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正上演着一场偶像剧般的美好画面。
言西慎微微倾身,侧脸轮廓在摇曳的烛光里,竟勾勒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防备与冷硬后,自然流露的弧度,连下颌线都仿佛被这暖光融去了惯常的锋利。
他正专注地听着对面的人说话,嘴角噙着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意。
苏澄认得那种笑。
在她记忆深处稀薄的角落里,那笑意只在他极少数的、真正感到愉悦和放松的时刻,才会短暂地出现。
此刻,这笑意却如此自然地为另一个人绽放,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刺眼。
而坐在他对面的温伊人,眼眸含笑,姿态舒展,是全然被珍视、被呵护的模样。
世界的声音在迅速褪去。
同事们的低语、餐厅悠远的背景乐,都化作了模糊的白噪音。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沉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清晰得发疼。
“没想到言西慎也会在这里。”
林以安的声音忽然切入这片寂静,很近,带着一种急于解释什么的紧绷。
苏澄缓缓眨了一下眼,仿佛从一场短暂的失神中醒来。
“没事。”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像无风的湖面,“就算是我,也想不到。”
林以安的目光无声地落在苏澄脸上,试图从那平静的眉眼间捕捉一丝裂痕,一丝波动。
却只看到一片透明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感到不安,让他觉得这句话底下,潜藏着深不见底的渊壑。
苏澄的目光,已重新落回那间包厢。
精致的骨瓷餐碟,晶莹的高脚杯,桌上那对燃烧着的、长长的红烛……
这一切,宛如带着细刺的藤蔓,温柔而固执地缠上她的脚踝,将她往回忆里拉拽。
在苏澄家里有一种风俗,孩子度过了最脆弱的三年,生命“稳了”,要摆酒举宴,向天神宣布世间有此新生。后来慢慢地,演变成一种带有吉祥意味的庆祝。
念念过三岁生日那年,苏澄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订到这家当时新开业、一桌难求的“云境”。
当时,她几乎收集了念念喜欢的每一个卡通图案,反复与糕点师沟通,只想在生日那天看到女儿惊喜发光的眼睛。
菜单改了又改,既要照顾孩子和大人的口味,又想留下特别的回忆。
她把那些精心准备的策划和图文,像捧着一颗温热的心,递到言西慎面前。
眼睛亮亮的,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而他,只是陷在那张宽大的皮椅里,指尖在平板屏幕上随意滑动。
冷淡疏离的目光掠过,那些她熬了无数个夜晚的心血,就像掠过一份需要他签字、却又不够完美的报告。
然后,他开口了。
腔调依旧是苏澄熟悉的,冷淡到几乎冷酷。
她小心翼翼构筑的期待,被这腔调拆解得支离破碎。
“位置太偏,过去太远。”
“装修风格过于浮夸,不适合孩子。”
“菜品华而不实,噱头大于实质。”
最后,他放下平板,视线投向电脑屏幕上的公司文件,甚至吝于分给她一丝余光,去看她脸上骤然熄灭的光。
“小孩子生日,在家里简单过一下就好。”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别太兴师动众,”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的疏离,“好像就你有女儿似的。”
那句话,轻飘飘的。
却把她所有未说出口的热切、所有隐秘的期盼、所有身为人母想要为孩子创造一份完美回忆的心意,都冻成了冰。
那一刻的难堪、失望,还有为女儿感到的委屈,曾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曾那样努力地说服自己,他只是要求高,只是不喜奢靡,只是——不懂如何表达。
原来,都不是。
只是他觉得,念念不配。
不配被他带出来。
不配拥有这样郑重其事的庆祝。
不配得到他一丝一毫额外的、在公共场合的关注与承认。
因为在他心里,念念身上打着“非亲生”的烙印,是他人生的一个瑕疵,一段不愿被外人窥见的、不够光彩的过去。
而此刻,他却可以和温伊人坐在这里。
烛光是为他们点的,浪漫是为他们准备的。
他脸上那放松的笑意,也是给她的。
多么荒谬又真实的现实。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缓慢而清晰的钝痛,不是尖锐的,却沉重得让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为自己那些年的小心翼翼和自欺欺人,更为女儿那些被轻蔑剥夺的、本该闪闪发光的时刻。
“苏澄?”
一道低冷的、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蓦地穿透周遭残存的嘈杂,将她从冰冷的回忆沼泽中拖拽出来。
言西慎不知何时发现了苏澄,起身朝着她走来。
苏澄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沉入肺腑。
她想让大家先去包厢,一扭头,却发现身边只有林以安一人。
男人身姿挺拔,剪裁合体的西装在暖光下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那里面还残留着一丝未及褪尽的、属于方才愉悦交谈的柔和,但在触到她的一瞬,迅速冷却、凝固,变成她所熟悉的、带着审视与不悦的深潭。
随即,那视线锐利地转向她身侧的林以安,寒意瞬间淬成了冰。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女性的甜美香水味——是温伊人常用的那款。
这认知让她胃部微微抽搐。
早已分崩离析的感情,如今还有可能破镜重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