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平稳悠长的呼吸声,让苏昌河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骤然松了一丝。
还活着……就好。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重新站起来,视线模糊地扫视着血腥味最浓的方向,嘶声问道,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阿舒……你……怎么样了?需要……我做什么?”
宁舒将勉强汇集起的一丝微弱法力,尽数聚于喉间。
她的嗓音因虚弱和重塑声带而显得异常沙哑干涩,却带一股令人踏实的冷静。
“药柜……上五,右三。一颗,先……解毒。”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仿佛耗尽了力气。
听到她虽然虚弱但清晰的指令,苏昌河青黑扭曲的脸上,极其艰难地扯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还能指挥他……说明情况没那么糟。
这个念头,给了他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
不再犹豫,也顾不上眼前发黑和四肢百骸如同被千万毒虫啃噬的剧痛。
强打精神,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跄着挪向记忆中药柜的方向。
视线有些模糊,他只能凭着感觉颤抖着手,拉开了从上往下,从右往左的第三个抽屉。
拿出一个小玉瓶。
苏昌河摸索着,从瓶中倒出一粒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丸。
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便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却霸道至极的药力,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只是短短几息,那几乎要将心肺腐蚀殆尽的剧痛与窒息感,便被这股药力强行镇压下去。
不过苏昌河心知肚明,这药只是暂时压制,无法根治。
阿舒布下的毒阵层层叠叠,毒性复杂诡异,绝对不是一颗解药能轻易化解的。
尤其是他能感觉到,脏腑的隐痛与经脉的滞涩仍在,看来如他所料,毒素只是被强行压制,并不能清除。
可是他此刻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这室内浓浓的血腥味让他心中的担忧更甚了。
暂时死不了就行,这毒和内脏与经脉的损伤,阿舒会有办法的。
他重重的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挣扎着站起身,身形虽然仍显的踉跄,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强压下喉咙间翻涌的血腥气,快步绕过阻挡视线的屏风。
“阿舒,要我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股急切。
然而,就在他视线越过屏风边缘的刹那——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半倚在浴桶中的宁舒。
她不再是之前那副瘦小稚嫩的孩童模样,身量已然抽长,恢复了少女应有的窈窕曲线。
眉宇间依稀带着往日的轮廓,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近乎神性的疏离与淡漠。
那张脸……褪去了稚气,显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清冷与精致。
可此刻那张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剔透的苍白,笼罩着极致的虚弱与疲惫,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碎裂的薄冰。
湿透的白色里衣有些凌乱的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玲珑的身形,布料却已被染成深浅不一的暗红色。
她的一条手臂无力地搭在浴桶边缘,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泊里捞出来,又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蜕变后、虚弱到极致的玉像,泡在这冰冷的、污浊的血水之中。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漏跳了一拍。
苏昌河的大脑仿佛瞬间空白,紧接着是本能的、强烈的回避与尴尬。
他几乎是在看到的瞬间,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近乎狼狈地转过身去。
重新将自己隐藏在屏风之后,只留下一个骤然紧绷、连脖颈都微微泛红的背影。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擂鼓一般,撞击着耳膜。
不是因为情愫,而是因这猝不及防的、超越他认知与心理准备的场景;
以及那场景背后所代表的、宁舒可能经历的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凶险。
强烈的担忧、后怕、以及那不合时宜的、因看到不该看的画面而产生的失措与难堪,混杂在一起,让他呼吸骤然急促,
连带着刚刚被压下的毒性都隐隐有反扑之势,喉头一甜,又是一小口黑血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右手自丹田处虚抬,强行运转内力,将翻腾的气血与那不合时宜的悸动死死压了下去。
冲击来得太突然,太直接。
冷静下来之后,刚刚映入眼帘的景象,也让他瞬间明白了那浓烈血腥味的来源。
不等他反应。
“旁边那碗药,喂我喝,我没力气。”
宁舒的声音从浴桶方向传来,微弱,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却依旧平静。
苏昌河微微偏头,用余光瞥见了浴桶旁边矮几上放着的一碗褐色药汁。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紊乱的心跳与呼吸,却嗅到满室的血腥与药味,以及……
一丝极淡的、属于宁舒身上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清冽气息。
这让他好不容易压下的气血又是一阵翻涌。
“好。”
他哑声应道,声音干涩紧绷。
强迫自己忽略掉身后那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与浓烈的血腥味,他快步走到矮几边,端起药碗。
入手冰凉。
担心影响药效,更怕这凉意加重她的不适,他强提所剩无几、且因中毒而运转滞涩的内力;
手掌微微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温热的气息缓缓透出,包裹住药碗。
很快,药汁被煨热到适宜的温度。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他额角已渗出冷汗,体内被压制的毒素蠢蠢欲动。
他侧过头,压抑地低咳两声,将喉间再次涌上的腥甜狠狠咽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端着药碗,小心倒退着,重新靠近浴桶,
微微侧身,仅凭感觉和声音判断了宁舒的位置,然后伸出手,将药碗和勺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笨拙与谨慎。
“慢慢喝。”
他低声道,目光死死盯着屏风上的花纹,不敢有丝毫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