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合作
酒店门口乱哄哄的,几个举着自拍杆的主播正对着镜头唾沫横飞。
周扬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陈安乔刚下车,就被一个挤过来的主播撞了个趔趄。
“小心。”
周扬扶住她。
陈安乔裹紧围巾,望向酒店旋转门。
礼宾和保安正费力地维持着秩序,但人群还是不断往前涌。
“这么多人,你怎么进去?”
周扬皱眉。
陈安乔拿出手机,找到秦师意的微信。
那条好友申请还停留在通过那天,犹豫片刻,她还是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喂。”
还没有酝酿好腹稿,对面秦师意清冷没有情绪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隐隐能听出疲惫。
“陈安乔么?”
秦师意不等她开口就匆匆道,“抱歉了,万州出了点事,之前承诺你的恐怕……”
“我在酒店楼下。”
陈安乔握紧手机。
“我能见你一面吗?”
员工通道的侧门在酒店西侧的绿植后面。
陈安乔也不知道,自己明明可以光明正大上去,非要做得和地下党接头一样鬼鬼祟祟。她和周扬一前一后,看着铁门开了条缝,一个助理模样的男员工探出头,打量了一眼陈安乔。
“陈安乔吗?”
“是。”
暗号正确。
陈安乔便跟着她穿过狭长昏暗的通道,坐上员工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身后,周扬有些凌乱的头发和发红的鼻尖。
“要不,你先回去?”
请人吃饭,却把人逮到了这里,陈安乔有些过意不去。
谁知周扬却摇头。
“太晚了,我带你来的,自然要带你回去,我就在这边的茶水间休息,你去忙你的。”
陈安乔欲言又止。
倒不是不让他进来等,只是这茶水间,别人公司未必方便。
“今晚有很多人在公司加班,空的会议室都能休息。”男助理见状笑笑,“里面有沙发和小毯子,不会冷的。”
“那谢谢了。”
“不客气。”
陈安乔松了口气,忍不住抬头多看了这个助理一眼。
他比周扬个字要高,骨架也更大,只是五官没有周扬那么精致,皮肤也黑一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肩膀,哪怕是被制服包裹,上面那肌肉线条也清晰可见。
“秦总在里面,你进去吧。”
“谢谢。”
等和周扬分开,陈安乔便问男助理:“你是新来的吗?以前我怎么没见过呢。”
助理笑着点头。
“我叫ben,是上个月新到的宴会营销助理。”
哦。
宴会营销助理?
没听说过。
陈安乔一边点头,一边转身推门。
不过这个ben,看起来比付威治要舒服。
虽然他手腕上带着的是江诗丹顿,但人没有那么多的铜臭味,像是个去油版的付威治。
陈安乔子在心里评头论足了一番。
也不知道这些有钱人,非要来这种地方打工做什么。
推门进去,秦师意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看起来起来比电话里更疲惫一些。
她依旧妆容精致,西装外套的线条一丝不苟,只是眼底有浅浅的青黑。
“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秦师意淡淡开口。
陈安乔低头,犹豫片刻,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寒暄。
“不用铺垫,有话就说。”
秦师意放下杯子,上前。
陈安乔犹豫了一瞬。
“你还好吗?”
“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蠢。
陈安乔问出口就后悔了。
“我是说,你不要被网上那些事情影响,我知道,责任不在你。”
秦师意像看呆子一样看了她一眼。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不是!我是来道歉的。”
陈安乔被秦师意的眼神盯得后背直冒汗。
“其实,其实我早就知道宴会厅在用预制菜了。那天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请假,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
陈安乔硬着头破说完,抬头看到秦师意眼里露出的一丝诧异。
“对不起,如果我早些告诉你,可能就不会有这个舆论了。”
“哦。”
秦师意眼里的诧异一闪而逝,她很快靠着窗边坐下,顺手移动了几下屏幕前面鼠标。
沉默在两人之间传递。
秦师意这种淡淡地态度,简直比打陈安乔一巴掌还难受。
“你要是生气你就骂我两句,你别不说话啊。你怎么这么喜欢冷暴力别人?”
