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没错。”
amy杨忍不住插嘴:“前面的菜,不管是复古菜还是传统菜,都在原有基础上或多或少带了点创新,可这道菜,很实在,像某个老字号厨房里,直接端出来的,有灶火气,不讲花架子。”
秦师意和amy杨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难得的没有碰撞。
“amy总说得很精准。”
她略一停顿,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味觉记忆:“这道醋炒鸡的做法,香得猛,酸得有后劲,这种对醋的理解和运用方式,与我认知中曹师傅惯用的绍兴黄酒体系衍生的风味,有微妙的差别。”
她抬起眼,望向一直不动声色的付国华:“付总,三位大师技艺登峰造极,任何一位模仿他人风格或许都能以假乱真。这道菜与三位大师都都对不上,所以我判断,这或许出自另一位隐藏新秀之手。”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钉。
众人面面相觑。
付国华与林老板交换了一个眼神,林老板含笑点头,对着侍立一旁的领班低声吩咐了几句,领班便去了后厨请三位大厨,来揭晓最后的结果。
付威治有些替秦师意着急。
“师姐,你有把握吗?”
秦师意低头品茶,格外笃定。
“不信我?”
“怎么会!”
付威治对上秦师意犀利的眼神,急忙解释:“师姐的判断自然有道理,我只是觉得,既然是三位主厨的合作宴,这最后一道压轴菜,不太可能假手于人。”
施玥有些不服气。
“秦总这么笃定,要是猜错了,是不是也该有惩罚?”
“施小姐。”
秦师意慢条斯理地抬头,有些不客气地看着施玥。
“今天参与比试的人是我和杨主厨,我们自有我们的判断和担当,你并非东家,也不是参赛人,有什么资格,提出惩罚?”
秦师意话一出口,施玥便一愣,紧接着便无措地看向付母。
沉默多时的付母,终于抬起了头。
“年轻人难免较真。”
付母语气淡淡地,“施玥不过是心直口快,秦小姐说话也不用这么难听吧。”
“并非我说话难听,付太太,今天这场宴会上,施小姐似乎频频针对我。”
秦师意毫不客气地反击了回去:“我这么问,也不过是好奇而已。”
付母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沉默却让她周身的压迫感更甚:
“秦小姐,我其实并不相信你有带领百宴项目的能力。”
付国华蹙眉:“知裕。”
付母瞥了付国华一眼。
“我本来不想说的,可小玥是我请来的客人,秦小姐这样针对她,我也不得不说几句实话了。”
秦师意垂眸,默默握紧了茶杯。
“妈!明明就是施玥先欺人太甚……”
“你给我闭嘴。”
付母瞥了付威治一眼,随后目光便牢牢锁在了秦师意身上,像是要把她的一切看穿。
“秦小姐猜的时候信誓旦旦,提惩罚却又不乐意了。你要是连这点信心都没有,那我劝你还是不要接百宴这个项目。我们万州,不是给花瓶镀金的地方,漂亮没有用,我看中的是实打实的实力,或者,能够带来变现的资源。而你,似乎两者都没有。”
付母说完,继续看着秦师意,似乎在等着她回话。
餐厅里鸦雀无声,压力却在空气中不断地发酵升腾。
付威治夹在中间,脸色难看无比,站在桌子边尴尬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将希望寄托在秦师意身上。
师姐聪明沉稳,这样的场面见过不少,应该有办法处理吧。
应该……
秦师意让那片刻的沉默持续了两秒,抬头时,嘴角的绝对从容让人忍不住惊讶。
“付总,付太太说得有道理,既然我要承接百宴项目,那所有专业的判断,就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秦师意举杯,淡然地笑着,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我秦师意可以在这里担保,如果判断失误,就放弃承接百宴项目的机会,并愿意从万州离职。”
付国华蹙眉:“师意啊,不过是个游戏,没有必要玩得这么大!”
