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宋制婚宴
提着两罐酱豆腐和一兜子菜的陈安乔忍着肉疼，打了辆车回了馒头山路。
四五点的陈记暂时还没什么人，陈启戴着老花镜，举着老人机在刷短视频，声音响彻大厅。
见陈安乔提着菜回来，老头子来了兴致：“哟，逛菜市场去了？”
“嗯！”
陈安乔翻出那罐酱豆腐递过去，“爷，给你，下泡饭吃的。”
陈启看了一眼：“永康酱豆腐？哪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见陈安乔放下菜就冲进了厨房里，叮呤哐啷一顿翻找，终于在厨房后墙堆杂物的旧木架底层，找到了两本用塑料袋仔细包着的书。
一本《梦粱录》，一本《东京梦华录》。
书页早已泛黄脆硬，边角被虫蛀了些小洞，是陈启早年不知从哪个旧书摊淘换来的，一直当闲书杂记收着。
跟上来的陈启，见陈安乔把压箱底的破烂翻出来，忍不住皱眉：“怎么把这些闲书又翻出来了？”
“爷爷，这怎么能是闲书呢！”
陈安乔拍了拍书上面落的灰，喜不自胜地放到嘴边亲了亲，“这可是我的宝贝啊！能不能抓住机会，可全指着它了！”
“机会？什么机会？”陈启一愣。
陈安乔没立刻回答，她盘腿坐在厨房后门的小板凳上，就着天井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梦粱录》。
油墨陈旧的气味混着尘味钻进鼻腔，指尖一行行划过那些竖排的繁体字，越发让她头脑清明。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卷二十嫁娶篇。
前筵礼毕，然后女家送者回。男家复设后筵，款送者新人。筵中以双鸡、双鹅、双鱼、双猪为首器，谓之“双喜”，余物皆成双。酒则用金华酒，果则枣、栗、银杏等，取“早立子”、“百事和”吉意。食案雕镂精巧，看菜纷陈，务极丰腴。
“双鸡、双鹅、双鱼、双猪，金华酒……”
陈安乔喃喃自语，眼睛越来越亮。
她又飞快地翻开《东京梦华录》，在卷五娶妇中找到更生动的描绘：次日起，女家作会，谓之“暖女”。酒馔丰盛，必有一味“双峰”，一盘“圆喜”。
陈安乔猛地合上书，脑子里那点模糊的念头，此刻被文字一下子点亮，清晰无比。
“我知道了！”
陈安乔激动地抬起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回门宴要怎么做了！”
“哎呀，一惊一乍的！”
陈启被陈安乔突然尖叫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等听清她的话，小老头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什么回门宴？你又去西咏春帮你曹伯伯了？”
陈安乔急忙住嘴。
和秦师意的合作她并不打算告诉陈启，倒也不是刻意要瞒着，只是陈启一辈子习惯了脚踏实地，按部就班。
于他来说，做厨子就必须在厨房吃三年苦，才能逐级晋升，做到主厨。
秦师意那套投机逻辑，他只会认为是偏门歪理，绝不会支持自己做下去。
“哎呀不是，就是之前实习时候的老板，他承接了一个很高级的婚宴，想让我帮忙出出主意。”
陈安乔半真半假的说了个瞎话。
“……对面的客人呢，预算很高，可是这婚宴的菜，再高又能贵到哪里去，不过是拿好的食材凑。人数份数摆在那里，时间有限，也做不出什么格外精细的菜，所以才头疼。”
陈启若有所思点点头，看着陈安乔手里握着的两本书，小老头懂了。
陈启“哦”了一声，拖过旁边的小竹椅坐下：“那你翻这老古董书干啥？里头还能变出花来？”
“爷爷，这里头真有东西！”
陈安乔凑过去，指着书上那几行字，“你看，古时候人结婚摆酒，讲究可多了。不光是吃好，更要讨个好彩头。鸡鸭鱼肉，全都要成双成对，这叫‘双喜’。酒要用金华酒，干果要枣子、栗子、白果，图的是‘早生贵子’、‘百事和合’。”
陈启觉得不稀奇。
“这不就是老规矩嘛，过去村里办红白事，也讲究个好事成双。这算啥新鲜主意？”
“新鲜就新鲜在，咱们不能只学个样子啊。”
