没想过,这碗汤——我留了一半。” 燕明轩脸色微变。 云璃笑着举起碗:“你想不想知道,如果一个人喝了它,会不会也说出真心话?比如……你为什么要杀母妃?” 燕明轩猛然转身,眼中红光一闪。 云璃却不退反进,往前一步,把碗递到他面前:“来,尝一口?保证不说出去——除非你自己说出来。” 燕明轩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云璃,你真是个疯子。” “谢谢夸奖。”她眨眨眼,“我娘也是这么说的。” 他没再说话,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云璃站在亭中,低头看着手中的碗。 碗底还剩一点乳白汤汁,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轻轻吹了口气,把汤泼在地上。 “下次,换个更辣的。” VIP第77章:毒酒迷局现真凶 赵全提着药匣子穿过长廊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檐角挂着露水,一滴一滴砸在他肩头的飞鱼服上,洇出两团深色的印子。他走路轻,脚底像踩着棉花,可那双枯瘦的手却把药匣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像是怕里头的东西飞了。 药是慕容昭亲自吩咐送来的,说是解张辅身上“真言汤”余毒的方子。赵全知道这事儿不简单。昨夜观澜亭那一出,张辅当着云璃的面把皇后勾结谋反的事全抖了出来,虽然后来燕明轩出面压场,对外宣称首辅突发癔症、胡言乱语,可宫里宫外哪有不传的风声?今早连卖豆腐的老王都在巷口嘀咕:“听说了吗?首辅大人喝碗汤就疯了,嚷着要反!” 赵全没理他,只低头赶路。他知道,现在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张辅府后园戒备森严,禁军把九曲桥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麻雀都飞不进去。但赵全有腰牌,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路畅通无阻。守门的兵卒见是他,连搜身都不敢,只低头让开道。 他径直往东厢走。那里已被临时改成囚室,门窗钉了铁条,地上铺着草席,张辅就瘫在上面,双眼发直,嘴里还在嘟囔些零碎话。 “……我说了……不是我一个人……皇后许我三城……赵全每月送金砂……书房地窖……藏了二十斤……” 赵全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冷笑一声:“嘴还挺硬。” 他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馊味混着汗臭扑面而来。张辅听见动静,猛地一哆嗦,抬头看见是他,眼神先是惊,后是喜,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 “赵公公……你可来了……快救我……我什么都没说……都是那汤害的……它烧我的舌头……逼我说的……” 赵全慢悠悠放下药匣,在桌边坐下,从袖中抽出折扇,轻轻扇了两下。扇骨上的银针在晨光里闪了闪,又收了回去。 “你说的那些话,”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主子都知道了。” 张辅脸色刷地惨白:“我……我没想说……可我控制不住……求公公替我向皇后娘娘解释……我是忠心的……我一直替她办事……” “办得好。”赵全点头,“把咱们的事全端给云璃那小狐狸听,办得真利索。” “冤枉!”张辅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我对天发誓,绝无二心!昨夜若非那狗妖使诈,我怎会失言?!我愿戴罪立功!只要能活命,让我做什么都行!” 赵全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屋外传来巡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一只蜘蛛顺着房梁垂下来,在他眼前晃荡。 他忽然笑了:“主子说了,你还有用。” 张辅一愣,抬头望着他,眼里燃起光:“真的?!” “嗯。”赵全打开药匣,取出一只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乌黑发亮的药丸,放在掌心,“这是解药,能止住你舌尖灼痛,也能让你闭嘴——往后想说不该说的话时,喉咙会自动收紧,连咳嗽都咳不出声。” 张辅松了口气:“只要不说……只要不说就行……给我吧!” 他伸手要去拿,赵全却收回手。 “不过嘛,”他慢条斯理地说,“这药得配着另一样东西一起吃,才有效。” “什么东西?”张辅紧张地问。 赵全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符,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红线,像是干涸的血迹。符纸一角写着个“控”字,墨迹未干。 “这是‘缄口符’,贴你舌根底下。”他说,“吃了药,贴了符,你就是个哑葫芦。主子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问,你就装死。能做到吗?” 张辅咬牙点头:“能!我能!只要能活命,让我当哑巴我也愿意!” 赵全这才把药递过去。 张辅一把抢过,看都不看就往嘴里塞,咽下去时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赵全不急不忙给他倒了杯水,看着他喝完,又亲手把那张符纸贴在他舌根处。 “好了。”赵全合上药匣,“你现在安全了。” 张辅喘着气,摸了摸喉咙,试着说了句“多谢公公”,声音正常,可刚说完,就觉得喉咙深处一阵发紧,仿佛有根线勒住了气管,吓得他赶紧闭嘴。 赵全拍拍他肩膀:“别怕,只要你守规矩,这感觉就不会加重。要是敢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张辅连连点头。 赵全站起身,拎起药匣准备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张辅,忽而一笑:“对了,主子还让我告诉你——你儿子在南疆挺好的,每日三餐不断,就是有点想爹。” 张辅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他儿子早在三个月前就被秘密送往南疆做人质,这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如今听赵全亲口说出,反倒让他信了七八分。 “替我……替我谢谢皇后娘娘……”他哽咽着说。 赵全没应声,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刹那,张辅瘫坐在地,背靠墙角,大口喘气。他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满头冷汗,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但他心里踏实了些。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他还有用。 至少,他儿子还活着。 他不知道的是,赵全走出院子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张辅府,而是拐进了一间偏房。屋里没人,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壶嘴还冒着热气。 他坐下来,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喝了半盏,才低声开口:“人都安排好了?” 屏风后转出两个黑衣人,齐齐跪下:“回公公,已按您的吩咐,在厨房下了‘迷心散’。今晚膳房做的所有饭菜,都会让食用者神志恍惚,容易受言语引导。” “很好。”赵全点头,“再传话给城南柳记棺材铺,就说老主顾要订一口上等楠木棺,三天后取货。” 那人一怔:“可是……现在没人病危啊……” “有人。”赵全淡淡道,“张辅大人今晚就会突发急症,暴毙于囚室。死因是‘真言汤’反噬,七窍流血,面目扭曲。你们要把现场布置得越惨越好,最好让围观百姓都说他是遭天谴。” 两人领命退下。 赵全独自坐着,盯着茶面浮着的一片叶子,轻轻吹了口气,把它吹散。 他知道,慕容昭要的不是救张辅,而是借他的死,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浪。 张辅活着,只会继续招供,哪怕封了嘴,也难保哪天魂魄被摄、旧事重提。不如让他死得轰轰烈烈,变成一枚弃子,用来嫁祸他人。 比如——云璃。 毕竟,她是最后一个和张辅说过话的人。 毕竟,她曾以妖形现身,当众羞辱朝廷重臣。 毕竟,她手里那碗“真言汤”,人人都看见她泼在地上,可谁能保证,没留下一点残渣? 赵全不怕脏,就怕事情不够乱。 越乱,他越有机会。 他起身离开偏房,沿着抄手游廊往府外走。路过一处假山时,忽听得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他停下脚步。 假山缝隙间,蹲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抱着一只破陶碗,正偷偷舔碗底残留的汤渍。 赵全眯起眼。 那是昨夜观澜亭撤下来的“真言汤”残羹,原本该倒进粪桶,不知怎的竟落在了这丫头手里。 “你在吃什么?”他冷冷问。 小丫鬟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脸色顿时煞白,手一抖,碗掉在地上,“啪”地碎了。 她扑通跪下:“公公饶命!我只是……只是闻着香……没忍住……” 赵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觉得那汤香?” “是……是有点奶香味……我还以为是鸡汤……”她哆嗦着说。 赵全蹲下身,捏起一片碎瓷,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微皱。这汤经过一夜发酵,气味已经变了,可若真有人误食……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刚才……吃了多少?” “就……就舔了两口……”小丫鬟哭起来,“我不想死……我娘还病在床上……我得养她……” 赵全沉默片刻,忽然从药匣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塞进她嘴里。 “吞下去。” “这……这是什么?” “补身子的。”他说,“你运气好,捡了条命。从今往后,别说你吃过这汤,也别提见过我。否则——”他指尖轻轻划过她脖颈,“你的舌头,会比我扇子里的针还短。” 小丫鬟吓得连连磕头。 赵全站起身,拂了拂衣袖,继续往外走。 