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后,宾客三三两两散去。
秦师意作为今天这场活动的最大赢家,自然不免被人多敬了几轮酒。
和amy杨的一通比试,虽然说是玩笑,却又有了点因祸得福的意思。这样一来,原本万州内对她接任餐饮总监不满的老人,也被堵得无话可说。
除了付国华,最高兴的就是付威治。
“师姐,我送你回家吧。”
“不急,我有话和你说。”
微黄路灯下,秦师意浓烈精致的妆容晕出一片雾色,乍一眼看上去,倒是像王家卫电影里的女主角一样倦怠迷离。
“付威治。”
秦师意低头,从手包里掏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含在嘴间。
付威治立刻掏出打火机凑近,火苗“啪”一声燃起,烟头就着火苗燃出一缕细烟,缓缓从女人的唇间,飘到鼻头,最终停在她犀利的眸子前。
“今天付太太这一出,你是不是事先就知道?”
脆弱的暧昧此刻消失殆尽。
“怎么可能!”
付威治本能否认。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师姐,你怎么会这么想啊。”
“百宴是明年万州的重点项目,论资格,无论是amy还是petter,都比我更合适,可付总偏偏选了我。”
秦师意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她注意到付威治不由自主紧绷起来的肩膀,眼里划过一丝淡淡地了然。
“这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优秀,而是因为,我不属于你们万州内部的任何一个派系。我是一把最干净的刀。”
付威治的笑容消失了。
看到他那吞了苍蝇似的表情,秦师意知道自己猜对了。
心里最后的余温,随着火苗的熄灭彻底凉透。
她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
万州集团,表面上看是付家的一言堂,其实,确是一个升级版本的家庭作坊。
以付家为中心,通过姻亲为纽带,在浙江这个藏富于民的地界上,每个大姓几乎都在万州有股份持有。
宗法制到分封制。
这就导致了付家这个“周天子”,权力虚设。
“……所以,付威治,你表面和你父亲一条心,向他举荐我,实际上,你需要的是付太太的支持。”
秦师意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表面替我说话,却默许,甚至配合你母亲敲打我,借着给我脸色,来给你父亲下马威?是吗?”
付威治沉默了一瞬。
他假装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试图伸手替她扶正歪了的耳环,来打破这窒息的逼问。
“上个月的股东大会,我爸妈明里暗里在较劲,明年董事长的位置花落谁家尚且不得为之,你是我爸选出来的人,她自然是想要杀鸡儆猴,不是针对你!”
秦师意冷笑。
付威治靠近她,语气带了几分无奈:“师姐,我妈今天做得有些过份,我替她和你道歉,好吗?”
“道歉?”
秦师意片头躲开,她看着付威治挑眉弄眼,用这些复杂的小动作来掩饰心虚的模样,眼里的讥讽更甚。
“所以我就该受着么?”
付威治一愣,注意到秦师意嘴角的调笑,他试图说些什么来掩饰尴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付威治,我没有必须体谅你的义务。”
秦师意眼睛瞥过去,带着一点嘲讽:“你头头是道地告诉我你的为难,分析背后的厉害关系,说得有理有据,就好像,只要我计较,就是我无理取闹,不识大体。”
付威治脸色一僵,隐秘被秦师意挑明,他有些心虚,却又无法反驳。
“我在你父亲手里是一把趁手的刀,在你母亲眼里是点燃火药桶的药引子,那在你眼里呢?我是什么?你身侧的时尚单品,你调和乏味生活的调味料?”
秦师意轻笑一声:“我不在意被利用,可我也不是傻子,既然是利用,就需要等价交换,而不是你那可笑的喜欢。”
“师姐。”
付威治一把拉住秦师意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怀疑我对你的心意吗?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
“是吗?那你会娶我吗?”
付威治刚要开口,却被秦师意又粗暴的打断了。
“不带婚前协议,没有附加条件,你保证你母亲会真心实意接纳我,不会再随时找一个‘施玥’让我难堪,你保证让我进入付家的圈子,不用游离在边缘,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失去用处,而被踢除出局?”
