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渗进一丝灰白。
苏澄醒来时,头痛欲裂,太阳穴处像有两把钝锤在缓慢而持续地敲打。
昨夜混乱的记忆和那个逼真的噩梦残影,让她整个人如同被掏空,又灌满了沉重的铅。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微微凹陷的枕头,残留着属于言西慎的冷冽气息。
昨夜的荒唐并非一场幻梦。
她撑着酸痛的身体坐起,目光触及床单上细微的褶皱,她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隐约的说话声从连接的阳台方向传来。
落地窗似乎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
是言西慎的声音。
语气是她许久未曾听过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歉意。
“……昨晚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透过缝隙,模糊地飘进来。
苏澄捏着被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能让他用这种语气道歉的,还能有谁?
果然,下一句,她听到了那个名字。
“伊人,你别多想……嗯,好,我答应你,你先好好休息。”
温伊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麻木。
苏澄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头痛更剧烈了,伴随着阵阵晕眩和恶心。
她不再迟疑,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径直走向衣帽间,挑了一身最舒适的休闲装换上,动作迅速,没有再看阳台方向一眼。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空洞而疲惫。
她用力揉了揉额角,试图驱散那恼人的疼痛,收效甚微。
拿起手包和车钥匙,她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卧室,没有惊动阳台上的男人。
她需要去医院。
不仅仅是复查,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最近精神力下降得厉害。
情绪像在悬崖边摇摇欲坠,那些被她努力压制的、黑暗的藤蔓,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
昨夜,只是一个刺激和爆发。
驱车来到市中心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人群的喧嚣,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添烦躁。
她低头快步走向心理科的专属通道,不想与任何人有多余的接触。
经过急救科区域时,一阵急促的推床轮子声和医护人员短促的指令声传来。
苏澄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门口站着几位神色凝重的家属。
这景象在医院司空见惯,本不会引起她太多注意。
但就在那一瞥之间,她脚下微微一顿。
抢救室里外忙碌的医生和护士,面孔似乎都很陌生。
她记得上次来复查时,急救科的几位骨干医生和几位常驻的护士,都不是这些人。
虽然她并非刻意记住。
只是念念出车祸时,几个护士和医生给她提供过帮助,她有些印象。
而现在,入目所及,全是生面孔。
动作干练,配合默契,但那种整体的氛围有种说不出的、过于整齐划一的紧绷感。
是换班了?
还是调岗?
一丝极其微弱的疑虑从心底划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医院人事变动也属正常。
她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不必要的杂念,头痛和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感让她无法深入思考。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她的心理医生周医生发来的信息。
苏澄立刻回复。
她不再停留,加快脚步,乘电梯直达心理科所在的楼层。
周医生的诊室布置得温馨而宁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薰味道。
对方便是上次苏澄住院,让林以安调试检查仪的女医生。
明明才二十多岁,戴着银丝眼镜的气质却有种四十多岁女教授的气场。
给苏澄做完评估,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苏澄,你的情况变差了。”
周医生示意她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了主题。
“你之前恢复得不错,状态稳定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现在,数据显示你的精神力在急剧下降,抑郁和焦虑的指数反弹得很厉害,甚至比最严重的那段时间还要——”
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更谨慎的词。
“还要活跃。”
苏澄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知道。最近压力有些大。”
周医生看着她,目光锐利而关切。
“不是压力,而是‘敏感源’被再次、而且是高强度地触发了,对吗?你接触到了让你产生严重心理创伤的人或事,或者,环境?”
苏澄沉默着,没有否认。
言西慎,老宅,昨夜……
都是她竭力想要远离的“敏感源”。
周医生语气严肃起来。
“我必须再次强调,以你目前的状态,远离敏感源是首要的,也是防止情况继续恶化的唯一基础。你的心理防线已经非常脆弱,任何刺激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你必须做出选择,保护自己。”
选择?
苏澄在心底苦笑。
她何尝不想立刻、永远地逃离。
但有些事情,不是她想断就能立刻断得干净的。
她何尝不想立刻转身,逃得远远的,永远不再回来。
可现实是藤蔓,缠着脚踝。有些事,不是想斩断,就能当下“咔嚓”一声,两清的。
“我知道,周医生。”她抬起头,尽量让声音稳在一个平直的调子上,“我会处理好的。很快。”
眼帘垂下,盖住底下汹涌的暗流。
再忍一忍,彻底离开言西慎,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医生叹了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着,语气简洁。
“给你开了新的药物,你一定要按时服用,如果有任何不舒服或者情绪波动,马上联系我。”
说着,又推了下眼镜,故作高冷。
“看在林工程的面上,咨询费给你半价。”
苏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周医生瞥了一眼,赶紧抿住唇收敛笑意。
周医生将打印面单递给苏澄。
“开好了,去拿药吧。”
苏澄握紧药袋,走向电梯。
吃完药以后,头痛似乎缓解了一些。
但心底那份沉重的疲惫感和挥之不去的不安,却依然如影随形。
急救科那些陌生的面孔,像一片小小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心湖上,虽然细微,却漾开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无暇深究。
此刻,她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那个“很快”就要实施的计划上。
和言西慎离婚。
这是支撑着她,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现实里,继续走下去的唯一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