他知道,这世上多一个无知小婢不会改变大局,但若她突然发疯说出真相,可能会打乱整个计划。所以他给了她解药——一种能压制“真言汤”发作的丹药,但也是一种慢性毒,三年后必死无疑。 他不做亏本买卖。 走到府门前,马车已在等候。他正要上车,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唤:“赵公公留步。” 他回头。 慕容昭站在台阶上,一身绛紫鲛绡宫装,鬓边簪着翡翠簪,唇上涂着大红口脂,笑得艳丽如火。 “主子。”赵全躬身行礼。 慕容昭缓步走下台阶,裙裾拖地,发出沙沙声响。她没看赵全,目光先落在他手中的药匣上,又扫过他脸上细微的表情。 “张辅怎样了?”她问。 “服了解药,贴了缄口符,现下安静得很。”赵全答,“按您的意思,今晚让他‘病逝’。” 慕容昭点点头,嘴角微扬:“很好。百姓最爱看这种戏码——权臣贪生怕死,勾结外敌,终遭天罚。我们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不是陛下要杀他,是老天爷容不下他。” “奴才明白。”赵全低声道,“已安排人在棺材铺订了楠木棺,明日就能传出死讯。” “不急。”慕容昭抬手抚了抚鬓角,翡翠簪微微晃动,一丝极淡的绿雾从簪头逸出,又被晨风吹散,“我要等燕无咎亲自来审他那天,再让他死。最好是在大殿之上,百官面前,突然七窍流血,指着云璃喊‘妖女害我’——那样才够劲。” 赵全眼睛一亮:“高明。” “你办事一向稳妥。”慕容昭终于看他一眼,“可有一点——别让任何人碰那碗汤的残渣。尤其是云璃。她既然能炼出‘真言汤’,说不定也能炼出别的什么。” “奴才已派人清理灶台,连灰都刮走了。”赵全说,“就连那只偷舔汤汁的小婢,也被我喂了压毒丸。” 慕容昭满意地笑了:“你比我细心得多。” 她说完,转身欲走,忽又停下,轻声道:“对了,北狄那边有消息了。阿史那珠戴着那支翡翠簪回去了,她父王很喜欢,说像极了草原上的毒蛇之瞳。” 赵全一怔:“那支簪子……您真送给她了?” “不然呢?”慕容昭回头,笑容妖冶,“反正我也用不着了。再说,有毒的东西,总得送给合适的人才有趣。” 赵全没再问。 他知道,那支翡翠簪早就被换了芯——原来的毒囊被取出,换成了能缓慢释放幻毒的机关,佩戴者短期内只会做噩梦、心悸,久而久之便会精神错乱,甚至自相残杀。 他只佩服慕容昭的心狠手辣——连一个无辜少女都不放过。 但他没资格劝。 他只是个太监,没了命根子的人,心肠早该比冰还冷。 慕容昭走了,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赵全上了马车,帘子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厢里很暗,他靠在角落,闭上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扇骨。 他知道,接下来几天会很热闹。 张辅将“暴毙”,云璃将被指控“妖术杀人”,燕无咎或将被迫废后,朝堂震动,民心动荡。而燕明轩则会趁机联合张辅旧部,掀起弹劾浪潮,要求彻查“妖妃干政”。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可他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安。 就像昨夜云璃站在观澜亭里,手里举着那只青瓷碗,笑着说“你想不想知道,如果一个人喝了它,会不会也说出真心话”时,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 她不是普通的妖。 她是狐。 最擅长的,就是闻风辨影,捕人心虚。 赵全睁开眼,掀开帘子一角,望向远处皇宫的飞檐。 他知道,今天燕无咎照例会在辰时三刻巡视西苑,检查新送来的贡品。而御膳房今日要为他准备一道“莲子百合羹”,用的正是昨夜剩下的太湖莲藕。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的符纸,轻轻贴在药匣内壁。 这张符,不叫“缄口”,而叫“引言”。 它不会让人闭嘴,反而会让人在特定时刻,不由自主地说出埋藏最深的秘密——哪怕是做梦时呓语,也会一字不漏地传到指定之人耳中。 他不需要张辅活着招供。 他只需要,有人替他说。 VIP第78章:妖力凝杯化危机 赵全的马车刚拐过朱雀街口,云璃就闻到了那股味儿。 不是香,也不是臭,是一种夹在中间的、像是陈年药渣混着铁锈的气息。她正倚在西苑宫墙外的槐树底下啃桂花糕,小六蹲在旁边数蚂蚁,忽然耳朵一动,鼻子抽了抽。 “姐姐,是那个死太监来了。”他低声说。 云璃没理他,只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慢悠悠拍了拍手上的渣。她今天穿了身素白绣银狐的短襦裙,发间玉簪收成了细小的一枚,看着不像花魁,倒像个偷溜出阁的小姐。可眼尾那点淡金妖纹没遮,阳光底下微微闪,像谁往她脸上撒了把碎星星。 “你说他这时候来西苑,”她歪头问小六,“图个啥?” 小六挠挠缺角的右耳:“八成又是给谁送药。上回他提着匣子从张辅府出来,隔天张辅就七窍流血死了——啧,真够利索的。” 云璃哼了一声:“死得再利索,话也说得太早了。昨儿夜里我还在想,这老狗怎么不干脆让张辅临死前指着燕无咎喊‘陛下谋反’呢?多热闹。” 她说着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可笑完,她指尖轻轻拂过唇边,动作顿住。 ——不对劲。 刚才那一瞬,她明明看见赵全掀帘下车时,袖口滑出半截符纸,黄底红纹,角上一个“引”字。 是“引言符”。 这玩意儿她见过。二十年前母亲死前,追杀她的符咒师手里就有这么一张。能勾人梦话、摄人心声,哪怕你在被窝里骂娘,也能一字不漏传到对家耳朵里。 她眯起琥珀色的眼睛。 赵全现在拿着它,冲着谁去? 答案很快来了。 御膳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小太监端着托盘走出来,盘上盖着青布,底下压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百合羹。云璃认得那碗——景德镇进贡的冰裂纹瓷,边沿磕了个小米粒大的缺口,燕无咎专用。 她舌尖一顶后槽牙。 好家伙,连皇帝的饭都不放过? 她拍拍小六脑袋:“去,盯着那碗羹,别让人动。” 小六点头就要走,却被她一把拽住衣领。 “等等。”她低声道,“别露脸。你现在的毛色跟扫地婆子养的野猫一模一样,往灶台底下一钻,谁也看不见。” 小六咧嘴一笑:“姐姐说得对!” 说完一个翻滚,原地化作一只灰扑扑的小狐狸,尾巴一甩,嗖地窜进了膳房后窗。 云璃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慢悠悠朝西苑走去。 她没走正门,而是踩着墙根一路蹭到偏廊。这儿平日没人来,只堆些旧扫帚和破木盆,顶上藤蔓爬得密实,遮得严严实实。她踮脚扒开叶子,正好能看清膳房门口那片空地。 赵全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药匣打开,正往那小太监耳边嘀咕什么。小太监连连点头,脸色发白,像是被吓住了。 云璃耳朵一竖。 听不清。 她皱眉。这具人身毕竟不是本体,听力差了一大截。要是现在变回白狐,倒能听清十丈内蚊子打嗝,可万一被人瞧见,又是一场麻烦。 她咬了咬唇,忽然灵机一动,从袖中摸出一支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尾缠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蛛丝线——这是隐世长老给她的“顺风引”,专用来传声。 她轻轻把针插进土里,另一头绕在耳廓,低声念了句口诀。 嗡—— 声音瞬间清晰起来。 “……记住,”赵全的声音干巴巴的,“等陛下用膳时,你只需把这符贴在碗底就行。不必藏深,就那么一贴,自然会有人看见。” 小太监抖了一下:“可……可是公公,这是陛下的饭啊……若被人发现……” “发现?”赵全冷笑,“到时候第一个查的,就是云璃。她昨儿才用‘真言汤’逼供张辅,今日陛下便中了‘引言符’,你说百官信谁?”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奴才明白了。” 赵全合上药匣,转身要走,忽又停下:“对了,今晚张辅暴毙的消息就会传开。百姓都说他是遭天谴,可也有人说,是云璃用妖术杀人灭口。你要趁机在宫里散话,就说你亲眼看见她半夜潜入膳房,往锅里倒粉末。” 小太监低头:“奴才……照办。” 云璃听得嘴角一扯。 好啊,一套连环计。先是栽赃她毒杀重臣,再让她“恰好”碰上皇帝中招,最后来个“妖妃惑主,祸乱朝纲”。这一套打下来,燕无咎就算不信,也得为了稳住朝局把她关起来。 她轻轻拔出银针,收回袖中。 行,挺会算账。 可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不知何时已泛出淡淡银光,那是妖力凝聚的征兆。 她没急着冲进去救人。救人哪有看人演戏好玩? 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继续啃桂花糕。 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 膳房内,小六缩在灶台底下,浑身毛都炸起来了。 他亲眼看见那小太监鬼鬼祟祟揭开布,把一张黄符贴在碗底。他还想凑近点看清楚,结果鼻子刚探出去,就被一股辛辣气味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完了! 他心里一咯噔,赶紧捂嘴,可还是晚了。 小太监猛地回头:“谁在那儿?” 他抄起火钳就往灶台下捅。 小六一个翻身滚开,爪子不小心碰倒了个陶罐,“哐当”一声巨响。 “有老鼠!”小太监吓得跳起来,抄起扫帚就往里猛砸,“敢偷吃御膳,打死你!” 小六一边躲一边暗骂:这破地方连个逃路都没有!姐姐你再不来救我,我就要变成烤狐狸了! 就在他快被逼到角落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哟,这么热闹?” 是云璃。 她拎着个食盒走进来,脸上笑盈盈的,像来串门的邻家姑娘。 小太监一愣:“云……云妃娘娘?您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云璃眨眨眼,“我听说陛下今天喝莲子羹,特地做了些桂花酥配着吃,怕凉了,亲自送来。” 她说着,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甜香立刻弥漫开来。 小太监鼻子动了动:“真香……” 云璃笑眯眯看他一眼:“你也饿了吧?来一块?”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 就在他指尖碰到酥皮的刹那,云璃忽然抬手,轻轻一弹。 “啪。” 一粒芝麻大小的粉末飞进他鼻孔。 小太监猛地僵住,眼神发直。 云璃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听着,我现在问你,你照实答。