付威治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看,你做不到。”
秦师意撑起胳膊,靠在身后的跑车上,像看马戏团的猴似的看着付威治。
不远处的霓虹灯在疯狂闪烁。
“你还是一个被母亲圈养的很好的雏鹰,羽翼未丰,爪牙不利。你看到的世界,不过是付家为你划归好的金色鸟笼,我面对的残酷,你根本不懂,也没准备好要去懂。”
秦师意甩开付威治的手,转身要走。
“对了。”
离开前,她又忽然转过身,灯光映亮她的侧脸,半边的阴影让她显得有几分失落:“你以为今晚那道醋炒鸡,真的是我纯靠‘舌头’尝出来的吗?”
“嗯?”
付威治还沉浸在巨大的挫败和混乱中,听到秦师意忽然提起,有些茫然地抬头。
“做菜的那个小姑娘,我认识。她昨天来万州面试,做的就是这道菜。”
秦师意冷冰冰地看着他。
“天才,哪里存在什么天才。我能这么笃定的给出判断,纯属我运气好。但运气,是最不可控的。”
付威治哑然。
他喜欢秦师意的独立,却也恰恰败给了她的独立。
能当皇帝的人,做皇后都算委身,怎么可能给太子做妾。
想要一个低眉顺眼的武则天,他付威治又不姓李?
“所以付威治,你不用道歉,也别和我谈什么虚无缥缈的情绪价值,情绪价值只有施玥这样,不缺底气的人才会想要从你这里获得。而我,要资本,要权力,而这些东西,你给不了。”
说完,秦师意不再有丝毫的停留,她踩着高跟鞋,步伐稳健地走进了前头的霓虹灯里。
付威治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秦师意已然走远,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
*
“秦总!秦总!你等一下!”
刚和付威治分手,秦师意就听到身后有人扯着嗓子喊她。听出是陈安乔的声音,她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加快了脚步,只希望对方能识趣得看懂自己的意思。
但陈安乔并不识趣。
高跟鞋限制了秦师意的步伐。
陈安乔气喘吁吁跑到了她面前的时候,红扑扑地脸颊上,泛着一层油光,刘海黏成两条触须,有些执拗地翘在额头上。
秦师意插着口袋站着,目光淡然地看着她。
“什么事?”
陈安乔喘了好一会,终于挺直了背脊,抬头看她。
“我想进万州。”
“官网上有简历投递通道。”
秦师意无语,转身抬脚就要走。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陈安乔朝着左边夸了一步,再次来到秦师意视线范围内,固执地像个木马病毒。
“上次你说我简历造假拒绝我,这次呢!这次我证明了,我不仅只会炒菜,宴会我也能做得了!我能服从安排,男人能干的我也能干!”
“男人干的你也能干?”
秦师意冷笑一声,“那我为什么不直接找男人?陈安乔,今天我占了你的光,我确实要谢谢你,可这件事不会成为你入职的筹码,你死了这条心吧。”
“秦小姐!”
陈安乔有些急,语调一句比一句高:“我真的很想进万州,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你们酒店不是都有试用期吗?试用期我可以不要工资,如果过不去考核,我自己卷铺盖滚蛋,绝对不脏你的手。”
秦师意被她吵得头疼。
方才和付威治的对话已经让她疲惫不堪,此刻面对这个愤怒的小女生,她已经失去了教育对方的耐心。
“很多人都想进万州,我凭什么为你开绿灯?你不过是一个学历平平的普通人,就算你是一块金子,可杭州遍地是黄金,我并不缺你这一块。”
陈安乔咬牙道:“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秦师意拢了拢大衣。
“我听到了,你明年要做百宴,你需要懂你的人,我可以做你的助手!”
秦师意笑了。
“小妹妹,少看些小说。职场如果吼两句就能进去,那大家还寒窗苦读什么?”
秦师意不再废话,刚抬脚准备,就听到了陈安乔爆发式地嘶吼。
“秦小姐!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针对?