“那个,我也觉得啊,游戏而已,没必要玩得这么大。”
amy杨此刻一脑门的汗。
他原本只是想刺那丫头几句话,可没想着把她赶出万州。
若是百宴能成,他这个万州前任总厨总能鸡犬升天,更何况秦师意是确实有真材实料,日后前途无量。
杨知裕今天这么冲,摆明了是要秦师意下不来台。
怎么回事?
amy杨看向自己的妹妹,百思不得其解。
“好啊。”
付母抬眉,“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就说明你有真才实学,百宴可以交给你一试。反之,你辞职,也是正确的选择。”
“既然有惩罚,也该有奖励吧。”
秦师意眼光一闪,“如果我猜对了,还请付总能给我项目推广期的绝对处理权。”
绝对处理权?
杨知裕眼眸一收,心里不由得冷笑。
“秦小姐还真是大言不惭。”
“我同意了。”
付国华这次倒是没有犹豫,“有惩罚,就该有奖励。更何况,你是百宴负责人,本来就应该有绝对处理权。杨董事刚刚也说了,只要秦师意没有猜错就说明有真才实学,那负责人拥有她该有的权力,又什么不妥吗?”
杨知裕冷笑。
“没有,付总觉得好就好。”
今天这场晚宴本来是为了推广百宴而设,杨知裕突然闹这么一出,几乎是直接朝着所有合作方公开了二人关系不合的私密。
夫妻一场,为了大权竟做到这样的地步,也实在是可笑。
厚重的门帘被挑起,三位师傅前后走了进来。
众人的关注点也终于从付家转移到了最后的结果上。
“付总,各位贵宾。”曹喜贵拱手,“菜都上齐了,还合口味吗?”
“极好!”
付国华率先开口,试图缓和方才紧张的气氛:“三位大师联手,果然不同凡响,尤其是这最后一道压轴菜,可是让我们猜了半天,争论不休啊。”
他简单将amy杨和秦师意比试的事情交代了一下。
“现在,二位可就等着你们公布答案呢,曹师傅,这最后一道醋炒鸡,到底出自谁手啊?”
暖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三位老师傅身上。
曹喜贵听完,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他看向秦师意,又看了看Amy杨,最后哈哈一笑。
“付总,各位,看来今天这场考校,真是藏龙卧虎,慧眼如炬啊!”他侧身,对着后厨方向扬声道:“丫头,别躲了,出来吧!你的菜,被真正懂行的人认出来了!”
门帘再次晃动。
一个穿着洁白副厨服的年轻女孩,有些局促地走了出来。
她个头不高,身形在宽大的厨师服里显得有些单薄,脸颊因厨房的热气微微泛红,一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
陈安乔。
秦师意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让付总和各位见笑了。”
曹喜贵将陈安乔往前轻轻带了一步,“今天的压轴菜,本来是我备的古法东坡肉,可惜炖煮柜出了岔子,肉差了点火候。这丫头临危受命,用库房现成的鸡,做了这道醋炒鸡救场。没想到,倒成了今晚的谜题。”
暖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竟然是真的!
秦师意说对了!
这道菜,不是三位主厨做的!
付国华心里本也没有底,听到曹喜贵这么一说,顿时惊喜万分。
杨知裕微微蹙眉,和施玥对视一眼后,便低头喝茶不再言语,倒是付威治激动地上蹿下跳,比自己赢了比赛还要高兴。
秦师意显得过于平静。
她缓缓抬头,看向陈安乔。
陈安乔也在看她。
四目相接,秦师意看到了那小姑娘眼里的强烈不甘,盘子里残余的酸味,像是利剑似的刺到了她的脸颊上。
被她否定的人,却在今天的宴会上间接帮了她一个大忙。
算不算是老天给她开了个玩笑?