别想别的,也别反抗——你贴符纸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 小太监木然点头:“有……厨房王妈看见了……但她以为我在除晦气……” “赵全让你散什么话?” “说您昨晚来过……往汤里倒粉……还说张辅是您用妖术杀死的……” 云璃点点头,满意地拍拍他肩膀:“乖。” 她手指一勾,收回那粒“迷心砂”,小太监晃了晃脑袋,像刚睡醒似的,低头一看手里还捏着块桂花酥,嘿嘿笑了:“谢谢娘娘赏……” 话没说完,云璃一脚把他踹进柴堆。 “闭嘴待着,别碍事。” 小太监懵了,但也不敢动。 云璃走到桌前,看着那碗莲子羹,眉头微皱。 符纸贴得好好的,红墨写的咒文在光线下隐隐发亮。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揭—— 符纸没动。 她挑眉。 再用力一扯—— 还是没动。 “哟,还挺结实。”她嘀咕,“看来是加了‘固魂胶’,得用血才能揭。” 她想了想,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符纸上。 血刚沾上去,符纸突然剧烈震动,发出“滋滋”声,像是烧红的铁泡进冷水。红墨开始融化,顺着瓷碗往下流,竟在碗壁上拼出几个字: 【听见者,皆为证。】 云璃冷笑:“还挺会玩。” 她抬头看向小六:“去,把我的杯子拿来。” 小六一愣:“哪个杯?” “我床头那个,白玉雕的,底下刻着朵小狐狸。” 小六点头,化作原形嗖地跑了。 云璃则坐在桌边,托着腮帮子等。 没一会儿,小六叼着杯子回来了。她接过,吹了口气,杯身顿时泛起一层柔光,像是月光洒在湖面上。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点银粉撒进杯里,轻轻晃了晃。 银粉悬浮起来,在杯中缓缓旋转,最后凝成一道小小的旋风。 她对着旋风低声说了句什么,旋风猛地一颤,随即安静下来。 “好了。”她拍拍手,“现在,谁想听谁的话,就得看这杯子答不答应了。” 小六瞪大眼睛:“姐姐,这就能破‘引言符’?” “不止。”云璃笑,“这叫‘妖力凝杯’,能把所有想偷听的话,全吸进杯子里。赵全不是想让人听见秘密吗?行啊,我让他听个够——听他自己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 她说完,把杯子往碗底一扣。 “咔哒”一声,正好卡住那张符纸。 符纸剧烈颤抖,红墨彻底化开,渗进瓷缝,再也看不出痕迹。 云璃拍拍手:“收工。” 小六好奇地凑过去:“那……现在怎么办?” “等。”她翘起二郎腿,“等有人来端这碗羹。只要他一碰碗,杯子里的东西就会顺着符纸反向灌回去——赵全不是爱听人说话吗?这次,让他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她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小六看得直冒冷汗:“姐姐,你太坏了……” “坏?”云璃瞥他一眼,“我这是替天行道。再说了,他想害陛下,我就让他自作自受,有什么不对?” 小六挠头:“好像……也没错。”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云璃赶紧拉着小六躲到屏风后。 进来的是个老太监,捧着托盘来取膳。他端起碗,没察觉异样,转身就走。 云璃冲小六比了个手势。 小六会意,悄悄跟了上去。 --- 赵全回到司礼监值房时,天已近午。 他脱下飞鱼服,坐到案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刚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胸口一闷。 像是有根线从肚子里往上扯,一直拉到喉咙口。 他放下茶杯,喘了口气。 怎么回事? 他揉了揉心口,可那种感觉越来越强,耳边甚至开始响起声音—— “……奴才明白……已安排人在棺材铺订了楠木棺……” 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说的,一字不差。 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 “不可能……我没说过……我没说过……” 可声音还在继续: “……主子要的不是救张辅,而是借他的死掀起风浪……” “……那只偷舔汤汁的小婢,喂了压毒丸……三年后必死……” “……翡翠簪换了芯,佩戴者久而久之会自相残杀……” “……引言符不为张辅准备,是为陛下设的局……云璃只是诱饵……” 赵全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掐住脖子,像是要把那些话从嗓子里抠出来。 “闭嘴!闭嘴!给我闭嘴!” 他扑到桌前,抓起砚台砸向墙壁。 “砰!” 墨汁四溅。 可声音没停。 反而更清晰了。 甚至带上了回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是个太监……没了命根子的人……心肠早该比冰还冷……” 他瘫坐在地,冷汗直流。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公公?您没事吧?”是手下小太监。 赵全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出口的却是: “……我怕……我其实很怕……云璃她看穿我了……她知道我会做什么……” 小太监在外头愣住:“公公?” 屋内,赵全蜷在地上,牙齿打颤。 他终于明白—— 那碗羹根本没人动。 真正中招的,是他自己。 他的心声,全被反噬了回来。 而源头…… 他颤抖着手拉开抽屉,摸出那只药匣。 打开。 空了。 只有杯底残留的一点银粉,在阴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知道是谁干的。 可他不敢说。 因为他刚刚亲口承认了—— **他才是那个想害皇帝的人。** --- 云璃趴在司礼监院墙外的梧桐树上,啃着新买的芝麻糖。 小六蹲在下面仰头看她:“姐姐,他怎么样了?” “疯了。”云璃吐掉糖棍,“满地打滚,说自己是凶手,还把翡翠簪的事全招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查他。” 小六咋舌:“厉害……可万一他缓过来,赖咱们头上呢?” 云璃跳下树,拍拍裙子:“赖?他敢吗?他自己说的话,自己吐出来的,还能说是咱们编的?再说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赵”字。 小六瞪眼:“这不是他的贴身玉?你什么时候偷的?” “就刚才他撞翻椅子那会儿。”她得意一笑,“顺手牵羊嘛。现在这块玉在我手里,谁信他不信我?” 小六佩服得五体投地:“姐姐,你真是个小狐狸精!” 云璃哈哈大笑,揉乱他一头灰毛。 “走喽。”她说,“回去睡觉。今晚说不定还有好戏看——比如,皇后娘娘听说赵全发疯,会不会连夜逃出宫?” 小六蹦蹦跳跳跟上:“那我要搬个小板凳!”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街,阳光洒在身上,暖乎乎的。 身后,司礼监的院子里,赵全还在地上抽搐,嘴里不停重复: “……我说了……我说了……我是凶手……我是凶手……” 而那只白玉杯,静静躺在云璃的床头,杯底旋风未散,轻轻转着,像在等待下一个想偷听的人。 VIP第79章:毁容暴怒下诛令 慕容昭醒来的时候,脸上还盖着那块绣了金线的鲛绡帕子。 她昨夜睡得早,特意让宫人熏了安神的沉香,说是养肤。这会儿帕子掀开一条缝,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暖烘烘的。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刚碰到枕边那支翡翠簪,就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响——不是摔东西,也不是哭喊,就是个瓷碗落地的声音,清脆得很,像是有人端着早点不小心绊了脚。 她没睁眼,只哼了一声:“谁在外头毛手毛脚的?” 没人应。 她皱眉,坐起身,发间那串珍珠链子滑下来,垂在肩头。镜台前坐着个梳头的宫女,正低头摆弄胭脂盒,手有点抖,连带着盒盖“咔哒”响了一下。 “怎么了?”慕容昭问。 宫女猛地抬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哑巴了?”她掀被下床,赤脚踩在青砖上,冰得一激灵,“说啊,外头谁打翻了碗?” 宫女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娘娘……赵公公……赵公公他……疯了……” “疯了?”慕容昭冷笑,“他不是天天装疯卖傻讨我欢心么,这回是演上瘾了?” 她说着走到镜前,抬手拢了拢鬓发,准备上妆。可手刚摸到粉扑,眼角余光扫过铜镜—— 她愣住了。 脸不对。 不是昨晚睡前那张脸。 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上镜面。 左颊往下,皮肤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泡了水太久,泛着一层蜡黄的色,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旧纸页受潮后翘了边。她伸手去摸,指腹刚碰上去,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这……这是什么?”她嗓音发颤。 宫女跪了下来,头磕在地砖上:“奴婢……奴婢也不知……今早给娘娘备热水时,就见您脸上……已经这样了……” “不可能!”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银镜照自己,“我昨夜还好好的!一点异样都没有!你撒谎!” 可镜子里的脸,比刚才更清楚了。 不只是左颊,眼下、唇角、脖颈连着耳根的地方,全都开始发暗、起皮,像是有股毒从里头往外渗,把好端端的一张脸慢慢啃烂了。 她扔了镜子。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宫女连滚带爬跑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 她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抠住镜台边缘,指甲刮得木头吱呀响。 脑子里转得飞快。 毒? 不会。她吃的喝的都有专人试过,连茶渣都要留三天才准倒。 妖术? 云璃……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她眼前就浮现出那晚宴席上的画面——云璃笑着举杯,说“娘娘尝尝这南疆花露”,她喝了,觉得甜,还夸了一句“清雅”。 后来呢? 后来赵全说,那酒里加了能让人失声三日的药,但她不信,说云璃不敢对她下手。 