头顶的热风吹的陈安乔脸颊发红,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离秦师意的办公桌更近。
秦师意偏头瞥了她一眼。
“对嘛,这才是你的正常态度。”
陈安乔一愣。
秦师意难得不像过去那么冷冰冰。
她轻轻笑了笑,冲着她身侧的座位努努嘴:“坐。”
陈安乔觉得像见了鬼,只是女鬼实在是笑得太美,这让她没有拒绝她的勇气,只能迈着小碎步,忐忑地坐在了“女鬼”身边。
“想让我帮你回万州?”
“不是!”
陈安乔急了,“我只是,我只是……”
“行了陈安乔。”秦师意红唇抿起,笑得像红尘浮生里的一朵盛开芍药,“这里没有外人,你想要什么直说。”
陈安乔收了笑。
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格外严肃。
“我来找你,真的不是为了图什么。”
“那你还是图些什么吧。”
秦师意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煽情。
她自娱自乐地耸耸肩,将目光瞥向了别处:“没有欲望的士兵,会让我觉得你想篡位的。说吧,你的目的。”
目的目的。
陈安乔有些气恼。
从前觉得对牛弹琴这个词,像是古人在和她玩抽象。
可自己从和秦师意认识,陈安乔觉得自己像极了那个一厢情愿的琴师。
“我还是想进中餐厅,可以了吗?”
陈安乔似乎妥协了。
听她这么说,秦师意眼中那种淡漠空洞终于散去一些,换上了陈安乔欣赏的那种精明从容,“你目标不是要做主厨吗?”
陈安乔“切”了一声。
“我有自知之明,我现在不够格。”
“谁说的。”秦师意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现在你面前就有一个机会,敢不敢试试?”
主厨?
“我不信天上有掉馅饼的好事。”陈安乔警惕地看着秦师意,“你又在憋什么坏主意呢?”
“我自然是有我要图谋的,不然我做慈善吗?”
秦师意承认地很干脆:“你运气好,我现在虎落平阳被犬欺,手下实在是无人可用。天价婚宴事件不解决,不仅是你回宴会厅没希望,就连我,也得卷铺盖走人。”
陈安乔皱眉。
“这么严重?”
“你以为呢。”
秦师意自嘲似的耸耸肩。
“可你不是……”
陈安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付威治?”秦师意摊手,“男人是靠不住的,你得意的时候是他的时尚单品,你失势了,就是他柜子里的过期零食。反之他对我来说也一样。我可以找他帮忙,但我却不能向他求助。”
“那你现在是找我帮忙,还是向我求助?”
陈安乔脱口而出。
说完就傻了。
秦师意扭头看着她。
房间里安静地出奇。
“陈安乔,戒掉你的感性思维。”秦师意淡淡地别过头,“职场可不是谈情谊的地方。你的能力是血肉,用你的履历是衣服,至于骨头……”
秦师意冷笑一声,“最好没有,或者一碰就软,在你我目前这个阶级上,最好不要有太多的个人意识,否则你走不远的。”
什么大骨头红烧肉。
叽里咕噜说啥呢。
陈安乔听得头疼。
她有些懵懂地点点头,瞥向秦师意一侧的电脑屏幕,上面一片红橙黄绿的折线图,在不停的跳动变化。
秦师意看着她局促扣手。
“想好了吗。”秦师意抬眉,“陈安乔,机会不等人。”
陈安乔攥紧了袖子,低头看着大理石地板。
她真的不是来找秦师意要工作的。
她只是想要帮帮秦师意。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秦师意的话,就像是一根挑出倒刺的针,将她骨肉里的拧巴别扭一下子拨了出来,虽然牵得嫩肉疼,却有种诡异地舒适,让她觉得自己模糊的人生路,突然有了明确的指引方向。
“你要我做什么?”