秦师意挑眉站住,转头看她。
陈安乔似乎觉得自己猜对了她的心思。
“果然!这个世界上为难女人的总是女人!你自己做餐饮,难道不知道女人做这一行有多难吗?我看你根本就不配网上对你的那些评价,我曾经还把你当偶像,我看你分明也是一个精神男人!”
精神男人?
秦师意突然笑了。
“少看些网上宣扬的性别对立,容易暴露你学历不高。”
陈安乔这次彻底被点着了。
她伸手指着秦师意的鼻子,“你还学历歧视!学历不高怎么了?你知道地区教育资源有多不平衡?如果我也和你一样生在高知家庭,我自然也能和你一样出国留学!你就是被资本主义荼毒了思想,早就忘了自己是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的孩子!”
秦师意看着她,眼里从烦躁,困惑,逐渐涌起一抹同情。
“你不歧视吗?”
陈安乔一愣。
“什么?”
“你不歧视吗?”
秦师意又问了一遍。
陈安乔几乎要冷笑出声,刚要反驳,却听到秦师意一字一顿道:
“你去相亲,你希望找一个一米八五,有房有车的帅哥。这时候有个身高不足,样貌丑陋的流浪汉端着碗要和你谈恋爱。你拒绝,然后他恼羞成怒过来和你讲主义,说你被外貌协会洗脑,忘记了自己工人家庭的本质,你是不是应该当场羞愧难当,然后恭恭敬敬把他接回来结婚?”
陈安乔哑口无言。
秦师意又道。
“在你之上人人平等,在你之下等级分明。你和我讲平等,和我谈共产主义,那你回去好好翻翻课本,什么时候能实现共产?解决资源不足,才能消除分配不均衡。你在用主义攻击我的时候,有没有思考过,你的认识片面的,你的情绪是消极的,你把你面试失败归结于社会的不公,性别的歧视,你不过是要给自己的无能找一个借口。原本我只是觉得你不适合中餐厅,如果你愿意去大堂吧,愿意去前厅,万州随时欢迎,可现在我觉得,你不适合就业,你应该回去继承家产,做你自己的女皇帝。”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安乔的脸更红了,尽管依旧梗着脖子,可却显得底气不足,“我,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而已。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比男人差!”
秦师意疲惫地叹了口气。
连日来的压力,方才与付威治的摊牌,以及眼前与这个犟种的纠缠让她的耐心濒临耗尽。
“陈安乔,你为什么非要和男人比呢?”
陈安乔一愣。
秦师意这句话,似乎把她问住了。
为什么要和男人比?
她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好像从她有意识开始,“不输给男人”这个标签,就已经塞进了她的脑子里,成为了她判定自我价值的一个及格标杆。
可是,凭什么?
“攀比很正常,好斗从来都不是一个劣性标签。”秦师意的语气软和了一点,“可陈安乔,你的好胜心用错了地方。”
秦师意顿了顿,她扶了扶额头,又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用虎牙叼着,摸出打火机点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尼古丁终于将眩晕从脑海里赶走了一些。
秦师意看着眼前这个,大概比自己小了五六岁的女孩。此刻她因为自己的话深受打击,眼眶含泪,强忍着不甘和渴望。
愚蠢的少年心气。
“就当是我谢谢你的醋炒鸡,你想进万州,我给你一个机会。”
陈安乔猛地抬头。
秦师意将烟夹在指尖,话刚出口,却又有些后悔。
“真的吗?你没骗我!”
小女孩儿睁大了眼睛,眼里的喜悦几乎要甩出来丢在她的脸上。秦师意不由得好奇,不过是一个后厨的工作岗位,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
在这个年轻人都崇尚摆烂摊平的时代,竟然还真的存在相信奋斗的人。
“百宴,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秦师意抬眉,“所以进中餐厅的每个人,我都有一个固定的标准,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破例,这也是我一直拒绝你的原因。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宴会厅学徒的岗位。”
宴会厅?
陈安乔眼前一亮。
“只要你能顺利在宴会厅呆满半年,并通过试用期考核,我就给你内部调岗的机会。”
秦师意抬头,“愿不愿意来,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