现在看,不是不敢,是早就动手了。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衣柜前翻找,抽出一件绛紫鲛绡宫装套上,扣子都没系齐就往外走。 “来人!备轿!我要去司礼监!” 没人应。 她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两个太监,低着头,身子绷得笔直,像两根木桩。 “聋了?我说——” “娘娘。”其中一个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赵公公昨夜犯了癔症,砸了值房,现已被禁军押去天牢候审。皇上下令,暂封锁消息,不许外传。” 她脚步一顿:“赵全……进天牢了?” “是。” “谁下的令?” “燕无咎。” 她咬牙:“他凭什么?赵全是我的人!” “陛下说……赵全涉嫌谋害重臣、私通敌国、滥用符咒……证据确凿。” “放屁!”她一掌拍在门框上,“赵全要是真干了这些事,我能不知道?他是我养的狗,骨头都是我喂的!” 太监低头不语。 她胸口起伏,忽然想到什么:“那翡翠簪呢?我给他的那支?” 太监迟疑了一下:“搜出来了,在他床底暗格里。簪芯被人换了,里头藏的是‘蚀心散’,只要佩戴超过七日,就会皮肤溃烂、神志不清……跟……跟您脸上的症状一样。” 她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奴才……只是转述太医的话。” 她盯着那太监,眼神像刀子:“所以你是说,我这张脸……是因为戴了那支簪子?” “太医……是这么回的。” “可那簪子是我自己的!我戴了十几年!昨夜之前一点事没有!” “或许……是最近才被调包的。” 她脑子里轰地一声。 云璃。 一定是她。 那天宴会上,她故意靠近,借着敬酒的机会碰了她的发髻。当时她只当是示好,没想到是趁机换了簪子! 她转身就往内室走,一边走一边吼:“拿剪子来!快!” 一个小宫女战战兢兢递上金剪。 她一把夺过,对着铜镜,咔嚓一下,把自己左鬓那缕长发剪了下来。 发根处,沾着一点黑褐色的油渍。 她凑近闻了闻——腥中带苦,是南疆蛊毒才会有的味儿。 她手一松,剪子掉在地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喃喃道,“她不是要杀我,是要毁我这张脸……让我生不如死……” 她抬起头,盯着镜子里那个半毁容的女人。 眼眶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恨。 二十岁入宫,她靠这张脸爬上皇后之位。她知道男人在乎什么。她可以狠,可以毒,但不能丑。一旦丑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而现在,她成了个怪物。 她猛地抄起铜镜,狠狠砸向地面。 “哐当”一声,碎了一地。 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她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尖叫: “杀了她!立刻杀了她!” 宫人们全跪下了,头贴地,不敢抬头。 她指着门外:“去!把剩下的人全给我叫来!我要三百死士!我要她云璃的头挂在城门上!我要她九族灰飞烟灭!我要她死后魂魄永困符纸,日日被万针穿心!” 没人动。 她瞪眼:“你们聋了吗?!” 一个老嬷嬷颤巍巍抬头:“娘娘……死士……死士昨夜被调走了……说是陛下下令整顿禁军,所有暗卫归枢密院统管……咱们……咱们现在连宫门都出不去……” 她愣住:“燕无咎……他也掺和了?” “是……是从西苑直接下的旨,半个时辰前才传到各衙门。” 她嘴角抽了抽。 合着这一套连环计,早就算好了。 先用“真言汤”逼死张辅,再用“引言符”反噬赵全,最后借她毁容之机,一举夺走她的势力。 好啊。 真是好算计。 她缓缓坐下,手撑着额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那就不用死士。” 宫人们偷偷抬头。 她抬起脸,右眼还含着泪,左眼却冷得像冰:“用毒。用蛊。用符。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我要她死,但不能痛快地死。我要她每天醒来都觉得自己又老了一岁,每天照镜子都看见自己脸上多一块疤,我要她半夜惊醒,发现全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然后——一点点烂掉。” 她顿了顿,轻声说:“去把我库房里那只百傀匣打开,把最底下那层的‘梦魇符’取出来。再派人去南疆,联系我娘家人,就说……我要‘腐颜蛊’的母虫。” 老嬷嬷吓得脸都白了:“这……这蛊一旦放出,方圆十里活物皆毁……连施术者都控制不了啊……” “我不在乎。”她冷笑,“大不了同归于尽。反正这张脸已经毁了,我还怕什么?” 她说完,又看向另一个太监:“你,去查赵全在天牢的情况。我要知道他现在说什么,见了谁,有没有招供。” 太监犹豫:“可……禁军封锁了牢区,我们的人进不去……” “蠢货!”她拍案,“他是我一手提拔的!他敢全招?他死了不要紧,我可不想陪葬!” 太监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奴才……这就想办法……” 她摆摆手:“滚吧。” 屋里又安静下来。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脸颊还没烂透的那一侧。 光滑,细腻,还是从前的手感。 可再过几天,可能就连这点触感也没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全是血丝。 “云璃……你以为赢了?”她低声说,“你毁我容貌,我就毁你性命。你不让我做人,我也不让你做妖。”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褥子,从暗格里取出一本薄册子,封皮写着《傀录》二字。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人皮画的符,上头用朱砂写着名字。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两个字。 “赵全。” 下一秒,窗外忽地刮进一阵风,吹得烛火乱晃。 她没回头,只淡淡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 赵全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他手里拎着个药匣,脚步虚浮,眼神涣散。 “主子……”他嗓子哑得厉害,“我……我来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还知道来?我以为你已经在天牢里把什么都招了。” 赵全身子一抖:“没……没有!我什么都没说!他们问我翡翠簪的事,我说是您让我换的,跟云璃没关系……我……我扛住了……” 她慢悠悠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脸:“我知道你没说。因为你说了,你现在就不是站在这儿,而是烂成一摊肉泥了。” 赵全咽了口唾沫。 她收回手:“那你来干什么?不怕被人看见?” “我……我有重要的事……”他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我被人盯上了……” “谁?” “云璃。”他眼神慌乱,“她……她在我心里种了东西……我能听见她说话……就在脑子里……她说……她说她知道我藏了‘蚀心散’的解药……她要我交出来……不然……不然我就得一直听她说话……到死为止……” 她挑眉:“你在胡说什么?她怎么可能在你心里种话?” “是真的!”他突然激动起来,“昨夜我在牢里,她就在我耳边说:‘赵全,你该把解药交出来了’……今天早上放饭,我又听见了……她还说……说我若不听话,她就让全京城的人都听见我的心声……就像对付张辅那样……” 她眯起眼:“所以你是来求我救你的?” 赵全扑通跪下:“主子!您一定要救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贪心去碰陛下的膳食!可我现在悔过了!求您帮我把那声音赶走!我不想疯!我真的不想疯!”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怕疯?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比你还疯?” 赵全一愣。 “看看我这张脸。”她扯下肩头的纱巾,露出半边溃烂的皮肉,“云璃用你给我的簪子毁了我。她算准了你会把东西交给我,算准了我一定会戴,算准了我防得住千军万马,防不住一根头发上的毒。” 赵全低头:“奴才……奴才该死……” “你当然该死。”她语气平静,“可你现在还不能死。因为你还有用。” “用?” “你不是说她能听见你心里的话吗?”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你就告诉她——我想见她。” 赵全瞪眼:“您……您要见她?” “对。”她点头,“让她来见我。就说……我有‘腐颜蛊’的解药,只要她肯来,我就给她。” “可……可根本没有解药啊……” “我知道没有。”她轻声说,“但我有陷阱。她若不来,说明她怕了。她若来了……”她指尖划过唇角,“那就让她也尝尝,什么叫脸一寸寸烂掉的滋味。” 赵全犹豫:“万一……万一她识破呢?” “那就让她识破。”她冷笑,“她不是爱玩心计吗?我就陪她玩到底。她毁我容貌,我就毁她胆量。她敢来,我让她走不出这个门。她不敢来,我就让全天下都知道,堂堂九尾狐遗孤,竟被一个毁了容的女人吓破了胆。”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赵全贴身戴着的那块,上头刻着“赵”字。 赵全看到,浑身一震:“这……这是我……” “别紧张。”她把玉佩塞回他手里,“这是你证明忠心的机会。拿着它去见她,就说这是我给你的信物,让她相信你。你告诉她时间、地点,然后——等她上门。” 赵全攥紧玉佩,手抖得厉害。 “去吧。”她挥挥手,“记住,别露怯。你越是害怕,她越会觉得你有鬼。你要表现得像个走投无路、只想活命的可怜虫。她最吃这套。” 赵全点点头,慢慢往后退。 “还有。”她在门口补了一句,“别想着逃。你若敢跑,我立刻放出‘梦魇符’,让你全家魂飞魄散。你娘还在乡下等你养老送终吧?别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赵全身子一僵,低声道:“奴才……不敢。” 门关上了。 她独自站在屋中,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然后,她走到镜前,看着自己那张残缺的脸。 良久,她轻轻摸了摸脸颊未烂的那一侧,低声说:“云璃,你不是喜欢扮花魁照镜子吗?这次,我让你照个够。” 她转身,从柜底取出一只漆黑的匣子,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九面小铜镜,每面镜背都刻着一个名字。 