“万州毁了一场婚宴,自然需要还一场回去。”
秦师意微微眯眼,指尖把着一支细长的铅笔,“对于公众来说,公关稿写得越好,越容易被解读为资本家的狡辩,想要重建信任,最好的办法,就是赔偿。”
“赔一场婚宴?”陈安乔眼睛瞪大了,“姐姐,你挺敢想的啊,那得花多少钱啊。”
“不计成本。”
秦师意忽然无比严肃,“这次的事件不是偶然,一定是有人因为百宴项目,故意做的圈套。如果不妥善处理,不仅项目完蛋,我的职业生涯也会直接葬送。”
说完,秦师意又看向陈安乔。
“小乔,我承认,之前对你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现在,我真诚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来帮我吗?”
陈安乔盯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那,那我要怎么帮你?”
“补偿婚宴,我需要你来做主厨。”
“我?”
陈安乔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难以置信,“我只是一个新人,没有任何头衔,甚至上个月还被唯一的工作单位开除了,你让我当主厨,没开玩笑吧。”
“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秦师意回答的不假思索:“信仰崩塌,权威颠覆,公信力不存在的时候,越是底层,就越有发言权。”
“话说的真难听,我怎么就是底层了。”
陈安乔小声蛐蛐。
“我客观表达,从资产背调的情况看,你我都属于底层,这没什么好丢人的。”
“可是,就算我答应,人家新娘子会答应吗?还有,万州其他那些管理层,他们会答应吗?”
“这就是我要去做的事了。”秦师意抬头:“你现在只需要做好你的主厨,在最快的时间内,给我一个你的婚宴菜单。”
“行。”
陈安乔的心忍不住越跳越快,“你信我,我一定能做成的。”
“好。”秦师意难得地温和,“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陈安乔出来的时候,门外的自媒体都还没有散去。
秦师意的一番话,说得陈安乔此刻热血沸腾,从会议室走到地下室的几分钟,脑子里已经闪过了几十套菜单主题。
“小乔,你们在里面聊什么了?你怎么从出来到现在一言不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安乔这才注意到,周扬脸上写满了担忧。
“哎呀!想事情太投入,差点把你给忘了!”陈安乔咧嘴笑笑,“没出事,没出事!不仅没事,还有天大的好事呢!”
“嗯?”
周扬见她嘴边笑出两个括号,嘴角也忍不住跟着上扬,“有什么好事,让我也一起高兴高兴。”
“我要做主厨了!万州的主厨哎!”陈安乔兴奋地蹦了两下,“嘿,你说我是不是小福星转世,怎么这么好的机会就落在我头上了呢?”
“主厨?”
周扬蹙眉,“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
“哎呀,就是这个万州不是把人家新娘的婚宴搞砸了么……”
陈安乔捡一些要紧的事情说了。
“……反正,秦师意的意思,就是要我做为主厨,重新给她一场婚宴,这样,新娘只要满意了,那舆论危机,自然就解除了。”
“什么?”周扬突然一把把住了陈安乔的肩膀,“不行,你不能答应。”
“为什么?”
周扬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小乔,你太天真了,那个什么秦师意,她分明就是故意找你背锅呢。让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学徒当主厨,这根本就不合理。什么赔一场婚宴,你也不想想,谁家会办两次婚宴,这吉利吗?而且就算对方同意了,主厨凭什么是你呢?万州旗下的大厨数不胜数,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啊。”
“周扬。”
陈安乔想也没想就甩开了他的手,“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上个月,我还跟着曹伯伯在西咏春给餐饮业的评委们做菜,大家都夸我的醋炒鸡做得地道,我怎么就做不了主厨了?”
“这能一样吗?”
周扬见陈安乔上头,差点急出一脑门汗,“主厨和打荷那可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难度。你还是赶紧回绝了,免得出了纰漏,酿成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