陈安乔眼睛发亮，试图把脑子里翻腾的想法用最直白的话说出来，“您想啊，现在高级酒店婚宴，龙虾、鲍鱼、东星斑，看着是贵，可吃来吃去就那几样，冷冰冰的，就是堆料。可是咱们要是按古书上的做法，那鸡鸭鹅就不仅仅是鸡鸭鹅了。”
她越说越起劲，索性用手比划起来：“比方说这‘双鸡’，咱们不一定真上两只整鸡。可以用咱们杭帮菜里精细的手法，做个鸳鸯鸡淖，一白一粉，形似鸳鸯，寓意夫妻和美，这比两只光秃秃的鸡摆在盘子里有意思吧？‘双鱼’也不用非是两条整鱼，可以试试古书里提过的‘莲房鱼包’，或者用鱼肉做成鱼米，配上时鲜，样子好看，意头也好。”
陈启赞许地看了一眼陈安乔。
“想法是花哨。可古人的舌头跟现在人能一样？书上说用金华酒，那是黄酒吧？现在年轻人谁还喝那个？不是红酒就是香槟。还有那些‘双峰’、‘圆喜’，你知道到底是啥东西？别到时候费劲巴力做出来，客人吃不惯，最后还是个形式大于内容。”
“这就是难处了。”
陈安乔的兴奋劲稍缓，眉头拧起来，“完全照搬肯定不行，所以这不是要好好思考，好好设计嘛！反正现在网上查资料这么方便，我可以学，我可以去找那些传人问啊。”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认真：“爷爷，现在想好好做传承的人不多了，咱们国家现在越来越发达，咱们做宴席的也不能光和西方学啊。您看，咱们中华婚宴从古传今，那是有很大底蕴的，我要是能把这个复古婚宴办好，保准能在圈子里小火一把。”
陈启听着陈安乔兴冲冲的说话，又不紧不慢的回答。
“厨子做饭，手上是技术，心里得有道。你刚才说的那些确实对，但要走得通，还得靠扎扎实实的技术撑起来。”
陈启伸出手指点着：“第一，你这想法，时间够不够？查资料，试菜，定菜单，哪样不费工夫？还有，成本。你要用古意今味，有些食材和做法可能更费工费料，预算扛不扛得住？顶要紧的是客人。你琢磨得再美，最后吃得满不满意，是人家新人说了算。你得想办法，让人家先听懂、再期待、最后吃进嘴里觉得‘是这么个意思，还真不错’，这才算成。”
陈安乔认真听着，重重点头：“我明白，爷爷。这些都是难关。但我想试试。至少，比跟着别人屁股后面，拼谁家的龙虾更大，更有意思……”
陈启哈哈大笑。
“行，你有想法就去做，爷爷支持你。”
“请客吃饭，归根结底，味道好、吃得舒服，才是根本。”
“嗯！我记住了！”
陈安乔心里一暖，“爷爷，我晚上还得出去一趟，跟那个老板再细聊聊！”
她匆匆把两本古书、那罐宝贝酱豆腐，还有自己记了点思路的小本子塞进背包。
“又出去？饭也不吃了？”
陈启冲着她的背影喊。
“不吃了！谈成了，请您吃大餐！”
陈安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风，转眼就跑远了。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这个想法告诉给秦师意。
可刚出门，迎面就撞上了提着水果的周扬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市立医院logo的纸袋。
“小乔。”
周扬见陈安乔风风火火地出来微微一愣，笑容里带着几分局促。
看到陈安乔鼓鼓囊囊地背包，微微一愣，“你，要出门啊？”
“周扬？”
陈安乔见到他时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
她看着周扬手里提的东西，心里大致猜到他的来意。
周扬将手里的纸袋和水果稍微提了提：“今天下班早，想着过来看看你和陈爷爷。顺便……”
他带了几分刻意的停顿。
“我想和你道歉。”
道歉？
陈安乔背在肩膀上的包裹缓缓下滑，从肩膀落到了胳膊上。
周扬低着头。
“那天我不该这么和你说话。你的事情应该你自己做主，就算我是你的朋友，也没有插手的权利，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周扬很显然不擅长哄人，更不喜欢道歉，不过几句话，脸就从耳朵下面红到了脖子根。
陈安乔看着觉得有趣。
“说话就说话，你脸红什么？”
“我！”
垂着头的周扬忽然觉得眼前伸出一个脑袋，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直愣愣地盯着他的鼻尖。
“你干嘛！”
