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苏澄提着那纸药袋,在停车场边静静站了片刻。
午后的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碎碎地落在她肩头。
药力开始漫上来,那片在颅骨里凿了许久的钝痛,终于缓缓退潮。
可身体里更深的地方,却依然沉着某种无声的重量,仿佛积了薄灰的阁楼,阳光透不进。
她需要离开这里。
到那个能让她重新听见血液流动、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微微发亮的地方去。
清时科技公司,实验室。
车子驶入园区时,苏澄看着那栋熟悉的灰色建筑,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里是她为数不多能感到自在的地方。
停好车,刚走进玻璃通透的大堂,一道清亮又熟悉的嗓音就迎了上来。
“苏神,终于等到你拨开云雾见天明啊!”
是顾清时。
他今天难得没穿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只套了件灰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子松松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从电梯方向大步流星地走来。
午后的光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和利落的短发,不说话时,那副眉眼深邃的样子,倒真有几分科技新贵的冷峻气场。
可他一开口,那点距离感瞬间碎了个干净。
笑容毫无保留地绽开,露出一口白牙,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敞亮和热情,像东北晴空里的太阳,明晃晃的,暖得直接。
苏澄停下脚步,唇边终于浮起一丝真实的、松懈的笑意。
“学长,大家都在吗?”
“都等着呢!尤其是林以安那小子,到现在还懵着呢!”
顾清时几步就到了跟前,习惯性地想拍拍她肩膀,手到半空又顿住,只是仔细端详她的脸,眉头随即拢起。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熬夜了?”
他语气里的熟稔和关切毫不作伪,驱散了她周身最后一点从医院带出来的凉意。
苏澄正要回答,旁边前台方向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
“不是说她被罢职了吗?怎么还来公司?”
“而且你看顾总亲自下来接……”
“嘘,小点声!”
声音虽轻,但在空旷的大堂里仍隐约可闻。
苏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顾清时显然也听见了。
他脚步一转,看向前台两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年轻女生,脸上笑容没减,却带着几分玩笑般的责备,伸出食指朝她们虚点了几下。
“你们呀你们,就是短视!”
他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个路过的员工也看了过来。
“我们苏工是什么人物啊?”
顾清时手臂一展,哥俩好似的虚揽了下苏澄的肩膀,又很快放开,语气骄傲。
“极念系统的灵魂人物!这样的大佛,我供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不要?”
“嗯?”
他挑眉,故意拖长了音。
前台的女生脸一下子红了,窘迫地低下头。
“对不起顾总,我们就是、就是听别人瞎传的。”
“是呀,不好意思呀苏工。”
顾清时大手一挥。
“下次可别听风就是-雨了。咱们公司靠技术吃饭,苏工这样的技术大牛,那就是定海神针!”
苏澄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头那点细密的刺痛,竟被他这番毫不作伪的维护,冲散了大半。
她朝前台那两个女生轻轻点了点头,一笑而过。
“走吧,上去说。”
顾清时按开电梯,示意苏澄先进。
电梯门隔绝了外界的打扰,顾清时脸上的玩世不恭被敛藏。
他侧过身,声音压低了些:“叔叔最近怎么样?还在住院吗?”
苏伟强和苏澄的一月之约还未到期。
苏澄神秘一笑。
“还没到醒来的时候。”
顾清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苏澄唇角那抹几不可察的神秘笑意,眼神逐渐变得意味深长。
“哈哈,”他低笑一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感慨与欣慰。
“现在真是好起来了啊。连你爸妈都愿意配合你打掩护了。”
苏澄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睫,唇角依然挂着那抹浅浅的弧度。
电梯抵达实验室楼层。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与往常那种隐约可闻的设备运行声、人员讨论声截然不同。
厚重的铝合金大门紧闭着,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肃杀的冷意。
太安静了。
苏澄心头的疑惑更浓。
她看向顾清时,对方却只是朝她眨了眨眼,伸手推开了大门——
“砰!砰!”
彩带和亮片骤然炸开,纷纷扬扬落下。
那两声脆响猝不及防,像子弹击穿梦境。
然而下一秒,眼前只有漫天飘扬的柔和色彩,和一张张灿烂的笑脸。
“恭喜苏工!”
“欢迎回来!”
欢呼声与掌声盈满空间,温热真实,瞬间将她从那冰冷的幻听中拽了回来。
林以安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放完的礼炮筒,平日里沉稳的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意,正静静望着她。
苏澄脊柱猛地一颤,手心瞬间渗出冷汗,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
顾清时在一旁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
“惊喜吧?专门给你准备的!”
林以安走上前,将礼炮筒放到一旁,目光在她惊愕的脸上停留一瞬,声音温和。
“之前顾总在微博上发的那条信息,其实是话只说了一半,故意让人误会的。”
顾清时接话,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
“各位!正式通知一下,咱们的极念系统更名为智心AI,正式上线投入市场!
“耶!”
掌声再次响起。
顾清时继续说道。
“苏澄是这个项目的核心专利持有人。从今天起,她的任务就从开发,转为收钱了。”
话音落下,会场掌声雷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久。
苏澄望着面前一张张真诚的笑脸,顾清时毫不掩饰的骄傲,林以安眼中沉静的支持,忽然觉得鼻腔发酸。
那些在言西慎身边日积月累的冰冷与窒息,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流冲开了一道裂缝。
她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的哽意压下去,向前走了两步,面对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