她拿起最边上那面,轻轻一弹。 镜面泛起一层血光。 她笑了。 “来啊,小狐狸。”她对着镜子说,“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谁,先撑不住。” VIP第80章:全城搜捕起烽烟 慕容昭把那九面刻了名字的铜镜摆进黑匣子时,外头天刚亮透。晨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残烛晃了晃,火苗斜着扑了一阵,到底还是灭了。她没叫人换,就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着匣盖,一下,又一下。 她听见自己心跳挺稳。 脸上的皮还在烂,痒中带疼,像是有蚂蚁在肉里爬。可她顾不上。现在不是照镜子哭的时候。云璃既然敢动手,她就得让对方知道——惹一个不要脸的女人,有多麻烦。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挑了件深色的宫装换上。颜色压得住惨相,袖子宽,能遮手。她特意没戴簪子,发髻用一根素银钗固定,看起来倒像是哪位守寡多年的老妃子,低调得很。 “来人。”她开口,声音比昨夜哑了些,但没抖。 一个小太监应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她脸。 “去,把城防司的副统领叫来。就说……本宫有要事吩咐。” 小太监愣了一下:“回娘娘,城防司今早换了值,说是陛下亲令,所有巡查由禁军接管,原班人马暂归休整……” 她冷笑:“燕无咎倒是手脚快。那就把禁军巡街的头儿给我找来,我要见他。” “这……禁军不归内廷直管,得走枢密院文书……怕是……” “怕什么?”她盯着那孩子,“你只管传话,就说皇后有令,全城搜捕一名女子,形貌特征如下——十九岁上下,肤色白净,眼尾有淡金纹路,穿茜色长裙,发间簪狐尾玉簪。若见此人,即刻拿下,不得伤其性命。”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抓……抓人?这得有圣旨吧?” “圣旨?”她嗤笑一声,“我这张脸被人毁成这样,难道还等得了圣旨?你是要我拿自己的血写一道奏折,才能调动一队兵丁?” 小太监吓得跪下:“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传话!” “慢着。”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头早已写好通缉令的草稿,“把这个抄十份,贴满东市、西坊、南门、北桥。再派人去各处茶楼酒肆散消息——谁提供线索,赏银百两;亲手擒获者,赏千两,赐民籍。” 小太监捧着纸退下,腿都有点软。 她没拦着。有些人,就得吓一吓才办事利索。 她转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只小盒,里头是特制的药膏,能暂时压住溃烂的痕迹。她用指尖蘸了点,轻轻涂在左颊边缘。药膏凉丝丝的,刚抹上去还好,过一会儿就开始发热,像有小针在扎。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层层盖过去,直到那块皮看着不那么吓人为止。 “好看吗?”她对着铜镜问自己。 镜子里的人半边光滑,半边浮肿,嘴角勉强扯出个笑,活像个庙门口年久失修的女鬼像。 她倒不恼,反而笑了:“没关系,小狐狸,你爱美的劲儿我知道。你越在意这张脸,就越躲不开我的网。” 她放下盒子,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院子里,几个宫女正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沙沙响。一个老嬷嬷蹲在角落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说是给赵全的祖宗送信,求他们保佑他别招供。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停。” 老嬷嬷一哆嗦,火盆差点打翻。 “别烧了。”她说,“赵全家的香火断不断,不靠几张纸钱。靠的是他能不能闭紧嘴。” 老嬷嬷连忙点头:“是是是,奴婢糊涂。” 她关上门,回屋坐下,端起冷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涩得厉害,她却咽得干脆。 她知道,这一招未必能立刻抓住云璃。那丫头精得很,一听风声不对,肯定藏得严严实实。可她不怕拖。她有的是时间。 只要消息传出去,全城都在找她,她就不可能一直躲着。 而她最怕的,不是被抓,是被人看见。 花魁姑娘嘛,靠的就是一张脸,一身风流气。要是哪天走在街上,被人指着说“那就是被通缉的妖女”,连卖豆腐的老王都认得她,那滋味,比刀割还难受。 她就是要让她活得不像个人。 她就是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有个女人,毁了皇后的脸,现在正像耗子一样,在暗处窜来窜去。 她要让她每吃一口饭,都担心是不是有人往里头下了药;每睡一觉,都怕睁眼时发现床头站着个拿刀的百姓;每次照镜子,都得问自己一句:今天,我又丑了几分?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得很。 门被推开,还是刚才那个小太监,满脸惊慌:“娘娘!不好了!您贴的通缉令……被人撕了!” “谁撕的?”她问得平静。 “不……不知道!东市那边刚贴上去,不到一炷香工夫,全没了!连墙上的浆糊印都被刮干净了!有人说是风吹的,可今儿一点风都没有!” 她点点头:“继续贴。十份不够,就贴一百份。今天贴不完,明天接着贴。我不信她能把全城的墙都刮平。” 小太监犹豫:“可……万一陛下知道了……” “他知道又如何?”她冷笑,“我堂堂皇后,遭人下毒毁容,连查个凶手都不行?他若真讲规矩,就该亲自下旨捉拿真凶。他不下,我就自己来。” 她说完,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牌,递给小太监:“拿这个去城门守卫那儿,让他们加派人手,盘查进出女子。凡是年轻姑娘,都要验脸、记名、留画像。特别留意那些遮面蒙纱的。” 小太监接过牌子,手直抖:“这……这不是跟民间抓逃妾似的吗……” “逃妾?”她抬眼,“她本来就是个青楼出身,跟逃妾有什么区别?你只管去做,出了事,我担着。” 小太监咬咬牙,低头退下。 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外头渐渐热闹起来。 街上传来吆喝声、马蹄声、铁甲碰撞声。禁军开始巡逻了,步伐整齐,口号响亮。她听得出,人数比平时多了至少一倍。 她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对面屋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个灰衣人影,背对着她,手里拿着把扫帚,像是在清理瓦片上的落叶。 她眯起眼。 那人动了一下,侧过脸来——是个普通杂役模样,脸上有道疤,眼神呆滞。 她松了口气。 可能是宫里新来的粗使仆役。 她放下帘子,没再多想。 但她没看见的是,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小铜镜,轻轻一弹。 镜面泛起微光。 下一秒,那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消失在巷口。 *** 云璃是在一间废弃的豆腐坊里接到消息的。 她正蹲在灶台边,用半截炭条在地上画符。小六坐在旁边啃烧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姐姐,”他含糊不清地说,“你说咱们今晚能吃上肉不?我都三天没闻着荤腥了。” “闭嘴。”她头也不抬,“你再叨叨,我就把你变成真耗子,让你去偷隔壁王婆家的腊肉。” 小六立刻缩脖子:“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她画完最后一笔,伸手一拂,地上的炭粉竟然自己动了起来,拼成几个字:“皇后通缉你,全城搜捕。” 她盯着那行字,眉头都没皱一下。 “哦。”她说,“终于来了。” 小六跳起来:“什么?!通缉?!那咱们还不快跑?再待下去,连豆腐坊都要被掀了!” “跑?”她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吓人,“我干嘛要跑?她不是想找我吗?我偏不让她找得痛快。” 小六挠头:“可……可你现在出去,谁都认得你啊!你这身裙子,这发型,连瞎子都能画出来!” 她笑了笑,摸了摸发间的狐尾玉簪:“所以得换个样子。”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口破木箱前,掀开盖子,从里头拿出一套粗布衣裳,还有条灰扑扑的头巾。 “这是我上次扮乞丐用的,还没扔。”她说,“现在正好。” 小六瞪眼:“你要去当乞婆?!那多脏啊!” “脏?”她瞥他一眼,“你忘了我是谁生的?九尾狐族,天生就会变。变猫变狗都行,变个脏点的姑娘怎么了?” 她说着,三下五除二脱了茜色长裙,换上那套粗布衣。头发挽成个乱鬏,用头巾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小六左看右看,摇头:“不行不行,你这眼睛太亮,一看就不是穷人。” 她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点粉末,往眼皮上一抹。眨眼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变得浑浊发黄,像是常年害眼病的模样。 “这下好了。”她说,“走吧,咱们去逛街。” “现在?!”小六吓一跳,“你还逛?!”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逛。”她拍拍他肩膀,“躲起来才是傻子。她要的是我怕,我偏不怕。我就在她眼皮底下晃,看她能拿我怎么样。” 她推开门,外头阳光正好。 街面上已经乱成一团。 禁军三五成群,在各个路口设卡。每个过路的年轻女子都要停下,摘掉面纱,抬头受检。有个卖菜的大妞不肯配合,被按在墙上搜身,哭得撕心裂肺。 茶馆里坐满了人,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昨夜被人下毒,脸都烂了!” “可不是!今早就贴了通缉令,说是个花魁干的!” “哎哟,花魁?那不是银霜姑娘吗?她可是咱们京城第一美人,怎么会干这种事?” “谁知道呢!兴许是争风吃醋!你也知道,皇后年纪也不小了,见不得别人比她漂亮!” “嘘!小声点!这话要是让官差听见,你脑袋都得搬家!” 云璃站在人群外,听得直乐。 她掏出怀里刚买的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她眯眼。 “听听,”她对小六说,“老百姓多聪明啊,一眼就看出谁在胡扯。” 小六紧张地东张西望:“可……可他们也在找你啊!你再吃下去,牙都要被认出来了!” “牙?”她咧嘴一笑,故意露出两颗小尖牙,“我早换了。” 她一边走,一边看墙上的通缉令。 每一张都画着她的像,虽说画工粗糙,但也八九不离十。尤其是那双眼尾的金纹,被特意加重了线条,一看就是冲着她来的。 她看了会儿,忽然伸手,一把将其中一张撕了下来。 旁边立马有禁军冲过来:“干什么的?!不准破坏官文!” 她立刻佝偻起背,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哆哆嗦嗦指着墙:“军……军爷……我……我不识字……我就是……想拿张纸擦嘴……我牙疼……流口水……” 禁军打量她几眼,见她衣衫褴褛,眼神浑浊,嘴里还淌着水,顿时嫌弃地摆手:“滚滚滚!脏死了!别在这儿碍事!” 她连连点头,缩着脖子走开,顺手把那张通缉令塞进怀里。 走出两条街,她找个没人的角落,把纸展开。 “画得还挺像。”她点评道,“就是把我鼻子画歪了,这点不行。” 小六急得直跺脚:“你还点评?!咱们赶紧走吧!再待下去,迟早露馅!” “急什么?”她不紧不慢地说,“我还没逛够呢。” 她又往前走,路过一家胭脂铺,停下脚步。 店里摆着一面大铜镜,照出她现在的模样——蓬头垢面,眼屎直流,活脱脱一个病丐。 她对着镜子咧嘴一笑:“怎么样,小狐狸?比昨天那个‘银霜姑娘’有意思多了吧?” 小六忍不住问:“姐姐,你真的一点不怕吗?” 她收起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怕?当然怕。我怕她伤及无辜,怕她迁怒百姓,怕她逼得更多人站到我对面。但我更怕的,是让她觉得——她赢了。” 她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毁我名声,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民心。” 她说完,转身就走。 小六赶紧跟上。 他们穿过集市,走过桥头,一路上,云璃逢人就笑,见小孩就塞糖,遇老人就扶一把。她帮卖菜的阿婆搬筐,替迷路的孩子找娘,连路边那只瘸腿的老狗,她都蹲下摸了摸头。 人们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不再是嫌恶,而是带着几分怜悯和感激。 有个卖炊饼的老汉递给她两个热饼:“姑娘,看你怪可怜的,拿着吃吧。” 她没推辞,接过来,掰开一个递给小六:“谢了,大叔。” 老汉叹气:“这世道,好人难做啊。听说朝廷在抓什么花魁,我看八成是冤枉的。哪个美人会穿成你这样满街转?” 她笑了笑,没说话。 但她心里清楚,这场仗,才刚开始。 她不怕搜捕。 她怕的是人心被蒙蔽。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知道——她不是妖妃,不是祸水,不是一个该被挂在城门上的逃犯。 她是云璃。 一个会笑、会疼、会帮人、也会反击的姑娘。 她不怕烽烟四起。 她就站在这烟火人间,等着看,是谁先撑不住。 VIP第81章:闯阵寻宝破风刃 豆腐坊外的风有点凉,云璃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吃完,随手把签子往墙角一扔。小六蹲在门槛上啃完烧饼,抹了把嘴,看着她问:“姐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总不能真在这破地方住下吧?” “当然不。”她拍了拍粗布衣裳上的灰,站起身来,“躲不是办法,藏也不是本事。咱们得往前走。” 小六眨眨眼:“可皇后都通缉你了,城里到处是禁军,连卖菜大妈都被盘问三遍……你还敢往外跑?” “她越要我躲,我越不能躲。”云璃笑了笑,眼里闪着光,“再说,你以为我一直在等什么?等她贴完那一百张通缉令?等全城百姓都认得我这张脸?不,我在等一个机会——让她找不到我的时候,我先溜出去。” 小六挠头:“可你怎么出去啊?城门口那些人眼睛都快贴到姑娘脸上去了!” “笨。”她戳了下他脑门,“我又没说从城门走。” 她转身走进屋里,在那口破木箱底下摸了摸,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符文。 小六瞪大眼:“这是……镇妖塔的通行令?!你啥时候偷的?!” “不是偷。”她哼了一声,“是上次赵全想用它引我入局,反被我顺走了。当时觉得留着可能有用,没想到还真派上场了。” 小六吞了口唾沫:“你要去镇妖塔?!开什么玩笑!那是关押大妖的地方,连长老都不敢轻易靠近!你去那儿干嘛?找死吗?” “找宝。”她收起铜牌,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晚吃啥,“听说塔底藏着‘凝魂珠’,能压制妖气波动,还能短暂屏蔽追踪类法术。我现在一身妖力藏不住,走哪儿都像举着火把穿夜路,得想办法遮一遮。” 小六急了:“可那玩意儿多少年没人拿出来了!传说第一层就有风刃阵,专砍妖族!进去的修士十个有九个断胳膊断腿爬出来,妖怪更别提,直接绞成碎肉!” “所以我才带你啊。”她咧嘴一笑,“你不是一直说自己胆子大、本事强?正好试试真功夫。” “我……我是说嘴!”小六跳起来,“我又没说真要去送命!” 云璃不理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图样:“镇妖塔共九层,每层设阵。第一层是风刃阵,靠感知妖气自动触发。只要我们进去,立刻就会被盯上。但风刃有个弱点——它只追动的妖气,不动就不理你。” 小六凑过去看:“所以咱可以慢慢蹭过去?屏住呼吸那种?” “不行。”她摇头,“妖气不是呼吸,是本能散发。哪怕睡觉也在冒。唯一的办法是——”她指尖一点地面,“用别的东西挡住妖气。” “拿布包住?”小六试探地问。 “拿冰盖住。”她说,“我可以用妖力凝出冰盾,裹住全身,暂时隔绝气息。但撑不了太久,顶多半柱香。所以我们得快。” 小六听得腿软:“那你让我干啥?给你喊加油?” “你负责引开一部分风刃。”她看着他,“你体型小,动作灵活,而且你喷火的时候妖气爆发特别猛,够它们忙一阵。” “等等!”小六往后退两步,“你是想让我当诱饵?!我不干!我才十七!我不想英年早逝!” “谁说让你死了?”她白他一眼,“你化狐形冲一下就行,别真撞上去。它们一乱,我就有机会破阵。” “可万一它们不分真假呢?” “那就说明这阵法太蠢,不配拦我们。”她拍拍他肩膀,“放心,姐姐不会让你真受伤。再说了,你不是总嚷嚷要保护我吗?现在机会来了。” 小六咬牙切齿:“你每次都这样!嘴上说着‘小六最可靠’,结果每次都是我去扛最危险的活!上次偷密信是我,上回闯库房也是我,现在还要我去挡风刃?!” “因为你靠谱嘛。”她笑嘻嘻地说,“换了别人我还不放心呢。” 小六翻了个白眼,嘀咕:“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姐姐……整天把我往火坑里推……” “行了,别叨叨了。”她拉着他往外走,“天快黑了,守塔人换岗前是我们最好的时机。走吧,小耗子,该干活了。” 两人一路绕小巷、钻排水沟,避开主街巡逻的禁军,终于来到城西郊外。远处一座黑塔矗立在荒坡上,高耸入云,塔身缠满铁链,锈迹斑斑,像是多年没人碰过。塔门紧闭,门上嵌着一块青铜匾,写着三个大字:镇妖塔。 风从塔顶刮下来,带着一股金属摩擦的尖啸声。 小六缩脖子:“听这声音……跟磨刀似的……” “那是风刃在转。”云璃盯着塔门,“看来阵法一直开着,没人敢关。” 她取出那块铜牌,贴在门缝处。铜牌上的符文一闪,门锁发出“咔哒”一声,缓缓开启一条缝。 “走。”她低声道,率先钻了进去。 里面一片昏暗,只有墙上每隔几步嵌着一颗夜明珠,发出幽蓝的光。地面铺着青石板,干净得反常,像是经常有人打扫。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铁腥味,混着风的呼啸,在耳边来回打转。 “好冷……”小六搓着手臂,“这地方比坟地还阴。” “别废话。”云璃闭眼感应片刻,睁开时眼神一凛,“来了。” 话音刚落,头顶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破空声! 数十道银光从天花板裂隙中射下,如同刀雨般劈向二人!每一柄都薄如蝉翼,边缘泛着寒光,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锁定她们的位置! “趴下!”云璃一把推开小六,同时抬手结印,口中轻喝:“凝!” 一团白雾从她掌心炸开,瞬间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冰盾,挡在身前。“叮叮叮”一阵乱响,风刃撞上冰盾,溅起片片碎冰,盾面剧烈震动,裂开几道细纹。 “快跑!”她拉着小六贴墙疾行,脚步不敢停。身后风刃不断从四面八方袭来,有的贴地横扫,有的自上而下切割,轨迹毫无规律,却始终咬住她们的气息。 “我说了会追妖气!”小六边跑边叫,“你现在就是个移动靶子!” “我知道!”她咬牙,“所以得尽快布防!” 她猛地停下,双手按地,低声念咒。脚下的影子忽然变深,随即一层薄冰顺着地面迅速蔓延,形成一道弧形冰墙,将她们暂时护住。 风刃撞在墙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冰面不断龟裂,但总算撑住了几息时间。 “呼……呼……”小六喘着气,“能歇会儿吗?我腿都软了!” “不能。”云璃抹了把额头的汗,“这墙撑不了多久,而且它们已经开始绕后了。” 果然,几道风刃已从侧面斜砍过来,贴着冰墙边缘滑过,削掉了一截她的袖子。 “糟了!”小六惊叫,“它们学会变招了!” “不是学会。”她眯眼观察,“是感应更强了。我们的妖气太浓,它们反应更快。” “那咋办?难道真要硬闯?” 云璃沉思一秒,忽然看向他:“小六,还记得我说让你做的事吗?” 小六愣住:“你不会真要我现在冲出去吧?!外面全是刀!” “不是冲出去。”她盯着他,“是冲进去——往阵眼方向,喷一次最大量的妖火。” “你疯了吧?!那不等于主动报位置?!” “对,就是要让它们以为你是主目标。”她说,“风刃阵靠妖气强度判断威胁等级。你突然爆发出强于我的妖力,它们就会优先围攻你。我趁机绕到另一边,找到出口机关。” 小六瞪眼:“你让我当替身?!” “不是替身,是战术配合。”她认真看他,“你信不信我?” 小六张了张嘴,想骂人,可看到她的眼神,又咽了回去。那不是命令,也不是玩笑,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信任。 他低头踢了下地上的小石子,嘟囔:“……你每次都这样,说什么‘关键时刻靠你’,结果每次我都差点交代在这儿……” “可你每次都活着回来了。”她笑了,“而且越来越厉害。” 他抬头看她,憋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但你要答应我,要是我真被切成片儿了,你得给我烧双新鞋!我那双旧的都露脚趾了!” “烧十双。”她伸手揉乱他头发,“现在,准备好了吗?” 小六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三、二……”她低声倒数。 