众人窃窃私语,有夸陈安乔的,也有夸秦师意的。
付国华看陈安乔的眼里又有赞赏,又有打量:“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陈安乔。”
“你这道菜,几乎以假乱真,连amy都被你骗过去了!不过幸好,咱们这个桌上还有位‘金舌头’!不然咱们这群老吃家,今天可要贻笑大方了!”
付国华这番话恰到好处地提点了众人。
陈安乔被无数道目光簇拥者,显得有些局促。
原本领班来叫的时候,她是不打算来的。可曹喜贵说,今天的压轴菜是她所出,也能算半个主厨,主家邀请,她就要出来,这是基本礼仪。
她想着三位长辈在前,自己最多也是跟着打个招呼,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出。
“啊呀,原来是秦小姐在!”
曹喜贵颇懂人情世故,“秦小姐的舌头,咱们是骗不过的,看来我们家小乔还是棋差一招。这次啊,算我曹喜贵的失误,各位贵客放心,稍后我会亲自给大家送上一份点心作为压轴菜的赔礼。我这个小副厨毕竟年纪小,如果口味又不合适的,还请大家多多担待啊。”
“能在这等场合临阵不慌,拿出这等水准的菜,后生可畏。”付国华的眼神此刻已经完全落在了陈安乔身上:“曹师傅,你这故交,想必也不是寻常人物吧?”
曹喜贵看了陈安乔一眼。
“她师承陈氏饭店,也算和我师出同门。”
“原来如此。”
付国华看向秦师意,语气意味深长:“这样的年轻人才,也是我们万州需要的,师意,咱们可得保持联络。”
陈安乔眼里顿时露出几分狂喜。
有希望了!
陈安乔的手攥成拳紧紧贴在裤腿,眼睛死死盯着秦师意那张始终保持优雅从容的笑脸。
听到曹喜贵要接西咏春晚宴的时候,陈安乔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面试那天,她从酒店离开前,看到了礼宾放在前台桌上的接车通告。
里面有个反复出现的地址,就是西咏春。
虽然陈安乔并不能确定,曹喜贵接的晚宴来宾里一定有秦师意,可至少这会是一次机会。
老天爷果然还是眷顾她的。
她不仅参加了晚宴筹备,甚至还破天荒,让自己的醋炒鸡上了晚宴桌。
如今,希望重新燃起。
陈安乔屏住了呼吸,格外期待地望着秦师意。
可秦师意看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只不过这重平静里,还带着点复杂的评估。
这里面没有陈安乔期待的认可和懊恼,更像是了然以后的沉静。
秦师意并没有表态。
她的目光短暂地在陈安乔身上停留了一瞬后,便迅速挪开,换上了更为职业的笑容。
冰冷,带着距离感。
“是,付总说得对,百宴选人,不仅要评估专业能力,更要看应变能力,三位师傅经验丰富,创意十足,正是我们团队所需要的。”
陈安乔的拳头捏出了一手心的汗。
“是啊,算上上一次峰会,曹师傅这是第二次主导国宴了吧!”
“顾师傅现在做菜堪比诗人,实在是令人感慨啊。”
……
秦师意的话将全场对陈安乔的关注点,又重新拉到了三位老师傅身上。
陈安乔那砰砰直跳的心,也随着场上众人关注点的散去,而逐渐平稳,冷静。
“走了闺女,想什么呢。”
“没什么。”
陈安乔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着三位前辈回到了后厨。
方才那人声鼎沸的喧闹,好像只是自己在疲惫之后的一重幻想。
“晚宴已经结束了,咱们任务圆满完成。收工了收工了!”
曹喜贵笑呵呵的。
陈安乔脑子嗡嗡的。
结束了。
没有爽文小说中,自己作为后起之秀被众星捧月的场面,也没有秦师意错失人才的懊悔。
她最后只得来的,只是一句转头就忘的夸奖。
为什么?
“谢谢顾伯伯,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陈安乔抬头看了一眼表。
认输吗?
绝不。
她匆忙抓起自己的外套,跑着朝着西咏春的大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