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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一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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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安乔有些不乐意了。


    “周扬,你什么意思?”


    她退后一步,看着周扬那充满质疑的眼神:“什么叫‘这能一样吗’?秦师意是中国烹饪协会的专业评委,她都认可了,怎么到了你这儿,我就不行?”


    “我不是说你不行。”


    周扬意识到自己语气急了,“小乔,我是担心你。你想过没有,你只是一个刚被开除、没有任何大型宴席主厨经验的人。万州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找你。”


    “秦师意解释了,因为只有我不是万州的人!”陈安乔声音提高了几分:“现在公信力崩塌,越是底层的,越是被他们欺负过的人,说话才越有分量。”


    “这种说辞你也信?”周扬觉得觉得心累,“小乔,你想过失败的风险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指着那通往电梯的长长走廊。


    “婚宴主厨,不是给几个评委做菜,这是要面对几十个宾客。更何况,这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婚宴,互联网上几十万双眼睛盯着,一道菜出问题,都可能会被无限放大。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说万州在敷衍,找了个菜鸟主厨糊弄事。那不仅是万州完蛋,你也完了,陈安乔!你在这个行业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陈安乔被他说得胸口发闷,却倔强地梗着脖子:“那如果我成功了呢?”


    “如果?小乔,你输不起!”


    周扬难得地语气激动,“这么大的事件,你去哪里配团队?万州那些厨师会听你的吗?他们本来就看不起你,现在你突然空降做主厨,他们会配合?”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陈安乔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


    “秦师意会帮我安排团队的。”陈安乔的声音弱了下去,但依然坚持,“周扬,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


    陈安乔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磨得发白的球鞋鞋尖。


    “我有的选吗?。”


    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眼神很倔。


    “爷爷等不起了。我知道你想告诉我脚踏实地,总有一天我能成为主厨,我能代表陈记参赛,可是,既然面前有一条捷径,我为什么不去走,为什么不去试呢?”


    “可是……”


    “你说我会被人利用,是,这可能绝对存在。可如果这是一场只赚不赔的买卖,又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会给我?”


    陈安乔仰头,路灯照在她脸颊上,遮住了她发梢边的半边脸。


    “普通人想要往上爬,谁不是在赌?或许对你来说,这件事情存在风险就不能做,可对我来说,只要他有足够的回报率,我就不怕输。”


    周扬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姑娘,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一样陌生。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如果失败了呢?”


    他问。


    “没有如果。”


    陈安乔目光坚定,“这件事情做成之前,我不会去设想失败,我只要成功。”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


    陈安乔最后没让周扬送,自己打了个车回家。


    洗漱完躺在床上,已经接近凌晨两点。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秦师意的话。


    接近两点左右,陈安乔实在是躺不住了,穿上衣服,蹑手蹑脚的去了陈记饭店的后厨。


    陈启已经睡下了,店里黑漆漆的。


    她轻手轻脚打开后厨的灯,泛黄的壁橱后面塞着陈启那本手抄的菜谱。


    当然,原件早就烧了,陈启的复制版也在陈启的房间里没拿出来。


    这是陈安乔这些年,自己凭着记忆和爷爷零碎的念叨,一点点重新整理出来的。


    “醋炒鸡,选三黄嫩鸡,斩块不可过大,入热锅爆炒至皮紧,沿锅边淋陈醋,醋香激发即离火。”


    “定胜糕,粳米粉七分,糯米粉三分,拌入红糖水,模中填豆沙,蒸时需敞盖。”


    “清汤鱼圆,鱼肉剔净刺,细斩成茸,加蛋清、葱姜水顺一方向搅打上劲,入温水慢煮。”


    陈安乔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原本浮躁的情绪一点点平和了下来。


    陈启接过的婚宴不少,家传的笔记上有一栏,专门就是归纳总结,过去几十年婚宴菜单的变革。


    八几年的时候,结婚摆酒,能上桌的全鸡全鸭,就是体面。


    九十年代,开始要海鲜,要排场,到了零零年后就开始越来越花哨。


    新人会要求每道菜都要有寓意,要吉祥话。


    龙凤呈祥、早生贵子、白头偕老。菜名是好听了,可菜还是那些菜。


    这么多年下来,这个规律始终存在,菜色却不见迭代。


    陈安乔愁得脸皱了起来。


    周扬没有说错。


    以自己的能力,想要单独设计一场婚宴并不容易。如果是过去的陈安乔,她或许并没有这个胆量答应。


    可万州都敢拿料理包骗人。


    她又有什么不敢上灶的?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有自信,自己怎么做都比料理包做得好吃。


