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计被陈安乔塞进了背包的最内侧，贴紧了自己记录菜谱思路的笔记本。
人的神经元，总是会在触及感情的时候变得格外发达。
走出楼道，冷风刮在脸上，陈安乔的心却暖洋洋的。
陈安乔对于谈恋爱这件事情无所谓，可如果对方是周扬，那她就觉得很值得。
读书的时候，周扬总是远远的，要么是主席台的代表，要么是光荣榜上的虚拟人物，他完美的像教科书里的优秀范本，可她像是错题本里不太典型的错误。
可现在，这个错误堂而皇之闯进了例题里，这让她觉得很有面子。
优秀范本也是过去的优秀范本，现在的周扬，只是一个普通不过的打工人，会因为加班抱怨，会因为工作不顺利懊恼。
他会紧张，会脸红，会不知所措，甚至有时候，陈安乔还能成为开导他的那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怦怦直跳。
但很快，她又把这些念头压了回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从出租车上下来，陈安乔拿着ben给的工卡，刷开门禁，从一旁的员工专用电梯上楼。
然而她刚进去，就听到外头走廊传来高跟鞋清脆急促的“哒哒”声，伴随着一个女人轻快的声音。
“那个余微微怎么回事啊？不听安排，乱发东西，她是打算被封号吗？”
电梯门缓缓闭合。
一只带着卡地亚手镯的纤细手腕，卡住了电梯的感应。
门重新打开。
施玥站在外头，眉头微蹙捏着手机，情绪激动地在和电话里的人说些什么。
看到陈安乔的一瞬间，她的眼神瞬间警惕，捂住手机，侧身走进电梯里，压低了声音。
陈安乔屏住呼吸，等着电梯门合上，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施玥身上浓郁的香水味。
“……反正，你别让她胡乱发挥！”
陈安乔顶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往角落里又缩了缩。
她能感觉到施玥的余光几次扫过自己，带着毫不客气的打量和不耐烦。
电梯停在了二楼。
陈安乔抢先一步跨出，故意朝右边服务员更衣室的方向快步走去，头也没回。
施玥果然没在意她，电梯门重新合上，继续上行，数字跳向六楼。
陈安乔站在一旁大口呼吸。
心脏在胸腔猛跳。
幸好，自己长得不够突出。
加上宴会那天，自己带了口罩，才没有让施玥认出来。
陈安乔平静片刻后立刻转身，闪进一旁的打印室，随手从架子上拿了一叠空白A4纸抱在怀里，然后重新走回电梯间，按下秦师意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陈安乔几乎是跑着进的办公室。
里面，秦师意正和ben聊着什么。
端坐在办公桌后的她显得有些疲惫，声音沙哑，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她只穿了件简单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没化妆，脸色是脂粉也盖不住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株失了水分的白色鸢尾。
Ben站在她斜对面。
看到陈安乔抱着一叠白纸进来，两人都停住了话头。
“来了？”
秦师意看了她一眼，随即皱起了眉，“怎么了？”
Ben的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叠从打印室拿的白纸：“你拿这么多白纸做什么？”
陈安乔“啪”地将纸丢在桌上。
“刚刚在电梯里，我遇到施玥了，她在讲电话。”
陈安乔的声音已经紧张有些发干，声音虽然不大，却也清晰可闻。
秦师意转笔的动作停住。
她给了ben一个眼神，ben很快走到门口，谨慎地上前，将门合上。
“说吧，你听到了什么？”
“那个余微微怎么回事？不按商量好的来，乱发东西，她是想被封号吗？”
陈安乔原封不动地将听到的话复述出来，随后看向秦师意：“——这是她的原话。”
办公室里瞬间一静。
秦师意表情微妙。
她缓缓靠向椅背，眼底的疲惫被一种讥讽取代。
“居然是她？”秦师意嘴角扯出轻微的弧度，“还真是没有想到。”
“我和秦总之前就有过猜测。”
Ben扫了一眼秦师意，将平板放在桌上，转身看向陈安乔继续道，“这件事情曝光的时间点太巧合，就算是竞对动手，也可能这么明显，我们内部，应该有他们的内应。”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会是施玥。”
秦师意脸上的讥讽渐渐转变为沉思，“她是今天才调进来的，之前，就算有杨知裕的帮助，也不可能对内部的事情如此了如指掌。她最多算是参与者之一。”
秦师意心头沉沉地。
猜测不是没有。
只是她并不愿意承认。
对万州了如指掌，又和付国华站在了对立面，同时又能有插手自己项目机会的人，只有付威治。
秦师意的拳头不自觉的攥紧。
“如果余微微是施玥的人，那这场危机的背后使力的人就变成了杨董。”
ben顿了顿，眼里带着莫名的担忧：“她是冲你来的。”
“你太看得起我了。”
秦师意自嘲似的冷笑了一声，“预制菜事件，打击的不仅仅是酒店餐饮部，还有整个万州，如果只是为了把我拉下马，没必要带着整个公司的声誉一起陪葬。”
她坐直身子，看向ben。
“杨知裕想要的，是付国华手里的股权。”
“股权？”ben蹙眉，“那也没必要……”
话说到一半，ben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愣住片刻后，他再次看向秦师意，眼里的担忧和心疼又浓烈了一些。
秦师意的眼神变得更复杂了。
她勾嘴笑笑。
“我们都让付威治那个假纨绔给骗了。”
“什么意思？”
陈安乔听得云里雾里，一会儿股权一会儿又付威治，不过是一件预制菜的危机公关，突然就变成了大公司内部的权力争斗，这让她觉得自己有限的脑容量开始告急。
秦师意抬头瞥了陈安乔一眼。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倒是帮我把之前我想不明白的事情梳理清楚了。”
“喔，是嘛？”
陈安乔虽然听不懂，可听到自己随意一耳朵的偷听对秦师意起了作用，心里顿时乐呵呵的。