就在最后一个数字即将出口时,他突然窜出冰墙,大吼一声:“老子来也——!” 身形一闪,已化作一只灰毛小狐,四爪腾空跃起,张口喷出一团炽烈妖火!火焰呈螺旋状炸开,瞬间照亮整个大厅,热浪使得风刃都偏了轨迹! “轰——!” 风刃群立刻调转方向,齐刷刷扑向那团火焰!数十道银光交织成网,疯狂切割空气,直奔小六而去! “快跑!”他在火光中大叫,“别管我!我能撑住!” 云璃没有回头,转身就冲向左侧角落。她知道,此刻每一秒都关乎生死。 风刃被妖火吸引,大部分追击小六,但仍有一部分残留,继续朝她袭来。她一边奔跑,一边不断凝聚冰盾格挡,手臂被划开两道口子,鲜血渗出,染红衣袖。 但她顾不上疼。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地面——那里有一块颜色稍浅的石砖,形状与其他不同。 “就是它!”她心头一喜,加速冲去。 与此同时,小六在空中翻滚躲避,尾巴被一道风刃擦过,顿时血肉模糊。他痛得龇牙咧嘴,却仍不肯落地,继续喷火干扰。 “再来一次!”他咬牙,再次凝聚妖力,又是一口大火喷出! 这一次,风刃彻底被引偏,全部集中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旋转的死亡漩涡。 云璃趁机扑到那块石砖前,双手用力按下! “咔嚓”一声轻响,地面微微震动。 紧接着,右侧墙壁缓缓裂开一道门缝,透出微弱的光。 “开了!”她心头一松。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眼角余光瞥见小六那边的情况——他已被逼至墙角,妖火渐弱,身形摇晃,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而剩下的风刃,正缓缓调头,重新锁定了她! “不行!”她猛地站起,“不能丢下他!” 她咬破舌尖,强行催动残余妖力,双手结印,低喝:“冰缚·封!” 地面骤然结霜,一道冰环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所到之处,风刃竟被短暂冻结在半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但这招极耗体力,她脸色瞬间发白,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姐姐!!别管我了!!”小六嘶喊,“快走啊!!门开着!!” “闭嘴!”她怒吼,“谁准你让我丢下你的?!” 她拼尽全力,冲到他身边,一把拽住他后颈皮,将他整个人甩向那道门缝! “接着!”她大吼。 小六滚进门内,摔在地上,抬头只见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光,一手扶墙,一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而那些被震碎解冻的风刃,正重新升空,嗡鸣作响,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快进来!”他挣扎着爬起,朝她伸出手。 云璃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个笑:“急什么?姐姐还没输呢。” 她抬起脚,正要迈步——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 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风刃,竟从塔顶垂直劈下,足有门板宽,气势骇人,直冲她头顶而来! 小六瞳孔骤缩:“小心——!!” 她来不及闪避,只能仓促举起最后一面冰盾。 “砰——!!” 巨响炸开,冰盾当场粉碎,冲击波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石门边缘,一口血喷了出来。 但她仍死死抓着门框,不肯倒下。 “姐……姐……”小六爬过去,声音发抖,“你怎么样……” “死不了。”她抹了把嘴角的血,喘着气,“就是……有点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又抬头望向那道悬在半空、尚未消散的巨大风刃。 “看来……这一层的阵眼,还没完全关闭。” 小六急道:“那你别逞强了!先进来!等伤好了再想办法!” “不行。”她摇头,“这门一旦关上,下次开启就得等三天。而且……”她指了指门外,“你看。” 小六顺着她手指望去——只见门外通道深处,隐约有火光晃动,还有脚步声传来。 “有人来了?”他紧张起来。 “守塔人换岗。”她冷笑,“要是让他们发现我们在闯塔,立马就会启动第二层的雷火阵。到时候,别说破阵,连逃都逃不出去。” 小六咬牙:“那怎么办?你都受伤了!” 云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说……如果我现在,把妖气全放出来呢?” “啥?!”小六吓一跳,“你不要命啦?!那不等于自杀?!” “风刃靠感应妖气行动。”她缓缓站直身体,“如果我能制造一场‘妖气爆炸’,让所有风刃在同一瞬间锁定同一个目标——比如我——然后……” 她看向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石门。 “然后在它们斩下来的前一刻,把你推出去,我自己……跳进死角。” “没有死角!”小六喊,“这阵法全覆盖!根本没地方躲!” “有。”她盯着地面某处,“刚才我注意到,那块石砖按下后,周围三尺之内,风刃都没落下过。那里是阵法盲区。” “可你要是跳进去,门一关,你就被困在里面了!” “那就困着呗。”她无所谓地耸肩,“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关起来了。再说了……”她揉了揉他脑袋,“你出去以后,记得来找救兵。带长老来,或者……告诉燕无咎。” 小六眼眶一下子红了:“你胡说什么!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 “听话。”她轻轻推他一把,“你是我的妖仆,得听命令。现在我命令你——立刻出去,活下来,然后回来救我。” 小六紧紧抓住她的衣角,哽咽:“你骗人……你说过不会让我一个人的……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之一……” “所以你更要活下去。”她笑了,这次笑得很温柔,“因为对我来说,你也一样。”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光照亮了走廊。 她不再犹豫,猛地将他推向门外! “记住——去找帮手!别做傻事!等我信号!” “姐姐——!!!” 石门轰然关闭的刹那,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面对漫天银光。 下一秒,她双手张开,妖力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 整座塔一层,瞬间被浓郁的妖气笼罩! 风刃群发出尖锐共鸣,齐齐转向,锁定中心那道白色身影! 她站在阵眼之上,发丝飞扬,眼尾金纹熠熠生辉,像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火。 而在门内的小六,瘫坐在地,望着紧闭的石门,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清亮的狐啸。 紧接着,是无数风刃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他死死攥住胸前那片枫叶发饰,咬牙低语:“等着……姐姐……我一定会回来……一定…… VIP第82章:破风凝冰显锋芒 石门闭合的闷响还在耳边回荡,云璃没工夫去听那声音有多沉。她背靠着冰冷的墙面滑下半寸,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嘴里铁锈味越来越重。但她没吐,只是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这地方不能脏。 她抬眼扫了一圈,风刃阵还没停,银光在头顶盘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毒蜂。刚才那一波大招耗得狠,妖力像是被抽走了一半,连指尖都在发虚。可她不能歇,门外脚步声已经近了,火把的光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一晃一晃的,照得地面发红。 “守塔人来得倒快。”她低声咕哝,抹了把额角的汗,“可惜我姐姐今天不接客。” 她撑着墙想站起来,膝盖却一软。刚要骂一句,忽然听见头顶“咔”地一声轻响——是机关松动的声音。 不好。 她猛地抬头,只见塔顶正中央那道最大的风刃又开始蓄力,边缘泛起刺目的白光,空气都被割出细小的裂纹。这一下要是劈下来,别说冰盾,就是铁壳子也得切成片。 她咬牙,双手往地上一按,想再凝个护罩。可妖力刚提起来,胸口就像被人塞了块冰,冷得她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她知道这是强行催力的反噬,再这么搞两下,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先散架。 就在她以为这次真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啧”。 这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带着点嫌弃,还有点熟。 云璃愣住,心想:谁啊?这时候还敢来这儿叹气? 下一秒,一道靛蓝色的身影从塔顶横梁上轻轻跃下,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扬起。那人一手拄着桃木杖,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抬起,掌心朝上,轻轻一托。 头顶那道即将劈下的巨刃,就这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你闹够没有?”来人开口,声音沙哑却不怒自威,“闯塔就算了,还非得把整层阵法都惹毛?你是嫌命太长,还是觉得我这几年清修太闲?” 云璃咧嘴一笑,嗓子有点哑:“长老,您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您得等我真断气了才肯露面呢。” 隐世长老没理她,转头扫了眼四周还在游走的风刃,眉头一皱:“这些破铜烂铁也敢拦你?九尾狐族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说完,桃木杖往地上一点,杖头符文一闪,一圈淡金色的波纹荡开。那些原本还在嗡鸣作响的风刃,瞬间像是被冻住,一根根僵在空中,接着“啪”地碎成粉末,簌簌落下。 