    至于周扬……


    罢了。


    陈安乔心里涌起的一点点悸动,似乎在因为相处中的点点滴滴逐渐消磨殆尽。


    她合上菜谱,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郑重写上《婚宴补偿菜单计划》。


    想法一:传统杭帮宴席。


    冷盘八碟,热菜十道,点心两道,汤羹一道。


    这是标准的婚宴规格。


    按正常标准,东星斑,小青龙,帝王蟹是硬菜,新娘是宁波人,肯定喜欢海鲜,那就再加一道炒蜡腔……


    可写着写着,陈安乔停下了笔。


    冷冰冰的。


    这些菜,任何一家杭州餐厅都能做,很多婚庆公司提供的套餐里都有,流水线式的菜单,和用预制菜,本质上没有区别,不过是把工厂流水线换成了厨房流水线。


    如果这是简单复制,那一定起不到秦师意想要的效果。


    不能这么简单。


    陈安乔把这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000丢了出去。


    想法二:创意融合菜。


    陈安乔重新写下主题,托着下巴开始思考。


    现在不只是杭州,其实融合菜的概念在全国都很风靡。


    就好比之前暑期,她在虹桥镇一家主打创意菜的餐厅,做过三个月的学徒。


    餐厅的卖点是就是爱情,整个餐厅花了大价钱装修成全包厢格局,情侣可以和厨师团队共同设计菜单,融入恋爱故事、家乡味道、个人喜好。


    所以这里也是当时上海小年轻们的求婚约会圣地。


    听起来很美好,实际操作却变了味。


    陈安乔记得最清楚的,是一千六百六的七夕主题套餐:前菜是普罗旺斯香草烤面包配上海酱鸭,主菜是慢炖和牛肋排佐草头汤,甜品是抹茶提拉米苏生煎包。


    创意吗?创意。


    好吃吗?


    陈安乔在后厨试菜时尝过,酱鸭的咸鲜被香草抢了风头,和牛配草头味道诡异,抹茶和生煎包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东西,简直像孙大圣还俗娶了白雪公主一样荒谬。


    可那抹茶提拉米苏生煎包,却在社交媒体上火了好一阵。


    不少网红晒出精致摆盘的照片,配上这样一条文案:“只要你足够爱我,生煎都可以是提拉米苏馅。”


    评论区一片羡慕。


    全都在艾特自己的对象,肯不肯花八十八给自己点一份这样“格格不入”的生煎。


    没人问好不好吃。


    或者说,这种鬼畜的东西,做出来就不是奔着好吃,餐厅要话题度,食客要与众不同。市场为了迎合这种需求,不管是分子料理还是沉浸式主题,已经在营销上铆足了劲。


    唯独在味道这个基本功上,越来越敷衍。


    做了一辈子上海本帮面的爷叔,还在那时被老板压着,去和海底捞小哥学习甩面舞。


    可惜上海面不用扯,爷叔想了半天都想不到,要怎么把拖布头一样的细面条,甩出和海底捞一样好吃好看的样子。


    思索了足足两个月,甩面舞使得像跳大神。


    老板怕黑漆漆的包房和驼背的老头吓着客人,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计划。


    陈安乔给老师傅贴膏药的时候忍不住问他,老板这么离谱的要求,他就没有反抗吗?