周扬如临大敌往后跳了一步，脖子根的红更红了。
“我以为你哭了呢。”陈安乔将手里的纸巾往前送了送，“诺，我想给你递纸的。”
陈安乔的嘴角微微抿起，心里暗暗得意。
那天其实挺冲动的。
和周扬不欢而散后，回来她就有些后悔，这件事情本来就和他没有关系，他好心送自己去，却又被她嫌狗拿耗子。
如果她是周扬，肯定觉得自己委屈的不行。
可好在她不是周扬，她是陈安乔。
陈安乔绝对拉不下脸来找周扬道歉，毕竟哄人这件事，是男人对女人的专利。
如果周扬真的是自己的男朋友，且相处到了谈婚论嫁，自己非他不可的地步，或许陈安乔还会突破原则，纡尊降贵的去哄他。
可现在，他们只是还算有点暧昧的朋友。
暧昧时期女生天然拥有耍小性子的权利，如果这时候男生都不知道主动给台阶，那这种感情，也没什么好继续处的。
理智的小人在她耳朵里嘶吼。
但陈安乔却偏偏不听。
周扬若是识相回头，那她就借坡下驴；周扬若是因为这个就和她拜拜了，那她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现在看来，陈安乔的傲娇是有用的。
在她为自己的小心机得意的时候，对面的周扬却有些气恼。
“小乔，我真心来和你道歉，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我怎么了。”
陈安乔握紧纸巾眨巴眨巴，故作老实。
周扬盯着她的娃娃脸，提着的一口气总想找个机会发挥，可话到嘴边，又找不到什么可以发挥的机会。
“算了，我说不过你！”
周扬将纸袋和水果往桌上一放。
“我说完了，你要出门吗？你去吧。”
看着曾经的优等生在自己面前这么垂头丧气，陈安乔心里美极了。她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去看周扬的表情，而周扬故意梗着脖子不看她。
不得不说，周扬长得真的很干净。
干净的特别像她看得耽美小说里，那种柔弱不能自理的乡村小娇夫。
白皙的皮肤上按着的小巧五官，在愤怒委屈的时候还带了点殷红，粉粉嫩嫩的。
“嘿嘿。”
陈安乔看着看着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可把周扬气得不轻。
“陈安乔，你太过份了！”
见周扬真有点急了，陈安乔赶紧见好就收。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拉过旁边的凳子，“坐，真不闹了。”
周扬这才犹带一丝气性地坐下，只是脸上的绯红还没退去，加上他那有些气恼的样子，实在是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儿。
陈安乔心里乐开了花。
眼尖地瞄到了他放在桌上的纸袋，她故意夸张的拿起。
“哎，这是你给我带的礼物吗？送给我的？”
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凑近那个印着市立医院logo的纸袋。
周扬闻言，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他伸手把纸袋往陈安乔那边推了推，语气不忿，声音去依旧温和：“不是说要给你道歉么，空手来多没诚意。这个，给你。”
陈安乔眨眨眼，打开纸袋，里面放着一个简约但质感很好的白色长条纸盒，纸盒里躺着一个银色的、造型颇为专业的厨房用探针温度计。
“这是温度计？”
陈安乔有些意外，拿在手里细细看。
它比普通家用温度计精密许多，液晶屏显示清晰，探针细长。
“嗯。”
周扬点点头，“我听说现在做菜都很精细了，大厨都用这个测油温，我托人从我朋友实验室里弄了一个，这是他们用来做培养箱和样品温度监控的，精度很高，反应也快，耐高温，防水，比市面上普通的厨房温度计要准得多。”
说话这些，周扬似乎已经不再生气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陈安乔。
“你做事认真，对细节要求高，工具也该用趁手精准的。这个，应该能用得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