“你今天来是有别的事情吗？”
“啊，对！”
陈安乔这才想起正事。
她从背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把自己关于“宋制回门宴”的构想，结合四喜双珍的现代演绎，甚至连永康酱豆腐这个案例，都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差不多呢就是这个意思，你看网上不是有好多自媒体博主都在复刻古代糕点古代菜式嘛。如果我们能完整的把宋制的全套宴席搬过来，做深做透，不仅特殊，而且还具有文化价值，那一定很有宣传效果的！”
陈安乔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秦师意。
秦师意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复刻古宴，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主题。而且，和我们百宴最初的构想联系到了一起。”
她低头看着陈安乔笔记上写的改良版的莲房鱼包和鸳鸯鸡淖，沉思片刻。
“想法很新颖，文化内核也有吸引力。但有两个现实问题：第一，时间。复原古法需要考究的材料，如果要做，我们就不能做得落人口实，必须经得起推敲，一道宴席至少十几道菜，你现在的菜单都还只有雏形，菜色落地，整套菜单落地，批量生产，这都需要专业评估，回门宴的策划时间有限，我们没有太多的试错成本。”
秦师意说完顿了顿：“第二，市场接受度。你设计的这些菜式，视觉和概念上可能很出彩，但我们这场宴席算是一个洗白宴，参与的宾客，甚至网上的群众都是带着挑毛病的心态来的。如果你的味道欠佳，或者制作过程让人挑了毛病，那不仅起不到正向作用，可能还会适得其反，所以，我觉得这不是一个保险的方案。”
秦师意的这些问题，和陈启之前提醒她的，倒是有几分重合。
陈安乔听完虽然有些沮丧，却也不得不承认，秦师意的考虑事周全的，只能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Ben见她垂头丧气，适时接话。
“秦总，我倒是觉得，小乔的这个方法很有价值。”
陈安乔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ben继续道：“你刚刚说的这两个问题确实存在，可这与这场宴会的主题无关。只要采用创新主题就需要时间去试错，去打磨菜单，我们只能尽力去缩减时间成本，而不是为了节约时间，去选择一个平庸的宴席菜单。再说了，看客挑剔是必然的，反正事情总不能更坏，中规中矩起不到作用，不如背水一战，还有几分胜算。”
“英雄所见略同啊！”
陈安乔拍着大腿叫好，险些当场就要拉着ben在这办公室里桃园三结义。
秦师意的表情明显有些无奈。
“我的林大少爷，这不是热血少年漫，背水一战的结果或许真的会比现在更坏。我说的这两个问题必须解决，如果没有解决方案，我不赞成用这个方案落地。”
ben笑了笑，带着几分自信。
“秦总，百宴项目一开始的概念，就是传统文化自信，之前我们想的，将非遗技法融入季度菜单，或许可以和这场宴会结合。”
他见秦师意看着他，心中微动，语气越发笃定：“就比如西咏春，它代表着当下高端消费市场兴起的新需求。我们或许可以调整策略，不必追求所有菜式都完全复原古法。选择两三道作为核心亮点，重点打磨，其他配套菜品则在传统杭帮菜基础上做精致化升级……不！用金华菜和宁波菜！”
ben敲了敲桌子，“新郎是金华义乌人，新娘则是宁波人。我们利用新人的家乡特性，确保整体品质和风味的协调性。这样既能控制风险，又能突出主题。”
陈安乔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对！那‘四喜双珍’，我们可以主攻‘双鱼’和‘双鸡’的创新做法，‘双猪’和‘双鹅’可以用更稳妥但同样出彩的方式来呈现。那永康酱豆腐就算保留非遗！可以重点用在几款特制蘸碟和调味上，画龙点睛。”
陈安乔脑子里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秦师意的神色也渐渐缓和，似乎真的觉得，陈安乔这个宋制回门宴的落地可能性性强了一些。
“骨架有了，血肉也补上了一些。”
她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但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似乎都在思考，这个方案优化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秦师意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性清晰的声音：
“秦总监，我是余微微。”
秦师意眼神一变，直接放下手机打开免提，平和的回复她：“你好。”
“关于您说的那个补偿方案……”电话那头的她顿了顿，像是经过了一个谨慎的思考：“我同意了。”
同意了？
秦师意觉得很意外。
“那真是太好了。”
她不动声色，给出了一个很官方的回复，“那具体执行的方案，我们约个时间，到时候线下一起聊？”
“当然可以，不过我有个要求。”
“您说。”
“回门宴的承办酒店，我一早就定了丽呈。我的情况他们知道，也知道你们想要为我办一场补偿宴。毕竟我和对方谈好在前，现在临时取消，也不讲道理……”
“我们可以为您出违约金。”
秦师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不，我不需要你们帮我出违约金。丽呈已经说了，他们不收我的违约金，相反，他们还愿意免费为我承接这场回门宴。”
免费？
秦师意三人抬头，面面相觑。
“那，余小姐的意思是？”
“既然都这么有诚意，不如，你们两家一起承办吧。”
秦师意眼皮一跳。
“一起？”
“对啊，听说过，直播打pk吗？”
电话那头的余微微，声音里藏着兴奋：“万州和丽呈可是老对手了，如果你们能在公开平台正式比一场，这难道不是洗白舆论的最好机会吗？秦小姐，你对你的团队这么有信心，难道不敢应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