    老师傅笑得很命苦。


    “小姑娘,你以为我想这么做?是市场逼的。我以前可不止下面条,我可是婚宴灶台的首席,可现在年轻人吃饭不看菜好不好吃了,要看场地,看格调,看拍照拍得漂不漂亮,我们要是只强调手艺,客人扭头就走。老板也是不容易。”


    创意菜介于中西之间,去西式的外壳,内容却可以杂糅,不只是中餐,甚至连泰式,日式甚至一些很小众的地域菜都可以拿来重组。


    很多高端餐厅选用西餐的摆盘技法,融合地域菜系的味道,做成精致的“中餐西做”。


    远的不说,就西咏春,就是走这个路子走出了圈。


    不管是什么菜系的厨师,进了西咏春的宴会,就必须按着西咏春的标准,讲出菜品的故事,说出食材的特点。


    他们有专门负责优化内容的营销专员,给你设计菜名,给你的菜色赋能。


    外头的很多餐厅想要效仿西咏春,做这种有格调的桌宴。


    实际操作起来,却只将原有的菜色搅碎搭配,强行上价值。黄袍加身,也得看看龙椅上坐着的人,是不是天潢贵胄。


    这不是谁都能模仿的,一不小心,就容易弄巧成拙。


    陈安乔摇摇头,又撕了一页。


    想法三:主题宴。


    主题。


    陈安乔其实想过了很多主题,杭州in77楼下的二次元餐厅,西湖边的楼外楼,洛阳的牡丹宴……


    既然新娘是杭州人,那她大可以杭州的景点和文化为主题,每道菜对应一个地方或故事。


    山药糕可以叫断桥残雪。


    红烧肉可以叫雷锋夕照。


    鱼丸汤就是三潭印月。


    文化底蕴有了,故事性也有了……但听着缺了点人味。


    像旅游纪念品商店里那些印着景点的钥匙扣,新鲜感只存在于你看到它的那一瞬。


    陈安乔觉得,新娘和宾客一定会觉得她是犯了文艺病。


    陈安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笔扔在桌上。后厨的挂钟“嗒、嗒”地走着,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陈安乔开始有些打退堂鼓。


    缩在灶台前,耳边秦师意的激励和周扬的劝解像两只在打架的小人,在自己行还是不行的内耗中,陈安乔度过了天亮前的两小时。


    直到门口的锁芯传来钥匙的动静,陈安乔才发觉自己白熬了个大夜。


    “嗯?”


    陈启看到陈安乔觉得有些奇怪,“今天起这么早啊。吃早饭了么?”


    “没吃呢。”


    陈安乔生了个懒腰。


    “那要吃什么,我给你弄。”


    “我不吃青菜年糕。”


    陈安乔看到冰箱里一块块,和站军姿似杵着的年糕阵,就觉得后背一激灵。


    “你们这代小孩,就是没过过苦日子,这么好吃的东西都不要吃,换做我小时候,能吃口白磨年糕都能高兴上好几天。”


    陈启开始絮絮叨叨。


    陈安乔将笔记塞进柜子,对着陈启吐舌头。


    “啊哎哟,晓得了啦,就你们苦就你们累。我们零零后都是白眼狼,手脚筋被挑断的,行吧。”


    “就会嘴凶。”


    陈启虎着脸,刚要说下一句,陈安乔捂住耳朵,摇着脑袋跑出去,“我出去吃早饭了!”


    “家里有饭不吃!”


    听不得陈启的老生常谈,陈安乔一直跑到马路上才觉得输舒了口气。


    毕业后,还是第一次这么早出门,陈安乔忽然觉得格外神清气爽,连骚扰了一晚的焦虑都散去了不少。


    迎着朝阳,她一路踱步到了菜市场,路过门边一溜的小店,看着白雾腾腾的蒸笼馄饨馋出了口水。


    “小姑娘,吃点什么?”


    老板娘的眼神看过来,陈安乔顺理成章走进去。


    “一笼蒸馄饨,一碗咸豆浆,再要一个油条一个茶叶蛋,做里面吃。”


    “好嘞。”


    老板娘拿起蒸笼开始往里面刷腐乳酱。


    这是很地道的温州做法,皮薄馅多的馄饨蒸熟以后,刷上麻油腐乳,有些人还会淋一点芝麻酱。


    一笼十个板栗大小,起初卖三块五,这几年渐渐涨到了五块五,还没肯德基蛋挞的涨幅大。


    陈安乔坐着拨茶叶蛋的功夫,忽然有人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抬头,却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嗨,陈安乔。”


    他手里抓着一件羽绒服,身上裹着一件紧身运动衣,“好巧啊,居然在这里见到你。”


    “你是……b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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