整个大厅一下子安静了。 云璃终于敢松口气,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手撑着地喘了几口:“哎哟我的老腰……您再晚来三秒,我就真成烤狐狸串了。” 长老走过来,低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全是嫌弃:“伤成这样还笑?你是不是从小就没学会什么叫‘怕’字怎么写?” “怕啊。”她仰头,笑得龇牙,“但我更怕您不来救我。” 长老哼了一声,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搭上她手腕。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脉门钻进去,在她体内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乱用妖力,强压反噬,还敢拿舌尖血当引子?你当自己是不死之身?” “我不是有您嘛。”她眨眨眼,“您不是最疼我?” “少套近乎。”他松开手,直起身,“要不是小六半夜撞破结界,哭着喊着让我来救人,你以为我会管你死活?” 提到小六,云璃表情微微一动,但没多问,只低声道:“他……出去了?” “嗯。”长老拄着杖,“门关前一秒滚出去的,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就往山下跑。我看他那架势,恨不得脚底生风,半个时辰就冲到我洞府门口了。” 云璃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长老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你啊,明明心疼他,偏要装得狠心。让他一个人跑,自己留下来扛,你以为这就叫保护?” “我要是跟他一起出去,风刃追上来,咱俩都得栽。”她揉了揉发麻的腿,“不如我拖住,他活命的机会更大。” “可你就不一定了。”长老盯着她,“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击,差一点就把你妖丹震碎?要不是你娘留给你的本源之力还在护体,你现在就是一堆白骨。” 云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说:“我知道。” 长老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一把扯开她衣领。 她吓一跳:“哎!您干嘛!男女授受不亲啊!” “闭嘴。”长老冷脸,“别跟我扯这套。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弯弯绕?” 他说着,手指在她锁骨下方一抹,那里赫然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像火焰烧过的痕迹,正隐隐发烫。 “凝魂珠的封印松了。”他声音沉了下来,“二十年了,它一直在你体内压制妖气,现在因为你频繁动用力量,封印开始崩解。再这么下去,不出三个月,你就会妖气暴走,到时候别说救人,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云璃摸了摸那块印记,笑了笑:“那正好,省得我天天费劲遮掩。干脆放开来,谁惹我我咬谁。” “胡闹!”长老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你以为妖气暴走是闹着玩?那是失控,是焚身,是连灵魂都会被烧成灰烬!你娘拼死把你送出来,不是为了让你这么糟蹋自己!” 云璃被打得缩了缩脖子,没还嘴。 她很少见长老发这么大火。小时候犯错,他也只是冷着脸训几句,最多罚她抄三天《妖典》。可这次不一样,他是真的急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些:“……对不起。” 长老喘了口气,扶着杖站直:“行了,别在这儿坐着装可怜。起来,我带你去取凝魂珠。” 云璃一愣:“您说啥?” “我说——”他翻了个白眼,“你不是冲着凝魂珠来的?既然来了,就别半途而废。正好借这个机会,重新加固封印。” “可这塔危险得很,您年纪也不小了……” “你再说一遍‘年纪不小’试试?”长老冷笑,“我活了两百年,打你祖宗那辈起就在守这座塔。你说的每一层阵法,哪一道不是我亲手参与布下的?你要闯是本事,我不拦你。但你要是死在这儿,我上哪儿找第二个九尾狐遗孤去?” 云璃嘿嘿笑了:“所以您还是心疼我的。” “我是心疼我那堆没抄完的《妖典》。”长老转身就走,“赶紧的,别磨蹭。第二层雷火阵马上就要激活,再不走,咱们就得跟那些蠢货守塔人打照面了。” 云璃连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劲,又问:“等等,您说第二层?不是说只有九层?怎么一层刚过就跳二层了?” “你当镇妖塔是菜市场?”长老头也不回,“第一层是预警阵,专拦小妖小怪。真正厉害的都在下面。凝魂珠在第七层地宫,路上五道关卡,每一道都能让你死十次。” “那您为啥不早说?”她嘀咕。 “早说你能听?”长老回头瞪她,“你连门都没敲就往里闯,我要是提前告诉你有多险,你还不得掉头就跑?” “我什么时候跑过?”她不服气。 “上次在南岭偷灵药,被人围了三天,最后是我把你从地窖里捞出来的。”长老冷冷道,“还有前年在东海,你非要挑战蛟龙王,差点被一口吞了,也是我把你尾巴拽回来的。” 云璃讪讪地挠头:“那都是意外嘛……” “你人生一半都是意外。”长老摇头,“走吧,别废话了。趁着守塔人还没发现异常,咱们抓紧时间。” 两人沿着右侧新开的通道往前走。这条路狭窄阴暗,墙壁上嵌着的夜明珠颜色发暗,像是多年没人维护。空气中那股铁腥味更浓了,混着一丝潮湿的霉味。 云璃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长老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走路时杖尖点地,节奏平稳,看不出半点年迈的样子。 可她知道,他其实早就累了。 二十年前那一战,他为了护她,右眼失明,修为折损近半。后来虽经调养,到底没能恢复全盛时期的实力。如今为了她强行出手破阵,刚才那一招看似轻松,实则消耗极大。 她放慢脚步,悄悄把手伸进袖子里,捏了张保命用的隐息符。这是她早年从赵全那儿顺来的,能短暂屏蔽气息波动,最多撑半柱香。原本是留着逃命用的,现在看来,或许可以给长老应急。 “看什么看?”长老忽然停下,回头。 “没、没什么。”她赶紧收手,“我就觉得您今天特别帅,比年轻时候还精神。” “油嘴滑舌。”他哼了一声,“少拍马屁。前面就是第二层入口,准备好了就进来。” 他说着,推开一扇半掩的石门。 门后是个圆形大厅,地面由黑白两色石砖拼成一个巨大的八卦图,中央立着一根青铜柱,上面缠满了符咒。八盏青铜灯悬在空中,灯火幽蓝,照得人影拉得老长。 云璃刚踏进一步,脚底就传来一阵酥麻感,像是踩在静电上。 “雷火阵。”长老低声,“以八卦为基,引天雷入阵。一旦触发,八方俱焚。你刚才在第一层闹出那么大动静,这阵法早就醒了。” “那咋办?”她小声问,“还能偷偷溜过去吗?” “不能。”长老走到八卦图边缘,用杖尖点了点地面,“必须有人踩阵眼,稳住气机,另一个人才能穿过去。否则刚进去就被雷劈成焦炭。” “那您让我来。”云璃上前一步。 “你不行。”长老瞥她一眼,“你现在妖力不稳,贸然入阵只会引爆连锁反应。我去压阵,你穿。” “可您刚才已经用了不少力气……” “少啰嗦。”他打断她,“我活得久,不代表我弱。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忽然缓了点,“你不是一直说我最疼你?那就让我疼这一回。” 云璃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点点头,退到一旁。 长老拄着杖,一步步走入八卦图中心。每走一步,地面符文就亮一分。当他站定在太极阴阳鱼的眼位时,整座阵法嗡地一震,八盏灯同时爆发出刺目强光! 紧接着,天空裂开一道缝隙,紫色电蛇在云中翻滚,噼啪作响。 “快!”长老低喝,“趁雷还没落,立刻穿过乾位入口!” 云璃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朝着东北角的乾位疾奔而去。 她刚跑出几步,第一道天雷就砸了下来! “轰——!” 雷光炸开,整个大厅剧烈震动,地面龟裂,碎石飞溅。可那雷竟没有四散,而是被长老手中的桃木杖引向半空,再次炸裂! 第二道、第三道接连劈下,全被他一一化解。 云璃咬牙狂奔,耳边全是雷鸣。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冲。乾位的门就在眼前,只剩三步、两步…… 突然,脚下一块石砖松动! 她心头一紧,脚踝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在阵中!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甩手,将袖中那张隐息符拍在地上。符纸瞬间燃烧,化作一层薄雾裹住她全身。她借着这股力道,硬生生侧滚两圈,扑进了乾位通道! 身后雷光炸裂,她趴在地面上喘着粗气,回头看去——只见长老站在雷雨中央,杖尖挑着最后一道电蛇,身影在强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别愣着!”他吼了一声,“继续走!第三层是幻境阵,最怕分心!” 云璃爬起来,用力抹了把脸,点头:“您保重!” 她转身冲进通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长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一口血喷在八卦图上,染红了中央的太极图案。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低声骂了一句:“傻丫头……真是个麻烦精……” 但他脸上,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通道深处,云璃一路狂奔,直到确认安全才停下来喘气。她靠在墙上,听着远处微弱的雷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抬手抹了把脸,嘟囔了一句:“等这事完了,我一定要给您煮碗长寿面……加两个蛋。” 说完,她 straightened 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前面还不知道有多少难关等着她。 可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有人在替她挡雷。 也因为她知道—— 她不是一个人在闯这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