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哭得天昏地暗,仓库外面这会儿却快打起来了。
十六铺码头的入口,这会儿被堵得水泄不通。
两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正停在路中间,喇叭摁得震天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
身形瘦削,但这会儿却是急得满头大汗,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杜月生。
他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大亨的气度,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昨天虹口那边刚一炸,消息就传到了法租界。
早上又听说日本人那边好几个老鬼子全死了...
杜月生是在江湖上滚过刀尖的人,一听就知道这事儿是谁干的。
除了消失一个多月的那个疯子,十里洋场没人有这胆子,也没人有这本事。
他第一时间就拉着那个挂名的京沪卫戍司令往这赶,一是确定消息,怕陆寅在虹口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二就是怕南京那边会有什么动作,好商量一下提前做准备……
毕竟现在还在调停扯皮的当口,南京那边不要脸起来,能算你个“破坏和平”。
“让开!”
杜月生冲着拦在路中间的那群汉子吼道,“是不是你们陆老板回来了?我是杜月生!你们拦我干什么?把路让开!”
拦路的正是在门口跟陆寅打过照面的袍哥。
领头的那个叫大山,二十来岁,膀大腰圆,腰里别着把没鞘的柴刀。
大山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杜月生,又看了看那辆气派的小汽车。
他管你那个?反正幺哥说了,尾巴扫干净,那就是圣旨。
张嘴就一口浓重的川普直接喷了过去。
“杜月生?没得听说过!”
“老子管你是杜月生还是杜日生!今天就是小日本子来了,也别想过这道坎!大不了再打一次一二八!”
杜月生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在十里洋场混的,居然还有人不认识他杜月生?
还敢这么跟他说话?
“册那!小赤老!”
他身后的保镖骂骂咧咧就要上前动手,大山直接把柴刀抽出来,往地上一剁,火星子直冒。
“咋子?想动手说?”
大山把袖子一撸,露出一胳膊的伤疤,“看清楚喽!这是老子在闸北跟鬼子拼刺刀留下的!你们这群穿西装打领带的软脚虾,想跟老子练练还是咋子?”
这一嗓子,捅了马蜂窝。
呼啦一下。
周围原本在看热闹的商贩,闸北滞留的难民,全围上来了。
一个卖菜的老汉,直接把自己那根扁担横在车轱辘前头。
“不准进!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来害陆老板的!”
一个刚才还在给孩子喂奶的妇人,把衣襟一扣,捡起一块砖头就站到大山旁边,“啥?他们是来害陆老板的?老娘跟你们拼了.....”
说着一砖头飞过去,差点拍在杜月生脑门儿上,还好他闪的快。
“滚回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日你仙人板板!敢往前走一步,老子把这车给你们拆喽!”
杜月生傻眼了。
他在十里洋场混了半辈子,见过不要命的流氓,也见过贪得无厌的军阀,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呀……
这算什么?
一群刁民?
此刻为了陆寅,竟然敢拿着扁担砖头跟他叫板?
那眼神里的凶光像要吃人,就是因为他们以为我是来害他的?
怎么的?他姓陆的拼刺刀是抗日,老子出钱出力就不是抗日了?
只是这股无名火刚从脚底窜上来,就被他养气的功夫扑灭在心里。
“误会!哎呀都是误会!”
杜月生无奈的叹了口气,也不敢摆谱了,“我是来帮你们陆老板的!”
车里的京沪卫戍司令陈长官看的是哭笑不得。
另一辆车里。
竹叶青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群情激愤,秀眉皱成了个川字。
“今天怕是进不去了。”
前座开车的阿良一脸冷汗,“这帮人红了眼,要是硬闯,真能把咱们当鬼子给撕了。”
竹叶青叹了口气,刚要说话,身边的车门却猛地被推开了。
一道蓝色的身影钻了出去。
孟小冬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外面披了一件大氅,没化妆,也没戴首饰。
风有点大,吹乱她的刘海,露出一张苍白又焦急的脸。
她没管那些挥舞的扁担和柴刀,也没管那些谩骂声。
只是踮着脚尖,拼命地往码头里面张望。
几个月了,他们刚离开沪上往南巡演,就传来沪上打仗的消息。
她这几个月一直担心着哥哥们,一直到前几天才有返回沪上的火车。
“小阿哥!!”
孟小冬喊了一声,声音尖细,带着哭腔,透着无尽的委屈和后怕。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一股子英气的眼睛,此刻却蓄满了泪水。
只可惜这一声没能压过周围的嘈杂。
她急了,也不顾前面唬人的扁担柴刀,推开挡在面前的一个袍哥,冲着人群就往里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哎哎哎!你这女娃子干啥子!”
大山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莫要乱闯!刀剑无眼我跟你说!”
孟小冬一把抓住大山满是油污的袖子。
“让我进去......求求你让我进去......”
她哭得梨花带雨,哪还有在南边半点冬皇的架子,“我是他妹妹......我是陆寅的妹妹啊!我要见我哥!”
大山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漂亮女人,又看了看周围慢慢安静下来的人群。
“真是幺哥的妹妹?”
大山有些迟疑。
“如假包换!”
竹叶青这时候也挤了过来,把孟小冬护在身后,沉着脸说道,“这是孟小冬,冬皇!你们陆老板是看着她长大的。”
大山抓了抓头皮,有些拿不准主意。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幺哥来啦!”
后面一个袍哥放声喊道。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陆寅走了出来。
他身上披了一件大衣,把破烂的血衣裹在里面,头发乱糟糟的,一脑袋血,像是刚从乱葬岗爬回来一样。
但他往那一站,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
“小阿哥!!”
孟小冬看见陆寅那个鬼样子,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也不管什么矜持不矜持,推开大山就扑了过去。
陆寅下意识地想张开手接住她,但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和灰土,手又缩了回来,僵在半空中。
孟小冬不管不顾,一头撞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那件满是腥臭味的衣服上,哭得撕心裂肺。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我回不来啊....我回不来啊.....”
陆寅僵硬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还是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孟小冬的后背。
“哭啥。”
陆寅扯着破锣嗓子笑了笑,眼神却越过孟小冬,看向竹叶青和被人群拦在外面的杜月生,还有那些为了护着他敢跟天王老子动手的百姓。
“这不……还没死透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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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多写点,明天回老家杀年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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